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十三

卷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5–70 段

卷十一○楚莫敖子华对威王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以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日:“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日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乜。“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札四封不廉,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向。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太息曰:‘嗟乎子呼,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瓶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溪,蹠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雀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人口,癫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塾棼冒勃苏。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人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之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土,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歹大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人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谷结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人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圭,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冒。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王乃太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邪?”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腰,楚士灯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谜。华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决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张仪司马错议伐蜀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辕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于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百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苏子说齐闵王

译卷十一 楚国莫敖子华答威王 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直到我本人,是否也有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国家社稷的人呢?”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子华这样的人,不足以知道这些。”威王说:“除了大夫,我没有听说过其他人。”莫敖子华回答说:“君王将要问的是哪一种人呢?有的人降低自己的爵位、使自身贫困来忧虑社稷;有的人提高自己的爵位、增加自己的俸禄来忧虑社稷;有的人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万物,不知道这样做能有什么益处,却以此忧虑社稷;也有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社稷的人。”威王说:“大夫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穿黑色丝帛衣服上朝,平日在家穿鹿皮衣。天还没亮就站在朝廷上,天黑才回家吃饭。早晨还不知道晚上,家中没有一天的积蓄。因此,那种降低爵位、使自己贫困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令尹子文。” “从前叶公子高,身在外患之中,却拥有柱国的财富;平定白公之乱,安定楚国政事;光大先君的事业,遮蔽方城,使四境不受侵犯,名声在诸侯中没有受损。在那个时候,天下没有谁敢发兵向南进攻。叶公子高享有六百畛的田地。因此,那种提高爵位、增加俸禄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两军战车之间士卒交锋。莫敖大心抚摸驾车人的手,回头叹息说:‘唉,孩子啊,楚国灭亡的日子到了!我将深入吴军,哪怕扑倒一个人、抓住一个人,只要能和大心一同作战,社稷或许还有希望吧?’因此,那种割断脖子、剖开腹部,一闭眼便永远不再看见万物,不知道这样做能有什么益处,却以此忧虑社稷的人,就是莫敖大心。” “从前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便攻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棼冒勃苏说:‘我披着坚固的铠甲奔赴强敌而死,这也不过是一个士卒罢了。不如逃往诸侯。’于是他带着干粮秘密行走,登上峥山,越过深溪,脚掌磨破、膝盖裸露,七天后到达秦王朝廷。他像雀鸟一样站立不动,白天吟诵,夜晚哭泣。七天都没有得到通报,水和浆也没有进过口,精神昏乱、疲惫困闷,连旄饰也认不清人。秦王听说后跑来见他,连冠带都来不及整理,左手托住他的头,右手润湿他的嘴,勃苏才苏醒。秦王亲自问他:‘你是什么人?’棼冒勃苏回答:‘臣不是别人,是楚国新造县的棼冒勃苏。吴人与楚人在柏举交战,三战攻入郢都,寡君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派下臣前来报告亡国之难,并且请求救援。’秦王回头命人扶他起来,说:‘寡人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得罪一个士人,社稷就会危险。现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于是出动革车千乘、士卒万人,交给子满和子虎统率,向东越过塞地,与吴人在浊歹大战并大败吴军,又在遂浦听到胜利消息。因此,那种劳苦自身、忧愁思虑来忧虑社稷的人,就是棼冒勃苏。” “吴国和楚国在柏举交战,三战攻入郢都。君王亲自出逃,大夫全部跟随,百姓离散。蒙谷在宫唐之上结阵迎敌,放弃战斗逃往郢都,说:‘如果我有孤身一人,楚国社稷或许还有希望吧?’于是进入大宫,背着鸡次的典籍渡过长江,逃到云梦之中。昭王返回郢都后,五官失去法度,百姓昏乱。蒙谷献出典籍,五官恢复法度,百姓大为安定。蒙谷的功劳,和保存国家相比也差不多,于是封他为执圭,赐田六百畛。蒙谷愤怒地说:‘我不是君主的臣子,而是社稷的臣子。只要社稷能够享受祭祀,我难道还怕没有君主吗?’于是自己隐居在磨山之中,至今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因此,不因爵位而受到鼓励、不因俸禄而受到勉励,却忧虑社稷的人,就是蒙谷。” 威王于是长叹说:“这些是古代的人啊。现在的人哪里能够有这样的人呢?” 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先君灵王喜爱细腰,楚国士人便节食,扶着墙才能站立,扶着车轼才能起身。食物本来是可欲的,却忍住不吃;死亡本来是可厌恶的,却仍不逃避。我听说: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会争相仿效。君王只是不喜欢罢了。如果君王确实喜爱贤能,这五位臣子都是可以招致来的。” 张仪与司马错议论攻伐蜀国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张仪回答说:“亲近魏国、友善楚国,发兵进攻三川,堵住辕辕、缑氏的关口,扼守屯留的道路;使魏国断绝南阳,楚国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逼近东周、西周的郊外,声讨周君的罪过,侵占楚、魏的土地。