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一

译《古文辞类纂》第七十一卷。王子山《鲁灵光殿赋》（有序）。鲁灵光殿，是汉景帝程姬之子恭王刘馀所建造的。当初，恭王开始在封国建都，喜好修治宫室，于是依着鲁僖公宫室的基址营建它。汉朝中途衰微，盗贼奔突，从西京的未央宫、建章宫开始，都遭到毁坏，只有灵光殿巍然独存。想来这难道不是神明依附凭借、加以支撑，以保卫汉室吗？然而它的规制法度，上合星宿的位置，也正是它能够长久安存的原因。我这个客人从南方边远之地来，在鲁地观览技艺，见到这座宫殿而惊叹，说：“唉！诗人作兴诗篇，是因感受外物而创作。所以奚斯歌颂鲁僖公，歌唱他的路寝，使功绩保存在文辞中，使德音彰明于歌声。事物凭赋而显著，事情凭颂而宣扬；如果没有赋、没有颂，将用什么来记述呢？”于是作赋说：考察古代汉帝，祖宗深厚明智而敬慎聪明。继承殷代五世的纯美光明，接续伊尹、唐尧的光明精华。承受上天大道而获得大亨通，开辟宇宙并建立京城。施行皇极来开创基业，协同神道而达到大安宁。于是百姓明白，九族和睦有序，便任命孝顺的后代，让他在鲁地封侯。赐给大圭作为祥瑞，使他居于附庸之国而开拓疆宇。于是建立灵光这座秘藏般的宫殿，与紫微星相配而成为辅佐。承接明堂而居于少阳之位，在奎宿分野中昭然排列显耀。看那灵光殿的形状，只见它高峻巍峨、山一样耸立，层层堆叠。啊！它令人敬畏，足以使人惊骇。高远奇特，丰盛华丽而宽敞，深广空旷得没有边际。它遥远而世所罕见，奇异瑰丽而纷繁宏大。高耸如山而曲折郁结，隆起突兀直上青云。浓密广大而更加高峻，纹饰交错如龙鳞。水光闪烁而璀璨，光辉赫赫照耀大地。形状像堆积的石山，又仿佛帝王宫室的威严神力。高墙连着山冈，山岭彼此相接；朱红宫阙高峻，成双并立。高大的门可比阊阖门，方形门道容得两辆车并行进入。于是登上太阶，来到正堂。俯仰顾盼，向东向西环视。红色彩绘的装饰，为什么竟如此繁多？浩浩荡荡、渺渺茫茫，光彩流离而灿烂。洁白的墙壁明亮如月光照耀，丹红的柱子弯曲盘旋如闪电。霞彩斑驳，云气繁盛，忽阴忽阳。水光交错，光辉灿烂。阴暗的夏荫隐约处在中央，霞光稀疏处显出峥嵘。巨大的炉火明亮广大，风声萧瑟而清冷。滴水发出声响，像沉雷回应而令人惊惧。耳中喧闹得几乎失聪，眼睛幽远得几乎失去神采。密集排列着美石和琅玕，玉饰与璧玉齐整相连。于是推开金色门户向北进入，天空烟霭蒙蒙而昏暗。回旋的宫室曲折幽美而深窈，内室开阔明察而幽深。西厢房曲折徘徊，可以闲居宴饮；东序重重深入而奥秘。高耸的台阶昏暗而迷蒙，细碎的阴影幽深而美盛。魂魄惊悚不安，心中恐惧而悸动。于是详细察看它的栋梁屋宇，观察它的结构。规矩法度合于天象，上面取法于觜陬星宿。屋架突兀如云升起，楼阁高险。三间四面，八方九隅。万根楹柱丛聚相倚，层层堆叠彼此支撑。悬空的柱子高耸如星垂，盘曲的构件交错成枝柱。飞梁高举曲折，像彩虹指向天空；屋梁高悬，聚集腾起。层层斗拱奇险高峻，曲折的柱栱相连环绕。芝栭密集排列，枝状构件交叉斜据。旁边的构件向外横伸，彼此幽暗盘结，互相承托。下面纹饰繁密而错杂，上面高低崎岖，层层重叠。构件像鱼鳞一样迅疾密集，支离错落，分别伸向各处。纵横交错，连续不断，各自都有趋向。于是屋梁悬起，屋角相连，天窗上装饰着绮丽的疏棂。圆形深池、方形井台中，倒栽着荷花。花朵吐出秀色，荷花盛放。绿色的莲房、紫色的花药，垂下珠子般的露滴。