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

译卷四十二 韩退之《曹成王碑》成王姓李，名皋，字子兰，谥号“成”。他的先祖王明是唐太宗的儿子，封国在曹，后来封国断绝，又重新受封。传了五代，到成王。成王在唐玄宗时承袭封爵，当时大约十七八岁。他承袭爵位三年，河南、河北便发生战乱，天下震动骚扰。成王侍奉母亲太妃，混在百姓中逃避祸乱，找到机会逃往蜀地，跟随天子。天子思念他，便从都水使者任上授他为左领军卫将军，转任国子、秘书二职。成王十岁时失去父王，哭泣悲哀，前来吊丧的宾客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痛自磨炼，去除豪纵习气，把自己投入学习。渐渐长大后，更加懂得人情，急于掌握世务的关键，以一件事情不通晓为耻。他侍奉太妃，随天子到蜀地，既孝又忠；任官和修身都严谨端正，因此朝廷越发想让他到百姓中去施展才干。上元元年，授任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江东刚被战乱严重破坏，郡中又遇旱灾饥荒，百姓纷纷逃亡死亡而无人收葬。成王到州后，衣服都来不及解下，便下令打开锁闭的仓门，把仓中储粮全部发给百姓，救活了几十万人。奏报朝廷后，升任少府。又参与平定袁贼，随后调任秘书，兼任州别驾，辖境报告没有事故。调任到衡州，修成法令，整顿政务，治理成效由此显现，声望和势力日益增长。观察使噎媚不能容忍他，便诬陷他有罪，御史又从旁帮助，于是贬为潮州刺史。杨炎在道州起兵，辅佐德宗，便把成王调回衡州，并以他正直、先前直言冒犯为由处理。成王遭受诬陷时正在衡州，想到太妃年老，害怕使她惊忧悲伤；出门就穿囚服去申辩，入内则手捧笏板、腰垂鱼袋，坦荡从容。即使被贬到潮州，也把调任当作入朝祝贺。直到这时，他才跪拜谢恩，说明实情。起初，观察使残暴地驱使将领国良到边境戍守，国良便以武冈为据点反叛，戍军有一万人。朝廷从荆、黔、洪、桂等地收集兵力，讨伐了两年，国良的势力反而更加嚣张。于是任命成王统帅湖南，率领五万士兵，把讨伐国良作为任务。成王到达后，却按兵不动，给国良投去书信，正好击中他的忌讳。国良又羞又怕，请求投降，进退如狐鼠。成王立即假扮使者，只带一名骑兵，奔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在营门前挥鞭大喊：“我是曹王，来接受国良投降，国良如今在哪里？”国良迫不得已，惊愕地出来迎接拜见，把全军都交出投降。太妃去世，成王丢下军务，跟随灵柩到河南安葬。到了荆州，接到诏令责令他回来。正逢梁崇义反叛，成王于是也不敢推辞，奉诏回来，升任散骑常侍。第二年，李希烈反叛，成王调任御史大夫，授予江西节度使之职，负责讨伐李希烈。诏命到达后，成王出城住在外舍，禁止家事来打扰自己。他聚集军队，在江州大规模选拔任用有才能的人。成王亲自教他们合力作战、钩卒、赢越等战法，曹州诛讨五畀。水陆军二万人，用来同贼军巡逻交战。他们在蔡山迎击敌锋并击败之，挖取蕲州黄梅，猛烈攻打长平，攻下广济，夺取蕲春，攻取蕲水、黄冈、汉阳，行军踏过汊川；回军在蕲水境内大败敌军，攻下安定三县，夺取其州，斩杀伪刺史，在光州北山立碑，又攻取随州、光化，夺其州城；十人抽一人推举为兵，救兵从州东北各乡返回，开营接受投降。大小战斗共三十二次，夺取五州十九县。百姓无论老幼妇女都不惊扰，市场交易不变，田地里的果实谷物没有受到一点损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两次换任节度使，统辖荆州和襄州，实封食邑三百户。成王统兵时，天子向西巡幸梁地，李希烈向北夺取汴州、郑州，向东进攻宋州、围困陈州，向西夺取汝州，逼近东都。成王据守南方，向北攻落他的边角据点，使贼军虽死伤惨重却不能前进一尺一寸，贼军损失将士十万人，南方诸州全都被他收复。成王开始在温州治理，最后在襄州治理，始终平抑物价，低价收取、高价出售，使百姓的生活有常规。他用一名官吏统领百姓，使政令家家听从、户户察看，奸邪盗贼无处藏身，府中听不到急促的脚步和疾呼声。治理百姓、使用军队，各有条理次序，后世传为法则。他任用马彝、将慎、将锷、将潜等人，使他们都竭尽才干。成王去世，追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他的儿子道古在朝廷任职，又追赠他为太子太师。道古是进士、司门郎，曾任利州、随州、唐州、睦州刺史，征召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度使身份统领黔中。入朝京师后，改任观察鄂、岳、蕲、沔、安、黄六州，率领军队讨伐蔡州。将要出发时，他哭着说：“先王讨伐蔡州，实际上收取了沔、蕲、安、黄四州，遗留下的恩惠还没有消失。如今我也奉命讨伐蔡州，而这四州恰好都在我的辖区内，希望能够有所建树。先王去世至今二十五年了，我的兄弟还在，但墓碑尚未刻立，事迹没有文字记载；这件事其实一直有所等待，您不要推辞文辞。”于是便作序并写诗。辞说：太宗支系有十三代，曹国传到弟弟中最小的；有的灭亡，有的衰微，曹国才开始承担事业。