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五十七

卷五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5–302 段

○曾子固宜黄县学记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人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馀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敝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译曾子固《宜黄县学记》古代的人,从自己的家到天子的国都都有学校;从幼年到成年,没有什么时候离开学校。学校中学习《诗》《书》和六艺,学习弦歌、洗爵,以及俯仰进退的仪态;用这些来训练心志、身体、耳目、手足的举止。又有祭祀、乡射、养老等礼仪,用来训练恭敬谦让;还有选拔人才、审议狱讼、出兵和授予战功的制度,用来训练处理事务。老师和朋友帮助解答疑惑,奖劝和惩戒勉励人进步,告诫人不要不遵守规范;作为教育工具的内容就是这样完备。而它最重要的宗旨,是务必使人人学习自己的本性,不只是防止邪僻放纵。人虽然有刚柔、迟速、缓急的不同,都可以使其达到中正,不超过也不达不到。使他们的见识明澈,精神充实于内心,那么把这些用于进退、言语和沉默之际,就没有不合宜的;面临祸福死生之事,也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们的心。天下士人受到这样的培养,养成自身的准备如此完备,便还要使他们懂得天地事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以及损益、废置、先后、终始的关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即使在厅堂门户之内,也能掌握四海九州的事业和万世的策略;等到出仕而承担天下的职务,位列百官之中,便随其所施行,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他们平素所学习研究的结果。大凡人的起居、饮食、行动等小事,直到修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理,都从学习中产生,没有片刻离开教育。他们在视觉、听觉和四肢行动上受到触动的地方,一定要使它同内心相融;在开始时谨慎的,一定要使它贯彻到最后。用自然的方式逐渐训练他们,依靠长久积累来等待成效。唉,这教育多么周全啊!所以风俗养成以后,刑罚便可以搁置;人才养成以后,三公百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法度长久流传以后,中等才质的人也可以守持;人人受到教育深入以后,即使更替到衰败的时代也不会混乱。教育达到极点就是如此,它鼓舞天下,而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是在跟随它,难道需要刻意用力吗?到了夏、商、周三代衰败,圣人创制的制度全都毁坏。此后一千多年间,即使有学校保存下来,也已不是古代的法制。人的身体、性情和举止,只任凭自己放纵;至于治理政事、管理百姓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平素讲习。士人即使有聪明朴实茂盛的资质,没有教育培养的渐进过程,那么才质不能成就本来就是必然的。用未经学习、尚未成才的人去做天下的官吏,又在衰败之后治理没有受过教育的百姓。唉!仁政之所以不能实行,盗贼刑罚之所以不断增多,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宋朝兴起已经几百年了。庆历三年,天子谋划当世的政务,把兴办学校放在首位,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正在这时,抚州的宜黄仍然不能建立学校,求学的士人都相继寄居到州里,聚集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被废止,士人也都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写入法令,规定应当经常在庙中祭祀孔氏,但庙宇废弃后就不再修理。皇祐元年,恰逢县令李君详到任,才开始商议建立学校;县里的士人某某和他的同伴都认为终于可以在这里发奋努力,没有不相互勉励、积极去办的。因此木材不用征调便有余,工匠不用征发便很多。学校建成时,房屋区域共有若干处,门、廊和正殿,讲习六艺的厅堂、士人居住的房舍都齐备。器物积聚了若干,祭祀、饮酒、住宿、饮食所需全都具备。孔氏以下的塑像以及陪祭的士人也都齐备。经史百家以及翰林子墨的文章,都不用到外面求取。筹划地基、会集人力、开始施工到完工的全部过程,总共只用了若干天,真是多么周密而迅速啊!正当四方学校刚刚废弛的时候,有关部门议论此事,本来都认为求学是人情所不乐意的。等到看到这所学校在废学数年之后兴建起来,只因县令一声号召,四境之内便纷纷响应并谋划兴办,仿佛唯恐来不及。如此看来,那句“人性是不喜欢学习的”,果真如此吗?宜黄的读书人本来就有很多贤良之士。李君担任县令时,威严得到推行,仁爱得到树立,诉讼清明,政事兴举,他的政绩也很优良。正值贤能县令在任之时,又顺应当地仰慕学习、发奋求学的风气,建造校舍和教习之所,直到图书、器具等所需物品,没有一样不具备,用来培养那些贤良的人才。虽然古代距今已经很遥远,但圣人的典籍都还存在,其中的言论可以考察,其中的方法可以求取。假使他们能够共同学习并弄明白这些道理,那么礼乐制度和礼仪文饰的详细规定,本来有许多是不能随意实行的。至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作为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事,关键只在于引导他们不断进取罢了。假使一个人的品行修养好了,把它推广到一家;一家的品行修养好了,再推广到乡邻族党,那么一个县的风俗就会形成,人才也会出现。教化的推行、道德的归宿,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县里的士人前来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所以我写下了这篇记。时在十二月某日。

