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一

卷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5–121 段

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宽仁之后,故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馀,故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衄,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俞,兵革朽钝。兀吴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群臣百僚;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章惇造衅于梅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使十馀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远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绝于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任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馀;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

译自己、使百姓富裕,几乎到了刑罚可以不用的地步;而只传了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战乱涂炭,这难道是行善应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能保存国家;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合上书流泪,痛惜他们谋划的过错。假如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随即遭到失败,惊惧警戒,知道用兵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会到达这种地步。可惜他们每次举兵都取胜,所以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深。臣因此说:取胜,变化就迟而祸患大;不胜,变化就快而祸患小。不可不察。从前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用兵,将士懈怠,兵器铠甲破旧钝劣。元昊趁机偷偷从西部边境发动进攻,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接连三四次失败,损失动辄以万人计算,但天下仍然安宁。战争停止、事情结束后,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留下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用兵的心意,天地鬼神也谅解他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如今陛下蒙天赐予勇气和智慧,心意在于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邻国。群臣百官看出这个意图,大多谈论用兵。起初,辅佐大臣中执掌国政的人,没有深谋远虑的心思;枢密大臣中主持国事议论的人,没有考虑祸害、坚持疑难的见识;任台谏之职的人,也没有提出规劝和纳忠的意见。事情由细微发展到显著,终于形成严重的祸根。后来薛向提出横山谋略,韩绛献上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与他们协力,军队败亡,财用耗尽,和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不到十分之一,然而上天震怒、百姓怨恨,边境军队叛变,京城骚动,陛下因此数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动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仇恨敌人的心意,反而归罪于陛下。还依赖祖宗积累的深厚基业和上天保佑的深切,才使军队出征没有取得功劳,并使陛下醒悟。然而见识浅薄的人,正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得胜利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端,章惇在梅山制造事衅,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事。但这些人都残害已经投降的人,俘获老弱,困扰损害腹心地区,却取得空虚无用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这使陛下得到虚假的名声,却忽视了实际的祸患,勉强自我激励,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毒之中,死者十人中有五六人;道路上的人死于运输劳役;钱财、粮食和器械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全部耗尽。本以为用兵的意图一定会稍稍衰减,但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发了。如今军队取得胜利,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定会产生轻视四夷、陵侮敌国的意图;天意难以预测,臣实在害怕。况且战争胜利以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的军队、报捷的奏章、上表称贺,以及显赫地满足耳目观感的场面罢了。至于远方百姓被刀刃屠杀、肝脑涂地,筋骨因运送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败、卖儿卖女、熏瞎眼睛、折断手臂、自缢身亡的情状,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孤苦的臣民、寡居的妇人的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宰杀牛羊、剖切鱼鳖,把它们作为美味膳食;食用的人觉得十分美味,死去的动物却十分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叫,在刀案之间辗转,即使有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而不忍心吃,何况拿人的性命来满足耳目观感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领士卒精强、府库充实,如同秦、汉、隋、唐的君主,胜利之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无法挽救;何况如今所任用的将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得远了。而且数年以来,公私财用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余;州郡征税的储备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赏赐也拖延很久尚未办妥。以这

