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五十四

卷五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85–287 段

○柳子厚永州万石亭记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人,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翦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艺是野,眉厖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白天。野夫献词,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柳子厚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人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遨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蝼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人,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柳子厚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柳子厚钴鉧潭西小丘记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々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子厚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日奉壹。

译柳子厚《永州万石亭记》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闲暇日登上城北的城墙,面对荒野丛林的空隙,看见怪石突兀而出,估计下面一定有奇异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遗址。他砍掉竹子,拨开幽深处的障碍,斜着身子进入;山谷连绵,溪流横贯,大石都挺立其中,有的散乱如奔云,有的交错如棋子,有的怒张如虎相斗,有的高耸如鸟振翅。扒开石穴,便见石头像鼻口一样张开;搜寻石根,便见石头像蹄腿一样交错耸立。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疑心仿佛有东西要扑来吞噬。于是挖开、劈除腐土,剪掉烧毁丛生的杂草,疏通沟渠,引导暗流,使其散布成疏林,回旋成清池;空旷深广、清澈沉静,仿佛造物者刚刚分判清浊,在这里施展奇异,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造游亭,坐落在它的中央。正对亭子西面,石头像腋下分开,可以登高眺望。上面青色石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水源之中,无法探究它的尽头。从下面望去,它又和聚集的山峦相接,与群山无穷无尽。第二天,州县的老人纷纷到来,说:“我们这些人生在这个州,在这片野地耕作,眉毛粗大,牙齿稀疏,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降下、大地生出这些神奇的东西,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老人们道贺后请求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量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便命名为万石亭。”老人又说:“公给亭子命名,难道只是描写景物罢了!公曾六次任二千石官,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士人都遗憾公的美好功绩还没有完全惠及百姓,冒昧歌颂美名,向明神祝愿公。汉代的三公,俸禄等级号称万石;我公的德行,理应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一位礼法大臣,只有万石君最为著名;我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与古代相合,上天将以光明护佑他。野夫献上颂词,祝公长寿万年。” 宗元曾经把笺奏文书交给尚书省处理,冒昧专门加以删改编次,用来附记在零陵的旧事之后。时为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柳子厚《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受辱的罪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时,便缓步行走,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奇怪的石头,无论多远都到过。到了那里便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了便互相枕着躺下,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做到哪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凡是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被我游遍了,却始终不知道西山的奇特卓异。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西亭,望见西山,才指着它认为奇异。于是命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走,砍伐丛生的灌木,焚烧茅草,直到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席地而坐,放眼远望,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席子下面。山势的高低,深陷的像张口,低洼的像坑穴,像蚂蚁土堆,像洞穴;方圆尺寸之内却可望见千里,山势聚拢收缩、层层累积,没有什么能够隐藏。青山缭绕,白云环抱,向外一直连接到天边,四面望去浑然一体;这才知道这座山卓然突出,不同于小土丘。它悠悠然与浩荡元气同在而没有边际,浩浩荡荡地与造物者同游而不知道穷尽。拿起酒杯斟满痛饮,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下;苍茫的暮色从远处到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仍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消散,和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才知道我从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座西山开始,所以写下文章来记载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柳子厚《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撞到山石后曲折向东流;水流上游和下游的地势陡峭,冲荡撞击更加猛烈,侵蚀两岸,所以旁边宽而中间深,一直流到石头才停止。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慢慢流去。水流清澈平缓的地方约有十亩,四周有树木环绕,还有泉水悬挂而下。潭上有一户人家,因为我屡次来游览,有一天敲门来告诉我说:“我承受不了官府租税和私人债券的积累,已经砍掉山上的树木而改换居所,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钱,以稍稍缓解灾祸。” 我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买下了。于是加高台子,延长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使它从高处跌入潭中,发出轰响声。