云纹、藻纹装饰的屋瓦，龙形椽木精雕细镂。飞禽走兽依凭木雕显出生动姿态：奔虎张牙攫取，倚在梁上；猛兽昂首奋发，鬃鬣高举。虬龙腾跃盘曲，仿佛下颔正在活动；朱鸟展开双翼，立在横梁上；腾蛇盘绕椽梁。白鹿和霓虹般的形象排列在斗拱上，盘曲的螭龙承托着门楣；狡兔伏在柱础旁，猿猴攀着椽木彼此追逐。黑熊蜿蜒咬合，退后负载而蹲伏。它们齐头瞪目，默默显出神态。胡人远远聚集在上层楹柱之间，庄重雅正地跪坐相对；一个个昂首作态，雕饰着颈项，面容锋利，频频侧目。形状仿佛在高处悲愁，喧闹蹙眉而含着憔悴。神仙高大地立在栋梁之间，玉女从窗中向下窥视。忽然影像飘忽、声息仿佛，好像鬼神若有若无地显现。上面绘画天地万物和各类众生，杂物奇异，山神海灵，都描写其形状，寄托在丹青之中。千变万化，各种事情形状不同；随着颜色和形象分类描绘，曲折地取得它们的神情。上面记载天地开辟以及远古最初的事情：五龙并翼飞行，人皇长着九个头；伏羲有鳞片般的身体，女娲有蛇一样的躯体。洪荒时代质朴简略，形状睁目惊视。黄帝、唐尧、虞舜光彩鲜明，值得观赏；车服冠冕各有制度，衣裳也各不相同。下至三王，以及荒淫的妃子、昏乱的君主；忠臣孝子、刚烈之士、贞节女子；贤愚、成败，没有不加以记载叙述的。恶行用来告诫世人，善行用来昭示后代。于是楼阁相连承接宫室，驰道环绕四周。高台水榭向外远望，高楼飞观凌空。长长的道路上下相通，轩廊栏槛延伸不绝。渐台临近池水，层层曲折，共有九重。高耸独立，形状明丽而奇异。高路如华盖，抬头可以看见天庭。飞陛高举险峻，沿着云彩向上延伸。中间坐处悬着光影，俯视可以看见流星。千门彼此相似，万户整齐如一。山石突起，洞室向外伸出，道路逶迤曲折。环行数里，抬头也看不见太阳。多么宏伟华丽、无穷无尽啊，感叹工程用力的精巧勤劳！若不是通达神明的杰出才智，谁能完成这样的功业？凭据大地神灵的宝贵形势，承受苍天深厚的恩德。包容阴阳的变化，含藏元气的和合。玄妙的美酒在阴沟中腾涌，甘露遍布宇内而降临。朱红的桂树在南北幽深茂盛，兰芝在东西婀娜生长。祥和的风轻轻吹拂，激发芳香而常常芬芳。神灵扶持它的栋宇，经历千年而更加坚固。永远安宁并享有福祉，长久与大汉一同存在。实在是至尊所驾临的地方，能够保佑延年益寿并适宜子孙繁衍。若它如此可贵，谁听见这些话还会不珍爱呢？结尾说：光辉灿烂的灵宫，巍然倚靠苍穹而高耸，纷繁宏大。山势高峻险拔，群峰参差，成双并列。屋脊相连，曲折高举，层层堆叠，旁边的建筑倾斜环绕。幽暗的云气停歇，浓云覆盖，深邃而幽冥。葱翠与紫色交相辉映，奇石瑰伟，含藏日光。穷尽奇异，极尽精妙；自有栋宇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建筑。神灵营造它，作为汉室的祥瑞，使它永远不朽。王仲宣《登楼赋》。登上这座楼向四方眺望啊，姑且借此时光消解忧愁。看这座楼所处的地方啊，实在高显开阔，少有可以相比的。夹着清漳水的通达港湾啊，倚靠曲折沮水的长洲。背靠高大广阔的平原啊，面对水边低湿肥沃的流水。北面远接陶牧，西面连接昭丘。花木果实遮蔽原野，黍稷庄稼充满田畴。虽然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乡啊，哪里值得我稍稍停留！

