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司马子长十二诸侯年表序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挚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强乘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馀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著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亍、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著文焉。太史公日: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为成学治国闻者要删焉。
○司马子长六国表序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峙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攻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蜂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势利也,盖若天所助焉。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司马子长秦楚之际月表序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锄豪桀,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阊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译○司马子长《十二诸侯年表序》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说:唉,师挚已经看出这一点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周朝的政治开始缺失,诗人便从闺房床席之间写起,《关雎》因此作成。仁义逐渐衰落,《鹿鸣》对此加以讽刺。到了厉王,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公卿害怕被诛杀,祸乱便发生了;厉王于是逃到彘地,动乱从京师开始,随后由共和执掌政事。此后有的凭武力处理政事,强者欺凌弱者,兴兵征讨而不请示天子。然而他们借助王室的名义,以征讨为号召,结成盟主;政权由五霸掌握,诸侯任意行事,放纵奢侈、不守法度,叛臣篡子越来越多。齐、晋、秦、楚在周成王时都很微弱,封地有的百里,有的五十里。晋国凭借三河险阻,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处在长江、淮河之间,秦国依靠雍州的险固;四国相继兴起,轮流成为霸主,周文王、周武王所褒奖、大规模分封的诸侯,都因威势而服从它们。因此孔子阐明王道,向七十多个君主游说,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于是向西观览周王室,讨论史书旧闻,在鲁国兴起,编次《春秋》,上记隐公,下至哀公获麟,约束辞章,删去繁重,以制定褒贬义法。王道因此完备,人事也得到贯通。七十弟子口头接受孔子的传授旨意,其中有讽刺、褒扬、避讳、抑制和损益的文辞,不能在书面上显现。鲁国的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持异说、各自安于自己的见解而失去真实,所以根据孔子的史记详细解释其中的话,写成《左氏春秋》。铎椒做楚威王的老师,因为楚威王不能全部读完《春秋》,便采集其中成败之事,最终写成四十章,名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他的相国虞卿向上采纳《春秋》的内容,向下观察近世形势,也写成八篇,名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观远古,删取《春秋》,汇集六国时期的事情,写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名为《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轲、公孙固、韩非之类的人,往往各自搜集《春秋》中的文辞来著书,数也数不清。汉朝丞相张苍编排历法、推演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求《春秋》的义理,也写下了不少文章。太史公说:儒者截取其中的义理,游说者铺陈其中的辞句,却不致力于综合它的始末;历法家只取它的年月,阴阳数术之家崇尚神秘的运行,谱牒家只记世系和谥号,文辞又简略。想要一次看清其中的要点,实在困难。因此我编排十二诸侯,从共和起到孔子为止,把《春秋》《国语》中学者所讥评的盛衰大要列在篇中,删取成为有学问、治理国家者所需要了解的内容。○司马子长《六国表序》太史公读《秦记》,读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朝东迁洛邑、秦襄公开始受封为诸侯,秦国在西方设坛祭祀上帝,僭越的苗头已经显现。《礼》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境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杂有戎狄的风俗,先崇尚暴戾,后来才讲仁义,身处藩臣地位却陈列于郊祀之中,君子对此感到忧惧。到了秦文公越过陇山、排斥夷狄、尊奉陈宝,在岐山、雍地之间营建;秦穆公修治政事,向东扩展到黄河,于是便同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中原诸侯的霸主相等了。此后陪臣掌握政权,大夫世代享受俸禄,晋国六卿专擅晋国权力,征伐会盟,威势重于诸侯。到了田常杀死齐简公而成为齐国相国,诸侯安然不加讨伐,天下便开始争相进行战争。三家分晋最终完成,田和也灭掉齐国而占有它,六国强盛从此开始。各国致力于增强军队、吞并敌国,阴谋诈术被采用,纵横短长的说法也由此兴起。矫称王命的事情纷纷出现,盟誓不可信,虽然设置人质、剖符为信,仍然不能约束各国。秦国最初是小国,偏僻遥远,华夏诸国把它当作宾客看待,和戎狄相提并论;到了秦献公以后,常常成为诸侯中的强国。论秦国的德义,不如鲁、卫;论秦国的暴戾,也未必超过鲁、卫;衡量秦国的军力,也不如三晋强大。然而秦国最终兼并天下,并不一定只是因为地势险固便利、形势有利,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它吧。有人说: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凡是创立事业,必定在东南开始;收取功业成果,通常在西北完成。所以禹兴起于西羌,汤起于亳,周王朝在丰、镐兴起而讨伐殷,秦国凭雍州兴盛而称帝,汉朝兴起于蜀汉。秦国得志以后,焚烧天下的《诗》《书》,尤其毁灭诸侯的史记,因为其中有讽刺和批评。诗书之所以能够重新出现,多是因为藏在民间;史记却只藏在周王室,所以随着周王室一同灭亡。