周王自知无人救援,九鼎和珍贵器物必定会拿出来。占据九鼎,按照图籍控制天下,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才是王业。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损耗兵力、劳苦民众,却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成为利益。我听说:争名声要在朝廷,争利益要在市场。如今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市场和朝廷。大王却不在那里争夺,反而去和戎狄争夺,距离王业就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裕的,务必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的,务必使百姓富裕;想成就王业的,务必广施恩德。这三项资本具备了,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臣愿意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而且有桀、纣那样的动乱。用秦国去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追逐羊群。夺取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土;取得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裕、修治兵器。不伤害自己的军民,而蜀国已经臣服了。因此攻下一国,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暴虐;利益取尽于西海,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举而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又有禁止暴虐、平定动乱的名义。如今攻打韩国,却是劫持天子。劫持天子会得到恶名,却未必有利益,又有不义的名声;而且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攻打的地方,是危险的。请允许臣说明原因:周王室是天下的宗室,齐国是韩国的盟国。周王自己知道将失去九鼎,韩国自己知道将失去三川,必定会合力谋划,依靠齐、赵,并向楚、魏求援。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将无法禁止。这就是臣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稳妥。”惠王说:“好。” “寡人听从你的意见。” 秦国于是出兵攻打蜀国,十个月便攻取了它。随后平定蜀地。蜀王改称侯爵,秦国派陈庄为蜀国相。蜀国归属以后,秦国更加富强厚实,也更加轻视诸侯。苏子游说齐闵王

苏子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藉,倍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非不铦,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不休傅卫国,城刚平,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诉于魏,魏王身被甲底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河山之间乱。卫得是藉也,亦收馀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沟,坠黄城。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沟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霸,则远矣。“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藉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敌罢寡也,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霸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积穑朽腐而不用,币帛矫蠹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霸,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强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看,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盾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力骨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亡天下可局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燕、齐战于桓之曲,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故明主察相,诚欲以霸王也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窘之道也。中人祷祝,君翳酿,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正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醋而华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绝,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太半。甲兵之具,官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卒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者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举冲橹,家杂总,身窟穴,中罢于刀金。

译苏子劝说齐闵王道:“臣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天下行动的国家会忧患,结盟却喜欢替别人主持怨恨的国家会孤立。后发兵可以凭借形势,远离怨恨可以把握时机。因此圣人处理事务,一定凭借权势,并且努力顺应时机。所谓权势和凭借,是万物运行的统率;所谓时势,是各种事情的首要条件。所以没有权势凭借,违背时势,却能成事的很少。“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如果没有人的力量,也不能割断东西;即使有坚硬的箭和锋利的金属箭镞,没有弓弦和弩机的力量,也不能射得远、杀伤敌人。箭并不是不锋利,剑也不是不锐利,为什么呢?因为凭借的力量不在自己这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氏袭击卫国,车舍人不停地传递消息守卫卫国;卫国的城邑刚平,八座城门已有两座坍塌,这正是亡国的形势。卫君赤脚奔走,向魏国告急,魏王亲自披甲佩剑,向赵国挑战求战。邯郸城中骚动,河山之间混乱。卫国得到魏国这一凭借,也收集残余兵力向北进攻,攻破刚平,毁坏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就如同卫国是箭而魏国是弓弦弩机;借助魏国的力量,卫国拥有了河东之地。赵氏害怕,楚人救援赵国并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出梁门,军队驻扎在林中,战马在大河饮水。赵国得到楚国的凭借,也袭击魏国在黄河以北的土地,烧毁棘沟,攻陷黄城。所以刚平被毁、中牟坍塌、黄城陷落、棘沟焚烧,都不是赵、魏两国本来想做的事。然而两国为什么勉力去做呢?因为卫国明白时势和权势的凭借。如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军力弱小却喜欢和强国为敌,国家疲敝却喜欢招致众多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长久纠缠,军力弱小却憎恨下属,土地狭小却喜欢和大国为敌,事情失败却喜欢不断施展诈术。实行这六件事,却想求得霸业,那就相距太远了。“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民众的意愿,估量军队的能力,然后顺应天下形势。所以结盟不替别人主持怨恨,出兵不替别人挫败强敌。