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七
○苏明允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慷慨有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阼,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详,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艽丸,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苏子瞻石钟山记《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馀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々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人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人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译苏明允《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言有盗寇逼近边境。边军夜里惊呼,郊野没有居民,妖言流传四方,京师震惊。正准备下令选择统帅时,天子说:“不要滋养祸乱,不要助长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定见。外部的祸乱没有发生,变乱却将从内部兴起;不能只用文治号令,也不能只逞武力。只有我朝的一两个大臣,谁能处置在文治和武力之间的事情?任命他前往安抚我的军队。”于是推举说:“张公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好。”张公以有亲属需要奉养为由推辞,天子不准,于是出发。冬天十一月到达蜀地。到任当天,便让屯驻军队返回,撤去防守,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来了由我负责,不要使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终于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相互商议,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天下尚未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后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而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作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经有动乱的征兆就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未形成动乱就松懈。正如元年秋天,器物已经倾斜却还没有坠地,只有你们张公安坐在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之后,从容退下,毫无自夸的神色。替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张公;你们能够因此生存,张公就是你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令约束他们。百姓双脚重叠、屏住呼吸,却又用刀斧般严酷的命令对待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拿自己那被父母妻子所依靠的生命,抛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义约束他们,用法令驱使他们,蜀人也容易治理。至于逼迫他们而使其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自然把自己当作齐、鲁人。至于在法律之外任意妄为,用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心这样做。’唉!从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这样深切爱护蜀人、这样厚待蜀人的人。” 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 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传给子孙;他的功业在史官笔下,并不需要画像来保存。况且张公本人也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众人都说:“张公难道会过问这种事吗?即使如此,我们心里还是不能放下。如今平日听说一件善事,一定要询问那个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了解他的长短高矮、美丑形貌;更有甚者,还要追问他一生的爱好,以便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会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要让天下人心里思念他,同时眼中存有他的形象;眼中存有形象,所以心中的思念就更加牢固。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毫无帮助。”苏洵无法反驳,于是为他们作了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慷慨有节操,以宽宏的气度容纳天下。天下有重大事务,可以托付给张公。系诗说:天子登上朝堂,时在甲午年。西方人传说,盗寇已经逼近城墙。朝廷中有武臣,谋士多如云。天子说:“唉,任命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观看,在街巷和道路上。都说张公威仪显赫,张公来得从容安详。张公对西方人说:“安定你们的家室,不要有人妄传讹言。讹言是不吉祥的,回去各自从事日常生活。春天修整桑树枝条,秋天清扫场地。”西方人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边园囿,草木繁茂。张公宴请属吏,鼓声深沉洪亮。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房安闲。有呀呀学语的儿童,也已经会说话。过去张公没有来时,几乎要把你们弃置不顾。禾苗麻类和艽芜茂盛,仓廪高高充满。唉,我的妻子儿女,享受这丰收的年景。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吧。”张公怎敢不奉命?于是建造庄严的厅堂,有厢房,有庭院。张公的画像安置在中央,身穿朝服,头戴冠帽,系着缨带。