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四

译柳子厚《馆驿使壁记》凡是天下各国会盟，各方夷族来朝，天下的道路，都要在京畿之内汇合。奉献贡品、输纳赋税、到王都履行职事的人，一进入近关，便纷纷停步、车毂交错，听候有关部门的命令。征召命令和赏赐物品，向诸侯国发布政令的人，出了甸服地区以后，便按次序成列，前往诸侯的馆舍。因此，馆驿的制度，在千里以内尤其重要。从万年县到渭南，驿站有六处，屏障是华州，关隘是潼关。从华州向北到栎阳界，驿站有七处，屏障是同州，关隘是蒲津。从灞水向南到蓝田，驿站有六处，屏障是商州，关隘是武关。从长安到盩厔，驿站有十一处，屏障是洋州，关隘是华阳。从武功向西到好峙，驿站有三处，屏障是凤翔府，关隘是陇关。从渭水向北到华原，驿站有九处，屏障是方州。从咸阳向西到奉天，驿站有六处，屏障是邠州。从四海之内汇总会合，直到关隘；从关隘以内收束汇聚，直到王都。华人和夷人，往来交接、接受馆舍的，络绎不绝地到来。传驿官吏拿着符节查验人数，县吏拿着文牍登记物品。报告到达、报告离去的差役在道路上不曾断绝，守望、迎接、慰劳的礼仪没有一天荒废；春秋两季朝拜帝王陵墓的县邑，也都有传馆。他们所用的饮食、饱食之物、牲口和馈赠，全都取给充足；修缮、完固、筑造、恢复，都一定归于整齐完备。登记田租，分配货利，根据人员情况使用库存。于是便有收支盈余的账目，以及勾稽、会计、考核、校验的政务。大历十四年，才开始命御史担任这项职务的使者，使他考核其成效，向尚书核实。每季度末，必定合并核对簿书，察看各项等级次序；又考核实际住宿的日期，必须符合制度。凡有不合适的，就退回有关官署。主持这项事务的人如果有功劳，就上报天子，予以优先升迁。功劳大的增加官阶，次一等的减少调任次数，再次一等的，在考绩时也给以特别待遇。官员有不称职的，就上报并治罪。因此每月从太府领取俸禄二万，属吏五人，承接符命的二人，也都供给食粮。在此以前，借用废弃官署的印章来使用。贞元十九年，南阳人韩泰向皇帝报告，才开始铸造使者的印章，并纠正了它的名称。但后来继任这一职务的人，从未有人作记记载此事。追寻起来，大概已经过去好几年，记载便失传了。如今我为它作记，于是把韩氏列为首位，并且说他修明了这一职务，所以把他列在开头。

译柳子厚《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远处延伸着树林和山麓；山崖沟谷汇聚的地方，深深地成为池塘，弯曲地成为溪流。水上多有枫树、柟树、竹子和哀鸣的鸟，水下多有芡、菱、蒲、荷花以及翻腾水波的鱼。它包容着浩大的天空，水光荡漾映照着里巷，确实是供人游览观赏的佳美之处。崔公到任后，政令宽缓而施行自如，风气和顺而清廉；既以百姓为乐，也以自己的处境为乐。暮春时节，他征召贤士、会合亲友，在这片水边登舟。群山倒映下垂，万物形象都在水面以下；浮云映照着水面，景物漂荡，仿佛天地之外别无他物；碧空横贯其中，凌驾太虚而径直驶过。羽觞来往飞举，匏笙竹笛声音激越，众人和乐地歌唱，婆娑起舞，有的托着下巴微笑，有的瞪大眼睛傲坐，竟不知道天色将晚。对于先前所说的那些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古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聚会也不一定能够实现，所以在欢聚时感到悲伤的人是有的。何况崔公政绩已经推行，应当离开这里去接受丰厚的赏赐；而宴席上的贤士，大多都在官府任职、蒙受恩泽，正将脱去鳞甲、长出羽翼，哪里会迟疑留在湘中做一个焦倅的宾客呢？我既然被世事抛弃而闲居，常常能够与这些山水相伴，又哀悼这次聚会不能再有，所以写下文章记载它。柳子厚《序饮》买下一座小丘，第一天锄除整理，第二天清洗冲刷，于是在溪边石上置办酒席。把先前记中所说的牛马饮水之处，分开坐在石头两侧，装满酒杯让它顺流而下，接住后饮用。又设置监史，下令说：‘应当饮酒的人，把三根十寸长的筹签举起来，逆流投入水中；能够不被回旋的水流卷回、不在沙洲停住、不沉到水底的，便免于饮酒；如果被回流卷回、停住或沉底，就按照筹签的数目饮酒。’筹签一投下去，就旋转、眩晕、滑行、汨汨流动，像在舞蹈，像在跳跃。快的、慢的，离去的、停留的，众人都倚坐在石上注视，欢快地助其声势。筹签突然漂走，于是得以相安无事。这样有的饮一次，有的饮两次。有位客人娄图南，他投下的三根筹签一根回旋、一根停住、一根沉底，独自饮了三杯，众人大笑，十分欢快。