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苏子瞻上皇帝书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芴、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义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迄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司。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馀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克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士皆虚浮?孔子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馀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人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
译○苏子瞻上皇帝书 臣近来不顾自己的愚昧卑微,冒昧上呈密封奏章,谈论购买灯具的事情。臣自知冒犯天威,罪在不可赦免,便在私室铺着藁席,等待斧钺加身的惩罚。然而侧耳等待十多天,威严的命令并没有到来,向府司询问,才知道购买灯具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知道陛下不仅赦免了臣,还能够听取臣的意见,惊喜超过预期,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采纳善言像水流一样自然,这是尧、舜、禹、汤勉力实行的事情,也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只是这购买灯具的微小过失,哪里能够累及日月般的圣明?而陛下立即翻然改变命令,片刻也没有耽搁,这就叫智慧胜过天下却能听取最愚昧之人的意见,威势加于四海却能向匹夫屈尊。臣现在知道陛下可以同尧、舜相比,可以同[原文“芴”]、武相比,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废置刑罚,可以使军队强盛而使戎虏降服。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竭尽所能,不再顾虑其他。此前臣也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灯具更大的,却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大概是因为在还没有取得信任时进谏,圣人不赞许;交往浅而谈论深,是君子所戒,所以先试着谈论小事,而大的事情本来还要等待时机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杀,那么就是已经允许臣说下去了。既然允许了却不说完,臣便有罪,因此愿意把话全部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纲纪,仅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依靠的。臣下依靠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依靠陛下的法律,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依靠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心情凛然,就像驾驭六匹马而手中的缰绳已经朽烂。”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人们聚合时就是君臣,离散时就是仇敌,聚散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称为王,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依靠的只是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木有根,灯火有油,鱼儿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木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不可逃避的灾祸。它的可怕,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假如不是喜欢灾祸、喜好灭亡,狂乱失志,谁敢放纵自己的心意,轻易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载书来平息众人的议论,贿赂伯石来安抚大族,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才能役使百姓;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这是在虐待自己。”只有商鞅变法不顾人们的议论,虽然能够迅速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德政;即使取得了天下,也很快灭亡,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未能幸免,背负罪名出逃,诸侯都不接纳他,后来被车裂示众,秦人没有一个为他悲哀。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合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行事的是非,先要观察众心的向背。谢安任用桓氏诸人未必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国家便因合于义而安定;庾亮征召苏峻未必错误,但形势有所不能,反而造成危辱。自古至今,没有与众人和易相处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而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朝廷内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说祖宗以来,治理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已经历经百年,从未耽误事情。如今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名叫制置三司条例司。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宫内讲求此事;四十多名使者分头到外地经营办理。开端规模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惑不安。贤能的人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不免忧虑;小人则按照自己的猜测揣度朝廷,于是加以诽谤。有人说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谈论财利,说执政以天子的宰辅而治理财货;商贾不再流通,物价飞涨。近处从淮甸,远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纭。有人说京师的正店将设置监官,有人说夔路的深山要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有人说要削减军士和官吏的俸禄,类似的话多得数不清。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要恢复肉刑,这种话一传出,百姓就将惊恐回顾。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了这些话,然而不予理会,只说:“我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其实人们的议论虽然未必全都属实,但只要事情有相似之处,就会招致诽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个人必定贪财,然后人们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定好色,然后人们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百姓都忠厚,而今年的士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如今陛下拿着求利的工具,却讳言所做的事情;有求利的名义,却推辞求利的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辩解,即使在市场上摆出千金去收买人,人们也一定不会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制置三司条例司,就是求利的名义;六七个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就是求利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告诉人说我不是打猎,不如放开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具进入江湖,却告诉人说我不是捕鱼,不如丢掉网具,让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比罢免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陛下之所以创设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假如罢免它会使利益不能兴起、祸害不能消除,那就不要罢免;如果罢免它而天下喜悦、人心安定,兴利除害也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那又何苦不罢免呢?