译遭逢纷乱污浊的世道而迁徙漂泊啊，漫漫超过十年直到今天。心中依恋故乡而思归啊，哪一种忧愁思念可以承受？凭靠栏杆远远眺望啊，面对北风敞开衣襟。平原遥远而极目望去啊，荆山的高峰遮蔽视线。道路曲折而又长又远啊，河流已经宽广，渡口又深。悲伤故乡被阻隔啊，眼泪横流而不能停止。从前孔子在陈国啊，曾发出想归去的叹息。钟仪被囚而奏楚乐啊，庄舄显贵仍作越地的吟唱。人有怀念故土的感情是相同的啊，难道困穷与显达会使人的心不同吗！只是日月不断逝去啊，等待黄河澄清还不知要到何时。希望王道能够完全平治啊，借助高远大道施展力量。害怕葫芦瓜只是悬挂而不能食用啊，担心井水虽然淘清却没有人来饮用。缓步停留，徘徊不前啊，白日忽然将要隐没。萧瑟的风一同刮起啊，天空惨淡，呈现五种颜色。野兽回头狂奔以寻找同类啊，鸟儿彼此鸣叫而振翅飞起。原野寂静得没有人啊，远行的人仍未停息。内心凄凉悲痛而受到触发啊，心意忧伤哀痛而又悲恻。沿着台阶下行啊，愤懑之气交集于胸中。夜已过半仍不能入睡啊，惆怅地盘旋反侧。张茂先《鹪鹩赋》（有序）。鹪鹩，是一种小鸟。它生长在蒿草丛中，长大在篱笆下面，在寻常范围内飞翔聚集，生存的道理已经足够。它颜色浅淡、形体丑陋，不能被人利用；形体微小、居处卑下，其他生物没有谁会伤害它。它繁衍同类，成双居住、结伴游玩，轻快自在地自得其乐。那鹫、鹗、鹃、鸿、孔雀、翡翠，有的飞凌赤霄之间，有的寄托在遥远的边际；翅膀举起足以冲天，嘴和爪足以自卫，但都背负贡物和弓弩的牵系，羽毛被用来进贡，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对人有用。言语有浅近的，却可以寄托深意；事物有微小的，却可以譬喻宏大，所以作这篇赋。造化为什么有如此多的方式啊，把各种形体播布到万类之中？鹪鹩这种微小的鸟啊，也摄取生命之气而获得形体。养成这样轻薄鄙陋的身体，没有凭借黑黄等颜色自我尊贵。羽毛不能用来制造器物，肉也不能登上祭俎成为美味。鹰、鹯经过时尚且很快收翼，它还害怕什么罗网和捕捉呢？在阴蔽茂密的草木中，这就是它游集的地方。飞翔不飘荡迅疾，盘旋不急切轻快。它的居处容易容纳，所求的食物也容易供给。巢在树林中不过占一根树枝，每次进食不过几粒谷物。栖息没有滞碍，游走没有牵挂。不以荆棘为鄙陋，也不以茝兰为荣耀。振翅便能逃逸，落足便得安稳。把生命交给命运，顺应自然法则，与万物都没有祸患。这鸟虽然没有知觉，为什么安排自身却好像有智慧？不怀藏宝物以招来祸害，不修饰外表以招致牵累。安静地守持简约而不自矜，行动顺应自然，采用简易。以自然作为资质，不被世俗的虚伪诱惑和羡慕。雕、鹖以嘴爪自卫，鹄、鹭飞越云端；鹃、鸡逃入幽险之处，孔雀、翡翠生长在遥远边地。晨凫和归雁也振翅飞得更远。它们都羽毛美丽、肌肉丰满，所以无罪却全都被杀。即使徒然口衔芦管以躲避弓弩，最终仍会在这个世上被杀戮。苍鹰凶猛却被绳索牵系，鹦鹉聪慧却被人关进笼中。它们屈服刚猛的志气而接受饲养，困居幽闭于深宫之中。改变声音来顺从人的意旨，恨不得折断翅膀而成为庸俗之物。它们留恋钟山、代地的林野，羡慕陇坻的高松。即使今天得到宠幸，也不如从前那样从容自在。海鸟来到这里居住，避风而来。枝上的巨雀越过山岭自行飞来。携带着万里路程，飘飞疾驰而又逼迫恐惧。只是体形巨大容易妨碍事物，而形态瑰奇却足以称美。阴阳陶冶蒸化，万物同处于一个天地之中。大小错杂，种类繁多而各不相同。鹪螟可以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大鹏可以飞到天边。