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
○柳子厚寄京兆许孟容书宗元再拜五丈座前: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是以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馀魂,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沈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惟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阨塞臲兀,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群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使尽为敌仇,协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怀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不,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干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露,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常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间,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恤,尚置人数中邪?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锺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顿,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宽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框怯洪涩,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抵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馀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译柳子厚《寄京兆许孟容书》。宗元再拜,呈五丈座前:承蒙您赐信教诲,细细体察到其中深厚的情意,我欣喜踊跃,恍惚如在梦中。捧着书信叩头,心中惊悸不能自安。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未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积累,众人的疑忌又在当权者那里汇聚,实在令人惊怪而畏惧。因此我茫然自失,连行动都忘了,更加背负沉重的忧虑;残破的身体和余下的魂魄,聚集了各种疾病,痞结积滞伏在腹中,不吃东西也觉得饱。有时寒热交替,水火之气一同发作,内里消耗肌肉骨骼,并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承奉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我这个病入膏肓、沉沦埋没的人重新站起来做人。这种事本来是我平素不敢奢望的,哪里敢想到会得到如此待遇?我年轻时曾与那些获罪的人亲近交往,起初惊异于他们的才能,认为可以和他们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后来过于不自量力,勤勉努力,只把中正、诚信、道义作为志向,把兴复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定作为职责,却不知道自己愚昧浅陋,不能勉强担当;我平素的心愿就是这样。到了末路,处境困厄、孤立不安,事情既然受阻,又深深触犯权贵近臣;行为狂放疏略,荒谬乖戾,犯下不可预测的罪过,于是众说沸腾,仿佛鬼神也一同震怒。加上我一向卑微低贱,却突然起来主持政事,更是别人所不相信的。那些追逐利益、求取仕进的人挤满门庭,百人之中也难有一人成功。我一旦使他们快意,他们便进一步制造怨恨和诽谤。由于这些原因,除了大的罪名之外,又受到各种各样的诋毁;他们从旁交相构陷、煽动,使所有人都成为我的仇敌,协同攻击,又在外面联络强暴而失职的人,以达到他们的目的。这些都是五丈所听闻、所见到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不能停止怀念,所以又写在简牍上。这个人即使被诛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有受赏的道理呢?如今他的党羽,幸而得到宽赦,各自获得好的处所,没有公事,坐享俸禄,这已经是圣明的恩德极其深厚了,我哪里还敢等待再被任用、抛弃或废黜痼疾的改变,以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年轻时气盛锐进,不知细微情势,不知应当还是不应当,只想一心直行,果然陷入刑法,都是自己求取而得到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同党中,罪状最为严重。神明的道理降下惩罚,我又不能立即死去,仍然面对别人说话,求取食物以自活,迷惘而不知羞耻,一天又一天地拖延。然而我也有重大的缘故。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已经二千五百年,世世代代都是嫡长子。如今身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之乡,地势低洼潮湿、云雾昏暗,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长久失坠;想到这里,内心悲痛悔恨,心和骨头都像沸腾发热。孤独无依,又没有子嗣。荒僻边远之地少有士人女子,没有人可以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因此继承后代的重任,已经危如一线。