可惜啊,可惜啊!仅仅有《秦记》,又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而不完备;然而其中关于战国时期权变的内容,也有颇可采纳之处,为什么一定要追溯上古呢?秦国取得天下,手段多么暴虐;但时代不同、形势变化,成功却很大。古书说“效法后世君王”,为什么?因为后世距离自己近,风俗变化相类似,议论低平而容易实行。学者被听闻的成说所牵制,看见秦国称帝的时间很短,不能考察它的始末,便一概讥笑秦国,不敢谈论它;这同只凭耳朵听来的食物一样,实在可悲啊!我于是依据《秦记》,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列举六国时期的事情,到秦二世为止,共二百七十年,记述我所听闻的兴衰成败的根由。后世有君子,可以用来阅览。○司马子长《秦楚之际月表序》太史公读秦、楚交替之际的史事,说:最初发动祸难的是陈涉;以暴虐消灭秦朝的是项氏;拨乱反正、诛除暴虐、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成就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次更替,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这样迅速地接受天命的情况。从前虞、夏兴起时,积累善行和功业达数十年,使德泽遍及百姓,代理处理政事,又在上天那里考察验证,然后才登上君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是由于契、后稷修行仁义十多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集于孟津,他们还认为时机未到,后来才放逐、诛杀暴君。秦国从秦襄公开始兴起,在秦文公、秦穆公时显著发展;秦献公、秦孝公以后,逐渐蚕食六国,一百多年后到秦始皇才得以兼并华夏诸国。德行像虞、夏、商、周那样深厚,用力又达到这种程度,统一天下大概就是这样困难。秦国称帝以后,担忧战争不能停止,认为这是因为还有诸侯,于是不给任何人方尺土地的封赏,毁坏著名城池,销毁兵器,铲除豪杰,以维持万世的安定。然而王业的兴起,却从闾巷平民开始;各国合纵共同讨伐秦国,超过了夏、商、周三代。回想秦国的禁令,恰恰只足以资助贤者为天下扫除艰难。因此他们奋发而起,成就了雄霸天下的事业,哪里会有不占有土地却能称王的呢?这就是传说中所说的大圣人吗?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不是大圣人,谁能承担这样的天命而称帝呢?
○司马子长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褒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馀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毂、泗,薄会稽,为梁、楚、吴、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伙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馀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馀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阢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本。
○司马子长高祖功臣侯年表序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馀皆坐法,殒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司马子长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序太史公曰: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荼是征”,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译○司马子长《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太史公说:殷朝以前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周朝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然而把伯禽、康叔分别封在鲁、卫,土地各有四百里,是亲爱亲族的道义,也是褒奖有德之人;把太公封在齐,兼有五侯的封地,是尊重他的功劳。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所分封的诸侯有数百个,同姓的有五十五国;土地多不过百里,少则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有的封地增加,有的削减。厉王、幽王以后,王室衰败,强大的侯伯之国兴起,天子衰微,不能纠正他们。这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变弱了。汉朝兴起后,排列为两等爵位。高祖末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以及没有功劳而被皇上设置为侯的人,天下共同诛杀他们。高祖的子弟中,同姓封王的有九国,只有长沙王是异姓;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越过河、济,经过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国、赵国;从陈地以西,向南到九疑山,东面沿着长江、淮河、毂水、泗水,直到会稽山,是梁、楚、吴、淮南、长沙诸国;它们都在外部接近胡、越。内地则从北面的山地以东直到尽头,也都是诸侯的土地;大的有五六郡,连接数十座城,设置百官、宫殿和观台,僭越得像天子。汉朝自己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蜀地,北面从云中直到陇西,连同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和列侯也有不少在其中取得食邑。为什么这样安排?天下刚刚平定,同姓骨肉很少,所以广泛封立强大的庶出子弟,以镇抚四海,用来承接、保卫天子。汉朝安定一百年间,亲属关系逐渐疏远,诸侯有的骄横奢侈,听从奸邪之臣的计谋而作乱;大的发动叛逆,小的违法失礼,因而危及自己的性命,丧身亡国。天子考察上古制度,随后施加恩惠,使诸侯能够推恩,把封国和土地分给子弟。因此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分为三国;天子的支庶子弟也有封王的,王的支庶子弟有封侯的,共有一百多人。吴、楚时期,前后有些诸侯因为罪过被削地,所以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所属郡中的名山、大泽、海滨之地,都归入汉朝。诸侯逐渐削弱,大国不过十多座城,小侯不过几十里,上面足以奉行贡赋职事,下面足以供养祭祀,用来藩卫辅佐京师。