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

译样的情形发动战争,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处理后果。况且饥荒瘟疫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无法说尽其严重。

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痛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默,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而人臣纳说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锐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译如果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随之发生,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按这种形势,不成为大盗就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趋严重,内部祸患又重新兴起,那么胜广起义的局面就将在这里出现。这正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面对食物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况且臣听说,凡是要举办公共大事,必须顺应天意。上天所赞成的,依此办事就一定成功;上天所反对的,依此办事就一定失败。天意的赞成或反对,表现在灾异祥瑞、丰收歉收之中。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灾旱灾和瘟疫连年不断,不能平息,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意的赞成还是反对,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断然不顾,兴办战事不肯停止。这就像子女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沉默,引咎自责,或许才可以得到谅解;如今却纷纷责问奴婢,任意施加鞭打,以这种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得到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远考察前代兴亡的事迹,深刻体察天意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作为社稷长久的计策。对上可以使二宫得到朝夕奉养,对下可以救济四方亿兆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可以在地下瞑目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于是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祭祀配享上天。然而到了白登被围时,便商议和亲的主张;西域请求设置官吏时,便说出辞谢拒绝的话。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知道用兵,只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就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宫禁之中,却轻率议论征讨,老臣庸碌懦弱,私下认为这是过错。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趁君主已经厌倦而劝其停止,比较容易奏效;迎着君主气势正盛的时候去折服他,便难以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好胜的心意。正当气势旺盛时,即使平民卑士,也有意志不可改变的地方;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高明、度量超过常人,就没有谁能在勇猛奋发之中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只听从义理。如今陛下在用武方面气势正盛,形势已经不可挽回,臣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仍然不断进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大、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所以不敢用众人通常的好胜之心来衡量陛下。并且臣想到,将来陛下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从未进过一句忠言。臣也将老去并且死亡,到了地下见到先帝时,也有话可以交代了。只希望陛下哀怜并明察。

○苏子瞻徐州上皇帝书臣以庸材,备员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会,不足以报塞万一。辄伏思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瓶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人关,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纵,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榀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畅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众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州之东北七十馀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铁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戏。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馀人白昼人市,则守者皆弃而走耳。地既产精铁,而民皆善锻,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巳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才,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东京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司奏乞禁止利国监铁,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与此,不已隘乎?