西方人相互告诫:“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还在厅堂。” 苏子瞻《石钟山记》《水经》说:“鄱阳湖的湖口有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临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鸣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寻找它的遗迹,在水潭边得到两块石头。敲击它们来听,南边的声音含混,北边的声音清越;槌子停止,声音仍然振荡,余韵慢慢消失,李渤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能铿锵作响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里用“钟”来命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到饶州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得以观赏所谓的“石钟”。寺里的和尚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选择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就笑他而不相信。到了当天夜里月色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小船来到陡峭的山壁下。巨大的石头侧立千尺,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仿佛要扑向人;山上栖息的鹘鸟听见人的声音,也惊叫着飞起,在云霄之间发出磔磔声。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一边咳嗽一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惊想要回去,忽然巨大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像钟鼓一样噌吰不绝,船夫十分害怕。慢慢观察,原来山下全是石洞和石缝,不知道深浅,微小的波浪涌入其中,水气回荡、波涛澎湃,因而发出这种声音。船回到两山之间,将要驶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挡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洞,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响,与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像音乐演奏起来一样。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它们了吗?噌吰的声音,像周景王的无射钟;窾坎镗鞳的声音,像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啊。” 事情如果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凭主观臆断它有或没有,可以吗?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与我相同,只是他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夜里停泊于陡壁之下,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而渔夫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说明,这就是这种事情不能流传于世的原因。浅陋的人却用斧头敲击石头来探求它,自以为找到了真相。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叙述简略,也讥笑李渤见识浅陋。
○苏子瞻超然台记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苏子瞻游桓山记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人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五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苏子瞻醉白堂记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途,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力;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廖山冰园池之乐;府有馀帛,廪有馀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坏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颂其美不厌。以孑乙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译苏子瞻《超然台记》世间万物都有可观赏之处。只要有可观赏之处,就都有可使人快乐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奇异、壮伟、华丽的东西才行。喝酒糟、饮薄酒,都可以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吃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人们之所以求福而逃避祸患,是因为认为福可以令人喜悦,祸可以令人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外物能够满足欲望的东西却有尽头。美与丑的分别在心中争斗,取舍的选择又交错出现在眼前,于是可快乐的事情常常少,可悲伤的事情常常多,这就成了主动求取祸患、推辞福分。求取祸患、推辞福分,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是外物蒙蔽了他。他们只在外物之内游走,而不在外物之外游观。外物本没有大小之分;从外物内部看,没有什么不是高大显著的。外物凭借自己的高大来压迫我,于是我常常眼花心乱、颠倒反复,就像从缝隙中观看两人争斗,哪里知道胜负究竟在谁呢?因此美丑横生,忧乐由此产生,难道不可悲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船的安稳,承受车马奔波的劳苦;离开雕饰墙壁的华美,住进遮蔽在有色木椽下的房屋;背对湖山的景色,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任那天,年年歉收,盗贼遍野,诉讼充满;斋厨空空,每天只吃枸杞和菊花,人们本来都怀疑我不会快乐。这样过了一年,我的面容反而更加丰润,头发中白的部分也一天比一天变黑。