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四
○韩退之祭薛助教文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只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韩退之祭虞部张员外文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谨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倏忽逮今,二十馀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声,永绝心耳。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喑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韩退之祭穆员外文呜呼!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唆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惟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德声。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怀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既释于囚,我来徐蚶,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呜呼死矣,何日来还!○韩退之祭房君文维某年月日,愈谨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韩退之独孤申叔哀辞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哗哗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呜呼远矣,何日而忘!○韩退之欧阳生哀辞(有序)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以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由詹始。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与!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译韩退之《祭薛助教文》。元和四年,岁次己丑,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用清酒之祭,祭奠亡友国子助教薛君的灵魂:呜呼!我们这些人学习却没有机会施展,俸禄又不足以养活自己;上天偏偏在这个时候夺走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同在太学任职,每天都能相互接近,哪里料到竟要永远分离,只隔着几个早晨!昨天还以笑语作别,今天却痛哭来到您的门前。棺材藏在帷幕之后,想见您却再无机会;您明亮的眉目,仿佛还在眼前。斟酒向您表达诚意,希望神灵能够知晓。呜呼,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吧!韩退之《祭虞部张员外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等谨用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张十三员外。呜呼!过去在贞元年间,我们一同由宾荐选拔,主持明察的考试,当时都是国家的俊彦。各自凭文章取得功名,幸而都还年轻;群居同游,旅途中同宿,欢乐极其深厚。说话没有过错,有了收获便共同欢喜;后来那些人,没有谁能够与我们相比。转眼到了今天,已经二十多年;活着的人都已衰老斑白,一半也已经离世。外面被公务缠绕,内心又被家事逼迫,半夜起来叹息,再也没有昔日的时光。为什么今天又失去了您!您美好的品德和柔和的声音,永远从心中和耳边消失。在庐亲的墓旁守丧,服丧期满才回来;以阳喑之故避开职务,妻子儿女也不知道。分司宪台,使风纪得以振作,于是调任司虞,使美好的声誉传播开来。不能享有长寿,谁能究明其中原因?把后嗣托付给宗族,上天实在不仁。酒食已经备好,愿您的灵魂降临停留;评论您的德行,叙说我们的情谊,以此与其他诔文相照。请来享用祭品吧!韩退之《祭穆员外文》。呜呼!建中初年,我住在嵩山,携带扶持家人向北奔逃,躲避盗贼来攻。清晨到达洛阳,恰好一时相遇;您把我当作旧交,深情地回望我。您早有美好声誉,我却从山中来;您的才智明敏,我却迟钝顽劣。道路既然不同,谁还能了解我?我想到您的深厚,却不知道那究竟可以怎样报答。后来过了八年,您跟随杜侯,我当时在洛阳,也响应他的招募。留守任所没有什么政事,僚属多是君子;彼此没有猜疑忌妒,只是相互游乐。草木萌生的春天,鸟儿鸣叫的清晨,我手握马缰,您扬起马鞭。您住在屋里,我已经来到;有时长啸歌唱,有时仰卧侧身。您用义理教诲我,又以诚心纠正我,整天交谈,没有不是合于德行的话。主人听信谗言,对部下有所疑惑;把无罪之人杀死,又捏造罪名使过错成立。我们入内营救,他不听从,反而把营救当作祸患。事情声势显赫而有闻于上,王命三司来审察我们的案件,我们相继被拘系。曲意求全有什么可快乐,正直而死又有什么可悲!您上念主人,内心又怜悯他的私情;处在进退两难之间,您处理得很适当。从囚禁中获释后,我来到徐州。道路漫长,想到您便忧愁。我回到京师时,您正在为父亲服丧,哭泣拜见,悲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从西边回来,您已经换上吉服;相见交谈没有别的话,只是反复说起从前。不久又要分别,更加使我内心悲恻。此后听说您又遭逢母丧,悲痛毒烈的心情,六年之间一直相随。谁说您是孝子,却竟然早早丧失生命!如今我来到这里,进门便失声痛哭。酒肉摆在面前,您为什么不吃?登上您的厅堂,您却不能再同我说话。呜呼,您真的死了,哪一天才能回来!韩退之《祭房君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派旧日属吏皇甫悦,带着酒肉的祭礼,前往五官蜀客的灵柩前祭奠:呜呼!您竟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能再说什么!如果真有鬼神,在我没有死之前,请不要以妻子儿女为念。呜呼!您还能听见我这些话吗?请来享用祭品吧!韩退之《独孤申叔哀辞》。芸芸众生,谁不是上天所生?使光明显耀、使昏暗蒙昧的,究竟是谁?人行动时为什么发怒,安居时又因什么怜悯?为什么厚待本来可以轻视的事物,却总是对贤者有所不足?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相隔悬殊吗?还是苍茫的上天本来没有端绪,众生只是暂时寄居其中?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只是替您悲痛罢了;如果您有知觉,那么您自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您的英华光洁明盛,光彩喧然。仿佛听见您的声音,仿佛看见您的容貌。呜呼,您已经离我们很远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您呢!韩退之《欧阳生哀辞》(有序)。