○曾子固筠州学记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馀,土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缙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篡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惇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馀,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间,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曾子固徐孺子祠堂记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土,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忠有馀。故及其既殁,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馀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孺子姓徐,名樨,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迳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称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视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译曾子固《筠州学记》。周朝衰微以后,先王的遗迹便消失了。到了汉代,六经从秦火余烬中重新出现,世俗的学说又是在诸子百家之后兴起的。谈论道德的人,夸耀高远玄妙而舍弃经世致用;谈论政治治理的人,专务卑近浅陋而非难师法古人。至于刑名家、兵家一类的学术,则习惯于暴力和欺诈。只有懂得经学的人算是好的,但他们又争相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凭借个人见解,任意穿凿附会来作解释。因此,先王之道不能彰明,求学的人纷纷沉溺于所习之学。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罢了。然而扬雄的著作,世人还不知道珍爱。可是当时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略之心,他们在取舍、进退、离去或任职时,一定以礼义来衡量。等到这种风气已经衰败,士大夫之流仍在强暴势力之间坚持志节,甚至遭到禁锢和杀戮,而操守更加严厉的人前后相望。因此,虽然有图谋不轨的臣子,仍然迟疑徘徊,直到终身也不敢完成篡夺。从此一直到魏、晋以来,风俗的弊病和人才的匮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才有一位特然兴起于千年之后,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的求学者有所觉悟。世人虽然不能全都懂得他的用意,却往往喜爱他的学说。因此,学习他学说的人,谈论道德的宗旨时,知道应付实际事务并不等于浅近;议论政治治理的体制时,知道效法古人并不是迂阔。他们不被诸子百家的学说扰乱,也不被传注疏解所蒙蔽。他们所知道的达到这种程度,这是汉代士人所不能比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这些道理的人,却未必很多。因此,平易敦厚朴实的风俗渐渐衰微,而诡诈欺骗、轻薄恶劣的习气反而占了上风。至于处在贫富贵贱的境地时,培养廉耻、远离耻辱的意愿很少,而苟且迎合、贪图侥幸的行为很多。这就是当今风俗教化的美善不如汉代的原因。那些听闻的道理有的浅薄,但其义理却很高尚;所知道的虽有余,而守持却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汉代的士人由乡里察举而出,所以不得不专心于自我修养。经过长久的渐染磨砺之后,那些果敢践行义理的人,并不是勉强才能做到的。今天的士人凭文章被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于所学。经过长期的循习之后,内心真正获得的东西,也会达到某种程度而自己并不知道。由此看来,上面所喜欢的事情,下面必定有人更加热衷,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假如汉代和今天都有教化开导的办法,也都有学校培养人才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习和品行方面,哪里会有彼此偏向、先后失当的问题呢?《大学》的道理,是要使意念真诚、内心端正、修养自身,从而治理自己的国家和天下;但必定以首先获得知识为根本。因此,知识本来就是善行的开端,却也是人们最难达到的境界。以今天的士人来说,对于人们难以达到的境界,他们已经几乎能够达到,那么在上位者施行教化方面,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容易的了,只要看怎样引导他们罢了。筠州位于大江以西,地势偏僻闭塞。庆历初年,诏令天下建立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里的士人以此为忧。到治平三年,已经二十三年了,才把这件事告诉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于是和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一同察看州城东南,找到一块高亢开阔的地方,在上面修建校舍。斋舍、祭祀的房屋,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的房舍,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等,各按次序建造。工程在那年春天开始,到八月十五日建成。此后前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到一百人。二位君子于是写信派人送到京师,请我作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认为二位君子治理政事,可以说是懂得该做什么了。假使筠州的士人能够共同在这所学校里上下进出,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获得知识,那么其中贤能的人就会超然自信、独立自守,中等资质的人也会努力学习,等待上级的教化。这样,这所学校的建成,就不只是让前来求学的人在空泛言语上玩味思索,以求在世间谋取官职俸禄而已。所以我写下自己所听闻的事情作为记,并让他们回去刻石传布。曾子固《徐孺子祠堂记》。汉元兴以后,政权落入宦官手中,小人凭借他们的威势和福祸之权,相互煽动而作恶;中等才智的人却观望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汉朝既已失去权柄,法纪纲常大为败坏。然而当时在位的公卿大夫,大多是豪杰中脱颖而出的人物,他们共同发愤,同心协力,坚持正道,直言进谏,分辨是非黑白,丝毫不向权势屈服,以至于不能被容纳;等到罗织构陷、钩连党人的案件兴起,他们的操守更加坚定,行为更加激烈,虽然志愿没有实现,但忠心却有余。因此等到他们相继去世,汉朝也随之灭亡。当时天下听闻他们的风范、仰慕他们的义行的人,人人都感慨激奋,甚至解下官印绶带,抛弃家族,骨肉之间相互勉励,奔赴死亡而不躲避。一百多年之间,那些专擅强大势力、觊觎非分之望的人接连不断,却都迟疑退缩而不敢发动叛乱。汉朝能够以灭亡而获得保存,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力量。徐孺子在当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朝廷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授予太原太守之职,用安车和完备的礼仪召请他,他都没有到。大概是因为他能够忘却自身而为他人着想,不同于只求独善其身、隐居自守的人;他的操守虽然不同,但在仁爱这一志向上却是一致的。在位的士大夫,能够在乱世中坚持节操,不因生死而动摇内心,与那些心怀俸禄的臣子相差很远;然而他们不肯离去,是因为义理在于救济万物。徐孺子曾对郭林宗说:“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的,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不能安然自处呢?”这番话的意思,也并不是说他满足于山林丘壑、遗弃世事而不顾。孔子称赞颜回说:“任用我就出来行道,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孟子也称许孔子:可以出来做官就出来,可以退隐就退隐;既然如此,自己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易经》论述君子和小人的消长、进退,选择适宜的处所,从来都是只在时机合宜时才出仕,时机不允许时就停止。徐孺子正是因此没有用这种做法来改变另一种做法。徐孺子姓徐,名樨,孺子是他的字,豫章南昌人。查考地图和记载:章水向北流经南昌城,向西经过白社,白社以西有徐孺子的墓。又向北经过南塘,南塘以东是东湖,湖的南面小洲上有徐孺子的住宅,号称孺子台。吴嘉禾年间,太守徐熙在徐孺子墓道旁种植松树,太守谢景在墓旁立碑。晋永安年间,太守夏侯嵩在碑旁建思贤亭,世世代代修缮治理,到拓跋魏时,称为聘君亭。如今亭子还在,但湖南小洲,世人不知道那里曾经是徐孺子的住宅,也曾经建有高台。我任太守的第二年,才在那处搭建茅屋作为祠堂,画徐孺子的像,用中牢祭祀,并率领本州的宾客属吏前去拜祭。汉代到现在将近一千年,富贵而被湮没的人不可胜数;徐孺子没有走出里巷,却独独享有美名直到今天,那么世上那些想凭智谋和力量取胜的人,难道不是迷惑了吗?徐孺子的墓已经失去所在之地,而孺子台幸好还可以考察得知;修建祠堂,是为了向本地人表明应当尊崇德行,所以一并采录他出仕或退隐的意旨,写成这篇记。

