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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十

卷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1–54 段

○欧阳永叔五代史职方考序呜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后世鉴古矫失,始郡县天下。而自秦、汉以来,为国孰与三代长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无地以自存焉。盖得其要,则虽万国而治;失其所守,则虽一天下不能以容,岂非一本于道德哉?唐之盛时,虽名天下为十道,而其势未分;既其衰也,置军节度,号为方镇,镇之大者,连州十馀,小者犹兼三四,故其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土地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势,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兴衰救难,常倚镇兵扶持,而侵陵乱亡,亦终以此。岂其利害之理然欤?自僖、昭以来,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为十一国,南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有岐、蜀,北有燕、晋,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为梁。庄宗初起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岐王称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复失,惟得秦、风、阶、成四州,而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为唐。石氏人立,献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为晋。刘氏之初,秦、风、阶、成复人于蜀,隐帝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为汉。郭氏代汉,十州人于刘旻,世宗取秦、风、阶、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废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为周。宋兴因之。此中国之大略也。其馀外属者,强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闽已先亡,而在者七国。自江以下,二十一州为南唐。自剑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为蜀,自湖南北十州为楚,自浙东西十三州为吴越,自岭南北四十七州为南汉,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荆、归、峡三州为南平。合中国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军不在焉。唐之封疆远矣,前史备载,而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五代乱世,文字不完,而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详。其可见者,具之如谱。自唐有方镇,而史官不录于地理之书,以谓方镇兵戎之事,非职方所掌故也。然而后世因习,以军目地,而没其州名。又今置军者,徒以虚名升建为州府之重,此不可以不书也。州、县凡唐故而废于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见于今者,及县之割隶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备职方之考。其馀尝置而复废,尝改割而复旧者,皆不足书。山川物俗,职方之掌也,五代短世,无所变迁,故亦不复录,而录其方镇军名,以与前史互见之云。

○欧阳永叔五代史一行传序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措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廉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坏,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远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颜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沈沦于下、泯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群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俯首而包羞,孰若无愧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于君,以忠获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日程福赞。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坏,而天理几乎其灭矣。于此之时,能以孝弟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著,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略可录者,吾得一人焉,曰李白伦。作《一行传》。