欧阳詹,世代居住在闽越。欧阳詹以前的先人,都在闽越做官,其中多有做到州佐、县令的。闽越土地肥沃宽广,有山泉禽鱼的乐趣;即使有才干出众的人,有通晓文书和吏事、可以和上国人士相等的,也从来不肯出外做官。今上初年,已故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一地区。常衮凭文章辞采进身,当时很有名望,又做了大官,临治百姓。乡县中的平民,只要有能诵读书籍、写作文章的,常衮便亲自以宾主之礼同他们交往,游观宴饮时一定召请他们。时间不长,风气便全都改变,众人欣然响应。欧阳詹在当时尤其突出,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崇佩服。闽越人参加进士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的。建中、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食,尚未接触人事,常常在闾巷间听到欧阳詹的名声;欧阳詹在江南受到称誉,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初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的欧阳詹之名更加盛大。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以文章一同参加考试并登第,才开始相识。此后欧阳詹回到闽中,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别处;只有他回闽中时,我们才会长久不见,其他时候即使分别,也不过一年,过些时候便一定相会;一相会,便都忘记各自所要奔赴的方向,过很久才离开。因此我和欧阳詹相知最深。欧阳詹侍奉父母完全尽到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信守义。他气质醇厚而方正,容貌高峻严肃。他在私下宴饮时善于诙谐,使人和悦;文章深切,喜欢反复推究,善于自我表达。读他的文章,可以知道他最重视慈爱和孝道。贞元十五年冬,我任徐州从事,到京师朝正;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准备率领他的学生伏在宫阙之下,举荐我做博士,适逢国子监有案件,最终没有上奏。从他的心意看,他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几乎忘记自身地位低微也要替我这样做。呜呼!欧阳詹如今竟然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生活来到京师,内心想要在这里取得功名,然后回去给父母增添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即使没有离别的忧愁,志向也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即使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正是所谓用志向来奉养父母吧!欧阳詹虽然没有得到官位,但他的名声流传于人人之间,德行得到朋友信任;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也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为他作了传,所以我写这篇哀辞来舒展自己的悲哀,流传给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 他们的悲痛,从而完成欧阳詹的志愿。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李习之祭韩侍郎文呜呼!孔氏云远,杨、墨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辨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斗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兄之仕宦,罔辞于艰,疏奏辄斥,去而复迁。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会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别我千万,意如不穷。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寿,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斝,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呜呼哀哉!尚飨!
译为了求取仕进和结交朋友啊,远远离开了故乡;父母有命令啊,儿子便奉命出行。朋友已经结交到啊,俸禄却实在不丰厚;以志向作为奉养啊,哪里需要牛羊?事业已经修成啊,名声声誉又光明;父母欢欣啊,常常仿佛儿子就在身旁。寿命虽然说是短促啊,留存下来的名声却长久;最终人人都必定死亡啊,只愿不要长久悲伤。朋友亲自前来看望啊,药物非常良好;饮食供应及时啊,想要什么都不妨碍。寿命不能相同啊,这是人世间的常理;在身旁和在远方啊,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能流行;祭祀时就能相互通达啊,不要说彼此不能相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自我坚强;推知生者便能知死者啊,以此安慰孝子的诚心。呜呼,悲哀啊,这也是难以忘怀的!李习之《祭韩侍郎文》。呜呼!孔氏的道统渐远,杨、墨的学说任意流行,孟轲拒绝它们,却在将要成功时败坏。戎狄之风混杂华夏,异端学说强横,兄长常常辨析它们,孔子的道理因此更加光明。建武以来,文章卑下,内容朴质丧失;气势萎靡,体制败坏,剽窃剥取,彼此不肯相让。只在辞藻花叶上争奇斗艳,颠倒次序,互相凌驾。等到兄长作文,思想足以惊动鬼神;剔除浮华,获得文章的根本。开合变化奇异惊骇,驱使波涛涌起云气;兼包刘向、越地、嬴秦等文风,与周武王、商殷相并。六经的文风断绝后重新振兴,学者有了归依,文章发生巨大变化。兄长做官,从不逃避艰难;奏疏一上,往往就被斥退,离职之后又重新升迁。升降进退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正直的话屡屡被听见。贞元十二年,兄长在汴州,我从徐州游历而来,才得到同兄长交往的机会。兄长看我没有才能,却以朋友相待;讲论文辞,分析道理,给我的益处极其深厚。二十九年了,不知道竟然有这么久。兄长因病休息,我也病卧室中;兄长三次来看望我,整天说笑交谈。为什么荒地不耕种?最终还是把一切会合于一处。人心都喜欢生存,人人都厌恶凶险的言语。兄长病重时,便使自己的生命终结得齐整,顺应变化而死,内心没有疑惑。与我分别千千万万,情意却仿佛无穷无尽。面对丧事放声大哭,肝胸仿佛被撕裂。老聃说长寿,死去而精神不灭;兄长的名声流传下去,像星斗一样光明。我撰写兄长的行状,交给太常;声名充满天地,谁说它不会长久?丧车向东而来时,我任刺史于庐江;君命严急,不能亲见兄长的丧事。派使者献上祭酒,百般酸楚搅动肝肠;音容仿佛仍在眼前,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呜呼,悲哀啊!请来享用祭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