自铁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馀人,采矿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刃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刃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铁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听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入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故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馈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听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瓮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人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必有以自效。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岁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博弈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馀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远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盗之一端也。

译苏子瞻在徐州呈给皇帝的奏书 臣凭借平庸的才干,充任册府官员,出任两郡长官,所管辖的都是东方的要地。臣私下认为,仅仅遵守法令、办理文书、赶赴期限和集会,不足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因此臣反复思考东方的重要事务,认为其中有一两件是陛下应当知道的,便草拟成文上报,请陛下选择采用。臣先前任职密州时,曾进言说,自古河北与中原的分合,常常关系到社稷的存亡。而京东之地,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子空了,酒罍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可是那里的百姓喜欢成为盗贼,祸患最为严重,因此臣替陛下谋划对付盗贼的策略。等到调任徐州后,观察山川的形势,考察当地风俗所崇尚的事物,再从典籍中加以考证,才又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和防守的关键,而京东各郡的安危都寄托在这里。从前项羽进入关中,烧毁咸阳后向东返回,便把都城设在彭城。凭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可见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实现志向。臣观察那里的地势,三面有山阻隔,只有西面是数百里的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假使楚人打开关隘引敌深入,精锐军士奔驰出击,突骑如云般纵横驰骋,真像从屋顶上倾倒水瓶里的水一样势不可挡。土地适宜种粟麦,一次成熟就足以吃好几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楼橹城堞之下,以汴水、泗水作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那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百步;如果处于用武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木材、炮石等各种攻守器具,使它与城池内外相互配合,并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那里的百姓都身材高大,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喜欢抢劫掠夺,稍微不合心意,就有飞扬跋扈的心思,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畅山人:这些地方都在今天徐州方圆数百里之内。他们的同乡以此自负,凶悍桀骜的气质日积月累,形成了风俗。魏太武帝率领三十万军队攻打彭城,不能攻下;王智兴凭借普通士卒出身和平庸才能,在徐州肆意横行,朝廷也不能讨伐他。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地形便利、人民和士卒勇猛强悍吗?徐州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是铁官和商贾聚集的地方,百姓富裕安乐。那里共有三十六座冶铁场,冶户都是大户人家,藏有数以万计的钱财,常常被盗贼窥伺;可是守卫兵力少而薄弱,简直像儿戏一样。臣半夜想到这些,就感到寒心。假使强盗中有十多人拼死在白天闯入集市,那么守卫者都会弃守逃跑。那里既然出产精铁,百姓又都擅长锻造;如果散发冶户的财产来招集无赖之徒,那么乌合之众所需的数千人的兵器,一夜之间就可以备齐。顺流向南而下,早晨辰时出发,巳时就能到达,到那时徐州就有无法守卫的忧患了。不幸如果盗贼中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如吕布、刘备之流,占据徐州而施展志向,那么东京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司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器,不许运入河北,朝廷采纳了这个请求。从前楚国人丢失弓箭也不肯忘掉楚国,孔子还认为这种做法器量狭小,何况天下是一家,东北两处冶铁场都在为国家谋利,却要夺此给彼,岂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器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前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批了。臣想借此征募冶户,让他们成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铁场,每场都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的人,多是饥寒交迫、逃亡在外、强悍凶猛而残忍的人。臣想让每座冶铁场的冶户各自选择有才干、有力量而忠诚谨慎的人,保举任用十人,把他们的姓名登记在官府,发给他们却刃刀、槊,教他们学习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的庭院集合,检阅考核他们,把兵刃收藏在官府,以等待大盗来犯;不得役使这些人,违犯者按违制论处。冶户早已被盗贼图谋,百姓都知道这一点。让每座冶铁场拿出十人保护自己,是百姓乐意做的事。官府如果又解除近来的禁令,使铁器能够向北运输,那么冶户都会高兴并听从命令,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力少,遇到紧急情况难以守卫。如今战兵只有一千人,臣想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两指挥骑射兵调到徐州。这些人本来就是徐州人,曾驻扎在徐州,营垒、材料和石料都已经具备,只是后来迁到南京。