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五十六

卷五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1–294 段

○欧阳永叔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无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樽、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々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欧阳永叔有美堂记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借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译欧阳永叔《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释奠和释菜,都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礼仪。古代士人拜见老师时,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刚入学的人一定要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官在四季举行的祭祀,则都行释奠礼。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因此释菜又比释奠简略;后来这种礼仪便消亡了。如今释奠幸而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又没有在四季全都举行,只是在春秋两季举行罢了。《礼记》说:‘释奠一定要会合举行,若有国家大事就不这样。’意思是,各国凡有自己的圣人,便各自祭祀本国的先师,如唐、虞时代的夔、伯夷,周代的周公,鲁国的孔子。那些本国没有先师的,就一定要与邻国会合祭祀。但自从孔子去世以后,后世的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也没有人能够取代他。学校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师从谁,于是又选取孔子弟子中最有成就的颜回来配享孔子,把他作为先师。隋、唐时期,天下各州县都设立学校,安置学官和生员,释奠礼于是被正式列入法令。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了,但释奠礼因为已经载入法令,所以没有废止。学校既然废弃,无处可以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不得到权势的圣人。’假使他获得权势,就会成为尧、舜。不幸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只因为学者的缘故,享受弟子们春秋祭祀的礼仪。后代的人不推究释奠的本义,只看到官府为他建立祠庙,州县无不祭祀,便认为夫子的尊贵由此更加隆盛。更有甚者竟说,他活着虽然没有得到地位,死后却有所享受,这是夫子的荣耀;又说这是有德者得到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他,这是多么荒谬的言论啊!祭祀的礼仪,以迎接尸、斟酌鬯酒为隆重;释奠只陈荐食物,直接放置祭品罢了,所以说它是简略的祭祀。古代释奠还有奏乐、舞蹈、授予乐器等礼仪,如今这些也废除了,于是连简略的礼仪都不完备。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宾燕等礼仪,百姓还能够看到,如今全都废失了。而州县幸好还有社稷、释奠以及祭祀风神、雨神、雷神和师神的礼仪,百姓还能够借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祭祀所用牲畜、酒、器物、币帛的数量,以及进退俯仰的礼节,官吏又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往往多不合礼,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无从瞻仰。观看的人因此懈怠,便以为古礼不值得再使用。真是令人叹息不尽啊!大宋建立以来,到现在已经八十年了。天下太平无事,正修订礼乐,尊崇儒术,以此来彰显太平的功业。人们认为王爵还不足以尊崇孔子,于是又加上至圣的称号,以此褒奖尊崇他。朝廷讲求并订正礼制,下达到州县;但有些官吏不能理解皇上的意思,凡是有司簿书中没有要求的,便认为是不急之务。若不是尊重古制、喜爱学习的人,没有谁肯尽心办理。谷城令狄君栗到任这个县还不到一年,便修建文宣王庙,将它迁到县城左边,扩大正殿的主位;又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九经,率领本县子弟振兴学校。随后考察礼制,制作俎、豆、笾、篚、樽、爵、簠、簋等器物若干,和本县人一起举行祭祀。谷城县的政务长期荒废,狄君治理它,一个月就获得了政绩声誉。他又能承载国家典章,修礼兴学,把有司不认为紧要的事看得最急,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欧阳永叔《有美堂记》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知州。临行时,天子以诗宠赐他,于是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第一章的文字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开杭州也没有忘记它。今年他从金陵派人赶到京师,命令我为它作记;他的请求前后有六七次,却毫不厌倦。我于是为他说道:天下最美的景物和最快乐的事情,往往不能同时兼得。因此,尽览山水登临之美的人,一定要到宽阔闲静的原野、寂寞清幽的乡野才有所得;观览人物繁盛、夸耀都市雄伟富庶的人,一定要处在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算满足。