若向上比较它仍有不足，向下比较又有余裕。放眼天地作长远观察，我又怎么知道大小究竟应当怎样界定呢？潘安仁《秋兴赋》（有序）。晋十有四年，我三十有二岁，开始出现黑白相间的头发；以太尉掾兼任虎贲中郎将，寄居值宿于散骑省。高阁连接云天，阳光很少照耀；那些头戴蝉冠、身穿细绢华服的士人，都在这里游处。我本是乡野之人，休息不过在茅屋和茂林之下，交谈不过是农夫田父一类的朋友；如今暂时任官、充数其中，勉强列于朝班，早起晚睡，没有闲暇得到安宁，好比池中之鱼、笼中之鸟，常有江湖山林的思念。于是提笔拿纸，感慨而作赋。当时正值秋季，所以把篇名叫作《秋兴》。辞文说：四时忽然更替，万物纷纷回旋变化。看花木按时生长啊，观察盛衰所依托的规律。感伤冬日凋索而春天铺陈啊，叹息夏日茂盛而秋天零落。即使末等士人的荣枯啊，也像人的情感有美有恶。宋玉说得好：“悲哀啊，秋天的气息！萧瑟啊，草木摇落而衰败。凄清战栗啊，好像正在远行；登山临水，为将要归去的人送行。”送别归人，是怀念羁旅之人的依恋；远行在外，是羁旅之人的愤懑。面对河流因水流而感叹逝去啊，登山因怀念远方而哀悼眼前。那四种忧患一起使心中痛苦啊，遭逢其中一种也难以忍受。叹息秋日令人悲哀啊，想来没有一种忧愁不会发展到尽头。野外有归来的燕子，低湿地有飞翔的鹞鹰。游荡的云气早晨升起，枯黄的叶子傍晚坠落。于是收起轻薄的篷帐，脱下细葛衣。铺着莞草席，穿上夹衣。庭院的树木瑟瑟飘落啊，强劲的风猛烈吹动帷幕。寒蝉嘒嘒地吟叫啊，大雁飘然向南飞去。天空明亮而更加高远啊，太阳悠然西移而渐渐微弱。为什么微弱的阳光白昼如此短啊，才觉察到清凉的夜晚正变得漫长。月色朦胧而含着光辉啊，露水凄清而凝结寒冷。萤火在台阶门庭间灿然闪耀啊，蟋蟀在轩窗屏风旁鸣叫。听离群的大雁清晨吟叫啊，望着流火星残余的光景。夜里清醒而不能入睡啊，独自在华美的官署中辗转。觉悟岁月将要迅速终尽啊，感慨低头而自我反省。鬓发斑白而蓬乱，承接着头巾啊，白发萧瑟，垂到衣领。仰望群英超逸的轨迹啊，攀着银河尽情驰骋。登上春台，享受和乐熙熙的景象啊，头戴闪耀的金貂冠。假如取舍各走不同道路啊，哪里能知道谁躁动、谁安静？听闻至人的美好风尚啊，把天地看作一指般齐同。那些只知安逸而忘记危险的人啊，本来就是从兽类出生、最后死去的人。行走时只把脚落在容身之处啊，几乎不必实践就能达到终点。缺少侧足之处以至于泉水啊，即使猴猿也不会踏行。龟甲被用于宗庙祭祀啊，便想到返回绿水之中。姑且整理衣襟归来啊，忽然抛下官印而高飞远去。在东皋耕种肥沃的土地啊，缴纳黍稷收成中的余税。泉水从石间涌出急流啊，菊花在水边散发芳香。沐浴在涓涓秋水中啊，观赏游动轻快的鱼儿。在山川的角落里逍遥啊，在人世间放旷自得。悠闲自在啊，就姑且这样度过一年。潘安仁《笙赋》。黄河、汾水一带的珍宝中，有曲沃出产的悬匏笙。邹、鲁一带的珍品中，有汶阳出产的孤筿。至于绵延蔓生、纷繁铺展的美丽，灵液滋润浸染的丰盛，角落高低平险的形势，禽鸟飞翔聚集的情趣，本来都是众多作者详细描写过的，我可以略去不谈。

