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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四十

卷三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18–224 段

卷三十九○归熙甫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曾祖茂。祖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苏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人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卿,咸赏识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右田土不相悬,而税人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郡二十县之粮,不及两县。巡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盖国初以次削平僭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十七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口人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框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在汉东,未之国,诏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棱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縻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送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隳挠,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宫碑亭。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苑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旧制瑰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人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人容美;副使黄宗器人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人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人黎州、天全、建昌;董策人乌蒙;参政缪文龙人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人龙州;参政张定人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人赤水、猴峒;佥事顾炳人思南、潮底;汪集人永宁、顺崖;而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昇,历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历邛、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崇冈绝箐、人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已。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衫二千馀,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遍,今则深入穷搜,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

译卷三十九。归熙甫《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曾祖父李茂。祖父李聪,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李玉,追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第二次追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第三次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名宪卿,字廉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的罗巷村,以耕田务农为业,通议大夫李玉才开始迁居县城。他只有李公一个儿子,便让他跟从博士学习。山阴御史萧鸣凤认为他的相貌非凡,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他的文章了。”吴中前辈吴英有知人之鉴,常常称赞他,认为他是瑚琏一样的栋梁之才。李公平素自我修养整饬,喜欢结交有名望的俊杰,对平庸之辈很不屑。他参加应天乡试,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适逢通议大夫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再次参加考试而中式,赐进士出身。第二年,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次升迁为郎中。在验封司任职的官吏,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任职九年后,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都是当时著名的卿相,都赏识他。他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右各地田地相差不多,但各地税粮数额却极不相同。南昌、新建两县,方圆仅百里,多山多湖,税粮却有十六万。广信府六县、赣州府十县,粮额都为六万。南安府四县,粮额为二万。三郡二十县的粮额,还比不上两个县。巡抚傅都御史提议均衡税负。李公任粮储道时制定办法,均分赋役并加以折衷,最为简便。他认为,国初逐步平定僭伪政权后,田赋往往沿用旧制。议论者说,苏州田地不及淮安的一半,吴地赋税却是淮阴的十倍;松江两县的粮额,竟与京畿以内八府一百一十七县相当,可见其不均到了这种程度。吴郡过去曾经均平田赋,但只限于一郡,而且破坏了两税制度,暗中增加了额外征收,百姓深受其苦。它不如江右的办法好,可惜没有能够施行。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此前,敌军逼近京城,又多次声称要从井陉口进入,劫掠临清。临清是漕运要道,商贾聚集之地,人心恐惧不安,李公处置得安定从容。有人替李公在地方上谋求,想调任他处。李公说:“哪里至于这样呢?”边境上屯兵数万,调度安排得当,敌军最终也没有到来。师尚诏返回河南,走到五河时兵败溃散,他只带着几名骑兵逃到莘县,被擒获。在临清镇守三年,商人百姓都称赞他简约安静。瓯宁李尚书从吏部罢职还乡,所经过的地方态度颇为怠慢。李公慰劳送行,礼数格外优厚。李尚书很高兴,感叹说:“李君不是随俗应酬的世人,我因此认识了他的为人。”适逢朝廷召李公回京,当天便推荐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受封在汉东,尚未前往封国,诏令德安建造王府,李公负责监督工程。又因承天修建棱恩殿,升任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接受任命四个月后,不久又升为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他上奏水灾,请求免除和借贷钱粮,亲自到鄂渚、云梦之间抚慰百姓。东南用兵抵御倭寇时,军府檄文到达,调遣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的土兵三万二千人,沿途粮草供给没有缺失。李公因而上奏说,各土司都有分守的区域,军队不宜大量调动,而且这样做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费粮食供给。后来土兵返回时,常常劫掠内地人口,李公的檄文所到之处便搜查核阅,把被掠人口全部送回乡里。显陵发生大水,冲毁了两座红门和黄河便桥,旧邸的龙飞、庆云宫殿也多有毁坏,他上奏请求加以修理,并建立元祐宫碑亭。当时奉天殿发生火灾,皇帝命令大臣在江陵开设府署,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刚接受命令,便因忧患离职。皇帝特地下旨升李公为左副都御史,代替刘侍郎承担这项任务。此前,天子考察古制,建立九庙;西苑穆清宫一带每年都有营建工程,所需木材大多取自蜀地、荆地。李公到任后,发现近水处已没有高大粗壮的木材,于是便深入巴、庸、僰道,转运荆州、岳州的木材,一直到东南川地,往来督促责成,在荒远边地搜寻,于是深山中的树木才逐渐运出。然而皇宫紫宫的旧制极其壮丽,永乐年间所用的金柱,周长始终无法合拢。李公上奏说:“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自负责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进入容美;副使黄宗器进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进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进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进入乌蒙;参政缪文龙进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进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进入龙州;参政张定进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进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进入思南、潮底;汪集进入永宁、顺崖。” “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也先后亲自走遍荆州、岳州、辰州、常州;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昇,走遍叙州、马州、重庆、夔州;巡按御史郭民敬走遍邛州、雅州;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走遍思州、石阡、镇远、黎平;巡按御史朱贤,走遍永宁、赤水;臣亲自赶到涪州,六月间登上泸州、叙州。可是大木生长的地方,必定在深林穷谷、崇山绝壑、人的足迹到不了的地方,经过数百年才能长到合抱粗,而且很少有不空心腐朽的。从前尚书宋礼以及近来的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到超过一寻一丈的木材,也只有几株罢了。如今三省已经采得周长一丈以上的楠木、杉木二千多根,周长一丈四五尺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根,比起从前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所分派的木材长大而粗壮,非同寻常,所以周长很难合乎要求。臣奉命之初,担心搜索不够周遍;如今已经深入穷搜,知道那种木材不可能得到,而往年营建也必定另有办法。希望皇上命有关部门商议,按照木材大小取用,使臣等能够专心采办,大型工程也能早日集齐材料。”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请,命令寻找次一等的木材。