我既喜欢当地风俗淳朴,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的拙朴。于是整治园圃,清扫庭院,砍伐安丘、高密的木材,修补破败之处,只求暂且完整。园子北面依城建有一座台,原来就有;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时常和宾客登台游览,放开胸怀、尽情抒发志意。向南望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差不多像有隐居的君子在那里吧!东面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望穆陵,隐约如同城郭,姜太公和齐桓公留下的功业,似乎仍有存留。向北俯视濰水,不禁感慨长叹,想到淮阴侯的功劳,又哀悼他未能善终。台高而稳固,幽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不在台上的,宾客也没有不跟随的。采摘园中的蔬菜,捕取池中的鱼,酿造高粱酒,煮去壳的粗米来吃。我说:游赏真快乐啊!这时,我的弟弟苏辙恰好在济南,听说这件事后作了一篇赋,并把这座台命名为“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快乐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我能够超然于外物之外游观。苏子瞻《游桓山记》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月底,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跟随几位朋友到泗水边游览。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演奏《履霜》的遗曲。有人说:“唉,悲哀啊!这里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坟墓。” 有人说:“在坟墓前弹琴,合乎礼吗?”我说:“合乎礼。季武子去世时,曾点倚着他家的门唱歌。仲尼像太阳和月亮一样光明,桓魋却认为可以加害他。而且桓魋死后要造石椁,三年还没有造成,真是古代的愚人。我将要凭吊他的墓藏,可是他的骨头、毛发、爪子、牙齿,早已化为飞尘,飘散成冷风了,何况石椁呢?何况那些陪葬而死的臣妾,以及含在口中的贝玉呢?假使桓魋死后没有知觉,我即使弹琴唱歌也没有关系;假使桓魋死后还有知觉,听见我弹琴唱歌,知道哀乐不能永恒、万物变化不过五日,他的愚蠢难道不能稍稍减轻吗!” 几位朋友感慨叹息,于是唱道:“桓山之上,只有岩石高峻啊;司马桓魋的罪恶,却不会像岩石一样长存啊。桓山之下,只有流水绵延啊;司马桓魋的坟墓,也将同流水一起逝去啊。”歌唱完毕便离开了。一同游览的有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苏轼的儿子苏迈、舒焕的儿子彦举。苏子瞻《醉白堂记》已故魏国忠献韩公,在私人住宅的池塘边建了一座厅堂,命名为“醉白”,取白居易《池上》诗作为《醉白堂歌》,心意仿佛是羡慕白居易而又有所不及。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感到疑惑,认为韩公既然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却还羡慕白居易,这是为什么呢?苏轼听说后笑着说:“韩公难道只是羡慕白居易而已吗?他正希望成为一个平常而不为人知的人,却又无法做到。” 上天生下这样的人,是要让他承担天下的重任;那么寒冷的人会求衣服,饥饿的人会求食物。凡是没有得到的都会来请求,只要有东西可以给他们,就将应付不完他们的请求。因此,他一生都处在忧患的境地,行走在利害的道路上,这难道是他所希望的吗?忠献公既然已经辅佐三位皇帝、安定天下,正胸怀浩然之气准备回家养老,而天下人共同挽留他,不让他离开。在这时,他对乐天有所羡慕,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拿白居易一生的经历来同韩公比较,比较他们所得的厚薄深浅,谁有什么、谁没有什么,那么后世的评论是不能欺骗我们的。文治使天下太平,武力平定叛乱,谋划使宗庙安定,却不把这些看作自己的功劳;急于任用贤才,轻视爵位俸禄,使士人不知道承受了他的恩德;杀伐果断,使六军安定;四夷八蛮都想听闻他的风采,天下把他的个人安危看作国家安危:这些是韩公所有而白居易没有的。趁身体强健时请求退职,退居十五年,每天和朋友赋诗饮酒,享受庐山园池的乐趣;官府有多余的绢帛,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家中还有歌舞伎的供奉:这些是白居易所有而韩公没有的。忠言和良谋在当时见效,文章才华在后世显扬,生死穷达、毁誉变迁都不能改变操守,道德高于古人:这是韩公和白居易共同拥有的。韩公既不因自己拥有的而自满,也不因自己没有的而自卑,想要推扬他们相同的地方,把自己寄托其中。当他把身体寄托在一醉之中时,齐同得失,忘却祸福,混同贵贱,等同贤愚,与万物相同,同造物者一起游乐,并不只是把自己比作白居易而已。古代的君子,对自身要求厚重,对取得名声很谨慎,所以实际德行超过名声,世人称颂他们的美德也不会厌倦。以孔子的圣明,却把自己比作老彭,与左丘明相同,又认为自己不如颜渊。后代的君子,实际德行达不到,却都有自我夸大的心思。臧武仲自认为圣人,白圭自认为禹,司马长卿自认为司马相如,扬雄自认为孟轲,崔浩自认为张良,然而世人最终都没有认可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从前,公曾告诉他的儿子忠彦,准备请我苏轼写一篇文章作记,却没有来得及实现。安葬以后,忠彦把这件事告诉我,认为按情义不应推辞,于是我含泪写下了这篇文章。
○苏子瞻灵璧张氏园亭记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馀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夏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璧,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璧,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履,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苏子由武昌九曲亭记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陀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人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亡,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译苏子瞻《灵璧张氏园亭记》。从京师向东走,水路漂浮在浑浊的水流上,陆路行走在飞扬的黄尘中,池田一片苍茫,使行路的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在汴水北岸见到灵璧张氏的园子。