译只看它制作乐器时，便审度竹管的粗细，比较表面的长短；截取粗大的生竹管，裁制成熟的簧片。设置宫音，分列羽音；贯通徵音，排列商音。吹气使声音泄出而反归安静，蓄气至足便扬起声来。竹管密集排列而显露在外，音调精妙而含有清声。各自守住一个音位以掌管应和，统摄大簧而制成笙。以黄钟为根本来举扬音韵，仰望凤凰仪态来塑造形状。摹写凤凰的翅膀来插置羽饰，仿效鸾鸟的声音来振厉声调。像鸟儿伸颈站立，轻盈地歧足而立。明珠仿佛含在口中，时而衔着，时而垂下。修长的簧片向内开合，余下的箫管向外曲折。管件并列密集，长短交错，高低参差。于是声音有先盛后简、前荣后衰的变化；为今日的卑贱激愤，长久怀念昔日的尊贵。众人满堂饮酒，唯独一人面向角落掩面流泪。拿起鸣笙将要吹奏，先咀嚼唾液以调理气息。开始时雍容安闲，中间时忧郁愤懑，最后高峻急促而惊愕，又迟缓繁杂、沸腾不止。有时放纵奔荡而惆怅，仿佛将要断绝却又重新舒展；有时侧身疾趋而奔逐邀合，仿佛将要放出却中途困竭。声音凄凉悲切，光彩闪烁；沉浸淫逸而浮艳，明亮高峻。或平缓舒展，或竦身跳跃而剽疾；或已经过去不再返回，或已经发出又重新进入。徘徊布散，涣漫连续。舞蹈已经踏动却中途停止，节拍将要抚击却没有赶上。快乐的声音一发出，满室都欢喜；悲哀的声调一奏起，满座都哭泣。捻动纤细的簧片使幽深的簧管震动，越过上管而贯通下管。随吹气一吸一呼来回应和，随着抑扬而使管中气息虚实相间。声音勃然慷慨而高亢明亮，又回旋迟疑而舒缓。停止弹奏《张女》的哀曲，流传《广陵》的名曲。歌咏园中的桃树茂盛，歌唱枣树下果实累累。歌唱道：枣树下果实累累，红色果实繁多。它们婉然落下之后，便化作枯枝。人生不能及时行乐，死后又何必徒然留下虚名！于是又引奏《飞龙》，吹鸣《鹍鸡》。《双鸿》飞翔，《白鹤》飞舞。子乔轻盈升举，明君怀念归来。荆王长声吟咏而叹息，楚妃叹惋而更加悲伤。那声音凄厉辛酸，嘤嘤关关，好像离群的大雁呼唤自己的雏鸟；含有嘲弄，咩咩和谐，雍雍喈喈，好像群雏跟随母鸟。声音郁结舒展，深宏融和而绵延。哇咬嘈杂，何等清察聪慧；诀绝高厉而幽静深切，又何等清脆悲凉。至于春日刚刚温暖，在河边为离人送行。酒喝得尽兴而人群喧闹，音乐终止而太阳已经西移。稀疏的宾客开始散尽，主人也略感疲倦。放松琴弦，收起管乐器，撤去埙，屏退篪。于是重新促成筵席，携来朋友。解开严肃的面容，抒发幽深的情怀。打开黄色的包裹分发甘美食物，倾倒青白色瓷器斟酌酃酒。光彩分明的乐器整齐排列，双凤般的声音嘈嘈相和。晋地之人惊惧而投琴，何况齐瑟和秦筝。新声变换曲调，奇异韵律纵横飘逸。歌声鼓声萦绕，钟律尽被网罗。光彩灿烂而放射艳丽，气势郁勃而喷涌。《秋风》在燕地道路上歌咏，《天光》重复演奏《朝日》。大音不超过宫调，小音不低于羽调。唱起《章》《夏》，发扬《韶》《武》。调和陈、宋，混合统一齐、楚。近处不逼迫，远处不离散；声音形成文采，节拍也有次序。政治有得有失，教化也有淳厚和浅薄。音乐可以使风俗迁向善，也可以使习俗转向恶。所以乐器本身尚未改变，桑间、濮上的淫靡乐流已经兴起。只有簧能够研磨汇集众声中的清音，只有笙能够总摄各种清越声音。卫国的邪曲无处施展，郑国的淫声无处容纳；如果不是天下和谐的乐声、不可改变的美德之音，谁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潘安仁《射雉赋》（有序）。我迁居到琅邪，当地风俗确实擅长射猎；我姑且利用讲习之余暇，学习用媒鸟和隐蔽物射雉的事情，于是感到快乐而作此赋。穿行青林而游览啊，喜爱鸟类群集飞翔。于是采集羽毛的精华美丽啊，有五色著名的光彩。振作耿介专一的心志啊，夸赞雄雉艳丽的姿态。巡视丘陵而经营布置啊，划分高地平原，确定界域。于是春阳将尽，夏日开始到来。没有树木不滋长，没有草木不茂盛。