○曾子固襄州宜城县长渠记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竭,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人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馀顷,至今千有馀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馀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馀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壤唐公。唐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堨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余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余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

译曾子固《襄州宜城县长渠记》。荆山和康狼山,是楚国西部的山。水从两山之间流出,向东南流去,春秋时期称为鄢水;左丘明《春秋左氏传》记载鲁桓公十三年,楚国屈瑕攻打罗国,“到了鄢地,队伍混乱而渡水”,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称为夷水,《水经》所说的“汉水又向南流经宜城县东,夷水注入其中”,就是指它。再后来称为蛮水,郦道元所说的“夷水避讳桓温父亲的名讳,改称蛮水”,就是这件事。秦昭王二十八年,秦国派白起率军攻打楚国,距离鄢地一百里时,修筑堤坝,堵塞这条水流成为渠道,用来灌淹鄢地。鄢是楚国的都城,于是被秦军攻占。秦国得到鄢地后,将它设置为县;汉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把宜城的大堤筑成城,就是现在的县治所在地;同时又把鄢称作故城。鄢地归入秦国后,白起修筑的渠道也因而没有废弃,后来引鄢水灌溉田地,田地都变成肥沃的土地,这就是今天的长渠。长渠到了宋至和二年,长久毁坏而无人治理,田地多次遭受旱灾,沿川取水灌田的人无水可取。县令孙永,字曼叔,率领在渠道下游有田地的百姓,修理渠道的毁坏和堵塞之处,铲除其中浅窄的部分,于是修复旧有的堤堰,使水重新流回渠道。工程从二月丙午日开始,到三月癸未日完工,所有能够接受渠道水灌溉的田地,都恢复了原来的状况。曼叔又和百姓订立约束,按时蓄水和泄水,并制止相互侵占争夺,百姓都认为这样很合宜。鄢水从西山流出,起初被弃置而无所用途;等到白起利用它来祸害楚国,后世反而依靠它得到利益。郦道元认为它能灌溉三千多顷田地,至今已有一千多年,而曼叔又发动众人的力量使它得到恢复,使渠道两旁的百姓能够粮食充足、甘美饮水,余粮还可以分散到四方。大概水从西山各条山谷流出,源头广大;向东南流去,地势低下。经过一千多年,山川高低的形势没有改变,所以曼叔能够凭借旧有的遗迹,在废弃之后重新兴办。假使水源和流向、土地的高低形势有一点不同于古代,那么曼叔即使费尽力量,也无法使它恢复。水流没有比四渎更大的了,但黄河大概多次改道,已经失去了禹所开辟的旧河道。至于济水,又在王莽时期断绝了,何况众多细小的水流,它们的通塞难道能够一成不变吗?然而后世想要兴修水利灌溉田地的人,往往只致力于追寻古人的遗迹,却不考察山川形势以及古今的异同,所以用力多而收效少,这不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思考吗?当初,曼叔修复这条渠道时,把这件事报告给知襄州事张壤唐公。唐公听取后毫不怀疑,也不采纳那些阻挠制止的意见,所以曼叔才能取得成功。这样说来,渠道的恢复,是张唐公和曼叔二人促成的。正当二人有所作为时,他们大概只是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并不是向世人有所求取。后来,谈论渠道堤堰的人纷纷出现,但他们的内心有的或许另有所求,所以多有欺饰而少有实效。只有长渠的利益十分明显,而张唐公和曼叔二人的志向也更加清楚了。熙宁六年,我担任襄州知州,经过京师时,曼叔当时任职开封,来到东门拜访我,向我讲述长渠的事情,并把考察那套约束施行或废止的情况托付给我。我到任后询问此事,百姓都说贤明长官所制定的约束,大家共同遵守,传了几十年还和当初一样。我替他们把它正式制定为法令,报送给司农寺。熙宁八年,曼叔离开开封任汝阴,才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这年秋天大旱,唯独长渠灌溉的田地没有受害。凡是应当了解当地山川形势和百姓利害的人,都是州郡长官的职责,所以我不能不把这件事写下来告诉后人,同时又让他们知道这项工程当初是怎样开始的。

