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十六

卷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7–90 段

○路长君上德缓刑书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伸,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肝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圣贤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览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谕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偷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张子高论霍氏封事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官邑,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朓日蚀,昼冥宵光,地大震裂,火生地中,天文失度,袄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惟陛下省察。

译○路长君论述崇尚德政、宽缓刑罚的奏书 我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伸张,往往是为了开启圣人之治。因此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振兴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功业,恩泽加于百姓,功劳润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附于仁德。孝文帝长久思念最高的德行,以承顺天意,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隘桥梁,使远近统一,敬重贤人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内心推恕人情,使肝胆安宁,并把这种仁心施于海内,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乱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旧日的恩惠;这是圣贤用来彰明天命的做法。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子嗣,大臣〔原文“览戚”疑误〕忧惧焦心,共同谋划,都认为昌邑王是皇亲,便援立他为帝。然而上天没有把天命授予他,他的心被淫乱支配,终于因此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变的缘故,才知道这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主的安排。因此大将军接受武帝的遗命,辅佐汉国,披露肝胆,决定大计,黜退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君,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都得安宁。我听说《春秋》端正君主即位之事,是尊重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初登至尊之位,与上天符合,应该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统绪,清除烦琐文法,解除百姓疾苦,保存将亡者、继承已绝者,以顺应上天的旨意。我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还存在,就是掌管刑狱的官吏。秦朝当时以从事文学为羞耻,崇尚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却尊重掌管刑狱的官吏;敢于说正直话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因此,衣冠盛整的贤士不能被任用,忠良恳切的言论都郁结在胸中,阿谀奉承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名熏染人心,实际的祸患却被掩盖。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如今全天下依靠陛下深厚的恩德,已经没有兵革之灾和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安置家业;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都是因为刑狱扰乱了政治。刑狱,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运所在;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断绝的关系不能重新接续。《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如今掌管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迫,把苛刻当作明察;判罪深重的人得到公正严明的名声,判罪平允的人却常常招来后患。因此掌管刑狱的官吏都希望置人于死地,并不是他们憎恨别人,而是他们自求安稳的办法就在于让别人死亡。所以死者的血流淌在街市上,受刑的人肩并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所感到悲伤的原因,太平未能完全实现,大抵也是因为这个。人的常情是,安定时就乐于求生,痛苦时就想到死亡。在鞭笞刑罚之下,还有什么话是逼不出来的?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供辞来迎合审问;治狱的官吏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利,便指示他们如何供说,以便把罪状说得明白;向上奏报时又害怕被驳回,便反复锻炼文辞,把罪状周密地罗织进去。等到奏报定案,即使让皋陶来审理,也还会认为死者罪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参与罗织的人很多,凭文辞构成罪名的情状十分明显。因此,狱吏专门从事深文刻酷、残害百姓而不知止息的事,苟且敷衍一切,不顾国家的忧患。这是当世最大的盗贼。所以俗语说:“即使在地上画成监狱,也不愿进去争辩;即使刻一个木头狱吏,也不愿与它对答。”这些都是痛恨狱吏作风、表达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重的了。败坏法度、扰乱正道、使亲属离散、堵塞正途,没有比掌管刑狱的官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谓仍然存在的一项过失。我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飞来;诽谤之罪不被诛罚,然后正直的言论才会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藏纳疾病,河流湖泽容纳污秽,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要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以诽谤罪加罪的做法,以招来恳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嘴,拓宽进谏的道路,扫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武之德,省减法律制度,宽缓刑罚,以废止苛酷治狱。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永远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同样没有尽头,天下将十分幸运。○张子高论霍氏封事 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鲁、晋、齐都把他们的官职和封邑世代相传,延续到子孙后代。后来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分割了晋国,季氏专擅了鲁国。因此孔子撰作《春秋》,考察盛衰,对世代担任卿大夫的现象批评得最为严厉。近来大将军决断国家大计,使宗庙安定,使天下安宁,功劳也实在不小。周公执政不过七年,而大将军执政二十年,天下人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在他势力最盛的时候,天地都受到震动,阴阳受到侵迫:月亮出现朓,太阳发生日食,白天昏暗而夜间发光,大地剧烈震动开裂,地下生火,天象失去常度,灾祥变异数不胜数。这些都是阴邪势力盛大增长、臣下专擅权力所造成的。朝廷大臣本应明确进言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这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贵戚势力过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三侯,让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府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赏赐几杖,让他退休,时时慰问召见,使他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老师。陛下明白下诏,表示恩典而不立即听从;群臣以义理坚持争论,然后才答应,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没有忘记功德,朝臣懂得礼法,霍氏一族世世代代也不会遭受祸患。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却让明诏由陛下亲自撰写,这不是妥善的办法。现在两位侯爵已经被遣出,按人情推测并没有相隔多远;以臣的心意推度,大司马及其党羽一定会产生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周全的计策。臣敞希望在朝廷广众之中当面说明事情的端绪,却只能直守远郡,没有这样的途径。心中的精微之意,口头不能完全表达;言语中的微妙含义,书信也不能充分写出。因此伊尹曾五次到桀那里,又五次到汤那里;萧相国推荐淮阴侯韩信,经过多年才得以使他通达。何况相隔千里,只凭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的意旨呢?希望陛下明察。

