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

译卷六十八 ○扬子云《甘泉赋》孝成帝时，有宾客推荐扬雄，说他的文章很像司马相如。皇上正要到郊外祭祀甘泉泰畤和汾阴后土，以求得继嗣，便召扬雄到承明之庭待诏。正月，扬雄随皇上到甘泉，回来后上奏《甘泉赋》以讽谏。赋文说：汉朝传到第十代，将要到郊外祭祀上玄之神，确定泰畤的祭祀，祈求神灵降福，尊奉显赫的名号，使之与三皇相符，记录五帝的功德，抚恤后嗣、赐予福庆，开拓基业、建立统绪。于是命令群臣，选择吉日，协合灵辰；星辰排列，天子出行。命招摇星与太阴星，伏下钩陈星，使它们掌管兵事。让堪舆掌管营垒，驱逐夔魖，鞭打獝狂。八神奔走而警戒清道，发出震响，穿着军装。蚩尤一类的人佩带干将剑，手持玉戚，飞扬着蒙茸，奔走如陆梁。队伍整齐密集，彼此交错；像火焰一样惊骇，像云气一样迅疾，奋力向前驱攘；并列铺陈，像鱼鳞一样杂沓；高低参差，像鱼跃鸟行；忽聚忽散，雾气般聚集又弥漫，时而分散，光彩灿烂，交织成文。” 于是皇帝的车驾登上凤凰，遮蔽在华芝之下；四匹苍色螭龙驾车，六匹白色虬龙相随，曲折缓行，旌旗飘动，声势参差。阴气闭合，忽然阳气开启；腾越清高的云霄，超过浮动的日影，姿态何等婉转美丽、盛大壮观！流星般的旄旗闪耀如电，尽是翠色车盖和鸾鸟旗帜。在中央营地屯驻万名骑兵，旁边排列玉车千乘。声音轰鸣而光彩离散，轻快地先于雷声疾驰，驾驭着遗留的风势。越过高远绵延的地势，超越曲折诡异而清澄的境界。登上高大的椽栾之处直冲天门，奔驰经过阊阖之门，使人凌空战栗。这时还没有到达甘泉，远远望见通天台高耸绵延。下方阴气潜藏而惨淡，上方洪大的云气纷乱交错。直直高耸而抵达天际，它的高度极其广大，无法完全测量。平原宽广而平坦，坛场绵延；新筑的雉堞排列在树林草木之间。丛生的楹树和茇葀草纷纷覆盖，繁茂美丽而没有边际。高大的丘陵起伏，深沟嵌入岩石而成为山谷。到处都有离宫相互照耀，封峦、石关绵延相接。大厦高耸，形势如云诡波谲，摧折耸立而形成壮观。仰头高看，眼睛昏暗而什么也看不见。正值水势浩大而空旷，放眼东西一片漫长。只是茫然徘徊，魂魄渺小而昏乱。倚靠回旋的车轩周游，忽然感到天地如块然而没有边际。翠玉树木青葱，璧玉、马瑙和犀角光彩闪烁。金人高大地承托着钟虡，山石嵌立，形如龙鳞。光辉灿烂如火炬，垂下的光焰照耀四方。与天帝居处的悬圃相配，象征泰一神的威严。洪大的高台突兀独出，直逼北极的尊位。列宿于是铺陈在上方的屋檐，日月才从屋脊间经过。雷声在岩穴中郁积，闪电忽然掠过墙垣。鬼魅不能自行到达，走到半途便跌落下来。经过倒景之地，越过飞桥；漂浮在蠛蠓之上，掠过天空。左边有欃枪星，右边有玄冥；前面是熛阙，后面是应门。荫蔽西海和幽都，涌出的醴泉汇流成川。蛟龙盘曲在东边山崖，白虎庄严地守卫昆仑。看那高光之水流动，方皇之气在西清处弥漫。前殿高峻巍峨，和氏璧玲珑清脆。高举浮柱上的飞檐，神色幽深，仿佛扶持将倾之势。宫门宽阔空旷，仿佛紫宫那样高峻。楼阁并列交错，绵延展开；高低错落的台地彼此相接。乘着云阁上下往来，纷纷蒙蒙地连成一片。曳动红色彩带，翠色云气回旋延伸。进入旋室和倾宫，仿佛登高远望，面对深渊而不敢安宁。回旋的暴风纵横，惊骇而起；吹拂桂树、椒树，使郁积的香气飘移。香气芬芳，向高处隆盛；撞击着薄薄的柱栌，仿佛将要开放。香气浓郁而交错，声音轰鸣，历经钟声。推开玉门，扬起金铺，散发兰草、蕙草和芎藭的香气。帷幕强劲地飘拂，渐渐幽暗而深静。阴阳、清浊、穆声和羽声相互调和，仿佛夔、伯牙在调琴。般、任放下刻削工具，王尔抛下规矩。即使是方征侨、偓佺，也只能仿佛在梦中见到这一切。于是事物变化，眼睛惊骇，耳朵回旋。天子神情肃穆，置身于珍台闲馆、璇题玉英之间，仿佛在螈蜎蠖之中。至于用来澄清心神、蓄积精气、施布恩德、感动天地、迎取三神福祉的办法，就是搜求皋陶、伊尹一类贤人中冠绝群伦、才能卓异者；怀抱甘棠遗爱，带着东征的意志，一同来到阳灵之宫。割薜荔作席，折琼枝作香草。以清云流动的瑕彩作譬喻，饮用若木的露珠精华。聚集在礼敬神灵的园囿，登上歌颂地神的殿堂。树立光耀的长旌，明亮华美的覆盖威严盛大。攀登北斗旋玑向下俯视，纵目游览三危山。在东边坑谷陈列众车，纵放玉车奔驰而下。漂过龙渊，回到九垠；窥视地底，再向上回旋。风徐徐吹来扶持车轴，鸾凤纷纷衔着旌饰。架桥渡过弱水的涌流，踏着不周山曲折的道路。想象西王母欣然前来祝寿，于是屏退玉女，斥退宓妃。玉女没有地方远望清静的居所，宓妃也根本不能施展她的蛾眉。正要掌握道德的精粹刚强之处，使自身与神明相匹配，以神明为资助。于是恭敬地举行柴祭和宗祈，在高天焚烧香木，招请招摇星和泰一神。