卷六十三

译卷六十三 屈原《远游》悲叹时俗使人困窘压迫，我愿轻身升举而远游。资质浅薄而又没有凭借，怎能托身乘云而上浮？遭受沉浊世俗的污秽，独自郁结在心，又能同谁诉说？夜里忧思不安而不能入睡，魂魄忙乱直到天明。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哀叹人生长期劳苦。过去的人我不能赶上，未来的人我也无法听闻。缓步徘徊、遥远地思索，心中惆怅恍惚而长久怀想。心意荒乱飘荡，内心愁苦凄凉而更加悲伤。精神倏忽离去而不返回，只留下形体枯槁。内心反省自己来端正操守，寻求正气产生的根由。淡泊虚静而安闲愉悦，清淡无为而自得。听说赤松子的清高遗风，希望承受他的遗法。尊重至人的美好德行，赞美前代得道成仙的人。随万物变化而离去，不再出现，声名却显著而日益流传。惊奇于傅说寄托在辰星之中，羡慕韩众能够获得“一”。形体安穆而渐渐远离尘世，脱离人群而隐遁高逸。凭借元气变化而不断升举，忽然精神飞驰，如同鬼神奇怪。时而仿佛遥遥看见，精魂明亮地往来。断绝尘世气息而到达清美之境，终究不再返回旧都。免除众多祸患而无所畏惧，世人也不知道我将到哪里去。恐怕天时更替、四季有序变换，太阳光辉灿烂地向西运行。微霜降下，草木逐渐凋零，我哀悼芳草先行衰败。姑且徘徊逍遥，长久经历岁月却一事无成！谁能同我玩赏这些遗留下的芳香呢？我长久面向风以舒展情怀。高阳氏遥远而不可及，我将以什么为准则呢？重章说：春秋忽然流逝、片刻不停，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旧居？轩辕黄帝不可攀援，我将跟随王子乔游乐。餐食六气，饮用沆瀣，含漱正阳之气，口含朝霞。保持神明清澄，使精气进入体内而粗秽排除。顺着和暖的东南风出游，到达南巢便暂作休息。见到王子乔并在那里住宿，审察一气所具有的和顺德性。他说：道可以接受，却不能传授。它小到没有内部可分，大到没有边际。不要扰乱魂魄，它将顺其自然。一气极其神妙，在深夜中存在。以虚静等待它，不要把作为强加在它之前。各种事物因此生成，这就是德的门户。听闻最尊贵的道理便要离去，忽然间我将要出发。仍然跟随羽人来到丹丘，留在不死者的旧乡。早晨在汤谷洗头，晚上在九阳晒干身体。吸饮飞泉中细微的水液，怀抱美玉般的精华。玉色柔润，使面容脱去凡俗，精气醇厚纯粹而开始强盛。形体消融而轻妙，精神幽微而纵逸。赞美南方地域炎热的德性，欣赏桂树冬天仍然开花。山中萧条而没有野兽，原野寂静空旷而无人。载着魂魄登上云霞，遮掩浮云向上远行。命令守天门的人打开关门，推开天门来迎接我。召来丰隆让他在前面引路，询问太微宫所在。聚集在重阳之地、进入天帝宫中，到达旬始星而观览清都。早晨从太仪出发，傍晚才来到于微闾。聚集我的万辆车乘，纷纷舒缓而并行奔驰。驾驭八条蜿蜒的龙，车上载着曲折飘动的云旗。竖起以雄虹为彩饰的旌旗，五色混杂而光彩耀眼。车服高低起伏，骖马联绵盘曲而骄傲奔驰。骑乘之物纷杂错乱，队伍舒展延绵而并排行进。整理我的缰绳、端正马鞭，我将经过句芒所在之处。经过太皞后向右转，前面让飞廉开路。太阳明亮却还没有完全发光，越过天地径直前行。风伯替我在前面驱赶，尘埃被排开而清凉。凤凰张翼承托旗帜，在西方遇见蓐收。拿彗星作旌旗，举北斗斗柄作指挥旗。旌旗纷乱地上下翻飞，游走在惊动的雾气流波之中。时而阴暗、时而曲折，党莽（原文疑误）纷纷而行，召来玄武使它们奔走相随。让文昌星君在后面掌管行列，选派诸神与车并行。道路漫长而遥远，我慢慢放缓车节而高行。左边让雨师近身侍奉，右边让雷公作为卫士。