这样,军力不会耗费,权势不会减轻,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联合韩、魏攻打秦、楚,战斗并不十分激烈,分给韩、魏的土地也不多,可天下独独归罪于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主持怨恨。况且天下各国都在用兵:齐、燕交战,赵氏乘机兼并中山;秦、楚交战,韩、魏不得休息;宋、越专门使用自己的兵力。这十个国家都把互相为敌作为意图,为什么唯独把矛头集中到齐国呢?因为齐国结盟却喜欢替人主持怨恨,出兵却喜欢替人挫败强敌。“强大国家的祸患,常常是把称王天下作为意图;弱小国家的灾祸,常常是把施展谋诈当作利益。因此大国会危险,小国会灭亡。大国的谋略,莫过于后发制人,并且重重攻伐不义。后发兵所凭借的力量多,军队又强劲,就是以众多的强兵对付疲弱的少数,军队必定能够取胜。事情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利益就一定会归附。大国实行这一点,名号不必强求就会到来,霸业不必强作就能建立。小国的处境,莫如谨慎安静,少与诸侯结盟。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少与诸侯结盟,天下就不会出卖它。外部没有出卖,内部没有反叛,那么积存的粮食会腐朽而用不完,钱帛也会因虫蛀而不用。小国实行这条道路,不用祭祀而有福,不借贷也能显得富足。所以说:奉行仁德的可以称王,树立义的可以称霸,把用兵用到穷尽的就会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借强大而抢先向天下用兵,强行袭击郢都,使越王退居会稽;他亲自跟随诸侯之君,最终却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这是夫差平日谋求称王,凭借强大而喜欢抢先天下行动所造成的祸患。从前莱、莒喜欢施展谋略,陈、蔡喜欢使用诈术;莒国依仗越国而灭亡,蔡国依仗晋国而灭亡。这些都是内部增长诈术、外部信任诸侯所造成的灾祸。” 由此看来,强弱大小所造成的灾祸,从前面的事情中就可以看见了。“俗语说:‘骏马衰弱的时候,劣马可以赶在它前面;孟贲疲倦的时候,女子也可以胜过他。’劣马和女子的筋力骨骼,并不比骏马、孟贲贤能强健,为什么呢?因为后发者有形势可以凭借。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交往,只要不一同灭亡,有的按兵不动而后发,寄托怨恨而诛讨不正义,少用兵而寄托于义,就可以坐着等待天下灭亡。明白诸侯的情势,察知地形的道理,就不必结盟亲近,不必互相作为人质而稳固关系,不必奔赴救援却能迅速行动,众多事情并行而不相违背,交战分割而不彼此憎恨,彼此都强大又能互相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相同、忧患相同,军队便会趋向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燕、齐在桓之曲交战,燕国不能取胜,十万军队全部覆没。胡人袭击燕国的楼烦等数县,夺取它的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近,用兵也不是为了结盟、互相作为人质而谋划攻燕,然而为什么比彼此奔赴救援还要积极呢?因为形势相同、忧患相同,军队便会趋向利益。由此看来,结成同一形势的联盟,利益能够长久;后发行动,就可以驱使诸侯为自己效力。“所以明智的君主考察形势,如果真想把称王称霸作为志向,那么战斗和攻伐就不是首先要做的。战争会损伤国家,也会耗费都邑、县邑的财力。损伤和耗费已经先发生了,却还想使诸侯服从,能做到的很少。战争造成的损耗是:士卒听到要作战,就拿出私财来充实军市,拿出饮食来供养死士;命令折断车辕来烧火,杀牛来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道路困窘的办法。中等人家祈祷,君主酿酒,通都大邑和小县都设置社坛,有市场的城邑无不整治事务来奉事君王,这就是使国内空虚的计策。战争的第二天,死者被抬走,伤者被扶持,虽然表面上好像有功,但军队出动耗费财物,国内哭泣,就会伤害君主的心。死者破产安葬,受伤者耗尽财产共同购药,完整无伤的人在国内饮酒享乐,所以这些费用和死伤的费用相等。百姓的耗费,即使十年的田赋也不能补偿。军队出征,矛戟折断,环弦断裂,弩损坏,车辆破损,马匹疲敝,箭也丢失大半。铠甲兵器,有的是官府私自出资,有的是士大夫藏匿,有的是厮养卒偷窃,耗费十年的田赋也不能补偿。天下有这两重耗费,却还想使诸侯服从,能做到的很少。攻城的耗费,是百姓缝补衣物遮蔽物,抬起冲车、橹盾,家家混杂忙碌,自己藏入窟穴,国内因刀剑金属而疲敝。

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之患也。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万乘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啬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矣。“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竟,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喜,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逸,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而拒之,患至而移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昔者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恃其强而拔邯郸,西围定阳,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竟内,尽堞中为战具,竟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悦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而受西河之外,而不以德魏王。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已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人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虞卿议割六城与秦秦攻赵于长平,大破之,引兵而归。因使人索六城于赵而媾。赵计未定。楼缓新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与秦城何如?不与何如?”楼缓辞让曰:“此非人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官于鲁,病死。妇人为之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不肯哭也。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死者二人。若是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故从母言之,之为贤母也;从妇言之,必不免为妒妇也。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与,则非计也;言与之,则恐王以臣之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王计之,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人见王,王以楼缓言告之。虞卿曰:“此饰说也。”王曰:“何谓也?”虞卿曰:“秦之攻赵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不攻乎厂正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而资之,是助碧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以救矣。”

