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五

卷二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38–144 段

卷二十三○苏子瞻策略一臣闻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者,其应之有术也。水旱盗贼,人民流离,是安之而已也;乱臣割据,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权臣专制,擅作威福,是诛之而已也;四夷交侵,边鄙不宁,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数者,其于害民蠹国,为不少矣。然其所以为害者有状,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乱也。国家无大兵革,几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无治平之实;有可忧之势,而无可忧之形:此其有未测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盗贼、人民流离之祸,而咨嗟怨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之忧,而休养生息,常若不足于用;非有权臣专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亲;非有四夷交侵、边鄙不宁之灾,而中国皇皇,常有外忧。此臣所以大惑也。今夫医之治病,切脉观色,听其声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热也”,或曰寒热之相搏也”,及其他无不可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乐,问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则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测者矣。其言语饮食,起居动作,固无以异于常人,此庸医之所以为无足忧,而扁鹊、仓公之所以望而惊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则其所以治之者,固非卤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遗文,补葺汉、唐之故事,以为区区之论,可以济世,不已疏乎!方今之势,苟不能涤荡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见其可也。臣尝观西汉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鸷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废,溺于晏安,畏期月之劳,而忘千载之患,是以日趋于亡而不自知也。天君者,天也。仲尼赞《易》,称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此观之,天之所以刚健而不屈者,以其动而不息也。惟其动而不息,是以万物杂然各得其职而不乱,其光为日月,其文为星辰,其威为雷霆,其泽为雨露,皆生于动者也。使天而不知动,则其块然者,将腐坏而不能自持,况能以御万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奋其刚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则智者愿效其谋,勇者乐致其死,纵横颠倒,无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断于中,群臣虽有伊、吕、稷、契,无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断而欲有所立为先,而后论所以为立之要云。○苏子瞻策略四天子与执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无疑,可以尽其所怀,直己而行道,则夫当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论,以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冲溃决,腾涌漂荡而不可禁止也,虽欲尽人力之所至,以求杀其尺寸之势,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骎骎乎若不足以终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难杀之忧,而又有易衰之患,导之有方,决之有渐,疏其故而纳其新,使不至于壅阏腐败而无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为沼址之可以无忧,是乌知舟楫灌溉之利哉?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杰之士,务以其所长,角奔而争利,惟恐天下一日无事也。是以人人各尽其材,虽不肖者,亦自淬厉而不至于怠废,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贼,使天下不安其生。为天下者,夫大乱之本,起于智勇之士争利而无厌,是故天下既平,则削去其具,抑远天下刚健好名之士,而奖用柔懦谨畏之人。不过数十年,天下靡然无复往时之喜事也。于是能者不自愤发,而无以见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废而无用。当是之时,人君欲有所为,而左右前后皆无足使者,是以纲纪日坏而不自知,此其为患,岂特英雄豪杰之士趑趄而已哉!圣人则不然,当其久安于逸乐也,则以术起之,使天下之心,翘翘然常喜于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为天下者,天下皆为而己不为。夫使天下皆为而己不为者,开其利害之端,而辨其荣辱之等,使之踊跃奔走,皆为我役而不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为而得,则天子谁与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今夫庸人之论有二:其上之人务为宽深不测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与议论,举先贤之言,而猎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说其无能而已矣。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誉之则劝,非之则沮,闻善则喜,见恶则怒,此三代圣人之所共也,而后之君子,必曰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闻善不喜,见恶不怒,斯以为不测之量,不已过乎!夫有劝有沮,有喜有怒,然后有间而可人。有间而可人,然后智者得为之谋,才者得为之用。后之君子,务为无间,夫天下谁能人之?

译卷二十三 ○苏子瞻策略一 臣听说天下的治乱,都有一定的形势。因此天下即使混乱,圣人却认为没有什么难处,是因为他有应对它的方法。水旱、盗贼、百姓流离,只要使它安定下来就行;乱臣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只要讨伐他们就行;权臣专权、擅自施行威福,只要诛杀他们就行;四方少数民族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只要排斥抵御他们就行。这几种事情,对于危害百姓、损害国家,已经很不少了。然而它们造成祸害都有具体情状,所以救治它们也各有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却任由它这样发展更大的。不知道原因却任其发展,就是拱手等待动乱。国家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已经有几百年了。天下有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太平的实际;有值得忧虑的趋势,却没有已经显现的忧患形态,这正是它有不可预测之处。如今的天下,并没有水旱、盗贼、百姓流离的灾祸,却总是叹息怨愤,仿佛不能安居乐业;并没有乱臣割据、四分五裂的忧患,却休养生息,常常像物资不足以使用;并没有权臣专制、擅自施行威福的弊病,上下却不相交,君臣不亲近;并没有四方少数民族交相侵扰、边境不得安宁的灾害,中原却惶惶不安,常常有外部忧患。这正是臣大惑不解的地方。如今医生治疗疾病,诊察脉象、观察气色、听人的声音,就知道疾病由什么引起,说‘这是寒病’‘这是热病’,或者说‘这是寒热相搏’,以及其他病症,没有不能作出判断的。如今如果有一个人神情恍惚而不快乐,问他哪里难受,他又不能自己说出来,那么他的疾病一定积得很深而难以测知。他的言语、饮食、起居、动作,本来都和常人没有区别,这是庸医认为不值得忧虑的地方,却是扁鹊、仓公一望见就惊惧的地方。他的疾病由来深重,那么治疗它,当然不是粗率、因循、苟且的办法所能消除的。然而天下的士人正忙着拾取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补缀汉、唐的旧例,以为凭这些琐碎的议论就可以挽救时世,岂不是太疏漏了吗?按照如今的形势,如果不能涤荡振作、焕然更新,并且卓然有所建树,就看不出有什么可行的希望。臣曾经观察西汉衰亡时的情形,那些君主都没有暴虐残酷的行为,只是因为懒惰松弛、沉溺于安逸,害怕一个月时间的劳苦,却忘记千年的祸患,所以日益走向灭亡而自己不知道。上天的主宰,就是天。仲尼赞述《易经》,称说天的德性:‘天体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由此看来,天所以刚健而不屈,是因为它运动不停止。