陛下想要革除积弊、建立法令,必定要让宰相充分讨论后再实行;如果事情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建立法令不能不经过中书省,充分讨论又不能不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多余而且没有名义?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的史籍,记载的是没有什么可记的大事;唐朝房玄龄、杜如晦的传记,也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善治的人就称道汉文帝、汉景帝,谈论贤臣的人就称道房玄龄、杜如晦。大概事情已经建立却不露痕迹,功业已经成就却无人知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哪里只是用兵如此,万事无不如此。如今所谋划的事情还不到万分之一,痕迹却已经传布天下,如同泥中斗兽一般,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
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馀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及至孝武,以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叱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馀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贡‘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意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干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刀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司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馀,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干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两税之外,别立科名?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荫,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
译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足,就选择三司的官属和漕运使、副使,陛下与几位大臣勤勉不懈地讲求此事,经过多年的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消除而人们并不知道。只是恐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就废止。孟子说:“前进得太快的,退步也会很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进行;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孔子说:“求快反而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就成就不了大事。”假如孔子不是圣人,那么这些话也不能采用吗?《尚书》说:“谋议要征询卿士,直到普通百姓,大家完全一致同意,才达到大吉。”如果反对的人多、赞成的人少,那么静止时尚且吉利,发动起来就会凶险。如今从宰相大臣开始,既然已经辞免而不肯做,那么外面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以此事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然接受这个名声而不辞退它,这不是臣的愚见所能理解的。君臣日夜辛劳,已经将近一年了,可富国的成效仍茫然如同捕捉风,徒然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礼部给五千多人授予度牒罢了;把这当作办法,谁不能做到呢?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绣衣直指使,桓帝派八名使者,都是因为郡守县令败坏、盗贼公然横行,实在没有办法,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比得上汉文帝、汉景帝,当时只是责成郡县办事,从未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因为郡县办事迟缓,才开始命令御台使者督促,以至于萧齐时期,这个弊病也没有革除。因此景陵王萧子良上疏极力谈论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时,神态就已经不同;晚上住在州县,威势和福祸便可以施行;驱迫驿站传递,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骚扰,百姓无法生活。唐朝开元年间,宇文融上奏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头巡视天下,招抚带领流散户口,检查追究漏报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后来相继被罢黜。虽然得到八十多万户,实际上都是州县迎合旨意,把主户当作客户,把少数说成多数。后来让百官在尚书省集体议论,而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不妨取来有关记载读一读,看看他们所做的是对还是错。近来均税宽恤,官员车马接连不断,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它不对,而天下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谤议。没有过几年,是非就清楚了。臣担心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况且这次派遣的人员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轻而权力重。身份轻而权力重,人们就多不服,甚至会招致侮慢而引发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什么可作为功劳的,必定会制造事情来填塞贡绩。陛下虽然严格赐下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通常心情,是不只听从命令而更要迎合君主的意图。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意图所在,谁敢不顺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百姓,从此没有安宁的年岁了。至于所要实行的事情,行路之人都知道它很难。为什么呢?汴水浑浊,自从有生民以来,从来没有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边灌溉边施肥,使我的禾黍生长。”什么时候说过使我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陂塘使水变清,万顷稻田,必定要用[原文“干顷”]的陂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填满。陛下仓促相信这种说法,即使派人察看地形,[原文“刀一官吏”]只顾苟且顺从,真的认为陛下有意兴办工程,上面耗费国库粮饷,下面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决开,河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出建议的人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和物产不断增多,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寻找水利,正所谓“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岂只是徒劳,必定会造成很大的烦扰。凡是谋划利害之事,不论是什么人,小的就按事情给予酬劳,大的就根据才能加以任用;官府和私人若阻挠败坏,一律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原谅;如果才力不能办理兴修,便允许上奏请求更换。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然而始终没有说明,各类人员如果妄自上奏,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应当获何种罪。