译士卒又困苦于土木工程,将领长期不能脱下铠甲,约定期限而能够攻下城池,只是极少的事。君主厌倦于教令,士卒疲惫于兵事,所以多次攻下城池而能够战胜敌人的很少。因此说,战争和攻伐不是首先应做的事。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亡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两个国家,忧虑的只剩一个君主,这是用兵最盛大的时候。然而智伯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因为把战斗和攻伐放在首位,消除了范氏、中行氏这两个祸患,却反而造成了自己的灾祸。从前中山国全部出兵迎击燕、赵,向南在长子交战,击败赵军;向北在中山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将。中山只是千乘之国,却同时对抗两个万乘之国,两战接连取胜,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然而国家最终灭亡,君臣归属齐国,为什么呢?因为不吝惜战争和攻伐带来的祸患。由此看来,战斗和攻伐造成的失败,从前面的事情中就可以看见了。“如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连续作战而接连取胜,守城也不可攻破,天下称赞他善于用兵;一个国家如果得到并保存这种做法,却不是国家的利益。臣听说,大战取得大胜,士卒多有死亡,军队反而更加弱小;守城而不可攻破,百姓会疲惫,城郭会暴露破损。士卒死在外面,百姓残破在国内,城郭暴露在边境,这不是君王所乐见的。如今箭靶本身并没有得罪人,人们张弓引弩射它,射中就高兴,射不中就惭愧。无论年少年长、地位贵贱,都同心射中靶心,为什么呢?因为厌恶把困难显示给别人看。如今困于战争而接连取胜,守城又一定不能攻破,这不只是把困难显示给别人看,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必定仇恨它。使士卒疲敝、国家暴露,又多与天下结仇,明智的君主不会这样做。平素使用强兵却把自己变弱,明察形势的君主不会这样做。明智而善于考察形势的君主,不动用五种兵器,诸侯就会服从;只需辞让而加重馈赠,诸侯就会到来。所以明智君主发动攻战,铠甲兵器还没有从军营出动,敌国已经取胜;冲车、橹盾还没有施用,边城已经投降;士卒和百姓还不知道,王业已经到来。明智君主处理事务,花费少,耗时长,却能取得长远利益。因此说,后发兵,就可以驱使诸侯效力。“臣所听说的攻战之道,是不用军队而取得胜利:即使有百万军队,也能使它们在朝堂上败退;即使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领,也能在门内擒获。千丈高的城,可以在酒宴之间攻下;百尺高的冲车,可以在席间使它折毁。因此钟鼓竽瑟的音乐不断,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和乐、倡优、侏儒的笑声不缺,诸侯可以在同一天招致而来。所以名声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善于建立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没有形成完整的谋略,自己的国家就没有长期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安逸和治理在我,劳苦和混乱在天下,这就是称王之道。锐利的军队来进攻就拒绝它,祸患来到就把它转移,使诸侯不能形成共同谋略,那么自己的国家就没有长期忧患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带甲士卒三十六万,依仗强大而攻下邯郸,向西包围定阳,又率领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向西谋划攻秦。秦王害怕,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不能甘味,下令境内,把城墙上的一切都制成战具,全面进行防守准备,为死士设置将领,以等待魏国。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国功业很大,号令能够在天下推行,拥有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跟随它的人一定很多。所以凭一个秦国去抵抗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它。大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样臣一定能使魏国败北。’秦王答应了。卫鞅见魏王说:‘大王的功业很大,号令已经能够在天下推行。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除宋、卫以外,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鞭打驱使的人,不足以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夺取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服从;向西夺取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服从。大王有攻打齐、楚的意图,又顺应天下人的愿望,王业就显现了。大王不如先施行王者的服饰,然后再谋划齐、楚。’魏王听卫鞅的话很高兴,于是扩建自己的宫室,制作红色衣服和柱饰,树立九面旌旗,按照七星的位置排列随从。这是天子的地位,魏王却占据了它。于是齐、楚愤怒,诸侯奔向齐国。齐人攻打魏国,杀死魏太子,覆灭魏国十万军队。魏王大为恐惧,赤脚行走,在国内按兵不动,后来向东驻扎到齐国附近,天下这才放过他。当时秦王垂衣拱手,接受黄河以西的土地,却不把功劳归给魏王。所以卫鞅当初和秦王谋划时,盟约还没有离开席位,计谋只在酒宴之间说定,计划在朝堂上完成,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冲车、橹盾还没有施用,黄河以西的土地已经归入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在朝堂上使敌人败北、在门内擒获将领、在酒宴之间攻下城池、在席间折毁冲车的道理。” 虞卿议论割让六座城给秦国 秦国在长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带兵返回。于是派人向赵国索取六座城,表示愿意讲和。赵国的计策尚未决定。楼缓刚从秦国回来,赵王和楼缓商议说:“把城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又怎么样?”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下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姑且说说您的个人意见。”楼缓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为他自杀在房中的妇人有两个。他的母亲听说后,却不肯哭。侍妾说:‘哪里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人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个人却没有跟随他。如今他死了,妇人却有两个为他而死。像这样,他对长者薄情,却对妇人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话看,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妇人的话看,她一定免不了被认为是妒妇。因此,同样一句话,因为说话的人不同,人们的心情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给城,就不是好计策;如果说给城,又怕大王认为臣已经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如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把城给它。”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这件事,入朝拜见赵王,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他。虞卿说:“这只是粉饰之辞。”赵王说:“什么意思?”虞卿说:“秦国攻打赵国,是疲倦了才退兵吗?还是大王认为秦国的力量还能够继续进攻,只是怜惜大王而不攻打呢?”王正说:“秦国攻打我们,已经没有保留余力,必定是疲倦了才退兵。”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它本来不能夺取的地方,疲倦而退兵;大王却又把秦国力量所不能夺取的土地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我攻打啊。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办法挽救了。”