当时转运使分为东西两路,因害怕运送粮饷的劳苦而把他们迁往西路。如今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调动并不会增加或减少什么,却足以加强徐州的防守。城下数里,出产很多精石,取之不尽;而奉化厢军缺额数百人,臣希望招募石工来补足,听任他们不被调出任使。这数百人平常采石修筑瓮城,几年以后,徐州全城就会坚固如金汤。关键是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那么徐州就没有事故;徐州没有事故,京东就没有忧患。沂州山谷重重阻隔,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不才,臣愿意再守徐州三年,并且能够兼管沂州的兵甲和巡检事务,一定会有机会效力。京东的恶盗,多数出自逃亡军人;逃亡军人做盗贼,百姓就望风畏惧。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所受法律严厉。技艺精熟就难以抵敌,法律严厉就会逼人拼死,形势就是这样。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士卒都很精锐,却仍然免不了有人逃亡。臣曾考察其中的原因,大概是近年以来,押送罪犯充军时,都不派役夫而派禁军;负责押送的军士接到公文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借取息钱就无法办理。百姓害怕犯法,不敢借钱;即使借出,也不可能收回,只有负责押送的将校才敢拿出带利息的钱借给他们,回来后便从他们的粮饷赏赐中刻扣。因此上下彼此牵制,军政不能整顿,赌博饮酒,无所不为;穷苦而无聊,就逃走做盗贼。臣到徐州后,便取出一百多千不属于省府的钱,另行储存;遇到押送罪犯时,根据路途远近酌量收取费用,限定三个月刻期交纳,不收取利息。将吏如果敢借取息钱,就严厉依法惩治。然后严格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能吃饱穿暖,训练熟练,技艺等第成为各郡之冠。陛下派遣敕使考察检阅时,就可以看到这些情况。臣希望把这套办法下达到各郡,推广实行,那么军政就会得到整顿,逃亡者也会减少,这也是除去盗贼的一种办法。

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隶、部刺史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起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辄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复按其状,劾以失人。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阔略其小故。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听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畜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岁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葺捕盗贼,得以酒与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岁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默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达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场,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人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馀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廉,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霸起于卒史,薛宣奋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馀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达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听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才者,第其功阀,书其岁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途,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蜂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验。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犯天威,罪在不赦。○苏子瞻圜丘合祭六议札子臣伏见九月二十二日诏书节文,俟郊礼毕,集官详议祠皇地祗事及郊祀之岁庙享典礼闻奏者。臣恭睹陛下近者至日亲祀郊庙,神祗飨答,实蒙休应。然则圜丘合祭,允当天地之心,不宜复有改更。臣窃惟议者欲变祖宗之旧,圜丘祀天而不祀地,不过以谓冬至祀天于南郊,阳时阳位也;夏至祀地于北郊,阴时阴位也。以类求神,则阳时阳位,不可以求阴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则天地百神,莫不从也。古者秋分夕月于西郊,亦可谓阴位矣。至于从祀上帝,则以冬至而祀月于南郊,议者不以为疑,今皇地祗亦从上帝,而合祭于圜丘,独以为不可,则过矣。《书》曰:“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舜之受禅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群神,莫不毕告,而独不告地祗,岂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间,自上帝而及山川,必无南北郊之别也,而独略地祗,岂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则并祀地祗矣。何以明之?《诗》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译臣听说,汉朝丞相王嘉说过:孝文帝时,二千石的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互观望,没有谁怀有苟且敷衍的心思。后来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互相催逼,司隶、部刺史揭发隐秘的过失,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就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越来越轻贱,官吏百姓轻慢鄙视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遭受危难,稍有不合意,便生出离心背叛的念头。此前山阳逃亡的罪犯苏令四处横行,官吏士卒面临危难,却没有人肯执持符节、舍生取义,是因为郡守、国相平时的威权已经被剥夺了。国家有紧急事务,要靠二千石来办理;二千石地位尊重、权力足够而不易陷于危难,才能使下属效力。