正因为运动不停止,所以万物杂然并存,各自得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混乱;天的光明成为日月,天的文采成为星辰,天的威势成为雷霆,天的恩泽成为雨露,这一切都产生于运动。假使天不知道运动,那么它自身凝滞不动,最终将腐坏而不能自持,何况还能驾驭万物吗?假如天子有一天赫然振作,发扬刚明的威势,使天下明确知道君主想要有所建树,那么有智慧的人愿意贡献谋略,勇敢的人乐于献出生命,纵使事势纵横颠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假如君主不能先在心中作出决断,群臣即使有伊尹、吕尚、后稷、契,也无可奈何。所以臣特别把君主自己作出决断、想要有所建树作为首要之事,然后再讨论建功立业的关键。○苏子瞻策略四 天子与执政的大臣既然已经相互了解、彼此没有疑虑,就可以尽情表达心中所想,端正自己而推行大道;那么当今最应当优先做的事,没有比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建立功名的门路更重要的了。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治理天下就像治理水患:正当水势奔腾冲击、堤岸溃决、洪水翻涌漂荡而无法禁止时,即使想竭尽人力来削弱它哪怕一尺一寸的势头,也做不到;等到水势已经衰退并退去时,却又很快变得好像一天也维持不了。所以善于治水的人,不只有难以削弱水势的忧虑,也有水势容易衰退的忧患;要用正确的方法疏导它,逐步决开水道,疏通旧有的渠道而引入新的水流,使水不至于壅塞腐败而失去作用。唉!人们知道江河会造成水患,却以为池沼沟渠就可以没有忧患,这哪里知道舟船航行和灌溉的好处呢?天下没有平定时,英雄豪杰之士都竭尽自己的长处,争相奔走争夺利益,只怕天下有一天没有事情可做。因此人人都尽力发挥自己的才能,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会自我磨炼而不至于懈怠废弛;所以勇敢的人彼此吞并,聪明的人彼此残害,使天下不得安生。治理天下的人认为,大乱的根源,是有智有勇的人争夺利益而不知满足。因此天下既然平定,就削除引发争竞的工具,压制并疏远天下刚强健进、喜好名声的人,而奖赏任用柔弱怯懦、谨慎畏惧的人。不到几十年,天下就颓然衰靡,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喜好事功的风气。于是有能力的人不再自我奋发,也没有机会显示才能;没有能力的人更加松弛废弛而无所作为。到了这个时候,君主想要有所作为,而左右前后都没有可以使用的人,因此纲纪日益败坏,自己却不知道。这种祸患,难道只在于英雄豪杰之士迟疑退缩吗?圣人却不是这样。当天下长久安于逸乐时,就用方法激发它,使天下人的心意始终振奋,乐于行善,因此能够安定而不衰败。况且君主凭借来治理天下的,是天下人都去做,而自己不必亲自去做。使天下人都去做而自己不去做,就是开启利害的端绪,辨明荣辱的等级,使他们踊跃奔走,全都替我效力而自己还不知道,这样君主坐着就能收获功绩。假如天下人都想不做事情却得到利益,那么天子还能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天下的祸患正在这里。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如今庸人的议论有两种:居上位的人致力于表现出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居下位的士人喜欢谈论中庸之道。这两种说法,都是庸人相互议论,举出先贤的言论,挑取其中近似的部分,来为自己的无能辩解罢了。宽厚深沉、不可测度的气量,是古人面对大事而不慌乱、用来镇定世俗浮躁的办法,并不是用来隔绝上下的情意、养成尊贵而自我安逸的办法。受到称誉就受到鼓励,受到非难就受到阻止,听到善行就高兴,见到恶行就发怒,这是三代圣人共同具有的品性。可是后世君子一定说:受到称誉也不受鼓励,受到非难也不受阻止,听到善行也不高兴,见到恶行也不发怒,这才算不可测度的气量。这样做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有鼓励、有阻止,有高兴、有发怒,然后才会有可以被利用的空隙;有可以被利用的空隙,智慧之人才有机会替他谋划,有才能的人才有机会被任用。后世君子却致力于使自己没有任何空隙,那么天下谁还能为他效力呢?

古之所谓中庸者,尽万物之理而不过,故亦曰皇极。夫极,尽也。后之所谓中庸者,循循焉为众人之所能为,斯以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谓乡原也。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污世,曰:古之人,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谓其近于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贼也”。孔子、孟子恶乡原之贼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见之,狂者又不可得见。欲得狷者而见之,曰: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于狂者、狷者,皆取于乡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从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与之,然则淬励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论,开功名之门,而后天下可为也。○苏子瞻策略五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泰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羁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欢,去已久矣,适会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面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听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颠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器与人不相习,是以扦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养安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会同燕享,以交诸侯之欢;岁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巡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坏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高,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说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吏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高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项氏创残之馀,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绝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竖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铁,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有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有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远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阔绝,而上下之情疏;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远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高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人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术,御天下之大权也。