园外,修长的竹子森然挺立,高大的树木茂盛幽深。园中,利用汴水的余流修成池塘,搬取山中的奇石堆成岩山土阜。蒲苇、莲花、芡实,使人产生江湖之思;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具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呈现京洛的风姿;华美的厅堂、高大的房屋,具有吴地、蜀地的精巧。这里幽深,可以隐居;物产丰富,可以养生;瓜果蔬菜足以使邻里吃饱,鱼鳖、笋和蔬菜足以供给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太守,从宋地登船,三夜便到了园子下面。乘轿敲门,见到了张家的儿子张硕。张硕请我写文章为园子作记。张氏世代都有显达的人,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他的先人通判府君开始在灵璧置家,并建造了这座园子,修筑兰皋亭,用来奉养父母。后来他们出仕朝廷,名声一时显著,便把余力继续用来修治园子,日益增添经营,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园中的树木都粗达十围,岸边山谷隐约可见;园中的各种景物,没有一样不合人意,足见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的君子不一定要出仕,也不一定不要出仕。如果一定出仕,就会忘掉自身;如果一定不出仕,就会忘掉君主。这就像饮食,只求适合饥饱罢了。然而士人很少能实行这种道义、遵守这种操守:隐居的人安于旧处,很难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禄,又忘了返回,于是便有了违背亲人、离绝世俗的讥讽,以及贪恋俸禄、苟且求安的弊病。如今张氏的先人替子孙谋划得深远而周全,所以在汴水、泗水之间、舟车冠盖往来的要冲修筑房屋、种植园林,使日常奉养和宴饮游乐,不求便自然充足。子孙打开门出去做官,走几步便身在朝市之上;关门回来隐居,俯仰之间便处于山林之下。凭此可以养生修性、实行义行、追求志向,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合适的。因此张氏子孙出仕的,都有能做循吏、具有良好才能的声誉;居家不仕的,也都有守节之士清廉退让的品行,这大概都是他们先君子的恩泽。我在彭城任职两年,喜爱那里的风俗,临将离去又舍不得;彭城的父老也没有谁厌弃我。我打算在泗水岸边买田养老。向南望去就是灵璧,鸡犬之声彼此相闻;我将戴着便帽、拄着手杖、穿着鞋子,逢年过节往来于张氏园中,同他们的子孙游乐,这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苏子由《武昌九曲亭记》。子瞻被贬到齐安,在江边搭屋居住。齐安没有著名的山,而江南的武昌群山高低起伏、绵延不断,山涧深邃幽密;其中有佛寺精舍,西边叫西山,东边叫寒溪。它们依傍山岭、面对深谷,松树和栗树遮蔽其间,清幽萧然,远离尘俗,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安静下来,子瞻便拄杖带酒,乘渔船逆流向南。山中有两三个人,喜欢待客,也喜欢游览;听说子瞻来了,便戴着便帽笑着迎接,携手漫步上山,走遍山的深处,力气用尽才停下休息。扫开落叶铺草为席,斟酒互相慰劳,兴致舒畅而忘记返回,常常留宿山上。他这样住在齐安三年,竟不知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要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般的小路,才得到一小片平地,游人到了这里一定休息。倚着奇石,躲在茂密树木的阴影下,俯视大江,仰望山陵土阜,侧看溪涧山谷,风云的变化、林木山麓的向背,全都呈现在眼前。那里有一座废亭,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宾客。旁边有几十棵古树,大多粗达百围、高达千尺,不能用斧头砍伐。子瞻每次到树下,总是斜眼端详一整天。有一天,大风雷雨拔倒其中一棵,清除了它所占的地方,亭子的地基便得以扩大。子瞻和宾客进山查看,笑着说:“这棵树莫非是想成全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共同经营。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整具备,子瞻也因此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曾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攀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是提起衣裳走在前面。有时不能到达,他便为此惆怅很久。至于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自在,采摘林中的花草,拾取涧中的果实,舀水饮用,看到的人都以为他是神仙。天下的快乐没有穷尽,而以使自己心意舒适为快乐。正当他兴致满足时,万物都无法替代这种快乐;等到兴致满足之后,又没有谁不洒然一笑、自我解嘲的。这就像饮食,摆满在面前,归根到底不过求得一饱,最后都同样腐臭,谁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呢?只要内心无愧,对外也没有可受责备之处,姑且寄身于此,这就是子瞻能在这里获得快乐的原因。
○苏子由东轩记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渭,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暮出人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颜子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米盐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水升斗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晞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卷五十八