以王嘉的话考察今天的情况,郡守的威权,可以说早已被剥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抓住他的短处,还没等到审问,调任或替代他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想要督捕盗贼,即使在法令之外索取一文钱来驱使人,也办不到。盗贼是凶恶之人,罪行情节严重而法令规定的刑罚较轻,守臣往往把他们发配流放,却使当地司法官再审查案情,弹劾守臣失去了应当逮捕的人。这样战战兢兢,怎么能使官吏士卒竭尽力量,消灭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之所以日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微加重他们的权力,只责成他们掌握大原则,对细小过失可以从宽略过。凡是京东盗贼很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应谨慎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还可以多赏赐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然而缗钱赏赐太多,就难以长期维持;赏赐太少,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行发给一二百千钱,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修治捕捉盗贼,可以用酒赏给他们;如果胆敢把酒钱挪作他用,便按贪赃论罪。除正式赏格以外,每年还能得到数百斛酒,也足以驱使人办事了。这也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只是小事。至于其中更大的问题,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要默默不发,又私下想到自己遇上陛下这样英明圣睿、卓异通达的君主,如果有所保留而没有说尽,就不合忠臣的道义,所以冒死再次进言。从前用诗赋来选取士人,如今陛下用经术来任用人才,名目虽然不同,实际上都是凭文章辞采进身。考察所得到的人才,大多是吴、楚、闽、蜀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就是豪杰聚集的地方,那里的人民深沉果敢、勇猛强悍,可以任用来办事;但如果想让他们治理声律、诵读经义,同吴、楚、闽、蜀人争论文章经义的细微得失,那么他们就只有不出来做官罢了,所以五路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做君子的品格;如果德行不足而才智有余的人困于没有进身之门,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意为五路士人另开一条仕进之路。汉朝的法制是:郡县中的优秀百姓,推举选拔为官吏,考察其品行、查验其廉洁,依次升迁补任,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后成为公卿。古代不专门凭文章辞采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很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从书佐奋起,朱邑从啬夫中选拔出来,邴吉出身狱吏。其余名臣和贤能的循吏由此进身的,数不胜数。唐朝自中叶以后,方镇都选拔列校来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通过科举自我显达的人,都争相担任这种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即使老奸巨盗有的出自其中,而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名卿贤将,所得到的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所流向的地方,百川都会汇聚,蛟龙也由此产生。等到江河改道流向别处,鱼鳖便无处安身,而鲵鳅反过来控制它们。如今世上的胥史、牙校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陛下不用他们。现在如果想任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要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谷,势必不能废除鞭打。鞭打一实行,豪杰便不会从这些人中出现。所以凡是受过刑的士人不能任用,能够任用的人又不能刑罚。因此臣希望陛下采用唐朝的旧制,让五路的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补任牙职,专取那些才干心力足以超过常人、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按照现在庸钱的标准给他们俸禄,并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的事务。从公罪杖刑以下,听任赎罪。依照将校的法令,使长吏能够推荐有才干的人,按功劳资历排列等次,记下任职的年月,使他们能够出仕,待遇比照任子,却不以流外身份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职位。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几名,那么豪杰英伟之士便会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徒也可以加以笼络收取。具体条目曲折繁细,臣不敢全部说尽,只希望陛下留意省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州郡全部撤除武备,只有山涛上疏论说这样做不可。皇帝见到后说:这是天下闻名的高论。但最终没有采用。到了永宁年间以后,盗贼蜂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武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才得到验证。如今臣在天下无事的时候,屡次把盗贼问题拿来进言,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分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也一定会被议论者嘲笑。假使天下平安而臣因此受到嘲笑,也没有关系;否则等事情发生后再谋划,就已经晚了。冒犯天威,罪在不赦。苏子瞻《圜丘合祭六议札子》臣恭敬地看到九月二十二日诏书中的一段条文,说等郊礼结束后,召集官员详细议论祭祀皇地祗的事情以及郊祀之年宗庙祭享的礼典,议定后上奏。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来在冬至亲自祭祀郊庙,神祇享受祭祀并作出回应,实在蒙受了祥瑞。因此,圜丘合祭天地,确实符合天地之心,不应再有所改变。臣私下认为,议论者想改变祖宗旧制,主张圜丘祭天而不祭地,不过是说冬至在南郊祭天,是阳时阳位;夏至在北郊祭地,是阴时阴位。按照同类相求的道理,既然是阳时阳位,就不能用来求阴神。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冬至在南郊祭祀上帝,天地百神没有不随从享祭的。古代秋分在西郊黄昏祭月,也可以说是阴位。至于月神随从上帝享祭,是在冬至于南郊祭月,议论者并不认为可疑;如今皇地祗也随从上帝,在圜丘合祭,却偏偏认为不可以,这就过分了。《书》说:‘于是举行类祭告于上帝,精诚祭祀六宗,遥望祭祀山川,遍祭群神。’舜接受禅让时,从上帝、六宗、山川到群神,没有不全部告祭的,唯独不告祭地祗,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武王攻克商国,庚戌日举行柴祭和望祭。柴,是祭祀上帝;望,是祭祀山川。一天之内,从上帝祭到山川,必定没有南北郊的区别,却偏偏略去地祗,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臣因此知道,古代祭祀上帝时,也一并祭祀地祗。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诗经》的序说:‘《昊天有成命》,是祭祀天地的乐歌。’