举起巨大的旗幡，树立神灵之旗。把柴薪堆积在昆仑山上，香烟四面散布。向东照耀沧海，向西照耀流沙，向北照亮幽都，向南烧灼丹穴。黑色的瓒勺弯曲，盛着淡酒的柜鬯清澈；祭品丰盛充实，香气美好芬芳。火光感应而来的是黄龙，火焰惊动而出的是大麒麟。选巫咸来呼喊天帝之门，打开天庭，延请众神。神灵纷纷降临清净的祭坛，祥瑞丰盛，堆积如山。于是祭祀完成，功业宏大，回车归来，越过三座山峦，向着棠梨而行。天门开启，地的边界敞开；八方协调，万国和谐。登上长平，雷鼓铿锵；天声响起，勇士振奋。云气飞扬，雨水滂沛；凭借这些德行，光耀万世。结尾歌说：高高的圆丘啊，隆起而隐入天际。上下登降，陈列铺展，环绕曲折的墙垣。增建的宫殿高低参差，楼阁并列而高峻。山岭营垒嶙峋，洞穴深邃而无以加。上天的事理，幽远而明丽。圣明的皇帝肃穆庄严，确实能与上天相配。前来祭祀郊禋，神灵所依凭。招摇星徘徊，神灵迟迟降临。光辉眩耀，降下福祉。子子孙孙，长久无穷。○扬子云《河东赋》

译那年三月，将要祭祀后土，皇上于是率领群臣，横渡大河，来到汾阴。祭祀完毕，游行介山，返回安邑，回望龙门，观览盐池。登上历观，登临西岳远望八方，寻访殷、周的废墟，深远地思考唐、虞的遗风。扬雄认为，站在河边羡慕鱼，不如回家结网；回来后，上《河东赋》以作劝谏。赋文说：正值暮春，将要埋祭后土，礼敬地神，在东郊汾阴拜谒后土。借此刻石记载崇高功德，昭示祥瑞、降下福祉，敬重神明，盛大光明，真是超过言语所能记载的了！于是命群臣穿戴整齐的法服，整顿神灵车舆。亲自抚驾翠凤车，乘坐六匹先景之马；挥动飞驰如星的旌旗，手持天狼星形的威弓。张开耀日般的黑色旄旗，举起左纛，披着云状旗梢，挥动闪电般的马鞭，驾着雷车，鸣响大钟，树立五面旗帜。羲和掌管太阳，颜伦奉御车舆；风吹飙拂，神腾鬼跃。千乘车队如雷般纷乱，万骑奔驰而曲折，喧闹盛大，天地为之肃静。丘陵震动，山峦跳跃，渭水涌动，泾水飞腾。秦地神灵从空中降下而震惧，山神负气而来；河神惊跳，华丽的爪足踏过水波。于是抵达阴宫，庄严肃穆，恭敬整齐。地神已经来享，五方帝位依时排列，黑黄丝带交织，将继续承接后世。于是神灵车舆缓步前行，周游从容，来观览介山。感叹晋文公，怜悯介之推；赞美大禹在龙门的辛劳。疏导沉积的灾害于宽阔的河道，把九河分流到东方岸边。登上历观远望，姑且浮游而经营思考。喜爱往昔遗留下来的风俗，欣喜虞氏曾经耕作的地方。俯视帝尧的嵩高山，寻觅隆盛周朝的大安宁。水流低回而不能离去，行走时斜视台阶下和彭城。经过南巢险阻的道路，觉得豳、岐之地平坦。乘翠龙越过黄河，登上西岳高峻青翠的山峰。云气如黍米般薰蒸而来迎接，泽水浸润而下降。幽深的云气郁结萧条，水流充沛而丰隆。向南北呵斥风伯，向东西责问雨师。与天地相参而独立，胸怀广大而无可匹敌。沿着道路归来，凭中原夏地的大汉朝，那些古代王朝哪里足以同它比较功业？建立《乾》《坤》所显示的正大征兆，将把一切统摄在群龙之中。让句芒美丽地相随，让蓐收驾车，役使玄冥和祝融。敦促众神为前导，振兴六经以铺陈歌颂。超过《於穆》的光明和美盛，胜过《清庙》的和谐庄严。超越五帝的远大遗迹，踏着三皇的崇高足迹。既然已经从平坦充盈之地启程，谁说道路遥远而不能跟随呢？” ○扬子云《羽猎赋》那年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扬雄认为，古代二帝三王时，宫馆台榭、池沼苑囿、山林薮泽，财富只够用来奉祀郊庙、接待宾客、充实厨房而已，并不夺取百姓肥沃的田地和种谷、桑柘之地。女子有余布，男子有余粮，国家富足，上下都充裕。因此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过道路，凤凰栖息树上，黄龙游于池沼，麒麟来到园囿，神爵栖于树林。从前大禹任用益掌管山林，天下上下和谐，草木茂盛；成汤喜好田猎，而天下因此富足；周文王的园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认为太小；齐宣王的园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认为太大：这就是使百姓富裕和夺取百姓利益的区别。汉武帝大规模开辟上林苑，东南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沿着南山，西到长杨、五柞，北绕黄山，临渭水向东，周长数百里。又开凿昆明池，仿照滇河；营建章宫、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仿照海水环绕方丈、瀛洲、蓬莱。