○魏弱翁谏击匈奴书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人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

○赵翁孙陈兵利害书目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罕,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开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开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此羌之首帅名王,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亡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开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罕、开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开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开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开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赵翁孙屯田奏一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宴,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人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陋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悴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人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赵翁孙屯田奏二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日,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视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陋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赵翁孙屯田奏三

译○魏弱翁谏击匈奴书 我听说,救济乱世、诛伐暴虐,叫作义兵;用兵合乎义就能称王。敌人侵加于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用兵出于应战就能取胜。为争一点小事、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用兵出于忿怒就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和财宝,叫作贪兵;用兵出于贪欲就会覆灭。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民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用兵骄傲就会灭亡。这五种情形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得到汉朝百姓后总是把他们送回来,也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的屯田,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诸位将军想要兴兵进入他们的土地,臣愚昧,不知道这种出兵该叫什么。现在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犬羊皮裘,吃草木果实,常常担心不能自存,很难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定会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因愁苦之气而损伤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获胜,仍有后续的忧患,恐怕灾害的变故会因此发生。如今郡国的守相,大多没有经过真正的选任,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不合时令。考察今年的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故。如今陛下左右的人不忧虑这些,却想向远方夷狄发兵,以报复一点小小的愤怒,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宫墙之内。”希望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以后再作决定。○赵翁孙陈兵利害书 臣私下看到骑都尉安国以前幸蒙赐书,选择羌人中可以派遣的使者罕,告知他大军将要到来,汉朝不诛杀罕,以此消除他的谋划。陛下的恩泽极其深厚,不是臣下所能比拟的。臣私下只赞美陛下盛大的德行和极其高明的计策,于是派遣开豪、雕库宣扬天子的至德,罕、开一类的人都听到了明诏。如今先零羌的杨玉,是羌人首领中的名王,率领骑兵四千人,以及煎巩骑兵五千人,凭借石山和树木阻挡道路,等待机会作乱,而罕羌还没有侵犯汉境。现在放置先零不管,先攻击罕羌,释放有罪之人,诛杀无辜之人,同时挑起一场祸乱而招致两方面的危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计策。我听说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的敌人,防守便有余力。”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会被敌人调动。”如今罕羌想要侵扰敦煌、酒泉,应当整饬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到来。坐守而采取使敌人来攻的办法,以逸待劳,是取得胜利的道路。现在恐怕两郡兵力少,不足以防守,于是调兵出去进攻,放弃使敌人来攻的办法,反而采取被敌人调动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不妥。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同罕、开羌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然而他们内心不能没有担心汉军到来后罕、开羌会背叛自己。臣愚昧地认为,他们的计划总是想先去救援罕、开羌的危急,以巩固盟约;如果先攻击罕羌,先零羌一定会援助他们。如今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损害,反而会使先零羌得以向罕羌施恩,巩固盟约,联合党羽。敌人的交往坚固、党羽合并,精兵将超过二万人,再胁迫各个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莫须一类的人也不会轻易脱离。这样一来,敌兵日益增多,诛灭他们要付出数倍力量,臣恐怕国家的忧患和劳累会持续十年之久,而不只是两三年。臣蒙受天子深厚的恩德,父子都位列显贵。臣的官位达到上卿,爵位是列侯,犬马之年已经七十六岁,即使奉明诏填尸沟壑,死后尸骨不朽,也没有什么可顾念的。臣只是思考用兵的利害,已经考虑得十分周详。