此乃合祭天地,经之明文,而说者乃以比之丰年秋冬报也,曰:秋冬各报,而皆歌《丰年》,则天地各祀,而皆歌《吴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丰年》之诗曰:“丰年多黍多徐,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歌于秋可也,歌于冬亦可也。《吴天有成命》之诗曰:“吴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终篇言天而不及地。颂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于北郊,歌天而不歌地,岂有此理哉?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则地祗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其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书:不郊,犹三望。《左氏传》曰:“望,郊之细也。”说者曰:三望,泰山、河、海。或曰淮、海、岱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鲁,诸侯也,故郊之细,及其分野山川而已。周有天下,则郊之细,独不及五岳四渎乎?岳、渎犹得从祀,而地祗独不得合祭乎?秦燔《诗》、《书》,经籍散亡,学者各以意推类而已。王、郑、贾、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诗》、《书》、《春秋》考之,则天地合祭久矣。议者乃谓合祭天地始于王莽,以为不足法。臣窃谓礼当验其是非,不当以人废。光武皇帝,亲诛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建武二年,初制郊兆于洛阳,为圜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乡西上。此则汉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又按《水经注》:伊水东北至洛阳县圜丘东,大魏郊天之所,准汉故事为圜坛八陛,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此则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唐睿宗将有事于南郊,贾曾议曰:有虞氏褚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稀黄帝而郊鲧,郊之与庙皆有禘,禘于庙,则祖宗合食于太祖;禘于郊,则地祗群望皆合于圜丘。以始祖配享,盖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辅故事》:祭于圜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则汉尝合祭矣。时褚无量、郭山惲等,皆以曾言为然。明皇天宝元年二月敕曰:凡所祠享,必在躬亲,朕不亲祭,礼将有阙,其皇地祗宜于南郊合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于南郊,自后有事于圜丘皆合祭。此则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验也。今议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盖以为用周礼也。臣请言周礼与今礼之别。古者一岁,祀天者三,明堂飨帝者一,四时迎气者五,祭地者二,飨宗庙者四。为此十五者,皆天子亲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群小祀之类,亦皆亲祭,此周礼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飨宗庙,并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岁一郊,必先有事景灵,遍飨太庙,乃祀天地。此国朝之礼也。夫周之礼,亲祭如彼其多,而岁行之,不以为难;今之礼,亲祭如此其少,而三岁一行,不以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仪物不繁,兵卫甚简,用财有节。而宗庙在大门之内,朝诸侯,出爵赏,必于太庙,不止时祭而已。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唯以斋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岁岁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听命于上,机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礼:三年一郊,非周礼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庙,一日而祭太庙,非周礼也;郊而肆赦,非周礼也;优赏诸军,非周礼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荫补亲属,非周礼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赐赉,非周礼也。此皆不改,而独于地祗则曰周礼不当祭于圜丘。此何义也?议者必曰:今之寒暑,与古无异,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师,则夏至之日,何为不可祭乎?臣将应之曰:舜一岁而巡四岳,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后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岁一巡者,惟不能如舜也。夫周已不能行舜之礼,而谓今可以行周之礼乎?天之寒暑虽同,而礼之繁简则异。是以有虞氏之礼,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礼,周有所不能用。时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师,驱逐玁狁,盖非得已。且吉甫为将,王不亲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礼,为三岁常行之法,岂可以六月出师为比乎?议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礼,则遣官摄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礼·大宗伯》:若王不与则摄位。郑氏注曰:王有故,则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曰:有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岁岁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若亲郊之岁,遣官摄事,是无故而用有故之礼也。

