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十九

卷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07–108 段

天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宝以还,纲纪微矣。至于五代,盖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约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策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高焉者也。太宗皇帝,通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德未有高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藩息齐民;以并容遍覆,扰服异类。盖自天宝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虏,犹间人窥边,至于景德,二百五十馀年,契丹始讲和好,德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德,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真宗。仁宗皇帝,宽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久,明于群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舍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辄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高,援立有德,付畀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群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欷献。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默恭慎,无所言施议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德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访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德。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率皆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绝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己,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群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弊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扑之刑,然犹详审反复,至于缓过纵之诛,重误人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岁时省察,数议宽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政,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势,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巳安也。

译夏禹的功绩很大,但他的孙子太康却断送了他的基业。商汤的功业很盛大,但他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却不明智。周朝从后稷传十五世,到文王时,大一统的事业还没有完成;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但康王的儿子昭王南巡时遭遇困难,昭王的儿子穆王几乎陷于荒远之地,到了幽王、厉王时,周朝的国势逐渐衰落而完全败坏。到了秦朝,凭借几代人的才智兼并天下,然而传到二世便灭亡了。汉朝平定了秦末的乱局,但诸吕、七国之乱接连发生;光武帝建武年间中兴,但冲帝、质帝以后,世事变故又多了。魏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国;晋、宋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隋文帝才统一天下,但传给儿子便失去了天下。唐朝的治理,在贞观、开元年间;而女后之祸屡屡发生,天宝以后,纲纪便衰微了。到了五代,大约五十六年,先后更换八姓十四位君主,它们兴亡废立的原因实在太多。宋朝兴起,太祖皇帝替百姓消除了最大的残害,使他们获得新生。军队不再反复出征,而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被生擒送到宫阙之下,九州归于统一,恢复了夏禹的疆域。对内整顿军队,以齐一军政节制;对外降低藩国的地位,以法度约束他们。用来安定百姓、抵御四方夷狄、治理万事的制度,虽然是开始创建经营,却已经周密完备。没有比做天子更尊贵的,没有比拥有天下更富有;他却舍弃传子而传弟,为万世制定建国受命的长远谋略。作为帝王,太祖的功业没有比他更高的。太宗皇帝普遍寻求安宁。平定晋地以后,钱俶自行归附。建立法则,垂示后世;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能够相似于先祖;保卫国家,安定百姓,功业盛大。作为帝王,太宗的德行没有比他更高的。真宗皇帝继承帝位,遵循祖业,用涵养温煦来使百姓生息繁衍,用兼容并包、普遍覆盖来使异族归顺。大概自天宝末年起,天下动荡;等到真人出世,天下平定,而西北的敌虏仍不时窥伺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后,契丹才开始讲和,李德明也接受约束,于是天下销毁兵器、熄灭烽火,没有鸡鸣犬吠般的警报,一直到今天。因此在这时封禅泰山和社首山,进献祭告功德,明白昭示万世不迁的宗庙,这就是帝号为真宗的原因。仁宗皇帝宽厚仁慈、宽容恕人,虚心接受劝谏,谨慎处理政务,严守规矩,早朝晚退,没有一天懈怠。他在位时间很长,明察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掌管政事的臣子,委以职任并要求他们成事。然而他兼听并观,以便全面了解事情的真伪;在任用或罢免之际,都要对众人的意见加以考察,所以任事的臣子也都警惕畏惧,一旦不称职就立即罢免,世人认为他掌握了驾驭臣子的要领。他年纪还不算大时,就扶立有德之人,把天下托付给完全合宜的人,所以传位的那一天,不陈列一兵,不留宿一士,只为防备意外,而上下安然,这几乎是古代从未有过的事。他平易近人的行为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靠逐家施恩、逐人取悦,而是用诚心长久积累,百姓都对他有父亲般的尊敬、母亲般的亲爱。因此他离开群臣的那天,天下人听到消息,便在道路上祭奠,在街巷中哭泣,人人感动抽泣。他得到人心如此深厚,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皇祖的宗庙称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语行动都合乎礼法,上天眷顾辅佑他,大命所归,却称病退让,长达数月。自从身居东宫以来,他深沉寡言而恭敬谨慎,没有什么言语、施为和谋议,但天下却传诵赞美,德行的声誉显著传播。等到正式面南而王,他勤劳处理各种政务,每次延请三公等大臣相见,审察决断万机,必定咨询旧有典章,考究古代义理,听到的人都肃然警醒,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虽然他很早就离开了天下,成功和盛大功业还没有来得及充分彰显,但他的明见和大略足以完全配得上前人的美德,所以皇考的宗庙称为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以说具有世上罕见的资质;仁爱孝顺、恭敬节俭,可以说具有君临天下的大德。臣哀叹晚周、秦、汉以来,历代君主大多不能独自看出众人表面之上的真实情形,他们施行的政治,大抵只是沿袭卑近的旧习,因循世俗而已。于是陛下慨然向上追寻唐、虞、三代荒废断绝的治迹,修明并排列先王法度之政,把这看作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具有数千年来罕见的大志。改变因循旧习,发布命令必定守信,使海内的所见所闻都振奋起来,群臣各守职分,以后退缩为耻,可以说已经显示了能够实行的成效。如今斟酌增损,革除弊病、振兴衰败,制定法度的事情一天天更加完备,这不是因陋就简、拘泥于通常见解的时代所能做到的。继承太祖及四宗的事业,把它推广光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前代有的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制度暴虐。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虽是鞭打扑击之刑,但仍然反复详慎审理;至于宽缓过错、放纵罪责,重判误伤无辜的案件,大概从未施用过一种暴刑。田地有时二十份征收一份税,但每年按时省察,多次商议宽减的办法,下达免除赋税的命令,大概从未增加一种暴虐的赋税。百姓中有些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力役,但仍然忧虑怜悯、深切恻隐,常常谨慎办理复除的条令,严格执行擅自兴役的禁令,大概从未兴起一种暴役。这就是使百姓归附的情形。前代有的失去掌握政权的权柄,是因为天下的势力有时掌握在外戚手中,有时掌握在近幸宦官手中,有时掌握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和宦官,即使称为将军、宰相,也从未能够擅自专权。这就是谨慎掌握权柄的情形。何况对内整顿军队,使天下不能私自掌握一尺兵器、一名士卒的使用权;对外降低藩国地位,使天下不能专擅一尺土地、一名百姓的力量。它所处的权势形势就是这样。至于敬畏上天、侍奉神明,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也从未有片刻懈怠。这就是它忧劳勤勉的情形。不能使百姓归附,又至于失去权柄,并且懈怠疏忽,这就是前代所以危险混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慎掌握,所处的形势很便利,再加上忧劳勤勉,这就是如今所以治理得好而安定的原因。