每逢春秋祭祀时,独自一人捧着祭品,回头顾看身后没有继承者,战栗叹息,忧惧不安,害怕家族传承就此断绝,内心摧折、骨髓悲伤,如同遭受刀锋刺割。这确实是五丈共同怜悯惋惜的。祖坟在城南,没有子弟在那里主持,只能托付给乡村邻里。自从被贬逐以来,生死消息一次也没有到乡间,主持守护的人自然更加懈怠。我日夜悲哀愤懑,害怕坟墓旁的松柏很快毁坏,不能禁止砍伐和放牧,以至造成严重的过失。近世重视拜扫坟墓,如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用头叩地。我想象田野道路上,士人女子到处都是,皂隶、庸人、乞丐,也都能登上父母的坟丘;就连马医、种瓜人的鬼魂,也没有不受到子孙追祭供养的。然而这些事情我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多是先人亲手培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赏赐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中;宅子如今已经换了三个主人,书籍是否还在也不可知道。这些都是我所重视的,常常牵挂在心中,可是又无能为力。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身体残败、家庭破碎,成为世人的大辱,我又怎么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恤,还把我置于人的行列之中呢?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咸淡是否合适,洗浴、洗手、漱口,往往一年半载也不做一次;稍微搔一下皮肤,指甲里便满是尘垢。实在是忧虑、恐惧、悲伤,无处诉说,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的贤人、才士,抱持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而不能自我申明的,仅以百来计算。因此有被说成没有兄长却盗嫂的,有被说成娶了孤女、殴打岳父的。然而依靠当世豪杰为他们分辨明白,最终使他们在史籍中光耀。管仲曾遭遇盗贼,却升为功臣;匡章被背上不孝的名声,孟子仍以礼相待。如今我既没有古人的实际作为,却蒙受诟骂,想指望世人明白我,是不可能的。直不疑曾买金偿还同舍之人的嫌疑,刘宽下车归还乡人的牛;这实在说明,面对疑似之事,口舌不是辩解得过来的。郑詹被拘束在晋国,最终没有死在那里;锺仪奏南方乐音,最终得以返回本国;叔向被囚禁,却预料自己一定能够获免;范痤骑在高处,以求生来换取死亡;蒯通手握鼎耳,成为齐国的上客;张苍、韩信伏在斧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身在狱中,凭书信使自己活下来;贾谊被斥逐后,又被召到宣室;倪宽被排斥到几乎死去,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却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这些都是瑰伟博辩、奇特壮烈的人,能够自行解脱。如今我怯懦而胸襟狭窄,才力低下、技艺微末,又遭受恐惧和痼疾的困扰,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奋臂,和古人相比,也差得太远了!贤人如今不得志,必将在后世取得尊贵;古代著书立说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然而力量微薄、才华低劣,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排解;即使想执笔详尽叙写,精神意志已经衰耗,前后遗忘,终究不能写成篇章。从前读书,自以为不至于停滞遗忘,如今却都顽钝了,再也不能省察记载。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到几页之后,就要再三展开书卷,重新查看姓氏,转眼又忘掉。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承当当世的任用啊!希望您在无用之地兴起哀怜,在我无法报答的地方施加恩德,只要把我们两家世代相交、宗族祭祀之事放在心上,有可以触动您心意的地方,就请把握住而不要错过。我不敢希望回去扫祭祖墓、退居先人的房舍以度过余生;只求暂且稍稍向北迁移,减轻瘴疠的侵害,娶妻成婚,求得子嗣,有了可以托付的人,便安然长辞人世,如同得到甘美的睡眠一样,再没有遗憾了。信中的言辞繁多纷杂,无法自行充分说明。不过只要根据文章来探求我的志向,君子本来就能了解我的肺腑。满怀恳切眷恋之情,无法尽述。不再详说。宗元再拜。
○柳子厚与萧翰林俛书思谦兄足下:昨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邪?所喜者耳与心叶,果于不谬焉尔。仆不幸,向者进当臲▯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名木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弘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饰智求仕者,更言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只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毛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与?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邪?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邪?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馀润,虽朽挤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鄽为耕,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官,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柳子厚与李翰林建书杓直足下:州传遽至,得足下书,又于梦得处得足下前次一书,意皆勤厚。