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六

卷二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5–149 段

卷二十四○苏子瞻策断中臣闻用兵有可以逆为数十年之计者,有朝不可以谋夕者。攻守之方,战斗之术,一日百变,犹以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谋夕者也。古之欲谋人之国者,必有一定之计。句践之取吴,秦之取诸侯,高祖之取项籍,皆得其至计而固执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百变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计未始易也。句践之取吴,是骄之而已;秦之取诸侯,是散其从而已;高祖之取项籍,是间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计不可易者,虽百年可知也。今天下宴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为必至于战,则其攻守之方,战斗之术,固未可以豫论而臆断也。然至于用兵之大计,所以固执而不变者,臣请得以豫言之。夫西戎、北胡,皆为中国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故二者皆所以为忧,而臣以为兵之所加,宜先于西。故先论所以制御西戎之大略。今夫邹与鲁战,则天下莫不以为鲁胜,大小之势异也。然而势有所激,则大者失其所以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为小,故有以邹胜鲁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长,地广而备多,备多而力分,小国聚而大国分,则强弱之势,将有所反。大国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国之人,计穷而无所恃,则致死不顾。是以小国常勇,而大国常怯。恃大而不戒,则轻战而屡败;知小而自畏,则深谋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战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欢欣相得之际也。国大则君尊而上下不交,将军贵而吏士不亲,法令繁而民无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国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忧则相恤,有急则相赴。凡此数者,是小国之所长,而大国之所短也。大国而不用其所长,使小国常出于其所短,虽百战而百屈,岂足怪哉!且夫大国则固有所长矣,长于战而不长于守。夫守者,出于不足而已。譬之于物,大而不用,则易以腐败。故凡击搏进取,所以用大也。孙武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自敌以上者,未尝有不战也。自敌以上而不战,则是以有馀而用不足之计,固已失其所长矣。凡大国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数出而彼不能应。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财以罔市利,而贩夫小民终莫能与之竞者,非智不若,其财少也。是故贩夫小民,虽有桀黠之才,过人之智,而其势不得不折而人于千金之家。何则?其所长者,不可以与较也。西戎之于中国,可谓小国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长,是以聚兵连年而终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长,则莫若数出,数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谓分兵者,非分屯之谓也,分其居者与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适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则一岁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则一岁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则是一人而岁一出也。吾一岁而一出,彼一岁而十被兵焉,则众寡之不侔,劳逸之不敌,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于敌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敌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吴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陈与?夫御戎之术,不可以逆知其详,而其大略,臣未见有过此者也。○苏子瞻策断下古者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所以能敌之者,其国无君臣上下朝觐会同之节,其民五谷米丝麻耕作织红之劳。其法令以言语为约,故无文书符传之繁;其居处以逐水草为常,故无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故战则人人自斗,败则驱牛羊远徙,不可得而破。盖非独古圣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犹狙猿之不可使冠带,虎豹之不可以被以羁绁也。故中行说教单于无爱汉物,所得缯絮,皆以驰草棘中,使衣裤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观之,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圣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谨守之,筑为城郭,堑为沟池,大仓廪,实府库,明烽燧,远斥候,使民知金鼓进退坐作之节,胜不相先,败不相弃。此其所以谨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则不如无法之为便也。故夫各辅其性而安其生,则中国与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从中国之法,犹中国之不可从胡人之无法也。