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会,而时输岁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簇赍橐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核服而戏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衽,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远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天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馀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抱击柝之戒接于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大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凫鹭》,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兔置》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微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德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二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悟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坏,盖歌其善者,所以兴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久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大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德,犹武王、成王。而群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戒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德,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辄冒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隐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祗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德、飨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锯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岁益,闳远崇侈,循之无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

卷十八

译所以君主的尊严,只要意有所示、神色有所传达,六服就会震动;言语传出、号令发布,万里之外也会奔走响应。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等候召集约定,就按时缴纳贡赋、运送年贡来供职,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漂浮、靠绳索牵引的国家,没有受到征召,也争先携带财物、背负贡品来进献,只怕来不及。西北的戎人丢下弓箭,放开马匹,彼此驯服而嬉游;东南的夷人整理帽子、束好衣襟,彼此夹着书册吟诵。以至于六府各得其序,各种美善之物畅茂兴盛,凡是处在天地之内、含有气息的生物,全都安适自如。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盛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兴盛的,然而有的不过四五十年,有的不过一两代,天灾人变就多得说不完。哪里有像如今这样,历经五代六位圣君,共一百二十多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直到荒远海边的聚落,人们心中没有萌生改变脸色、动摇神情的忧虑,耳目之间也没有接连听到拿起武器、击柝戒备的警报?所以臣说,自从有生民以来,没有比大宋更加隆盛的。臣私下考察《诗经》,其中《风》《雅》叙述大王、王季、文王造成王业的缘由,以及武王继承先代、成王兴起的事情;赞美有《假乐》《凫鹭》,告诫有《公刘》《泂酌》。其中所说的,大都是农夫女工、筑屋治田、军队祭祀、饮尸受福等曲折细微的日常事务。至于《兔罝》中勇武的军士,在隐微处修养品行;放牧牛羊的人,连细微之物也爱护;没有一样不加以称述记载。因此评论功德,从小事推及大事,详细到这种程度。后代君主这样彰明先人的功业,当时的臣子这样归美于君上,并不只是进献给鬼神、使百姓觉悟而已。《尚书》说用《九歌》来劝勉他们,使他们不要败坏,大概歌咏他们的善行,是为了激发他们向往、仰慕、奋发的意志,防止他们懈怠废弛、难以长久的心情;先从听闻上培养,再在内心中成就。它对于劝勉帝王、彰显功德,使后世明白法则和戒惧,正是圣人把它列入经典、传下来作为世代教化的原因。如今大宋的祖宗兴建功业,如同大王、王季、文王;陛下以德继承他们,如同武王、成王。然而群臣对于考订次序、评论撰述,把它们列入简册、镌刻金石,用以通达神明、彰明法戒,却缺少谋划,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最为盛大,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代。如今按时代考察,祖宗的神灵本来就在等待陛下。臣实在不自量力,冒昧陈说其中的大体;至于寻求同类、采择称誉,从隐微之处推到显著,使一切都得到详尽说明,那么如今充任各职位的文学之臣,都听凭陛下任用。至于周朝积累仁德善行,到成王、周公时达到最盛,而《泂酌》说上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是用来告诫成王的。身处极盛的形势,却用戒惧之心来警醒他,这是最明智、最深刻的智慧。这样的情形并非周朝独有。唐、虞是治理达到极致的时代,它们的君臣彼此告诫说:“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处在治理的极盛状态,却用恭敬谨慎来保持它,这是唐、虞共同的做法。如今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扩大太平的福祚,世世代代安定太平,这是三代也赶不上的。因此宋朝兴起以来全盛的时期,确实就在今天。陛下向上探究皇天亲近有德、享用有道的意旨,用敬畏之心奉行;向下想到“一日二日万几”之事不可不察,以兢兢业业的态度处理,使美好的光辉和实际功绩日日更新、年年增长,宏大深远、崇高盛美,沿着这条道路无穷无尽地发展,直到千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是陛下平素所积累的。臣区区爱戴君主的愚诚,实在不自量力,想要近似诗人的本意,惟愿陛下选择采用。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