我患痞病，不能饮酒，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减修改这条命令，尽情玩到日夜都不知道回去。我听说古代饮酒的人，有互相揖让、酬答周旋、行百拜之礼的，把这当作礼节；有呼叫喧闹、反复起舞，像沸水像肉羹一样，把这当作欢乐的极致；有裸露身体、袒胸露臂，把这当作旷达；有借助丝竹金石之乐，把这当作和谐；有以频繁急切地纠正、督促别人，把这当作亲密。如今我们全都反过来：省去百拜而仍有礼，不呼叫喧闹而达到欢乐，不袒胸露臂而显得旷达，不用金石之乐而自然和谐，去掉纠察督促而亲密无间。简朴而和同，放纵而恭敬，和乐而从容，彼此相合于山水之乐，成就君子的心境，这样才合宜。作《序饮》，留给后人。柳子厚《序棋》房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大家都喜欢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专一拘谨，想找些使他们休息的方法，得到一块木制棋盘，棋盘中央隆起而作圆形。棋盘底部呈方形而平直，放置棋子二十四枚，贵子一半，贱子一半。贵子称上，贱子称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编号；下子两枚才能抵得上上子一枚，并用朱、墨两色来区别。房直温于是取来两支笔，按照它们的等级分别书写。后来两枚棋子相互抵触争斗时，便看作贱子的而轻视它，看作贵子的而尊重它。让它们出击碰撞时，总是先派贱子；不得已派贵子时，贵子都战栗而昏乱，也很少能够击中目标。它们取得胜利时，得到朱色的便觉得有余，得到墨色的便觉得不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我仔细观察并思考这件事：它们开始时本来都是相同的，房直温一经书写标记，轻重贵贱便成了这样。只是因为某个棋子靠近他的手，便先给它标记；并不是能够选择好的标朱色、坏的标墨色。然而标为上的便认为它高上，标为下的便认为它低下；标为贵的便认为它尊贵，标为贱的便认为它卑贱；改变对待彼此的态度，尊敬这一方，竟因此使另一方远离。这样看来，世人用来区别人的贵贱，难道与房直温区别这些棋子的贵贱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亲近而优先对待它吗？世上果真有人能够辨别人的善恶吗？那些受到尊敬而轻视别人的人，也就跟着动了心吗？有谁敢议论贵贱者的善恶吗？那些得到尊贵地位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发而心志放纵呢？那些被置于卑贱地位的人，有谁不会面容怠慢而内心放肆呢？所谓贵者，有谁敢轻视他，叫他去出击碰撞呢？所谓贱者，有谁敢躲避不让他出击碰撞呢？那被标为朱色和墨色的棋子，彼此相差岂止千倍万倍；有谁敢让两枚墨子抵一枚朱子呢？我是被标为墨色的人，观察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很像下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

译李习之《来南录》元和三年十月，我翱接受岭南尚书公的任命后，元和四年正月己丑，从旌善第带着妻子儿女登船，沿漕渠而上。乙未日，离开东都，韩退之、石濬川借船送我。第二天，到达旧洛阳城东，凭吊孟东野，于是带着东野的灵柩同行。溶川因为妻子生病，从漕口先回去了。黄昏时到达景云山居，第二天早晨登上方山，向南眺望嵩山，题写姓名以作告别的纪念。吃过饭，韩、孟与我分别，向西归去。戊戌日，我患寒病，饮葱酒来发散表邪，傍晚住在巩县。庚子日，从洛阳城下出发，走水路到汴梁口，便泛舟沿汴水而行，经通河进入淮水。辛丑日，到达河阴。乙巳日，停宿汴州，病情又加重，召来医生诊察脉象，派人到卢义那里。二月丁未朔日，住在陈留。戊申日，庄人从卢义那里来，住在雍丘。乙酉日，停宿宋州，病势逐渐痊愈。壬子日，到达永城。甲寅日，到达埇口。丙辰日，停宿泗州，见到刺史借来的船，转入淮上的河道，前往扬州。庚申日，从汴渠下行，进入淮水，借风扬帆到达盱眙。风向相逆，天色阴暗，水波激荡，顺着潮水进入新浦。壬戌日，到达楚州。丁卯日，到达扬州。戊辰日，登上栖灵浮图。辛未日，渡过大江，到达润州。戊寅日，到达常州。壬午日，到达苏州。癸未日，前往虎丘山，在人石处休息双脚，窥看剑池，住在望海楼，观赏走砌石。将要游览报恩寺时，水干了，船无法通行，又没有马道，终于未能成行。