想超脱尘世而忘记返回，心意放纵而高举。内心欣喜、自我陶醉，姑且尽情欢乐。渡过青云、在高空泛行，忽然俯视旧乡。仆人思念我而心中悲伤，边地的马回头顾望而不肯前行。思念故旧而加以想象，长长叹息、掩面流泪。泛泛徘徊而远远升举，姑且抑制心志使自己平静。指向炎帝所在处直驰而去，我将前往南疑。观览天地之外的迷茫景象，浩大水势荡漾而自我漂浮。祝融告诫并清道护卫，腾空传告鸾鸟迎接虙妃。张设《咸池》，演奏《承云》，两位女神演唱《九韶》。让湘灵弹奏瑟，让海若、冯夷起舞。排列螭龙形象一同前进，形体如蛟龙曲折蜿蜒。雌虹轻盈美好而屡屡弯曲，鸾鸟高飞展翅而翱翔。音乐广博绵延没有终极，于是我离去而徘徊。舒展车节奔驰，追赶到绝远的寒门。超过清源的迅疾风，从颛顼身边经过层层寒冰。经过玄冥的偏僻道路，乘坐天门的间维而回头顾望。召来黔赢见我，让他在前面为我平整道路。经营四方荒远之地，周游六方旷漠。上到列缺之处，下降俯视大壑。下面高峻而没有陆地，上面空旷而没有天空。看去倏忽间什么也看不见，听去恍惚间什么也听不到。超越无为而达到极清之境，与太初相邻。屈原《卜居》屈原被放逐以后，过了三年，不能再见到君王。他竭尽智慧、用尽忠诚，却被谗言遮蔽阻隔，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听从什么。于是前往拜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一件疑惑，希望借先生之力来替我决断。”詹尹于是端正蓍草、拂拭龟甲，说：“您将要让我为您占问什么呢？” 屈原说：“我是宁愿诚恳忠厚、朴实而忠诚呢？还是迎送往来之人而使这种事务无穷无尽呢？我是宁愿锄草耕田、靠力气劳动呢？还是游走于权贵之间以成就名声呢？我是宁愿正直进言、毫不避讳而危及自身呢？还是顺从世俗求取富贵、苟且偷生呢？我是宁愿超然远举来保全本性呢？还是呢訾栗斯、喔咿嚅唲地奉承妇人呢？我是宁愿廉洁正直以使自己清白呢？还是圆滑诙谐、像油脂和熟皮那样柔软，借此粉饰门庭呢？我是宁愿昂首挺立、像千里马那样呢？还是像水中的野鸭一样随波上下，苟且保全我的身体呢？我是宁愿同骏马并驾齐驱呢？还是跟随劣马的足迹呢？我是宁愿同黄鹄并翼飞翔呢？还是同鸡鸭争食呢？这些选择哪个吉、哪个凶？我该舍弃什么、跟从什么？世道混浊而不清明；蝉翼反被看重，千钧反被看轻；黄钟被毁弃不用，瓦釜却雷鸣般响；谗人声势显赫，贤士默默无闻。唉，沉默无言啊，谁知道我的廉洁贞正！”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辞谢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万物都有不足，人的智慧也有不能明察之处；卜数有不能达到的地方，神灵也有不能通晓的事情。依照您的心愿，实行您的志向吧，龟甲和蓍草确实不能知道这件事。” 屈原《渔父》屈原被放逐以后，游走在江边水潭，在泽畔边走边吟咏，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槁。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