汉朝的八九十个郡,交错分布在诸侯之间,像犬牙一样相互接近,占据险要和地利,形成加强根本、削弱枝叶的形势。尊卑分明,各种事情也都各得其所了。臣司马迁谨慎记载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编排他们封地增加和削减的时期,使后世能够阅览。形势虽然强大,归根到底还是以仁义为根本。○司马子长《高祖功臣侯年表序》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有五个等级:以德行建立宗庙、安定社稷叫作勋;以言论建功叫作劳;以武力建功叫作功;彰明功劳的等级叫作伐;按日积累资历叫作阅。封爵时的誓词说:“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小得像磨刀石,国家也要永远安宁,并延及后代子孙。”当初没有谁不想巩固根本,但枝叶却渐渐受到侵凌而衰微。我读高祖所封的功臣侯爵,考察他们最初受封的情况,以及后来失去封国的原因,说:听到的事情真奇怪!《尚书》说:“使天下万国协和。”从夏朝到商朝,或许经历了数千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幽王、厉王以后,仍可在《春秋》中见到。上古《尚书》记载唐、虞时代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仍能保全自己,用来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笃守仁义、奉行君上的法度吗?汉朝兴起后,受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平定时,所以大城名都的户口散失死亡,能够数清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因此大侯不过一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几代以后,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逐渐增加,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之类的封户有的达到四万;小侯的封户也增加一倍,财富随之丰厚。子孙骄纵满足,忘记先祖,沉溺于淫逸宠爱。到太初年间,百年之间,现存的侯爵只有五人,其余都因犯法而死,封国灭亡,损耗殆尽。法网也并不算特别严密,但他们都没有在当时的禁令面前战战兢兢。处在今天的时代,记取古代的道理,是用来作为自己的镜子,并不一定要完全相同。帝王各有不同的礼制和事务,关键在于以成功作为纲纪,哪里可以混同呢?考察他们得到尊宠的原因和后来遭受废黜羞辱的原因,也是当世成败得失的资料,何必只拘泥于旧闻?因此我谨慎考察他们的始末,列举并显示其中的事实;有些不能完全说明本末的,只记载明确之处,有疑问的便缺略不写。后世有君子想进一步推究排列,可以借此阅览。○司马子长《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序》太史公说: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闽越擅自出兵,东瓯请求投降。两种夷族交相侵扰,正值强盛汉朝的隆盛时期,由此可知功臣受封,足以同祖先相比。为什么呢?从《诗》《书》称颂三代“抵御戎狄,征伐荆楚”以来,齐桓公越过燕国攻打山戎,赵武灵王凭小小的赵国使单于归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的君主以诸侯身份役使百越。何况如今中原已经统一,圣明天子在上,兼有文治武功,席卷四海,内部安抚亿万民众,难道能因为天下安宁就不进行边境征伐吗?从此以后,汉朝便出兵向北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诛灭强悍的越人,将士们按照次序获得封赏。
○刘子政战国策序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德,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悼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措四十馀年。远方慕义,莫不宾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后,虽有衰德,其纲纪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馀业遗烈,流而未灭。五伯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后,时君虽无德,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说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会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德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而已矣。夫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放效,后生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滑然道德绝矣。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尽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德,不得施设。有谋之强,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孙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主从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合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始欲横,秦弗有,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听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听众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杖于谋诈之积,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德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法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浅薄,纲纪坏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岁,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德,岂不远哉!