译卷二十四 ○苏子瞻《策断中》臣听说用兵有可以预先谋划、作为数十年计划的事情,也有早晨不能谋划到晚上事情的事情。进攻、防守的方法,交战、战斗的策略,一天之内可以变化百次,还要认为不够灵活;像这样的,是早晨不能谋划到晚上的事情。古代想要谋取别国的国家,必定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策。句践取得吴国,秦国取得诸侯,高祖取得项籍,都掌握了最高明的计策并牢牢坚持。因此有利有不利,有进有退,变化百端、情况各异,但那个确定的计策从来没有改变。句践取得吴国,不过是使吴王骄傲;秦国取得诸侯,不过是瓦解六国的合纵;高祖取得项籍,不过是离间疏远项羽的君臣。这些最高明而不可改变的计策,即使百年也能看出其效果。如今天下安定,还没有显现用兵的形势,但臣认为最终必然会发生战争,那么进攻防守的方法、交战战斗的策略,本来还不能预先议论、凭空断定。然而至于用兵的大计,即应当牢牢坚持而不能改变的原则,臣请允许预先说一说。西戎、北胡,都是中国的祸患;但西戎的祸患小,北胡的祸患大,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管仲说:“进攻坚固之处,瑕疵之处也会变得坚固;进攻有瑕疵之处,坚固之处也会显出瑕疵。”所以二者都足以成为忧患,但臣认为军队所要攻击的对象,应当先从西边开始。因此先谈控制抵御西戎的大致方略。如今邹国和鲁国交战,天下人无不认为鲁国会胜,这是因为大小双方的形势不同。然而形势一旦受到激发,大国就会失去它之所以成为大国的条件,小国也会忘记自己之所以是小国的处境,所以也有邹国战胜鲁国的情况。大国有短处,小国有长处;土地广大,防备的地方就多;防备的地方多,力量就会分散。小国力量集中而大国力量分散,强弱的形势就可能反转。大国的人好比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自我珍重而多疑;小国的人计谋用尽而无所依靠,只能拼死一战而不顾惜自己。因此小国常常勇敢,大国常常怯弱。依仗国大而不加戒备,就会轻视战争而屡屡失败;知道自己弱小而心怀畏惧,就会深思熟虑而必能取胜。这也是其中的道理。百姓之所以守卫、作战至死也不逃离,是因为君臣上下关系和谐、彼此相得。国家大了,君主尊贵而上下不相交;将军地位尊贵而不亲近官吏士卒;法令繁多而百姓手足无措。小国的百姓却截然像一家人一样,有忧患就相互体恤,有紧急情况就相互奔赴。以上这些,都是小国的长处、大国的短处。大国不利用自己的长处,反而使小国总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即使大国百战百败,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大国本来就有它的长处,只是长于进攻而不长于防守。所谓防守,不过是因为力量不足罢了。譬如物体,大而无用,就容易腐败。所以凡是击打、搏取、进攻、夺取,都是为了发挥大国的优势。孙武的兵法说:兵力达到十倍就包围它,达到五倍就进攻它,达到两倍就分割它,势均力敌就能与它交战,兵力少于敌人就能逃避,不如敌人就能躲避。兵力多于敌人时,从来没有不交战的。兵力多于敌人却不交战,就是用有余的力量采取不足的策略,已经失掉自己的长处了。凡是大国所凭恃的,就是我能分兵,而对方不能分兵;我能多次出兵,而对方不能应付。譬如拥有千金的人家,每天拿出财货到市场上谋取利润,而贩夫小民始终不能同它竞争,并不是才智不如人家,而是财力太少。因此,贩夫小民即使有桀骜狡黠的才干、超过常人的智慧,势力也不得不屈服而归附于千金之家。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长处,无法拿来同人家较量。西戎对于中原来说,可以说是小国了。过去只是没有利用自己的长处,所以聚集军队多年,最终仍不能使它臣服。如今想要发挥我们的长处,就没有比多次出兵更好的办法;要多次出兵,又没有比把军队分开更好的办法。我所说的分兵,并不是把军队分开驻屯,而只是把留守的人和出征的人分开罢了。现在河西的戍卒,只担心人数太多,却没有适当使用他们的办法,所以最便利的做法莫过于分兵。假使每十一个人中抽一人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征十次;每十二个人中抽一人出征,那么一年可以出征五次。十一个人中抽一人而一年出征十次,十二个人中抽一人而一年出征五次,这就相当于每个人一年出征一次。我们一年出兵一次,而他们一年却要十次遭到进攻,那么双方人数多少不相称、劳逸不相等,也就十分清楚了。用兵一定要从敌人不能应付的地方出手。我国强大而敌国弱小,所以我们能分兵,而他们不能。这就是吴国能够反复攻伐楚国、隋朝能够屡次欺凌陈国的原因吧?至于抵御戎人的方法,不可能预先知道全部细节,但其大略,我还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苏子瞻《策断》下 古代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然而汉人之所以能够同它抗衡,是因为匈奴国内没有君臣上下、朝觐会同的礼节,百姓也没有种植五谷、缫米、种桑、耕作、纺织的劳苦。他们以口头约定作为法令,所以没有繁多的文书和符传;他们以追逐水草为居处常态,所以没有城郭、邑居、聚落和守望的辅助。他们的旃裘、肉食和乳酪,足以作为养生送死的用具。因此作战时人人各自奋战,失败时就赶着牛羊远迁,无法被彻底击破。这不只是古代圣人的法度无法施加于他们,也是他们天性所安适的生活方式,就像不能让猕猴、猿猴戴上冠帽衣带,也不能给虎豹套上羁绊绳索一样。所以中行说教导单于不要喜爱汉人的物品:得到缯帛和丝絮,都拿到草丛荆棘中奔驰,使衣裤破裂,用来显示不如旃裘坚固优良;得到汉人的食物都丢掉,用来显示不如湩酪方便美味。由此看来,中原凭借法度取胜,匈奴凭借无法度取胜。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精心修治自己的法度并谨慎守护:修筑城郭,挖掘沟池,扩大仓廪,充实府库,明设烽燧,派出远方斥候,使百姓知道根据金鼓进退、坐作的规矩;胜利时不争先,失败时不相互抛弃。这就是他们谨慎守护法度而不敢失去它的原因。一旦失掉自己的法度,就还不如没有法度那样便利了。所以,各自顺应自己的本性、使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那么中原和胡人本来就不能互相侵犯。只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双方都有办法互相制约:胡人不能遵从中原的法度,就像中原不能遵从胡人的无法度一样。

