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九
○归熙甫思子亭记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人海。嘉靖壬寅,余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萧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弘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余性懒出,双扉昼闭,绿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岁,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岁、六岁、九岁。此余平生之乐事也。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余岁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绝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俞老,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其不死邪?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阔,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浑敦、祷杌,天以为贤;矬陋癔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慳,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死固宜焉。闻昔郗超,殁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颜。宛其绿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似邪非邪,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阁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鸦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绿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笑言,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山花尚开,儿已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邪?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璧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已失。儿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呋;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谲。寥寥长天,阴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日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於乎天乎,鉴此诚壹!
○归熙甫见村楼记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人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人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馀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尝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尝至暮,怅然而返。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余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人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余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归熙甫野鹤轩壁记嘉靖戊戌之春,余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馀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邪?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余等时时散去,士英独与其徒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译归熙甫《思子亭记》。震泽的水蜿蜒向东流去,成为吴淞江,长二百六十里,流入大海。嘉靖壬寅年,我开始带着我的儿子来江边居住,住在这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江流到这里将要干涸,四野萧然空旷,没有王维辋川那样的景物,也没有阳羡那样的山水,只有独自存在的几十间房屋,里面相当宽阔幽深,山池也很优美,足以避开世俗。我生性懒于出门,白天也关闭两扇门,最喜欢我的儿子和几个弟弟在长廊之间游戏奔跑。儿子来这里时九岁,如今十六岁了。