译○欧阳永叔《五代史职方考序》唉!自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不分封土地而治理的。后世以古代为鉴,纠正过去的过失,才开始用郡县制治理天下。然而自秦、汉以来,作为国家的时间与三代相比,谁长谁短呢?等到它灭亡时,没有一次不是分裂的,甚至有时连一块土地都没有来保存自己。大概掌握了根本要领,即使有一万个国家也能治理;失去了所应守护的原则,即使统一天下也容纳不下,难道不都是以道德为根本吗?唐朝强盛的时候,虽然名义上把天下划分为十道,但各地的形势还没有分裂。等到唐朝衰败以后,设置军队节度使,号称方镇。大的方镇连接十多个州,小的也兼领三四个州。因此,方镇的军队骄横了就驱逐节度使,节度使强大了就背叛朝廷;土地成为他们世代占有的产业,战争兴起,彼此相互侵伐,天下的形势从此分裂。然而唐朝自中期以来就多灾多难,它的兴盛、衰败和解救危难,常常依靠方镇军队来扶持;而它受到侵凌、陷入混乱以至灭亡,最终也同样是由于方镇军队。这难道就是利害相互转化的道理吗?自从唐僖宗、昭宗以来,天下日益分裂。后梁初年,天下分成十一个国家:南方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方有岐、蜀,北方有燕、晋,朱氏占有七十八州作为后梁。庄宗起兵于并州、代州之初,攻取幽州、沧州,共有三十五州;后来又攻取梁国的魏州、博州等十六州,合计五十一州,因而灭掉后梁。岐王称臣,又得到岐国七州。同光年间攻破蜀国,不久又失去,只得到秦、凤、阶、成四州;营州、平州二州陷入契丹之手,另增置一州,合计一百二十三州作为后唐。石氏即位后,向契丹献出十六州,又得到蜀国的金州,另增置一州,合计一百零九州作为后晋。刘氏初年,秦、凤、阶、成四州重新归入蜀国;隐帝时增置一州,合计一百零六州作为后汉。郭氏取代后汉,十州归于刘旻;世宗攻取秦、凤、阶、成、瀛、莫以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五州,废去三州,合计一百一十八州作为后周。宋朝兴起后沿袭了这种局面。这是中原地区的大致情况。其余归属于外族的地方,强者兼并弱者,得失并不固定。到了后周末年,闽国已经先行灭亡,剩下七国。从长江以南,有二十一州属于南唐;剑门以南以及山南西道,有四十六州属于蜀;湖南、湖北有十州属于楚;浙江东西有十三州属于吴越;岭南、岭北有四十七州属于南汉;太原以北有十州属于东汉;荆州、归州、峡州三州属于南平。合计中原所占有的,共二百六十八州,不包括军镇。这是唐朝的疆域。前代史书记载得很完备,其中还夹杂着羁縻州和寄治州等徒有虚名的州。五代是乱世,文献不完整,而且不时有州被废并,有的又陷于夷狄,无法考察详情。能够看清楚的,现都像谱牒一样列举在这里。自从唐朝设置方镇以后,史官没有把它们记入地理书中,认为方镇属于军队和战争方面的事务,不是职方氏所掌管的。然而后世沿袭这种做法,以军镇的名称标记地方,反而埋没了州名。如今设置军镇,又往往只是凭空加以升格,建立为重要的州府,这些都不能不记载。州、县中凡是唐朝旧有而在五代废除的,五代设置而今天仍可见的,以及县的划分隶属关系今天仍沿用的,都应当列出,以备职方考察。其余曾经设置后来又废除、曾经改划隶属后来又恢复旧制的,都不值得记载。山川形势和物产风俗,是职方所掌管的;五代存在时间短,没有什么变化,所以也不再记录,只记录各地的方镇、军号名称,以便同前代史书相互参照。欧阳永叔《五代史·一行传》序 唉!五代的动乱达到极点了,这大概就是《传》中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吧?在这个时候,臣子杀死君主,儿子杀死父亲,而士大夫安享俸禄,站在朝廷之上,满脸得意,完全没有廉耻神色的人,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大多出自乱世,却奇怪当时能够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自古以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人啊。我料想一定有洁身自好、以才德自负的人,因为憎恨世俗而远远离去,因而没有被人发现。自古以来,有些才德之士内有蕴蓄而外表不显,有的困居在简陋的巷子里,有的把自身托付给草野;即使有颜子的德行,如果没有遇到孔子,名声也不能彰显,何况是在世局多变、君子之道消亡的时候呢?我又认为一定有身负才干、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埋没无闻的人。我在传记中寻找他们,但乱世崩离,文字残缺,已经无法完全寻得,所能得到的也只有四五个人罢了。有的人处在山林中,与麋鹿为群,虽然不足以说是合乎中道,但与其享用别人给的俸禄,低头忍受羞耻,哪如内心无愧,放纵自身而获得自在?我找到两个人,叫郑遨、张荐明。权势和利益不能使他们屈服内心,出仕或退隐都不违背自己的道义;我找到一个人,叫石昂。只要有利于君主,即使因尽忠而获罪,也不必为自己辩明,有至死也不肯说出实情的人,这就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一个人,叫程福赞。五代动乱时,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甚至兄弟、夫妻之间,人与人伦常关系无不大为败坏,天理几乎灭亡了。在这样的时代,能够在一乡之中用孝悌修养自身,并使这种风气传播天下的人,或许还有;然而他们的事迹没有显著流传,也没有可以编次记载的材料,只有姓名偶尔因见于书中。我也不敢埋没他们;其中事迹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一个人,叫李白伦。于是撰写了《一行传》。