曹国的祖王，敬畏天命而堵塞边患，辗转迁徙。零王、黎公，事迹几乎没有流传；父子更换封国，三王守住名号。延续了一百多年，才有成王。成王建立功业，全凭自身努力；文治彰明，武功高峻。使枯弱者复苏、强暴者衰弱，咬断奸邪猖獗之徒；用来报答宗族，用来彰显先王。成王也有后代，居住在王所旧地，只看重先人的事业；勤勉奋发、恭敬有礼，实在继承并且肖似先王。把诗刻在碑上，作为后世永远的示范。韩退之《清边郡王杨燕奇碑》公名燕奇，字燕奇，是弘农华阴人。祖父知古，任祁州司仓。父亲文诲，在天宝年间任平卢衙前兵马使，官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杨氏世代掌管各蕃之间的互市，恩德和信义显著，夷人都仰慕他们。安禄山叛乱时，公将近二十岁，向父亲进言说：“父亲守着官职，按理不应离开；王室正处于危难，我要出发了！”父亲替他向军中主帅请求，于是他率领各将校的子弟各一人，取小路奔赴宫阙，改换服装，秘密赶路，每天兼程行进一百里。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诏令他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又随军攻下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迎接戎帅勉。九年，随从入朝京师。建中二年，筑城守卫汴州，功劳居多。三年，跟随攻打李希烈，率先登城。贞元二年，跟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擒获以城叛乱的人，把他押送京师；事情平定后，授御史大夫，实封食邑百户，赏赐缯帛彩绢格外丰厚。十四年，公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在家中。从最初授左金吾大将军起，共升迁十五次，做到御史大夫；职务为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阶品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虚封食邑从三百户增加到三千户，最终实封五百户。

译公从束发起从军，四十多年间，敌军攻打没有不能坚守的城池，守城也一定完整；面临危难，便感泣奋发，乘机应变，取胜快得如同神怪。不害怕为道义而死，也不以侥幸生存为荣耀。因此他侍奉君主，从不犹豫行事；侍奉上级，也没有一句可被指责的话。起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隔在冀州，公独自请求前往迎接。他周旋于贼城之间，出入死地，终于把田公的母亲接了出来。田公感激他的恩德，约定结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到田公去世以后，他才恢复本族姓氏。继承人通王属良祯，在这一年十月庚寅日，把公安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陪葬。夫人是清夷郡太守杨佑的孙女、渔阳郡长史李献的女儿，性情柔和美善、贤淑明慧，在公之前去世。公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夫人是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她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有极高的天性和纯正的品行。夫人对他们一视同仁地抚养，亲族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不同。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又施行于家庭之中。铭文说：英武显赫的大夫，遇上了时代的忧患。感动哭泣，辞别双亲，赴秦地共赴艰难。从此开始，便勤勉地从事事业。四十多年，有时辅助他人，有时独自担当。攻坚守危，爵位已经显达；既明智又谨慎，直到老年也没有毁败。鲁陵冈上，蔡河在旁；孝子勤勉不懈，想要显扬父亲的功勋。在这里砍石立碑，永远传给后代。韩退之《唐故相权公墓碑》宪宗元和六年，当时的宰相是权公，名德舆，字载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降封于权；权国是江、汉之间的国家。周朝衰微后，权国人归入楚国，便以权为氏。楚国灭亡后迁到秦地，居住在天水略阳。前秦符氏统治中原时，他的臣子有安丘公翼，颇有大臣的言论风度。后来传到第六代平凉公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声名功烈显著。平凉公的曾孙名倕，追赠尚书礼部郎中，以文章学艺同苏源明友善，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是权公的祖父。