几个弟弟中年幼的分别是三岁、六岁、九岁。这是我一生的快乐事情。十二月己酉日,我带着家人向西而去,我一年不过在城里住三四个月,儿子很少随行,这次离开后便没有回来。每想到初八那天,他跟着我出门,没想到脚印竟随着鞋子消失了,我悲痛到了极点,认为这是极大的怪事,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的儿子在这里住了七个寒暑,山池草木、门阶门户和坐席之间,没有一处看不见他的踪迹。他葬在县城东南门外。守墓人俞老,黄昏时看见儿子穿着绿衣,站在享堂中。我的儿子难道没有死吗?于是我建造了思子亭。我徘徊四望,只见长天寥廓,在遥远迷蒙的云烟之间极目眺望,料想一定会有一天看见儿子轻快地归来。于是把这些话刻在亭中的石碑上,铭文说:天地运行变化,随着世道一起迁移;生命之气日益衰薄,哪里比得上古代先民?浑敦、梼杌,天竟把它们视为贤者;矬陋、癔躄之人,天竟把他们视为美人。盗跖的寿命一定很长,颜回的寿命却一定吝啬。唉,我的儿子,难道敢希望他一生完好吗?如今世上有这样的情形,他死去本来就合乎常理。听说从前郗超死在贼人中间,遗书还在箱子里,他的父亲却把它舍弃了。为什么我的儿子越想越美好?有个贫寒的士人,住在海边,脚上磨出了重重的老茧,远道来哭祭,眼泪不断流淌。王公大人死了,尚且未必有传记;我的儿子孱弱,为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哀悼?人从出生到百年,什么时候不死?死去的人成千上万。像那些死者一样,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像我的儿子这样,才真正值得怜悯。我的庭院,我的房屋;我的书册,我的文章。那头发垂在两鬓、眉翠颜红的孩子,穿着绿衣,宛然就在我面前,日日夜夜,年年岁岁。是真的呢,还是不是?悠悠苍天!腊月初,孩子坐在阁子里,我倚着栏杆,池水漫漫。太阳照到山亭,万只乌鸦飞来栖止,竹树交错满布,枝条下垂,叶子披散。这样持续了三天,我以为这是祥瑞。哪里知道这种祥瑞,竟是孩子死亡的征兆!孩子果真成为神灵,那就确实没有死。这时亭子前有两株山茶,影子映在石池中,绿叶红花。孩子走在山间小路上,沿着水边,悠闲地说笑,亲手摘下两朵花。花朵的容色相互映照,灿烂如云霞。山花还在开放,孩子却已经离开家了;一旦化去,果真没有死吗?汉代有个太子,死后八天,走遍万里,苏醒后自己叙说经过。依靠尼渠余,白璧可以作为凭证。大风骤雷,俞老战栗不安,奔跑来报告,棺材已经失去了。孩子如今起来了,宛然还在屋里。我早晨站在这里盼望,直到太阳西斜;我晚上站在这里盼望,直到太阳升起。向西望去,是五湖清澈的水流;向东望去,是大海浩荡诡谲。长天寥廓,阴云四面密布,俞老却没有来,悲风萧瑟。宇宙的变化,每天都在更新滋长,难道说世上没有这种奇异的事吗?我并不认为这是怪诞。父子重新欢聚,这一生已经满足。啊,苍天啊,请鉴察这片至诚之心!归熙甫《见村楼记》。昆山县城的护城河,有人说就是古代的娄江。然而娄江已经淤塞,把护城河当作娄江,未必正确。吴淞江从太湖向西流来,转向北方,仿佛将要流进县城;不到二十里,江流或环抱、或转折,于是向东南流入大海。江流将要向南转折时,背对转折处分出一支成为新洋江。新洋江向东几里,有个地方叫罗巷村,我已故的朋友李中丞的先世居住在那里,因此他自号罗村。中丞外出做官二十多年,小儿子延实出生在江右南昌的官署中。后来每逢调任,他总是跟随父亲。走遍东兖、汴、楚一带,从岱岳、嵩山、匡庐、衡山,到潇湘、洞庭的洲渚,延实没有一处不认识。唯独对于罗巷村,他一生仍然不了解。中丞去世以后,延实选择住在县城东南门内的金潼港。有一座楼高高耸立,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伸出城墙之上。楼前俯临护城河水,远远望去三面都是吴淞江的原野。塘浦纵横交错,田埂如同图画,远近村落相互映衬。延实每天焚香洒扫,在楼中读书,并把这座楼命名为“见村楼”。我偶然经过这里,延实为我准备饭食。我想到过去曾与中丞交游,常常到他所谓的南楼故宅,同他一起饮酒谈论文章。转眼二十年过去,没想到竟已阴阳相隔。如今独自面对他的幼子吃饭,悲伤惆怅了很久。城外有座桥,我曾同中丞出城,前往拜访故人方思曾。当时他不在,我们一起倚着栏杆,常常直到傍晚才怅然返回。如今这两个人都已去世,而延实的楼又是方氏的故居,我怎能没有感触呢?中丞自幼带着书策进城,往来祭扫祖墓,以及逢年过节出郊游玩,所走的道路都可以指认。孔子年少时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有一位送葬者的母亲知道并告诉了他;我难道可以做那个送葬者的母亲吗?延实既然能够不忘记先人,便自然有对山水草木的思念,有对故乡桑梓的肃然怀念,也有面对霜露时油然而生的悲感。自古以来,大臣的子孙早年丧父而能自立的,史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延实只要努力去做就是了。归熙甫《野鹤轩壁记》。嘉靖戊戌年春天,我和几位朋友在野鹤轩聚会作文。我们昆山的马鞍山虽小,却确实奇特。轩在山脚,旁边有泉水,芳香清冽,可以饮用。稍稍转向东面,多是盘曲的岩石,这是山中最美的地方,俗称东崖,也称刘龙洲墓,因为宋代刘过葬在这里。墓在乱石之中,从墓间仰望,青苍碧绿、山石嶙峋,看不见泥土;只有石壁旁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到上面,不知道通向哪里,猜想其中大概有仙人居住。当初慈溪的杨子器名父创建了这座轩。县令中能爱好文章、爱惜士人、不做庸俗官吏的人,都称赞名父;现在人们奉祀他,把这里作为名父祠。唉,名父!哪里知道四十多年以后,我们这些人会聚集在这里呢?当时到会的有六人,后来到的有两人。潘士英从嘉定来,汲取泉水煮茶,反而成了主人。我们不时散去,只有士英和他的弟子留在那里。狂风暴雨,山崖崩塌,石块坠落,山鬼在夜里号叫,真令人感慨。