依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那么罕、开等部族不用烦劳军队就会归服。先零已经诛灭而罕、开仍不归服,到正月再攻击他们,既合乎计策的道理,也正是时机。按现在立即进兵,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希望陛下裁察。○赵翁孙屯田奏一 我听说,军队是用来彰明德化、铲除祸害的;因此在外用兵如果有所收获,国内就会产生福祉,更不可不慎重。臣所统领的官吏、士卒、马匹、牛以及粮食,每月需要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草和秸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事如果长久不能解除,徭役就不会停止。又担心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彼此相继一同起兵,成为明主的忧患,这实在不是平日预先谋定、在朝廷取胜的计划。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却难以单靠用兵彻底粉碎。因此臣愚昧地认为,攻击他们不便。臣估量从临羌向东直到浩宴,羌人旧有的田地和公田中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可以有二千顷以上,其中的驿亭大多已经毁坏。臣先前率领部队砍伐木材,大小六万多根,都放在水边。希望撤掉骑兵,留下应募的弛刑徒,以及淮阳、汝南的步兵和随从官吏士卒的私兵,共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粮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冰雪融化后便从水路运输粮食,修缮乡亭,疏通沟渠,治理湟水以西的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一带。开始耕田时,每人授田二十亩。到四月草长起来,调发郡中的骑兵和属国的强健胡骑各一千人,疲弱的马十匹中选二匹去吃草,参加耕田的人则充作游动部队。这样可以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如今大司农转运到达的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一年。谨呈上耕田地点以及器械用品的簿册,希望陛下裁决准许。○赵翁孙屯田奏二 我听说帝王用兵,以保全自身而取胜,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战争。即使作战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因此要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时机。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讲礼义的国家,但他们想避开祸害、追求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些方面是相同的。如今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和丰茂的牧草,因为寄居远方、逃亡避难而忧愁,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意图;而明主撤回军队、停止战争,让一万人长期留在那里,顺应天时,凭借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即使他们还没有立即伏罪投降,战争的胜利也完全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希望。羌人瓦解,先后投降的有一万七百多人,接受招降命令而离去的共有七十批人,这正是坐守而分化瓦解羌人的办法。臣谨慎列举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校、官吏士卒一万人留下屯驻,可以作为武备,借耕田取得粮食,使威势和恩德同时施行,这是第一项。又可以趁机压制、折损羌人,使他们不能返回肥沃富饶的土地,削弱他们的部众,促成羌人彼此背叛的趋势,这是第二项。居民可以兼并田地耕作,不耽误农业,这是第三项。一个月军队的粮食,可以供屯田士卒一年使用;撤掉骑兵以节省巨额费用,这是第四项。到春天减少披甲士卒,沿河湟一带运输粮食到临羌,用来监视羌人,宣扬威武,成为后世克敌制胜的工具,这是第五项。利用闲暇时间,把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驿亭,充实金城郡,这是第六项。出兵,是乘危求幸;不出兵,就能使反叛的敌人逃窜到风寒之地,远离霜露、疾病、冻伤和跌伤的祸患,坐着取得必胜的办法,这是第七项。没有经过险阻远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危害,这是第八项。对内不损害威武的重要性,对外不使敌人得到乘隙而入的势力,这是第九项。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他们产生其他变故的忧虑,这是第十项。治理湟水中游的道路和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确立千里之外的威信,可以从安卧之中调动军队,这是第十一项。巨额费用既已节省,徭役也可以预先停止,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项。留下屯田可以得到十二项好处,出兵则会失去十二项利益。臣充国才智低下,年老衰迈,也不懂得长远的计策,只希望陛下明诏,让公卿广泛详细讨论,采纳选择。○赵翁孙屯田奏三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罕、开、莫须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白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土,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直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无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萧长倩驳入粟赎罪议民函阴阳之气,有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虽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壹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之行坏,公绰之名灭。政教壹倾,虽有周、召之佐,恐不能复。古者臧于民,不足则取,有余则予。《诗》曰:“爰及矜人,哀此鳏寡。”上惠下也。又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下急上也。今有西边之役,民失作业,虽户赋口敛以赡其困乏,古之通义,百姓莫以为非。以死救生,恐未可也。陛下布德施教,教化既成,尧、舜亡以加也。今议开利路,以伤既成之化,臣窃○贾君房罢珠厓对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人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土,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狞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

