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四十六

卷四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46–249 段

卷四十五○欧阳永叔资政殿学士文正范公神道碑铭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馀,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辩,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土。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堕,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为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译卷四十五 ○欧阳永叔《资政殿学士文正范公神道碑铭》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在徐州去世;这年十二月壬申日,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范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他的家族世居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自己的土地,范公的父亲随钱俶到京师朝见,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范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夫人贫穷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范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动流泪,离开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房屋,日夜讲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都不能忍受,而他自己却更加刻苦。居住五年,通晓六经的旨趣,作文章和议论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选为第一,于是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才回家迎接母亲来奉养。范公显贵后,天子追赠他的曾祖父、苏州粮料判官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赞时为太傅,父亲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范公年轻时就有远大的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都不能使他的内心有丝毫动摇;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立志有所作为。他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他侍奉皇上、对待别人,始终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不因利害而选择趋附或退避。他所要做的事,一定尽力去做,并说:“凡是由自己决定的事,应当做到这样;至于能否成功,有不在我掌握之中的因素,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从事吗!” 天圣年间,晏丞相因范公的文学才华举荐他,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范公因议论政事违背章献太后的旨意,出任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帝记得他的忠诚,召回任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那天在前殿举行大朝会,皇帝将率百官祝寿,有司已经准备完毕。范公上疏说,天子不应面向北方行臣礼;这样还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加强母后权力的渐进之门,于是这件事作罢。他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进言者迎合旨意,多方追究太后执政时的事情,想把她治罪更深。范公独自认为,太后接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始终十年没有发现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以成全她的大德。当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做太后。范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册命。这一年大旱又有蝗灾,范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使者返回时,恰逢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阁门前争谏,没有成功,被贬为睦州知州,后来又调任苏州。一年多后,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更加议论时政的缺失,而大臣和受宠幸者大多嫉恨他。过了几个月,任命范公主持开封府。开封向来号称难以治理,范公治理得有声誉,事务日益简省,有空便更多地拿古今治乱安危向皇帝进言。他又制作《百官图》进献,说:“任用人才各按其才干,那么百官职事就会修治,尧舜的治理不过如此。”他还指着官员升迁快慢的次序说:“照这样做,可以成为公正,也可以成为私情,不能不加以考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相互争论。范公请求当面辩说,言辞激切,因此获罪被罢免职务,出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范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后,皇帝再次召回并任用吕公为宰相,于是任命范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范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贼军,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来书信请求议和,范公认为无缘无故请求议和,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年号,不能上报,于是亲自写信,向他说明叛逆与顺从、成功与失败的道理,论辩十分清楚。因擅自回信获罪,被削夺一级官职,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又调任庆州知州。后来四路设置统帅,任命范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范公任将领时,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小功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弃的营寨;熟悉汉地事务的羌人归业者有几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又修筑细腰、胡芦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党,为中原朝廷效力。自从边防制度长期败坏,军队与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范公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准则。范公所在之处,贼军不敢侵犯。有人怀疑范公面对敌情、随机应变究竟如何;等到修筑大顺城时,他一天忽然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范公才下令告知地点,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版筑所需的一切大小器具,全都齐备,而军中起初竟不知道。贼军带三万骑兵来争夺,范公告诫诸将:“交战后贼军逃走,追赶不要越过河。”后来贼军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军计谋失败,只好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范公,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范公对待将领和官吏,一定使他们敬畏法令而又爱戴自己。所得赏赐,都按照皇上的心意分赐给诸将,让他们自己进宫谢恩。各部族送来的质子,他任其出入,没有一个人逃跑。蕃族首领来见时,他把人召到卧室,屏退旁人,撤去侍卫,与他交谈而毫不猜疑。范公在边境三年,士卒勇敢,边防充实,恩德信义广泛施行。于是决定谋划夺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和,皇帝也召范公回朝了。起初,西部人被登记为乡兵的有十几万人,后来在脸上刺字改编为军队。只有范公所统辖的部众,只刺手,不刺脸;范公离任、军队解散后,他们独自得以恢复平民身份。他在两路已经得到熟悉汉地事务的羌人来效力,便让他们守边,同时把驻屯军队迁到内地就食,从而减轻西部人输送粮饷的劳苦。他所采取的措施,离任后百姓仍然感念他,守着他的制度不敢改变;直到今天,这样的事仍然很多。自从范仲淹因吕夷简获罪被贬后,士大夫们各自坚持二人的是非曲直。吕夷简对此很忧虑,凡是为范仲淹说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还因此获罪,被放逐。等到吕夷简再次担任宰相,范仲淹也重新起用,于是二人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西夏。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二人。然而,朋党的议论从此兴起,终于不能止息。仁宗既认为范仲淹贤能,可以大用,所以最终不顾众议而任用了他。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与!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堕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欧阳永叔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馀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