○曾子固越州赵公救灾记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馀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馀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馀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氽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巨细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诊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余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曾子固拟岘台记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余。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丛弗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绝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橹,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聚落,树阴晻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云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媵之灾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得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祐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译曾子固《越州赵公救灾记》。熙宁八年夏天,吴越地区发生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在百姓还没有饥饿之前,写信询问属县:受灾的有多少乡?百姓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有多少?应当由官府发放粮食的有多少人?沟渠堤防和工程建筑中,可以雇用百姓让他们治理的有多少处?府库的钱和仓中的粮食可以发放多少?可以招募出粮的富户有多少家?僧人、道士所食用的余粮登记在册的,有多少还实际存在?让各县分别写明情况答复,并谨慎做好准备。州县官吏登记上报了孤儿、老人、病人、弱者等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共二万一千九百多人。按照旧例,每年给穷人发放官粮,发到三千石就停止。赵公征集富人捐出的粮食,以及僧人、道士食用后剩余的粮食,共得到四万八千多石,用来补助救济费用。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一升粮食,幼小者减半。担心人数众多会互相践踏,就让领取粮食的男女分在不同日期,并且每人领取两天的粮食。又担心他们将要流亡,就在城市和郊野设置发粮处,共五十七处,让各人就近领取,并告知离开本家的人不予发粮。考虑到官府人手不足,就把不在职而寄居境内的官吏召集来,供给他们食物并交给他们职事。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有这些周备的措施;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人,就替他们告知富户,不许闭门不卖粮。又拿出官粮,共得到五万二千多石,平价卖给百姓。设置卖粮处,共十八处,让买粮的人可以自行选择地点,像领取粮食一样方便。又雇用百姓修完城墙四千一百丈,共用工三万八千人次,计算他们的工钱发给现钱,又另外加发两倍的粮食。百姓借取有息贷款的,就告知富户放宽期限借给他们,等到粮食成熟后,由官府替他们催收偿还。遗弃子女的人,就让别人收养他们。第二年春天发生大瘟疫,于是设置病坊,安置无处归宿的病人。招募两名僧人,交给他们负责查看医药和饮食,随时确保病人不至于无处安置。凡是死亡的人,都让当地人随时收殓埋葬。按法令,给穷人发放官粮到三月底就应当停止,但这一年一直发到五月底才停止。事情中有不合常规文书规定的,赵公一概亲自承担,不把责任连累到属吏。有需要上奏请示的,有时便宜行事,多数立即实行。赵公在这段时间里,早晚都劳心劳力,一点也不懈怠,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给病人发放药物和食物,很多都出自自己的私钱。百姓不幸遭受旱灾和瘟疫,能够免于辗转死亡;即使死去,也能不至于无人收殓埋葬,这些全都是赵公的力量。当时,旱灾和瘟疫遍及吴越,百姓因饥荒和疾病死亡的几乎有一半,灾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天子面向东方忧劳,州县推行布置皇上的恩德,人人都竭尽自己的力量。赵公所安抚救济的百姓,尤其认为找到了依靠和归宿。他筹划安排、安定百姓,从先后次序到事情的始终,曲折细密,无不周备。他的施政虽然只在越州实行,但他的仁德足以昭示天下;他的措施虽然只实行于一时,但它的方法足以流传后世。大概灾害的发生,太平之世也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却能够预先做好防备。等百姓受苦之后才设法救治,与事先谋划相比,二者是有差别的;没有经过平时训练却临时有所作为,与平素已有准备相比,二者也是有差别的。因此我从越州采录事实,得到赵公推行的这些措施,很乐意替他详细记载下来,难道只是为了慰藉越州百姓的思念吗?还要使那些有志于爱护百姓的官吏,日后不幸遇到灾年时,能够推行赵公已经试验过的办法,其具体条目不必等待片刻就能完备,那么赵公的恩泽,难道会小而且短浅吗?赵公在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授太子少保的官职退休,家居衢州。他在朝廷上坚持正道、行为端正,以及宽厚平易的德行在自身的体现,这里不予记载。只记载他治理荒灾、可供后人效法的事迹,题为《越州赵公救灾记》。曾子固《拟岘台记》。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理抚州的第二年,依托城东角修建了一座台,用来游览,并命名为拟岘台,说是因为这里山溪的形势像岘山。他多次和属吏以及寄居州中的宾客一同游览,间或独自来向我请求作记。起初,州城的东面,城墙依凭大土丘修筑,护城壕依凭大溪开凿,城角依凭客土筑成,高出溪流之上。城外连接着群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低之间,景象壮大开阔;各种奇异可喜的景观环绕抚州东南,坐在这里就可以看见。然而经过雨水冲毁和积水损坏,大都掩藏、弃置在荆棘丛生、荒草蔓延之间,一直没有人靠近并喜爱它们。裴君发现这里后很高兴,增补砖石和泥土,修换破损残缺之处,除去荆棘和荒草,开辟出高亢清爽的视野,围上横向栏杆,覆盖高大的屋脊,于是建成高台,用来脱离尘埃,隔绝喧嚣,面对云气而临近风雨。这样以后,溪水两岸平坦的沙地、漫流的水面、微风传来的远处声响,以及波涛汹涌、冲破山岭拔倒树木的奔放气势,直到高高的桅杆、强劲的橹桨和在沙滩水面上下浮沉的禽兽,全都出现在脚履之下。山峦苍翠的面容和秀美的石壁,山巅悬崖拔地而出,仿佛挟带着日月光景逼近星辰。至于平坦的山冈和绵长的道路,虎豹蹲踞、龙蛇奔行的景象,以及荒僻的小路和村落、树荫昏暗朦胧、游人行旅若隐若现而时断时续的情状,也都展现在坐席之内。至于云烟时而舒展、时而收拢,阳光时而出现、时而隐没,四季早晚、雨天晴天、明亮昏暗等变化各不相同,那么即使反复观览也不会厌倦;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们的形态。有的人饮酒饮得酣畅淋漓,有的人歌唱得激昂慷慨;有的人姿态娴静、轻步缓行,有的人徘徊流连、来回倚靠。这样一来,从耳目中得到的快乐和从心中得到的快乐,虽然各自寄托的乐趣有所不同,却也都各自得到了适合自己的快乐。抚州不通达,所以贵人和富商都不来游历;良田很多,所以水旱灾害和螟媵之灾很少。百姓乐于耕田养蚕,自给自足,因此山谷中放牧的牛马无人收取,郊野里堆积的五谷也不必筑墙防护,安然自在,竟不知道击鼓报警和征发服役的事情。君既然顺应当地风俗,又以简约安静的方式治理,所以能够在闲暇时休息,并把自己的乐趣寄托在这里。州中士人和女子,既以地方安定太平为乐,又能得到游览观赏的美好,也将能够共同享受这种乐趣,所以我为此作记。工程完成的年月日,是嘉祐二年九月九日。