译我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计算周密的一方胜过计算少的一方。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行寄居,分散而且饥寒交迫。罕、开、莫须又大肆抢掠他们的羸弱者和牲畜,逃回先零羌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都听说天子已经下令悬赏捕杀他们。臣愚昧地认为,敌人被击破瓦解,可以在短期内期待,最迟在来年春天,因此说战争的胜利完全可以在一月之内看到希望。我私下看到北方边境从敦煌到辽东有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排列着烽燧,有官吏士卒数千人,敌人多次出动大军攻打,却不能伤害它。如今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地势平坦,许多地方有高山远望的便利,各部队彼此保护,挖掘壕沟、设置营垒、砍取木柴,校尉营相互连接不断,配备弓弩,整饬战斗器械。烽火一旦相通,形势便能使各部合力,以逸待劳,这是用兵有利之处。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对内有节省费用的好处,对外有防守抵御的准备。骑兵虽然撤掉,但敌人看见一万人留在那里屯田,就会把他们视为必定能擒获自己的力量;他们土崩瓦解、归附汉朝,应当不会很久了。从现在到三月底,敌人的马匹羸弱瘦瘠,他们一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中,远渡河山前来作寇。又看见屯田地上的一万精兵,终究不敢再带着家属财物返回原来的土地。这就是臣愚昧的计策,用来推知敌人必将在当地瓦解,不战而自行破败。至于敌人的小规模侵扰盗窃,时时杀害百姓,其根源不可能立即禁绝。我听说,作战未必取胜,就不应轻率交战;进攻未必攻取,就不应轻率劳民动众。如果确实出兵,即使不能消灭先零羌,只要能够使敌人绝不再进行小规模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如今情况相同,却放弃坐守取胜的道路,采取乘险求幸的形势,最终一定看不到好处,只会白白使国内疲敝,损失重大而自伤元气,这不是对待蛮夷的办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还不能放空;这样一来,徭役又要重新征发。并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忧虑。如今长久转运,烦劳而耗费,耗尽国家防备意外的财用,只为安抚一个边角地区,臣愚昧地认为不便。校尉统率部众,幸而能够承受朝廷的威德,奉送丰厚的财物,安抚众羌,向他们宣示明诏,他们应当都会归向汉朝的风化。即使他们以前曾说“得到或失去,效忠五年”,也应当没有其他异心,不足以因为这句话而出兵。臣私下反省自己奉诏出塞,率军远征,使天子的精兵耗尽,把车辆铠甲丢弃在山野之间,即使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却侥幸得到逃避责任的便利,也没有留下后来的过失和责罚,这是臣下不忠而得到的好处,不是明主和国家的福分。臣有幸率领精兵,讨伐不义,长久滞留而承受天诛,罪该万死。陛下宽厚仁慈,不忍加罪于臣,使臣多次得以反复思考计策。愚臣在伏地思考后,认为此事极为严重,不敢躲避斧钺之诛,冒死陈述愚见,希望陛下明察。○萧长倩驳入粟赎罪议 百姓禀受阴阳之气,既有喜好义理、又有追求利益的心,这取决于教化的助益。即使尧在上,也不能除去百姓追求利益的心,却能使他们追求利益的心不胜过喜好义理的心;即使桀在上,也不能除去百姓喜好义理的心,却能使他们喜好义理的心不胜过追求利益的心。因此尧、桀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慎重。如今想让百姓按所缴纳的粮食数量来赎罪,这样一来,富人能够活命,穷人却只能独自死去。这就是贫富所受刑罚不同,法律不能一视同仁。按人的常情,贫穷的人听说拿出财物便能使被捕的父兄活命,做子弟的就会不顾死亡的危险和败坏法纪的行为,奔赴财利,求救亲属。一个人得以生存,却有十个人因此丧命。这样一来,伯夷的操行会败坏,公绰的名声会毁灭。政治教化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这样的辅佐之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时候,把财物收藏在百姓那里,国家不足时就取用,有余时就给予。《诗经》说:“并且顾及那些困苦的人,可怜这鳏夫寡妇。”这是上位者施惠于下民。又说:“先降雨给我们的公田,随后才顾及我的私田。”这是下民急于供奉上位者。如今西边正在发生战事,百姓失去生产事业,即使按户征收、按人口摊派来救济他们的困乏,这是古代通行的义理,百姓也没有认为不对。用死者来救活人,恐怕还不可以。陛下布施恩德、推行教化,教化已经成就,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如今却议论打开逐利之路,以损伤已经成就的教化,臣私下认为…… ○贾君房罢珠厓对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尽诚恳之意。我听说尧、舜,是圣人中最为盛大者;禹进入圣人的境域却并不逊色,所以孔子称赞尧说“大得很啊”,称《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缺憾”。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土地不过数千里,西面到达流沙,东面渐渐延伸到大海,北方和南方直到声教所及之处,最终达到四海;愿意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也不强行治理。因此君臣歌颂德行,各种有气息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最为仁厚的君主,但土地东面不过江、黄,西面不过氐、羌,南面不过蛮荆,北面不过朔方。所以颂扬之声一同兴起,凡有视听的生物都乐于生存,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来进献,这不是兵革所能达到的。等到国势衰落,向南征伐却不能返回,齐桓公救助周王室的危难,孔子为此订定文辞。到了秦朝,出兵远攻,贪图外部土地而使内部空虚,一心想扩大疆域,不考虑这样做的危害。然而秦的土地南面不过闽、越,北面不过太原,天下却已经溃败反叛,祸患最终在二世末年爆发;长城的歌谣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幸赖圣明的汉朝刚刚兴起,为百姓请求生存之路,平定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原还没有安定,停止崇尚武力而实行文治,于是审决的案件只有数百件,百姓的赋税为四十,成年男子三年才服役一次。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下诏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祥的出行每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乘千里马,难道要独自先走吗?”于是退还马匹,把往返路程的费用赐给献马者,并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让四方不要再寻求珍奇来进献。”在这个时候,安逸游乐的享受断绝了,奇异华丽的贿赂被堵塞了,郑、卫的歌舞倡伎也衰微了。后宫如果充满美色,贤人就会隐退;佞人掌权,敢于进谏的大臣就会闭口,而孝文帝没有这样做,所以谥号称为孝文,宗庙称为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红腐得不能食用,都内的钱币串绳朽坏得无法清点。于是探究平城之战的往事,记载冒顿以来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祸害的情况,登记士兵、整治马匹,借助富人之力来排斥并降服匈奴。西面联合各国,直到安息;东面越过碣石,把玄菟、乐浪设置为郡;北面击退匈奴一万里,又修筑营垒边塞;控制南海,设置为八郡。这样天下每年断决的案件达到万数,百姓的赋税达到数百,设置盐、铁、酒榷等利益来补助费用,仍然不能满足需要。