这样一来,狂妄平庸、轻薄浮浪的奸人,就会从此争着谈论水利了。成功就有赏赐,事情失败却没有惩罚,官府即使知道它粗疏,哪里能够立即压制退回呢?各地追赶召集老少百姓,互相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被驱赶得一空。如果不是明显难以实行,就必须暂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败坏的罪重,而错误兴役的过错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如此。况且古代的陂塘废堰,多被附近的人侵占耕种,年代久远,已经同永久产业一样;如果想要恢复,必定要全部追收,人心或许会动摇,这很不是好的政事。又有好争讼的党徒和多有怨恨的人,胡乱说某处官司修筑陂渠,是想毁坏仇怨之人的田产;或者指认别人的旧业,说成官府的陂塘,冒充佃种而引发的诉讼,必定比今天多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一件事情,为什么偏要做这些呢!自古以来役使百姓,必定要使用乡户,就像吃饭必定要用五谷,穿衣必定要用丝麻,渡河必定要用舟船,行走陆地必定要用牛马;其中虽然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期实行的办法。如今只是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用役夫,就想把它推广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因此废掉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由官府出卖各地的坊场,用来充作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不再给酬劳。长期服役所得本来就少,从此一定会逐渐衰败离散,那么州郡的事务状况憔悴衰弱,也就可想而知了。士大夫舍弃亲戚、抛下坟墓,跟随官府到四方任职,在尽力办事之余,也想得到一点欢乐,这是人的至情。如果凋敝破败得太严重,厨房和驿传都冷落萧条,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盛观。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些,一定不会愿意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管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惩治逃亡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多判处死刑。然而逃军常常遍布天下的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亡,凭什么惩罚他?这种惩罚势必比逃军轻,那么他们逃亡必定比今天更加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不也就难以管理了吗?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大多可以雇人代役,但至于所雇之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役的费用。这样,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朝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各种赋税征收的数额,用来确定两税的定额,那么租、调和庸已经都包括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又要征收庸钱?圣人制定法令,必定考虑后世,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另立税目名称?万一后世不幸有贪欲很多的君主,再有聚敛之臣辅佐他,庸钱不废除,差役仍然存在,使天下人怨恨不已,追究它的来源,那么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过。
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晶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旧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论议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馀,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馀,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宫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予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以一牛而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徼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
译又想让坊郭等第的居民同乡户均摊差役,让有晶官、形势的富贵之家同普通百姓一起服役。其说法是:《周礼》说田地不耕种的人要缴纳屋粟,住宅不种植桑麻的人要缴纳里布;汉代宰相、旧臣的子弟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作为口实的依据。古代是官府养活百姓,如今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他们田地却不耕种,用农业来劝导他们却不尽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便离开土地去经商,这是时势造成的,为什么还要叫他们服役?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费用,是三百钱。如今世代三大户的差役,从公卿以下没有人可以免除,它的费用难道只有三百钱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可行,不一定都要有旧例可援引;如果百姓不喜欢、风俗不安宁,即使有经典中的明文,也无法弥补人们的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招致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上天百姓中的困穷者。古代的君王首先致力于救济他们,而如今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而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虽有男丁却还年幼;假如宽免他们几年,他们必定长成而服役,直到老死也要陷入官府劳役。陛下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体恤?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恐怕没有后代吧?”《春秋》记载制作丘甲、征收田赋,都是因为它们最初成为百姓祸患而加以重视。青苗放贷,自古以来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都实行;即使说不许强行摊派,几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将来天下人怨恨这件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买绢,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折换,朝廷已经有明确命令,主管部门也常常执行,然而买绢没有不折成盐的,粮草没有不折成钞的,由此可知青苗钱不许强行摊派的说法,也只是一纸空文。仅如治平初年挑选、刺配义勇军,当时诏旨加以慰谕,明说永远不让他们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上,如同盟约。到了今天才过了多少日子,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用他们替换、轮换东军,有人想用来抵换弓手;禁约难以依靠,这不是很明显吗?即使这条命令确实实行,果真不强行摊派,估计其中愿意请求青苗钱的户,也一定都是孤贫而无力维持的人家。家中如果本来有余财,哪里会同官府交易?这些人遭受的鞭打催逼一旦急迫,接着就会逃亡;逃亡的人多了,就会把负担均摊给邻里保伍。形势必然如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常平法可以说是最完善的了:所遵守的原则简约,而所能惠及的范围广。假使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只有一千斛粮食,那么在粮价上涨的时候,把这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就会平稳。