译古人所谓中庸,是穷尽万物的道理而不过分,所以也叫皇极。极,就是穷尽。后世所谓中庸,却是循规蹈矩地做众人都能做的事,便把这当作中庸,这正是孔子、孟子所说的乡原。一乡的人都称他为谨厚的人,无论到哪里都要做谨厚的人。他同流俗、合污世,说:‘古代的人为什么要孤独冷落地生活?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应当为这个时代而活,做到善良就可以了。’这种人看似接近中庸却实际上不是,所以说‘是道德的贼害’。孔子、孟子厌恶乡原损害道德,想要得到狂者来相见,却又不能见到狂者;想要得到狷者来相见,便说:‘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如今的祸患,只是不取用狂者、狷者,反而全都取用乡原,所以才这样萎靡不振、毫无建树。孔子,是从子思那里接受中庸之道的人;孟子,是子思传授中庸之道的对象。然而他们都想得到狂者、狷者来共事。既然如此,振奋天下、使懒惰的人振作起来,没有比狂者、狷者更贤能的了。所以臣说:破除庸人的议论,打开功名的门路,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苏子瞻策略五 臣听说,天子把自身托付在高高的尊位上,把自己的心神运行于茫茫天下之间,安定时如泰山,危险时如累卵,二者之间容不得丝毫差别。因此古代圣人不依靠令人畏惧的资本,而依靠令人爱戴的实际;不依靠不可撼动的形势,而依靠使人不忍心背叛的情感。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相互依附,凭此拥有自己的富贵。假如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微不足道的名分来束缚他们,用不足以依靠的权势来控制他们,那么平常无事时还可以相互制约;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他们全都只是路上的行人,甩手离去,到那时还怎么能够使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天之内造成的,他们君臣之间的欢洽早已离去,只是恰好遇到变故,于是一下子离散,再也无法收拾。事情尚未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极其卑贱;他们奔走万里,没有人敢有先后,君主庄严地面向南坐着面对群臣,说:‘上天还说了什么呢?’百官低头就位,收敛脚步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头制定苟且求安的计策,贤能的人既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愚蠢的人也能容纳自己的不肖;天下所有事情,只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出乎寻常、变故突然发生时,放眼天下没有人和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要分割国家与人共享,也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都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失所还没有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一件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件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放在箱笼里,那么器物和人彼此不熟悉,就会彼此抵触而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使自己的手熟悉器物,器物也仿佛熟悉他的手;手和器物彼此信任而不相疑,所以做事情就能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筹划祸乱最值得忧虑,而是安于平静无事最令人害怕。为什么呢?是害怕一旦发生变故,就彼此抵触而难以操持。从前拥有天下的人,日夜磨炼百官,抚慰百姓,为此举行朝聘、会同、宴享,以联络诸侯的欢情;每年、每时、每月初一,让百姓诵读法令、饮酒、举行蜡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意;有大事时,从平民以上都可以到外朝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即使这样还认为不够,又每五年巡守一次,在四方名山下朝会诸侯,亲自接见老人、贤人、士大夫,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风俗。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徒然使人劳苦,而是要逐渐使天下人的心驯服熟悉,不至于彼此抵触而难以操持。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因此养尊自高,务求严酷深沉,使天下人拱手听命,只在表面上顺从,内心却不服。那些腐儒老生又出来替这种做法辩解说:天子不可以随意说话,官吏将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拿来讥讽。于是使君臣彼此相看却互不了解,这样一来,就只不过是木偶罢了。天下人的心既然已经离去,君主还茫然地抱着空器物,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谋划如何取代他。臣曾经考察西汉初年,高祖创业的时候,发生的事变已经很多了,而高祖凭着项氏残破之后的局面,与韩信、黥布之流在中原争相驰骋。这六七位公侯,都凭借超出常人的姿态,占有土地和众多甲兵,他们的势力足以制造动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在汉朝。传了十几代,到元帝、成帝、哀帝、平帝时,四方少数民族都向往汉朝的风化,兵革没有使用,而王莽这个竖子竟然一举夺取并转移了汉朝的天下,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就屏息不敢动,没有人敢于争夺。这是什么原因呢?创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和他有握手相交的欢乐;凡是在朝廷中的人,都曾经受到试探、排挤和考察,以了解他们才能的长短。他们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身体如果有疼痛,手脚就会不约而同地自行救助。在这个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到了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于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遥远,上下之间的情意疏远;礼节繁多,君臣之间的情义淡薄。因此不忧虑眼前的事,却常常产生长远的祸患。等到灾祸一旦发生,本来就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除去繁琐的礼节而致力于至诚,贬斥虚浮的名声而追求实际功效,不吝惜高位厚禄来招致山林中的士人,并且希望听到切实直率、不加隐瞒的话,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情意。从前我朝太祖、太宗已经拥有天下,法令简明,不故意设置高峻的界限。当时的大臣将相都能从容地度过整日,欢洽得像平日一样。下至士人和平民,也都能够自行效力。因此天下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的言论,并不是因为有文采修饰,而是因为敞开心胸、表现真诚,能够深入每个人的内心。这是英明君主的奇妙方法,是驾驭天下的大权。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德,以激昂天下久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日: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日: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远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日: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说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日: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游,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日: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远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贤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苏子瞻决壅蔽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疴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司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今夫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戎狄之种,至为霸王,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励精。省事莫如任人,励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晏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励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苏子瞻无沮善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