译庆历三年春,召范仲淹任枢密副使,他五次辞让,皇帝都不准,于是他才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帝,都一定以天下太平的责任来要求他。范仲淹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极其深厚了;然而事情有先有后,要在长期安定之后革除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办到的。”不久,皇帝再次亲自下诏,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大事;又开启天章阁召见他,赐他坐下,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仲淹惶恐地离席,退下后才分条列出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几件事上奏。包括下诏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首先看重德行而不专看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清除滥授的官员;按照农桑等事考核州县长官等。正要施行时,磨勘、任子的法令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彼此大肆议论。嫉恨范仲淹的人也庆幸外面有了非议,乐意替他们帮腔。恰逢边境奏报有警,范仲淹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命他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他上书请求重新守卫边境,皇帝便授予他资政殿学士,任邠州知州,兼任陕西四路安抚使。他担任参知政事只一年便被罢免,有关部门把他此前推行的措施全部奏请废止,恢复旧制。进言的人于是借危急之事攻击他,幸亏皇帝察知他的忠心,没有听从。这时,西夏人已经称臣,范仲淹便以有病为由请求任邓州知州。镇守邓州三年后,请求任杭州知州,又调任青州知州。范仲淹的病更加严重,又请求任颍州知州,乘肩舆到了徐州,便再也没有起身。享年六十四岁。范仲淹患病时,皇帝赐药并慰问他。他去世后,皇帝停止上朝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请求,皇帝便派人到他家询问家人想要什么,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哀悼抚恤极其优厚。范仲淹为人外表和蔼,内心刚正,乐于行善,广泛爱护众人。他母亲去世时家中还很贫困,终身若不是有宾客来,餐桌上从不摆两种肉食。面对财物,他乐于施舍,心胸坦荡;等到退居后查看他的私人财产,妻子儿女仅仅能够维持衣食。他治理政事,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绘制画像。他立身处世、处理事务,从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的田野百姓,直到外族,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乐于传说他的事迹的人非常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已记在墓志、谱牒和有关部门所收藏的文书中,均不再论述。现在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事迹,也正是范仲淹的心愿吧!铭文说:范氏在吴越时,世代实际上只是陪臣。范俶归附北宋,献纳山川土地以及当地士民。范氏始来中原,中间曾几度休息。范仲淹亲自奋发,恰逢时代需要而崛起。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难道全靠范公自己能够做到,实在是天子任用了范公。他所经历的艰难和劳苦,始终如一。西夏人扰乱边境,乘官吏懈怠安逸之时。皇帝命范公前往,责问那些骄横顽固的人。有人不肯听从,就铲除他们的巢穴根基。范公在那里居住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者恢复完整。像孩子得到怜爱、野兽受到安抚一样,最终使西夏人前来称臣。西夏人已经入朝,事情正待商议。皇帝催促范公回来,以便完成我的治理。范公拜谢叩头,说:“这实在困难啊!起初并不难,难的是把它坚持到最后。”众人的议论纷纷扰扰,终于败坏了已经取得的成就。并不是厌恶这项成就,只是要倾覆范公。没有倾覆,也没有造成危害,这是天子的英明。活着有显赫荣宠,死后有追赠和谥号。荫及他的子孙,恩宠延及后世。愿所有居官位的人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欧阳永叔《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不久便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教诲和遗留下来的功业,臣实在不肖,不能发扬光大;而墓碑直到今天还没有碑文可以刻上,只愿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以此给王氏增添恩宠,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只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协同同德、一心一意,能够善终其职,做事有始有终,真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老臣了。你王素把这些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头,哭泣着退出。第二天,皇帝下诏对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树立,你可以为他作铭。” 臣欧阳修谨按:已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府莘县人。他的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父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他们都累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封鲁国夫人;祖母田氏,封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封徐国夫人,边氏,封秦国夫人。王旦的父亲王祐,在汉、后周之际凭文章才华显名,后来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劝告杜重威不要反叛汉朝,拒绝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为符彦卿证明无罪,所以世人多称说王氏家族有暗中积德之事。王旦的父亲又亲自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必定有做到三公的人。”这就是种树所寄托的志愿。王旦年少时喜好学习,富有文才。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平江县知县,监理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任郑州、濠州通判。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任转运使。朝廷驿传召他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得以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淳化三年,主持礼部贡举,升虞部员外郎,兼任吏部流内铨判官,主持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任参知政事,王旦因自己是他的女婿而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赞许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被罢免后,王旦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受召赐金紫服。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仍任原职。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几天后,召任翰林学士,主持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

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远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谓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馀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人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耶?”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辩。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辩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馀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己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人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馀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人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日赞善大夫冲,次日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