一地的粮价平稳了,一个国家的粮食供应自然充足,也没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没有里正催逼驱迫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它改成青苗法,每户只贷一斛粮食,那么在千户之外,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仓的钱,常常担心太少;如果把钱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可以借贷;如果留下钱用来借贷,那么能收购多少粮食?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势必不能同时存在;废掉那个而成就这个,损失会更多,既亏损官府又伤害百姓,到后悔时也来不及了。臣私下估计,陛下如果想考察实际情况,也一定会询问人们。人们知道陛下正想竭力推行此法,一定会说此法有利而无害。以臣愚见,恐怕不可以相信。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臣前些时候在陕西,看见刺义勇、提举诸县等事,臣曾亲自巡视,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于实行。迎合上意以求容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否则,山东的盗贼,二世时为什么没有觉察;南诏的失败,明皇为什么没有知道?如今虽然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也只希望陛下审慎地听取实情罢了。从前汉武帝时期,财力耗尽,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贾不能正常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到了天下大乱的地步。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们争相排斥他的主张,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随即将其废止,天下人心归附,于是太平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重新兴起。立法之初,这种说法还很浅陋,只说把贵处的货物转移到便宜处,把近处的货物运往远处。然而大规模设置官属,支出大量钱币,豪商大贾都疑惧而不敢行动,认为虽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进行变易,变易一旦实行,却说不与商贾争利,是从未听说过的。商贾经营货物,周折复杂而难以办理。他们买货时,要在约定期限之前先付钱;卖货时,则要到约定期限以后才收取货款。靠多种方式彼此周济,曲折地互相通融,成倍的利息就是由此取得的。如今官府购买这种货物,必先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文书、仓廪和俸禄等费用已经很大;没有好处就不会出售,没有贿赂就不能办成,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必然比民间更贵。等到出售时,弊病又会和以前一样,商贾的利润从哪里得到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些,竟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们。这笔钱一旦发出,恐怕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即使其中略有所得,征收商税的数额,所损失的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个人替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拿一头牛换来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获得,却指称为自己的劳绩。陛下以为破坏常平法而可以宣扬青苗法的功劳,损害商税而可以取得均输的利益,与这有什么不同呢?陛下洞察天机,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显,难道会有不明白的吗?陛下必定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愿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以为您守持德行前后不一、任用人不能始终如一,所以拖延岁月,希望事情还有万一可以挽回的余地。臣私下认为,这是错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想要恢复六国,高祖说好,催促刻制印信。等听到留侯张良的话,又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信。刚说好不久,接着就骂人;刻印、销印,简直像小孩子做游戏。他哪里会因此损害高祖知人善任的明智,恰好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这是最圣明、最明智的做法,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议论者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同享成功,却难以同谋开创,所以劝陛下坚持到底、不顾一切,一定要实行。这不过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之人冒险侥幸的说法。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深空泛的议论而违背最真实的民情,抱守空名而招来实际灾祸;还没有享受到成功的快乐,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用来凝聚人心的,就是这个意思。
土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人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销兵而庞勋之乱起。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已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柘甫为相,枯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馀。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常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更法改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
译进言论事的人已经不少了,但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陛下吗?国家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深浅,而不在于强弱;国运长短的原因,在于风俗的厚薄,而不在于富贫。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浇薄,即使强盛而富有,也无法挽救短促而灭亡。君主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什么该看重、什么该看轻了。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因国家弱小而忘记道德,不因国家贫穷而损伤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别国,也一定用这个道理来考察。齐国极其强盛,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卫国极其弱小,季札却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攻破楚国的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一定会复兴;晋武帝已经平定吴国,何曾却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隋文帝已经平定陈国,房乔却知道隋朝不会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单于,招致呼韩邪单于来朝,功劳超过汉武帝、汉宣帝,却苟且偷安,王氏篡乱的祸端由此产生;唐宣宗收复燕、赵,重新取得河湟,力量强于唐宪宗、唐武宗,却销毁兵器,庞勋之乱因此兴起。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使风俗淳厚,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业而贪求富强。假使陛下富有如隋朝,强盛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是有功也可以;但国家能长久还是会短促,却不在这些方面。国家的长短,就如同人的寿夭。人的寿夭取决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取决于风俗。