○曾子固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覆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馀,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曾子固学舍记予幼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窥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锐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自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绝江舟漕河之渠,逾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由真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巅崖莽林貙虺之聚,与夫雨畅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远寓,而冒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筥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坏,殊州独哭,数千里之远,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与夫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盖其一二之粗也。得其闲时,挟书以学,于夫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自视而嗟也。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冗衣砻饭,芑苋之羹,隐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高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历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

译曾子固《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熙宁元年冬天,广德军建造新城门和鼓角楼,工程完成后,太守召集文武官员和宾客属吏来庆贺落成。不久,他派人带信赶赴京师,嘱托曾巩说:“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曾巩推辞说不能胜任,书信来回五六次,终究推辞不掉,于是写道:广德地处吴地西部边疆,是古鄣国的旧址,疆域广大,土地肥沃,粮食财货丰足,百姓劳力有余;但诉讼告状、财物贡赋,都要把县治附属于宣州,道路迂回险阻,众人很不方便,这种情况已经延续了很久。宋太宗在位第四年,才查阅地图,依照县治设置军,使这里可以直接奏报政事、专门决断,体制如同大州。从此以后,田间争讼和每年按时征收赋税,都开始不必远行,百姓因此觉得便利。然而城门狭窄低矮,楼观也没有修饰;用它来接纳天子的命令、发布政令、推行教化,使官吏和百姓早晚往来、与四方交通、接待宾客观览,却因简陋而不合规制。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任此地太守,开始趁丰年聚集木材、积聚土石,准备改建翻新。恰逢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接任,第二年政事办成,境内平安无事,于是选用能干的官吏,测定时日,组织工役,用簸箕运土、夯筑墙基,用绳墨校正、削平木石;城门屋脊按规制修建,楼观和阙门也着手营造。他不严加督促,也不限定期限,服役的人都自觉尽力。从冬十月甲子开始施工,到十二月甲子完工。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重叠的屋宇彼此相望;壮丽而不至于僭越,华美而不流于奢侈,法度和政事治理都在这里出入通行,士人、官吏和宾客也在这里往来奔走,尊贵的设施遍及全州而不失其应有的称宜。至于击鼓鸣角,用来警示昏晓,按照漏刻来计算时刻、节制昼夜,又重新制作了这四件器物,排列安置在楼上。州中男女改变了过去的听闻和观感,没有不欣喜的,都推许其美德,称颂他们的勤劳。礼制有必须隆重的地方,不能削减;政事有必须兴办的地方,不能废弃。两位公既同时做到了这两点,理应把它刻在金石上,记载他们的美好功绩,使本州百姓即使到了百世以后,对于两位公的德行仍然有所考察。曾子固《学舍记》我小时候就跟随老师读书,但那时正喜欢和家人、孩子们一起嬉戏玩耍,还不知道读书的可爱。十六七岁时,我看到《六经》的言论以及古今文章中有超过常人的作品,才知道喜爱它们,于是专心致志地想要同它们相匹敌。可是这时家里的事务也逐渐增多。从那以后,向西北走过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入京师;向东渡过长江和漕河的水道,越过五湖,沿着封、禺、会稽诸山,出到东海之滨;向南乘船行经长江,抵达夏口而眺望洞庭,转入彭蠡,越过庾岭,经过真阳的险滩,到达南海之滨;这些都是我奔波于世间所走过的地方。蛟鱼翻腾、急流冲击、乱石遍布的河川,悬崖峭壁、莽莽树林、貙和虺聚集的地方,以及雨势、寒暖、风浪、雾毒等不可预料的危险,都是我独自远行寄居、冒险劳苦经历的事情。衣食药物、房屋器具,乃至簸箕竹筥等琐碎细小的东西,都是我经营操办来供养自己的事情。天塌地陷、异地独自哭泣,千里之外抱着丧事向南奔走,经过长久劳苦,才办完大事,这是我遭逢祸患、忧虑艰难的事情。母亲所立的志愿,以及弟弟娶妻、妹妹出嫁,四时祭祀,以及亲属外戚之间的问候,还有供办公事所需的物资,这些都是我惶惶不安而又感到力量不足的事情。我因此精力疲惫,心思耗损,又多疾病;所叙述的,大概只是其中一二端的大概情形。得到空闲时,我便带着书学习,考察、观察并讲解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以及世间事务得失的道理;但有些地方仍不能达到,于是无法专心竭力、穷尽思虑,雕琢文章,来承载自己内心难以显露的情感,也无法追随古今作者同他们并列,以满足自己所喜爱仰慕的志趣。这是我审视自己而感叹的地方。今天子至和初年,我所遭受的侵扰和事务更加严重,已经没有力量再做什么,于是退居家中,在住宅旁边的草舍里读书。有人嫌它低矮,有人议论它狭窄,我回头笑着说:“这正适合我。我劳心困身,为事务奔走,原本是有原因的。我住在低矮的巷子和破旧的屋舍里,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饭,以芑菜、苋菜作羹,隐约简朴却能安然自处,正是我得以实现志向、等待时机的条件。我的疾病确实存在,但能够使我在道上有所进益的,是学习还没有达到。至于文章,是我平生所爱慕的,想写作却没有空闲。至于土质坚实、木材优良、高大壮观的建筑,本来就是世上聪明豪杰、有所长处且有所凭恃的人才能做成的。像我这样笨拙的人,哪里能够改变自己的志向去追求那样的东西呢?”于是详细叙述自己从少年到成年、出仕与退处的经历,以及自己喜爱仰慕的心情,作了这篇《学舍记》。

○曾子固齐州二堂记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彻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油,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日历山之堂。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人于海,舟之通于齐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人济。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人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曾子固墨池记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其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馀思,被于来世者如何哉!