游观奢侈华美，穷尽奇妙，极尽美丽。虽然还割取三面之地来供养齐地百姓，但到了羽猎时，铠甲战车、兵马器械、储备物资以及禁苑中的营造，仍然过分奢侈华丽、夸耀炫示，并不是尧、舜、成汤、文王三面驱猎的本意。又怕后世重新恢复从前的嗜好，不能用中正之道节制它，所以姑且借《校猎赋》来讽谏。赋文说：有人称说羲、农，难道那就是帝王文饰越来越繁盛吗？评论者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各自都要合乎当时而适宜，何必一定要同条共贯？这样说来，泰山封禅怎么会有七十二种礼仪呢？因此，开创基业、垂示统绪的人，都不能认为自己的做法错误；相隔久远、经历五代三代，谁知道谁是谁非？于是作颂说：美盛啊，神圣的君王，居处在玄宫。财富与大地相等，尊贵正可与上天比高。齐桓公尚不足以让我扶车毂，楚庄王也不足以让我充任车右。三王的偏狭境界太小，高高举起宏图而大为兴盛。经历五帝的广远境界，登上三皇的高大事业。以道德为老师，以仁义为朋友。这时正是玄冬最后一个月，天地严寒，万物在内部萌动，在外部凋落。皇帝将要在神灵的园囿田猎，打开北方边界，接受不周山的制度，以终始颛顼、玄冥的统绪。于是诏令虞人掌管泽地，向东延伸到昆邻，向西奔驰到阊阖。储积物资，供应器械；戍卒夹道，砍除荆棘，铲平野草。从汧水、渭水出发，经营酆、镐之间，盛大周游，出入如同日月，天地显得幽深。于是设置三重虎落作为司马的标志，围绕百里作为殿门。外围向南直到大海，斜向以虞渊为界，鸿蒙浩茫，以高山作标志。营地合围之后，先在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布置猎阵。贲育一类的勇士，蒙着盾牌、背着羽箭，手持镆邪剑而列阵的数以万计；其余人扛着遮天的大网，张开遍野的罗网，挥动朱红长竿，拖曳彗星般的飞旗。青云结成纷带，虹霓编成绳索，连接到昆仑山的废墟，散布如天星罗列，浩大如涛水波浪。队伍延绵相接，前后遮拦；以欃枪星作闰余标志，以明月作候望，以荧惑星掌管命令，以天弧星发射。旗帜鲜明而错杂，车骑并列延展，挤满道路。轻车精骑，车声轰响，来往交错；车马声殷殷轸轸，遍布山陵，沿着山坡，极远之处的人也一同在高原上列阵。” 羽骑来往奔驰，各户分担不同事务，纷纷往来，接连不断；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布满青林之下。于是天子趁着阳光刚从玄宫升起，撞响大钟，树立九旒，驾六匹白虎，乘坐神灵车舆，蚩尤与车并行，蒙公作为先驱。树立直达天际的旗帜，拖曳掠过星辰的旌旗；霹雳、列缺交作，喷吐火焰，挥动鞭子。众多车骑纷纷聚集，浩荡开阔，在八方游行而打开关塞。飞廉、云师呼吸吐纳，排列如鳞，聚集成龙的羽翰。队伍步履匆匆，进入西园，直逼神光；远望平乐宫，经过竹林，践踏蕙圃，踏过兰堂。举起烽火，驾车人施展技巧；正奔驰着千辆车，狡捷的骑兵有万队。猛虎般的军阵纵横交错，迅疾如风，雷霆般猛烈，震骇而轰响；声势汹涌盛大，天地为之震动。猎物四散，萧条延伸到数千里之外。

译至于那些意气慷慨的壮士，来自不同乡土，各有不同兴趣；东西南北，纵情奔驰，追逐嗜好和欲望。他们拖着苍色的犀牛，攀越犀牛和牦牛，踢倒奔跑的麋鹿；砍伐巨木，搏击黑猿，腾跃空中，跨过盘曲之物，跳跃于高低不平处，在山涧间嬉游。到处纷纷扰扰，山谷因此生风，林丛因此扬尘。等到捕获夷狄一类的猎物，踢倒松柏，掌击蒺藜；在茂密草木中打猎，车轮碾过轻捷飞驰的禽兽。脚踩盘曲的首领，腰带缠着长蛇，钩取赤豹，捕捉象和犀。跳过山峦沟坑，越过唐陂。车骑如云聚集，上下往来昏暗弥漫；泰山、华山如旌旗，熊耳山如旗饰。树木倒伏，山势回旋，漫无边际仿佛到了天外；在大泽中游息，姑且纵横驰骋于天下。这时天空清朗，太阳已经西斜，逢蒙列队待命，羿氏张弓控弦。天子的车驾幽深肃穆，光辉照彻天地；望舒驾驭月车，缓缓前行，很快抵达上兰。于是移动围场，转移阵势，逐渐逼近猎物聚集之处；各队严整厚重，都依照行伍排列。营垒回旋如天，神威迅疾如雷电；碰到它就粉碎，靠近它就破裂。飞鸟来不及飞走，走兽不得越过，军士惊惧，军阵震骇，把原野刮扫得干干净净。等到罕车飞驰，武骑威武雄壮，踩踏飞豹，捕捉嘄阳。追逐天宝，搜遍四方。随着车轷的声响，击逐流光般奔逃的禽兽。直到原野尽、山岭穷，把雌雄禽兽一概收尽；它们浩浩荡荡，远远喧闹于广阔天地之间。三军茫然，不知所措；那些困兽尤其窘迫，只见剽悍禽兽被拘系，犀兕彼此冲撞，熊罴奋力抓攫，虎豹惊惶奔突。众兽徒然以角相抵、以枪般的角端冲撞，脚步蹒跚，惊恐战栗；人们魂飞魄散，甚至撞到车辐、扭伤脖颈。