庄周言,逃蓬藋者,闻人足音,则跫然喜。仆在蛮夷中,比得足下二书,及致药饵,喜复何言?仆自去年八月来,痞疾稍已,往时间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槟榔馀甘,破决壅隔太过,阴邪虽败,已伤正气。行则膝颤,坐则髀痹。所欲者补气丰血,强筋骨,辅心力。有与此宜者,更致数物,得良方偕至,益善。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则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明时百姓,皆获欢乐。仆士人,颇识古今理道,独怆怆如此,诚不足为理世下执事,至比愚夫愚妇,又不可得。窃自悼也。仆曩时所犯,足下适在禁中,备观本末,不复一一言之。今仆癃残顽鄙,不死幸甚。苟为尧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为量移官,差轻罪累,即便耕田艺麻,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以供力役,时时作文,以咏太平。摧伤之馀,气力可想。假令病尽已,身复壮,悠悠人世,越不过为三十年客耳。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复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审矣。杓直以为诚然乎?“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尝候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贫者士之常。今仆虽羸馁,亦甘如饴矣。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岂敢众人待常州邪?若众人即不复煦仆矣。然常州未尝有书遗仆,仆安敢先焉?裴应叔、萧思谦,仆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相戒勿示人。敦诗在近地,简人事,今不能致书,足下默以此书见之。勉尽志虑,辅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
译柳子厚《与萧翰林俛书》。思谦兄足下:昨天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对我说他得到张左司的信,信中说思谦有着认真做官的心志,真是诚心帮助太平的人。我听了非常高兴,不过若不是王生告诉我,难道我平日就不知道吗?我所高兴的,是耳中所听和心中所想相合,果然没有错误罢了。我很不幸,从前进入官场,处在危险不安的形势中;平日闭门不出,也有无数的口舌是非,何况又有一些长期与我交游的人,竟然危险地处在其中操持其事。那些求进而后来退缩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捏造粉饰,蔓延得更加放肆。如果不是事实明白、自己在内心决断,又有谁能在幽暗之中替我说清楚呢?可是我当时三十三岁,很年轻,从御史里行升为礼部员外郎,超越常格取得显贵美好的职位;想避免世上那些求仕进的人因惊怪、愤怒、嫉妒而攻击我,难道做得到吗?凡人都想使自己显达,我先得到了显要的位置,才能又不能超过同列,名声又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我与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升进,实在有附会之辱。圣朝宽弘博大,贬黜又很轻,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于是诽谤的话越说越多,喧嚣叫嚷,渐渐成为怪异之民。那些装作聪明、求取仕进的人,又编造关于我的话来迎合仇人的心意,每天制造新奇之说,专门彼此取悦,以为这样可以加快被援引的道路。于是我们这些人处境更加困辱,各种罪名横加而来,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我私下反复思量,过错太大,恩德太重,才导致了今天这样。可悲啊!人一生很少能活到六七十岁,如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长久以来渐渐觉得日月过得越来越快,一年比一年更快,大概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样说个不停,只会更加增加罪过。兄长知道这些就好,不要对别人说。我长期住在蛮夷之地,已经习惯炎热毒气,头昏、毛发沉重、身体浮肿,也把这些当成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清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觉得皮肤和肌肉凄惨战栗,毛发萧瑟,惊惧地注视四周,惶恐地把它当成异常气候,心绪大概已经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语言特别怪异,像鸟舌般啁啾喧噪,如今听来却觉得安适而不奇怪,已经和他们同类了。家里养的小童,个个自然地喋喋不休,昼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说话,就哭喊着奔走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见适州乡里街市上的人,十个人中有八九个要拄杖才能起身。我估计自己住在这里还会有多久,难道还可以不知止息,继续谈论是非长短,重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反复读后更加喜欢,说:“唉!我即使在家里安置一张嘴为自己辩说,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罢了。”因此更乐于沉默无言,想和木石做伴,不再用心于此。如今天子兴起教化,辨定邪正,天下人都欣喜快乐,只有我和另外四五个人独自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就是上天,不是那些流言所能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唯独为思谦一类的人高兴,他们适逢时势而谈论道义。道义得以施行,万物就能获得利益。我确实有罪,但难道不也算万物中的一个吗?