王以虞卿之旨告楼缓。楼缓曰:“虞卿能尽知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至,此弹丸之地,犹不与也,令秦来年复攻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诚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楼缓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昔者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释韩、魏而独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启关通敝,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不取于秦,王之所以事秦者,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楼缓之言告虞卿。虞卿曰:“楼缓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得无更割其内而媾。今媾,楼缓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城;赵虽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今楼缓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尽矣。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予之乎?不予,则是弃前资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愈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国也,无礼义之心。其求无已,而王之地有尽。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故曰:‘此饰说也。’王必勿与。”王曰:“诺。”楼缓闻之,人见于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之。楼缓曰:“不然。虞卿得其一,未知其二也。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我将因强而乘弱。’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若亟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敝而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王以此断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又人见王曰:“危矣,楼子之为秦也!夫赵兵困于秦,又割地为和,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心哉?是不亦大示天下弱乎?且臣曰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六城,并力而西击秦也,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是王失于齐,而取偿于秦,一举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因发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反,秦之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逃去。○中旗说秦昭王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孰如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推琴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沈者三板耳。智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信陵君谏与秦攻韩魏将与秦攻韩。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同知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其于亲戚兄弟若此,而又况于仇雠之敌国乎?今大王与秦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弗识也,则不明矣;群臣知之,而莫以此谏,则不忠矣。“今夫韩氏以一女子,承一弱主,内有大乱,外安能支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破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邻,王以为安乎?欲得故地,而今负强秦之祸也,王以为利乎?

译赵王把虞卿的意思告诉楼缓。楼缓说:“虞卿能够完全知道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吗?如果确实知道秦国力量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那么即使是这小小的土地,也还不应给它;可是如果让秦国明年再次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割让国内的土地来讲和吗?”赵王说:“如果确实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土地,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打我们吗?”楼缓回答说:“这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过去三晋与秦国交好。如今秦国放过韩、魏而单独攻打大王,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如今臣替您解除秦国亲近韩、魏而攻打您的局面,打开关口、互通财物,使齐国与韩、魏交往。到了明年,如果只有大王不从秦国取得利益,那么大王侍奉秦国的程度,必定还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所敢保证的。” 赵王把楼缓的话告诉虞卿。虞卿说:“楼缓说如果不讲和,明年秦国还会攻打大王,难道不会再割让国内土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楼缓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即使割让土地又有什么益处?明年秦国再次攻打,又割让秦国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来讲和,这是自我灭亡的办法。不如不讲和。秦国虽然善于攻打,却不能夺取六座城;赵国虽然不能守住,也不至于失去六座城。秦国疲倦退兵,军队必然疲敝。我们用六座城收买天下人来进攻疲敝的秦国,这是我们在天下人那里失去六座城,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国仍然获利。怎么能和坐着割地、使自己变弱来增强秦国相比呢?如今楼缓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必定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等于让大王每年用六座城侍奉秦国,就是坐着使土地耗尽。明年秦国再次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就是放弃以前送出的资本而挑起秦国的灾祸;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供给。俗语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自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国的军队不疲敝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强、赵国更弱。用土地使本来已经强大的秦国更加增强,却使本来已经弱小的赵国割地更弱,这种计策当然不会停止。况且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没有礼义之心。它的要求没有止境,而大王的土地却有尽头。用有限的土地供给无穷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所以说:‘这只是粉饰之辞。’大王一定不要给。”赵王说:“好。” 楼缓听说后,便被召见于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了他。楼缓说:“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了一个方面,还没有看到另一方面。秦、赵结怨交战,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呢?都说:‘我将趁强国攻打弱国之机获利。’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那些庆贺秦国战胜的人,必定全都站在秦国一边。因此,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使天下疑惧,安抚秦国之心。