胡乱发箭也多能射中，进退之间都能捕获；创伤纵横，车轮碾平，尸体堆积成丘，聚集如陵。这时禽兽已经捕杀殆尽，猎队一同聚集在靖冥之馆，俯临珍池。池水由岐水、梁水灌注，又有长江、黄河的水流入；向东望去视线无尽，向西望去开阔得看不见边际。随侯珠和和氏璧的光辉，闪耀在池岸之间。玉石高耸错落，青绿色的光芒耀眼眩目。汉女潜入水中，水下怪物幽暗冥昧，形状无法全部看清。玄鸾、孔雀，翡翠鸟垂下彩羽；王雎关关鸣叫，鸿雁嘤嘤哀鸣，群鸟在其中嬉游。各种鸟兽啾啾鸣叫，凫和鹭振翅飞翔；上下翻飞碰撞，声音如雷霆。于是命令刺身之人施展技艺，下水捕捉鳞虫，踏过坚冰，冒犯深险的水渊，探入岩穴、排开水草，逼近并搜取蛟螭；踩踏、驱赶獭，按住鼋鼍，捕取灵蠵。有人进入洞穴，出现在苍梧；有人乘着巨大的鳞兽，骑着京鱼。漂浮渡过彭蠡，眼望有虞之地。正好捶击夜光珠使它流离，剖取明月珠的珠胎，鞭打洛水之神宓妃，把所得馈赠给屈原和彭、胥。在这时，大儒鸿生们忽然乘轩车、戴冕旒，穿着各种礼服，修明唐代典章，匡正《雅》《颂》，在前面行揖让之礼。光明振发，辉耀四方，迅疾恍惚如神；仁德之声惠及北狄，武功义举震动南方邻国。因此，穿旃裘的君王、统领胡貉的首长，都带着珍宝前来朝享，拱手称臣。前面围绕着宫门，后面陈列着卢山。群公和常伯，以及杨朱、墨翟一类的人，慨然一同赞叹说：“德行崇高啊！即使有唐、虞、大夏、成周的盛隆，又怎么能超过这里呢？太古时代到东岳朝觐、在梁父山封禅，舍弃这个时代而另求盛世，还有谁能与之相比呢？” 皇上仍然谦逊推让，没有答应他们；他正要上行猎取三灵之流的祥瑞，下行疏通醴泉的甘美泉水，打开黄龙的洞穴，窥视凤凰的巢穴，临幸麒麟的苑囿，游幸神爵的树林。他使云梦显得奢侈，使侈诸更加壮丽；不是把章华宫当作标准，而是以灵台为法。他很少到离宫去，也停止观游；土地工程不加修饰，木工制作不事雕刻。他让百姓从事农桑，劝勉他们不要懈怠，使男女各守其业而不违礼。又担心贫穷的人不能普遍受到丰饶恩惠，便开放禁苑，散发公家储藏，创建施行道德的苑囿，弘扬仁惠的政事；在神明的苑囿中驰骋射猎，同时观察群臣的有无得失。放出雉兔，收起捕兽的罘网；麋鹿所食的刍薪，也与百姓共同享用，这大概就是达到如今盛况的原因。于是，醇厚广大、充盛畅达的德行，丰厚昌茂的治世法度，推崇三皇的功劳，勉励五帝的勤劳，这不是达到极致了吗？于是他敬重庄严雍穆的礼制，确立君臣的节度，崇奉贤圣的事业，还没有闲暇顾及苑囿的华丽和游猎的奢靡。于是掉转车轴，回转车衡，背离阿房宫，返回未央宫。扬子云《长杨赋》（有序）。第二年，皇上将用捕获众多禽兽的盛况向胡人夸示。秋天，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东到弘农，向南驱赶至汉中，张设罗网，安置罘网，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用槛车装载，运送到长杨射熊馆。用网围成周围的陆地，把禽兽放入其中，命令胡人徒手搏斗捕取，自己取得猎物，皇上亲自到场观看。当时，农民不能收获庄稼。扬雄跟随皇上到射熊馆，回来后献上《长杨赋》。他姑且借着笔墨写成文章，因而假托翰林为主人、子墨为客卿来进行讽谏。赋文说：子墨客卿问翰林主人道：“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仁德沾润，恩惠普遍，行动从不只为自身。今年在长杨打猎，先命令右扶风，左边以太华山为界，右边以褒斜为界，砍削嶭山作箭靶，曲折环绕南山设置围场，在林莽间布列千乘车马，在山角排列万骑，率领军队冲破围场，赏赐戎人，俘获胡人。扼住熊罴，拖取豪猪，用木架、长枪和累积的猎物筑成储胥，这是天下最尽情的观览。然而，这也颇为扰乱农民。三十多天，他们劳苦至极，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功效。我恐怕不明白的人，对外只把它看作娱乐游观，对内又不把它看作供祭祀用的乾豆之事；这样难道是为了百姓吗？” 况且，人君把深沉寂静看作神明，把淡泊看作德行。如今却喜欢远行以显露威灵，屡屡发动军队而使车甲疲敝，这本来就不是君主的急务，我私下对此感到困惑。” 翰林主人说：“唉，客为什么这样说呢！像您这样，只知其一而没有看见其二，只看见表面而不懂得内情。我一向厌倦多谈，不能把详细情况一一说尽，请大略举出纲要，您自己就能看清其中的关键。”客说：“是，是。” 主人说：“从前有强大的秦国，把士民当作封豕一样吞食，把百姓困在窦窳之中；凿齿一类的人相互磨牙争斗，豪杰俊士像沸水、云气一样纷纷扰乱，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于是上天眷顾高祖。