世间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体格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还在,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体格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不得已使用药物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危害的药物,使五脏调和,寿命延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疑于吐纳导引的作用,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等药,损伤真气却助长虚假的强盛,根本已经空虚,倒毙之日就不远了。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保护元气一样。古代圣人不是不知道严峻苛刻的法律可以整齐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业,也不是不知道忠厚近于迂阔、老成之人起初似乎迟钝。然而他们始终不肯用那些来替代这些,是因为知道所得很小而所失很大。曹参是贤相,说要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循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严苛。有人讥笑谢安只清谈而荒废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执掌刑法的官吏,二世就灭亡了。刘晏主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喜好功利的一派互相仿效,逐渐成为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柘甫为宰相,崔柘甫以道德和宽大为原则,推广皇帝的意旨,因此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非常好,天下人都寄予希望,差不多可以比拟贞观年间。等到卢杞做宰相,劝说皇帝用刑名之术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最终发展到播迁流离。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缓,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和补救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制度。然而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也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裕。他只是因为恩德泽被百姓,风俗使人懂得义理。所以他升遐那天,天下人如同死了父母;国家能够长久,最终一定要依赖这些恩德。由此看来,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了。如今议论的人没有看清这一点,只看见仁祖晚年官吏大多因循守旧、政事不能振作兴举,于是想用苛刻监察来纠正,用才智和技能来整齐,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一举取得速成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处处协调,人谁能没有过错?国君能够包容污垢,过于苛察就没有同伴。陛下如果多方包容,人才就可以逐步得到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设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那么人人都不能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这不是朝廷的福分,难道也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用管理虎圈的啬夫,张释之却认为他只是能说会道,会损伤风俗。如今如果因为口才敏捷而选取士人,因为应对迟钝而斥退人才,因为虚浮荒诞、没有实质而称为能文,因为偏激矫饰、不肯出仕而称为有德,那么先王留下的恩泽,终将消散微薄。自古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多次考验。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器,也一定要有已经完成的功绩:一方面使他经历变故而知道困难,做事不会轻率;另一方面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时再任用,别人自然无话可说。从前先主任命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不妥,认为黄忠的名望一向不是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爵位突然与他们相同,他们一定会不高兴。后来关羽果然对此提出意见。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先主君臣之间的契合关系,尚且还要考虑这种情况,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重用贾谊,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意义,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任命自己为属国官,想要拘系匈奴单于,这只是处士的夸大之言、少年的锐气。过去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当时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像贾谊这样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人们都知道它疏漏,却想靠这些办法困住中行说,更是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轻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如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会自己悔恨当初的主张;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一定会更加精密。不幸的是他早早死去,这是意料之外的事。否则,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绛侯周勃、灌婴难道是蒙蔽贤能的人吗?至于晁错,更被称为刻薄;文帝时期,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此发愤而死。晁错变更法律、改订命令,天下骚动不安。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办法也已经穷尽了。汉文帝、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
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以微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沈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来朴拙之人愈少,而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馀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据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蔽,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蔽,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蔽。国家租赋总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预图而深计,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馀;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典礼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馀,虽豪杰有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故孙宝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得以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辞?然至于所献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咸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