前者把心放在世俗之外,后者在繁华中愉悦心意,两者各有各的适意之处。然而这样的快乐不能兼得。如今所谓罗浮山、天台山、衡岳、庐阜、洞庭的广阔,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伟秀绝的地方,竟都在偏僻州县、鄙陋之地。这是幽居隐遁的士人、困苦忧愁而被放逐的臣子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汇聚、百货交流、物产繁盛、人口众多而形成的大都会,又能兼有山水之美,来资助富贵人家的游乐,就只有金陵和钱塘了。但这两个地方都是在乱世中暂时取得的。等到圣宋奉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最后归附而被讨伐;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残垣废址、荒烟野草,经过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而感到凄凉悲伤的。只有钱塘在五代时就知道尊奉中原,表示臣服;等到它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没有劳烦兵戈。如今钱塘百姓幸而富足安定、生活快乐,而且当地风俗习惯精于工巧,华美的房屋大概有十多万家。四周环绕着湖山,左右相互映衬;闽地商人和海上商贾,驾着风帆海舶,出入于浩渺江涛、迷蒙烟云之间,可以说极为繁盛了。来治理这个地方的,必定都是朝廷公卿大臣,如天子的侍从;又有各地游士来做宾客,所以都喜欢占据形胜之地,修建亭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在所选择的地方,这里有所得到,那里就必有所舍弃。唯独所谓有美堂,山水登临之美和人物、城邑居处的繁盛,一眼望去便全都能够得到。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堂又把钱塘的美景全部收入眼中。梅公非常喜爱它而难以忘怀,是理所当然的啊!梅公是清廉谨慎、喜爱学习的君子。观察他所喜爱的事物,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

○欧阳永叔岘山亭记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馀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求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欧阳永叔游鯈亭记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风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龙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欧阳永叔丰乐亭记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划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译欧阳永叔《岘山亭记》岘山面对汉水,远望若隐若现,大概是群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的名称在荆州特别显著,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吗?所说的人是谁?就是羊祜叔子和杜预元凯。晋国和吴国正以兵力相争时,常常倚重荆州;两人先后在这里任职,终于平定吴国,成就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劳声名已经超过当时所有人了。至于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流韵致,广泛流传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思念叔子尤其深。元凯凭借功业,叔子凭借仁爱;两人所做的事虽然不同,但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怀疑他们难道反而急切追求后世的名声,为什么呢?传说叔子曾经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部属说:‘这座山长久存在,而前代的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了。’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要等待他,因他而声名显著。元凯把功绩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只知道山陵沟谷会有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被磨灭的时候。难道他们都过分喜爱自己的名声,而忧虑得太长远了吗?还是他们自我期许很高,而思虑深远呢?山上原来有一座亭子,世代相传认为是叔子游览休息的地方。因此它多次废弃又复兴,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思念他为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辉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依照旧亭扩大并重新修建,周围建起壮观的回廊,又扩建后轩,使它与亭子相称。史君名闻当世,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也乐于跟随他游览。于是根据他的官职,把后轩命名为光禄堂;他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自己的名字同叔子、元凯的名字一起流传久远。