译这就是合祭天地的明文经据,可是解说者却把它比作秋冬丰收后的报祭,说:秋冬分别报祭,却都歌唱《丰年》;那么天地分别祭祀,也都歌唱《昊天有成命》。这大错特错。《丰年》诗说:‘丰收之年黍子很多,谷物也很多,还有高大的粮仓,粮食多得以万亿和秭计;酿成酒和甜酒,献给祖先,使各种礼仪都得到周全,降下的福泽十分广大。’秋天歌唱可以,冬天歌唱也可以。《昊天有成命》诗说:‘昊天有了既定的命运,文王、武王接受了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建立并承受这宽厚深密的天命;继续光明昌盛,竭尽自己的心力,于是使天下安定。’全篇只说天而没有涉及地。颂诗是用来告祭神明的,从来没有歌唱没有祭祀的神,而祭祀没有歌唱的神。如今在北郊祭地,却歌唱天而不歌唱地,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臣由此知道,周代祭祀上帝时,地祗也在其中。歌唱天而不歌唱地,是为了尊崇上帝,所以《诗序》说:‘是祭祀天地的乐歌。’《春秋》记载:没有举行郊祭,却仍举行三望。《左氏传》说:‘望祭,是郊祭的简略形式。’解说者说:三望是泰山、黄河、东海;有人说是淮水、东海、岱山。又有人说,是分野所属的星辰以及山川。鲁国是诸侯国,所以所谓郊祭的简略形式,只涉及它分野所属的山川罢了。周朝拥有天下,那么郊祭的简略形式,难道唯独不涉及五岳四渎吗?五岳、四渎尚且能够随从享祭,地祗难道唯独不能合祭吗?秦朝焚毁《诗》《书》,经籍散佚,学者只能凭自己的意思推求类比。王、郑、贾、服这一类人,未必都能得到真实含义。臣以《诗》《书》《春秋》考察,天地合祭已经很久了。议论者却说,天地合祭始于王莽,不能作为法则。臣私下认为,礼制应当考察它的是非,不应因为人的问题而废弃正确的礼。光武皇帝亲自诛灭王莽,尚且采用元始年间合祭天地的旧例。谨按《后汉书·郊祀志》记载:建武二年,开始在洛阳制定郊祭兆域,筑圜坛八级台阶,中间又筑重坛,天地神位设在坛上,都面向南而以西为上。这是汉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又按《水经注》记载:伊水向东北流到洛阳县圜丘东边,那里是大魏郊祭上天的地方,按照汉朝旧例筑圜坛八级台阶,中间又筑重坛,天地神位设在坛上。这是魏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唐睿宗将要在南郊举行祭祀,贾曾议论说:有虞氏在郊外祭祀黄帝和帝喾,夏后氏在郊外祭祀黄帝和鲧;郊祭和宗庙祭祀都有禘礼。在宗庙举行禘礼,祖宗共同在太祖庙中享祭;在郊外举行禘礼,地祗和群望都在圜丘合祭。以始祖配享,大概是有重大事情时举行的祭祀,不是常规祭祀。《三辅故事》记载:在圜丘祭祀,上帝、后土的神位都面向南。这说明汉朝曾经合祭天地。当时褚无量、郭山惲等人,都认为贾曾说得正确。唐明皇天宝元年二月下诏说:凡是祭祀享神的事情,必须亲自参加;朕不亲自祭祀,礼制就会有缺失,皇地祗应当在南郊合祭。这月二十日,在南郊合祭天地;从此以后凡是举行圜丘祭祀,都合祭天地。这是唐代合祭天地的明确证据。如今议论者想在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大概是认为这样采用了《周礼》。臣请求说明《周礼》与今天礼制的区别。古代一年中,祭天三次,在明堂享祭上帝一次,四时迎气五次,祭地两次,祭享宗庙四次。这十五项祭祀,都是天子亲自举行的。此外还有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以及各种小祭祀,也都亲自举行,这就是《周礼》。太祖皇帝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开始创建宋朝;建隆初年的郊祭,先享祭宗庙,同时祭祀天地。自真宗以来,三年举行一次郊祭,必先在景灵宫举行祭祀,遍享太庙,然后才祭祀天地。这是本朝的礼制。周朝的礼制,亲自祭祀如此之多,而且每年举行,并不认为困难;如今的礼制,亲自祭祀如此之少,却三年才举行一次,也不认为容易。原因是什么呢?古代天子出入,仪仗器物不繁多,兵卫十分简少,花费也有节制;而且宗庙在宫门以内,朝见诸侯、颁授爵位赏赐,必定在太庙举行,不只是在按时祭祀时才到那里。天子所治理的,不过是方圆千里的王畿,只把斋戒、祭祀、礼乐作为政事;能够守住这些,天下就会服从,所以年年举行,逐渐成为常规。到了后世,四海统一,四方万里都听命于皇上,政务繁多,是古代的亿万倍,每天的精力都不够用。自秦、汉以来,天子的仪仗器物一天比一天增多,只增加而不减少,以至于今天,已经不再像古代那样简约容易了。如今所实行的都不是《周礼》:三年举行一次郊祭,不是《周礼》;郊祭前两天先告祭原庙,前一天祭祀太庙,不是《周礼》;郊祭后大赦天下,不是《周礼》;优厚赏赐各军,不是《周礼》;从后妃以下直到文武百官,都可以荫补亲属,不是《周礼》;从宰相、宗室以下直到百官,都有赏赐,不是《周礼》。这些都不改变,却唯独在地祗问题上说《周礼》不应在圜丘祭祀。这是什么道理呢?议论者一定会说:如今的寒暑同古代没有不同,而周宣王曾在六月出兵讨伐玁狁,那么夏至这一天为什么不能祭祀呢?臣将回答说:舜一年巡行四岳,五月天气才炎热,却南行到衡山;十一月天气才寒冷,却北行到常山,这也是今天的寒暑,后世的君主能够这样做吗?周朝之所以十二年巡行一次,只是因为不能像舜那样。周朝已经不能实行舜的礼制,却说如今可以实行周的礼制吗?上天的寒暑虽然相同,但礼制的繁简却不同。因此有虞氏的礼制,夏、商有不能实行的;夏、商的礼制,周朝也有不能采用的,都是因为时代不同。周宣王在六月出兵驱逐玁狁,大概是迫不得已;而且尹吉甫担任将领,宣王并没有亲自出征。如今想制定一代的礼制,作为三年一次、永远实行的制度,难道可以拿六月出兵来作比较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夏至不能举行礼仪,那么派官员代行祭祀,也有旧例。这个问题不是臣所了解的。《周礼·大宗伯》说:如果王不参加,就代王居于其位。郑氏注说:王有事故,就代替他举行祭祀。贾公彦疏说:所谓有事故,是指王患病以及遭逢丧事,这些都包括在内。既然如此,代行祭祀并不是平安吉祥时的礼制。后世君主不能年年亲自祭祀,所以命令有关官员代行,流传下来已经很久了;如果在亲自郊祭的年份反而派官员代行,就是无故使用有故时的礼制。

议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节,则一岁可以再郊。臣将应之曰:古者以亲郊为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白宫人庙,出郊,冠通天,乘大辂,日中而舍,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则备,事地则简,是于父母有隆杀也,岂得以为繁文末节,而一切欲损去乎?国家养兵,异于前世。自唐之时,未有军赏,犹不能岁岁亲祠,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若一年再赏,国力将何以给?分而与之,人情岂不失望?议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祀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为疏阔。若独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于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则典礼愈坏,欲复古而背古益远,神祗必不顾飨,非所以为礼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岁,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泽之祀,则可以免方暑举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议此者,为欲举从周礼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泽,不知此周礼之经耶,抑变礼之权耶?