○归熙甫畏垒亭记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余妻之家在焉。余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松江环绕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峰,青龙镇古刹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余始名之曰“畏垒。”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余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归熙甫吴山图记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人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廷,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归熙甫长兴县令题名记长兴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初名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为绥州、雉州,七年,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为州;洪武二年,复为县,县常为吴兴属。隋开皇、仁寿之间,一再属吾苏州。丁酉之岁,国兵克长兴,耿侯以元帅即今治开府者十馀年。既灭吴,耿侯始去,而长兴复专为县,至今若干年矣。溯县之初,建为长城若干年矣,长城为长兴又若干年矣。旧未有题名之碑,余始考图志,取洪武以来为县者列之。呜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于民,以不负千时之委任者盖有矣。而文字缺轶,遂不见于后世;幸而存者,又其书之之略,可慨也。抑其传于后世者既如彼,而是非毁誉之在于当时,又岂尽出于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发愤以修先圣之道而无闻于世则已矣。余之书此,以为后之承于前者,其任宜尔,亦非以为前人之欲求著其名氏于今也。
○归熙甫遂初堂记宋尤文简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按兴公尝隐会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途,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傅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直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己者。当宋皇祐、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颍》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宫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已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人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慨于中也已。
译归熙甫《畏垒亭记》。从昆山县城沿水路走七十里,有个地方叫安亭,在吴淞江旁边。大概图志中有安亭江,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风俗浅薄,县里人都争着抛弃它。我的妻子家就在这里。我唯独喜爱她家住宅的清幽雅静,壬寅年,我在这里读书。住宅西面有清澈的池塘和古树,堆石成山。山上有座亭子,登上去,隐约可以看见吴淞江环绕着向东流去,风帆不时从荒墟和树梢之间经过;华亭九峰、青龙镇古刹的佛塔,都正对着亭前。亭子原来没有名字,我开始把它命名为“畏垒”。庄子说:庚桑楚得到老聃的道,居住在畏垒山。他的臣子中炫耀聪明的人离开了他,他的妾中卖弄仁爱的人远离了他;他同臃肿朴拙的人相处,让繁琐忙乱的人供他役使。三年以后,畏垒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用尸礼祭祀他,在社神、稷神的祠庙中祭祀他。而我居住在这里,整天闭门不出。两三个朋友有时从远方来,我们一起在荆棘之中歌唱吟咏。我妻子耕种四十亩田,正逢大旱,便用牛拉车,昼夜不停地灌水,颇为因此获得了谷物。酿了几石酒,在寒风凛冽、树叶黄落之时,叫孩子斟酒,登上亭子长啸,欣喜快乐地想:谁会因为嫌弃我而离开我呢?谁愿意同我居住而让我役使呢?谁愿意用尸礼祭祀我、在社稷坛祭祀我呢?于是写了《畏垒亭记》。归熙甫《吴山图记》。吴县、长洲县位于郡治所在地,各自划分疆界治理。郡城西面的群山,都在吴县境内。最高的有穹窿山、阳山、邓尉山、西脊山、铜井山;灵岩山上有吴国的故宫,还留有西施的遗迹。至于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山、尚方山、支硎山,都是名胜之地。太湖浩瀚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座山峰沉浸在湖水之间,则是天下的奇观。我的同年朋友魏君用晦担任吴县县令,不到三年,就因考核成绩优异被召入朝廷担任给事中。魏君做县令时,对百姓施加恩惠、怀有爱护之心,百姓拉住他挽留,却不能把他留下;魏君也舍不得他的百姓。因此好事之人绘制《吴山图》来赠给他。县令对于百姓,确实责任重大。县令如果真正贤能,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受到他的恩泽而显得荣美;县令如果确实不贤,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遭受他的祸害而受到羞辱。魏君对于吴地的山川,大概增添了它们的分量。将来我们的百姓在山岩峰峦之间选择胜景,必定会在佛寺、老子宫观中祭祀他,这本来是理所应当的。