译王旦为人庄重严肃,能够承担大事,避开并远离权势,不能用私情来干预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闻名,常称赞王旦说:“这是宰相的材料。”钱若水任枢密副使后被罢免,皇帝在苑中召见他,问谁可以重用,钱若水说王旦可以。真宗说:“我本来就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王旦再次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主持枢密院事务。第二年,以工部侍郎任参知政事,再升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了重病,皇帝命王旦骑马赶赴行在,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尚书左丞。景德三年,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这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有疆土,两边都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在无事的情况下治理天下。王旦认为,宋朝兴起已经历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已完备,所以他担任宰相时,务必实行旧有惯例,谨慎对待改革;任用或罢黜能干与无能者,赏罚一定恰当。真宗日久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真宗也一定说:“王某认为怎么样?”事情无论大小,不是王旦说过的就不作决定。王旦担任宰相十多年,外无夷狄忧患,不用兵革,四海富足,百官各得其职,所以天下至今称他为贤相。王旦任用人才,不凭名声,一定寻求实际才干。如果确实贤能而且有才能,就一定让他长久任职,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一职位后才升迁。他所推荐提拔的人,别人往往不知道。寇准任枢密使期满将要罢免,派人私下求见王旦,请求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旦大惊说:“将相的职位,难道可以求取吗?况且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求。”寇准对此深为怨恨。不久诏令下来,授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见皇帝时流泪说:“若不是陛下了解臣,臣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任用!”真宗把王旦推荐寇准的缘故全都告诉了他。寇准这才惭愧叹服,认为自己比不上王旦。原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能的品行,以将作监丞身份居家。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最初派使者召他时,使者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人到中书省询问王某,这以后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王旦推荐的。王旦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的士人尤其多。后来王旦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发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士大夫中有许多人是王旦推荐的。王旦与人交往少说少笑。他的话虽然简短,却能用道理使人理屈。整天默然不语,没有人能窥见他的心思。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有同有异,王旦慢慢说一句话便能作出决定。当今皇帝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来见王旦,说太子学习书法很有法度。王旦说:“谕德的职务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竟敢违背,请用诏书责问他。”真宗拿这件事询问王旦,王旦请求命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赵德明来取。真宗非常高兴。赵德明得到诏书,惭愧地拜谢说:“朝廷中是有贤人的。”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到野外捕得死蝗,拿来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把死蝗藏在衣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并请求在朝廷展示,率领百官庆贺。王旦独自认为不可。几天后,正当他奏事时,飞蝗遮蔽天空,真宗回头对王旦说:“假如让百官都来庆贺,而蝗虫却这样多,难道不会被天下人嘲笑吗?”宦官刘承规因忠诚谨慎得到宠幸,病重将死,请求授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王旦,说:“刘承规等着这个任命才可以瞑目。”王旦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若有人请求担任枢密使,那又怎么办呢?” 直到现在,内臣的官职也不过是留后。王旦处理政务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王旦总是主动承担过错,从未替自己辩解。至于有人犯了过失,即使君主正在盛怒之中,只要可以辩解,他也一定替那人辩解,直到获得宽免才停止。荣王宫失火,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置案件审讯主管火灾的人,应当获死罪的有一百多人。王旦独自请求进见,说:“刚失火时,陛下曾下诏向天下归罪于自己,而臣等也都上表待罪。如今反而把罪过归给别人,凭什么向天下显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有迹可寻,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获罪的人全都得到免罪。有个术士上书谈论宫禁之事,因此获罪被杀,抄没他的家产,发现其中有朝廷士大夫与他往来、请他占问吉凶的言辞。真宗大怒,要交给御史审问情况。王旦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怒气没有消解,王旦于是亲自取出平常所占问的书进献,说:“臣年轻贫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请把臣也一同交付狱官。”真宗说:“这件事已经败露,怎么可以免罪?”王旦说:“臣身为宰相,掌握国家法令,难道可以自己做这种事却不治罪别人吗?幸亏我的事没有败露,却要拿别人治罪。”真宗的心意这才缓和。王旦回到中书省,把收缴来的书全都烧掉。不久真宗后悔了,又急忙派人去取,王旦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 因此获得免罪的人很多。王旦屡次升迁做到太保,因病请求罢职,皇帝在滋福殿接见他。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而你的病却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王旦。王旦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一定能够承担陛下的事业,趁机推荐十几名可以任用为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他们也都成为名臣。王旦多次以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他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不拘时间召他参与决断。王旦更加惶恐,于是卧病不起,以疾病恳切辞让。皇帝册命他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王旦患病后,使者每天常来慰问三四次,真宗亲自调制药物赐给他。病情危急时,真宗急忙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五千两,他推辞不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日,王旦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悼,停止视朝三天,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他的子弟、门人和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日,把王旦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王旦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在王旦去世五年后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司封郎中王雍,次子赞善大夫王冲,次子王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三女嫁右正言范令孙,四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孙子孙女共十四人。