高祖奉行天命，顺应斗极，运转天关，横渡大海，漂越昆仑；他提剑斥责敌人，所经过的地方，挥旗便使城邑撕裂，敌将降旗，一天之内的战事多得无法尽数记录。在这样的劳苦中，他头发蓬乱无暇梳理，饥饿得来不及吃饭，头盔上生满虮虱，铠甲被汗水浸透，却仍替万民向皇天请求生路。于是舒展百姓被压抑的地方，救济百姓的匮乏，谋划万世的基业，扩大帝王的事业；不过七年，天下就安定严密了。” “到了圣明的文帝，顺应风气、乘着时势，开始专心追求最高的安宁。他亲自实行节俭，绨衣没有穿破，革制鞘没有磨穿，不居住高大的宫室，木器不加文饰。于是后宫轻视玳瑁，疏远珠玑，拒绝翡翠装饰，废除雕琢技巧，厌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芬芳而不使用；抑制停止丝竹宴饮放纵的音乐，厌恶听郑、卫那种幽细靡丽的声调。因此玉衡端正，太阶平稳。”

译“后来熏鬻作乱施虐，东夷横行反叛，羌戎怒目相视，闽越互相争乱，远方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中原也遭受他们的灾难。于是圣武之君勃然发怒，整顿军队，命令骠骑、卫青等出征；汾坛一带沸腾，军队如云聚合、如电骤发，迅疾奔腾如风浪，机动突袭使敌人惊骇，蜂群般飞驰，快如流星，猛烈如震雷。击碎敌军车辆，摧破穹庐，脑浆涂满沙漠，骨髓洒遍余吾。于是直捣王庭，驱赶橐驼，焚烧膈蠡，分裂单于部众，肢解属国。填平坑谷，拔除卤莽，砍削山石，践踏尸体和车辆，捆缚老弱。那些被刀刃创伤、伤疤纵横、金镞贯入而重伤的人数十万人，都叩头屈服，俯首贴地，像蚂蚁一样匍匐。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仍不敢喘息。天兵从四面进逼，先攻幽都；回转兵戈斜指一方，南越彼此残杀；西征不稍停顿，羌人焚烧，军队向东奔驰。因此，远方疏远的风俗之地、异域隔绝的部族，即使是上天仁德尚未教化、盛德尚未安抚的地方，也无不满足地拱手，请求献上珍宝，使海内安定，永远消除边城的灾祸和兵革的忧患。” “如今朝廷纯厚仁爱，遵循正道，彰明义理，兼包众多典籍，圣人的教化像云风一样遍布。英华之气沉浮流行，充溢八方；凡是上天覆盖的地方，没有不受到滋润的。士人中若有不谈王道的，连樵夫都会讥笑他。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事情没有达到极盛就不会衰减，万物没有极盛就不会亏损，所以在太平时不放纵险举，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于是有时趁年成丰熟而出兵，整治车舆、振作军备，振兴军队，训练战马于长杨，挑选勇力，捕捉狡猾的野兽，检验武力，追逐飞禽。于是整齐地登上南山，俯视乌弋，向西抵达月氏，向东震动日域。又担心后代迷恋一时的事情，常把这种行为当作国家大事，纵情荒废田猎，日渐衰败而不能控制。因此车驾还没有安定车轭，太阳还未西斜，随从仿佛已经跟不上，便弯曲相随而返回。这也是为了奉行太尊的功烈，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恢复三王时代的田猎制度，返回五帝时代的虞政；使农民不停止耕作，工匠不离开织机，婚姻按时举行，男女不违礼法；施行和乐宽厚，实行简易政令，体恤辛劳，停止徭役；让百姓活到百岁，抚恤孤儿和弱者，率领他们共同甘苦。然后陈设钟鼓之乐，鸣奏轺磬之和，树立碣碚之虞，敲击鸣球，演出八列之舞。斟饮醇美的酒，陈列美味肴馔，听宗庙中和谐的乐声，接受神明与人的福祐。” 歌唱时配以颂辞，吹奏时合于《雅》。劳苦经营到这个地步，所以正是神灵所慰劳的。现在正要等待元符，在梁甫山筑坛封禅，增高泰山，使光辉延续到后世，与往日的荣名相媲美。难道只是想纵情游览、浮泛观赏，驰骋于粳稻生长的地方，周游于梨树和栗树的树林，践踏刍薪，向众人夸耀，夸示捕攫所得，炫耀捕获的麋鹿吗？况且盲人连咫尺都看不见，而离娄却能照见千里之外；客只喜爱胡人捕获了我们的禽兽，却不知道我们也已经捕获了他们的王侯。” 话还没有说完，墨客离开座席，拜了两拜，叩头说道：“这见识太伟大了！确实不是我这种小人所能达到的。直到今天我才被启发，心胸已经豁然开朗，完全明白了。” 扬子云《解嘲》。有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遵守人伦纲纪；如果不出生也就罢了，一旦出生，就要在上尊奉君主，在下使父母荣耀。