这里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也可以由此看见天空的高远、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难道不是这个潭吗?柳子厚《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后八天,沿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在急流而深的地方筑成了鱼梁。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怒张、俯仰奇拗、背负泥土而冒出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形怪状,几乎数不清。有的嵌然相叠向下,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的冲然排列着棱角向上,像熊罴登山。小丘不到一亩,可以把它整个占有。询问主人,主人说:“这是唐氏丢弃的地,卖出去却没有人买。”问价钱,回答说:“只要四百。”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也一同游览,都大为高兴,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立即重新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砍去坏树,点燃大火烧掉它们。美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中间向外望去,山的高峻、云的飘浮、溪水的流动、鸟兽鱼类的游乐,全都欣欣然地回旋变化、各自施展技巧,在这小丘下面献上巧妙的景象。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色与眼睛相会,潺潺的水声与耳朵相会,悠远空旷的境界与精神相会,深沉寂静的氛围与心灵相会。不到十天就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爱好山水的人,有时也未必能到达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放在沣水、镐京、鄠县、杜县一带,那么贵游之士争相购买,每天即使增加千金也更加难以得到。如今它被遗弃在这个州,农夫渔父经过时都认为它简陋,售价四百钱,连年都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独自庆幸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遭逢了知己吗?把这些话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遇到知己。柳子厚《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见水声,像玉佩玉环相撞,心里很喜欢它。砍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澈寒冷。潭底全是整块石头;靠近岸边,石底翻卷出水面,形成坻、屿、堪、岩。青翠的树木和藤蔓,蒙盖缠绕,摇动连接,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大约有一百多条鱼,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散布在石头上,呆呆地一动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和游人互相取乐。向小潭西南方望去,溪流曲折得像北斗星曲折、像蛇爬行,时隐时现。两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一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林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使精神凄清、骨节寒冷,寂静悲凉而幽深。因为环境过于清冷,不可久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去了。一同游览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随我们而来的有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

○柳子厚袁家渴记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楠、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翏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子厚石渠记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人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柳子厚石涧记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于此邪?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邪?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柳子厚小石城山记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子厚柳州东亭记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回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尞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译柳子厚《袁家渴记》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得上钴鉧潭的。从溪口向西走陆路,值得观赏的有八九处,没有比得上西山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到芜江,值得观赏的有三处,没有比得上袁家渴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的支流称为“渴”,读音像“衣褐”的“褐”。袁家渴上游与南馆的高山相合,下游与百家濑相合。其中有重叠的洲岛和小溪,澄澈的潭水、浅浅的沙洲,间杂交错,曲折迂回;平缓处水色深黑,陡峻处水花沸腾而洁白。船行似乎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无边。水中有小山,山上全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草丛,冬夏常常茂盛。旁边多岩洞,下面多白色砾石,树木多是枫、楠、石楠、楩、槠、樟、柚,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花卉,类似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震动大树,压伏众草,纷纷扬起红花绿叶,香气浓郁;波涛冲击、急流回旋,退去后积存在溪谷中;草木摇曳繁茂,随着时令推移变化。大体情况就是这样,其余无法穷尽地描写它的形态。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这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来把它传给世人。这里世代由袁氏占有,所以用袁家来命名。柳子厚《石渠记》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石渠。百姓在上面架桥,有泉水幽幽流淌,水声忽大忽小。水渠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入石下又流出,越过石头向前,出现一处石潭,菖蒲覆盖着它,四周青翠鲜明。又转向西流,旁边陷入岩石下面,向北跌入小潭。