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箔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建殿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巡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笼,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崒,鸟兽哀鸣,震天岌地。盖出人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著之,俾后有考焉。昔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峰山巨木,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木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公仕宦二十馀年,未尝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建,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盖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养,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巡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平生未尝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盖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人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胡,尝购过当,人皆怀之。故总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虏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其一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馀未名。孙女六。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译后来木材也越来越多地运出,从长江、淮河一直到京师,木排竹筏首尾相接。然而天子仍因为皇祖时宫殿失火,后来十年才建成;如今还不到六七年,便想等到取得巨木。因此宫殿修建一直没有确定日期,而西边的工程突然兴起,漕运下来的木材大多被取去使用。三省的官吏百姓在风雨中劳作了三年,没有休息的期限。大臣为此进言,天子也怜悯他们;将作大匠又能够规整削凿、涂胶拼接,极尽般、尔二人的技巧,而现有木材的规格已经足够使用。李公恳切请求立即开工、停止采木,以使荆州、蜀地百姓得到休息;使者在道路上往来不绝,奏辞十分哀切。然而工部大臣竭力承担此事,天子听从了他们,考察选择吉日、兴工开建已有日期。后来漕运来的木材,接连超过先前所下达的数量,合计得到木材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李公上报考核功劳,把功劳推给三位巡抚,直到小官,没有不记录他们的劳绩。这里不记载全部情况,只记载他所奏报的两司所经过、采木的地方。他说:‘四川的守臣、巡臣,督办儒溪的木材、播州的木材、建昌和天全的木材、镇雄和乌蒙的木材、龙州和蔺州的木材;湖广督办容美的木材、施州的木材、永顺和卯峒的木材、靖州的木材,并督促湖南在九嶷采木,荆南在陕西阶州采木,武昌、汉阳、黄州在施州、永顺采木。’ “贵州则在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采木,南边还从云南金沙江运出木材。”大体说来,荆、楚地区虽然广大,山中的木材却少,采伐地点险远,必须等到雨水上涨才能运出。施州石坡乱滩,迂回行进达千里。贵阳一带道路艰险,山岭深峭,要从川、辰的大河到达城陵矶。蜀地群山相隔千里,排开岩石、劈开山谷,滩流湍急,漩涡险恶,经过时日、历经数月才能到达会合之河。官吏百姓冒着瘴毒,穿行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与毒蛇、老虎、豹子交错同行。万人一同发力呼喊,木材相互撞击,山崖崩裂,鸟兽悲鸣,声震天空,地动山摇。这些木材出自百蛮之中、南方边远之地,艰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附记在这里,使后人有所考察。从前称说雍州南山盛产檀木、柘木,天水、陇西多有木材,所以丛台、阿房、建章、朝阳等工程,都因地取材。金源氏修建汴京新宫,采伐青峰山的巨木,尚且认为这是汉、唐时代也无法办到的事。李公却在山林被砍伐、木材隐匿的时候取得了这些木材,开发天地的宝藏,帮助完成国家亿万年的宏伟事业,他的勤劳也达到极点了。这一年冬天,李公被征召回内台。第二年,考察天下官员。不久疾病发作,请求休假。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回乡。天子答应了他。他走到东平安山驿便去世了,这一天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享年五十七岁。李公做官二十多年,没有一天住在家里。在山东擒获盗贼、在湖广主持营建、在东南平定倭寇,多次得到白金和彩绢的赏赐。而提督采运木材的升迁,诏旨从宫中直接下达,大概是皇上亲自选拔他的。祖父、父亲、母亲都得到诰命追赠。母亲杜氏被封为太淑人。他每到任职之处,一定迎接母亲奉养,世人都以此为荣。李公侍奉太淑人孝顺谨慎,每次巡行,每天派人问候;回来后总是在堂下拜见。太淑人吃素,李公跪着多次请求,太淑人不得已,才为他进食。李公一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对他尊敬喜爱的人,和他们相处十分亲密;至于他所鄙弃的人,却也从不徇私宽贷。在江陵时,有个差吏迟迟不到,李公问他原因。差吏说正在人家店铺里吃饭,又没有马骑。按旧例,台司所派差吏应有粮食和马匹,但荆州把这些夺去了。李公说:“那只是年轻人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不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李公没有出门迎候,原来是不知道此事。周太仆是李公乡里的前辈,便以礼责备讥讽他。李公在仲宣楼摆酒,只深深谦逊道歉而已。他相貌俊美,从年轻时起衣服就鲜明华美;显贵以后,更加符合他的志趣。到了京师,大学士严公迎接他,对他说:“您不但才华声望超过常人,仪表风采也足以成为朝廷的典范了。” 他任职的地方,廉洁而不苛刻。采办木材的银两动辄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厅堂中,李公绝不让人拿到台门以内,只把它们储存在荆州府。招募召集商人和胡商,曾经收购价格超过常数,人人都感念他。因此他总督三年,地方虽在穷僻边远之地,百姓和敌人都没有受到惊扰,这正是难能可贵之处。这一年,奉天殿、文武楼宣告建成,皇上定名为皇极殿,门称皇极门;西宫也不久便完工。天子正要加恩臣下,评定任事者的劳绩,可是李公已经来不及接受了。娶顾氏为妻,封为淑人。儿子五人:延植,是国子监学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都是县学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另一人还年幼。孙子七人:世彦,是官生;世良、世显、世达;其余还没有取名。孙女六人。我年轻时就与李公相识。他的几个儿子来请我撰写传记,于是我到他家,得到他遗留下来的文字,又参照我亲眼所见和听闻的事情,略加整理编次,呈送史馆。谨此为行状。

○归熙甫归氏二孝子传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諓々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人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已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已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某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归熙甫筠溪翁传余居安亭,一日有来告云:“北五六里溪上,草舍三四楹,有筠溪翁居其间。日吟哦,数童子侍侧,足未尝出户外。”余往省之。见翁颀然皙白,延余坐,瀹茗以进。举架上书,悉以相赠,殆数百卷。余谢而还,久之遂不相闻。然余逢人辄问筠溪翁所在。有见之者,皆云:“翁无恙。”每展所予书,未尝不思翁也。今年春,张西卿从江上来,言翁居南懈浦,年已七十,神气益清,编摩殆不去手。侍婢生子,方呱呱。西卿状翁貌,如余十年前所见加少,亦异矣哉!噫!余见翁时岁暮,天风僚栗,野草枯黄。日时晡,余循去径还,家妪、儿子以远客至,具酒,见余挟书还,则皆喜。一二年,妻、儿皆亡。而翁与余别,每劳人问死生。余虽不见翁,而独念翁常在宇宙间,视吾家之溘然而尽者,翁殆如千岁人。昔东坡先生为《方山子传》,其事多奇。余以为古之得道者,常游行人间,不必有异,而人自不之见。若筠溪翁,固在吴淞烟水间,岂方山子之谓哉!或曰:“筠溪翁非神仙家者流。”抑岩处之高士也与?