乙酉日，渡过松江。丁亥日，官船有破隙，进水下沉，船毁坏了。戊子日，到达杭州。己丑日，前往武林山，登临曲波，观赏轮辖，登上石桥，住在高亭；早晨眺望平湖、孤山和江涛，走尽竹道，登上新堂，环视群峰，听松风；召唤灵山，长声吟啸，引得猿猴鸣叫，山童学着反舌鸟的声音。癸巳日，乘船渡过涛江，逆着波浪到达富春。丙申日，从七里滩到睦州。庚子日，登上杨盈川亭。辛丑日，到达衢州，因为妻子生病停止行程，住在开元佛寺临江亭后。三月丁未朔日，我在衢州。甲子日，女儿某某出生。四月丙子朔日，我在衢州，和侯高一起住在石桥。丙戌日，离开衢州。戊子日，从常山登岭到玉山。庚寅日，到达信州。甲午日，眺望弋阳山，只见奇怪的山峰直耸，像华山一样。丙申日，登上千越亭。己亥日，径直渡过担石湖。辛丑日，到达洪州，遇到岭南使者，游览徐孺亭，观看荷花。五月壬子日，到达吉州。壬戌日，到达虔州。己丑日，和韩泰、安平渡过江，游览灵应山居。辛未日，登上大庾岭。第二天，到达浈昌。癸酉日，登上灵屯西岭，看见韶石。甲戌日，住在灵鹫山居。六月乙亥朔日，到达韶州。丙子日，到达始兴公室。戊寅日，进入东荫山，看见像婴儿一样大的竹笋，经过浈阳峡。己卯日，住在清远峡山；癸未日，到达广州。从东京到广州，水路经过衢州、信州，共七千六百里。从上元、西江出发，共七千一百三十里。从洛川沿黄河下行，经汴梁、淮水到淮阴，顺流一千八百三十里。从淮阴到邵伯，逆流三百五十里。从邵伯到长江，九十里。从润州到杭州，八百里，渠道有高低落差，水都不流动。从杭州到常山，六百九十五里，逆流而行，有许多险滩，要用竹索牵引船只，才能上行。从常山到玉山，八十里，是陆路，称为玉山岭。从玉山到湖，七百一十里，顺流而行，称为高溪。从湖到洪州，一百一十八里，逆流而行。从洪州到大庾岭，一千八百里，逆流而行，称为章江。从大庾岭到浈昌，一百一十里，是陆路，称为大庾岭。从浈昌到广州，九百四十里，顺流而行，称为浈江；流出韶州后，称为韶江。卷五十五 欧阳永叔《仁宗御飞白记》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赴亳州，取道汝阴，因而得以在子履的书房里观览书法，只见皇帝的墨迹灿烂明亮，光彩照耀日月。我于是整理衣冠、肃敬容貌，拜了两拜，然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这是仁宗皇帝亲自书写的飞白体。子履说：‘这不是宝文阁收藏的吗，为什么会在您的书房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大臣，并把飞白书赐给他们，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在世上困顿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就不为当时的人所喜欢，流离、逃窜、贬斥十多年；之所以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恰逢政治清明，天子崇尚学习，乐于培育天下人才而不遗漏一个卑微之人，使我能够和群贤一起在儒学馆舍中交游。天下太平无事，年年丰收，百姓万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而我在这个时候偶然得到这份赏赐，不只是一个臣子的荣幸，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请您为我记下这件事。’ 我说：‘仁宗的恩德泽被万物，持续了四十多年，即使是没有知识的农夫和乡野老人，也还能够在田间悲歌思念他，何况那些儒臣学士，能够瞻仰天子的光辉，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的人呢！’于是我们相互流泪，写下了这篇文章。石中蕴藏着玉，深渊中藏着珍珠，它们的光彩和气象常常会显现在外面。所以山发光而出现白虹，水发生变化而呈现五色，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皇帝赐书收藏在子履的书房里，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望气的人说，荣光从这里升起，照耀天空；那一定就是赐书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