小潭的方圆不到一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很多儵鱼。又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然而最终流入袁家渴。渠旁全是奇异的石头、怪异的树木、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在那里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荡山崖和谷地;看它时已经很寂静,听它时才觉得声音传得深远。我从州牧那里得到它,清除覆盖其上的蔽塞和朽坏之物,疏通泥土,搬开石块;水势既高,又把水滤分开来,水潭于是充满了。我惋惜它从来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把它所属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留给当地人,写在石渠的南面,使后来喜爱山水的人寻找它时能够容易找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我从石渠清理到大石处;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了石泓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柳子厚《石涧记》石渠的游览已经尽头,向上从桥的西北面走,向下经过土山的北面,当地人又在那里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量,是石渠的三倍。横陈的巨石作为水底,一直铺到两岸,有的像床,有的像厅堂,有的像排列的筵席,有的像隔开内外深处的门槛。水面平铺在石上,流动起来像织出的花纹,水声像弹奏琴瑟。揭衣赤脚走去,折来竹枝,扫去积存的落叶,推开腐朽的木头,可以排列十八九张胡床坐在那里。交错汇合的水流、冲击激荡的声音,都在石床下面;翠鸟般青翠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受到树荫覆盖。古代的人难道也有在这里游乐的吗?后来到这里的人,难道有谁能追随我的足迹吗?我在这里得到游览的兴致,与游石渠时相同。从袁家渴来的,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可以走到尽头的地方,都在石城村的东南面,其中可以游乐的地方有好几处。石涧上方是深山幽林,越往上越陡峭险峻,道路狭窄,无法走到尽头。柳子厚《小石城山记》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下来,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伸展,寻找它却没有得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到四十丈,泥土断绝,溪流分开,有一堆积石横挡在它的尽头。石堆上面形成城墙、女墙和栋梁的形状;旁边突出像堡垒和坞壁,又有一个像门的地方。向里面窥看,一片漆黑,投进小石子,洞里传出水声,水声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绕到石山周围可以登上去,向远处望得很远;山上没有土壤,却长着美好的树木和坚劲的竹子,更显得奇异而坚固。那些石头疏密相间、俯仰错落,仿佛是有智慧的人安排设置的。唉!我怀疑造物者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认为他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不把这样的山石造在中原,却排列在这夷狄之地,使它经历千百年也不能有一次施展技艺的机会;这实在是劳而无功,神明似乎不应当这样。那么,他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那些有才德却困辱于此地的人。’有人说:‘这里的灵秀之气没有赋予伟人,却独自形成了这些山石,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没有相信。柳子厚《柳州东亭记》从州城南面的谯门出来,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南面正对着江,西面连接着垂杨传置。东面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有山崖沟谷倾斜、低陷、残缺、倒塌,猪可以把这里当作圈,蛇可以把这里当作巢,人却不能居住。到这时才下令砍伐清理、疏通整治,种上竹子、松树、柽树、桂树、桧树、柏树和杉树,把它改建成厅堂亭榭,把桥梁修筑得高峻。上下回旋,前面伸出两翼,凭临空旷之处面对江水;江水仿佛化成了湖,群山横向环绕,开阔的水面和曲折的水湾相接,正当城中事务繁杂的地方,却能忘却人间,这也真是奇景了。于是取东馆北面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间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住在夕室,傍晚住在朝室,中午住在中室;阴室用来躲避暖风,阳室用来躲避寒风。如果没有寒暑变化,朝室和夕室就恢复原来的名称。亭子建成后,在中室立了一块石碑,写下这些话来告诉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子厚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人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白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人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人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多石鲫,多儵。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徐、阴酒,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卷五十四

○柳子厚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郡。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谣曰:“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邪?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人者,触昏雾,扦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士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熙熙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柳子厚零陵三亭记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途,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厖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丛峰,珑玲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人,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译柳子厚《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代的州治在浔水南面的山石之间,现在迁到水北,地势平直开阔,南北东西都有水汇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 北面有双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背石山。有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到大壁山下为止;那座山壁叫龙壁,下面有许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磨砚。