分割别人的土地，担当别人的爵位，怀揣别人的符信，享受别人的俸禄，身佩青紫绶带，车毂涂成朱丹。如今您幸而遇到光明盛大的时代，身处没有忌讳的朝廷，与群贤一同任职，经过金门、登上玉堂，本来指日可待；却连一项奇策也不能提出，不能上向劝说君主，下向谈论公卿，目光像耀眼的星辰，舌锋像闪电一样，一纵一横，议论者无人能当。您反而默默写成《太玄》五千字，枝叶繁茂，只说一件事就有十多万字；深的下到黄泉，高的出于苍天，大的包含元气，细的又无与伦比。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才被擢升为给事黄门。难道是《太玄》把白色看得高尚，反而使您不能显达吗？为什么做官这样落拓呢？” 扬子笑着回答：“客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丹，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使我的宗族都遭受灭顶之灾！从前周朝的罗网解开，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成六七国，四分五裂，终于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确定的大臣；得到士人的国家富强，失去士人的国家贫弱。士人振翅展翼，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因此，有的士人自己背着行囊显露才能，有的凿坏墙壁逃遁。所以邹衍凭借与人抗衡而取得世间资望，孟轲虽然困顿失意，仍然成为万乘之国的老师。” “如今大汉左边到东海，右边到渠搜，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设置一尉，西北设置一候。用徽绳和墨绳纠正约束，用刑具制裁，用礼乐教化，用《诗》《书》感化，宽缓岁月来等待，用倚庐之制使人有所守持。天下士人如雷震动、如云聚合，像鱼鳞一样杂然相继，都在八方求取进身之路。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戴着冠带、垂着缨带谈论的人，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高的童子，也以同晏婴、夷吾相比为可耻。当权的人升上青云，失意的人被弃置沟渠；早晨掌握权势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成为平民。这就像江湖的岸边、渤澥的岛屿：成群的雁飞来，并不会因此显得更多；两只野鸭飞走，也不会因此显得更少。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便空虚；二老归周，周朝便兴盛；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种、蠡留在越国，越国便称霸；五投归秦，秦国便欢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便恐惧；范雎凭借折摺之说使穰侯陷于危境，蔡泽凭借沉默含蓄的言辞使唐举感到可笑。因此，在有事变的时候，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这样的人，就不能安定国家；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只有讲章句的人相互坐守，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哲奔走任事还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高枕无忧也绰绰有余。” “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而做宰相，有的脱去布衣而做太傅；有的倚靠夷门讥笑世俗，有的横渡江潭捕鱼；有的游说七十个君主而不得遇合，有的片刻谈论便被封侯；有的使千乘之君屈尊到陋巷访问，有的手持扫帚为贵人先驱。因此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口才，奋发使用笔墨，寻找空隙、踏着瑕疵而进，没有什么使自己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眉礼贤。