否则,天下就会趁秦国发怒之际,乘赵国困敝而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秦国还图谋什么呢?大王应据此作出决定,不要再考虑了。” 虞卿听说后,又求见赵王,说:“危险了,楼缓这是在替秦国打算啊!赵军被秦军困住,又割地求和,这只会使天下更加疑惧,怎么能安抚秦国之心呢?这不也是向天下大大显示赵国的软弱吗?况且我所说的‘不要给秦国’并不是坚持一概不给而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大王可以用这六座城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就会与赵国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国答应大王,甚至不必等大王的话说完。这是大王在齐国那里失去六座城,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一举结交齐、赵、秦三国中的两国,并且改变同秦国交战的形势。”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同齐王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到这件事,便逃走了。中旗游说秦昭王 秦昭王对身边的大臣说:“如今的韩国、魏国,比起当初强大吗?”左右回答说:“不如当初。”昭王说:“如今的如耳、魏齐,比起孟尝君、芒卯的贤能怎么样?”左右回答说:“不如他们。”昭王说:“凭孟尝君、芒卯那样的贤能,率领强大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凭没有才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那就更明白了!”左右都说:“确实如此。” 中旗推开琴回答说:“大王估计天下形势错了。当年六晋分裂的时候,智氏最强大,消灭击破范氏、中行氏,率领韩、魏两军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决开晋水灌入晋阳,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块木板那么高。智伯出城巡视水势,韩康子驾车,魏桓子陪乘。智伯说:‘起初,我不知道水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如今才知道。汾水有利于灌溉安邑,绛水有利于灌溉平阳。’魏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踏着他的脚后跟。他们在车上用肘碰脚互相示意,于是智氏就被灭亡了。智伯本人被杀,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国的强大不能超过智伯,韩、魏虽然弱小,却还比晋阳城的形势强得多。这正是他们用肘碰脚相互示意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改变对形势的判断。” 信陵君劝谏魏王不要同秦国攻打韩国 魏国将要同秦国攻打韩国。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同戎、翟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戾,喜好利益而不讲信用,不懂礼义和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就不顾亲戚兄弟,简直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并不是秦国曾施恩深厚、积累德行的结果。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为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父,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终却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秦国对亲戚兄弟尚且如此,对仇敌般的敌国又会怎样呢?如今大王和秦国一起攻打韩国,反而使秦国的祸患更加逼近,我对此非常不理解。大王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是不明智;群臣知道却没有人以此进谏,就是不忠。” “如今韩国凭一个女子辅佐一个弱主,内部又有大乱,对外怎么能够抵挡强大的秦、魏军队?大王认为韩国不会被攻破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占有郑地,就会同大梁相邻,大王认为这样还能安稳吗?想要取得原来失去的土地,却要承担强秦带来的祸患,大王认为这是有利的吗?”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且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之上党而攻强赵,则是复阏与之事也,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之水,而以与赵兵决胜于邯郸之郊,是受智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阨之塞,所行者甚远,而所攻者甚难,秦又弗为也。若道河外,背大梁,而右上蔡、召陵,以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也。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矣。秦故有怀茅、邢邱、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莫不危矣。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而水大梁,大梁必亡矣。王之使者大过矣,乃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然而秦之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邻,听使者之恶也,随安陵氏而亡之。秦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则南国必危矣。南国虽无危,则魏国岂得安哉?且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梁也,千里有馀,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十攻魏,五人国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乎阚,所亡乎秦者,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百,名都数十。秦乃在河西晋,国之去大梁也尚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河山以阑之,无周、韩以间之,去人梁百里,祸必百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而约也。今韩受兵三年矣,秦挠之以讲,韩知亡,犹弗听,投质于赵,而请为天下雁行顿刃。以臣之愚观之,则楚、赵必与之攻矣。此何也?则皆知秦欲之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而挟韩之质,以存韩为务,因求故地于韩,韩必效之。如此,则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然而无与强秦邻之祸。“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大时已。通韩之上党于共、甯,使道已通,因而关之,出入者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共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韩是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则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则二周必危,安陵必易。楚、赵大破,魏、齐甚畏,天下之西乡而驰秦,人朝为臣之日不久矣。”