译曾子固《齐州二堂记》齐州滨临泺水,起初却没有接待使客的馆舍。使客到来时,通常征调百姓采集木材建屋供其住宿,离开后又拆除,既浪费又简陋。于是利用迁徙官署留下的废屋,在泺水之上建造两座厅堂来安置使客,并考察当地山川为它们命名。《史记·五帝纪》说:“舜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在寿丘制作各种器物,到负夏顺应时令从事生产。”郑康成解释说: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是卫地。皇甫谧解释说:寿丘在鲁国东门北面;河滨就是济阴定陶西南的陶丘亭。根据我的考察,耕田、种植、制陶、捕鱼都是舜早年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同一时期,那么这些地方不应相距太远。两家所解释的雷泽、河滨、寿丘、负夏,都在鲁、卫之间,彼此可以望见,因此历山不应独自在河东。孟子又说:“舜是东方夷人的后代。”这样,舜在济阴制陶捕鱼,在鲁国东门制作器物,在卫地顺应时令,在齐地历山耕作,全都是东方的地方,符合《孟子》的说法。查阅图志,众说都认为《禹贡》所说的雷首山在河东,妫水从那里发源。这座山有九个名称,历山是其中之一。我考察《虞书》和《五帝纪》,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后来居住在妫水边,那么在历山耕作大概不是同一时期,地点也应当不同。世上好事的人于是因为妫水出自雷首山,便牵强附会,说历山是雷首山的别名,实在没有考察事实。这样说来,图志都认为齐州南山就是历山,是舜耕作的地方;因此齐州城名为历城,确实可信。如今泺水北面的厅堂,南边就是历山,所以把它命名为“历山之堂”。查阅图志:泰山北面以及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向西北汇入黑水湾,又向西北汇入柏崖湾,流到渴马崖。大概来水很多,向北转向西流时,水势尤其迅猛;到了崖下,水便平静下来。从渴马崖向北直到历城西面,大约五十里,有泉水涌出,高的有几尺,旁边的人称它为趵突泉。齐人都说,曾有人把糠丢进黑水湾,后来在这里看到了它;大概泉水从渴马崖下潜流于地下,到这里又涌出。趵突泉冬天温暖,泉边的蔬菜经过冬天仍常常茂盛,所以又称温泉。泉水向北流,称为泺水,流到清河,进入大海;通往齐州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入。齐州甘泉很多,天下第一,著名的有十多处,颜色和味道都相同;依我验证,大概都是泺水从旁边分流出来的。泺水曾见于《春秋》:鲁桓公十八年,“鲁桓公与齐侯在泺水会见”。杜预解释说:“在历城西北,是济水渡口。”济水从王莽时起就不能流到黄河以南,而泺水汇入的是清河,杜预大概说错了。如今泺水南面的厅堂,西南方就是泺水的源头,所以把它命名为“泺源之堂”。治理使客馆舍、辨明当地山川,都是太守的职责,所以为它作记,使本州百姓将来仍有所考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曾子固《墨池记》临川城东面,有一块地隐约高起,临近溪水,叫作新城。新城上有一口低洼而方正狭长的池子,称为王羲之的墨池,这是荀伯子《临川记》中所说的。王羲之曾经仰慕张芝,面对池水练习书法,把池水都染黑了;这里难道真是他的遗迹吗?当王羲之不能被强迫出仕,曾经游遍东方,远出沧海,在山水之间排遣心情时,难道他曾经纵情游赏,又在这里休息过吗?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才精善,那么他的成就,大概也是靠自己精勤用力取得的,并不是天生如此。可是后来竟没有人能够赶上他,难道是后人的学习不如他吗?这样看来,学习怎么可以稍有懈怠呢!何况是想在道德方面取得深造的人呢?如今墨池之上建成了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担心这件事不显著,便把“晋王右军墨池”六个字写在楹柱之间悬挂起来,又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 推想王君的心意,难道是爱惜别人的长处,即使只有一项才能也不让它废弃,并且因此推及王羲之的遗迹吗?还是想借此推扬王羲之的事迹,来勉励求学的人呢?一个人有一项才能,尚且能使后人如此尊崇,何况仁人庄士留下的风范和思想流传到后世,又会怎样呢!

○曾子固序越州鉴湖图鉴湖,一日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周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于东南者皆委之。州之东,自城至于东江。其北堤,石楗二,阴沟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属漕渠,北、东、西属江者皆溉之。州之东六十里,自东城至于东江。其南堤,阴沟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并山,西并堤,东属江者皆溉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门,通民田。田之东并城,南并堤,北滨漕渠,西属江者皆溉之。总之,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之田九千顷。非湖能溉田九千顷而已,盖田之至江者尽于九千顷也。其东曰曹娥斗门,曰槁口斗门,水之循南堤而东者,由之以人于东江。其西曰广陵斗门,曰新迳斗门,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人于西江。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人于三江之口。所谓湖高于田丈馀,田又高海丈馀。水少则泄湖溉田,水多则泄田中水人海,故无荒废之田、水旱之岁者也。由汉以来几千载,其利未尝废也。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历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馀户,为田七百馀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鸣十里,皆水广不能十馀丈,每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辄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阴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则,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堤防斗门,其敢田者,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每岁农隙,当僦人浚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点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则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里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堤使高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高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高,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当十五岁毕,至三尺,当九岁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高八尺,当一岁毕,其竹木费凡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户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是,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复以水势高下难之,又以谓宜从吴奎之议,以岁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增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博矣。朝廷未尝不听用,著之于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也。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顗不听,又求休皇湖为田,颉又不听,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由汉历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镠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馈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镠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言语气力往往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财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之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博而未尝行,法虽密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由是而已。故以为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夫千岁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历以来,三十馀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隐微,难得而考者,由苟简之故。而弛坏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