言论奇特的人被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受排斥。因此想说话的人都卷起舌头，与众人说同样的话；想行动的人也收束脚步，跟随众人的足迹。假使上古士人处在今天，策论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举荐不是方正，就只能上疏直言，偶尔谈论是非；最高也只能等待诏命，最低还会触犯听闻而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绶带呢？”

译“况且我听说，火势炽盛的终将熄灭，声势隆盛的终将断绝。观察雷声、观察火焰，它们充盈而强盛，天却收敛它们的声响，大地藏匿它们的热力。高明显贵之家，连鬼神都窥伺它的居室。掠夺子女的人会灭亡，沉默自守的人能够生存；官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的人自身得以保全。因此，懂得玄默、守持大道，是守道的极致；清明而宁静，是神游的境界；寂静而空寞，是守德的居所。世道虽然不同，事情虽然变化，人所应守的道理并没有改变；彼此时势互换，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呢？如今您竟以鸱枭嘲笑凤凰，拿堰蜓讥笑龟龙，难道不是有毛病吗？您只笑我《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的病太重了；若不遇到臾跗、扁鹊这样的名医，真可悲啊！” 客人说：“这样说来，不依靠《太玄》就没有办法成就名声了吗？范雎、蔡泽以下那些人，难道一定要依靠《太玄》吗？” 扬子说：“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肋骨被折断，髋骨被拉伤，好不容易逃脱刑具；他缩着肩、踩着别人的背，匍匐着藏入行囊，激动地说服万乘之主，离间泾阳君，抵制穰侯而取代他，这是时机正好。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面颐受伤，腮颊折断，眼泪、唾液、泡沫流满面；他向西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喉咙，压倒他的气势，拍着他的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时势所使。天下已经平定，兵革已经停止，国都建在洛阳；娄敬放下车子，解开挽车的绳索，凭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使中原百姓迁徙到长安，这是适合时势。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世不变；叔孙通从武人之间起身，解下铠甲、放下兵戈，终于制定君臣礼仪，这是恰当的作为。《吕刑》已经衰败，秦法又极其严酷，圣汉采用权宜制度，于是萧何制定律令，这是合宜的。因此，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那样的法律，就会显得过于繁琐；如果在夏、殷时代制定叔孙通那样的礼仪，就会使人迷惑；如果在成周时代提出娄敬那样的策略，就会荒谬；如果在金日磾、张骞、许广汉、史游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做法，就会显得狂妄。萧何制定规章，曹参因循执行；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制胜，他们的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声名像砥柱崩塌般远播。虽然也是这些人具有充足的智慧，但同样是因为遇到了可以施展才能的时代。” 所以，在可以作为的时候于可以作为的时机去做，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候于不能作为的时机去做，就会遭遇凶险。