郎中生追赠太子太保的权皋，凭忠孝取得大名，离开官职后，屡次被官府征召都不起，追谥贞孝；这就是权公的父亲。权公任宰相三年，后来以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节度使，六十岁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权公三岁就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够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前来吊丧的人看见他的容貌、声音和举止，都互相说权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长大后，他喜好学习，孝顺恭敬，安详和顺。贞元八年，朝廷以他曾任江西府监察御史的资历征召，授为博士，朝廷官员都因得到合适的人选而相互庆贺。改任左补阙后，章奏不断，讥刺排斥奸邪宠幸之人，与阳城互相帮助。转任起居舍人，继而掌管制诰，九年间撰写诏令文辞，按类别编成五十卷，天下都称赞他的才能。贞元十八年，以中书舍人身份主持贡士考试，授尚书礼部侍郎。有人向公推荐士人，只要言辞可信，即使对方是平民也不弃置不用；如果言辞不可信，即使是高官权势之人交相推荐，也丝毫不因此改变判断。他奏请扩大每年录取进士、明经的人数，重在得到人才，不以名额限制。后来转任户部、兵部、吏部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太常卿，天下更加推重他为伟大人物和有高尚德行的长者。当时天子认为宰相应当任用有道德的人参与政事，于是授公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辞谢推辞，天子不许。他所制定的措施和举动，一定以宽大为根本；尽力施行教化，帮助扶持了许多人；匡正调和娱乐之事，却不失正道；合乎中和节制，不追求声名文饰；依靠善人和贤者办事，不夸耀自己的主意。以吏部尚书身份留守东都时，东方各军帅有利弊不能自行上奏的，公常替他们写疏陈报，而不以捷报形式张扬。又任太常，转刑部尚书，考订新旧法令格式，编成三十编，提出可以长期施行的条例。他在山南、河南任职时，勤于选拔任用官吏，以和缓简约治理，百姓因此安宁便利。因病请求回京，元和十三年某月甲子日，在洋州白草途中去世。奏报传到京师，天子悲痛伤悼，因此不上朝，派郎官前来致送赠赐。无论官员还是平民，上下都来吊哭，说：“善人死了！”这一年某月某日，葬于河南北山，在贞孝公墓东五里。公从属官逐步升入显列，年年授官、岁岁迁升，直到成为宰相；人人听说都欢喜，好像自己也有一份功劳，没有人嫉妒。于頔因儿子杀人获罪，丢掉官位并自我囚禁，亲戚没有人敢到他门前探视，朝廷上也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公将要留守东都时，替皇帝进言说：“于頔的罪既然已经赦免而没有追究到底，就应趁机颁发宽赦诏书。”皇帝说：“对。你替我去晓谕他。”于頔因此不再忧虑死亡。公前后考核进士以及朝廷策试的士人，接连有人做到宰相和显贵高官，与公先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御史台、阁署和地方府署的，共有一百多人。自从开始学习直到因病而未病重时，他没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阅读。公既然凭文章辞藻在朝廷享有声誉，又替许多卿大夫铭刻功德；但他治理家事，却不查看账簿，从不过问家中有无财物，花费也不借用多余的钱。公娶清河崔氏之女，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德宗朝宰相，号称名臣。下葬以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权璩，拖着丧服前来，有所请求。于是我作铭文说：权氏在商、周时期，世代没有断绝。被楚国灭亡而迁到秦地，处于嬴姓、刘姓之间。始祖甘泉侯，以及安丘公；他们诋斥佛教，扶助皇家的正道。贞孝公出生时，凤鸟没有降临；他的爵位难道很多吗？半途便中止。寿命难道很长吗？四十岁就去世。正因为他不把福禄据为己有，才把恩惠留给后代；于是生出了宰相权公，成为朝廷德行的首位。后世以祖先的行为为准则，以祖先的文章为师；在六部之间辗转任职，出入朝廷而成为辅弼。没有党羽，也没有仇敌，天下没有人能挑出他的毛病。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公勇于去做；别人争相奔逐的东西，公从不窥视。谁能真正了解他？他的德行就在这些事上。把诗刻在墓碑上，使他的德行永远流传。韩退之《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译韩氏是姬姓，以封国为氏。他们的祖先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那个地方如今属于陈州太康。