译屈原说：“世上的人都混浊，唯独我清白；众人都沉醉，唯独我清醒，所以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万物拘泥，却能够随着世道推移。世人都混浊，您为什么不搅浑泥水、扬起波浪呢？众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一起吃酒糟、喝薄酒呢？为什么要深思高举，自取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动衣裳。怎么能让洁白清明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愿投身湘水，让江鱼葬在我的腹中，怎么能让皎洁的清白蒙受世俗的尘埃呢！” 渔父微微一笑，敲着船桨离去。于是唱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用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用来洗我的双脚！”于是离开了，不再同屈原说话。卷六十四 宋玉《九辩》悲哀啊，秋天形成的气象！萧瑟啊，草木摇落而衰败；凄冷啊，仿佛身在远行途中。登山临水，送将要归去的人。空旷啊，天空高远而空气清澄；寂静啊，积水收尽而水流清澈。惨痛凄凉而更加抽泣，微寒侵入人的身体；悲怆恍惚而怨恨，离开旧居而趋向新处。坎坷悲凉啊，贫穷的士人失去职位而志向不平；空旷孤寂啊，羁旅在外而没有朋友；惆怅啊，只能私下哀怜自己。燕子翩翩飞去而告别北方，蝉声寂寞而停止；大雁嗈嗈南飞，鹍鸡啁哳悲鸣。独自直到天明不能入睡，哀叹蟋蟀在夜间奔走。时光缓慢而越过中途，然而我滞留此处而一事无成。悲忧困顿啊，独自处在空旷之中；有一位美人啊，我的心无法欢悦。离开乡土、告别家园，来到遥远之地作客；超然逍遥啊，如今又能到哪里去？专心思念君王而不能改变，君王不了解我，又能怎么办呢！积蓄怨恨、累积思念，心中烦乱而忘记饮食。希望见君一面来说明我的心意，可君王的心同我的不同。车驾已经回去，我不能见到君王，心中悲伤。倚靠车轼、心意郁结而长叹，眼泪潺潺流下，沾湿车轼。慷慨激愤却无从发泄，内心昏乱而迷惑。私下哀怜自己，何时才会到头？心中怦怦跳动，实在是因为正直。上天平均安排四季，我却偏偏独自悲伤这凛冽的秋天。白露已经降临百草，突然使梧桐、楸树枝叶离披。离开光明灿烂的白日，进入漫长悠远的黑夜。离开芳香茂盛的壮年，我衰弱困顿而悲愁。秋天先以白露发出警告，冬天又用严霜加以重申。收敛广大盛美的初夏，于是草木坎坷地沉藏。叶子枯萎暗淡而失去色彩，枝条纷乱交错。花容过盛而将要衰败，树枝仿佛也渐渐枯黄。萧瑟零落，实在令人悲哀，形体消损而受到伤害。想到它们纷纷杂乱即将飘落，便恨它们失去时机而无所作为。牵着偏马缰绳放慢车节，姑且逍遥徘徊。年岁忽忽将尽，恐怕我的寿命也不能长久。哀悼自己生不逢时，偏偏遇上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淡泊徘徊而独自倚立，蟋蟀在西堂鸣叫。内心惊惧而震荡，忧虑为什么这样多端！仰望明月长叹，踏着列星直到天明。我暗自悲伤蕙花曾经盛放，纷纷柔美地开满都房。为什么曾经盛开的花朵没有果实，任凭风雨吹散飘扬？本以为君王独自佩戴这蕙草，唉，实际上却同众多芳草没有区别。怜惜奇异的志向不能通达，将要离开君王而高飞。内心怜悯而凄惨悲凉，希望见君一面使事情明白。又无端生出怨恨而被迫离别，内心郁结而更加悲伤。难道我不忧郁地思念君王吗？只是君王的宫门有九重。猛犬狺狺狂吠着迎面阻拦，关卡桥梁关闭而无法通行。上天淫雨不断、秋霖连绵，大地什么时候才能干燥？孤独地困守在这无所凭借之处，仰望浮云长久叹息。