○归熙甫陶节妇传陶节妇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归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妇悲哀欲自经。或责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复言死,而事姑日谨。姑亦寡居,同处一室,夜则同衾而寝,姑、妇相怜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湾,术者言其不利。妇曰:“清水名美,何为不可以葬?”时夫弟之西山买石,议独为子舸穴。妇即自买砖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馀日,昼夜不去侧。时尚秋暑,秽不可,闻,常取中裙、厕窬自浣洒之,家人有顾而吐。妇曰:“果臭耶?吾日在侧,诚不自觉。”然闻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殓毕。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于是诸妇在丧次,子舫妻言:“姑亡,不知所以为身计。”妇曰:“吾与若,易处耳。独小婶共叔主祭,持陶氏门户,岁月遥遥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顷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绐婢还,自投水。水浅,乍沉乍浮,月明中,婢从草间望见之。既死,家人得其尸,以面没水,色如生,两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妇年十八嫁子舸,十九丧夫。事姑九年,而与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赞曰:妇以从夫为义,假令节妇遂从子舸死,而世犹将贤之。独濡忍以俟其母之终,其诚孝概之于古人,何愧哉!初,妇父玉岗为蕲水令,将之官,时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归焉。人特以妇为不幸,卒其所成,为门户之光,岂非所谓吉祥者耶?

译归熙甫《归氏二孝子传》。归氏的两位孝子,我已经把他们列入家族谱牒了。因为他们的品行卓异而身份微贱,只有宗族亲属和邻里知道,于是想扩大流传他们的事迹。孝子名钺,字汝威。他很早丧母,父亲另娶后妻并生了儿子,孝子因此失去了父亲的宠爱。父亲每次要打孝子,便让人拿来大棒,说:“不要空手打,那样伤不到力气。”家里贫穷,食物不足以供养全家。饭将煮熟时,后母就一味挑剔、数说孝子的罪过。父亲大怒,把他赶出去,于是后母和她的儿子得以饱食。孝子多次陷于困苦,匍匐在道路上。等他回家,父母便相互说:“有儿子却不住在家里,一定是在外面做贼。”又拿棍子打他,多次差点打死。孝子正依恋地待在门外,想求见却不敢,只能低头偷偷流泪,邻里没有不怜悯他的。父亲死后,后母独自和自己的儿子居住,把孝子拒之门外,不肯见他。孝子于是到市中贩盐,时常私下照顾弟弟,询问母亲的饮食,送给她甘美鲜美的食物。正德庚午年发生大饥荒,母亲不能养活自己。孝子前去,流着泪迎接她。后母内心惭愧,最终被孝子的诚恳感动,跟随他回去。孝子得到食物,总是先让母亲、弟弟吃,自己却已经面有饥色。弟弟不久去世,他终身仍然安乐自得。孝子从小挨饿,面色黄、身体瘦小,族人叫他“菜大人”。嘉靖壬辰年,孝子钺没有疾病而去世。孝子年老临死,到最后也没有说过后母的事情。绣,字华伯,是孝子钺的族侄,也靠贩盐来奉养母亲。后来他又和弟弟纹、纬一起坐在市舍中卖麻,兄弟之间友爱没有间隙。纬因事情获罪被拘押,华伯竭力设法营救。纬又不约束自己,前后四次犯法。华伯靠转卖货物所得,通常忙碌终年也没有其他收入,只够供应蔬食;一遇到吏卒上门便被耗费掉,但他始终没有恼怒的神色。华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制作衣服,一定做三套,使兄弟们平均分配。她说:“两个叔叔还没有妻室,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自穿得完整洁净呢?”某个叔叔去世后,留下一个儿子,她抚养疼爱他,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然而华伯在人们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市井商人。赞曰:两位孝子出没于市井贩卖之间,一生不懂《诗经》《尚书》,却能凭借纯厚美善的品行,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自我修养;遭逢困厄变故,没有固定产业可以滋润自己,却没有因此困顿屈折,这也实在难得!华伯夫妇和谐相处如同弹奏琴瑟,汝威最终改变了顽劣愚昧的处境;考察他们的一生,都有凭自己的品行显达的地方。这样说来,那些独自修养品行却忧虑知音稀少的士人,看了他们,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归熙甫《筠溪翁传》。我住在安亭时,一天有人来告诉我:“向北五六里,溪水边有三四间草屋,筠溪翁住在那里。他每天吟诵诗文,有几个童子侍奉身旁,双脚从来没有走出门外。”我前去探望他。见筠溪翁身材高长,面色白皙,他请我入座,煮茶招待我。他拿出书架上的书,全都赠给我,几乎有数百卷。我道谢后回来,过了很久便和他失去了联系。但我遇到人总要询问筠溪翁在哪里。见过他的人都说:“筠溪翁没有什么病。”每次展开他送我的书,没有一次不想念他。今年春天,张西卿从江上来,说筠溪翁住在南懈浦,年纪已经七十岁,精神气色更加清朗,编校书籍几乎片刻也不离手。侍婢已经生了孩子,孩子正在哇哇啼哭。张西卿描述筠溪翁的容貌,比我十年前所见略显年轻,这也真是奇异啊!唉!我见到筠溪翁时正值年末,天风凛冽,野草枯黄。一天将近申时,我沿着来时的小路返回,家中的老妇、孩子因为远方客人到来,准备了酒;看见我夹着书回来,大家都很高兴。一两年后,妻子、孩子都相继去世。而筠溪翁和我分别后,每次都托人询问我的生死。我虽然没有再见到筠溪翁,却独自想着他常在人世之间;与我家人突然全部死亡相比,筠溪翁大概就像活了千年的人。过去东坡先生写《方山子传》,其中的事情多有奇异之处。我认为古代得道的人,常常在人间游行,不一定真的有异常,只是人们自己看不见他们。像筠溪翁,本来就在吴淞烟水之间,难道就是方山子所说的那类人吗?有人说:“筠溪翁不是神仙一流的人物。”那么,他莫非是隐居山林的高士吗?归熙甫《陶节妇传》。陶节妇方氏,是昆山人陶子舸的妻子。嫁到陶家一年,子舸便去世了。方氏悲哀得想要自缢。有人以婆婆还在为由责备她,她于是低头沉默了很久,从此不再说死,而是每天更加谨慎地侍奉婆婆。婆婆也是寡居,两人住在同一间屋里,夜里同床而睡,婆媳彼此怜爱很深;然而方氏想为丈夫殉死,心中一天也没有忘记。她为子舸选择葬地,地名清水湾,术士说那里不吉利。方氏说:“清水这个名字很好,为什么不能安葬?”当时丈夫的弟弟正在西山购买石材,商议只给子舸凿一穴。方氏便自己买砖,在他旁边另凿了一穴。不久婆婆病了,腹泻六十多天,方氏日夜不离身旁。当时正值秋暑,秽物令人难以忍受;方氏听见气味便常常取来中裙和厕所的工具,自己洗涤冲洒,家人有时回头看见甚至呕吐。方氏说:“真的很臭吗?我天天在身边,反而确实没有察觉。”然而听说病人的尿液发臭就可能活下来,她反而因此高兴。等婆婆病势一天比一天危重,估计不能起床,方氏先悲哭绝食了五天。婆婆去世,含殓完毕。此前,子舸兄弟三人,二弟子舫也已先死,只剩一个小弟弟。于是各房妇女在丧屋里,子舫的妻子说:“婆婆去世了,不知道我们该怎样为自己打算。”方氏说:“我和你,换个位置罢了。只是小婶和叔叔共同主持祭祀、支撑陶家的门户,今后的岁月还很长,不知道会怎样,这才值得忧虑。”于是两人相对悲泣。过了一会儿,方氏进屋,把金屑和水调和后服下,没有死成。她想投井,但井口狭窄,无法下去。夜里二更,她叫小婢跟随,走到房屋西边,骗小婢回去,自己投进水中。水很浅,她一会儿下沉、一会儿浮起,在明亮的月光下,小婢从草丛间看见了她。她死后,家人捞出尸体;她的脸浸在水中,颜色还像活人一样,双手紧紧抓住茭草根,怎么也解不开。方氏十八岁嫁给子舸,十九岁丧夫。侍奉婆婆九年,和婆婆在同一天去世。两人最终葬在清水湾,在县城南面的千墩浦上。赞曰:妇人以随从丈夫为大义,假如节妇当初立即随子舸去世,世人尚且会认为她贤德。她独自忍耐着活下来,等待婆婆终老;她的孝心和气节,比起古人来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起初,方氏的父亲玉岗任蕲水令,将要赴任,当时子舸已经病了;有人占卜说把女儿嫁给他大吉,于是方氏嫁了过去。人们只把方氏看作不幸,可她最终成就了这样的品行,成为家门的光荣,难道不正是所谓的吉祥吗?