太康的韩氏，声称其历史大概很久远了；但从许国公开始才大为显著。公名宏。他的父亲名海，身材魁伟，性情沉厚，以武勇游历仕进于许、汴之间，少言而自得，不与人交往，众人都推许他为伟大而厚重的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追赠太师。他娶乡邑刘氏之女，生下公，这就是齐国太夫人。夫人的兄长叫司徒玄佐，在建中、贞元年间建立功勋，任宣武军主帅，拥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和十万士兵。公年轻时依靠舅父，读书学习骑射，侍奉双亲孝顺谨慎，性情正直而能自持，不放纵自己做富贵子弟的奢华游荡之事。出入都恭敬谨慎，军中人人都注意到他。曾经一次到京师参加明经考试，出来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扬名成业。”便再次离开，跟随舅父学习，统率几百名士兵，完全了解他们的才干、鄙陋、怯懦和勇敢，指派任务一定能胜任。司徒惊叹他的奇才，士卒都归心，诸位老将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司徒去世后，公离开军中，担任宋州南城将。过了六七年，汴军接连作乱，局势不能安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去，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培植起来的，一定要选择他的骨肉亲属中受到士卒爱戴和依赖的人来接掌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如今活着的人中没有比韩外甥更合适的了，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能又出众。”于是军中掌权者把兵权授给他，同时请求天子下令。天子认为这样做对。于是公从大理评事被授为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担任宣武军节度使，完全接管他舅父司徒原有的军队和土地，众人果然非常高兴并认为合宜。当时，陈州、许州的主帅曲环去世，吴少诚反叛，亲自率军包围许州，向逸淮求援，并用把陈州归还汴州来诱惑他。逸淮派了几批人住在馆舍，公把他们全部赶出斩首；又选精兵三千人，会同各军在许州城下进攻吴少诚。吴少诚失势逃走，河南于是平安无事。公说：“自从我的舅舅去世以来，五次在汴州作乱的人，我已经像拔除苗草、梳理头发一样几乎清除殆尽；但若不一并割除干净，就不足以使人震惊畏惧。”于是命刘锷率三百名士卒在门前听候命令，把他们屡次参与作乱的罪行一一数说，认为自己有功，便一同斩首示众，鲜血流满道路。从此直到公入朝京师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喊。李师古制造借口准备起兵，在曹州屯兵，以恐吓滑州主帅，并声称要借道。公派人对他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境界来做盗贼吗？我自有办法对付你，不要只是说空话。”滑州主帅告急，公派人对他说：“我在这里，你不必害怕。”有人报告说：“正在砍除荆棘、平整道路，敌兵将要到了，请作好防备。”公说：“军队来了，不会先替我们修路。”没有回应。李师古的诈术用尽、计谋穷竭，只得拖延时间，回军而去。吴少诚把制牛皮鞋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把盐资助给吴少诚，两者暗中越过公的辖境，被察觉后，物资全被扣留，送入府库。公说：“按照法律，不能这样私下相互馈赠。” 田弘正开始治理魏博时，李师道派使者来告知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互相保卫援助。如今田弘正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的局势，也是您所厌恶的。我将与成德联合出兵讨伐他，特来告知。”公对使者说：“我不知道什么利害，只知道奉诏办事。假如你们的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立即向东出兵夺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了，不敢行动，田弘正因此得以成功。讨伐吴元济时，命公总领各军，说：“不要亲自出兵，以防御北方的敌寇。”公请求让儿子公武率一万三千名士兵会同诸军在蔡州城下讨伐，带回财物和粮食，以供给各军，最终擒获了蔡州的叛贼。于是任命公为侍中，任命公武为腆坊、丹、延节度使。李师道被诛杀后，公率军向东进发，推进包围考城，攻克了它；接着进兵逼近曹州，曹州的贼寇请求投降。郓州地区平定后，公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应当入朝京师。”天子说：“大臣不能在暑天出行，等到秋天再走。”