然而魏君也已经离去了,他为什么还会对这些山如此依依不舍呢?从前苏子瞻称说,韩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仍思念不忘,甚至写了《思黄州诗》,子瞻便让黄州人把它刻在石碑上。由此才知道,贤人到了一个地方,不仅使当地人舍不得忘记他,自己也不能忘记当地人。魏君如今离开吴县已经三年了。一天,我和他一同在内廷,他拿出这幅图来,展开观赏,长久叹息,于是命令我为它作记。唉!魏君对我们吴地的感情如此深厚,怎么能让我们的百姓忘记他呢?归熙甫《长兴县令题名记》。长兴设置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起初名为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改为绥州、雉州;武德七年,又恢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改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升为州;洪武二年,又恢复为县,长兴县一向隶属于吴兴。隋开皇、仁寿年间,曾两次隶属于我们苏州。丁酉年,国军攻克长兴,耿侯以元帅身份在如今的县治开府,已经十多年。吴地平定以后,耿侯才离开,长兴又专门恢复为县,到现在已有若干年了。追溯长兴县最初建立为长城县,已经有若干年;长城改为长兴,也已经有若干年。过去没有题名的碑,我开始考查图志,把洪武以来担任县令的人列了出来。唉!那些接受方圆百里土地任命的人,大概都有志向,想把自己的才能施展给百姓,不辜负当时的重托。然而文字残缺散失,后来便不能被后世看见;侥幸保存下来的,又只是记载得很简略,实在令人感慨。再说,流传到后世的情况既然如此,那么当时的是非毁誉,又怎么会全都出自三代那样正直的百姓呢?士人发愤修习先圣之道,却在世上默默无闻,那也就罢了。我写下这些,是认为后来承接前代的人,责任本来就应当如此;也不是认为前人想在今天求得自己的姓名显著。归熙甫《遂初堂记》。宋代尤文简公曾经喜爱孙兴公的《遂初赋》,于是用“遂初”给自己的堂屋命名,崇陵亲自书写匾额赐给他;堂屋在今天无锡九龙山下。尤公的十四世孙尤质,字叔野,想寻找它的遗址,却没有人知道所在,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山的南面规划建造了一座新堂,仍然以“遂初”为匾额,并写信来请我为它作记。按:兴公曾隐居会稽,放情山水,有高尚的志趣,所以写了这篇赋。后来经历世途,违背了早年的爱好,被桓温讥讽。文简公历仕三朝,受到君主知遇,直到年老仍不能离职,却以“遂初”自况,似乎有些不相称。过去伊尹、傅说、吕望这些人,从奴隶、耕作者和垂钓者中兴起,辅佐商、周的君主,终身都不再有隐居的念头。古代那些志向实现、道义得以推行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召公请求告老,周公却挽留他说:“你当明白地勉励成王,在朝中恪守这重大使命,只要效法文王的德行,便能大大承受无边的忧患。”当时君臣之间的关系,由此可以知道了。后世君子,既不再有古人那样的遭遇和机缘,又在道义上不能不出仕。等到已经身居高位显职,有时未必能充分发挥作用,但形势又不能使他仓促离去。然而他内心所谓耿介自守的部分,终究不肯随世俗改变;即使处在三公的职位、享有万钟的俸禄,本心也固然不能有一天安宁。那么,他超越世俗、远举高蹈的志向,应该时时流露在言语文字之间,有不能自已的时候。当宋代皇祐、治平年间,欧阳公官位升至两府,受到的际遇不能说不隆盛了。如今读他的《思颍》诗和《归田》一录,便知道欧阳公对自己的职位并不安于其中。何况南渡以后,即使有孝宗的英明果断、光宗的总揽大权,也远远不能与盛宋的治理相比。到了崇陵末年,皇帝疾病缠身、神志恍惚,宫中和外戚干预朝政,当时的事情真是说也说不尽了。即便如此,二位公的意见已经在朝廷推行,当时的君主不能说不知道,而他们终究不能默默地安于现状,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欧阳公去世至今已有四百年,而叔野能够修复他的旧居,遗留下来的建筑仍然宛如当年。无锡是南方士大夫往来京城的要道,经过这里的人登上他的厅堂,也许还能想见欧阳公的仪容风范。读了我的这篇文字,心中也不能不有所感慨吧。
○刘才甫浮山记浮山,自东南路人,曰华岩寺。寺在平旷中,竹树殆以万计,而石壁环寺之背,削立千尺人天,其色绀碧相错杂如霞。春夏以往,岚光照游者衣袂。逾寺东行,循九曲涧,登山之半,曰金谷岩。大石中空,上下五十尺,东西百有二十尺。装岩为殿,架石为楼,凿壁为石佛,而栖丈六金像于其中。其石宇覆荫佛阁,而宇之峻削直上者犹二丈馀,望之如丹障,四时檐溜滴沥。其左为僧厨,厨亦在岩石之中。岩之北壁有洞,窥之甚黑,以火烛之,深邃殆不可穷。丹障之西,障垂欲尽,石拆而水出,小桥跨之,过桥而巨石塞其口。沿涧曲折,循石罅以人。至其中,则廓然甚广而圆,如覆大瓮,如蜗螺旋折而上。上有复阁,其顶开圆窍见天,飞流从中直下数十尺,如喷珠然。岩底四周皆石岸,可容百人,可步可环坐而观焉。以石击其壁,响处处殊。燃火炮于其中,则如崖崩石裂,声闻十里外。其中承溜为石池,溢而至于岩口,则伏而不见,此所谓滴珠之岩也。若时值冬寒雨雪,或凝为冰柱,屹立岩石之下,尤为瑰丽奇绝,然不常有,盖数十年乃一得之云。自滴珠西转,是为闻虚之峰,绿萝岩在焉。峭壁倚天,古藤盘结,石楠、女贞相与鼓侧被之,无寸土而坚。而壁石中拆一罅,水从罅中出,注而为垂虹之井。出金谷而左陟其肩,有大石穹起当道,两枨中虚,如植玉环而埋其半于地。自远望之,天光见其下,如弦月焉。其旁怪石森列,如狮、如象、如鹦鹉甚众,不可名状。而首楞岩在狮石口吻内。其中凿石为几榻,可弈、可饮,可以望江南九华诸峰,如在宇下。自首楞缘仄径西行,有泉滴沥不断者,上方岩也。往时泉漫流,悬注金谷之额。自岩僧凿石连枧,引其水人厨,而金谷之檐溜微矣。自上方复西行,有圩陂,广可数亩,其形如漏卮,其口则滴珠之飞流所自来也。自华严之寺西行,径山麓田野中,至松坪,人之甚深而隐。背金谷而当山之豁者,会胜岩也。岩纵三十尺,横五十尺,即岩内为殿,而架阁于其右。一日坐阁上,值大雷雨,云雾窈冥,阁前老松数十株,隐见云际,森然如群龙欲上腾之状。