译大体说来,名位、爵禄都是人们奔走追求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劳绩以后才升迁,以表明它需要长期努力而且难以获得。这样人们各自安守本分,不敢急躁妄求。如今如果大开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可以得到意外的收获,公卿和侍从的职位近在咫尺、唾手可得,那么已经得到的人既不会把这种微小的幸运当作自己的声名,得不到的人却一定会把沉沦失意视为怨恨,于是天下那些按常规升迁的人全都产生妄想,因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希望风俗淳厚,难道还能办到吗?选人改任京官,通常需要十多年,还要接连经历艰难险阻,计算考核细致到毫厘之间,其中只要有一件事情不合格,常常终身沉沦、被弃置不用。如今竟因一个人的推荐举荐就授予他官职,还担心不够相称,章服随即发下。那些积累劳绩、按资历久候才获得官职的人,怎么会心悦诚服呢?按常规候选的人,不是任主簿,就是任县令;官员名额多而空缺少,他们对此早已忧虑,不能再开许多门路来供投机取巧者晋升。如果投机取巧的人侵夺得太过分,那么笨拙老实的人就会受到逼迫、惊惧而无所作为;利害对照如此明显,不能不察看。所以近来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而靠技巧钻营进身的士人越来越多。只希望陛下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日三司进言,让天下各郡选举一人,催促办理三司的文书,允许他们提前占取职位以酬劳,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和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可以优先占据空缺;按常规候补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了吗?此外,主管发运、均输以及巡视农田水利的人,已经凭借监司的身份,各自都怀有求取升用之心;轮流应对时,希望迎合圣意而迅速升迁;奏报考课时,希望取得优等而快速擢升。他们互相以力量争胜,互相以言辞争高,于是名声和实际混乱了。只希望陛下以简约平易作为法则,以清静无为作为内心,使奸邪无从凭借,百姓的品德归于淳厚。臣所希望使风俗淳厚的意思,就是这个。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互相制约,使轻重彼此平衡。像周朝、唐朝,是外部权重而内部权轻;像秦朝、魏国,是外部权轻而内部权重。内部权重的弊病,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忧患;外部权重的弊病,必然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正当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预先立法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税赋役总汇于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以古代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部权重。恭敬地思考祖宗预先谋划、深远考虑的用意,本来不是小臣能够凭空推测并全面了解的。然而考察祖宗委任台谏这一件事,就是圣人防患过度周密的深谋。纵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诤言而死的人,大概有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从未因一句进言而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得到越级升迁。允许根据传闻进言,而且不受长官约束;不论尊卑,言论的声望都受到尊重。进言涉及皇帝,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政务,宰相就等待治罪。所以仁宗时期,议论者讥讽宰相只不过奉行台谏的风旨罢了。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官,固然未必人人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全对;然而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要挫败奸臣萌芽,挽救内部权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形成时,用台谏来挫败他们还绰绰有余;等到奸臣已经坐大,再用战争去消灭他们就不够了。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邪,不能因为没有奸邪,就养一只不会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上念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下为子孙建立万一之际的防备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臣从幼年所记得的,以及听长者谈论的,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提出称亲的议论,这本来并不是君主的大过错,也没有典礼明文,只是因为众人的心意没有安定、公议不赞成,当时台谏便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言纷纷而来,公议所在之处也可以知道了,可是台谏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失望。弹劾积累威势以后,即使庸人也可以振奋发扬;声望风采消磨衰败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作的。臣担心从今以后,习惯逐渐形成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一旦纲纪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陋小人可以同他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担心得不到;得到以后,又担心失去。如果只是担心失去,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臣刚读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太过分,认为鄙夫担心失去,不过是保住职位、苟且容身罢了。等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自己的权力,于是拥立秦二世而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怀光数说自己的罪恶,于是误导唐德宗,导致天下再次动乱。才知道他们的祸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权位,灾祸却竟发展到亡国。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知,治理国家的人,在平常时期一定要常有敢于忘掉自身、冒犯君颜的士人,那么遇到危难时,才可能有为义而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常时期尚且不能说一句话,遇到危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下如果全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相处却不盲目苟同,小人表面相同却不能和谐。和谐就像调和羹汤,苟同就像把水混在水中。因此孙宝曾说: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极贤能的人,尚且彼此不相悦,这件事已经载入经典;但双方并没有互相损害。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辅佐国家的元老,他每次和宾客谈论事情,满座都称好,王述却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如果让所有言论都没有不同意见,心意都没有不相合,彼此一唱一和,那么还有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夹杂其中,君主又凭什么察觉呢?臣所说希望保存纲纪,意思就是这个。臣不敢逐条诋毁新政,苟且提出异议。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整器械、检阅操练鼓旗,这些都是陛下谋略极其明智、意志刚健而果断的体现,既然舆论已经赞同,臣岂敢有话说?然而至于臣所进献的三条意见,并不是臣个人的私见;朝廷内外所忧虑的,谁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好怠慢游乐。舜难道有这种行为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德。成王难道有这种行为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都没有因此治他们的罪,反而记载在史册中,成为美谈。假使臣所进献的三条意见,朝廷完全没有这种情况,那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幸参与其中;如果万一有一点类似,陛下怎么能不察看呢?然而臣的计策可以说是愚蠢了。凭蝼蚁般的性命,来试探雷霆般的威严,积累如此狂妄愚昧的行为,难道可以屡次获得赦免吗?严重的话会身首异处、家门破败;轻一些也会削除名籍、流放荒远之地,流离在道路上。即便如此,陛下也一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钝,却又一向深信自己。先前参与讨论学校贡举时,一开始就违背了大臣的本意,已经料想会被放逐,哪里敢希望保全自己?