公说：“君主实行仁爱，臣下表现恭敬，这就可以了。”于是立即出发。到了京师，进献三千匹马、五十万匹绢，另外还有锦、纨、绮、缬三万匹，金银器一千件。而汴州的府库和马厩中，以贯计数的钱还剩一百多万，绢也合计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器多得无法计数。当初公接管汴州时，正处在五次动乱之后，掠夺和赏赐剩下的财物，既征收又发放，常常没有隔夜的储备；到这时，公家和私人的财物都充满了仓库，甚至多到露天堆积、无需修墙遮护。朝廷册命公为司徒兼中书令，入宫朝见时可以登殿，拜见、跪拜时赐给扶持，赞元经体，不理会细小事务，天子很敬重他。元和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公任冢宰，又授河中节度使。在镇守地任职三年后，因病请求归京，又拜为司徒、中书令。病重不能上朝，于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在永崇里的住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天子为他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太尉，赐给布帛和粮食；葬礼所需物品由有关官署供给，京兆尹负责监护。第二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距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附葬。儿子两人：长子肃元，任某官；次子公武，任某官。肃元早死。公将要去世时，公武突然患病先死，公悲痛伤心，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公没有儿子，便以公武的儿子绍宗作为继承人。汴州南面是蔡州，北面是郓州，这两个叛乱势力害怕公居于中间，对自己不利，便降低身份、说些谄媚的话，求得与公交好。他们进献女子，请求联姻，使者一天接一天地到来。既然无法达到目的，便散布诡计，诱发诽谤，想以此离间、沾污我。公事先察知情况，破坏了他们的关键计划，奸谋无法发动。王者的诛讨因此成功，功劳的高下也已确定，谁能和他相比呢？公的儿子公武，与公同时被授予弓钺，出镇藩镇担任将领，彼此疆土相望。公武因母亲去世服丧离开镇所，公的同母弟充从金吾将军任上代替他镇守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的身份治理蒲州。当时，弟弟充从郑滑节度使任上平定宣武的叛乱，以司空身份居守汴州，自唐朝以来，没有人能与他们的仁德相匹敌。公治理政务，严明却不繁琐，只除去祸害的根本，不制定过多的教条。他待人一定守信，官吏各得其职，向百姓征收赋税没有遗漏，百姓安居乐业，因此辖境富足。公与人交往有界限，不嬉戏亲狎；人们若能得到他一句笑语，便觉得比得到金帛赏赐还贵重。他判人死刑时，不流露声色，询问法律应如何处理，不自行增减轻重，所以没有人敢犯罪。他的铭文说：

译在贞元时代，汴州的军队五次猖獗作乱；将领找到了合适的人，众人于是归于一统。这个人是谁？是姓韩的许公；把枭鸟恶狼般的叛乱势力肢解，像以风雨养育万物；桑树谷物蓬勃生长，土地获得大丰收。贞元皇帝的后代，命令他整顿我的天下；公成为群臣的宗主，居处都符合正道。黄河两岸，盗贼结成群体；一方倡导，另一方附和，首尾相连如同一体。公居于它们之间，替皇帝监察奸邪；察看他们的呻吟，也观察他们的窥伺；向左顾视便失去警惕，向右顾视便会屈膝。蔡州先于郓州被铲除，三年之间化为废墟；枯槁的树干四面呼喊，最终没有人敢来滋润；常山、幽都，谁来陪伴，谁来扶助？上天施行的刑罚不会停止，对他们的讨伐也不会迟延；许公参与其中，他得到的赏赐该是多么丰厚！辽阔遥远的四方，既广大又绵长；没有外患，正是朝廷的治理。许公入朝，车马与兵器相随；像宰相吗，像将军吗？他的威仪何等盛大。若论将军，他本来就是；若论宰相，他位列三公；解散十万军队，回到朝廷主持政务。皇上居丧时，公推让太宰之职；在蒲坂休养安居，天下没有人能和他相等。有弟弟，有儿子，率军守卫藩镇；一时之间有三位侯爵，没有人敢攀附他们。活着时没有谁能与他的荣耀相比，死后也没有谁能与他的美名相比。把这些文字刻在碑上，以弘扬他的巨大庆典。韩退之《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公名启，字某，河南人。他的曾祖父融，祖父琯，父子相继担任宰相。融在天后时期任宰相，事迹年代久远，流传不大。琯曾任玄宗、肃宗时期的宰相，在艰难时局中随着正道进退，去世后追赠太尉，声名流传至今。父亲乘，官至秘书少监，追赠太子詹事。公承受祖先的光荣，在孕育、成长和日常生活中都没有离开典章训诫，耳濡目染，不学习便自然具备了这些修养。起初任凤翔府参军，当时年纪还小，官吏百姓迎接并观察他，众人都说：“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不敢借事务来戏弄他。转任同州澄城丞后，更加自我修饰、整饬政务，同僚都畏惧服从。