史君无法推辞,于是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又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以及他的志向所在,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这样爱戴史君、安于他的治理并以此为乐,那么史君在襄阳的政绩,也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襄阳人希望刻写下来的内容。至于周围山川的优美形势,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有无之间隐约出没的景象,可以供诗人登高远望、写出《离骚》中极目远眺的情怀,观看的人自然应当自行领会。至于亭子多次兴废,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也不必追究详情,这里都不再叙说。欧阳永叔《游鯈亭记》大禹治理的大水有七条,岷山导引长江,是其中之一。长江流出荆州,汇合沅水、湘水,又汇合汉水、沔水,把水输送到大海。江面浩荡漫延,是蛟龙和水族凭借栖息之处;风涛昏暗、天气阴晦的种种变化,真是壮观啊!这是勇者所应观赏的景象。我的兄长晦叔,为人慷慨,喜爱义气勇烈,有远大的志向,能够阅读前代史书,了解盛衰兴亡的迹象。听他说话,心胸开阔明白。他困于地位卑下,无法施展才能,直到老去;然而他的胸襟也已经很壮阔了。壮士的快乐,如果不是登上崇高的山丘、面对奔流万里的江河,就不足以称为适意。如今我的兄长住在荆州,面对大江,舍弃那浩荡漫延、壮观而为勇者所观赏的江水,反而筑地为池,方圆不过几丈,在池上建亭,竟以此为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然自得,不认为浩荡的江水才算广大,不认为方圆一丈的小池就是局促;那么他的心胸难道不浩大吗!面对富贵而不动心,处在卑微困顿中而心胸依然浩然,这才是真正的勇者。这样说来,水波的涟漪、游鱼的上下游动,它们带来的适意,与庄周所说的‘惠施游于濠梁之乐’有什么不同呢?哪里还用得着把蛟龙和风涛的奇异变化当作壮观呢?所以把这座亭子命名为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在船中记。欧阳永叔《丰乐亭记》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向滁州人询问,得知水源就在州城南面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水源上方是丰山,高耸而独立;下面是幽谷,深远而隐蔽;中间有清泉,水气盛大地向上涌出。我俯仰四顾,看到这些景象便感到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石头,开辟土地建造亭子,和滁州人一起到那里游玩。五代干戈纷争时,滁州是用兵之地。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的图记,登高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可是当地的老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丧失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起兵争夺,成为敌国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使四海统一,从前依仗险要地势的地方,逐渐被削平、消磨;百年之间,人们茫然只能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而遗老们全都去世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舟车商贾和四方宾客都不来这里。百姓看不到外界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以此享受生存、送别死亡;又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是以休养生息、滋润温养百姓而深厚地持续了百年呢?我来到这里,喜欢这里地处偏僻而政务简少,又喜爱这里民俗安宁闲适。得到这股泉水以后,便每天同滁州人一起仰望山峰,俯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在高大的树木下乘凉;无论风霜冰雪,还是显露出的清丽秀美,四季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庆幸这里的百姓因年成丰收而快乐,并且喜欢同我游玩。因此我推究这里山川的本源,说明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使它同百姓共同享受快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这座亭子命名。

○欧阳永叔菱溪石记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傍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据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溪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共起合肥,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氓,尚有居溪傍者。余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生平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欧阳永叔真州东园记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往游焉。