○归熙甫王烈妇传王烈妇陆氏,其夫王土,家昆山之西盆渎村。昆故有薛烈妇、彭节妇,尝居其地。舍旁今有薛冢焉。百六十年间,三烈妇相望也。自烈妇人王土门,其墓园枯竹更青,三年三生芝,皆双茎。比四年,芝已不生,而烈妇死。世谓芝为瑞草,芝之应恒于贵富、寿考、康宁,而于烈妇以死,是可以观天道也已。时王土病且死,自怜贫无子,难为其妇计。烈妇指心以誓。土目瞑,为绝水浆,家人作糜强进之。烈妇不得已一举,辄颦蹙曰:“视吾如此,能食否?”俯视地,喀喀吐出。每涕泣呼天,欲与俱去。家人颇目属私语,然谓新死悲甚,不深疑。更八日,其舅他出,家无人。诸妇女在灶下,烈妇焚楮作礼,俯首窃泪下,暗然向夫语。见漆工涂棺,曰:“善为之。”徐步人房,闻阖户声,缢死矣。麻葛重袭,面土尸也。归子曰:王土之祖父,旧为吾家比邻,世通游好。予髫年从师,土亦来,长与案等耳。不谓其后乃有贤妇,异哉!一女子感慨自决,精通于鬼神。其舅云:“新妇,故淑婉仁孝人也。”嗟乎!是固然无疑。然予不暇论,论其大者。

○归熙甫韦节妇传韦节妇,九江德化人。姓许氏,为同县韦起妻。节妇归韦氏八年,夫死。生子甫八月,父母怜之,意欲令改适。然见其悲哀,终不敢言也。夫亡后,有所遗资,复失之。贫甚,几无以自存,而节操愈厉。尤善哭其夫,哭必极哀。盖二十馀年,其哭如初丧之日。以故年四十而衰,发尽白,口中无齿,如七十馀岁人。初,所生八月儿,多病,死者数矣。节妇谓其姑曰:“儿病如此,奈何?吾所以不死,乃以此儿。今如是,悔不从死。”因仰天呼曰:“天乎!不能为韦氏延此一息乎?”儿不食,即节妇亦不食,岁岁如是。至六七岁犹病,后乃得无恙。既长,教之学,名曰必荣。已而为郡学弟子员,始有廪米之养。自未人郡学,无廪米之养,非纺绩不给食也。议者以谓节妇之所处,视他妇人守节者,艰难盖百倍之。至于终身而毁,其诚盖出于天性,尤所难者。节妇既没,必荣以贡廷试,选为苏州嘉定学官。赞曰:予尝从韦先生游,问洞庭、彭蠡江水所汇处,及庐山白鹿洞,想见昔贤之遗迹。而后乃闻韦夫人之节。然先生恂恂儒者,其夫人之教耶?