身体亲自承受它,眼睛亲自看见它,也就够了。何必挽起衣袖用力争辩,还自夸是由我出头呢?如果果真自夸,那也不是道义了。事情确实如此。然而身处太平清明的时代,终身成为顽钝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一点羞耻,不能完全忘掉。倘若趁着平定贼乱、庆功赏赐的时候,能够得到昭雪,使我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即使已经朽坏、挤压、败落、腐烂,不能生长树木,仍足以蒸发出灵芝菌类,作为祥瑞之物。只要解除一项废黜禁锢,迁移到几个县以外,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有解除。然后我再收拢魂魄,买一小块土地耕种,早晚吟咏歌唱,使之成为文章,希望采诗的木铎者能够采集,献给执掌典法的官员,增添圣唐大雅的诗篇;即使不能得到官位,也不算白白成为太平时代的人。这些都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但最终还是想替兄长说上几句。宗元再拜。柳子厚《与李翰林建书》。杓直足下:州里的驿传突然到了,收到您的信;又从梦得那里得到您前一次的信,情意都十分勤厚。庄周说,逃避蓬蒿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就会发出欣喜的声音。我身处蛮夷之地,近来收到您的两封信,又承蒙您送来药物,还能说什么来表达喜悦呢?我从去年八月以来,痞疾渐渐好转;过去隔一两天发作一次,现在一月才发作两三次。服用南方人的槟榔和余甘,破除、疏通壅塞过于猛烈,阴邪虽然败退,却已经伤害了正气。行走时膝盖颤抖,坐下时大腿麻痹。我所需要的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辅助心力的药物。若有适合这些病情的药物,请再送来几样;若能连同良方一起送到,就更好了。永州在楚地的最南边,情状与越地相似。我烦闷时就出游,出游又多有恐惧。走到野外,便有蝮蛇、大蜂;抬头看天空、低头看地面,走一步都劳累困倦。接近水边,就害怕射工、沙虱含怒暗中发作,射中人的身体和影子,动不动就形成疮疡。偶尔走到幽静的树下、秀美的石旁,暂时得到一笑,很快又不快乐了。为什么呢?这就好比囚犯被拘禁在圆形土牢中,偶然遇到和暖的天气,靠着墙搔摩身体,伸展四肢,在这个时候也觉得舒适;然而回头看地、抬头望天,不过方圆寻丈,终究不能出去,哪里还能长久舒畅呢?清明时代的百姓,都能获得欢乐。我作为士人,颇能了解古今的道理,却独自悲伤到这种地步,实在不足以治理天下;但若说已经沦落到和愚夫愚妇一样,又还没有达到。我私下为自己悲悼。我从前所犯的罪过,正好您当时在禁中,事情的始末您都看见了,我不再一一说它。如今我衰病残废、顽钝鄙陋,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了。假如能成为尧时的百姓,不一定要建立事业、取得功劳,只希望得到量移的官职,使罪累稍微减轻;那时便耕田种麻,娶老农的女儿为妻,生男育孙,让他们供给劳役,自己时时写文章歌咏太平。身体受到摧残之后,气力如何可以想见。即使病全好了、身体恢复强壮,悠悠人世间,也不过还能做三十年的客人罢了。此前度过的三十七年,和一瞬间没有差别。以后再得到的岁月,也不值得把玩,这一点我已经看清楚了。杓直认为确实如此吗?” 近来求得经史诸子之书数百卷,曾等候惊悸稍稍平定,便时时伏案阅读,很能看出圣人用心的所在、贤士君子立志的分别。所写的文章也有几十篇,只是心中有病,言语少有条理,不足以寄到远方,只用来排解自己。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今我虽然瘦弱饥饿,却也甘之如饴了。您说已经把我向常州煦说明了,难道我敢把常州当作一般人来对待吗?如果把他当作一般人,他就不会再怜悯我了。然而常州从未写信送给我,我怎么敢先写给他呢?裴应叔、萧思谦,我分别给他们写过信,您请索取来看看,并相互告诫不要给别人看。敦诗住在附近,事务简少,如今不能写信给他,您可以默默地把这封信给他看。希望您勉力竭尽心志和思虑,辅佐完成一代王朝的法度,以宽宥罪过。
○柳子厚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某白:向得秀才书及文章,类前时所辱远甚,多贺多贺。秀才志为文章,又在族父处蚤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虽间不奉对,苟文益日新,则若亟见矣。夫观文章,宜若悬衡然,增之铢两则俯,反是则仰,无可私者。秀才诚欲令吾俯乎,则莫若增重其文。今观秀才所增益者,不啻铢两,吾固伏膺而俯矣。愈重,则吾俯兹甚。秀才其懋焉!苟增而不已,则吾首惧至地耳,又何间疏之患乎?还答不悉。宗元白。
卷三十一
○欧阳永叔与尹师鲁书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又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欣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来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馀皆如昔时。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耳。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洛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门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旁,见其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间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与余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