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余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宴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蕖、芰荷之的历,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鼪鼯鸟兽之嗥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远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五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馀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

○欧阳永叔浮槎山水记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阇山,或曰浮巢二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乳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

译欧阳永叔《菱溪石记》菱溪的石头共有六块,其中四块被人取走了;有一块稍小却尤其奇特,也被藏在百姓家中;最大的一块,仰面僵卧在溪边,因为难以搬动,所以得以独自保存。每年寒霜降落,溪水干涸而石头显露出来,溪边的人见它奇怪,常常把它当作神来祭祀。菱溪,查考图籍和经书都没有记载。唐会昌年间,刺史李渍写《荇溪记》,说水从永阳岭西面流出,经过皇道山下。按这个地方寻找,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荇溪了。我向滁州人询问,他们说:“这条溪就是荇溪。”杨行密占据淮南时,淮南人因为避讳他的嫌名,把“荇”改作“菱”,道理或许就是这样。溪边似乎还有遗址,据说是旧日将领刘金的住宅,这些石头就是刘家的东西。刘金在伪吴时期是显贵的将领,和杨行密一起从合肥起兵,号称三十六英雄,刘金是其中之一。刘金本是武夫悍卒,却竟然懂得喜爱、赏玩奇异之物,做出女子儿童所喜好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遭逢乱世,功成志得,便骄纵于富贵生活的享乐欲望而造成的吗?想来他当时的池塘、台榭、奇木、异草同这块石头相称,也算是一时的盛况啊!如今刘金的后代散落成为编户平民,仍有住在溪边的。我感慨人物有兴有衰,惋惜可爱的东西被抛弃,于是用三头牛把它拖到幽深的山谷中;又寻找那块较小的石头,从白塔百姓朱氏家中找到,便把它们分别立在亭子的南北两边。亭子背靠城墙而且距离很近,就把它作为滁州人每年节令时游玩的好地方。奇异的东西,如果被抛弃埋没在偏僻遥远的地方,实在可惜;如果放在耳目所能接触的地方,喜爱它的人又难免把它取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称道,然而也可以说是雄健勇猛的人,他一生的志向和意气,难道不伟大吗?到了他的后代,荒废湮没,零落凋敝,甚至子孙也泯灭无闻,何况还想长久拥有这块石头吗?这件事可以作为富贵者的警戒。那些喜爱奇物的人听说这块石头,来欣赏一次也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把它取走呢?欧阳永叔《真州东园记》真州处在东南水道汇合之处,所以是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的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担任发运使时,得到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做他们的判官。这三个人乐于彼此相处融洽,便趁空闲日子,得到州中监军废弃的营地,建成东园,每天都前往游玩。这一年秋天八月,子春因办理职务上的事情赶赴京师,画下所谓东园的图来给我看,说:“园子方圆百亩,流水横在前面,清池浸润右边,高台耸立北面。台上,我建望拂云亭;池边,我建俯视池水的澄虚阁;水上,我乘坐画舫游览。园中央敞开作为清宴之堂,后面开辟作为射宾之圃。芙蕖、菱荷鲜明清丽,幽兰、白芷芬芳,加上各种美花佳木交错种植、枝叶相互成荫;这里原先不过是苍烟白露和荆棘。高大的屋脊和粗大的椽梁,水光日影上下摇曳;这里宽阔闲适、深幽明净,可以回应远处的声响、生成清风;这里原先不过是倒塌的墙垣、断裂的壕沟和荒芜的废墟。遇到美好的时令节日,州里的男女士人吹箫歌唱、奏响管弦;这里原先不过是昏暗的风雨和鼪鼯鸟兽的哀叫声。我由此确实相信人力能够有所作为。图上所画,大概只是园中景物的十分之一二。至于登上高处,远望江山的远近;在水中嬉游,追逐浮沉的鱼鸟:其中的物象和意趣、登临的快乐,观览的人各自都能领会。凡是工匠不能画出的,我也不能用语言说尽。请替我记下它的大概情形。” 他又说:“真州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方宾客往来,我要同他们在这里共同享乐,难道只是我们三个人私自享有吗!然而池台一天比一天更新,草木一天比一天茂盛;四方士人五天不来,我们三个人却有时都要离去,难道能不对这里依依眷恋吗?如果不为它写篇记,后世谁知道它是从我们三个人开始建造的呢?” 我认为三位君子的才智贤能足以彼此补益,又能协调处理各自的职务,懂得安排先后,使上下供给充足,东南六路的百姓没有辛苦愁怨的声音;然后利用余暇,又同四方贤士大夫在这里共同享乐,这些都值得赞美。于是为他们写下这篇文章。欧阳永叔《浮槎山水记》浮槎山在慎县南面三十五里,有人说是浮阇山,有人说是浮巢二山,这些说法出自佛教徒、道士之流荒诞怪异的传说。山上有泉水,从前研究水的人都没有谈到它。我曾经读《茶经》,喜爱陆羽善于谈论水。后来得到张又新的《水记》,其中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排列的水的等级,认为这是从陆羽那里得到的说法。然而拿《茶经》考察,二者全不相合。张又新是个妄诞狂放、险僻诡诈的人,他的话难以相信,我很怀疑这不是陆羽的说法。