今夫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者,此宗庙之服,所以登降揖让折旋俯仰为容者也,而不可以骑射。今夫蛮夷而用中国之法,岂能尽如中国哉!苟不能尽如中国,而杂用其法,则是佩玉服韨冕而垂旒,而欲以骑射也。昔吴之先,断发文身,与鱼鳖龙蛇居者数十世,而诸侯不敢窥也。其后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车射御,使出兵侵楚,而阖庐、夫差其无厌之求,开沟通水,与齐、晋争强。黄池之会,强自冠带,吴人不胜其弊,卒人于越。夫吴之所以强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蛮夷之资,而贪中国之美,宜其可得而图之哉!西晋之亡也,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纭于中国,而其豪杰间起,为之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之俦,皆以绝异之姿,驱驾一时之贤俊,其强者至有天下大半,然终于覆亡相继,远者不过一传;传而灭。何也?其心固安于无法也,而束缚于中国之法。中国之人,固安于法也,而苦其无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厌,是以虽建都邑,立宗庙,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于其间,而安能久乎?目人而弃其所得于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晋之乱,奄至京师,睹中原之富丽,庙社宫阙之壮而悦之。知不可以留也,故归而窃习焉。山前诸郡,既为所并,则中国士大夫有立其朝者矣。故其朝廷之仪,百官之号,文武选举之法,都邑郡县之制,以至于衣服饮食,皆杂取中国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贵壮而贱老,贪得而忘失,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者,犹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牵于华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于陷阱网罗之中。而中国之人犹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规画,皆不复蛮夷之心。以为不可得而图之,亦过计矣。且夫天下固有沈谋阴计之士也。昔先王欲图大事,立奇功,则非斯人莫之与共。秦之尉缭,汉之陈平,皆以樽俎之间,而制敌国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纾天下之祸而已。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人秦也。幽、燕之地,自古号多雄杰,名于图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兴,所在贤俊,云合响应,无有远迩,皆欲洗濯磨淬以观上国之光,而此一方,独陷于非类。昔太宗皇帝亲征幽州,未克而班师,闻之谍者曰:幽州士民谋欲执其帅以城降者,闻乘舆之还,无不泣下。且胡人以为诸郡之民,非其族类,故厚敛而虐使之,则其思内附之心,岂待深计哉?此又足为之谋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后可攻也。语有之曰:鼠不容穴,衔窭薮也。彼僭立四都,分置守宰,仓廪府库,莫不备具。有一旦之急,适足以自累,守之不能,弃之不忍,华夷杂居,易以生变。如此,则中国之长,足以有所施矣。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国不能谨守其法,彼慕中国之法,而不能纯用,是以胜负相持而未有决也。夫蛮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战,顾力不能则逃。中国则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势,其战以气,故百战而力有除。形者有所不守,而敌人莫不忌也;势者有所不攻,而敌人莫不惫也;气者有所不战,而敌人莫不慑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于力,则中国固不敌矣,尚何云乎?伏惟国家留意其大者,而为之计。其小者,臣未敢言焉。○苏子由君术策五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堤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人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有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

译如今佩玉、穿韨、戴冕并垂着旒的人,这是宗庙祭祀时的服饰,是用来登降、作揖谦让、曲折回旋、俯仰行礼以显示仪容的,却不能用来骑马射箭。如今蛮夷采用中原的法度,难道能够完全像中原人那样吗?如果不能完全像中原,却夹杂着采用中原的法度,就好比佩玉、穿韨、戴冕、垂旒,却想用来骑马射箭。过去吴国的祖先剪断头发、身刺花纹,同鱼鳖龙蛇杂居了几十代,诸侯仍不敢窥伺吴国。后来楚国的申公巫臣开始教吴人乘车、射箭、驾驭战车,使他们出兵侵犯楚国;阖庐、夫差又贪得无厌地扩张,开沟通水,同齐、晋争强。在黄池会盟时,吴国勉强自称为冠带之国,吴人承受不了这种弊病,最终被越国吞并。吴国赖以强盛的东西,恰恰也是它灭亡的原因。为什么呢?凭着蛮夷的资质,却贪求中原的美好,当然就会被人乘机图谋。西晋灭亡时,匈奴、鲜卑、氐、羌之类纷纷进入中原,其中豪杰接连兴起,成为君长,如刘元海、苻坚、石勒、慕容隽这些人,都凭借极其杰出的资质,驾驭一时的贤能俊杰;强盛的甚至占有天下大半,然而最终仍相继覆亡,年代久远的也不过传了一代。传了一代便灭亡了。为什么呢?他们内心本来安于没有法度,却受到中原法度的束缚;中原人本来安于法度,却苦于没有法度。君臣互相违逆,上下彼此厌恶,所以即使建立都邑、设置宗庙,他们内心仍惶惶不安,常常像是寄居其中,怎么能够长久呢?轻视他人而抛弃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没有不灭亡的。契丹自五代时南侵,趁着石晋的动乱,突然抵达京师,看到中原的富丽,以及宗庙、社稷、宫阙的壮丽,便心生喜爱。知道不能留在这里,于是回去后暗中学习中原的制度。山前诸郡既然被它吞并,中原士大夫便有在其朝廷任职的了。因此,它朝廷的仪制、百官的称号、文武官员选举的制度、都邑郡县的建制,乃至衣服饮食,都杂取中原的形式。然而,他们父子聚居、尊重壮年而轻视老年、贪图所得而忘记失去、胜利时互不谦让、失败时互不救援的习性仍然存在。他们内不能改变犬羊豺狼般的本性,外又受到华人法度的牵制,这就是他们自己投入陷阱罗网的原因。可是中原人还说:如今的匈奴已经不同于古代,其安排谋划都不再有蛮夷之心。认为无法图谋它,也未免估计过头了。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深谋远虑、暗用计策的人。过去先王想要图谋大事、建立奇功,如果没有这种人,就没有人可以共同谋划。