新茎繁盛而光彩焕新，旧枝瑟缩而改变旧貌。天空广大，云气低垂；泉水涓涓，吐出细流。麦子渐渐抽出芒穗，野雉鷕鷕鸣叫而在早晨啼鸣。斜视箱笼而显出骄态，窥视勇猛媒鸟的变化。奋力伸展坚硬的脚爪相互搏击，瞪着凶悍的眼睛侧目观看。黄莺展开华美翅膀而飞扑，鲜明的绣颈和锦绣般的背部灼然可见。它们气势郁勃，带着余怒高飞，想长鸣来显示自己的能力。于是整理猎场，支起隐蔽物；停驻之处草木葱翠。青柏高低错落，彩色羽翅像鱼鳞一样排列。林木萧森而繁茂，鸟姿婉转而轻捷。内里观察得清楚彻底，外表密集而严整。担心我的游猎晚起，忧虑野鸟很少到来。甘愿使心神疲惫于期待，分散疲倦的目光来远望。多么高举杰出的羽翅啊，远远不同于同类而才华特殊。等待扇动翅膀发出清亮叫声，野外听见声音便有媒鸟回应。揭开细密的罗网远望，已经看见鸟影从阴处缓缓而来。红色头冠鲜明耀眼，彩色羽毛铺展而丰满。头部带着青白色，身体拖着黑白花纹。青色秋莎柔软，丹红胸脯像兰花般斑斓。有时跳跃，有时啄食；有时行走，有时停立。斑斓的尾羽扬起翘着，双角特别突起。好鸟呜咽鸣叫，引诱它进入规划的范围。它听到叱喝而惊立，挺身高高站起。举起黄间弓并把弦拉满，连接刚硬的箭网暗中瞄准。倒下的禽鸟纷纷落地，弩机声震响不止。山雉凶悍而有害，奔跑迅疾到了极点。越过山谷，凌上山峰，飞翔鸣叫，迫近猎舍。抬高箭镞而低伏弓牙，心神平定，仔细瞄准。羽毛身体被摧落，突然像碎锦一样散开。逃逸鸟群中的俊鸟，独自占据猎场，挟带两只同类。雌鸟嫉妒异常，忽来忽去。它忌惮上风的猛烈，害怕映日的明亮。收敛旗帜，屏息等待，却徒然心烦而技艺焦躁。这只应机而动的鸟，啾啾地攫地而发出厉声。另一只听到声音径直前来，忽然交错双距而相接。红色羽毛充满窗间，姿态美丽；鸟首纷纷低垂，胸脯仰起。有时高大的坟地平缓开阔，农夫并不改变田垄。豆类梯田丛杂，草木阴蔽茂盛。雄雉鸣叫振翅，依附在坟丘上。它从山丘降下奔驰迎敌，虽然形体隐蔽，草却随之摇动。看那挺立的穗子倾斜摇摆，心想鸟儿将跃起而振翅。太阳从苗间照出，鸟儿进入猎场，心情更加惊骇，精神更加悚惧。望见阴影合拢而遮蔽光明，肥壮的雉鸟耸动肩膀，旋转脚跟。欣喜我的意志精锐，瞄准青黑色头部和颈项。也有眼睛不随身体移动，只斜着眼向旁边窥视。没有听见声音却受惊，没有看见东西却自行惊动。周围回旋往复，缭绕盘曲。隐蔽物转动遮掩，随着它所经过的地方缠绕。蹑手蹑脚，中途停顿，香气散开时箭已经射中。前面重重射中胸部，旁边截断层层羽翼。

译至于疑心多而决断少、胆怯而心性狭急的鸟，内心没有坚定的守持，出动时也不交战。来时像处女，离去时如激射的闪电。窥看草叶，幽暗中忽然显现。于是计算分毫，估量远近；揣度悬刀，施展绝技。箭势如车辕、如车盖，不高也不低。箭头正对鸟嘴而射中胸部，裂开腹部，穿破嘴喙。地势有平有险，鸟的驯顺和粗悍也各有变化。白天忙得无暇进食，晚上也不说疲倦。从前贾氏在如皋射猎，开始因一箭而展露笑容；丑陋的丈夫因此改变面貌，怨恨的妻子也因此解除怨愤。那些在田猎中获得猎物的人，全都趁着危险奔驰追逐。哪里像这种技艺如此安逸，竟使禽鸟自己顺从而预先准备好？清理道路后前行，选择地点后停驻。鸟尾装饰在马勒上而接受制服，鸟肉登上祭俎，长久供人享用。难道只有奴仆可以这样做吗？这也是君主举行的猎礼啊！至于沉溺放纵、任意逃遁，放任心志而不加改变；忘却自身的忧患，只顾较量雌雄；享乐而没有节制，端正的操守也可能亏损。