○归熙甫先妣事略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句々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人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疴,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馀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译归熙甫《王烈妇传》。王烈妇陆氏,她的丈夫王土,家住昆山西面的盆渎村。昆山过去有薛烈妇、彭节妇,也曾居住在那里。住宅旁如今还有薛氏的坟墓。一百六十年间,三位烈妇前后相继。陆氏嫁入王土家后,墓园里的枯竹重新变青;三年之中三次长出灵芝,而且都是双茎。到了第四年,灵芝不再生长,而烈妇也去世了。世人说灵芝是祥瑞的草,灵芝的应验通常在富贵、长寿、康宁之人身上;如今却在烈妇将死时出现,这正可以用来观察天道了。当时王土病重将死,自怜家贫无子,难以替妻子安排后事。烈妇指着自己的心发誓。王土闭上眼睛后,她便绝水绝食,家人煮稀粥强迫她吃。烈妇不得已吃了一口,便皱眉说:“看我这样子,能够吃吗?”她低头看着地面,咯咯地吐了出来。她常常哭泣呼天,想和丈夫一同死去。家人颇为留意,私下议论,但认为她只是因为丈夫新死而悲痛过度,没有深究。又过了八天,她的公公外出,家中无人。各位妇女在灶下,烈妇烧纸行礼,低头偷偷流泪,默默对丈夫说话。她看见漆工正在给棺材上漆,便说:“好好做。”然后慢慢走进房间,听见关门的声音,原来她已经上吊死了。她身上穿着多层麻布葛衣,脸贴着王土的尸体。归子说:王土的祖父、父亲过去曾和我家做邻居,世代交游友好。我幼年跟随老师读书时,王土也来读书,年纪只比书案高一点。没想到后来竟有这样贤德的妻子,真是奇异啊!一个女子因感慨而决意自杀,精诚竟能通达鬼神。他的公公说:“这个新妇,原本是淑静、温婉、仁慈、孝顺的人。”唉!这本来确实毫无疑问。但我没有时间详论,只说其中最重要的地方。归熙甫《韦节妇传》。韦节妇,是九江德化人,姓许,是同县人韦起的妻子。节妇嫁到韦家八年,丈夫去世。她生的儿子才八个月,父母怜悯她,想让她改嫁,但看见她悲哀,始终不敢开口。丈夫死后留下的一些财物,又丢失了。她非常贫困,几乎无法养活自己,但节操更加坚定。她尤其善于哭悼丈夫,每次哭都极其悲哀。二十多年过去,她哭丈夫仍像刚办丧事那天一样。因此年仅四十岁便衰老了,头发全白,口中没有牙齿,像七十多岁的人。起初,她所生的八个月大的孩子多病,先后死了好几个。节妇对婆婆说:“孩子病成这样,怎么办呢?我之所以没有去死,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如今他又这样,我后悔没有随丈夫去死。”于是仰天呼喊:“老天啊!难道不能让韦家延续这一线气息吗?”孩子不吃东西,节妇也不吃东西,年年如此。孩子到了六七岁还在生病,后来才平安无恙。孩子长大后,她教他读书,取名叫必荣。不久他成为郡学弟子员,才开始有廪米供养。在进入郡学以前,没有廪米供养,不靠纺织就无法得到食物。议论的人认为,节妇所处的困境,与其他守节妇女相比,艰难大概多出百倍。至于她终身守节而衰老毁损,确实出于天性,这尤其难得。节妇去世后,必荣凭贡生身份参加廷试,被选为苏州嘉定学官。赞曰:我曾跟随韦先生交游,询问洞庭湖、鄱阳湖彭蠡与江水汇合的地方,以及庐山白鹿洞,想象古代贤人的遗迹。后来才听说韦夫人的节操。不过,韦先生是恭谨的儒者,难道这也是他夫人教导的结果吗?归熙甫《先妣事略》。先母周孺人,生于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十六岁时,嫁到我家。过了一年,生下女儿淑静。淑静就是我的大姐。又过一年,生下我有光。再过一年,生下一女一子,其中一个夭折,一个满周岁仍没有养活。又过一年,生下有尚,怀孕十二个月。又过一年,生下淑顺。过了一年,又生下有功。有功出生时,孺人给别的孩子喂奶,比平时更加健壮,却多次皱眉对婢女们说:“我被孩子太多拖累了。”老妪用杯子盛着水,放进两只螺蛳端来,说:“喝了这个,以后怀孕就不会太频繁了。”孺人把它们一口喝尽,便哑了,不能说话。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去世。几个孩子看见家人哭,便跟着哭,却还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真令人悲伤!于是家人请画工画像,两个孩子分别出来,吩咐说:“鼻子以上画有光,鼻子以下画大姐。”因为两个孩子的相貌都像母亲。孺人名桂。外曾祖父名明,外祖父名行,是太学生。外祖母姓何。外家世代居住在吴家桥,距离县城东南三十里。从千墩浦向南,直桥和小港以东,居民环绕聚集,都是周氏族人。外祖父和他的三个兄长都凭财产富足,崇尚敦厚简朴,和人交谈总说村里的话;见到子弟、外甥、侄子,没有不喜爱的。孺人在吴家桥时,便纺织木棉;进城以后,就在灯火荧荧中纺麻织布,常常直到半夜。外祖父隔不了两天便派人来问候赠送东西。孺人不为柴米忧愁,却劳苦得像连明天都无法谋划。冬月炉火留下的炭屑,她让婢女做成炭团,一个个堆放在台阶下。家中没有废弃物,也没有闲着的人。大孩子牵着她的衣服,小孩子由她抱在怀里哺乳,她手中的针线缝补从不停歇,屋内却井然清洁。她对待童仆很有恩,即使不得不鞭打他们,也不忍听到他们事后说怨言。吴家桥每年送来鱼、蟹、糕饼,通常家里人人都能吃到。家里人听说吴家桥来人,个个都高兴。我七岁时,和堂兄有嘉一起入学。每逢阴风细雨,堂兄总是留在那里;我心里恋恋不舍,却不能留下。孺人半夜醒来,催促我暗中背诵《孝经》;我熟读之后,一个字也没有读错,她才高兴。孺人去世后,外祖母何孺人也去世了。周氏家族遭遇羊狗之类的疫病,舅母去世,四姨嫁到顾氏后也去世,死了三十人病情才平定,只有外祖父和二舅还活着。孺人去世十一年后,大姐嫁给王三接,他正是孺人生前许配给她的人。第十二年,我补为学官弟子;到第十六年,我娶了妻子,她正是孺人生前为我聘定的人。过了一年,妻子生下女儿,我抚养疼爱她,更加思念孺人。半夜里,我和妻子相对哭泣,追忆母亲的一两件往事,仿佛还像昨天一样;其余事情却已经模糊不清了。世上竟有失去母亲的人!苍天啊,多么悲痛!

○方灵皋白云先生传张怡,字瑶星,初名鹿徵。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会毛文龙将卒反,诱执巡抚孙元化,可大死之。事闻,怡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甲申,流贼陷京师。遇贼将,不屈,械系将肆掠,其党或义而逸之。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已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不入城市,乡人称白云先生。当是时,三楚、吴、越耆旧,多立名义,以文术相高。惟吴中徐昭发、宣城沈眉生,躬耕穷乡,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然尚有楮墨流传人间。先生则躬樵汲,口不言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冠盖往来,日至兹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先君子与余处士公佩,岁时问起居,人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弗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卒年八十有八。平生亲故,夙市良材,为具棺椁。疾将革,闻而泣曰:“昔先将军致命危城,无亲属视含殓。虽改葬,亲身之椑弗能易也。吾忍乎厂顾视从孙某,趣易棺。定附身衾衣,乃卒。时先君子适归皖桐,反则已渴葬矣。或曰:“书已人圹。”或曰:“经说有贰,尚存其家。”乾隆三年,诏修三礼,求遗书。其从孙某,以书诣郡。太守命学官集诸生缮写,久之未就。先生之书,余心向之,而惧其无传也久矣。幸其家人自出之,而终不得一寓目焉。故并著于篇,俾乡之后进有所感发,守藏而传布之;毋使遂沉没也。