秦国的尉缭、汉朝的陈平,都能在酒宴之间操纵敌国的命运。这也不过是王者的心愿,期望借此解除天下的祸患罢了。契丹有三种可以乘势取胜的形势,而中原却没有想到,这也实在令人惋惜。我看它朝廷中的百官很多,中原士大夫交杂在其中,其中固然也有贤能俊杰、慷慨不屈的人;但他们遭受的侮辱甚至牵连公卿,殿陛之间还施行鞭打,贵为将相也免不了囚徒般的耻辱。这些人当然会有怨恨愤懑、郁结不平而想要变乱的,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凡是这些情况,都可以用来招致他们的心;即使不能为我所用,也可以借此离间、疏远他们的君臣关系。这就是由余之所以进入秦国的原因。幽州、燕地自古就号称多有豪雄俊杰,在图籍史册上闻名的人往往很多。自宋朝兴起以来,各地贤能俊杰如云聚集、应声响应,无论远近,都想洗涤磨炼自己来仰观上国的光辉,唯独这一地区陷于异族之手。过去太宗皇帝亲自征讨幽州,没有攻克便撤军,听间谍说:幽州士民谋划着要捉住他们的统帅,以城投降;听说皇帝车驾回师,无不流泪。而且胡人认为各郡百姓不是自己的族类,所以重重征税、残酷役使他们;那么他们想要归附中原的心,难道还需要深谋远虑才能形成吗?这又足以作为谋略。只要使他们上下互相猜疑、君民彼此怀疑,然后就可以进攻了。古语说:老鼠连洞穴都容不下,是因为它口中衔着草窭之类的东西。他们僭越建立四座都城,分别设置守宰,仓廪府库无不齐备。一旦发生紧急事变,这些反而足以成为自己的负累:想守又守不住,想放弃又舍不得;华人和夷人杂居,也容易发生变乱。这样一来,中原的长处就足以发挥作用了。然而不只是这些。中原不能谨慎守护自己的法度,契丹仰慕中原的法度却不能纯粹采用,所以双方胜负相持,尚未决出结果。蛮夷用力量进攻,用力量防守,用力量作战,只因力量不足便逃跑。中原却不是这样:防守凭借地形,进攻凭借形势,作战凭借士气,所以即使百战,力量也不会耗尽。所谓地形,是有些地方可以不守,却使敌人无不忌惮;所谓形势,是有些地方可以不攻,却使敌人无不疲惫;所谓士气,是有些时候可以不战,却使敌人无不震慑。如果抛弃这三点,只同敌人比拼力量,那么中原本来就不是对手,还能说什么呢?希望陛下留意这些大事,并为此谋划;至于小事,臣不敢再说了。苏子由《君术策》五 臣听说,有些事情表面上似乎缓慢,而它的变化却非常急迫;天下的形势就是这样。天下人年幼时学习它,长大后形成它,彼此诱导而成为风气,互相仿效而成为习俗,纵横颠倒、纷纷扰扰,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定下来。在这种时候,处于上位的人惩罚他们,他们就害怕;驱使他们,他们就听从;形势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作为。然而等到它发生变化,往往会达到崩溃破坏而无法抵御的地步。因此,天子应当观察天下的形势,控制它的发展方向,使它确定最终归宿。如果任凭天下人松弛放纵,拱手旁观他们所作所为,那么这种形势将无所不至。它的样子就像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而流,奔向下游却无法停止。遇到曲折处就激荡,激荡后无处排泄,便咆哮奔涌、溃乱四散,冲坏堤防,淹没丘陵山谷,漫无边际而无法控制。因此善于治水的人,顺着水流进入的方向加以疏导,就不会使水势激怒、壅塞喷涌而无法收拾;水势已经激荡起来,又缓缓疏泄它,就不会使水势冲决泛滥而无法止息。然而天下人往往习惯于安稳无事的缓流,认为不值得害怕,却不去消除造成激荡的因素;看到它激荡将起、彼此挤压而尚未溃乱的时候,又认为不至于造成大祸,不能缓缓疏泄它的怒气。因此最终就会在中原横流,无法很快治理。

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默默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气,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群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君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馀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少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力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密、弗涝、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刖大》之邪正以决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而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育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定,奋迅悦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苟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白怪,皆将勃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小刀少抉,以顺适其意也。○苏子由臣事策一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足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看,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呵则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侍具城败之迹著,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取踧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己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己得以参其轻重,而小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群下有所震惧,而己刁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己;而为权臣者,亦无斯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大下谁呵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欢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卷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可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宽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苏子由民政策一