自岩左拾级而上,为堂三间,曰九带之堂,石三面抱之。门外植四松,松下则会胜之檐溜也。会胜之右,有岩曰松涛,有洞曰三曲。洞中乳石成柱,委宛覆折,而古木苍藤,蔽亏掩映,冬夏常蔚然。有泉冷然出其下,南流人峡中。而朝肠洞在峡西石壁之半,梯之以登,至亭午日景始去。自会胜左出,石壁西向,岩洞鳞次,曰栖真,曰栖隐,曰翠华,曰枕流。而五云岩在翠华之上,望之如层楼。至壁之将尽,则嵌石覆出如廊,廊西乳石下垂,如象蹄,对峙为柱者二,如辟三门焉。金谷岩洞类宫廷,会胜廊成列肆。自三门南出,有石龙蜿蜒南行数百丈,人亭其上,左右皆俯临大壑,群木覆之,溪水自阴翳中流去,锵然有声。自三门左转,一径甚狭,垂泉为帘者,雷公洞也。中有石池,以闽人雷鲤读书于此,故名。自会胜迤西而北,人石门,则山之顶也。其上平旷,天池出焉。有大小三天池,菰蒲被之,虾鱼群戏于其中。又有大石坦夷,上可立千人。石理成芙蕖,经雨则红艳如绘。石尽则菜畦麦陇,弥望如在原野。畦陇尽则又出石骨坡陀,其侧可以俯瞰连云之峡,而危险不可下。连云峡在会胜石龙之西,峡三方皆石壁如城,而阙其西南一面,有岩在峡口之右,石罅如蜂房。架有为寺,凿石为磴而登之。冬时得南日最暖。自寺左行,有崖巍然高覆,其承雨溜者,岁久正黑;雨所不到,石色犹赭。赭黑相间,斑驳不可状。崖腹有岩曰野同。自野同又左,崖檐有泉悬注,侧足循危径以行,人在悬泉之内。至峡之将尽,有岩,石理凹凸纤密,如浮沤,如浪波之沄沄。而崖檐之泉,铿訇击越,如闻风涛之声,名之曰海岛。出连云之峡,又西北行,有岩曰壁立之岩。即岩内为殿,而于其前架楼以居。其上有重岩,曰石楼;其下有井,不涸。其前有石台,台之下有洞曰鼎炉。其右有泉,自峡而出,曰桃花之涧。跨涧为桥。涧以全石为底,雨后泉穿桥而堕。游其下者,自鼎炉以趋桃花之洞,则必越涧之委,仰见飞流如喷雪,其声轰然,人语不能相闻也。逾桥而西,有岩,石壁陡立不可人。乃穴石为门,架石为楼而居之,名之曰啸月。循其西壁而转,有小洞。洞内石穴如蜂房,其数盖百有八,名之曰总岩。壁立之右,有岩曰半月。折而北,有岩高敞曰西封。旧有大石,可罗百席,石工采其石以去,既久而洼,积水深二丈焉。旁岩三,不知其名,皆可游。又其西,则云锦廊也。自壁立之左南出,石壁峭削不可攀。好事者凿石为磴,磴才受足,凡百馀级,五折而上,名之曰绕云之梯。
译○刘才甫《浮山记》从东南方向进入浮山的道路上,首先看到的是华岩寺。寺在平坦开阔之处,竹子和树木几乎有上万株;石壁环绕在寺后,像削成一样直立,高达千尺,青黑和碧绿交错,像彩霞一样。春夏以来,山岚的光彩照在游人的衣袖上。越过华岩寺向东走,沿着九曲涧上行,登到山腰,有一处叫金谷岩。大石中间空着,上下高五十尺,东西长一百二十多尺。依岩石建成殿堂,架石建成楼阁,凿石壁造石佛,并把一丈六尺高的金像安置在其中。石屋覆盖着佛阁,石屋向上峻峭直立的部分还高二丈多;远远望去像一面红色屏障,四季都有檐水滴沥。它的左边是僧人厨房,厨房也在岩石里面。岩石北壁有个洞,往里看非常黑,用火照它,深邃得几乎不能探到底。红色屏障的西边,屏障将尽之处,石头裂开,水从中流出;有小桥横跨其上,过桥后巨石堵住洞口。沿着涧水曲折前行,顺着石缝进入。到了里面,空间开阔而且很圆,像倒扣的大瓮,又像蜗牛壳盘旋曲折向上。上面有复阁,阁顶开有圆孔,可以看见天空;飞瀑从孔中直下数十尺,像喷散的珍珠。岩底四周都是石岸,可容纳百人,可以边走边绕行,也可以环坐观看。用石头敲击岩壁,各处的回声都不同。在其中燃放火炮,声音就像山崖崩塌、巨石裂开,十里之外都听得见。岩中承接檐水形成石池,水满溢到岩口时便潜伏不见,这就是所谓滴珠岩。若正逢冬日严寒、雨雪天气,有时水会凝成冰柱,挺立在岩石下面,更加瑰丽奇绝;但并不常有,据说几十年才能遇到一次。从滴珠岩向西转,便是闻虚峰,绿萝岩就在这里。峭壁倚着天空,古藤盘绕交结,石楠、女贞彼此相伴,密密覆盖在侧面,没有一寸土地裸露而不被坚实的树木遮蔽。石壁中裂开一道缝,水从缝中流出,汇成垂虹井。从金谷岩出来向左登上山肩,有块大石拱起挡在路上,两根石柱中间空着,像把玉环竖立起来、下半截埋在地里。从远处看,天光从它下面显现出来,像一弯弦月。旁边怪石森然排列,有的像狮子,有的像大象,有的像鹦鹉,很多都无法形容。首楞岩就在狮石的口吻里面。岩中凿石做成几案和床榻,可以下棋、饮酒,还可以望见江南的九华诸峰,仿佛就在屋檐之下。从首楞岩沿狭窄小路向西走,有泉水不断滴落,这就是上方岩。过去泉水漫流,悬空注入金谷岩的额部。后来岩中僧人凿石做成相连的水槽,把泉水引入厨房,金谷岩的檐水便少了。由上方岩再向西走,有一处水塘,宽达数亩,形状像漏酒的卮,塘口正是滴珠岩飞瀑的源头。从华严寺向西走,经过山麓田野,到达松坪,路进入得很深而且隐蔽。背靠金谷岩、正对山间开阔处的,是会胜岩。岩洞纵深三十尺、横宽五十尺,就在岩内建殿,并在右边架起楼阁。有一天我坐在阁上,正遇大雷雨,云雾幽暗深沉;阁前几十株老松时隐时现在云际,森然像群龙将要腾空而起。从岩左拾级而上,是三间厅堂,叫九带堂,三面都有石头环抱。门外种着四棵松树,松树下面就是会胜岩的檐水。会胜岩右边有一岩,叫松涛;有一洞,叫三曲。洞中乳石形成石柱,曲折盘覆;古树苍藤遮蔽掩映,冬夏都茂盛青翠。下面有泉水清冷地流出,向南流入峡中。朝肠洞在峡西石壁中部,架梯登上去,到正午时阳光才离开洞内。从会胜岩左边出去,石壁朝西,岩洞一个接一个,名叫栖真、栖隐、翠华、枕流。五云岩在翠华岩上方,望去像层层楼阁。到了石壁将尽的地方,嵌入的石头向外覆盖,像一条走廊;走廊西边乳石向下垂落,像象蹄,另有两根相对而立的石柱,仿佛形成三道门。金谷岩中的洞像宫廷,会胜岩的走廊则像排列成行的店铺。从三门向南出去,有一条石龙蜿蜒向南延伸数百丈,人们在它上面建亭;左右两侧都俯临深谷,群树覆盖其上,溪水从阴暗处流走,发出铿锵声响。从三门向左转,有一条很窄的小路,垂下的泉水像帘子,这就是雷公洞。洞中有石池,因为闽人雷鲤曾在这里读书,所以得名。从会胜岩向西迤逦再向北,进入石门,就是山顶。山顶平坦开阔,那里有天池。大小共有三个天池,菰蒲覆盖水面,虾和鱼群在其中嬉游。又有一块平坦的大石,上面可以站立千人。石头的纹理形成荷花,经雨后红艳得像图画。石头尽头便是菜畦和麦垄,放眼望去仿佛身在原野。田畦麦垄尽头又露出起伏的石坡,旁边可以俯瞰连云峡,但地势险恶,不能下去。连云峡在会胜岩石龙的西边,峡谷三面都是像城墙一样的石壁,西南面缺开一处;峡口右边有岩石,石缝像蜂房。