○方灵皋二贞妇传康熙乙亥,余客涿州。馆于滕氏,见僮某,独自异于群奴,怪之。主人曰:“其母方氏,歙人也。美姿容,自入吾家,即涕泣请于主妇;曰:‘某良家子,不幸夫无藉,凡役之贱且劳者,不敢避也。但使与男子杂居同役,则不能一日以生。’会孺子疾,使在视,兼旬睫不交。所养孺子凡六人。忠勤如始至。自其夫自鬻,即誓不与同寝处;而夫死,疏食终其身。家人重其义,故于其子亦体貌焉。”戊戌秋;天津朱乾御言:“里中节妇任氏,年十七,归符锺奇。逾岁,而锺奇死。姑杨氏,故孀也;阅六月,又死。时任氏仅遗腹一女子,而锺奇弟妹四人皆孩提。任氏保抱携持,为之母,为之师,又以其间修业而息之。凡二十年,各授室有家,而节妇死。族姻皆曰:‘亡者而有知也,杨氏可无怼于其死,锺奇可无憾于其亲矣。”’夫嫠之苦身以勤家,多为其子也。自有任氏,而承夫之义始备焉。妇人委身于夫,而方氏非生绝其夫,不能守其身以庇其子。是皆遭事之变,而曲得其时义,虽圣贤处此,其道亦无以加焉者也。凡士之安常履顺,而自检其身,与所以施于家者,其事未若二妇人之艰难也。而乃苟于自恕,非所谓失其本心者与?

○刘才甫樵髯传樵髯翁,姓程氏,名骏,世居桐城县之西鄙。性疏放,无文饰,而多髭须,因自号曰樵髯云。少读书,聪颖拔出凡辈。于艺术匠巧嬉游之事,靡不涉猎,然皆不肯穷竟其学,曰:“吾以自娱而已。”尤嗜弈棋,常与里人弈。翁不任苦思,里人或注局凝神,翁辄颦蹙曰:“我等岂真知弈者,聊用为戏耳。”乃复效小儿辈强为解事。时时为人治病,亦不用以为意。诸富家尝与往来者病作,欲得翁诊视,使僮奴候之,翁方据棋局,哓哓然,竟不往也。翁季父官建宁,翁随至建宁官廨,得以恣情山水,其言武夷九曲幽绝可爱,令人遗弃世事,欲往游焉。刘子曰:余寓居张氏勺园中,翁亦以医至。余久与翁处,识其性情。翁见余为文,亟求余书其名氏,以传于无穷。余悲之,而作《樵髯传》。

译方灵皋《白云先生传》。张怡,字瑶星,起初名叫鹿徵,是上元人。他的父亲张可大,明朝末年任登州、莱州总兵。适逢毛文龙的部将和士卒反叛,诱捕巡抚孙元化,张可大为此而死。事情上报后,张怡以诸生身份被授予锦衣卫千户。甲申年,流贼攻陷京师。他遇到贼将,不肯屈服,被戴上刑具拘押,贼兵准备抢掠他;其中有人认为他有义气,便把他放走。过了很久,他才回到故乡。妻子已经先去世,他独自寄居在摄山僧舍,不进入城市,乡人称他为白云先生。当时,三楚、吴、越的遗老旧臣大多树立名节,以文章学术相互推重。只有吴中的徐昭发、宣城的沈眉生,亲自耕作,住在穷僻乡村,即使贤士大夫也不能见到他们的面;但他们还有文章墨迹流传人间。白云先生却亲自砍柴挑水,口中不谈诗书,学者文人来访,他也没有什么求取。四方的官员车马每天经过这座山,却不知道山中有这样一个人。我的父亲和余处士公佩,按时节来问候他的起居,进入他的屋子,只见书架上有几十至上百卷书,都是他所著的经学解释和论述史事的文章。有人请他把书抄写一份,他不答应,说:“我只是想用这些书度过一生罢了。我已经买了两个瓮,死后下葬时就把书一同收藏进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卷〕 他去世时八十八岁。平生的亲友早已买好上等木材,为他准备棺椁。他病势将要恶化时,听说这件事便哭着说:“从前先将军在危城中以死尽忠,没有亲属在旁看着他含殓。即使改葬,贴身的棺材也不能更换,我怎么忍心呢?”他回头看着从孙某,催促他换棺。等确定了贴身的被褥衣服,才去世。当时我的父亲恰好回到皖桐,回来时先生已经草草安葬了。有人说:“书已经随葬入墓了。”有人说:“经学解释的书有副本,还留在他家。”乾隆三年,皇帝下诏修订三礼,搜求遗书。他的从孙某带着书到郡里。太守命学官集合诸生抄写,过了很久还没有完成。我心中向往先生的书,担心它失传,已经很久了。幸好他的家人自己把书拿了出来,而我最终却没能亲眼看上一眼。所以一并记在这篇文章里,使乡里的后进有所感发,能够守护收藏并传播这些书;不要让它们最终沉没失传。方灵皋《二贞妇传》。康熙乙亥年,我寄居在涿州,住在滕家,看见一个童仆,独自与众奴仆不同,觉得奇怪。主人说:“他的母亲姓方,是歙县人。她姿容美丽,刚嫁入我家,就哭泣着请求主妇,说:‘我是良家女子,只是不幸丈夫没有谋生的本领,凡是卑贱而劳苦的差事,我都不敢逃避。只是如果要我和男子混居、共同服役,那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适逢小主人患病,她负责看护,连续二十多天没有合眼。她总共抚养过六个孩子,忠诚勤劳如同刚来时一样。自从她的丈夫把自己卖掉以后,她就发誓不再和他同寝;丈夫死后,终身只吃粗食。家里人敬重她的义行,所以对她的儿子也优待礼待。” 戊戌年秋天,天津的朱乾御说:“乡里有一位节妇任氏,十七岁时嫁给符锺奇。过了一年,锺奇死了。他的母亲杨氏,原本就是寡妇;过了六个月,也死了。当时任氏只留下一个遗腹女,而锺奇的弟弟妹妹四人都还年幼。任氏抱养、携带他们,既做他们的母亲,又做他们的老师;还利用空闲教他们读书,让他们休息。整整二十年,四人都娶妻或出嫁、成了家,节妇才去世。族人亲友都说:‘死去的人如果有知,杨氏可以不再因自己的死而怨恨,锺奇也可以不再为母亲无人奉养而遗憾了。’ 寡妇辛苦劳作来维持家庭,大多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自有了任氏这样的事例,承继丈夫的义行才算完备。妇人把自己托身于丈夫,而方氏如果不是丈夫生前彻底抛弃了她,就不能守住自己的操守来庇护孩子。这两个人都遭遇了事变,却恰好做到了合乎当时情势和义理的事情;即使圣贤处在这样的境地,其道义也无法超过她们。那些安处平常、顺遂度日的士人,自己约束自身以及施加于家庭的行为,还不如这两位妇人所经历的艰难,却竟然苟且地宽恕自己,这不就是所谓丧失了本心吗?” 刘才甫《樵髯传》樵髯翁姓程,名骏,世代居住在桐城县西部边远地区。他性情疏放,不讲究文饰,而且胡须很多,因此自号为“樵髯”。他年轻时读书,聪明颖悟,远远超过常人。对于技艺、工匠技巧以及游玩嬉戏之类的事情,没有不涉猎的;但都不肯把学问钻研到底,说:“我只是拿来自己娱乐罢了。”他尤其喜爱下棋,常和乡里人下棋。翁不愿费力苦思,乡里有人有时专心研究棋局,凝神思考,他就皱眉说:“我们哪里是真正懂棋的人,不过姑且拿它当游戏罢了。”于是又学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他有时给人治病,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些曾经与他交往的富家有人病了,想请翁诊察,就派童仆奴婢等候他;翁正坐在棋局旁,喋喋不休,竟然不去。翁的叔父在建宁做官,翁跟随他到了建宁官署,得以尽情游览山水。他说武夷山九曲幽深奇绝而可爱,能使人忘掉世事,想要前往游览。刘子说:我寄居在张氏的勺园中,翁也因行医来到这里。我和翁相处很久,了解他的性情。翁见我写文章,急忙请求我写下他的姓名,使它流传到无穷久远。我为他感到悲伤,于是写了《樵髯传》。