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倡恫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压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土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压,专用恤关东为忧。

译在这个时候,盗寇同时兴起,战争多次发动;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又在后方战斗受伤,女子登上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哭喊,老母亲和寡妇在巷中含泪哭泣,远远地设置空祭,想象亲人的魂魄在万里之外。淮南王私下伪造虎符,暗中招纳名士;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假冒使者,这些都是因为疆域扩张得过大、征伐不停的缘故。如今天下只剩关东地区,关东较大的诸侯国中,又只有齐、楚;百姓长期困苦,连年流离失所,离开城郭,尸体般相互枕藉在道路上。按人的常情,没有比父母更亲近的,没有比夫妻相守更快乐的;如今竟到了嫁妻卖子的地步,法令不能禁止,道义不能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如今陛下不忍因倡优歌舞之事而激发愤怒,却想驱使士卒,把他们逼入大海之中,在幽冥之地快意,这不是用来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蠢笨的蛮荆啊,把大国当作仇敌。”这是说圣人兴起时,蛮夷最后才服从;中原衰弱时,蛮夷最先反叛,动辄成为国家的祸患。自古以来,人们对此忧虑已久,何况还要再去招惹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吗?骆越人父子在同一条河中洗浴,彼此习惯用鼻子饮水,与禽兽没有区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珠厓孤独地处在大海之中,雾露浓重、气候潮湿,有毒草、毒虫、蛇以及水土方面的危害,人还没有见到敌人,战士就会自行死亡。那里又不只是有珠、犀、玳瑁,即使放弃它也不值得可惜;不去攻打它,也不会损害国威。那里的百姓譬如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臣私下根据过去羌地用兵的情况来说,军队劳顿还不到一年,出兵没有超过千里,费用却达到四十多万万,大司农的钱用尽了,只好用少府的禁钱来接续。只为一个角落的事情而造成的祸患,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攻,既没有得到土地又没有取得功劳呢?从过去的事例看不相合,施行于当今又不便利。臣愚昧地认为,那里不是华夏衣冠之国,不在《禹贡》所涉及的范围,也不是《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予过问。希望最终放弃珠厓,专心把关东作为忧患加以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