若变礼从权而可,则合祭圜丘何独不可?十月亲祭地,十一月亲祭天,先地后天,古无是礼。而一岁再郊,军国劳费之患,尚未免也。议者必又曰:当郊之岁,以夏至祀地祗于方泽,上不亲郊而通爟火,天子于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书》之望秩,《周礼》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谓山川在境内而不在四郊者,故远望而祭也。今所在之处,俯则见地,而云望祭,是为京师不见地乎?此六议者,合祭可不之决也。夫汉之郊礼,尤与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钦崇祭祀,儒臣礼官讲求损益,非不知圜丘方泽皆亲祭之为是也,盖以时不可行。是故参酌古今,上合典礼,下合时宜,较其所得,已多于汉、唐矣。天地宗庙之祭,皆当岁遍。今不能岁遍,是故遍于三年当郊之岁。又不能于一岁之中,再举大礼。是故遍于三日。此皆因时制宜,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并祀不失亲祭,而北郊则必不能亲往,二者孰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摄事,是长不亲事地也。三年间郊,当行郊地之岁,而暑雨不可亲行,遣官摄事,则是天地皆不亲祭也。夫分祀天地,决非今世之所能行,议者不过欲于当郊之岁,祀天地宗庙,分而为三耳。分而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动大众,举大礼,一也;军赏不可复加,二也;自有国以来,天地宗庙,惟享此祭,累圣相承,惟用此礼,此乃神祗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轻动,动之则有吉凶祸福,不可不虑,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计之,无一可行之理。伏请从旧为便。昔西汉之衰,元帝纳贡禹之言毁宗庙,成帝用丞相衡之议改郊位,皆有殃咎,著于史策。往鉴甚明,可为寒心。伏望陛下详览臣此章,则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礼,本非权宜。不独初郊之岁所当施行,实为无穷不刊之典。愿陛下谨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宁之礼,无更改易郊祀庙享,以敉宁上下神祗。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议,如有异论,即须画一解破臣所陈六议,使皆屈伏,上合周礼,下不为当今军国之患。不可固执,更不论当今可与不可施行。所贵严祀大典,蚤以时定。取进止。

卷二十

译议论者一定又会说:省去繁复的仪文末节,一年就可以举行两次郊祭。臣将回答说:古代把亲自郊祭作为常礼,所以没有繁复的仪文;如今把亲自郊祭作为大礼,所以繁复的仪文有不能省略的。比如设置帷幕、城垣、帐屋,盛夏就有遭遇风雨的忧虑。陛下从宫中出发到郊外,戴通天冠,乘大辂,在正午停留;百官和卫兵暴露在道路上,铠甲装备齐全,人马喘息流汗,这些都不是夏至时能够承受的。君王以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天,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地,不可以偏废。祭天准备周全,祭地却简略,这是对父母有厚薄之别,难道能把它说成繁文末节而一概削减吗?国家养兵与前代不同。唐朝时还没有军赏,尚且不能年年亲自祭祀;天子出郊,兵卫不能简省,大辂一动,必定要有赏赐。如今三年一次郊祭,已经耗尽国库,还担心不够;除了郊祭赏赐之外,哪里还能再增加呢?如果一年赏赐两次,国力将凭什么供应?把赏赐分开给予,难道人心不会失望吗?议论者一定又会说:三年祭天一次,再三年祭地一次。这也不是臣所了解的道理。三年一次郊祭,已经很疏阔了;如果只祭地而不祭天,就是因为祭地而使祭天更加疏远。自古以来从没有六年才祭天一次的事。这样做,典礼会更加败坏;想要恢复古制,反而更加背离古制,神祇一定不会来享祭,这不是合乎礼的做法。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用十月的神州祭祀代替夏至的方泽祭祀,这样就可以免除盛暑举行大礼的忧患。这也不是臣所了解的道理。之所以议论这件事,是因为想要依从《周礼》。如今用十月代替夏至,用神州代替方泽,不知道这是《周礼》的经常之制,还是变通礼制的权宜之法?如果变通礼制、依从权宜是可以的,那么合祭于圜丘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十月亲自祭地,十一月亲自祭天,先祭地后祭天,古代没有这样的礼制。而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军队和国家劳费的忧患,也仍然不能免除。议论者一定又会说:在举行郊祭的年份,夏至在方泽祭祀地祗,皇上不亲自郊祭,只点燃通达神明的烽火,天子在宫禁之中遥望祭祀。这也不是臣所了解的道理。《书》中所说的望秩、《周礼》所说的四望、《春秋》所说的三望,都是指山川在疆域之内、却不在四郊,所以从远处遥望祭祀。如今所在之处,低头就能看见大地,却说要遥望祭祀,难道是说京师反而看不见大地吗?这六条议论,是决定天地能不能合祭的问题。汉朝的郊祭礼制尤其违背古制,唐朝也不能完全依照古制。本朝祖宗恭敬崇重祭祀,儒臣和礼官讲求增减损益,并不是不知道圜丘、方泽都由天子亲自祭祀才正确,而是因为时代条件不能实行。因此斟酌古今,使上合典礼、下合时宜,比较所得,已经比汉、唐多了。天地和宗庙的祭祀,本来都应当每年遍行;如今不能每年遍行,所以在三年一次郊祭的年份一并举行;又不能在一年之中两次举行大礼,所以把它安排在三天之内。这些都是因时制宜,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如今合祭天地并没有失去亲自祭祀,而北郊却必定不能亲自前往,这两者哪一个更重要呢?如果一年举行两次郊祭,却派官员代行,就是永远不能亲自祭地。三年一次郊祭中,轮到祭地的年份,如果因暑雨不能亲自前往而派官员代行,那就是天地都没有亲自祭祀。分祭天地,绝不是当今时代能够实行的;议论者不过想在举行郊祭的年份,把天地和宗庙的祭祀分成三次罢了。分成三次有三条不可行之处:夏至这一天不能发动大众、举行大礼,这是第一;军赏不能再增加,这是第二;自建国以来,天地和宗庙始终只享受这一套祭祀,历代圣主相承,也只采用这一礼制。这正是神祇所享用、祖宗所安定的礼制,不可轻易改变;一旦改变,就会涉及吉凶祸福,不能不慎重考虑,这是第三。以上三点,臣反复思量,没有一条有可实行的道理。恭请依从旧制,以此为便利。从前西汉衰败时,元帝采纳贡禹的意见毁坏宗庙,成帝采用丞相匡衡的建议改变郊祭神位,都造成了灾祸,明确记载在史书中。过去的教训十分明白,足以使人寒心。恭请陛下详细阅览臣这篇奏章,那么就会知道合祭天地,正是古今的正礼,本来不是权宜之计。不只是初次郊祭的年份应当实行,实际上是永远不可更改的典制。愿陛下谨慎守行太祖建隆、神宗熙宁的礼制,不要更改郊祀、庙享,以安抚上下神祇。仍乞请陛下下发臣这篇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召集众议;如果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就必须逐条清楚地驳解臣所陈的六条议论,使他们全部屈服,上合《周礼》,下不造成当今军国的忧患。不可固执己见,更不要只议论当今能否实行。最重要的是严肃对待祭祀大典,及早按时确定。请裁决。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