译曾子固《越州鉴湖图序》鉴湖,一名南湖,南面依山,北面连接州城的漕渠,东西通到江边,是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开凿的,到现在已经九百七十五年了。湖的周长三百五十八里,凡是东南流出的水都汇入其中。州城东面,从城到东江,北堤有两座石闸、十九条暗沟,通向民田。田地南面连接漕渠,北面、东面、西面连接江水的,都靠它灌溉。州城东六十里,从东城到东江,南堤有十四条暗沟,通向民田。田地北面抵达漕渠,南面依山,西面靠堤,东面连接江水的,都靠它灌溉。州城西三十里有柯山斗门,通向民田。田地东面靠城,南面靠堤,北面濒临漕渠,西面连接江水的,都靠它灌溉。总计灌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的田地九千顷。并不是湖水只能灌溉九千顷田,而是临江的田地总共只有九千顷。湖东面有曹娥斗门、槁口斗门,沿南堤向东流的水由此进入东江;湖西面有广陵斗门、新迳斗门,沿北堤向西流的水由此进入西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湖的北面有朱储斗门,离湖最远。大概在三江上游、两山之间,疏浚开设两道闸门,按时察看田中的水势:水稍有上涨,就放开其中一道;水大涨,就全部放开,使水流入三江入海口。人们所说的湖面高出田地一丈多,田地又高出海面一丈多。水少时,就排泄湖水灌溉田地;水多时,就排泄田中的积水流入大海,因此没有因荒废而失收的田地,也没有水旱灾害的年份。自汉代以来将近千年,这种利益从未废弃。宋朝兴起后,百姓开始有人侵占湖面造田。祥符年间有二十七户,庆历年间有二户,共造田四顷。当时三司、转运司还下令严厉责备州县,要求恢复田地为湖。然而从此以后,官吏更加轻慢法令,奸民逐渐滋长;到治平年间,侵占湖面造田的共有八千多户,造田七百多顷,湖泊几乎全部废弃。仅存的部分,东面是漕渠,从州城到东城六十里;南面通向若耶溪,从樵风泾到桐鸣十里;水面都不过十多丈宽。每年雨水少时,田地还没有受害,湖水却已经先干涸了。从此以后,人们争相提出谋划。蒋堂认为应当设立惩罚来禁止侵占耕种,设立奖赏来鼓励告发者。杜杞认为,侵占湖面造田的人,获利在于放任湖水;一下雨,他们就故意发出声势惊动州县,斗门便立即开启。因此为此立下水则石碑:一块在五云桥,水深八尺五寸,由会稽县掌管;一块在跨湖桥,水深四尺五寸,由山阴县掌管。斗门的钥匙都交给州府收藏,水涨时派官员察看水则,谨慎掌握关闭和开启。又认为应当更加整修堤防和斗门;对敢于造田的人,拔掉他的禾苗,责令其出力恢复湖面,并加重处罚。还认为这样仍不够,又主张给两县长官加上提举的名义,考核他们的督察,并据此决定奖惩。吴奎认为每年农闲时应雇人疏浚湖泊,把淤泥堆成丘阜,令县里主持劳役,州府以及转运使、提点刑狱负责督察并施行赏罚。张次山认为湖已废弃,仅存部分很难立即恢复,应当扩大漕运水路及其他便利之处,使之能够通漕,并把水引入民田,在各里设置石柱作为界标,石柱以内禁止造田。刁约认为应当把湖的三分之一划给百姓造田,同时把堤坝加高到一丈,这样湖水可以不再开泄,而湖的利益自然能够恢复。范师道、施元长认为,即使加重禁止侵占耕种的法令,仍不能使百姓不犯法;如果把湖地分给百姓,那么谁来抵御侵占者?又说,湖水比城中的水高,有的高三尺六寸,有的高二尺六寸;如果加高堤坝来蓄水,使水位升高,水势必然会冲毁城郭房舍。张伯玉认为,每天役使五千人疏浚湖泊,使水深达到五尺,需要十五年完成;达到三尺,则需要九年完成。但他担心工程开始时,外部的浮议动摇人心,内部的役夫溃散,那么即使有智者,也不能保证工程成功。如果每天役使五千人加高堤坝,使之高八尺,一年即可完成;竹木费用总计九十二万三千,计算越州二十万六千户,向他们征赋而同时免除租税,费用就容易筹足。这样,湖利可以坐享其成,而百姓也不至于困苦疲弊。陈宗言、赵诚又以水势高低难以处理为理由反对,并认为应当采用吴奎的主张,逐年逐月恢复湖泊。当时都水司赞同他们的意见,又认为应当增加赏罚的法令。他们提出的意见如此之多,可以说很全面了。朝廷未曾不听取采用这些意见,并把它们写入法令。因此罚金有从三百钱到一千钱的,又有到五万钱的;刑罚有杖刑一百,直到徒刑二年;其中的条文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造田的人没有停止,反而一天比一天多;湖泊没有更加疏浚,反而一天比一天荒废,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法令不能实行,而苟且因循的风气占了上风。从前谢灵运向宋文帝请求把会稽的回踵湖改作田地,太守孟顗不答应;他又请求把休皇湖改作田地,孟顗仍不答应,谢灵运甚至用言语辱骂他。可见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从中获利的风气,在越州由来已久。然而南湖自汉代经过吴、晋直到唐代,又延续到钱镠父子统治此州的时候,它的利益从未废弃。那些人有的凭小小地方与天下抗衡,有的凭数州建立藩镇,有的以一国自立为王;对内有供养俸禄的需要,对外有贡赋馈赠的供应,并不是只求安逸而已。因此,他们对于水土的治理、尽力发展农业、使农民获利,都有一定的制度,其中钱镠的法令最为详细,直到今天民间还流传很多;可见湖利之所以没有废弃,是有原因的。近世却不是这样。天下统一,人们因承平日久而安于现状,在位者把兴办事业看得很困难,喜欢因循守旧。而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的人,其言辞和气势往往足以打动人。至于修治水土、恢复水利,又要耗费财物、惊动众人,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因此,郑国修渠的工程,人们认为足以使秦国疲惫;西门豹治理邺地渠道,人们也认为烦劳困苦。既然原因如此,那么我们的官吏谁肯承担难办之事的怨恨,招来眼前容易得到的责难,去等待尚未实现的功效呢?所以谋议虽然全面却从未实行,法令虽然严密却从未真正施行;造田者日益增多、湖泊日益荒废的原因,就在这里而已。所谓法令不能施行、苟且因循的风气占上风,难道不是这样吗!一座千年的湖泊,其兴废利害明白可见。然而从庆历以来三十多年,受到官吏因循治理的影响,直到湖泊已经废弃,世人还没有觉察其中的原因;何况那些隐微难以考察的事情,由于苟简因循而在暗中败坏,又怎么能知道它们所以然呢?