○刘才甫胡孝子传孝子胡其爱者,桐城人也。生不识《诗》、《书》,时时为人力佣,而以其佣之直奉母。母中岁遘罢癃之疾,长卧床褥,而孝子常左右之无违。自卧起以至饮食溲便,皆孝子躬自扶抱,一身而百役,靡不为也。孝子家无升斗之储,每晨起,为母盥沐,烹饪进朝馔,乃敢出佣。其佣地稍远,不及炊,则出勺米付邻媪,而叩首以祈其代爨。媪辞叩,则行数里外,遥致其拜焉。至夜必归,归则取母中裙秽污自浣涤之。孝子衣履皆敝垢,而时致鲜肥供母。其在与佣者之家,遇肉食,即不食,而请归以遗其母。同列见其然,而分以饷之,辄不受。平生无所取于人,有与之者必报。母又喜出观游,村邻有伶优之剧,孝子每负母以趋,为藉草安坐,候至夜分人散,乃复负而还。时其和霁,母欲往宗亲里党之家,亦如之。孝子以生业之微,遂不娶,惟单独一人,竭力以养终其身。母陈氏,以雍正八年病,至乾隆二十七年,乃以天年终。盖前后三十馀年,而孝子奉之如一日也。母既没,负土成坟,即坟傍,挂片席而居,凄伤成疾,逾年癸未,孝子胡其爱卒。赞曰:今之士大夫,游宦数千里外,父母没于家,而不知其时日。岂意乡里佣雇之间,怀笃行深爱之德,有不忍一夕离其亲宿于外如胡君者哉!胡君,字汝彩,父曰志贤。又同里有潘元生者,人自外,而其家方火,其母闭在火中。元生奋身入火,取其母以出,头面皆灼烂。此亦人之至情无足异。然愚夫或怯懦不进,则抱终身之痛无及矣。勇如元生,盖亦有足多者,余故为附著之。

译刘才甫《胡孝子传》孝子胡其爱,是桐城人。他生来不识《诗经》《尚书》,常常替人出力做雇工,把所得的工钱奉养母亲。母亲中年时患了痿病,长期卧床,孝子总是在身边侍奉,没有一点违逆。从母亲起卧直到饮食、大小便,全都由孝子亲自扶抱,一个人承担百般劳役,没有一件不做。孝子家里没有一升一斗的储粮,每天早晨起来,先替母亲洗脸洗澡,做饭送上早饭,然后才敢出去做工。他做工的地方有些远,来不及做饭,就拿出一勺米交给邻家的老妇人,叩头请求她代为生火做饭。老妇人推辞,他仍然叩头,于是走到几里外,远远地向她行礼。到了晚上一定回来,回来就把母亲穿的中衣上的污秽亲自洗涤。孝子的衣服鞋子都破旧肮脏,却常常弄来鲜美肥肉供母亲食用。他在雇主家做工,遇到肉食就不吃,请求带回家给母亲。同伴见他这样,分给他食物,他总是不接受。他一生没有向别人索取过东西,有人给他东西,他一定回报。母亲又喜欢出门观看游乐,村邻有戏班演戏,孝子每次都背着母亲赶去,铺草让她安坐,等到半夜人都散了,才又背她回来。天气和暖晴朗时,母亲想去宗族亲戚或乡里人家,他也这样做。孝子因为生计微薄,最终没有娶妻,只有自己一个人竭尽全力奉养母亲,直到终身。母亲陈氏在雍正八年患病,到乾隆二十七年才寿终正寝。前后大约三十多年,孝子奉养她始终如一。母亲去世后,他背土筑成坟墓,就在坟旁挂一张席子居住,悲伤过度而成病;过了一年,到癸未年,孝子胡其爱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赞说:如今的士大夫出外做官,远在数千里之外,父母死在家里,却不知道具体的日期。哪里想到在乡里受雇做工的人中,竟有像胡君这样怀有深厚品行和深爱之情、不能忍受一夜离开亲人而在外住宿的人呢!胡君字汝彩,父亲名志贤。同乡还有一个叫潘元生的人,他从外面回来时,家里正着火,母亲被关在火中。元生奋不顾身冲进火里,把母亲救了出来,头脸都被烧得焦烂。这也是人的至情,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然而愚笨懦弱的人有时害怕而不敢进去,就会抱着终身的痛苦,后悔也来不及了。像元生这样勇敢,确实有值得称赞之处,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附在这里。