译如今太平安定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每天更新并发扬盛大的德行,以激发天下长期安逸之后的懒惰之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选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依靠他们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见,与他们谈论天下的大计,同时仔细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太守、刺史,是天子把远方百姓托付给他们的人;他们罢职归来时,都应当询问他们如何处理政务、百姓的情感和当地风俗所安定的地方,也借此推知他们的才干所能胜任的范围。第三,左右侍从、侍读、侍讲之人,本来就是用来讨论古今兴衰的大要,并不是只为应付旧例、充数而已;除了经籍之外,假如有事可以向他们询问,也没有妨碍。第四,官吏和百姓上书,只要稍微有可观之处,就应当召来从容询问,以培养他们敢于说话的气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办法直接向朝廷通达;然而君主的作为,难道真有什么不可以吗?考察其中善良的人,突然召见他,使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被召来的。这样一来,远方卑微的官吏也会努力自我激励、行善,不会因为地位低、俸禄薄、没有途径向上通达,就不修养自己。要使天下人逐渐熟知天子喜爱善人、亲近贤者、怜恤百姓的心意,而且孜孜不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四日〕 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受到感发,知道君主爱护自己,便不肯与人为恶;贤能之人也将越来越多,奸邪的官吏越来越少。除了刑法之外,还能够大大安慰天下人的心。○苏子瞻决壅蔽 朝廷清明、天下太平安定之所以可贵,是什么原因呢?天下人不必申诉就没有冤屈,不必求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尧、舜时代的盛况。其次,不能没有申诉,但申诉后一定能被察知;不能没有求见,但求见后一定能被省察。要使远方卑微的官吏不知道朝廷高不可攀,使一个普通小民不觉得官府难以接近,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如今一个人的身体,不过有一颗心和两只手罢了。身体各处发生疼痛、疮疡、麻痒等感觉,即使很轻微,不足以构成祸患,手也会随即到那里去。手之所以到那里,难道是每一件事都听从心的指示吗?这是因为心平素深爱自己的身体,手平素又熟悉听从心的意志,所以不必等待命令,突然之间便会自行到达。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众多的百官,广大的四海,使它们的关节脉络彼此贯通,成为一个整体,一经叩击就一定能听见,一有触动就一定能回应。因此,天下的官吏就像同一个身体。天子的尊贵、士民的卑贱,可以使他们彼此相爱;忧患可以使他们共同承担;有缓有急,可以使他们相互救助。如今却不是这样。天下有人遭遇不幸而申诉冤屈,就像向上天申诉;有人迫不得已而求见,以陈述自己的愿望,就像拜谒鬼神。公卿大臣不能查究事情的全部详情,只把它交给胥吏办理。因此,凡是贿赂先送到的人,早晨来请托,晚上就能得到结果;空手而来的人,终年也不能办成。至于按旧例本来就是人们应当得到、毫无疑问的事情,也无不设法拖延滞留,等待请托。天下哪怕一丝一毫的事情,没有金钱就无法办成。过去汉、唐的弊病,在于法令不明确,而执行又不严密,使官吏能够拿空疏无据的法律来约束天下,所以小人便以无法可据为奸。如今法令明确完备,执行也极其严密,天下人只知道依循法律。想排斥的人,即使只有一点不合乎法律之处,也可以指责为瑕疵;想援引的人,即使有所乖违悖谬,也可以借法律来替他解脱。所以小人便以【原文未完】如今所谓天下事务繁多,难道真的是事务确实太多吗?官吏想要拿事情做交易却还没有得到好处,于是新旧事务相互牵连,纷纷扰扰,不能决断,这就是王道教化所以被阻塞而不能施行的原因。过去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百官各自履行职务,不等候教令便能办成;四方宾客到来,也不必向有关官署求告。王猛治理秦国,事情即使细微详尽,也无不处理完毕,而人们并不认为烦扰。史书曾记载:麻思回到冀州,向王猛请示,王猛说:“赶快收拾行装,出发吧。”到傍晚时文书就下达了。等到麻思出关,郡县都已经收到文书。命令一经下达便得到执行,禁令一经发布便无人违犯,连细小的事务都没有积留,件件如此。苻坚出身于戎狄,最终却成为霸王,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盛世,这本来就是王猛治理的结果,当然应当如此。如今国家安定,大官奉行法令,不敢顾及私情;可是府史一类的官吏却招揽权力、贩卖法律,长官心里明知却不追究,反而认为理所当然。这种弊病不过有两条:事务繁多而官员不勤勉,所以权力落在胥吏手中。要除去这种弊病,没有比减少事务、振作精神更好的办法;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振作精神没有比由上面率先垂范更好的。如今所谓最繁重的事务,在天下各类事务中,诉讼的人数和请托的人数,没有比中书和三司更多的了。天下的事务分属百官办理,而中书只听取并处理其中的要务。郡县的钱币由转运使管理调度,三司接受并核算它们的账目。这样看来,本来似乎不至于事务繁多;然而中书不等候各部门奏报考核结果就决定官员的升降,却又插手有关事务,这就是不信任有关官署。三司的官吏推究分析盈余亏损,甚至细到毫厘,用来约束郡县,这就是不信任转运使。所以说,减少事务没有比任用得人更好的办法。古代圣王珍惜时间以求治理天下,天刚亮便上朝视事,哪怕稍稍安闲,到太阳出来时,仍然整天忙碌而应接不暇。姑且从少处说,一天废弃一件事,一个月便可以知道积累了多少,一年下来积累的事务就多得数不清了。要使事务不繁多,就必须在开始时辛劳,最后才能安逸。早晨起身,晚上才停止办公;天子还没有退朝,宰相就不敢回到私宅安歇。宰相到了日偏西时还不退朝,百官无不震惊畏惧,尽力办理王事,不敢宴饮游乐。这样一来,细微隐蔽的事情也无不被处理。天子求治的勤勉超过先王,议论者却不称说王季晚些上朝,而称赞舜无为而治;不谈文王日偏西仍不退朝,却议论秦始皇能够批阅大量文书。这怎么能够率领天下的懈怠者呢?所以我说,振作精神没有比由上面率先垂范更好的办法,这样壅塞遮蔽就能被疏通了。○苏子瞻《无沮善》过去先王治理天下,一定要使天下人欣喜奋发,常常怀有无穷的进取之心,努力实行而不知疲倦,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作恶才特别狠毒而无法挽救。因此圣人畏惧这种人,设置高位厚禄来等待有才能的人,使天下人都能踊跃自我奋发,攀援进取而来;只是由于才力不够、力量不足,所以最终不能进入其中,并不是圣人堵塞了他们的门、断绝了他们的道路。正因为这样,即使一个低微的卑官、民间的普通人,也无不奔走于善道,直到老死都不知道休息;这就是圣人用方法驱使他们进取。

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则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此非独不仁也,以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幸;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词,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人,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人资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苏子瞻省费用夫天下未尝无财也。昔周之兴,文王、武王之国不过百里,当其受命,四方之君长交至于其廷,军旅四出,以征伐不义之诸侯,而未尝患无财。方此之时,关市无征,山泽不禁,取于民者不过什一,而财有馀;及其衰也,内食千里之租,外收千八百国之贡,而不足于用。由此观之,夫财岂有多少哉!人君之于天下,俯己以就人,则易为功;仰人以援己,则难为力。是故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之为易也。臣请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穷困时,所望不过十金之资,计其衣食之费,妻子之奉,出入于十金之中,宽然而有馀。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则心意之欲,日以渐广,所人益众,而所欲益以不给,不知罪其用之不节,而以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贪,求愈多而财愈不供,此其为惑,未可以知其所终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岂能寒而不衣、饥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财之不足为病,何以异此?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之地至狭也。然岁岁出师,以诛讨僭乱之国,南取荆楚,西平巴蜀,而东下并潞,其费用之众,又百倍于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尝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则亦甚惑矣。夫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人,足用而有馀。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岁之人,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人,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宴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今天下之利,莫不尽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关有征,市有租,盐铁有榷,酒有课,茶有算,则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尽用矣。譬之于人,其少壮之时,丰健勇武,然后可以望其无疾,以至于寿考。今未至于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见而无遗,若八九十者,将何以待其后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穷思竭虑,以广求利之门,且人而不思,则以为费用不可复省,使天下而无盐铁酒茗之税,将不为国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