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缙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为铭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谂庙工。

卷四十六

○欧阳永叔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之志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馀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土赐出身云。

译王旦恭敬地侍奉寡嫂,与弟弟王旭之间兄友弟恭,情谊尤其深厚。他把家中事务交给王旭,自己一概不过问,却努力用俭朴节约来约束、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居富贵而不知道骄奢。哥哥的儿子王睦想参加进士考试,王旦说:“我一向把家势过盛当作忧惧,怎么可以同贫寒士人争着求取仕进呢?”到王旦去世时,儿子王素还没有做官,遗表中也没有请求恩泽。他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令王旦配享真宗庙庭。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国势兴盛。观察王旦之所以能够担任宰相,以及先帝之所以任用王旦,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贵,生时共同享有荣华,死后长久配享太庙,真可说是有始有终,正如明诏所褒奖的那样。从前《烝民》《江汉》推重大臣施政之事,用来显示任用贤能、使有才干者尽职的功绩;虽然说是歌咏仲山甫、召穆公,实际上歌颂的是周宣王的德行。臣谨慎考察国史实录,又参考士大夫和故老的传闻,得到王旦一生始终如一的操守,便把其中值得记载的写下来,作成铭诗,以彰显先帝的英明,来称颂圣上的恩德——褒扬显耀王氏,使恩泽流传子孙,与宋朝永无穷尽的心意。铭文说:威德显赫的魏国公,辅佐我们的真宗。真宗庄严恭敬,魏国公配享祭祀。魏国公辅佐真宗,不靠言辞而以自身示范。每逢大事,遇到重大疑难,不用占卜,魏国公就是蓍草和龟甲。魏国公身居宰相之位,整天好像默然无言。问起夷狄之事,他能包办兵革;问起卿士之事,百官各守职分;问起百姓之事,关心耕作、纺织和衣食。宰相主持赏罚,功劳相当、罪行分明;宰相主持升降,只看是否贤能。掌握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怎么能一定取得信任?谁不曾做宰相,又有谁能够始终如一?魏公死于宰相任上,享有太尉的崇高名位。天子怀着孝思,前来清庙祭献,使他陪侍圣考,正因为他是当时的元老。天子感念他的功劳,厚重地报答魏公;春秋两季随从享祭,万代祭祀永无穷尽。作成这首诗歌,告诫庙中的执事者。卷四十六。欧阳永叔《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已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府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三十七岁。去世七天后,安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友人河南尹师鲁为他作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作铭文。因为下葬仓促,来不及刻石,于是找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人王顾用朱砂写成隶书,放入墓穴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张君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张君当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刚出生。我和送葬的人一起到墓穴边察看下棺,随后封土哭泣着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考试,山甫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于是来告诉我将要改葬他的先父,并拿出铭文给我看。原来张君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初在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钱公是王室子弟,特别凭借文学才华做到显贵。他所到之处常常招集文士,而河南的属吏恰好都是当时贤能有才、知名的人士,所以他的幕府号称天下最盛,张君就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于礼遇士人,从不以吏职责备他们。河南又有许多名山秀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那里的高台清池,散布在上下荒墟草莽之间。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为乐。张君为人沉静少言,品行修洁,常坐在府署中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狱讼。他起初由征召担任府中推官,任期届满后,又被征召任司录,河南人多依赖他,河南的守臣、府尹也多次推荐他的才干。张君还擅长书法,喜欢写诗。空闲时便跟随我游玩;他说话简洁而有意味,整天饮酒也不失态,虽醉了也从未颓唐放纵。同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品德的,所以师鲁在墓志中说:“修整自身、面对事务,我曾经惭愧不如尧夫;尧夫却没有使我惭愧。” 当初张君下葬时,大家都认为那地方不好,而且下葬太快,礼仪也不完备。张君的夫人崔氏有贤德,能够教育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终于能够自行立身,最终按照吉利的卜兆改葬父亲,张君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张君去世以后,文僖公获罪,被贬到汉东而死,他的属吏也各自引退。如今师鲁去世将近二十年,王顾去世也有六七年了。当年送张君、到墓穴边哭吊的人,以及和张君同在府中任职、一起游玩的人,大约十有八九都已去世。幸而活着的人,不是年老,就是患病衰弱,像我也是这样。唉!盛衰生死的变化,从来没有不是如此的,这难道值得说什么吗?只有行善的人能够有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中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所以在改葬张君时,写下这些文字留给他的儿子,使他们刻在墓碑上,同时也借此抒写我的思念。吉甫如今任大理寺丞、缑氏县知县;山甫刚刚因进士及第而获赐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