○欧阳永叔五代史宦者传论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摔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欧阳永叔五代史伶官传序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人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欧阳永叔集古录目序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馀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垣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堠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传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译欧阳永叔《五代史·宦者传》论 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祸根比妇女造成的祸患更深。妇女不过是以姿色惑人;宦官的危害却不止一个方面。因为他们掌权时处在君主身边而且熟悉君主,他们的用心专一而残忍。他们能够用小的善行迎合人的心意,用小的信用巩固人的信任,使君主一定相信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以后,他们就用祸福来恐吓君主,进而把持君主。即使有忠臣大儒列于朝廷,君主也认为他们远离自己,不如日常起居饮食时在前后左右的亲近之人可靠。因此,前后左右的亲信日益亲近,忠臣大儒就日益疏远,君主的势力也日益孤立。势力孤立,害怕遭祸的心理就日益迫切,而把持君主的人也日益牢固;国家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宫帷之内,于是先前所谓可以依靠的人,反而成了祸患的根源。祸患已经深重才觉察,想同那些疏远的臣子谋划除掉左右的亲信,缓慢处理就会养成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急切处理则宦官会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智慧的人,也无法同他们谋划。谋划了不能实行,实行了不能成功,到了祸患最严重时,就会两败俱伤。因此,严重的会亡国,次严重的会丧身,还会使奸邪豪强得以借此作为凭藉而兴起,直到把宦官同党全部杀尽,以快天下人的心才停止。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时代。做君主的,并不是想在宫内养成祸患、在宫外疏远忠臣大儒,只是这种局面逐渐积累,形势迫使他如此罢了。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不能醒悟,灾祸就会降临;假使一旦醒悟,推开并赶走她们就可以了。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君主无法将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之祸“比女祸更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能不引以为戒吗!欧阳永叔《五代史·伶官传》序 唉!国家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吗?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掉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世人说,晋王将要去世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王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同我约定结为兄弟,但他们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我把这三支箭交给你,你可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庄宗接受了箭,把它们收藏在祖庙里。后来每逢出兵,就派遣属官用少牢到祖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好,背着它走在军队前面;等到凯旋,就把箭送回祖庙。当他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用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首级,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已经成功时,那种意气的盛大,可以说是雄壮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里呼喊,作乱的人便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来得及看见敌人,士卒就离散了,君臣彼此相望,不知道归向哪里,直到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这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取得天下艰难而失掉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过程,都是由于人的作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得到益处。”忧虑辛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他势力强盛时,天下所有豪杰都不能同他抗争;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使他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由细微而不被察觉的地方积累起来,人的才智勇气也常常被自己沉溺的事物困扰,难道只是伶人才如此吗?欧阳永叔《集古录目》序 事物常常聚集在喜爱它们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的人取得。有力量却不喜爱,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就在近处而且容易取得,也有不能得到的。象牙、犀角、虎豹的皮革,都是蛮夷之地和山海间能够杀人的野兽所具有的东西,但它们的牙齿、角和皮革,都可以收集并占有。玉产在昆仑山、万里流沙以外,要经过十多个翻译才能送到中国。珍珠产在南海,常常生于深渊;采珠人腰系器具下水,形貌已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水,便葬身水底,成为蛟龙和鱼的食物。金子产在山中,要凿得很深,坑道很远,带着火把和粮食以后才能进去;山崖崩塌、洞穴堵塞,便会葬身其中,通常一次就是几十人、上百人。它们既遥远又难以取得,而且常常伴随死亡的灾祸,一向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世人却常常能够兼而聚集、据为己有。凡是喜爱某种事物而又有力量取得它的人,就没有不能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汤王盘、孔子鼎,岐阳的鼓,岱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刻、彝器、铭文、诗篇、序文、记文,下至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夏、商、周三代以来最珍贵、奇异、伟大、美丽、精巧而令人喜爱的事物。它们距离人并不遥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由于风霜、战争和火灾,埋没、沉沦、磨损、毁灭,散落遗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间而从未收集整理的,都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太少。即使幸而有喜爱它们的人,有时力量又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喜爱更重要的,喜爱也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我的性情专一而喜爱古物,世人所贪求的东西,我都没有欲望,因此能够专心于自己在这里所喜爱的事物。喜爱得非常深,即使力量还不够,也仍然能够把它们取得。所以从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险峻的山崖和绝远的深谷,荒林和破坏的坟墓,神仙鬼物以及传说中的诡异怪事,没有不收入其中的,用来编成《集古录》。我认为传抄容易失真,所以依据石刻拓本,把它们卷成轴收藏。书卷有卷帙的次序,却没有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搜集很多而且没有停止,所以随着得到的先后记录下来。又认为聚集得再多最终也必然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为《录目》,并把那些可以同史传相互校正其缺漏和错误的材料一并记载下来,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长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在这件事上这样用心呢?”我回答说:“满足我自己的爱好,玩赏着它们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象、犀、金、玉聚集在一起,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用这个道理来改变那个道理。”