译天下如果有极其邪恶、不可忍受的人,圣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就把他屏斥到远方,终身不让他列入士类。这并不只是因为不仁,而是认为既然已经断绝了他,他有朝一日将会任意发泄怨毒,残害我们的百姓。因此,断绝了他就不要任用;要任用他,就不能断绝他。既然已经断绝了他,却又重新任用他,这就是把他驱向不善,同时又把作恶的工具交给他。对前途毫无希望而行善,对自身毫不爱惜而不作恶,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对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却要求他行善;对一个毫不爱惜自身的人,却要求他不作恶,又把百姓交给他治理,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世上的贤能之人,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呢?有的出身于商贩、卑贱之人,甚至有的出身盗贼,这种情况往往存在。而儒生和贵族,是世人所希望成为君子的人,有时却放纵无忌、违法乱纪,甚至还不如小民。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在他们刚开始进身时就预先决定是否任用,而是逐步观察他们任职试用的成效,使天下人没有必然能够得到官位的途径,也没有必然绝对得不到官位的规矩。天下人知道官位不可能一定得到,才会勉力追求功名而不敢侥幸;知道官位也不是必然绝对得不到、可以靠努力取得,才有办法安慰自己的心志,长久坚持而不懈怠。唉!圣人用来鼓舞天下人,使他们日渐受到教化却自己并不知道的,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吗?后世执政的人却不是这样:给人以必然能够得到的希望,却又以必然绝对得不到来断绝他。这种用意是想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然而天下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制策考试达到等第、进士取得高名次,都在一天之内决定其终身的富贵。这虽然只是片时的文章辞藻,却还不知道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如何,这样任用他,难道不是太仓促了吗?天下有三种因任用人却反而断绝其前途的情况。州县的官吏,只要没有重大过错,即使曾经犯罪而不应再任用,其他犯法的人都还可以让他竭力行善来赎罪。可是如今的法律,一个人一旦陷入罪责,终身不得升迁,使他无以自处,便仇视百姓;任意妄为而无所顾忌。这种人在最初未必就是小人,只是不幸陷入其中,前途穷尽而没有出路,于是便自暴自弃。府史等低贱官吏,治理国家的人知道不能缺少他们,所以任职年久便补授为外官。因为他们出身卑微,又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地位,即使其中有出类拔萃的才能,最终也不能列于士大夫之中。这些人出身任官,是为了求取尊贵;尊贵既然无法得到,便只求财富,这是形势自然会导致的结果。这样一来,即使对他们鞭打、刑戮、羞辱,也不足以禁止他们贪婪。所以这两类人,如果不能干脆弃置不用,就应当稍微给他们一些宽假。凡是凭借资历出仕的人,都可以补授为郡县官吏。他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升迁,也就会放纵一时的欲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这种人确实不能升迁,那也只是任用他的过错罢了。所以我说:断绝了他就不要任用;要任用他就不能断绝他。说的就是这三种情况。○苏子瞻《省费用》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富。过去周朝兴起时,文王、武王的国土不过方圆百里;到他们接受天命时,四方的君长接连来到朝廷,军队四处出动,征伐不义的诸侯,却从未忧虑没有财富。当时关市不征税,山林川泽不禁民取用,从百姓那里征收的不过十分之一,财富却有余;到了周朝衰微时,内地食用方圆千里的租税,外部收取千八百国的贡赋,却仍然不够使用。由此看来,财富哪里有多少的固定标准呢?君主治理天下,降低自己的姿态来顺应百姓,就容易建立功业;仰赖别人来援助自己,就难以有所作为。因此,广泛征取来供给用度,不如节省用度以便少取于民更容易。我请允许从小民之家推论。百姓正处在穷困时,所希望的不过是十金的资财;计算衣食的费用、妻子儿女的供养,都在十金之内,宽裕而有余。等到有一天稍稍积聚了财富,衣食已经满足,心意上的欲望便日益扩大,所要得到的【原文疑“所入”】越来越多,而所希望的越来越供给不足;他不知道应归咎于用度不节省,反而认为是求取得还不够。因此越富有越贪婪,索求越多而财富越不够,这种迷惑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什么不回到最初的情形想一想呢?从前难道能够受冻而不穿衣、挨饿而不吃饭吗?如今全天下急切地把财富不足当作忧患,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的土地非常狭小。然而年年出兵,诛讨僭越作乱的国家,向南夺取荆楚,向西平定巴蜀,向东攻下并潞,其费用之多,又可以知道是如今的百倍。可是天下的士人从未想过当初,只是战战兢兢地忧虑今世财用不足,这也太糊涂了。治理国家有三种谋划:有万世的谋划,有一时的谋划,也有连一个月都维持不了的谋划。古代三年耕种,必定有一年的积蓄。按三十年统筹计算,就可以做到九年没有饥荒。每年收入足够使用而且有余,所以九年的积蓄常常闲置而无须动用。突然遇到水旱灾害、盗贼祸患,官府可以自行办理,百姓也不会察觉困难。这样,天灾不能使它遭灾,土地不能使它贫困,四方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它困窘,这就是万世之计。不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一年的收入才刚够一年的支出,天下的生产仅仅足以供应天下的使用。平常虽然不至于苛虐地征取百姓,但一有紧急情况就免不了增加赋税。因此这样的国家可以安静而不能动荡,可以安逸而不能劳顿。这也是一时之计。至于最下等、毫无谋划的做法,是估量支出来决定收入,费用不够,就征取得更多。天下安定,没有大的祸患,却把衰世苟且的办法全都采用了;不知道一旦有紧急情况,还能用什么办法来增加收入。如今天下的利益几乎无不被征取,山陵、林麓无不设置禁令,关口有征税,市场有租税,盐铁实行专卖,酒有课税,茶有算税,那么衰世苟且的办法已经无不采用了。把这比作人的身体:人在年轻壮盛时,体格丰健、勇武有力,然后才可以希望他少生疾病,直到长寿。如今还不到五六十岁,衰老的征候却已经全部显现而没有遗漏,像八九十岁的人一样,将来又要怎样应付呢?然而天下人正绞尽脑汁,扩大谋利的门路;如果不加思考,就会认为费用再也不能节省,假如天下没有盐铁、酒、茶税,国家难道就不能存在了吗?我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天下之费,固有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矣,臣不能尽知,请举其所闻,而其馀可以类求焉。夫无益之费,名重而实轻,以不急之实,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岁而郊,郊而赦,赦而赏,此县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数日而待赐,此诚不可以卒去。至于大吏,所谓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其忧乐者,此岂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庙,今又饰老佛之宫而为之祠,固已过矣,又使大臣以使领之,岁给以巨万计,此何为者也?天下之吏,为不少矣,将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则凡民之利,莫不备举,而其患莫不尽去。今河水为患,不使滨河州郡之吏亲行其灾,而责之以救灾之术,顾为都水监。夫四方之水患,岂其一人坐筹于京师,而尽其利害!天下有转运使足矣,今江、淮之间,又有发运,禄赐之厚,徒兵之众,其为费岂胜计哉?盖尝闻之,里有畜马者,患牧人欺之而盗其刍菽也,又使一人焉为之厩长,厩长立而马益癯。今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无益之费,不为不多矣。