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又俾述其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重,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已,卒吐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卷十九
○苏子瞻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就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馀,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馀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具后武氏之难,唐室陵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
译可是陛下唯独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意屈尊召见臣问对,从容交谈了很久,甚至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说:“陛下具有生而知之的天性,上天赋予您文武才略,不必担心您不明察,不必担心您不勤勉,不必担心您不果断,只担心您求治过于急切,进用人才过于锐进,听取言论过于广泛。”陛下又让我陈述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点头说:“你所进献的三条意见,我应当认真思考。”臣的狂妄愚昧,并不只是今天才有,陛下容忍臣已经很久了。哪里有开始时容忍臣,最后却不赦免臣的道理?臣依仗这一点进言,所以不感到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臣的讥刺已经很重,怨恨仇敌确实很多,他们一定会用苛深的文法诋毁臣,用危险的法律中伤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那岂不是危险吗?臣不怕死亡,只担心天下人以臣为戒,从此再没有进言的人。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地写作,文章写成后又毁掉,反复多次。臣感念陛下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停止,终于说出了这些意见。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忠心,最终赦免臣,臣将恭敬俯伏,等待治罪,忧惧到了极点。卷十九 苏子瞻代张方平劝谏不要用兵的奏书 臣听说,喜好用兵就像喜好女色一样。损伤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女色的人必定会死;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用兵的人必定会亡国。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他们取胜,就享有安全的福分;他们不胜,也一定没有意料之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打却不肯停止。所以他们取胜,变化就迟而祸患大;他们不胜,变化就快而祸患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切警戒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道路运输而濒临死亡的有七十万家。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后来必定有盗贼的忧患;死伤愁怨,最终必定招来水旱灾害的报应。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会有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会有溃散叛乱的意图。种种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造成的。至于首先倡议发动战事的人,冥冥中的谴罚尤其重,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充满,必定要有承担这种罪咎的人。因此圣人畏惧并重视用兵,若非不得已,不敢轻易动用。自古君主喜好动用武力,因失败而灭亡的,多得数不清。臣今天不敢再说那些失败的事,请为陛下说说那些取胜的君主。秦始皇已经平定六国,又接着对胡、越用兵,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叛乱。秦二世被杀,子婴被擒,灭亡的惨酷,是自古从未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汉文帝、汉景帝富足充盈的余业,一开始就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连续不断,于是逐渐扩展到各个国家,年年征调兵力,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得与天空一样高;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出兵三十多年,死者不计其数。等到巫蛊之事发生,京城血流成河,僵尸有数万具,太子父子都遭失败。所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皇帝虽然悔悟并自我克制,但临死时的悔恨已经来不及了。隋文帝已经攻下江南,接着又对夷、狄用兵;隋炀帝继位后,这个志向没有衰减。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灭亡接踵而至。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破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国,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他们全都志在建立功业,并不是出于不得已才用兵。后来武氏之难发生,唐室逐渐衰微,危亡延续不断,形势像一根将要断裂的丝线。大概用兵的祸患,是万物之理难以逃避的结果。否则,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待人,能够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