等到得到浮槎山的泉水以后,才更加认为陆羽是懂得水的。浮槎山和龙池山都在庐州境内,比较它们的水味,龙池远远比不上浮槎。可是张又新所记却把龙池列为第十,反而弃置浮槎的水而不记载,由此可知他遗漏的地方很多。陆羽则不是这样,他说:“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中,像乳泉、石池中漫流的水最好。”这话虽然简略,但谈论水的道理已经完备了。浮槎山的泉水,是李侯发现的。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任庐州知州,因游览金陵而登上蒋山,饮用了那里的水。后来又登浮槎山,到达山顶,看见一座石池,泉水涓涓流出,十分可爱,大概就是陆羽所说的乳泉漫流之水。饮后觉得甘美,于是查考图籍记载,向当地老人询问,得知了它的事迹,便把这泉水送到京师给我。我回信答复他说:李侯可以说是贤能的人了!穷尽天下的事物,凡是自己想要的没有得不到,这是富贵者的快乐。至于遮蔽在高大松树下,躺卧在丰茂草地上,听山涧水流潺潺,饮石泉水滴滴,这些是山林隐士的快乐。山林隐士看待天下的快乐,不能有一样使他的心动摇;有时心中有所欲求,只是因为力量达不到而停止,才退下来在这里得到快乐。富贵者能够取得世间各种事物,但不能兼得的,只有山林之乐。正因为富贵者不能兼得这种快乐,贫贱的士人便能够自我满足而高于世俗。他们不能两者兼得,也是道理和形势造成的吧?如今李侯生长于富贵之家,已经厌倦了声色耳目的享受,又懂得山林是快乐之所在,甚至攀登上下、探寻幽隐穷绝之处,凡是别人不能到达的地方,他都能到达。他兼取世间各种事物,可以说得到的很多了。李侯降低身份,勤奋好学,喜欢结交贤士,处理政务敏捷,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凡是事物不能自己显现而要等待别人使它彰明的,有这种情况;事物本身未必珍贵,却因人的关系而显得重要的,也有这种情况。所以我记下这件事,使后世知道这股泉水的发现,是从李侯开始的。

○欧阳永叔李秀才东园亭记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斗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强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十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目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百年间,未闻出一士。岂其痹贫薄陋自古然也?予少从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急生不舒愉,虽丰居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著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蠹,瓦甓之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

○欧阳永叔樊侯庙灾记郑之盗,有人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事刂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而反移怒于无罪之氏,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耶?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宜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欧阳永叔丛翠亭记九州皆有名山以为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辕辕、缑氏,以连嵩少,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高以望之,众山靡迤,或见或否,惟嵩最远、最独出,其崭岩耸秀,拔立诸峰上而不可掩蔽。盖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高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巡检署之居洛北者为尤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人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络绎联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崒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斗若倚,世所谓嵩阳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亭成,李君与宾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高明而远眺望者欤!既而欲记其始造之岁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卷五十六