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人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睹也。使湖尽废,则湖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所未睹者。故曰此游谈之土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高,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已言也。以地势较之,浚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阴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高,则会稽得尺,山阴得半,地之洼隆不并,则益堤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蓄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绝敢田者,则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运使、提点刑狱,或欲以每岁农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涂积之何所,又已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叫成,何利之不可复哉!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求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参核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熙宁二年冬卧龙斋。

卷五十七

○苏明允木假山记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馀,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渍,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感也夫!

译如今说湖泊不必恢复的人说:“湖田上的百姓已经富足了。”这是那些替侵占耕种者谋利的游说之士所说的话。湖泊没有完全废弃时,湖下的田地就会干旱,这是当前的祸害,是众人看得见的;假使湖泊完全废弃,湖泊改成的田地也会干旱,那是将来的祸害,是众人还没有看见的。因此说,这是游说之士替侵占耕种者谋利而说,并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说湖泊不必疏浚的人说:“只要加高堤坝蓄水就行了。”这是好辩之士替喜欢听取苟简办法的人说的。按照地势比较,加高堤坝蓄水,必然会冲毁城郭,这是议论者已经说过的;按照地势比较,疏浚湖泊使湖底降低,才能不失去原来的状况;不失去原来的状况,才能不失去原来的功用,这是议论者尚未说到的。况且山阴的水则是四尺五寸,会稽的水则几乎是它的两倍。加高堤坝使水位升高,会稽只得到一尺,山阴只得到半尺;地势高低不相等,加高堤坝并不能有所补益。因此说,这是好辩之士替喜欢苟简办法的人说的,也同样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前面两种办法既然不能采用,而想禁止侵占耕种、鼓励告发,就有赏罚的法令;想谨慎掌握水的蓄积和排泄,就有关闭和开启的法令;想彻底禁止敢于造田的人,就拔掉他们的禾苗,责令他们出力恢复湖泊并加重处罚,也已有法令;有的主张把责任交给州县、转运使和提点刑狱,有的主张每年农闲时疏浚湖泊,有的主张禁止在石柱以内造田,这些也都有相应的办法。想知道疏浚湖泊的深浅、需要多少工力、要用多少天,想知道加高堤坝要花费多少竹木、如何筹措,也已经计算过了。想知道工程开始时,若外部浮议动摇人心、内部役夫溃散,就无法保证成功,这也已经讨论过了。如果真能汇集众人的意见,考察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采用可行的办法,再用自己掌握的力量加以完善,使言论一定实行、法令一定施行,那么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完成,什么利益不能恢复呢?我起初蒙受恩命,任此州通判,向人询问湖泊兴废的情况,寻求真正能够说明利害的人。到任以后,又向两县询问图册,向州府和河渠司询问文书,直到相互参照核验而绘成图,又详尽研究而备齐文书,这才弄清湖泊利害的实际情形。因此我编次论述这些事情,希望谋划议论的人有所考察。熙宁二年冬,卧龙斋。卷五十七 苏明允《木假山记》树木生长,有的刚发芽就夭折,有的长到合抱粗就早死。侥幸长到可以用作栋梁时,却被砍伐;不幸被风拔起、被水漂流,或者折断,或者腐烂。侥幸没有折断腐烂,又会被人视为木材,遭受斧斤砍伐。最幸运的,是在急流泥沙之间漂沉淹没,不知经过几百年;在水流冲击、沙石侵蚀之余,偶然形状仿佛山峰,便被好事者取走,强行加工成假山,这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然而荒江之中像这样的木头有多少呢?没有被好事者看见,却被樵夫乡人当作柴薪烧掉的,又哪里数得清!这样看来,即使在最幸运的木头中,也还有不幸的。我家有一座三峰木假山,我每次想到它,就怀疑其中莫非有命数存在。它发芽而没有夭折,长到合抱而没有早死,可以作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起、被水漂流却没有折断腐烂;没有折断腐烂,也没有被人当作木材而遭受斧斤;从急流泥沙中出来,又没有被樵夫乡人当作柴薪烧掉,最后才能来到这里,那么其中的道理似乎并不是偶然。然而我喜爱它,不只是喜爱它像山,还另有所感;不只是喜爱它,还另有所敬。我看那中峰,魁伟高岸,傲然挺立,神情气度端庄稳重,仿佛有足以使旁边两峰服从的力量。那两峰庄重严肃、峻峭冷峻,令人凛然不敢冒犯;虽然形势上服从中峰,却高峻挺立,没有阿谀附和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