卫晏出使岭南，负责考察官员升降，寻求辅佐人员，得到了公；公举发善恶，南方人十分喜悦。回京后，升任昭应主簿。裴胄统领湖南，上表推荐公为属官，授监察御史，所辖地区没有遗漏的事务。裴胄调任江西，又以节度使身份镇守江陵，公也随他一同调任，辅佐裴胄，屡次积累功劳，升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官服，作为裴胄的副使，担任上介。皇上听闻他的名声，征召授任虞部员外郎，在尚书省声名显著。升任万年令，果断明辨，卓绝不凡。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认为公有才能，推荐他担任容州经略使，授御史中丞，服饰佩饰按三品官待遇，管辖岭外十三州的土地。林中蛮人和洞蜒之民遵守条令，至死不改变，不互相劫掠，赋税按时缴纳，公家和私人都有余裕。公节衣缩食，不置办财产留给后代，把财物分给亲戚旧友作为自己的准则。在容州九年，调任并兼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宦官使者来传授诏命，因为接待应对失礼，宾主发生争执，被征召为太仆寺副职。还未到任，便被贬为虔州长史，而使者也因这件事获罪。公在任上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越，能够整理父亲的事迹而不遗漏，恭谨尽孝。安葬之后，请求为墓碣撰写铭文。铭文说：房氏出了两位宰相，他们的家族因此闻名；枝条叶脉都蒙受恩泽，何况公还是他们的孙子。公起初做官，也凭借门第荫庇；在南方辅佐使者，才开始建立功业。治理万年县已经有成效后，命令他屏居容州，穿着相应官服；功绩卓异，百姓和蛮民都遵循本业。只是因为不肯顺从迁就，失去了官署和资财；这不是公的过错，特刻在铭文中使它昭著。韩退之《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君名继祖，是司徒、追赠太师、北平庄武王的孙子，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马畅的儿子。四岁时，凭借门第功勋授任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转任升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成年，以进士贡士身份在京师应试，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因此在一位故交的幼弟带领下，到马前拜见北平王。王询问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住宅相见。王怜惜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召来两个儿子，让他们收留我，其中小儿子待我尤其厚重，他就是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的那位。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他眉目如画，头发漆黑，肌肤像白玉白雪一样可爱，这就是殿中君。那时我在北亭见到北平王，他仍像高山深林巨谷一样，龙虎变化莫测，是个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来见少傅，他像翠竹碧梧，仿佛鸾鸟和鸿鹄停立其中，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幼子美好娟秀而安静，像佩戴瑶玉和美玉耳饰，正如兰芽初生，是配得上他家门的孩子。后来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师向东游历，在客舍中哭祭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少傅在分府去世，我又哭祭他。再过十多年直到现在，我又哭祭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哭祭了他们祖孙三代；人生在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人们想长久不死，以便观看自己居处的这个世界，这又是为什么呢？韩退之《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君名群，字弘之，世代都是荥阳人。他的祖先在元魏时有人被假封为襄城公，子孙因此用这个称号来区别自己。曾祖匡时，任晋州霍邑令。祖父千寻，任彭州九陇丞。父亲迪，任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君是次子。凭进士身份由吏部考功选拔，所试判词列为上等，授任正字；从鄠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辅佐鄂岳使。