向南横渡水面,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周围宽百寻,高五丈,上下形势相同,叫甑山。甑山南面全是大山,有许多奇异景物。再向南又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有泉水在低洼处,常常充盈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正方而高大、像屏风的山,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这些山都独立不相依,浔水向北流到濑下。再向西是白仙弈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顶有洞穴,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屋子下面有流动的石头形成各种形状,有的像肺和肝,有的像茄子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数量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长不到东西的一半。从东面进入一个小洞,通常走四尺,里面便突然十分开阔,没有孔隙而一片漆黑;用火把照看,只能照见它的屋顶,里面全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屏山南面的室内进入小洞,向上走,路程加倍后才变黑,过了一会儿又大为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个洞向北通出;走出洞口,便面对辽阔的原野,飞鸟都只能从上面俯视它的背部。最初登山的人,在山顶发现一块石棋盘,石面黑色而有十八道红色纹理,可以用来下棋,所以用‘弈’来命名这座山。山上多柽树、槠树、筼筜竹和橐吾,鸟类多是秭归。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一条竖立的鱼。在多秭归山的西面,有一个洞,形状类似仙弈山的洞。人从洞的东面进入,从西北面出来;灵泉在山脚东面,四周有山麓环绕。泉水大得像车毂,像雷鸣一样向西奔流二十尺;水在石涧中回旋,随后潜伏下去,看不见踪迹。水中有许多青绿色的鱼、石鲫和鯈鱼。雷山两侧的山崖都呈东西走向,雷水从这里流出,蓄积在山崖之间的地方叫雷塘。雷塘能够产生云气,形成雷雨,变化显现时还会发光。祈祷时使用俎中的鱼、豆中的猪肉、修整成形的供品、糈徐和阴酒;祭祀虔诚就会得到应验。它在立鱼山南面,其间有许多秀美而没有名称的深山。峨山在原野中,没有山麓,峨水从这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卷五十四 柳子厚《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是药饵中最好的东西,楚、越的山里多有出产,其中连州和韶州的石钟乳,独独闻名于世。连州人说石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如果要进贡,就只能从其他郡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一个多月,乳穴人前来,说石钟乳又有了。当地人把这看作祥瑞,纷纷唱道:‘多么和乐啊,崔公来了。崔公的教化所到之处,连土石也受到光明显耀。若不相信,起来看看乳穴。’乳穴人笑着说:‘你们哪里知道所谓祥瑞是什么?过去我因为刺史贪婪暴戾、嗜好财利,只是白白役使我们,却不给我们货价,所以我便困苦而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命令严明而志行清白,先施恩惠,后要求出力,欺骗诬罔的行为停止了,诚信顺从,和乐融洽,所以我才把实情告诉他。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居住的地方。进入那里的人,要触犯昏暗的雾气,驱除龙蛇,捆着火把才能看清物件,系着绳子才能记住返回的道路。辛劳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价钱,我怎么能不把已经采尽的实情告诉他呢?如今之所以诚实地告诉他,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刺史,哪里是什么祥瑞呢?’读书人听了说:‘唱歌的人所谓的祥瑞,正是乳穴人所说的怪事;笑话祥瑞的人所说的不是祥瑞,正是乳穴人所说的真正祥瑞。君子的祥瑞,在于政事而不在于怪异。实在地对待事物,诚信地奉行道义,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地发挥自己的力量,这才是政治,难道偏偏不能称为祥瑞吗!’ 柳子厚《零陵三亭记》一个地方有供人观览游息的场所,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这是大错特错的。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堵塞,志意就会滞涩。君子一定要有可以游览休息的事物和高明开阔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像有余力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情。零陵县东面有山麓,泉水从石中流出,使道路泥泞污秽,群畜在那里饮水;人们用墙篱遮蔽它。历任县令有几十人,却没有一个知道开发观赏它。河东人薛存义以办事有才干闻名于荆楚之间,潭州方面举荐他,代理湘源县令。正赶上零陵政务混乱、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讼,州牧推举他来救治弊病,他于是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百姓从忧愁痛苦转为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事情,一个月内就辨明处理;长期积存的弊病和隐藏的奸邪,都被揭露出来,违法者自首服罪。百姓既已全部交纳税赋,便一起欢快地回到道路上,在乡里迎接祝贺;家门口不用再设置供差役坐的席位,耳中听不到召集民众的鼛鼓声,鸡、豚、糗和醑酒,也能送到宗族中享用。州牧推重他,邻近各县也仿效他。然而他从未因为政务繁剧而扰乱自己,对于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如。于是拆去墙篱,赶走群畜,疏通泥泞污水,搜寻清理山麓,许多石头像树林一样显露出来,低洼处积水成为池塘。又有美好的树木和花卉,垂落的水流和聚集的山峰,玲珑清疏,清风自然产生,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用栽种便自行繁茂;鱼儿在宽阔空闲处游乐,鸟儿爱恋幽静深处,分别营造巢穴,沉浮、鸣叫、聚集,不用蓄养便自然丰盛。砍伐的木材坠入江中,漂流到县署门前;陶土用来制砖,也在官署旁边取得。人们不必劳费力气,工匠也能从中获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上下高低、明暗各有不同,高的居于山顶,下的俯视清池。更衣、膳食、酒肴等设备一应陈列齐备,宾客可以在这里宴饮欢乐,旅客可以在这里住宿;高明游息的条件,在这个县里全都具备了,而以薛存义为首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从前裨谌到郊野谋划政事而获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政务;如果思虑混乱、志意滞塞,便无处容纳人的精神,那么观览游息的场所果真是施政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是由此而产生的吗?等到它发生弊病,就会以游玩代替政务,以荒废取代治理。假使后来继任的人都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分,难道会有穷尽吗?我赞美他开创此事,又希望这种做法长久延续,于是撰写这件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道:‘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文章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