○李斯谏逐客书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土,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与,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风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蜀之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译“秦国不是一个会安于无事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国一定还会另找事情。它所找的事情必定会选择容易而有利的;既然要选择容易而有利的,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这是为什么呢?翻越山岭、渡过河流,越过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那就会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若取道河内,背靠邺、朝歌,截断漳水、滏水,然后在邯郸郊外同赵军决战,那就是承受智伯覆亡的祸患,秦国又不敢这样做。攻打楚国,要取道涉山、山谷,行军三千里,攻打冥阨的关塞,所走的路很远,所攻的地方又很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若取道河外,背靠大梁,向右进至上蔡、召陵,然后在陈地郊外同楚军决战,秦国又不敢这样做。因此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以后,秦军出动之日,魏国就是它唯一要攻打的对象。秦国原来已有怀、茅、邢丘、城、垝津等地,可以俯临河内;河内的共、汲等地没有不危险的。秦国占有郑地,取得垣雍,决开荥泽的水来淹大梁,大梁必定灭亡。大王派出的使者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在秦国面前诋毁安陵氏;秦国想诛灭安陵氏已经很久了。然而秦国的叶阳、昆阳、舞阳与魏国的高陵相邻,秦国听信使者对安陵氏的诋毁,就会跟着秦国一起灭亡安陵氏。” 秦军绕过舞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地,那么魏国南部各地一定危险。即使南部各地没有危险,魏国难道能够安稳吗?憎恨韩国、不爱安陵氏,还可以理解;但不担心秦国不爱护魏国南部各地,那就不对了。从前秦国还在河西的晋地,距离魏国都城大梁一千多里,中间有河山阻挡,有周、韩两国隔开。从林乡之战到现在,秦国十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腹地,边境城邑全都被攻取。文台坍毁,垂都被焚,树木被砍尽,麋鹿被捕尽,接着国家又被围困。秦军还长驱直入大梁以北,向东到达陶、卫的郊外,向北到达阚地。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土地,包括山北、河外、河内,有几百个大县、几十座名都。那时秦国还在河西的晋地,距离大梁尚且有一千里,祸患已经如此;何况如今让秦国没有韩国而占有郑地,没有河山阻挡,没有周、韩两国隔开,距离魏国大梁只有百里,祸患一定会增加百倍。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猜疑,韩国又无法同它们订约。如今韩国已经遭受秦军攻打三年,秦国用讲和来扰乱它,韩国知道将要灭亡,却仍然不肯听从,便把太子作为人质送到赵国,请求同天下诸侯像雁群排列一样共同进攻秦国。以我的愚见看,楚国、赵国一定会同韩国一起进攻秦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各国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如果不把天下各国的军队全部消灭,不把天下百姓都臣服于它,它就不会停止。因此我希望大王采取合纵的办法,赶快接受楚、赵两国的约定,挟持韩国的太子作为人质,以保存韩国为要务,并趁机向韩国索取原来的土地,韩国一定会把土地交出来。这样,士卒和百姓不受劳苦就能取得原有土地,功劳超过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却没有同强秦相邻的祸患。” “保存韩国,使魏国安定,并使天下得到利益,这也是大王难得的时机。把韩国的上党同魏国的共、宁连通起来,使道路已经畅通,然后在路上设关收税,对出入者征税;这样,魏国就等于用上党作为重物控制韩国。共地所收的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激魏国、爱护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抗魏国。韩国就成了魏国的县。魏国把韩国作为县来控制,卫国、大梁、河外就都安定了。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东周、西周都将危险,安陵也将容易被攻取。楚、赵遭到重大挫败,魏、齐十分畏惧,天下各国向西归附秦国,魏国入朝称臣的日子就不远了。” 李斯《谏逐客书》臣听说群臣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缪公寻求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邳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缪公任用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使百姓富足,国家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军队,夺取千里土地,直到今天秦国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向西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使王室强盛,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用他们,那就会使秦国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也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几种珍宝没有一样产于秦国,然而陛下为什么喜爱它们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马和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蜀地的丹青就不能用来彩绘。因此,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宫下陈、愉悦心意、满足耳目享受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那么宛地的明珠簪、傅玑制成的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服饰就不能进献到陛下面前;随从时俗而姿态雅致、容貌美丽幽闲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立在陛下身旁。敲击瓦盆瓦缶、弹奏筝并拍着大腿唱呜呜之声、使耳朵感到痛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的音乐,韶、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却抛弃敲盆击缶而取用郑、卫之乐,放弃弹筝而采用韶、虞之乐,这又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眼前听着快意,看着适意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珍珠美玉,所轻视的却是百姓。” 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控制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军队强大,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择取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形成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百姓,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别,四时都充满美好,鬼神降下福祉,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陛下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驱逐客卿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入秦国;这正是所谓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物产不出自秦国而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秦国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来壮大仇敌,使国内自己空虚,国外又同诸侯结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李斯论督责书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放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已,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样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样也而易百仞之高哉!