译柳子厚《答吴秀才谢示新文书》。某告白:先前收到秀才的信和文章,比起前一时期承蒙您远寄的文章,类似之处多得多了,值得多多庆贺。秀才立志写文章,又在族父那里早晚勤奋努力,还怕不能一天比一天进步、不断更新吗?虽然有时不能当面相见,只要文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就好像很快又见到您一样。看文章,应当像悬挂秤杆那样公正;增加一铢两铢,秤就向下倾斜,反过来就向上翘起,不能有一点私心。秀才如果真想让我低头,那就不如增加文章的分量。如今看您增加的内容,不只是铢两那么一点,我本来就已经俯首拜服了。文章越厚重,我的头就低得越深。秀才还要努力啊!如果不断增加而不停止,那么我恐怕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又哪里还会有疏远隔阂的忧患呢?回信不能详尽。宗元告白。卷三十一。欧阳永叔《与尹师鲁书》。某叩首,呈师鲁十二兄书记:前些天在京师分别时,约定派人到河边去接您。接受使命后,我便派白头奴出城,但他回来却说没有看见船。当天晚上又收到师鲁亲笔短信,才知道您留下船等待,责怪我没有依约前往,这才明白是这个奴仆懒得去,反而欺骗了我。临行时台吏百般苛刻催促,不像催促师鲁那样有礼,使我惶恐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又没能把信留在京师,只好深深托付君贶,让他借书信向您转达我的问候,向西而去。起初打算从陆路前往夷陵,因为天气太热又没有马,才改走这条路。沿汴水经过淮河,泛舟渡过长江,共行五千里,走了一百一十程,才到达荆南。在路上没有可以附带寄信的地方,不知道君贶是否曾经写信替我向您问候?到了这里,询问荆南人,说从这里到郢只需两程路,我才高兴地可以写信来问候您。又见到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算来如今您已经在郢停留很久了。师鲁是高兴还是忧愁,不问也可以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分别以来您是否平安?家里人处置得怎样?有没有苦苦责怪您?六郎从前的疾病痊愈了吗?这次出行虽然已经很久了,但江湖都是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常常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亲根据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幸运的。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和京洛一样,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等,都可以供饮食,因此更加相互庆贺。昨天因为参见转运使,作了庭下趋拜的礼仪,才开始觉得自己真是县令了。其余的事情都和从前一样。师鲁在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大概只是害怕责备别人太过分而被认为过于刚直罢了。现在想来,我自己决定的事,确实不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对朋友昏昧无知,这似乎是不了解我的内心。我写信给高某时,大概已经知道他不是君子,只是出于极度愤怒而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朋友对待。他所做的事有什么值得惊骇的呢?从洛阳来的人中,有不少人因为我被贬出京、前途难测而来慰问我,这些人都是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亲,也不是这样。即使获罪而死,也不能说是忘亲。这件事等见面后,才能把道理全说清楚。五六十年来,天生了这样一类人,沉默、畏惧、谨慎,遍布世间,互相师法竟成了风气。忽然看见我们这些人做这种事,甚至连灶门边的老婢女也惊怪不已,众口纷纷议论。他们不知道,这种事古人天天都有,只需问所说的是否正确罢了。又有深深赞赏叹服我的人,这也是不习惯见到这种事情的人。可叹世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从前那样的事情了。从前的砧、斧、鼎、镬,都是烹煮、斩杀人的刑具;然而士人如果宁死也不丧失义理,就走过去接受刑罚,和走向几席、枕藉之处没有区别。有守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他去死,知道这是理所当然,也不会过分赞叹。史册之所以记载这些事,大概只是特意想警醒后世愚昧懦弱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不能逃避的,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惊吓世人。幸而当今刑罚已经极其仁慈,没有这些刑具;假如还有这些刑具而有人走去受死,不知道会被认为是多么怪异惊骇的事。然而我们也应当闭口不谈,不可牵涉到从前的事情。住在偏僻之处,每天只知道增进自己的道业罢了,这件事不必再说。但师鲁因为我说了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将怎样处置自己,所以略微说明一下。我和安道在楚州,详细谈论祸福之事,安道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等到了夷陵,我写信寄去,届时他就会知道我是怎样处置此事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又常常对安道说,每当看见前代的名人,在议论政事时感慨激昂,不避诛杀和死亡,真像是懂得义理的人;等到了贬所,却忧愁怨叹,因困苦忧愁而不能忍受,流露在文字中,他们内心的欢乐和悲伤,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即使韩文公也免不了这种毛病。我用这件事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愁怨苦的文章。师鲁如果明白我这句话,那么我处置此事的心意也就可以知道了。近世有人因为议论政事而被贬,但有的人傲慢放纵、狂饮酣醉,自己说我宁可做大事而不做小事。所以师鲁临别时,自己说要更加谨慎地尽职,不饮酒。这件事我现在也遵守他的话。我自京城出发后咽喉病就好了,到现在不曾饮酒;到县任职以后勤勉办公,是为了惩戒在洛阳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路,只需几天就可以到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已经寒冷了,千万保重。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