译从前天下已经安定,人人都想安坐着守成,把循规蹈矩当作敦厚,把沉默不言当作忠信。忠臣义士的气概郁愤闷结而无法发泄。豪杰俊士不能忍受内心的郁积,便起身振作;世上的士大夫中那些好勇轻进、意气用事而无所畏惧的人,也都乐于跟从并群起应和。他们直言触犯世俗而不顾忌,正直行事触犯君主而不害怕,如今的君子接连不断地从事于此,然而天下仍有一些人不肯服从。他们余留下来的风气和旧有习俗仍然很多,还没有消除,彼此抗拒,胜负的趋势也没有确定。邪与正相互搏击,是与非彼此冲突,双方一片溃乱,却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天下的形势已经稍稍激荡了,但上位者不顺势决开堵塞,我担心天下的贤人不能胜过心中的愤怒,反而会自行决裂。只有天子的尊位,才有所作为而天下人会跟从。如今不由上面来疏通决断,却任凭它自行决裂,那么天下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将愤懑不服,天下豪杰也将奋发跃起,不顾一切地用力决裂。事情一旦发动却处理不当,大的会受伤,小的会死亡,横向溃决而无法挽救。譬如东汉的士人李膺、杜密、弗涝、张俭等人,慷慨发表议论,本来是想纠正世俗的弊病;但当时的君主没有替他们分别邪正、疏通其愤激之气,反而使天下士人发愤而自行决裂,于是天下终于大乱。由此看来,英雄豪杰不能一点也不让他们实现自己的意愿。因此治理水患,只要能使水日夜流动不息,那么即使有蛟龙、鲸鲵之类的祸患,也会顺流奔腾安定,迅疾欢快,无暇顾及制造变乱。如果水被蓄积、混乱、堵塞而不疏通,那么水中的各种怪物都会勃然放纵,设法满足自己的意愿而无法抵御。所以天下也不能丝毫不给以疏通和发泄,以顺遂、调适其意愿。苏子由《臣事策》一 臣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种人的外在行迹相近,很难分辨。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专擅,于是世上的重臣也一并不被容纳。权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在表现,却不考察内在实情;只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竟一概加以嫉恨而没有人喜欢,这也太过分了。如今权臣所做的事,正是重臣所痛恨的;而重臣所取舍的事情,正是权臣所不顾的。一个人若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委婉曲从、顺从听命,没有任何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任意黜免升迁天下官员,以显示自己的权势,同时埋没君主的威严和恩惠。他在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无不顺从,安然处在君主之上;在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众吏无不归顺听命,争着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而为一,权臣的势力便形成而不可拔除。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他若不呵止,就一定据理争辩;争辩不能奏效,而事情又有绝对不能听从之处,便独自行事而不顾忌。只要其造成的败坏后果显著,上面的心意便会释然,自行明白过来。他在朝廷中,使天子因此有所收敛而有所畏惧,使士大夫不敢在他身旁放纵懈怠。爵禄庆赏,他可以参与议论是否适当,却不把它当作施给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他可以参与斟酌轻重,却不把它当作扩张自己私势的工具。总之,是要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任意去做,使群臣有所震惧,而自己却不从中谋取利益。为什么呢?做重臣的人,不等待天下人归附自己;而做权臣的人,也不是不希望天子畏惧自己。因此,应当根据他们办事的方式来观察他们的意图所在,那么天下还有谁能欺骗我们呢?所以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假如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中的事情就只凭天子一人的作为,没有人可以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善于纳谏的明智,百官也因畏惧战栗而失去平日尊重的气势,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发言呢?只有在一些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奏章,喧哗争论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他们就会闭口不言,谁敢说出来承受灾祸?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朝廷唯唯诺诺,便认为那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心意,便认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在忧虑社稷。二者在心中混淆而不能辨别邪正,所以丧乱接连发生仍不醒悟,实在令人痛心!从前卫太子聚集军队要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使天下军队穷追其踪迹,剪除其党羽。当时如果有重臣挺身而出承当此事,拥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平息,再慢慢揭示其中被蒙蔽的地方,消解他的愤怒,那么这对父子的关系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出来。臣愚见认为,治理天下,应当有意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和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定忍耐、持重不移而不被夺志。