架木建寺,凿石成阶登上去。冬天这里得到南方日光,最为温暖。从寺左边走,有高高覆压的悬崖;承受雨水冲刷的地方,年代久了正好变黑;雨水不到的地方,石色仍呈赭红。赭红和黑色相间,斑驳得无法形容。崖腹有一岩,叫野同。由野同再向左,崖檐有泉水悬空流下,只能侧着脚沿危险小路前行,人在悬泉之中。到了峡谷将尽处,有一岩,石头纹理凹凸而细密,像浮起的水泡,又像翻涌的波浪。崖檐的泉水铿锵轰鸣、相互撞击,像听到风涛声,于是命名为海岛。走出连云峡,再向西北走,有一岩叫壁立岩。就在岩内建殿,又在殿前架楼居住。上面还有重叠的岩石,叫石楼;下面有一口井,水从不干涸。前面有石台,石台下面有一洞,叫鼎炉。右边有泉水从峡中流出,叫桃花涧,于涧上架桥。涧底全是石头,雨后泉水穿过桥下跌落。游人从鼎炉赶往桃花洞,必须越过涧水下游,抬头可见飞瀑如喷雪,声音轰鸣,连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过桥向西,有一岩,石壁陡立,无法进入。于是凿石为门,架石为楼居住,命名为啸月。沿其西壁转过去,有小洞,洞内石穴像蜂房,大约有一百零八个,命名为总岩。壁立岩右边有一岩,叫半月。转向北,有一岩高大敞亮,叫西封。过去有块大石,可以排列一百席,石工把它的石材采走,久而久之形成低洼处,积水深达二丈。旁边还有三处岩石,不知道名字,都可以游览。再向西,便是云锦廊。从壁立岩左边向南出去,石壁陡峭如削,无法攀登。好事者凿石成阶,石阶仅容一只脚,共一百多级,曲折五次向上,命名为绕云梯。
自壁立来者,上梯以间天池;自会胜来者,下梯以趋壁立。绕云之南,有岩曰披云。登其梯之半,其旁有洞曰戛玉。浮山在桐城县治之东九十里。登山而望之,盖东西南北皆水汇,而山石嵽嵲空虚,几欲乘风而去,故名之曰浮山。是山也,自樯山迤逦而来,北起而为黄鹄峰。峰之西,石壁削立千尺,上丰而下敛,其势欲倾。有洞在其上曰金鸡,大如车轮,四分石壁,而金鸡高得其三,崭绝不可登。当其蹙然下敛,有二岩,曰毕陶,临水而幽;曰晚翠,日西夕则岩受之,盖与朝畅之洞平分一日云。黄鹄之南,有岩曰摘星,地峻而险,其径不容足。岩之前有绝涧横焉,游者皆苦其难至。自摘星而下,其石有瓮岩,其口隘而其腹甚广。其左有两石屹立,高数丈,中距二尺许,若人斧以斯之者,名之曰夹桅之石。石之右,断虹峡也。峡中有洞曰涵苍,曰横云。自黄鹄东南复起而为妙高峰。妙高者,浮山之最高处也。峰之半有岩曰凌霄,登之则飞鸟皆在其下。自妙高之凌霄折而下,至西北直上,又得醉翁之岩。下临平原,其岩石覆压欲坠,有僧构而居之,窗棂皆如支柱然。中有泉,甘冽异于他水。其旁有关岩,他岩三面石,而此独四面,一户一牖,皆石以为之。自妙高东南再起而为馀莱峰。馀莱之南,则华严之背,所谓石壁削立千尺者也。壁有洞二:曰定心,曰宝藏。自定心、宝藏而东,有洞二:曰长虹,曰剑谷。登妙高、馀莱之巅,其间多大石,皆奇。有一石直立馀莱峰上,当额一孔如秦碑,而其下方石整立,如连屏摺叠,烺然可数。自黄鹄北迤,是为翠微峰。翠微峰之西南壑中,其水流而为胡麻溪。由石龙之左,循溪以人,其石壁之洞有三:曰深遥,曰石驻,曰蛾眉;折而南,有小峡,峡有岩曰谈玄。出峡而北,有石梁二,相并而跨于溪上。溪以全石为底,而仰承二梁为一石,名之曰仙人之桥。雨则登桥而下见溪水之奔流,霁则桥下可通往来,可罗几榻而居之。自翠微之东别起而为抱龙峰。抱龙与馀莱并峙金谷之前,金谷则黄鹄之东面也。登抱龙之颠有大石,上平如砥,曰露台,四望无所蔽,而风自远来甚劲,立其上则人辄欲仆。台之后,有洞穹然跨峰之脊,左右豁达。自东人,则西见山之林壑;自西人,则东见野之原隰。台前有老松,松干虬曲,盖千岁物云。自翠微西衍,是为翠盖峰。自翠盖转而西南,则会胜、连云、壁立、啸月诸岩也。自啸月而更西北,浮山之西面也。从其西以望之,山如石几,正方,而丹丘、一掌二岩,并立方几之下。山之北,戴土无岩洞。而山中有青鸟,其声百啭,独时时往来于白云、金谷之间,他山未之见也。又有鸟,状类博劳,日将人则鸣,其声如木鱼。
○刘才甫窦祠记桐城县治之西北有窦祠,邑之人所建以祀蜀人窦成者也。明之亡,流贼将破桐城,成有救城功,故邑人戴其德,而建祠以祀之也。当是时,贼攻城甚急,城坚不可卒下,贼时去时来。巡抚安庆等处部将廖应登,率蜀兵三千人为防御。时贼不在,应登将兵往庐州,经舒城,方解鞍憩息,而贼骑突至,遂劫应登去。贼顾谓应登曰:“今欲诱降桐城,汝卒中谁可遣者?”应登曰:“宜莫如窦成。”贼问成:“若能往否?”成许之,无难色。贼遂以二卒持兵夹成,拥至城下,使登高阜呼城守而告之。成谛视,见所与相识者,乃大呼曰:“我廖将军麾下窦成也。贼胁我诱若令降,若必无降!若谨守若城,且急使人请援。贼今穿洞,洞皆石骨不可穿,计穷且去矣。”夹成之二卒,猝出不意,相顾惊愕,遂以刀劈其头,脑出而死。自是守兵始无降贼意,益昼夜谨护城,而密使人之安庆请援,援至而城赖以全。当明之季世,流贼横行,江之北鲜完邑焉,而桐以蕞尔独坚守得全,虽天命,岂非人力哉!成本武夫悍卒,然能知大义,不为贼屈,捐一身之死,以卒全一邑数万之生灵,有功德于民,则庙而食之宜矣。彼其受专城之寄、百里之命,君父之恩至深且渥也,贼未至而开门迎揖者,独何心欤!夫以一卒之微,而使一邑之缙绅大夫莫不稽首跪拜其前,岂非以义邪?又况士君子之杀身以成仁者哉!吾观有明之治,常贵土而贱民。诵读草茅之中,一日列名荐书,已安富而尊荣矣。系官于朝,则其尊至于不可指;而百姓独辛苦流亡,无所控诉。然卒亡明之天下者,百姓也。后之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译从壁立岩方向来的人,登上梯子以到达天池;从会胜岩方向来的人,则下梯子以通往壁立岩。绕云梯南边有一岩,叫披云。登梯到中途,旁边有一洞,叫戛玉。浮山在桐城县治东九十里。登山远望,大概东西南北都是水汇聚的地方;山石高峻突兀而中空,几乎像要乘风飞去,所以命名为浮山。这座山从樯山蜿蜒而来,向北隆起成为黄鹄峰。峰西石壁削立千尺,上部丰厚、下部收敛,形势像要倾倒。上面有个洞,叫金鸡洞,大如车轮,分开石壁的四分之一;金鸡峰占据其中三分,高峻险绝,无法攀登。就在山势收缩低伏处有两岩:一名毕陶,临水而幽静;一名晚翠,夕阳西下时岩石承受日光,据说与朝畅洞平分一天的阳光。黄鹄峰南边有岩,叫摘星,地势高峻险要,小路窄得容不下一只脚。岩前横着一道绝涧,游人都苦于难以到达。