这就是老子所告诫的，也是君子所不做的。○刘伯伦《酒德颂》有一位大人先生，把天地看作一个早晨，把万年看作片刻；把日月当作门窗，把八方荒远之地当作庭院道路。他行走不留下车辙，居住不需要房屋；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任凭心意所到之处。停下来就拿着酒杯，行动时就提着酒壶。只以饮酒为要务，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有些显贵的公子和退居的士人，听到我的名声，议论我的所作所为。于是他们挥动衣袖、挽起衣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之论纷纷而起。先生这时正捧着酒瓮，承接酒槽里的酒，含着酒杯漱饮美酒；捋着胡须，伸腿箕坐，把酒曲当枕头、以酒糟为席。无思无虑，快乐无比。昏昏然醉去，豁然然醒来。安静地听，听不见雷霆的声音；睁大眼睛看，看不见泰山的形体；感觉不到寒暑侵袭肌肤，也感觉不到利欲触动情感。俯视万物，纷纷扰扰，仿佛江汉中漂浮的浮萍。那两个豪士侍立在旁边，如同蜾蠃和螟蛉一样。○陶渊明《归去来辞》回去吧，回去吧！田园就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已经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我已经觉悟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误入歧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察到今天是对的、昨天是错的。船儿遥遥前行，轻轻地飘荡；微风飘飘，吹动着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道路，遗憾晨光还很微弱。终于看见了横木为门的家门，既欣喜又奔跑。童仆欢喜地迎接，幼子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存在。带着幼子进入屋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独自饮酒，斜看庭院中的树木以使面容舒展。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居室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到园中游览便成为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随处休息，时时抬头向远处眺望。云气无意间从山洞中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返回。日光暗淡，天将黑了，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回去吧，请让我停止交游、断绝外出游逛。世俗和我彼此遗弃了，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呢？