我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按理说异常之事应当停止而不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来考虑这些问题,正可以预先消除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发生祸患,却不替它谋划呢?或者臣还听说,如今世上的弊病,在于法律禁令过于严密。举手投足稍有不合律令,执法官吏就要据此弹劾,却不问其本意究竟是什么。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又怎敢在法律条文之外有所作为,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所以替天子谋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权力。过去申屠嘉担任丞相时,曾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殿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要被处死,却没有人救他。天子知道此事,也不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并不是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苏子由《民政策》一

臣闻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淫僻邪放之风,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粗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悌廉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悌廉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悦。强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悦,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悌廉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太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强很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亩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超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虽有贤人,而其教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远而难成也。然臣窃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耨播种之勤,而述其岁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饷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馌而慰劳之者,以勉卒其事。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捏桎,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椁牡,有抹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当此之时,岁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岁。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很戾无亲之人,有所慕悦,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教之使知其乐,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悦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盖臣闻之,诱民之势,远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远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而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其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隐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耶?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与共事,此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谓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悌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教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岁时伏腊,郡县颇致礼焉,以风天下,使慕悦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教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教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苏子由民政策二臣闻三代之盛时,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务自修洁,以求为君子。父子相爱,兄弟相悦,孝弟忠信之美,发于士大夫之间,而下至于田亩,朝夕从事,终身而不厌。至于战国,王道衰息,秦人驱其民而纳之于耕耘战斗之中,天下翕然而从之。南亩之民,而皆争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进则有死于战,退则有死于将,其患无所不至。