○欧阳永叔苏氏文集序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馀习。后百有馀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馀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壮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才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欧阳永叔江邻几文集序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搐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予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没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厄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与!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远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议论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熙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译欧阳永叔《苏氏文集》序 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以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一生的文章遗稿,于是收集编录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于是我把他的文集归还给杜公,并对杜公说:这些文章就是金玉,抛弃、扔掷、埋没在粪土中,也不能使它们消融腐蚀。它们在当时被遗弃,后世必定会有人收集并珍爱它们。即使它们被埋没而没有流传出来,其中的精气和光彩也已经能够不断自行显现,外物也不能把它们遮掩。因此,当他受到排斥、摧折、困顿、流离和穷困时,文章已经自行流传天下;即使是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竭力陷害他、置他于死地的人,对于他的文章也不能稍加毁坏或掩蔽。人的常情,是忽视眼前而看重远方。子美在当世受到压抑尚且如此,他在后世得到伸展,又会怎样呢?您难道可以不感到遗憾吗?” 我曾经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感到奇怪:唐太宗使国家的治理几乎达到三王的盛况,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的人才出现,元和年间的文章才开始恢复到古代的境界。唐朝衰败、战争动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平静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时期少,动乱的时期多;好不容易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不能纯正精美,有时又迟迟不能出现,为什么这样困难呢?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了这样的人,又幸而生在太平时代,世人难道不应该珍重爱惜他吗?唉,我的朋友子美,因为一次饮酒吃饭方面的过失,竟被废黜为民,流落而死。这实在值得叹息流泪,也值得当世仁人君子,以及身居应当与国家共同培育贤才之职的人,为他痛惜啊!子美的年龄比我小,但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到有司参加进士考试,看到当时的学者专门在言语、声调和对偶方面雕琢割裂,把这种文章称为时文,互相夸耀推重。只有子美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参军伯长创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大多共同非难、嘲笑他们,但子美并不在意。后来天子担忧时文的弊病,下诏劝勉学者学习接近古代的文章,于是这种风气渐渐消退,学者稍稍趋向古文。唯独子美在全天下都不作古文的时候就这样做,并且始终坚持自己的道路,不被世俗的取舍所牵制,可以说是卓然独立的人。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来被罢职;之后任湖州长史,死在那里,享年四十一岁。他身材壮硕,容貌奇伟,远望时昂然挺立,接近他却觉得温和亲切,相处越久越令人喜爱仰慕。他的才华虽然很高,但人们也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攻击并排斥他的人,用意并不在子美本人。幸亏天子聪明仁圣,当时凡是被点名排斥的人,从二三位大臣以下,那些想拿子美作由头牵连他们的人,都得到了保全,如今还一同享有荣宠。即使是同子美一起饮酒而获罪的人,大多是当时的豪俊,也都被收用选拔,进入朝廷而显达。唯独子美不幸死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可悲啊!欧阳永叔《江邻几文集》序 我私下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撰写铭文、文章,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代贤士大夫的功业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士和大官,往往都出现在我的文章中。至于朋友故旧,平时握手谈笑,意气豪迈,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盛事;然而正当同他们交游时,却突然哭悼他们的死亡,进而为他们的墓穴作铭,这实在令人感叹。自从尹师鲁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间,相继死去而由我为之作铭的,达到二十人。还有我来不及作铭的,以及虽然作了铭却并非交情深厚的,都没有算在内。唉,为什么这样多啊!不仅善人君子难以遇到而又容易失去,交游零落到如此地步;回头看自己一生,在死生、盛衰交替之际,也更加令人悲伤。其中又有些人不幸遭遇忧患,触犯罗网,困顿流离而死;还有些人仕途坎坷,志愿不能实现而死,唯独文章还流传于世,这又是多么可悲啊!既然这样,即使是残篇断稿也仍然值得惋惜,何况那些能够流传后世、广泛传播的文章呢?所以圣俞、子美去世时,我已经为他们铭刻墓志,又分别收集他们的文章并作序;其中言辞格外感伤恳切而情意深厚,原因就在这里。陈留人江君邻几,常同圣俞、子美交游,又同圣俞在同一时期去世,我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并刻铭。十五年后,我来镇守淮西,又在他家得到他的文集,为它作序。邻几是一个刚毅而仁厚的君子,虽然在当时已有名声,仕途却长久没有升迁。晚年朝廷正准备任用他,还没有来得及任用,他就去世了。他的学问广博贯通,文章典雅端正、深厚精粹,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而放达可喜。然而他的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衡量轻重,而我偏偏对这件事如此看重,是因为有所感触,因而这样说。熙宁四年三月某日,六一居士序。