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大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苟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高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易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班孟坚记秦始皇本纪后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值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弧,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始皇既没,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恍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鄙,《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译○刘子政《战国策序》周朝自文王、武王以来开始兴盛,崇尚道德,尊重礼义,设置辟雍、泮宫、庠序等教育机构,陈列礼乐,以弦歌推行移风易俗的教化。它讲明人伦,端正夫妻关系,天下没有不明白孝悌的道理和敦厚笃实的品行的,因此仁义之道充满天下,终于使刑罚搁置了四十多年。远方的人仰慕仁义,没有不来宾服的,雅乐颂歌歌咏周德,以表达对周朝德政的思念。到了康王、昭王以后,虽然德行有所衰减,但纲纪还很清明。到了春秋时期,已经过去四五百年了,然而周朝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威烈仍流传不绝。五霸兴起后,仍尊重侍奉周王室。五霸以后,当时的国君虽然没有德行,但辅佐国君的大臣,如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齐国的晏婴,都挟持国君、辅理政务,与中原诸国并立,仍用义相互支持,以歌咏和言谈相互感通,以聘问朝见相互交往,以约期会盟相互协调,以盟誓相互救助。天子的命令还能够得到执行,参加会盟宴享的国家还知道有所羞耻。小国能够有所依靠,百姓能够得到安息。所以孔子说:“如果能用礼和谦让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周朝流传下来的教化,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到了春秋以后,众多辅佐国家的贤人相继去世,礼义便衰落了。孔子虽然讲论《诗》《书》,订正《礼》《乐》,使王道灿然分明,但凭一个平民的身份、没有权势,受他教化的七十二人而已,而且都是天下的俊杰,当时的国君却没有谁尊崇他。因此王道终于没有能够兴盛起来。所以说:“没有威势就不能树立,没有权势就不能推行。” 仲尼去世以后,田氏夺取了齐国,晋国的六卿瓜分了晋国,道德大为废弃,上下尊卑失去了秩序。到了秦孝公时,抛弃礼让而崇尚战争,舍弃仁义而采用欺诈权术,只求凭此取得强盛罢了。篡夺盗窃的人,竟排列在侯王之中;使用欺诈权术的国家,竟兴起而成为强国。因此各国相互仿效,后来的人成为他们的门徒,于是互相吞并,大国兼并小国,军队长年征战,鲜血流满原野,父子不能相亲,兄弟不能相安,夫妻离散,没有人能够保全性命,道德就这样完全断绝了。后世更加严重。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有七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有五个,势力相当而争夺权力,全都成为战国。贪婪饕餮而不知羞耻,争相求进而没有满足。各国政教不同,各自制定决断。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凭力量和功劳争强,胜利者居于上风。战争不止,欺诈伪善一同兴起。在这个时候,即使有道德,也无法施行。有谋略的强国依凭险阻而自恃坚固。它们结盟交换人质,郑重订立盟约、发誓,以守护自己的国家。所以孟子、荀卿这样的儒术之士被弃置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却受到世俗的尊贵。因此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以及代、厉等人,主持合纵连横、权变取胜的学说,左右逢源,反复倾侧。苏秦主持合纵,张仪主持连横。实行连横,秦国就能称帝;实行合纵,楚国就能称王。谁所在的国家,谁的国家就受到重视;谁离开的国家,谁的国家就被轻视。然而在这时,秦国最强盛,诸侯正弱小,苏秦联合诸侯,使六国合为一体,以抗拒秦国。秦人恐惧,不敢向关中以外出兵,天下没有交战达二十九年。然而秦国地势有利、形势优越,权谋之士都争先奔赴秦国。苏秦起初想实行连横,秦国没有接受,所以他转而向东联合六国实行合纵。等到苏秦死后,张仪推行连横,诸侯听从他,向西侍奉秦国。因此始皇凭借四方险塞的坚固,依靠崤山、函谷关的险阻,跨据陇、蜀的富饶,听取众人的谋略,乘着六代积累的功业,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蚕食六国,兼并诸侯,拥有天下。他凭借长期积累的谋诈,始终没有诚信笃实的诚意,也没有道德的教化、仁义的感化来维系天下人的心。任用刑法作为治理手段,相信小巧权术作为治国之道,于是焚烧《诗》《书》,坑杀儒生,在上面轻视尧、舜,在下面鄙薄三王。秦二世更加厉害。恩惠不能向下施行,民情不能向上通达。君臣彼此猜疑,骨肉亲属彼此疏远。教化浅薄,纲纪败坏。百姓看不到仁义,只悬心于不得安宁。秦统治天下十四年,天下彻底崩溃,这是欺诈虚伪造成的弊病。它与王道的德政相比,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而且能够归顺。”使天下人知道羞耻,所以教化就可以实现。假如凭借欺诈虚伪来苟且偷生、求取容身之地,而上面的人先这样做,又凭什么率领下面的人呢?秦朝的败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战国时期,君主的德行浅薄,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人不得不顺应形势来建立资助,依据时势来制定谋划。所以他们的谋略能够扶助危急、支撑倾覆,作为权宜之计,虽然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推行教化,却是以兵革救急的办法。他们都是才华出众的士人,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提出奇策异智,使危难转为平安,使将亡转为保存,也值得喜爱,值得观赏。○班孟坚记述《秦始皇本纪》之后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说:“周朝的历数已经转移,仁德没有代替衰败的周朝。秦国处在应当兴起的位置,吕政残暴虐待百姓,然而凭借诸侯中的十三个国家,兼并了天下。纵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中,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征伐,制定政令,施行于后世君王。