夫周、秦之间,其相去不数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独喜于战攻,虽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窃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尽知礼义之美,而亦不能奋不自顾以陷于死伤之地。其所以能至于此者,上之人实使之然也。然而闾巷之民,劫而从之,则可以与之侥幸于一时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久远。而周、秦之风俗,皆累世而不变,此不可不察其术也。盖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悌忠信闻于乡党、而达于国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健壮勇、能斩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上者优之以爵禄,而下者皆得役属其邻里。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则皆争为之,而尚安知其他?然周以之兴,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无以异于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势,所以奔走天下,万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论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

译臣听说,王道施行到百姓身上,其作用是很深的。贤人君子在上位自我修洁,百姓却未免仍有小人;朝廷之中礼貌谦让合乎礼制,百姓却未免仍有盗贼。礼制在上面施行,淫乱、邪僻、放纵的风气却从下面兴起而不能制止。这还不能算王道已经成就。王道的根本,开始于百姓自己喜爱本业,完成于百姓彼此相爱。王者向百姓所要求的,粗浅处始于努力耕田,精微处则达到孝、悌、廉、耻。努力耕田,是百姓最劳苦的事;孝悌廉耻,则是普通男女所不喜欢的。要强迫他们做最劳苦的事,却使他们产生自我喜爱的心;劝导他们做不喜欢的事,却使他们产生彼此相爱的意愿。因此王道成就并施及百姓,其作用确实深远!古代天下遭遇灾害,水灾旱灾接连不断,上下不能相互保全,这是祸患起于百姓不以努力耕田为乐;天下发生动乱,盗贼放纵横行,战争不止,而百姓不以从事本业为乐,这是祸患起于百姓不相亲爱,抛弃孝悌廉耻的节操。自己喜爱本业,即使极其劳苦,也不会中途改变;彼此相爱,即使有强横狠戾之心,也会顾念亲戚的欢乐,不忍使自己陷于不义。这两点,是王道最重要的权柄。如今天下百姓习惯于工商利益,却不喜欢务农。只有那些最愚昧低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才能,才安于田亩而不离开。山林间饥饿的百姓,都怀有盗跖般的越轨之心;闺门之内,父子彼此怨恨而不知道回头。朝廷之上虽然有贤人,但他们的教化传不到下面。因此士大夫之间无不认为王道遥远而难以成就。然而臣私下考察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看到《诗》,便认为王道的成就是有容易之处、并不困难的。人们不喜欢务农,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其中的滋味。所以圣人作诗,讲述耕耘播种的辛勤,又叙说年终仓廪丰实、妇女孩子欢喜快乐的情景,以此感动他们的心意。所以说:锋利的良耜,开始在南亩作业;播下各种谷物,果实充满谷仓而有生机。有人来察看你,带着方筐和圆筥;送来的饭食是黍,戴的斗笠系得紧。拿起镈锄,锄去荼草蓼草。正在这时,百姓已经劳累了,所以诗中替他们说出家人前来送饭慰劳的情景,以勉励他们完成农事。诗的最后一章说:荼草蓼草腐朽了,黍稷茂盛了;收获物紧紧捆扎,堆积得整整齐齐;高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用来打开百座粮仓。百座粮仓都装满了,妇女孩子都安宁了;宰杀那雄牛,牛角光泽鲜明。这样继承、这样延续,延续古代先民的传统。此时一年农事已经完成,劳作的百姓得以同妇女孩子一起享受其中的快乐,休息闲暇,饮酒吃肉,使自己在一年之中得到畅快。这样,勤劳的人能够忘却劳苦;尽力的人能够觉得自己的力气用得轻松;而那些凶狠乖戾、没有亲情的人,也有所羡慕喜爱,自动改变自己的操守。这不只是在《诗》中这样说,诱导他们使他们获得利益,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快乐,也是如此。况且人的本性本来安于快乐的事,喜欢有利的事,这就是臣认为王道并不难实行的原因。臣听说,诱导百姓的方法,远的比不上近的,近的又比不上同他们竞争的人。如今在朝廷中施行教化,田野百姓却没有向善的心,这难道不是因为距离太远、难以达到吗?明智地选择郡县官吏,严守法律禁令,在市场上公开施刑,顽劣百姓仍不悔改。乡里百姓看郡县官吏,自认为不是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只是害怕他们使用法律,便在他们面前袒背受鞭打,也不以此为羞耻。这种办法可以使百姓畏惧显露的罪过,却不能触及他们隐秘的恶行;这难道不是因为它虽近,却没有可供百姓竞争、仿效的人吗?只有里巷亲戚之间,幼年时一起游戏,成年后共同做事的人,才是他们要竞争、仿效的对象。臣愚见认为,古代郡县设有三老、啬夫,如今可以推举选择百姓中孝悌无过、努力耕田而不懒惰、平素为百姓所敬服的人担任;不要让他们管理政事,而让他们讥刺劝诫、教导那些懒惰无德的百姓。每逢岁时伏腊,郡县还应当颇为他们举行礼仪,以此教化天下,使人羡慕他们的行为,使百姓都有羞耻之心,勉力改变而不肯服从恶习。如今不顺着百姓所要竞争、仿效的人来教导他们,却顺着他们一向畏惧的人来教导;那些他们一向畏惧的人,他们自己都不认为是同类,又怎么敢求取他们的一点影响呢?所以教化天下,应从百姓所要竞争、仿效的人开始,王道便可以逐渐施行到下层百姓。苏子由《民政策》二 臣听说,三代盛世时,天下人从普通百姓以上,没有不致力于修养自身、希望成为君子的。父子彼此相爱,兄弟彼此和悦,孝悌忠信的美德从士大夫之间发扬出来,下至田亩,百姓早晚从事耕作,终身也不厌倦。到了战国,王道衰落停息,秦人驱使百姓投入耕作和战斗之中,天下人便一齐跟从。南亩耕作的百姓,竟都争着去做使用武器、旗鼓作战的事情,以人头争人头,以力量拼力量;前进就有战死的危险,后退又有被将领杀死的危险,祸患无所不至。周、秦相距不过几十至一百多年,周朝的小民都有向善之心,而秦人独独以攻战为乐,即使面临死亡,也不肯只求保全自己。对于这两种情况,臣私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天下人不能完全知道礼义的美好,却也不能奋不顾身地陷入死亡受伤之地。他们之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上位者使他们如此。然而里巷百姓如果只是被劫持、被迫跟从,就可以同他们侥幸取得一时的功绩,却不能指望这种风气长久延续。周、秦的风俗都延续几代而不改变,这种办法不能不仔细考察。周朝的制度是:天下士人中,孝悌忠信闻名于乡党、并传播到国人的,都能由有关官署选拔任用;秦国的法令是:勇武强健、壮实勇敢、能够斩杀并俘获敌人、取得甲士首级的人,可以自行免除徭役。上等的人用爵禄优待他们,下等的人也都能役使、统属自己的邻里。天下人知道利益所在,就都争着这样做,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然而周因此兴盛,秦因此灭亡,天下人便都责怪秦国不能成功,却不知道秦国驱使天下人的办法,同周朝驱使天下人的办法也没有不同。为什么呢?最便利的形势,是驱使天下人奔走、万世不会改变的;只在于看采用什么办法驱使他们罢了。