○欧阳永叔释惟俨文集序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馀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善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绝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趋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混,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居相国浮图,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才,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苟皆不用,则绝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图,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途,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耶?”然惟俨虽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与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城之东,以谋其终,乃敛生平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

○欧阳永叔释秘演诗集序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土。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高,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肤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嶂,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卷九

译欧阳永叔《释惟俨文集》序 惟俨姓魏,是杭州人。他年轻时在京师游历三十多年,虽然学习佛法,却通晓儒术,擅长撰写文章,同我的亡友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从不挑选对象,一定对每个人都尽情表示欢喜;惟俨若不是贤士就不与之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拒绝,断绝往来,丝毫不加顾念。曼卿兼爱众人,惟俨耿介自守,所趋向的道路虽然不同,但交情融洽而没有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众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不与妄人交往,正因为这样才能结识天下的贤士。如果贤者和不肖者混杂在一起,贤者怎么肯顾念我呢?”因此,当时的贤士大多跟随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的佛塔中,十五年不出门;士人曾经到他房间拜访的,他唯恐礼数不周;等到这些人离去做了公卿贵人,他却从未登门求见。然而我曾私下感到奇怪,他平生结交的都是当代贤俊,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著功业、可以记载的人。于是我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率领军队奔走万里,在海外建立功业,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发布号令、施行赏罚;如果全都得不到任用,就应该断绝对宠辱的挂念,遗弃世俗,自己尊高而不屈服,怎么还能沉溺于富贵享受而无所作为呢?他喝醉后常常用这些话讥刺同席的人,同席的人也回答他说:“遗弃世俗、坚守自身,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事;如果奋力而出、恰逢时机,想一定成就功业,这件事即使圣贤也认为困难,周公、孔子之所以有穷困和显达的不同,正是因为如此。如今您老在佛寺中,不能被世间任用,却幸运地没有经历穷困或显达的道路,难道竟要拿古人已经做到的事情来责求今人一定做到吗?” 然而惟俨虽然傲然退居在一间屋子里,对于天下事务、当代的利弊,以及与之有关的言论,整天谈论也不厌倦。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也在京城东面买了土地,准备自己的后事,于是把平生所作的数百篇文章拿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为他表彰墓道。希望您为我的文章作序,等到我还活着时就能看到。”唉!惟俨既然没有被世间任用,他的才干也没有在当时显露;如果考察他挥洒笔墨、文章丰富纵逸的才能,就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欧阳永叔《释秘演诗集》序 我年轻时凭进士身份游历京师,因此得以同当代的贤人豪杰广泛交往。然而我仍然认为,国家统一四海,停止战争,使天下休养生息、安定无事已有四十年,具有智谋、雄才大略和非凡才能的人却没有地方施展才干,往往隐伏不出;在山林中、屠夫商贩之中,一定有到老死而世人也没有见过的人。我想跟随踪迹去寻找他们,却不能如愿。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心胸开阔,胸怀大志。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干,曼卿也不肯屈身求取合意的职位;没有地方放纵自己的意志,便常常同平民和乡野老人交往,纵情饮酒,尽兴嬉游,颠狂放纵也不以为厌。我猜想那些所谓隐伏而不被人发现的人,也许可以通过亲近曼卿而找到。因此我曾经喜欢同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访天下的奇士。僧人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相互尊重,两人欢洽相处而没有隔阂。曼卿以饮酒来隐遁,秘演以佛门来隐遁,都是奇异不凡的男子。然而他们喜欢作歌诗来自我娱乐;当他们尽情饮酒、大醉时,歌唱吟咏,大笑呼喊,以此享受天下的快乐,多么雄壮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同他们交游,我也常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北渡黄河,向东到济州、郓州,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缘,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年老多病。唉!这两个人,我竟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盛衰,那么我也将要老了吧!曼卿的诗文清奇绝妙,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其典雅刚健,具有诗人的意趣。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有浩然之气;既然已经学习佛法,才华便没有地方施用,只有他的诗还可以流传于世,而他懒于珍惜自己的作品。年老以后,他摸着自己的行囊,还得到三四百篇,全都是可喜的作品。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听说东南山水很多,那里山顶、悬崖、突起的峰峦以及汹涌的江涛,都十分壮观,于是想去游历。由此足以看出,他虽然老了,志向仍然存在。他将要出发时,我为他的诗作序,于是叙述他盛年时的情形,来哀悼他的衰老。寂寞冷落,没有人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把它记刻在溪边的石头上。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