臣以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无轻其毫厘而积之,则天下庶乎少息也;○苏子瞻蓄材用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岂士卒寡少而不足使与?器械钝弊而不足用与?抑为城郭不足守与?廪食不足给与?此数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则是无材用也。夫国之有材,譬如山泽之有猛兽,江河之有蛟龙,伏乎其中而威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于鳅蚖之所蟠,牂豚之所伏,虽千仞之山,百寻之溪,而人易之。何则?其见于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谓无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谓无才。然以区区之二虏,举数州之众以临中国,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气未尝少衰,其词未尝少挫,则是其心无所畏也。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无忧,而大臣恬然未有拒绝之议。非不欲绝也,而未有以待之,则是朝廷无所恃也。缘边之民,西顾而战栗;牧马之士,不敢弯弓而北向。吏士未战,而先期于败,则是民轻其上也。外之蛮夷无所畏,内之朝廷无所恃,而民又自轻其上,此犹足以为有人乎!天下未尝无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圣人,以无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实;以可见之实,而较天下之虚名。二者相为用而不可废。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纷然奔走从事于其间,而要之以其终,不肖者无以欺其上。此无他,先名而后实也。不先其名,而惟实之求,则来者寡。来者寡,则不可以有所择。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择之人,则是不先名之过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孙、吴之书,其读之者,未必能战也;多言之士,喜论兵者,未必能用也;进之以武举,试之以骑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将以求天下之实,则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为未必然而弃之,则是其必然者终不可得而见也。往者西师之兴,其先也,惟不以虚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择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兴之际,四顾惶惑,而不知所措。于是设武举,购方略,收勇悍之士,而开猖狂之言,不爱高爵重赏,以求强兵之术。当此之时,天下嚣然莫不自以为知兵也,来者日多,而其言益以无据,至于临事,终不可用。执事之臣,亦遂厌之,而知其无益,故兵休之日,举从而废之。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终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药,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药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阉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豪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颜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苏子瞻练军实

译天下的费用,本来有些削减起来非常容易而没有损害,保留它却很困难而没有益处。我不能全部知道,请举出我听闻的情况,其余的可以类推。无益的费用,往往名声重大而实际作用轻微,把并不急需的实物费用加上极大的名目,所以人们疑虑而不敢削除。三年举行一次郊祀,郊祀后大赦,大赦后赏赐,这是县官有不得已的地方。天下的官吏和士人,过几天就等待赏赐,这确实不能一下子取消。至于大官,所谓国家的股肱耳目,与县官同忧同乐,难道也有不得已、有所畏惧的地方吗?天子有七庙,如今又修饰老佛的宫殿并为其设祠,本来已经过分了,又让大臣兼任使者统领此事,每年供给以数万计,这是什么缘故?天下的官吏已经不少了,所忧虑的只是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那么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无不可以办成,凡是百姓的忧患无不可以除去。如今河水造成灾害,却不让沿河州郡的官吏亲自巡视灾情,反而责成他们提出救灾办法,只设置都水监。四方的水患,难道凭一个人坐在京师筹划,就能把利弊全都掌握吗?天下有转运使就够了,如今江、淮之间又设置发运使,俸禄赏赐丰厚,所用士卒众多,这种费用哪里数得清呢?我曾听说,乡里有养马的人,担心牧人欺骗自己、偷盗马的饲草豆料,于是又派一个人做马厩长;马厩长一设立,马反而更加瘦弱。如今治理政事不寻求根本,只治理末节,由此推论,天下无益的费用不能说不多。我认为凡是像这样的费用,都应当每天查求并削除,从一丝一毫开始,逐步进行,没有一项不是有益的。只要不轻视微小的数额并任其积累,天下或许就能稍稍得到休息。○苏子瞻《蓄材用》如今所担忧的军队弱小而不能振作,难道是士卒太少、不够使用吗?是器械钝坏、不够使用吗?还是城郭不足以守卫,或粮饷不足以供给吗?这几项都不是。可是军队之所以弱小而不能振作,正是因为没有可用的人才。国家拥有贤能之才,就像山泽中有猛兽、江河中有蛟龙一样,它们潜伏其中,威势却显现在外,使人肃然有所畏惧,不敢轻易冒犯。至于泥鳅、蚖蛇盘踞的地方,或小猪藏伏的地方,即使是千仞高山、百寻深溪,人们也容易轻视它。为什么呢?因为显露在外的力量不值得欺骗。天下这么大,不能说没有人才;朝廷这样尊贵,百官这样众多,也不能说没有才干。然而区区两个敌国,竟能率领数州军队逼近中国,抗拒天子的威势,触犯天下人的愤怒,而他们的气势从未稍稍衰退,言辞也从未稍稍受挫,这就是他们心中没有畏惧。君主忧患,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朝廷之上不能说没有忧患,大臣们却安然自得,没有提出拒绝敌人的议论。并不是不想拒绝,而是没有力量用来对待敌人,这就是朝廷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边境附近的百姓向西望去便战栗;放牧战马的士卒不敢弯弓向北。这是官吏和士卒还没有交战,就先预料失败,也就是百姓轻视他们的上级。外部蛮夷没有畏惧,内部朝廷没有依靠,百姓又自己轻视上级,这还能够说是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所忧虑的是求取人才的方法没有做到位。古代圣人用无益的名声来招致天下的实际人才,又用可以看见的实际成效来考核天下的虚名。二者相互发挥作用,不可废弃。因此开始时,天下人无不纷纷奔走,投身于这条道路;到了最后考察结果,不肖之人就无法欺骗上级。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先给名位,后验实绩。如果不先给名位而只求实际才能,那么前来的人就会很少;来的人少,就不能有所选择;在突然的紧急情况下任用没有选择余地的人,这就是不先给名位的过错。天子的意向,就是天下人奔赴的方向。如今孙武、吴起的兵书,读它的人未必能够作战;能言善辩、喜欢谈论兵法的人,未必能够实际运用;通过武举来推荐、用骑射来考验,天下的奇才未必会到来。然而如果要寻求天下的实际人才,除了这三种办法就不能招致他们。因为认为这些办法未必有效就将它们抛弃,那么它们本来可能有效的一面最终也无法看到了。过去西部战事兴起时,开始的时候,只因没有用虚名多方招致天下人才并加以选择,以备一旦有事时使用,所以战争发动之际,四面张望、惶惑不安,不知所措。于是设置武举,征求方略,收罗勇猛强悍的人,又放开狂妄的言论,不吝惜高官厚禄,以求得强兵的办法。当时天下喧嚣,人人都自以为懂得军事,前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而他们的言论也越来越没有根据;等到临事之时,最终都不能使用。执掌政事的大臣也就厌恶这种做法,知道它没有益处,所以战争停止以后,便把这些措施一并废除。如今议论的人认为,武举、方略之类恰好足以打开侥幸求进的门路,而天下真正的人才最终无法求得。这两种看法都有错误。既然已经采用了天下的虚名,却不以实际成效来考核,等到弊病显现时,又把这些名目一概废除,使天下士人不再凭兵术进身,这同样是错误。天下真正的人才,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从武力中考察,只能在战争中显现;战争又不能随意取得来试验,所以要从治练军队中观察。子玉在药地训练军队,整整一天才结束,鞭打了七个人,刺死了三个人。药贾观看后,认为他刚暴而无礼,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孙武刚开始求见吴王时,用妇女来试验自己的军法,尚且足以在阖闾那里取得信任,使阖闾知道他可以任用。所以凡是想观察将帅有没有才能,没有比看他训练军队更不能作假的了。如今新招募的士兵,骄横强悍而难以号令,勇猛强壮却不懂作战,这正足以用来考察天下的人才。用武举、方略之类招来人才,再用新兵来试验他们。观察他们神色温和,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气度;号令约束坚定明确,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威严;坐、起、进、退各得其法,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才能。这些表现都不是勉强伪装能够做到的。所以说,先用无益的虚名招致他们,再用可以看见的实际表现考核他们。这样或许可以得到真正可用的人才。○苏子瞻《练军实》