从摘星岩下去,石头中有瓮岩,洞口狭窄而内部极为宽广。它左边有两块石头高高耸立,高数丈,中间相距约二尺,像有人用斧头把它们劈开,因此叫夹桅石。石头右边是断虹峡。峡中有涵苍洞、横云洞。从黄鹄峰向东南又隆起成为妙高峰。妙高峰是浮山最高的地方。峰腰有岩,叫凌霄,登上去后飞鸟都在脚下。从妙高峰的凌霄岩折向下,再到西北方直上,又有醉翁岩。岩下俯临平原,岩石覆盖压迫,仿佛将要坠落;有僧人构筑房屋居住,窗棂都像支柱一样。岩中有泉,甘甜清冽,与其他泉水不同。旁边有关岩,别的岩三面是石头,唯独这里四面都是石头;一扇门、一扇窗,也都用石头做成。从妙高峰向东南再次隆起成为馀莱峰。馀莱峰南边就是华严寺背后,即所谓削立千尺的石壁。石壁上有两个洞:定心洞、宝藏洞。从定心洞、宝藏洞向东,又有两个洞:长虹洞、剑谷洞。登上妙高峰、馀莱峰的顶峰,峰间有许多大石,都很奇特。有一块石头直立在馀莱峰上,正面有一个像秦碑一样的孔;它下面的方石整齐直立,像连续的屏风层层折叠,纹理明亮,清晰可数。从黄鹄峰向北蜿蜒,是翠微峰。翠微峰西南的山谷中,水流汇成胡麻溪。从石龙左边沿溪进入,石壁上的洞有三个:深遥、石驻、蛾眉;转向南边有小峡,峡中有岩叫谈玄。出峡向北,有两座石梁并列横跨溪上。溪底全是石头,向上承托两座石梁,合成一块石头,命名为仙人桥。下雨时登桥,可以看见下面溪水奔流;天晴时桥下可以通行,能够排列几案床榻在那里居住。从翠微峰向东另起一峰,叫抱龙峰。抱龙峰与馀莱峰并立在金谷岩前,金谷岩正是黄鹄峰的东面。登上抱龙峰顶有一块大石,上面平坦如砥石,叫露台;四面远望没有遮挡,风从远处猛烈吹来,站在上面人常常想要跌倒。露台后面有一个拱形洞,横跨峰脊,左右都很开阔。从东面进入,可以向西看见山中的林木沟壑;从西面进入,可以向东看见野外的平原低地。露台前有一株老松,树干盘曲如虬,据说是千年之物。从翠微峰向西延伸,便是翠盖峰。从翠盖峰转向西南,就是会胜、连云、壁立、啸月诸岩。从啸月岩再向西北,是浮山的西面。从西面望去,山像一张石几,方方正正;丹丘、一掌两岩并立在方几之下。山北覆盖着土,没有岩洞。山中有青鸟,叫声百转千回,只是时时往来于白云、金谷之间,别的山还没有见过这种鸟。又有一种鸟,形状像博劳鸟,太阳将要落山时便鸣叫,声音像木鱼。○刘才甫《窦祠记》桐城县治西北有窦祠,是县里人建来祭祀蜀人窦成的。明朝灭亡时,流贼将要攻破桐城,窦成有救城之功,所以县里人感戴他的恩德,建祠祭祀他。当时,贼军攻城非常急迫,但城池坚固,不能很快攻下,贼军时来时去。安庆等处巡抚的部将廖应登,率领三千蜀兵防御。当时贼军不在,廖应登带兵前往庐州,经过舒城,刚卸下马鞍休息,贼军骑兵突然到来,于是劫持廖应登离去。贼军回头对廖应登说:“现在想诱降桐城,你的部下中谁可以派去?”廖应登说:“最好没有比窦成更合适的。”贼军问窦成:“你能去吗?”窦成答应了,面不改色。贼军于是让两个士兵手持兵器夹着窦成,把他拥到城下,让他登上高地呼喊守城的人并告诉他们。窦成仔细观察,看见了熟识的人,便大声喊道:“我是廖将军部下的窦成。贼军胁迫我来诱骗你们投降,你们千万不要投降!你们谨慎守住城池,赶快派人请求援兵。贼军如今正在挖洞,但洞中全是坚硬的岩石,无法挖通,计策已经穷尽,很快就要离去了。”夹着窦成的两个士兵猝不及防,互相惊愕,于是用刀砍他的头,窦成脑浆流出而死。从此守城士兵才不再有投降贼军的念头,更加日夜严密守护城池,并暗中派人到安庆请求援兵;援兵到来,城池因此得以保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明朝末年,流贼横行,长江以北很少有完整的县城,而小小的桐城却独自坚守得以保全。即使说这是天命,难道不是人的力量吗!窦成本来是武夫悍卒,但能懂得大义,不向贼军屈服,牺牲自己的性命,最终保全一县数万百姓的生命;既然对百姓有功有德,那么建庙祭祀他是应该的。那些接受守护一城、治理百里的重任,受到君父深厚恩典的人,贼军还没到便开门迎接、作揖投降,究竟是什么心思呢!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卒,却能使一县的缙绅大夫无不在他面前叩首跪拜,难道不是因为义吗?更何况士君子舍生取义的事呢!我看有明一代的治理,常常尊贵士人而轻贱百姓。士人在草野间诵读,一旦名列荐举的文书,就已经安享富足尊荣了。被任用为朝廷官员后,他的尊贵更达到不可指说的程度;而百姓却独自辛苦流亡,没有地方申诉。然而最终灭亡明朝天下的,正是百姓。后世做君主的,可以把这作为鉴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刘才甫游凌云图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非山水之能娱人,而知者仁者之心,常有以寓乎此也。天子神圣,天下无事,百僚庶司,咸称厥职。乃以莅政之馀暇,翛然自适于山岨水涯,所以播国家之休风,鸣太平之盛事,施广誉于无穷者也。南方故山水之奥区,而巴蜀峨眉,尤为怪伟奇绝。昔苏子瞻浮云轩冕,而愿得出守汉嘉,以为凌云之游。古之杰魁之士,其纵恣倘佯而不可羁縻以事者,类如此与?吾友卢君抱孙,以进士令蜀之洪雅,地小而僻,政简而明,民安其俗,从容就理。于是携童幼,挈壶觞,逶迤而来,攀缘以登,坐于崇冈积石之间,超然远瞩。邈然澄思,飘飘乎遗世之怀,浩浩乎如在三古以上,于时极乐。既归里闲居,延请工画事者,画卢公载酒游凌云也。古今人不相及矣。昔之人所尝有事者,今人未必能追步之也。乃子瞻之有志焉而未毕者,至卢君而遂能见之行事,则夫卢君之施泽于民,其亦有类于古人之为之邪?于是为之记。