译欧阳永叔《李秀才东园亭记》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园中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他写信送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州。随州,是春秋时期汉水以东的大国。鲁桓公以后,楚国开始强盛,随州靠近楚国,常常同楚国成为交战的国家,彼此有胜有败。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它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峻深厚、雄伟壮阔的形势,疆域的广阔又同郧、蓼相邻,不过一二百里,并不具备古代强大诸侯国的规模,却称为大国,为什么呢?春秋时期,它从未参加中原诸侯的盟会、朝聘。鲁僖公二十年,才在经书中出现,并且是因被讨伐而记载。鲁哀公元年,才开始约集列国诸侯会盟一次便罢。此后就很少出现了。它偏居荆楚夷地,大概只是在蒲骚、郧、蓼这些小国之间显得特别大罢了。所以如今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只是下州。山泽所产没有美好的木材,土地所出的贡物也没有上等物品。朝廷中的达官大人,看到闽地边陲和山岭边远地区出身而显达的人,往往都是这样;而随州近在天子千里之内,几百年间,却没有听说出过一个士人。难道它自古以来就这样贫弱、浅薄、鄙陋吗?我年轻时跟随家人到江南谋生,住在那里,能够说出当地的风土人情。土地既然贫瘠干枯,百姓急于谋生而不得舒畅,即使是富裕的大族、财产丰厚的人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可供休闲游乐,作为一年四时闲暇时的娱乐。只有城南李氏是当地著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问教导子孙。我还是儿童时,曾同李氏的孩子们在他家玩耍,看见李氏正在修治东园,美好的树木花草都是亲手栽种的,四处察看、培土护树,每天往来园中,非常勤勉。李氏去世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修建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情。我也长大了,不再到他家去。后来我离开这里,客居汉、沔,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再次经过城南,公佐拉我登上亭子,四处寻找童年时所见的景物:当年树木长出的分枝如今已经粗到合抱,过去合抱的树木如今已经生出枯枝;当年刚刚萌芽的草如今已经成丛,过去刚破土的根芽如今已经结成果实。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已经有了同我童年年龄相仿的孩子。我们一起回算过去的时间,到如今已经过了七个闰年,可是恍恍惚惚仍像前些日子的事情,因此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如今正在仕途上奔走,不知道再次到城南登上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几个闰年?即使有幸再次到来,那么东园中的事物又会发生多少变化呢?料想亭子的梁木会被虫蛀坏,瓦砖会被水冲蚀,石头也会剥落吧?随州虽然鄙陋,却不是我的故乡;然而我在那里长大,难道能对随州没有感情吗!公佐喜爱学习而且品行端正,乡里人都推重他,他同我友好。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欧阳永叔《樊侯庙灾记》郑州有个盗贼,把樊侯庙中神像的腹部剖开了。随后发生大风、暴雨和冰雹,郑州附近的田地里,麦苗全都死了。人们都惊骇地说:“樊侯发怒而造成了这件事。” 我认为樊侯本来凭借屠狗的身份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等到沛公成为汉高祖,樊侯位列列侯,食邑在舞阳,剖符传封,同汉朝长久存在,这大概就是《礼记》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就祭祀他”吧?舞阳距离郑州并不远,而且汉军、楚军过去常在荥阳、京县、索县一带苦战,这也是樊侯平生提戈斩敌建立功劳的地方,所以在那里建庙祭祀他是适宜的。当樊侯做沛公的车右时,鸿门形势危急,他瞪眼一看,就使项羽失去气势;他的勇力足以超过常人。所以后世谈到雄健威武,便称樊将军;按理说,他应当聪明正直,还遗留下神灵之力。然而在盗贼用刀剖开他腹部的时候,他独独不能保护自己的心腹肾肠,却反而把怒气转移到无罪的百姓身上,来放纵自己的暴戾,为什么呢?难道活着时能够抵挡万人,死后却不能庇护自己的身体吗?难道他的神灵在抵御盗贼时反而不灵,却在对付平民时显灵,用来惊吓他们的耳目吗?风雷、暴雨、冰雹,是上天用来震耀威严、施加惩罚的,本应由有关官府掌管,难道樊侯又能够滥用它们吗?我听说阴阳二气,发怒时就迫近冲击而形成风雷;其中不和谐到极点的,凝结起来就形成冰雹。如今已经长久干旱,潜伏的阴气不能兴起,强盛的阳气刚烈干燥,我怀疑是有阴阳不和而凝结的情况,难道只是恰好同百姓自己造成的灾害相遇吗?不然的话,就是樊侯发出怒喝,使风疾驰、雷霆轰击,那么樊侯的威灵也太暴烈了吧!欧阳永叔《丛翠亭记》九州都有名山作为镇山,而洛阳居天下中央,周朝在这里营建都城,汉朝在这里建都,自古常常凭借帝王的制度统治四方,它的山川形势理应雄伟深厚、壮丽伟大,以壮大万国所仰望的景象。从都城向南再向东,近处的山有阙塞、万安、辕辕、缑氏,连接嵩山、少室山,首尾盘曲绵延超过百里。从城中凭高处远望它们,群山逶迤,有时显现,有时隐没;只有嵩山最远,也最独自突出,它山岩峭拔、峰峦秀美,高高耸立在群峰之上,无法遮蔽。大概它的名号列在祭祀典籍中,同四岳并列,供天子巡狩时望祭,祭祀等级很高,所以它高大奇伟也是理所当然的。城中可以远望看见的山,以位于洛阳北面的巡检署尤其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刚进入这个官署,就察看它的西南角并加以增筑,在上面修建亭子,向南敞开,面向北方来远望群山。只见相连的山、突出的峰、幽深的山穴,络绎相接、绵延不断;低的彼此依附,高的相互摩擦;有的亭然耸起,有的崒然止住;有的迎面而来,有的背向远去;倾斜的山崖、奇怪的深谷,有的像奔跑,有的像蹲伏,有的像争斗,有的像倚靠,世人所说的嵩阳三十六峰,都可以坐在亭中一一数出。于是取其苍翠繁茂、丛集排列的形态,便把这座亭子命名为“丛翠亭”。亭子建成后,李君和宾客带着酒食登亭举行落成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居处高明而远眺四方吧!后来他想记下开始建造的年月,于是请我写文章刻在亭上。卷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