今者天下之患,实在于民昏而不知教。然臣以谓其罪不在于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国欲得其忠;兄弟欲其相与为爱,而朋友欲其相与为信;临财欲其思廉,而患难欲其思义。此诚天子之所欲于天下者。古之圣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求称其意。今有人使人为之牧其牛羊,将责之以其牛羊之肥,则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趋其所利而从之,则可以不劳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尽力于樵苏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赏罚之轻重,则夫牧人将为牧耶,将为樵耶?为樵则失牛羊之肥,而为牧则无以得赏。故其人举皆为樵,而无事于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反樵之为得。此无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于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为声病剽略之文,而治苟且记问之学,曳裾束带,俯仰周旋,而皆有意于天子之爵禄。夫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岂在是也?然天子之所以求之者唯此,而人之所由以有得者亦唯此。是以若此不可却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悌之人,而求之于一日之试,天下尚谁知忠信孝悌之可喜,而一日之试之可耻而不为者?《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臣以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开之以利,而作其怠,则天下必有应者。今间岁而一收天下之才,奇人善士固宜有起而人于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为所为求之者,止于其目之所见,是以尽力于科举,而不知自反于仁义。臣欲复古者孝悌之科,使州县得以与今之进士同举而皆进,使天下之人,时获孝弟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则天下宜可渐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谓孝悌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贤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趋于其利,则庶乎不待教而忠信之俗可以渐复。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术欤?

译如今天下的祸患,实在在于百姓昏昧而不知道应受什么教化。但臣认为,罪过不在百姓,而在于上位者驱使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没有做到。况且天子向天下所求的是什么呢?天下人在家中,希望他们孝顺;在国家中,希望他们忠诚;对兄弟,希望他们彼此相爱;对朋友,希望他们彼此守信;面对财物,希望他们想到廉洁;遭遇患难,希望他们想到义。这确实是天子对天下人的要求。古代圣人希望得到这些,于是就设法实现;他们通过形势来求取,使这些品德自然达到。因此天下人都争着做天子所要求的事,以求符合天子的心意。如今有人让别人替自己放牧牛羊,将根据牛羊是否肥壮来奖惩放牧者;如果让牧人追逐这种利益并照着做,就可以不用劳作而坐享所求。假如要求的是牛羊肥壮,却反而让牧人全力砍柴割草,再根据柴草多少决定奖赏惩罚的轻重,那么这个牧人究竟是做牧人,还是做樵夫呢?做樵夫,就会使牛羊不肥;做牧人,又得不到奖赏。所以这些人全都去做樵夫,而不再从事放牧。我们想要的是放牧,却反而奖赏他们砍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如今天下人究竟凭什么向上位者求取利益呢?士大夫写作讲究声律毛病、剽窃删略的文章,钻研苟且应付、只记诵询问的学问,拖着衣襟、束着衣带,俯仰周旋,全都把心思放在天子的爵禄上。天子向天下所要求的,难道在这些事情上吗?然而天子用来求取人才的途径只有这些,人们凭借这些取得功名利禄的途径也只有这些。因此像这样做是无法拒绝的。唉!想求得天下忠信孝悌的人,却用一天的考试来选取,天下还有谁知道忠信孝悌值得喜爱,而一天的考试值得羞耻、不应参加呢?《诗》说:没有一句话不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偿。臣认为,想得到自己所求的,就应当按照人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来求取。用利益来开启他们的心志,激发他们的懈怠,那么天下一定会有响应的人。如今隔一年选拔一次天下人才,奇士善人本来应当有机会进入其中;然而天下人不能深刻明白天子的意图,以为所求取的只是眼睛看到的科举名目,所以竭尽力量于科举,却不知道反过来修养仁义。臣希望恢复古代孝悌的科目,使州县能够同现在的进士科一样荐举人才,并让他们都得到进用;使天下人时时能够获得孝悌忠信带来的利益,明确知道天子的愿望就是这样,那么天下应当可以逐渐教化,以符合君上的要求。然而臣并不是说孝悌科一定能多选得天下贤才,关键在于使天下知道君上的意图所在,各自奔向这种利益,那么或许不用等待特别教化,忠信的风俗也可以逐渐恢复。这不也是周、秦用来驱使人的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