裴均任江陵节度使时，君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辅佐他的军队；裴均被征召后，君升任虞部员外郎。裴均镇守襄阳，又任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代理他的支度使事务。裴均去世，李夷简接替他，便让君仍留任原职。一年多后，授复州刺史，升任祠部郎中。适逢衢州没有刺史，正在选人，君愿意前往，宰相便以君应诏。治理衢州五年，又任库部郎中。行至扬州时患病，过了一个多月，于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随即附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墓旁。君天性温和快乐，在家侍奉别人、对待朋友，始终保持一颗真心，从未改变情操，不论事情缓急、是非、厚薄、亲疏，都如此。他不追求一时亲热，也不故作高岸冷峻。俸禄一进门，便拿去同所经过、所遇见的人吹笙弹筝、饮酒歌舞、诙谐调笑、醉中呼喊，连续几天几夜也不厌倦。花费完了，便不再过问，有时分给别人带走，一点也不爱惜，不为后日留下丝毫打算。遇到家中空无所有时，客人来访，便清坐相对；有时整天不能准备食物，宾主各自告辞离去，也不为此道歉。与他交游的人，从少年到老年，从未见过他言语神色有忧愁叹息之状，难道这就是列御寇、庄周等人所说的接近道的人吗！他做官守身，又极其谨慎，不陷于过错；离任后百姓思念他，死后亲友也没有怨言，哭祭他的人都很悲哀，这也值得称道。

译起初娶吏部侍郎、京兆人韦肇的女儿，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长女嫁给京兆韦词，次女嫁给兰陵萧瓒。后来娶河南少尹、赵郡人李则的女儿，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余两个儿子、四个女儿都还年幼。继子退思，是韦氏所生。铭文说：再次以文章鸣世，进入仕途并被征召，辅佐三府治理，声名和政绩都很显著。任郎官、郡守时更加彰明；心地清澈淳朴，绝无瑕疵和贬损。寿命终了，返回幽冥之宅。卷四十三。韩退之《柳子厚墓志铭》。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爽，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同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又授任侍御史，号称刚直。与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轻时精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到他父亲在世时，虽然年少，已经自然成人，能够考中进士，才华突出地显露出来，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后来凭博学宏辞科授任集贤殿正字。他才俊杰出、廉正刚强，议论援引古今为证，出入经史百家，精神奋发、文思锐利，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名声大振。当时人人都仰慕想同他交往，诸公和权要争着想让他出自自己门下，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县尉授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遇到掌权者获罪，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期间，更加刻苦自励，努力读书记诵，创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积蓄丰富而没有边际，于是纵情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召回京师，又一同出任刺史，而子厚得到了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治理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中百姓都顺从并依赖他。当地习俗是把男女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如果本钱和利息相等，便没收抵押者为奴婢。子厚和他们共同设法，全部让他们赎回；其中特别贫困、无力赎回的，便让他们记录应服的佣役，等佣役足以抵偿债务，就释放抵押者回家。