大概是得到了圣人的威势,河神授予图谶,依据狼星、弧星,踏着参星、伐星,辅助政治、驱除祸乱,于是称为始皇。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昧,骊山陵墓尚未完工,又修建阿房宫,以完成先前的谋划。他说:‘凡是贵为天下之主的人,都应该放纵心意、穷极欲望;大臣甚至想废止先君所做的事业。’于是诛杀李斯和冯去疾,任用赵高。痛心啊,这话说得多么荒谬!人头却发出畜生般的叫声,不以威势制止、不讨伐罪恶,不笃实就会虚妄灭亡,拒绝接受劝谏而不肯停留,残暴虐待以加速灭亡。即使处在地势有利的国家,也仍然不能保存。子婴按次序推算,知道自己应当继承帝位,戴着玉冠,佩着华美的绶带,乘坐黄屋车,带领百官,拜谒七庙。小人占据了不应占据的地位,没有不恍惚失措的,只顾一天天偷安;唯独子婴能够长久思考、排除忧虑,父子共同谋划权变,从近处宫门之内着手,最终诛杀奸猾之臣,为君主讨伐叛贼。赵高死后,宾客和婚姻亲属还没有来得及互相慰劳,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沾唇,楚军已经屠戮关中;真正的帝王飞驰到霸上,子婴乘素车、系组绶,奉上符节和玉玺,归还给帝王。郑伯举茅旌、执鸾刀,庄严的王者退避一舍。黄河决口就不能再堵住,鱼腐烂了就不能再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又得到中等辅佐人才,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并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国衰败积累已久,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即使有周公旦那样的才干,也没有地方再施展他的巧智,却拿这些去责备一个即位一日的孤儿,错了啊!世俗传说秦始皇开始制造罪恶,胡亥把它发展到极点,确实说中了道理。又责备子婴,说秦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谓不通晓时势变化。纪季因为地位卑微,《春秋》不称他的名。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时,没有一次不赞赏他的果断、怜惜他的志向。子婴关于生死的道义已经完备了。
○班孟坚汉诸侯王表序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馀。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介人惟藩,大师惟垣。大邦惟屏,大宗惟翰。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邵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霸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至呼厄▯区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被窃铁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馀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降为庶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绝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馀年。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壹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馀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渐于海,为齐、赵。毂、泗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互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挢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馀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酯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球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监戒焉。
卷七○韩退之读仪礼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于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奇辞奥旨著于篇,学者可观焉。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韩退之读荀子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伯易伯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与!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著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苟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与。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译○班孟坚《汉诸侯王表序》从前周朝以夏、商两代为鉴,三位圣人制定法度,确立五等爵位,分封八百个国家,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在鲁、卫建立封国,各有数百里;姜太公在齐国,也拥有五侯九伯的土地。《诗经》记载这种制度说:‘大夫是藩篱,太师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心怀德行就能安宁,宗子就是城郭;不要让城郭毁坏,不要使人独自畏惧。’这就是亲近亲族、尊重贤能、表彰功德,使国家的盛衰有所关联,深固根本,使国家不可拔除的原因。所以国家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搁置;国家衰弱时,有五霸扶助它的衰弱,与它共同守护。自幽王、平王以后,国势一天天衰落,到了在河水、洛水之间遭受困厄,分裂为东西二周,有逃避责罚的高台,有被盗取铁器的传言。然而天下仍称周王为共同的君主,强大的国家也不敢倾覆它。历经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已竭,到了周赧王时,降为平民,按照自然寿命终老。王号和帝位已经在天下断绝,但枝叶般的诸侯仍相互维持,没有人能够占据这个空缺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三十多年。