卷六十○扬子云州箴十二首△冀州牧箴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夹以碣石。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州麋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纵载横。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赵、魏相反,秦拾其敝。北筑长城,恢夏之场。汉兴定制,改列藩王。仰览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后崩如崖。故治不忘乱,安不忘危。周宗自怙,云焉有予隳?六国奋矫,渠绝其维。牧臣司冀,敢告在阶。△扬州牧箴矫矫杨州,江、汉之浒。彭蠡既猪,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筿荡。闽越北垠,沅湘攸往。犷矣淮夷,蠢蠢荆蛮。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踬于垤,莫踬于山。咸跌于污,莫跌于川。明哲不云我昭,童蒙不云我昏。汤、武圣而师伊、吕,桀、纣悖而诛逄、干。盖迩不可不察,远不可不亲。靡有孝而逆父,罔有义而忘君。泰伯逊位,基吴绍类。夫差一误,泰伯无祚。周室不匡,句践人霸。当周之隆,越裳重译。春秋之末,侯甸畔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尧崇屡省,舜盛钦谋。牧臣司扬,敢告执筹。△荆州牧箴幽幽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夏君遭洚,荆、衡是调。云梦涂泥,包匦菁茅。金玉砥砺,象齿元龟。贡篚百物,世世以饶。战战栗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顺庶国,孰敢予夺!亦有成汤,果秉其钺。放之南巢,号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与荆。风栗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后服,无道先强。世虽安平,无敢逸豫。牧臣司荆,敢告执御。△青州牧箴茫茫青州,海岱是极。盐铁之地,铅松怪石。群水攸归,莱夷作牧。
译○刘才甫《游凌云图记》有智慧的人爱水,有仁德的人爱山,并不是山水本身能使人快乐,而是智者、仁者的心,常常能够寄托在山水之中。天子神圣明智,天下太平无事,百官各部门都称职尽责。于是利用处理政务以外的闲暇,悠然自在地在山峭水涯之间游赏,用来传播国家美好的风尚,彰显太平盛世的盛事,使广大的声誉流传无穷。南方本来就是山水深奥的地区,而巴蜀的峨眉山尤其怪异雄伟、奇特绝伦。过去苏子瞻把官位富贵看得很轻,愿意出任汉嘉太守,以便游览凌云山。古代那些杰出伟岸的士人,放纵徜徉而不肯被事务拘束,大概都像这样吧?我的朋友卢君抱孙,以进士身份出任蜀地洪雅县令。那里地方小而偏僻,政务简约而清明,百姓安于当地风俗,从容地接受治理。于是他带着儿童,提着酒壶酒杯,迤逦而来,攀援登山,坐在高冈和堆积的石头之间,超然远望。思绪澄澈悠远,飘飘然有遗弃尘世的情怀,浩浩然仿佛处在三古以前,那时真是极其快乐。回乡闲居后,他请来善于绘画的工匠,画了一幅卢公携酒游览凌云山的图。古今之人已经不能相提并论了。古人曾经做过的事情,今人未必能够追随。苏子瞻有志于此却没有完成的事,到卢君这里终于能够在实际行动中看见,那么卢君施恩于百姓,难道也有些像古人所做的事吗?因此写下这篇记。卷六十 ○扬子云《州箴》十二首 △冀州牧箴 广阔的冀州啊,是鸿原大陆。太行山南是都城,岛夷以皮衣进贡。河水缓缓流淌,两岸有碣石山。三位先王降生于此,分封为侯伯。周朝末年,赵国、魏国以此为居。冀州动荡如沸水,汹涌翻腾像沸汤。时而兴盛,时而衰败,时而放纵横行。诸侯大臣擅自发号施令,天王因此衰微。赵、魏相互攻伐,秦国乘其弊病而兴起。向北修筑长城,扩展华夏的疆域。汉朝兴起后确立制度,改为分封诸侯王。仰观前代,它们耗费的力量极其巨大。起初安稳如山,后来崩塌如崖。因此治理国家不能忘记动乱,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周王室自恃宗族强大,怎么会想到自己会被毁灭?六国奋力自强,却使维系自身的纽带断绝。掌管冀州的牧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诫在朝廷台阶之下。△扬州牧箴 雄伟的扬州啊,处在江、汉水边。彭蠡湖已经蓄水成泽,阳鸟在那里栖息。这里有橘柚、羽毛、贝类,有美玉、昆仑玉和竹箭。南至闽越北界,沅水、湘水都流向这里。淮夷强悍,荆蛮愚昧蠢动。那昭王轻快出征南方,却一去不返。人都能被小土堆绊倒,却没有人会被高山绊倒;都能跌入污泥,却没有人会跌入江河。明智的人不说自己明察,愚蒙的人不说自己昏昧。汤、武虽圣明,却以伊尹、吕望为师;桀、纣昏乱,却诛杀逄蒙、比干。可见近处不可不察看,远方不可不亲近。没有孝子会违逆父亲,没有义士会忘记君主。泰伯让出王位,奠定了吴国继承宗族的根基。夫差一旦犯错,泰伯的基业便断绝。周王室不能匡正,句践便成为霸主。周朝兴盛时,越裳还要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贡;到了春秋末年,侯国和甸服之地纷纷叛逆。君主不可不思考,辅佐大臣不可不勤勉。尧重视多次自省,舜盛行敬慎地谋划。掌管扬州的牧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诫执掌筹策的人。△荆州牧箴:幽深的巫山,在荆州南面。江水、汉水朝宗汇流,水势浩荡。夏代君主遭遇洪水,便治理荆山、衡山一带。云梦泽泥土肥沃,包裹着菁茅进贡。金玉、磨刀石、象牙、黑色龟甲,贡篚中各种物品,世世代代都很丰饶。后来战战兢兢的状态到了桀时变成荒淫放纵。桀说:“我在帝位,就像天空有太阳一样。各国不顺从我,谁敢夺走我的地位!”又有成汤,果然执掌兵器,把他流放到南巢,称他为桀。南巢一带茫茫无边,包括楚、荆之地。这里风势凛冽强悍,气势锐利刚劲。有道之君在后方归服,无道之君便首先强盛起来。即使世道安定太平,也不敢安逸放纵。掌管荆州的牧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诫执掌驾驭之事的人。△青州牧箴 茫茫的青州啊,以大海和泰山为边界。这里是产盐、产铁之地,也有铅、松木和奇异的石头。众水汇聚于此,莱夷在这里放牧。贡品应按时缴纳,不可懈怠,也不可违误。从前文王、武王把吕氏封在齐地。那里的土地泥泞,丘陵上筑有营垒。五侯九伯,有人讨伐,有人征服。马匹疲惫到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