○王介甫慈溪县学记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与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令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译苏子由《东轩记》。我因获罪被贬为筠州盐酒税的监官,还没有到任,便遇上大雨,筠水泛滥,淹没南市,冲上北岸,冲坏了刺史府的门。盐酒税官署的房屋临江而建,水患尤其严重。到任以后,房屋破败得不能居住,便向郡府报告,借部使者的府第居住。郡府怜悯我无处可归,答应了我。到了十二月,才设法支撑起倾斜的部分,补好破损的地方,在听事堂东面开辟一间轩,种下两棵杉树、百竿竹子,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然而盐酒税旧例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另外两人恰好都离职了,事务便全落在我一人身上。白天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征收猪鱼之税,同市民为了一尺一寸的利益争执,以显示自己的才能。晚上回来,筋力疲惫,常常昏昏沉沉地倒头便睡,连夜里已经天亮也不知道。天一亮又出去办理职务,始终不能安然享用所谓的东轩。每天早晚进出东轩旁边,回头看它,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年轻时读书,私下曾对颜子用箪吃饭、用瓢喝水、居住在简陋巷子里感到奇怪: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我私下以为,即使不想出仕,守门、打更也还可以养活自己,又不妨碍求学,何至于困苦、受辱、贫穷到这样自我折磨呢?等到来到筠州,在米盐事务之间辛勤劳作,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世污垢、解脱羁绊,把自己放归道德的境界,事务却总是强行把我留下。这样以后我才知道,颜子甘心贫贱、不肯接受一升一斗的俸禄来养活自己,实在是因为那会妨碍求学。唉!士人当他还没有听闻大道时,沉溺于权势利禄,用玉帛和妻妾来厚待自己,自以为这就是快乐。等到他遵循义理来求道,抛弃外在的浮华而取得真实的内在,从容自得,便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也不把生死的变化放在心上,更何况比这更低下的事物呢!所以这种快乐足以使人面对贫困饥饿而不怨恨;即使做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超过它。只是没有德行的人,不能承受这种快乐。我如今正微不足道地想磨洗自己的污浊,仰慕圣贤万分之一的境界;自看尚且有所欠缺,却还想希望得到颜氏的福分,当然不可能了。至于孔子周游天下,最高做到鲁国司寇,最低做乘田、委吏,随遇而安,没有什么处境不能接受。那大概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之人所能期望的。我既然因受责罚来到这里,虽然知道官职束缚的害处,却因形势所迫不能离开,只希望年岁久了,世人或许会哀怜我,使我能够回到乡里,修治先人的破屋,建造四面各一堵墙的小室居住。那样以后再追求颜氏的快乐,怀念东轩,悠然自得地忘却衰老;然而这不是我敢于期望的事。卷五十八。王介甫《慈溪县学记》。天下一日也不能没有政教,所以学校一日也不能在天下消亡。古代把天下的土地划分为井田,党庠、遂序、国学的制度便建立在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敬老、慰劳农民、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以及考察技艺、选取言论的政务,直到接受战果、献上敌人左耳、审讯囚犯等事情,无不出自学校。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仁、圣、义、忠、和品德的人,乃至偏门、技艺、专长方面的人才,也没有不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才能品行完美清正、曾任职施政并已离职的人,作为教师。举行释奠、释菜礼,使人不忘记学业的由来;通过迁徙、驱逐,来勉励懈怠者并除去他们的恶习。这样,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不是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他们所服习的必定是仁义,所学的也必定能够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一天被选取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的候选人时,他们的才能品行都已经平素确定;士人作为候选者,他们施政的方法也都是平日所见所闻的,不必临时学习后才会做。古代居于上位的人,事情不必多加思虑便能办成,功业不必刻意经营便能完备,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建立学校的根本用意。后世没有了井田制度,学校也时存时废。大体说来,治理天下国家的办法,不再都出自学校。学校中的士人群居族处,充任老师和弟子的人,只不过讲解章句、督课文字罢了。等到衰败日久,四方的学校便废弃而改作庙宇,在天下祭祀孔子。砍木塑土,按照佛寺、道观的做法,塑造君王的形象。州县官吏在春秋两季率领属下到堂上举行释奠礼,而求学的士人有时反而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兴建,是学校废弃的结果,也是近世的制度如此。当今天子即位若干年后,很是修治法度,并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渐渐在天下建立起来了,但仍规定州里的士人满二百人,才可以设立学校。于是慈溪的士人不能拥有学校,只好仍旧建孔子庙;庙又坏了,没有修治。县令刘君在中向州府进言,让百姓出钱,准备修建学校,但还没有动工便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后来林君肇到任,说:“古代办学校的道理,我不能亲眼见到;但现行法令,我不能不遵循。虽然如此,我的百姓在这里不能没有教化。”于是便用百姓的钱建造孔子庙,像现在所说的那样,又修治它的四周,在其中建造学舍和讲堂,率领县里的子弟求学,起用先生杜君醇担任教师,于是学校兴盛起来。唉!林君大概是懂得治道的人吧!做官的人,既不改变今天的法令,又不失去古代制度的实质,这是有道之人才能做到的。林君所做的事情,已经接近这一点了。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是个小县,没有珍贵物产和过度奢侈的货物来吸引各地的游商贩夫;田地桑树良好,足以自给,没有水灾旱灾的忧患。没有游商贩夫,所以风俗单一而不混杂;能够自给,所以百姓慎于犯法而容易治理。我所见慈溪的士人,也有许多美好茂盛的才能,容易成就。杜君是越地的隐士君子,他的学问品行适合做人的老师。小县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合做老师的人来担任教师,再凭借修治来使淳厚、易治的风俗更加发展,使美好茂盛、容易成就的人才得到进步,即使受到法令拘束、形势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办学,我仍然相信这里的教化将会施行,风俗将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变得美好;但是,一定要经过很久才会达到完善。如今的官吏,形势上不能长久任职。我虽然为教化将要施行而高兴庆幸,却又担心后来者不能继承我,于是依据林君的用意写下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任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