○刘才甫章大家行略先大父侧室,姓章氏,明崇祯丙子十一月二十七日生。年十八来归。逾年,生女子一人,不育。又十馀年,而大父卒。先大母钱氏,大母早岁无子,大父因娶章大家。三年,大母生吾父,而章大家卒无出。大家生寒族,年少,又无出。及大父卒,家人趣之使行,大家则慷慨号恸不食。时吾父才八岁,童然在侧。大家挽吾父跪大母前,泣曰:“妾即去,如此小弱何!”大母曰:“若能志夫子之志,亦吾所荷也。”于是与大母同处四十馀年,年八十一而卒。大家事大母尽礼,大母亦善遇之,终身无间言。櫆幼时,犹及事大母。值清夜,大母倚帘帷坐,櫆侍在侧,大母念往事,忽泪落。櫆见大母垂泪,问何故,大母叹曰:“予不幸,汝祖中道弃予。汝祖没时,汝父才八岁。”回首见章大家在室,因指谓櫆曰:“汝父幼孤,以养以诲,俾至成人,以得有今日,章大家之力为多。汝年及长,则必无忘章大家。”櫆时虽稚昧,见言之哀,亦知从旁泣。大家自大父卒,遂丧明,目虽无见,而操作不辍。櫆七岁,与伯兄、仲兄从塾师在外庭读书。每隆冬,阴风积雪,或夜分始归。僮奴皆睡去,独大家煨炉火以待。闻叩门,即应声策杖扶壁行,启门,且执手问曰:“若书熟否?先生曾扑责否?”即应以书熟,未曾扑责,乃喜。大家垂白,吾家益贫,衣食不足以养,而大家之晚节更苦。呜呼!其可痛也夫!○韩退之毛颖传(附)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际,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际八世孙兔,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魏,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鬒,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乃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日:“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译刘才甫《章大家行略》我的祖父的侧室,姓章,明崇祯丙子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出生。十八岁时嫁来我家。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女儿,但没有抚养成人。又过了十多年,祖父去世。我的祖母钱氏年轻时没有儿子,祖父因此娶了章大家。三年后,祖母生下我的父亲,而章大家始终没有生育。章大家出身寒微,年纪又轻,又没有子女。祖父去世后,家人催促她离开,她便慷慨悲号,绝食不吃。当时我的父亲才八岁,还是个孩子,站在一旁。章大家拉着我的父亲跪在祖母面前,哭着说:“我如果离开了,这么幼小、这么柔弱的孩子怎么办!”祖母说:“如果你能实现先夫的心愿,也是我所要依靠的。”于是章大家和祖母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八十一岁时去世。章大家侍奉祖母完全合乎礼数,祖母也善待她,终身没有一句嫌隙的话。我幼年时还来得及侍奉祖母。有一天清静的夜晚,祖母倚着帘帐坐着,我在旁边侍候。祖母想起往事,忽然流下眼泪。我看见祖母落泪,问她为什么,祖母叹息说:“我命运不幸,你祖父中途抛下了我。你祖父去世时,你父亲才八岁。”她回头看见章大家在屋里,便指着她对我说:“你父亲幼年丧父,是她抚养、教育,使他长大成人,能够有今天,章大家出力最多。你长大以后,一定不要忘记章大家。”那时我虽然年幼无知,看见祖母说得悲哀,也知道跟着在旁边哭泣。祖父去世后,章大家就失明了,眼睛虽看不见,劳作却从未停止。我七岁时,和伯兄、仲兄跟随塾师在外院读书。每到隆冬,阴风夹着积雪,有时半夜才回家。童仆奴婢都已经睡去,只有章大家围着炉火等待。听到敲门声,她立即答应,拄着杖扶着墙走来,打开门,并拉着我的手问:“你的书读熟了吗?先生曾经打你责罚你吗?”我回答说书读熟了,先生没有责罚,她才高兴。章大家年老头白时,我家更加贫困,衣食不足以奉养她,而她晚年的处境更加艰苦。唉!这真是令人悲痛啊!韩退之《毛颖传》(附) 毛颖是中山人。他的先祖明际,在禹治理东方土地时辅佐禹,因养育万物有功,于是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生物一样,应当吐出胎儿来生育。”不久果然如此。明际的第八代孙名叫兔,世代相传说他在殷代居住于中山,得到了神仙的法术,能够隐藏光芒、役使万物,偷走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他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做官。居住在东郭的那一支有个叫魏的,狡猾而善跑,和韩卢比试才能,韩卢比不上他。韩卢恼怒,和宋鹊谋划杀死了他,并把他的家族剁成肉酱。秦始皇时期,蒙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大规模打猎来威慑楚国。他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占卜,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卜者祝贺说:“今天捕获的东西,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一类,豁着嘴而长着鬓发,身有八窍,蹲坐在地;只取它的毫毛,作为简牍的资材,天下从此使用同一种书写文字,秦国大概就要兼并诸侯了吗!”于是开始狩猎,包围了毛氏一族,拔取其中最粗的毛,带着毛颖回去,在章台宫献上俘虏,把他的族人聚集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派蒙恬赐给他汤水洗浴,并把他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每日都得到亲近、宠信和任用。毛颖为人记忆力强而敏捷,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学,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他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录,只要君上吩咐,什么都能办理。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高,直到普通国人,没有不爱惜看重他的。他又善于顺从人的心意,对正直或邪曲、机巧或笨拙的人,都完全按照对方的性情行事。即使被废弃,也始终默默不泄露秘密。只是他不喜欢武士;然而武士来请他时,他也有时前往。他多次被授予中书令一职,和君上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君上曾称他为“中书君”。君上亲自处理政务,按衡石计算来限定每日的工作量;即使宫人也不许站在身旁,只有毛颖和掌烛者常常侍立,君上休息后他们才退下。毛颖和绛人陈玄、弘农人陶泓、会稽人褚先生交好,彼此推重引荐,出仕或退处必定同行。君上召见毛颖,三人不等诏令便一起前往,君上从未责怪他们。后来一次进见时,君上将要任用他,替他拂拭整理,他便脱帽谢罪。君上看见他的头发秃了,而且他摹画的东西也不能符合君上的心意,君上笑着说:“中书君年老又秃了,不能供我任用了。我过去称你为中书,难道你现在反而不中书了吗?”他回答说:“这正是臣所谓尽心竭力的表现。”于是君上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很多,分散居住在中原和夷狄地区,都冒称为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支,其中一支姓姬,是周文王的儿子,受封于毛地,就是所谓的鲁、卫、毛、聃;战国时期,有毛公、毛遂。只有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却最为繁盛。《春秋》成书时,中山毛氏被孔子删去,这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蒙将军拔取中山毛氏的毫毛,秦始皇把他封在管城,这一族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倒默默无闻。毛颖开始以俘虏身份被召见,最后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赏赐不能酬答他的劳绩,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实在是薄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