观察使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州，等到一年，获释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凡是接受子厚口头讲授、亲手指点而作文的人，文章都有法度，值得观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他被召回京师又再次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遣送之列，将要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陷于困境，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正要上疏，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读书人穷困时才看得出节操义气！如今平日里在乡里互相爱慕，因酒食游乐彼此招引，强作笑语来讨好对方，握手剖心相示，指着天日流泪，发誓生死不相背弃，真像是可以信任；一旦面临一点小小的利害，哪怕只差毫发，便翻脸如同不认识，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推下去再加石头的人，到处都是。这种行为连禽兽、夷狄都不忍做，而那些人自己还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把自己看得尊贵，也不顾忌避嫌，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获罪而被废黜退居。退居以后，又没有有交情、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举援引他，因此最终死在偏远之地，才能不能为世所用，主张不能在当时施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和省部任职时，就能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自我约束，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被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到极点，假如有人出面援引他，他的文学辞章必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如今这样流传后世的程度，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子厚实现愿望，一时做了将相，用那种情况来换取现在这种结果，究竟谁得谁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刚四岁；次子名周七，是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提供。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尽力相待，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先人墓旁的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子厚被斥退后，卢遵便跟随他居住，直到他死也没有离开。已经安葬子厚后，又准备经营料理他的家事，希望能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得到利益。韩退之《河南令张君墓志铭》。君名署，字某，河间人。祖父利贞，在玄宗时期很有名望，任御史中丞，举发弹劾从不避讳，因此出任陈留太守，兼任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数年后死于任所。父亲名郇，以儒学进身，官至侍御史。君性情质朴刚强而有气概，身材魁伟，长于文章；以进士身份参加博学宏词科，授校书郎。由京兆武功尉升任监察御史，被宠臣进谗言，与同僚韩愈、李方叔三人一起出任南方县令。两年后，遇到恩赦，一同调任江陵属官。半年后，邕管奏请君任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但没有赴任，授京兆府司录。各曹官员来报告事务，不敢平视他。共同在公堂吃饭时，都低头急忙吃喝；作揖起身快步离去，不敢闲谈。县令、县丞、县尉畏惧他如同畏惧严厉的京兆尹，事务因此得到治理。京兆尹改任凤翔尹后，以节度使身份镇守京西，请求君一同前往，君改任礼部员外郎，担任观察使判官。主帅调任他处，君不愿长久离开京师，辞谢归京，凭借此前的才能授任三原令。一年多后，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遵守法令、据理争辩，刚正不阿。改任虔州刺史，当地民俗结党相护，不告发私自杀牛之事，牛因此大量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