三代之兵,不待择而精。其故何也?兵出于农,有常数而无常人,国有事,要以一家而备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养,疾病者得以为闲民,而役于官者,莫不皆其壮子弟。故其无事而田猎,则未尝发老弱之民;师行而馈粮,则未尝食无用之卒。使之足轻险阻,而手易器械,聪明足以察旗鼓之节,强锐足以犯死伤之地,十乘之众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杀人少而成功多,费用省而兵卒强。盖春秋之时,诸侯相并,天下百战。其经传所见谓之败绩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过犯其偏师而猎其游卒,敛兵而退,未有僵尸百万,流血于江河,如后世之战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壮者以为兵,则其势不可得而多杀也。及至后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复而为民,于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为兵,其妻子屋庐,既已托于营伍之中,其姓名既已书于官府之籍,行不得为商,居不得为农,而仰食于官,至于衰老而无归,则其道诚不可以弃去,是故无用之卒,虽薄其资粮,而皆廪之终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于衰老,不过四十馀年之间;勇锐强力之气,足以犯坚冒刃者,不过二十馀年。今廪之终身,则是一卒凡二十年无用而食于官也。自此而推之,养兵十万,则是五万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则是五年为无益之费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财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战,是谓弃财;不可使战而驱之战,是谓弃民。臣观秦、汉之后,天下何其残败之多耶?其弊皆起于分民而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万之众而见屠于数千之兵者。其良将善用,不过以为饵,委之啖贼。嗟夫!三代之衰,民之无罪而死者其不可胜数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陕西之役,举籍平民以为兵,加之明道、宝元之间,天下旱蝗,以及近岁青、齐之饥,与河朔之水灾,民急而为兵者,日以益众。举籍而按之,近岁以来,募兵之多,无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当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费,百倍于古。此甚非所以长久而不变者也。凡民之为兵者,其类多非良民。方其少壮之时,博弈饮酒,不安于家,而后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气沮,盖亦有悔而不可复者矣。臣以谓:五十以上,愿复为民者,宜听;自今以往,民之愿为兵者,皆三十以下则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为兵,十年而复归,其精力思虑,犹可以养生送死,为终身之计。使其应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为十年之计,则除其籍而不怨。以无用之兵终身坐食之费,而为重募,则应者必众。如此,县官长无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战者,不至于无罪而死。彼皆知其不过十年而复为平民,则自爱其身而重犯法,不至于叫呼无赖以自弃于凶人。今夫天下之患,在于民不知兵。故兵常骄悍,而民常怯,盗贼攻之而不能御,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为兵,兵得复还而为民,则天下之知兵者众,而盗贼戎狄将有所忌。然犹有言者,将以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则缓急有所不济。夫所谓十年而代者,岂其举军而并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将去者,有当代者,新故杂居而教之,则缓急可以无忧矣。○苏子瞻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译夏、商、周三代的军队,不必特别选择便很精良。为什么呢?军队出自农民,有固定的数目而没有固定的士兵;国家有事时,规定每家出一人作为一名正式士卒,不过如此。因此,年老的人可以得到供养,患病的人可以成为闲民,而在官府服役的,无不是各家的壮年子弟。所以平时没有战事而举行田猎时,从不征发老弱百姓;军队出征而运送粮食时,从不让没有用处的士卒随军食用。使士兵脚步足以轻快地越过险阻,双手容易使用器械,耳聪目明足以察觉旗帜、鼓声的节奏,强健锐利足以进入死伤之地;即使十乘之众,人人也都足以自我防卫。因此杀敌少而成功多,费用节省而军队强盛。春秋时期,诸侯彼此吞并,天下经历了数百次战争。经书和传记所说的“败绩”,如城濮、鄢陵之战,都不过是侵犯敌军的偏师、捕获其游兵,收拢军队撤退,从没有像后世战争那样尸横百万、血流江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各自把本家壮健的人推举出来当兵,所以战争形势不可能大量杀戮他们。到了后世,军队和百姓已经分开,士兵不能再恢复为平民,于是开始出现老弱士卒。既然已经招募百姓当兵,他们的妻子儿女、房屋住所都已经托付在营伍之中,姓名也已经登记在官府的户籍里;出行不能经商,居家不能务农,只能依靠官府供养,直到衰老也无处可归,那么这种做法确实不能简单废弃。因此无用的士卒,即使削减他们的资粮,也都终身供养。一般百姓的一生,从二十岁以上到衰老,不过四十多年;勇猛精锐、强健有力、足以冲破坚阵、冒犯刀刃的时期,不过二十多年。如今终身供养,就是一个士卒有二十年无所作为却仍由官府供养。由此推算,养兵十万,就有五万人可以裁去;屯兵十年,就有五年是在白白耗费。百姓是天下的根本,财富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有军队却不能让他们作战,叫作抛弃财富;不能让他们作战却驱使他们作战,叫作抛弃百姓。我看秦、汉以后,天下为什么有那么多残破败亡的情况呢?这些弊病都起于把百姓分离出来作为军队。军队不能休息,使年老体弱、不能作战的士卒束手待毙。因此有时会出现凭百万军队却被几千士兵屠杀的情况。即使有贤良的将领善于使用他们,也不过把他们当作诱饵,丢给敌人吞食。唉!夏、商、周三代衰微时,无罪而死的百姓多得数不清。如今天下招募士兵非常多。过去陕西战事兴起时,把户籍上的平民全都作为士兵;明道、宝元年间天下遭遇旱灾蝗灾,近几年青、齐发生饥荒,河朔又遭水灾,百姓困急而当兵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拿户籍来核查,近年以来,招募士兵之多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然而这些士兵都老弱而未受训练,不能抵得上古代士兵的十五分之一;而衣食费用却是古代的百倍。这实在不是可以长久维持而不改变的办法。凡是百姓中当兵的人,大多不是良民。他们年轻强壮时,赌博饮酒,不安于家,后来才能舍弃自身去当兵;等到稍稍衰老、意气沮丧,恐怕也有后悔却无法返回平民身份的。臣认为:五十岁以上、愿意重新做平民的人,应当听任其请求;从今以后,百姓愿意当兵的,三十岁以下才收取,服役十年后除去军籍。百姓三十岁当兵,十年后重新归乡,他们的精力和思虑仍然可以养生送死,谋划终身。使他们应募那天就知道服役不会超过十年,并以十年为计划,那么除去军籍时就不会怨恨。把终身供养无用士兵的费用改用来重金招募,响应的人一定会很多。这样,县官长期没有老弱士兵,百姓中不能任战的人也不至于无罪而死。他们都知道不过十年就能重新成为平民,于是会爱惜自身而慎重犯法,不至于叫喊撒泼、自暴自弃,沦为凶恶之人。如今天下的忧患,在于百姓不懂军事。因此军队常常骄横强悍,而百姓常常怯弱;盗贼进攻时不能抵御,戎狄掠夺时不能抗击。现在如果使百姓轮流替代而当兵,士兵又能够重新回到平民身份,那么天下懂得军事的人就多了,盗贼和戎狄将有所忌惮。然而仍有人说,十年一轮换,旧兵已经离去而新兵还没有训练好,那么遇到缓急就无法应付。所谓十年轮换,难道是全军一齐离开吗?其中有刚到的,有已经服役很久的,有将要离开的,有正应当接替的;新旧士兵杂居训练,遇到缓急就可以无须忧虑。○苏子瞻《倡勇敢》臣听说作战以勇敢为主,以士气来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拥有全都勇敢的士兵,所以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率先倡导更重要,率先倡导没有比暗中偏爱、私下厚待更有效。这两点,是用兵的隐秘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别人也不能察觉的办法。请允许臣详细说明。所谓倡导,是什么呢?就是士气的先导。一个人有勇有怯,三军也有勇有怯。逐个人比较,勇者和怯者的差别,像小草茎和大柱子一样悬殊;至于三军整体的勇怯,关键却完全相同。它产生于反复变化之间,差别只在毫厘之际,所以这种权柄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人能够空手搏斗猛兽,出入刀刃之间而脸色不变;有人看见小蛇便退走,听到钟鼓声就战栗。