秦国凭借形势优越的土地,施展狡诈的军队,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崤山以东的土地,一概以取胜为目的。于是夸耀自己所熟悉的做法,自以为私人的智慧高明,讥笑三代,荡灭古代法制,私下自称皇帝,却使子弟沦为平民;内部没有骨肉亲族作为根本的辅佐,外部没有一尺土地的藩屏和羽翼来保卫。陈胜、吴广挥起白木棍,刘邦、项羽随后消灭了它。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的气数,秦朝没有达到它的期限,根本在于国势如此。汉朝兴起之初,天下刚刚平定,同姓诸侯很少,汉朝惩戒秦朝孤立无援而败亡的教训,于是分割疆土,设置两等爵位。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个城邑;尊贵的王室子弟,大规模开立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以东直到辽阳,作为燕、代两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弯之处,越过黄河、济水,逐渐延伸到海边,作为齐、赵两国;从毂、泗水以东,全部占有龟山、蒙山一带,作为梁、楚两国;东面以长江、湖泊为带,逼近会稽,作为荆、吴两国;北面以淮水为界,靠近水边,略取庐山、衡山一带,作为淮南国;汉水北岸一带,连接九嶷山,作为长沙国。诸侯国彼此接壤,环绕三面,外部连接胡、越地区。天子自己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以及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自云中直到陇西的土地,加上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和列侯的封邑也有不少在其中。而大的藩国夸大一州、兼有数郡,连接的城池有几十座,宫室百官的制度都和京师相同,可以说是矫正弯曲却超过了端正的程度。即便如此,高祖创建帝业时,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摄政,但天下仍安宁,没有狂妄奸狡之徒造成的忧患,最终能够挫败诸吕之乱,成就太宗的功业,也有赖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国起初以疆域广大为根本,后来流弊泛滥而发展到溢出界限;小的诸侯国放纵荒淫、逾越法令,大的诸侯国离心孤立、横暴悖逆,因而伤害自身、丧失国家。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赵;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吴、楚;武帝施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王能够分割封邑来封给子弟,不必实行黜免升降,藩国自然分裂。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分为三国。皇子刚刚受封时,大国不过十多个城。长沙、燕、代虽然还保留旧有名称,却都已经没有南北边境了。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压制削弱诸侯,减少并降黜他们的官职。武帝时有衡山王、淮南王谋反,于是制定左官律,设置附益法,诸侯只能享有衣食和租税,不得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王都是继承父祖的后裔,亲属关系已经疏远,生长在宫帷墙垣之中,不受士人百姓尊重,权势和富裕人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汉朝本身国祚短促,帝统三次断绝,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都已经疲弱,根本和枝末全都衰弱,便没有什么顾忌,产生了奸邪之心。他凭借太后的权力,借用伊尹、周公的名义,专擅地在朝廷上施行威福,不必降阶下拜就操纵天下。欺诈谋略已经成功,于是占据面南而王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军的官吏,骑马传驿奔赴天下,颁行符命。汉朝诸侯王叩头至地,奉上玉玺和绶带,只怕落在后面,有的甚至称美颂德,以求取容悦和谄媚。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考察汉朝始终强弱变化的原因,可以作为明显的鉴戒。卷七 ○韩退之《读仪礼》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它流传到今天的内容大概很少,沿袭传抄又不相同,无法重新考订。考察今天的实际情况,它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略保存在这部书里;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就是周代礼制文章的盛大。古书能够保存下来的太少了!诸子百家和杂家尚且还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因此我摘取其中的大意、奇特的文辞和深奥的旨趣,写在篇中,使求学的人可以观览。可惜我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不能在其中进退揖让。唉,那是多么盛大啊!○韩退之《读荀子》起初我读孟轲的书,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理容易实行,称王容易成为王,称霸容易成为霸。我以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轲一人。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重并相信孟氏。由于扬雄的书,孟氏更加尊贵,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理没有在世上流传。周朝衰落时,好事的人各自拿自己的学说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纷纷杂乱,彼此扰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但当时老师和大儒还在。秦朝焚书,汉朝尊崇黄老之学;能够保存而又纯正的,不过孟轲罢了,不过扬雄罢了。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概括他的归旨,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难道他还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吗?孔子删定《诗》《书》,笔削《春秋》,符合道的就记录下来,违背道的就排斥删去。因此《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我想删去荀氏不合于道的内容,把合于道的附在圣人的典籍中,这也是孔子的志向吧。孟氏,是纯粹中的纯粹;荀氏和扬雄,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