阳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辫。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译李斯《论督责书》秦二世责问李斯说:“我有一些私下的想法,是从韩非那里听来的。韩非说:尧拥有天下时,殿堂只高三尺,椽木未经砍削,茅屋屋顶也不修剪,即使旅店里的住处,也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米饭,喝藜藿做的羹汤,用土匣盛饭,用土盆喝汤,即使看门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俭薄的了。禹开凿龙门,使大夏的水道畅通,疏导九河,疏通九条堤防,决开积水,把它们排入大海,因此大腿上没有肌肉,小腿上没有毛,手脚都长满老茧,面孔和眼睛晒得黧黑,最终死在外地,葬在会稽;即使奴隶的劳作,也没有比这更辛苦的了。既然如此,人们所珍视的拥有天下,难道是想使身体困苦、精神劳累,住在旅店里,吃看门人的饭,亲自从事奴隶般的劳作吗?这只是没有才能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只是专门利用天下来使自己适意罢了。这就是拥有天下之所以尊贵的原因。所谓贤人,一定能够使天下安定,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获利,又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满足自己的意志,扩大自己的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该怎么办呢?”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时,群盗吴广等向西侵夺土地,李由不能禁止。章邯击破并驱逐吴广等人的军队后,使者反复查办三川郡的事情,接连责备李斯,说他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能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舍不得爵位俸禄,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宽容,便写信回答说:“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保全治国之道,并实行督责臣下的办法。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道义明确,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承担职责来顺从君主。因此君主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制约,就能够尽情享乐了。贤明的君主,难道不应当明察这一点吗?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妄为,就叫作把天下当成枷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像尧、禹那样亲自为天下百姓劳苦,所以说天下成了枷锁。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的明察之术,实行督责之道,却只想利用天下使自己适意,反而徒然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自为百姓牺牲,这就是做百姓的奴役,而不是驾驭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为自己牺牲,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别人牺牲,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因此为别人牺牲的人卑贱,而别人为之牺牲的人尊贵。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古人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所以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之人卑贱。尧、禹是亲自为天下牺牲的人,如果因此反过来尊重他们,也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这可以说是大错了!” 称这种情况为枷锁,不也是应该的吗?这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说:慈爱的母亲会有败家子,严厉的家庭不会有难以驯服的奴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必定施加刑罚。因此商君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丢弃灰尘的人也要受刑。丢弃灰尘是轻罪,受到刑罚却是重罚。他只有明主才能对轻罪严厉督责;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韩非又说:布帛一寻一常,普通人不会放弃;熔化的黄金一百镒,盗跖也不会伸手去拿,并不是普通人的心志看重寻常布帛、盗跖的欲望浅薄,也不是因为盗跖把一百镒黄金看得轻。只要一伸手就立即受刑,盗跖就不会去拿一百镒黄金;如果刑罚不一定施行,普通人也不会放弃一寻一常的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一百仞,跛样却能在上面放牧。难道是楼季难以越过五丈的界限,而跛样却容易登上百仞高山吗?只是两者所处的形势不同罢了。[此处‘跛样’等字词疑有讹误。]贤明的君主、圣王之所以能够长久处于尊贵地位,长期掌握重大权势,独自享有天下的利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并且慎重而严厉地督责臣下,必定施加重罚,所以天下人不敢冒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的方法,却采取慈母导致败家子的做法,也就是不明白圣人的论说。” 如果不能实行圣人的治国之术,那么除了做天下人的奴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 “况且,节俭守礼、讲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发表言论、议论政理的臣子在身边,放任漫游的心志就会收敛;刚烈之士为节操而死的行为显现于世,荒淫安逸的享乐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够排斥这三种人,独自掌握君主之术来控制只知听从的臣下,并修明自己的法令,因此自身尊贵,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一定能够违背世俗、改变风俗,废除自己厌恶的事,建立自己想要的事;所以活着时拥有尊贵厚重的权势,死后得到贤明的谥号。因此明君能够独断,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消灭仁义的道路,堵住游说者的嘴,困抑刚烈之士的行为,塞住耳目、掩蔽聪明,在内只凭自己观察和听闻。这样,对外不能用仁义和刚烈之士的行为动摇他,对内不能用进谏、游说、愤怒争辩的巧言夺取他的权力。所以能够卓然独行、任意妄为而没有人敢违逆他。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术,并且修习商君的法。法令修明,权术明察,而天下仍然混乱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因此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能够实行。这样,督责就确实有效,臣下就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有效。” 督责一定有效,就能得到所要求的东西;得到所要求的东西,国家就富裕;国家富裕,君主就能尽情享乐。因此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群臣和百姓忙于补救过错还来不及,哪里敢谋划什么改变呢?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完全明白了驾驭君臣的办法;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