人的勇怯不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民间小民争斗嬉笑,突然之间有时会发展到杀人。事情爆发时,他的心意骤然改变,脸色勃然变色,好像不能停止,即使天下勇士也无法超过他。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顾念妻子儿女,没有不悲伤后悔的。这种人并不一定本来勇敢,只是士气乘势而发,夺去了他的本性,使他忘记了平日的缘故。所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在士卒尚未后悔之前利用他们突然激发、勃然奋发的状态;不善用兵的人,却挫败他们突然激发、勃然奋发的心情,助长他们自我后悔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因此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率先倡导更重要。同样都是人,都吃国家的粮食,都承担国家的事务,天下有急难时,如果有一个人奋勇争先,决心以死效力,那么突然奋发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相互射及,刀剑与盾牌彼此交错,胜负的形势还没有决定,而三军士卒都注目于一个率先登上的人,奋发激昂的人就会相继出现。天下之大,可以用名望使之屈服;三军之众,可以用气势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会决意拿起弓箭。”如果能够激发这种力量,在士气突然奋发的时刻使用其锋锐,这就叫作倡导。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卒然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人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馀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苏子瞻教战守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毛,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人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与?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所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译率先倡导没有比暗中偏爱更有效。天下人中,怯弱的占一百,勇敢的只有一个;勇者本来就难以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踏入刀刃,是勇者也难以做到的事。用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一定是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必定有私下厚待的将领,将军必定有私下厚待的士卒;看见勇敢的人,就暗中优厚地对待他。人有非凡才能,即使还没有功劳,内心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级却不认为他与众不同,那么遇到缓急就不能指望他率先倡导。所以凡是在缓急之际肯于倡导的人,一定是上级认为与众不同的人。过去汉武帝想向四方夷狄展示武力,以满足自己永不厌足的欲望,不吝惜封为通侯的赏赐,来招募勇士,并向天下发布号召,寻求奋勇出击的人,然而突然之间没有一个响应。于是他施用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听任他们用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死亡之地。因此将领投降,军队溃败,天下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灾祸。为什么呢?先前没有特别看重任何人,却希望他们率先倡导,不是太难了吗?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然而如果只是为自己的私情而偏爱,就不能利用这种偏爱;如果因为某人贤能胜过别人而偏爱他,那么不采用这种偏爱就无法成事。大概有些人没有功劳却可以赏赐,有了罪过却可以赦免,凡是这样做,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并要求他率先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起行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起行动而下面不响应,那么上面也将陷入困境而自行停止。西戎叛乱时,天子并非不想显赫地诛讨他们,可将帅之臣谨守边界,向外观望、向内顾虑,没有一个人率先奋勇拼死,士卒也循规蹈矩,没有谁肯尽力。不得已出兵后,争先出发却争相返回,所以西戎得以肆意猖狂,而我们没有办法应对,形势上不得不重重送上财物求和。祸患起于天子没有共同承担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亲信的勇士。西部战事停止,已经十多年了;法律越来越严密,进用人才却越来越困难,贤者得不到特别看重,勇者得不到私下厚待,天下人只顾奉行法律、遵循命令,总以合乎格式为止。臣不知道遇到缓急时,将由谁来率先倡导呢?○苏子瞻《教战守》如今百姓生存的祸患,究竟在哪里呢?在于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享受安逸而不能承受劳苦。这种祸患现在还没有显现,将来却会显现。如今不替它谋划,后来就会有无法挽救的地方。过去先王知道战争不能废除,所以天下即使太平,也不敢忘记战备。秋冬农闲时,组织百姓打猎来讲习武事,教他们进退、跪坐、起立等方法,使他们的耳目习惯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混乱,使他们的心志习惯于砍杀攻伐的场合而不恐惧,因此即使有盗贼突变,百姓也不至于惊慌溃散。到了后世,采用迂腐儒生的主张,把废除军队看作王者盛大的美德;天下安定后,就把铠甲卷起收藏。几十年后,铠甲兵器都破败了,人民也一天比一天安于逸乐。一旦有盗贼警报,便相互恐惧、传播谣言,不战便逃跑。开元、天宝年间,天下难道不是大治吗?只是百姓安于太平的快乐,沉溺在游戏、酒食之中,他们刚强的心志和勇气逐渐消耗、衰钝、萎靡而不能再振作。因此区区一个安禄山一出兵乘隙进攻,四方百姓便像野兽奔逃、鸟雀窜散,连请求做俘虏都来不及,天下分裂,唐王室也因此衰微了。我姑且试着谈论这个问题。天下的形势,可以比作人的身体。王公贵人用来保养身体的条件,难道还不够优越吗?可是他们平日常常苦于多病;农夫小民终年辛劳,却从未诉说有病。这是什么缘故呢?风雨霜露、寒暑变化,是疾病产生的原因。农夫小民盛夏努力劳作,严冬又暴露在外,筋骨经受冲击,肌肤受到浸润,不把霜露看得严重,也习惯于风雨,所以寒暑不能成为他们的祸害。如今王公贵人住在重重屋宇之下,出门就乘车,风一吹就披上皮衣,下雨就用车盖,凡是用来防患的器具无不齐备。他们过分畏惧外界,又保养得过度,稍有不合心意,寒暑便会侵害他们。因此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应当使身体既能安逸又能劳作;通过行走、趋跑和各种动作,使四肢习惯于寒暑变化,然后才能刚健有力,经历危险而不受伤。百姓也是这样。如今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天下人骄惰脆弱,像妇人和小孩一样不出闺门;谈到战斗的事,就缩着脖子、两腿发抖;听到盗贼的名字,就捂住耳朵不愿听。士大夫也从未谈论军事,认为这是惹事扰民,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增长。这不也是过分畏惧战争、过度养护百姓吗?况且天下本来就有意料之外的祸患。愚蠢的人看见四方没有事情,便认为变故不可能凭空发生,这也不对。如今国家供奉西北两个敌国,每年以百万计。我国所能供奉的有限,而他们的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形势必然发展到战争。战争是必然的趋势,不由我方先发,就由对方先发;不从西边发生,就从北边发生。不能确定的只是早晚、远近,归根到底是不能避免的。天下如果不能避免用兵,却不逐渐让百姓习惯战争,而让他们在安乐无事之中突然离开自身原有生活、踏入死地,那么由此产生的祸患必定不可预料。所以说,天下百姓只知道安逸而不知道危险,只能享受安逸而不能承受劳苦。这就是臣所说的大患。臣希望使士大夫尊重并崇尚武勇,讲习兵法;在官府任职的平民,教给他们行军布阵的法度;负责差役、缉捕盗贼的人,传授给他们击刺的技艺。每年年终便聚集在郡府,依照古代都试的办法,有胜负,有赏罚;实行时间长了以后,再依军法办理。但议论者一定会认为这是无缘无故扰动百姓,又用军法约束他们,那么百姓将不得安宁。臣却认为这正是使百姓安宁的办法。天下如果确实不能废除战争,那么一旦有事,就将驱使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无缘无故扰动百姓,虽然会有小小的怨恨,但同一旦发生战争的危险相比,哪一个更严重呢?如今天下屯聚的军队骄横强悍,多有怨气,欺凌压迫百姓,又向上级邀功请赏,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他们心里认为,天下懂得作战的只有自己。如果让平民也都熟悉军事,他们知道自己有了对手,那么本来就已经破除了他们的奸谋、挫伤了他们的骄气;在利害得失的关键时刻,难道不也会看得十分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