我喜欢亲戚间的知心话，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到来的消息告诉我，将要在西边的田地里从事农事。有时驾着有帷盖的车，有时划一只小船。既沿着幽深曲折的山谷寻找，又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也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凭去留？为什么还要心神不定，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人居住的境界也无法期待。遇到好时光便独自出行，有时拄着手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冈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走到生命尽头，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鲍明远《芜城赋》绵延的平原，向南直达苍梧、涨海，向北通往紫塞、雁门；以漕运水渠牵引，以昆冈山脉为轴。这里有重重江河、重重关隘的险要，有四方交会、五路通达的交通要地。当年全盛之时，车子拥挤得车轴相挂，人们拥挤得肩膀相接。店铺房舍遍地，歌声乐声沸腾直冲云天。盐田不断生产货物，铜山尽被开采。物力财力雄厚，士卒战马精良。因此能够奢侈地仿效秦国法度，逸乐地超过周代政令；开拓高大的城墙，挖深沟渠，谋求修治长久的世业，以承受上天的休命。因此，版筑城墙、雉堞高耸，井栏、烽火台和望楼都修建得很勤；城墙高可比五岳，纵横广大如三座大坟。高峻得像断裂的江岸，挺立得像长长的云气。设置磁石来抵御冲撞，用红土涂饰使其飞彩。看那城基门户坚固守护，大概可以延续万代而奉一人为君。经历夏、商、周三代五百多年，最终还是像瓜分豆剖一样分崩离析了！泽边的葵草依着井生长，荒草葛藤缠住道路。坛场上盘绕着毒蛇，台阶间有麇鹿和鼯鼠争斗。树木精怪、山中鬼魅，野鼠和城狐出没其间。风声如野兽哀号，雨声如鬼神长啸，昏暗时看见它们，清晨又纷纷奔走。饥饿的鹰磨利嘴喙，寒冷的鸱鸟惊吓幼鸟。猛虎潜伏，乳血充饥，吞食皮肉。崩倒的丛生灌木堵塞道路，古道高低不平。白杨早早凋落，边塞的草也提前衰败。霜气凛冽，风势瑟瑟。孤蓬自行振动，惊起的沙尘无端飞扬。灌木荒草幽暗而没有尽头，丛生的草木纷纷相互依附。贯通的池塘已经被夷平，高峻的城角也已经坍塌。直望千里之外，只看见黄尘腾起。凝神思索，寂静聆听，内心已经悲伤摧毁。至于华丽的门扉、彩绣的帷帐，以及歌堂舞阁的遗址；回旋的深潭、碧绿的树木，以及射猎林、垂钓洲渚的馆舍；吴、蔡、齐、秦的乐声，鱼龙、雀马等游戏玩物，全都香气消散、灰烬熄灭，光彩沉没、声响断绝。东都的美姬，南国的佳人，心如蕙草、质地洁白，容貌如玉、嘴唇绛红；没有一个不是魂埋幽暗的岩石之下，骨头丢弃在无边尘土中。哪里还记得同车出游的欢乐和离宫居住的苦辛呢？天道究竟怎样？吞咽怨恨的人太多了！我取琴命人奏曲，作《芜城》之歌。歌辞说：边地的风急促啊，城上寒冷；井和道路消失啊，丘陵坟墓残破。千年啊万代，最终都一同消尽啊，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