为什么时俗如此善于机巧，背弃规矩而任意改易！推开骏马不去乘坐，却鞭打劣马取道前行。当世难道没有骏马吗？实在是没有人能够善于驾驭；看见执缰的人不是合适的人，所以骏马跳跃着远远离去。野鸭大雁都在啄食粱米水藻，凤凰却更加飘然高飞。圆孔配方柄，我本来就知道彼此不合而难以相容。众鸟都有可以登上栖息的地方，凤凰却独自惶惶不安、无处停集。希望含枚不言，但曾经承受过君王的厚恩。姜太公到九十岁才显达荣贵，实在是因为还没有遇到相合的君主。骏马说：我归向哪里？凤凰说：我栖息何处？改变古道、改易习俗，是世道衰败；如今的相马者，只挑选肥壮的。骏马伏藏而不被看见，凤凰高飞而不肯下降；鸟兽尚且知道怀念恩德，为什么还说贤士不会安处呢？骏马不突然奔进以求被驾驭，凤凰也不贪食而胡乱进食；君王抛弃我、疏远我而不加察看，我即使愿意尽忠，又怎么能够做到？想要寂寞无言、断绝一切端绪，却私下不敢忘记当初所受的厚德；独自悲愁而伤害身心，郁结满怀又哪里有尽头！霜露凄惨地交相降下，我心中还庆幸灾祸没有成功。霰雪交杂而越来越多，这才知道命运所安排的灾难将要到来。希望侥幸而有所等待，姑且停留在茫茫原野，与野草一同死去。希望自行正直地径直前往，道路却被堵塞而断绝不通；想要循正道平稳前进，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走。走到半途便迷惑了，只好厌弃自己，按着节拍学习诵读。性情愚钝鄙陋而狭窄浅薄，实在还没有达到从容自得的境界。我暗自赞美申包胥气势旺盛，只怕时世并不稳固。为什么时俗如此机巧，毁灭规矩而任意凿改？我独自耿介正直而不随俗，希望仰慕先圣留下的教诲。处在污浊世道而显达荣贵，不是我内心所乐意的。与其没有道义却拥有名声，宁愿穷困居处而守持高尚。饮食不苟且偷求，只求吃饱；衣服不苟且求取，只求御寒。暗自仰慕诗人留下的遗风，希望把志向寄托在清白自守上。困厄充塞、倔强无所归依，停留在茫茫无边之地。没有衣裘来抵御冬天，只怕突然死去而看不到阳春。静静面对深秋漫长的夜晚，内心缭乱而充满悲哀。春秋迅速流逝，日子渐渐增高，然而我惆怅而独自悲伤。四时轮转直到一年结束，阴阳不能同它长久相伴。白日渐渐西斜将要沉没，明月也逐渐消损。年岁忽忽将尽，衰老渐渐加深。内心摇荡、喜悦而每日侥幸期待，但又惆怅而没有希望。内心悲痛凄怆，长声叹息而更加抽泣。年华浩荡而一天天流逝，年老空旷而无所归依。事情缓慢而仍希望进取，却困守此地而犹豫不决。为什么浮云如此泛滥，迅疾地遮蔽了明月？我的忠心光明昭著而希望被看见，却被阴暗遮蔽而无法通达。希望皎洁的太阳显现运行，蒙蒙云气却把它遮住。我不自量力地暗自希望尽忠，却有人沉溺污点而玷污它。尧舜高尚的品行，光明照耀，几乎逼近苍天。为什么险恶嫉妒的人加害他们，还给他们扣上不仁慈的虚假罪名？那日月的光明照耀，尚且会昏暗而有瑕疵，何况一国的政事，也有许多头绪纠缠。披着荷花制成的衣裳，外表安闲美好，却水泽浩荡而无法系束。既以美貌自负又夸耀武力，还背负着身边正直之人的责望。憎恨温厚美善之人，却喜欢那些慷慨之徒。众人纷纷小步前进、天天得势，美好之人却越走越远。农夫停止耕作而徘徊，恐怕田野荒芜。事务连绵不断而私情太多，我暗自哀悼后世将要危败。世人雷同附和而争相炫耀，为什么毁誉都如此昏暗不明！如今修饰仪容而照镜子，往后还可以躲藏。希望托流星寄去言语，只是它倏忽而过，难以追赶。最终浮云堵塞遮蔽了明月，下面一片昏暗而没有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