至于蔺先生在章台建立功业，四皓在南山取得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开创事业，骠骑将军在祁连山发迹，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取得资助，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取得声名，我实在不能与这几个人并列，所以默默独自守着我的《太玄》。” 扬子云《解难》。客人责难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都是为了迎合众人的爱好；美味要以合口为标准，优美的声音要调和到悦耳。如今您却发表深奥的言辞，阐述幽深的学说，宏大的意旨、精微的指趣，独自在有无的境界中驰骋，在大熔炉中陶铸万物，历览它的人已经很多年了，却始终不能明白。您只是把精神耗费在这里，反而使求学的人在那里烦劳。这就好比画家要在没有形体的地方作画，琴师要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奏弦，恐怕不可以吧？” 扬子说：“对。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和幽深微妙的道理，大概很难与一般观览者相同。古人曾观察天上的形象，考察大地的法则，体察人的情状；天高远而广大，地普遍而深厚，所以古人的言辞，像玉一样温润，像金一样坚实。他们难道喜欢故意说得艰深难懂吗？是形势不得不如此。难道没有见过青翠的虬龙、赤红的螭龙将要升上天空吗？它们必定先在苍梧的深渊中耸身而起；若不凭借浮云，借助疾风，凌空上升，就不能攀援盘结之物，腾跃到九重天。日月运行的范围若不能达到千里，就不能照耀六合、光照八方；泰山若不高大峻峭，就不能聚集云气、散布蒸腾的水雾。因此宓牺氏创作《易》，把天地绵密联络起来，用八卦贯穿其中；文王为它附加六爻，孔子错综其卦象而解释其卦辞，然后才发明天地的奥秘，确定万物的根基。《典》《谟》的篇章、《雅》《颂》的声调，如果不温厚纯正、深沉润泽，就不足以宣扬宏大的功烈，彰明光明盛大的德业。大概，卑微的役徒才能做宰辅，寂寞的人才能充当尸祝；最大的滋味必定清淡，最大的声音必定稀少；宏大的言语声如长鸣，宏大的道理却曲折低回。因此，最精微的声音不能与众人的耳朵相同，最美的形象不能按世俗的眼光来衡量，最铺陈的文辞不能与庸人的听闻等量齐观。”}], 如今弹琴，如果把琴弦张得很紧、把徽位调得很急，追逐时尚、迎合俗好，那么座中之人就会不约而同地附和；若试着为他们演奏《咸池》、歌咏《六茎》、奏发《萧韶》、吟唱《九成》，却没有人能够应和。因此钟子期死后，伯牙就断弦毁琴，不肯再给众人弹奏；夔这样的知音亡故后，匠石便停止挥斧，不敢随意砍削。师旷调校钟声，是等待后世知音的出现；孔子作《春秋》，几乎是在预见后世君子的知赏。老聃有遗言说：“真正懂得我的人很少。”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的操守如此吗？○扬子云《反离骚》有周氏一族世代相传的血统啊，有人把始祖追溯到汾水之滨。尊贵的宗族最初出自伯侨啊，后来流传到末世的杨侯。赞美周、楚两国盛大的功业啊，远远超越并脱离了皇道的洪流。于是沿着江潭追忆往事啊，恭敬地凭吊楚国沉湘的忠魂。只可惜上天的轨道没有开通啊，为什么纯洁之士反而遭受纷乱！纷乱重重，使人困顿晦涩啊，黑暗层层，又使其更加纷纭。汉朝第十世的阳朔年间啊，以北斗七星中的招摇星纪年，遵循周历正月。端正皇天清明的法则啊，衡量后世之士的方正坚贞。图谋承继那宏大的宗族啊，又考察前人的昌盛文辞。腰佩钩、矩，身佩衡器啊，脚穿【疑】以梭枪为饰的鞋。宗族起初收藏那些华美的服饰啊，为什么文饰铺张而质地【缺疑】！凭借娵【疑】、娃【疑】之类珍贵的发髻啊，卖给九戎而求取利益。凤凰在蓬莱洲渚上飞翔啊，哪里是驾鹅能够飞得这样快的！驾着骅骝奔驰，却道路曲折艰难啊，驴骡步履蹒跚，却能和它们并行。枳棘丛生茂密啊，猿猴想要攀援，也不敢下来。君王既然相信椒、兰的谗佞啊，我为何忽然之间还不能及早看清呢？以菱叶、荷花为绿色衣襟啊，以芙蓉花为朱红色下裳。芳香浓烈却无人听闻啊，本来不如把它折叠起来，幽藏在偏僻的内室。闺中女子容貌竞相柔美啊，姿态都显得艳丽可爱。既然知道众女子会嫉妒啊，又何必让她们看见我的蛾眉？美好啊，神龙潜藏深渊啊，等待庆云出现便将腾飞。没有春风吹拂万物啊，谁能知道龙究竟在什么地方？可怜我的宗族芬芳众多啊，却遭到烈风吹打，芳草零落。偏偏在盛夏遭遇凝霜啊，庆幸和幼苗都枯萎而失去荣华。横渡长江、湘水，向南到达淮水啊，云气奔向那苍梧山。奔驰在江潭泛滥的水面啊，将要请重华帝来裁断。舒展内心烦乱的情怀啊，恐怕重华也不肯同情我。登上阳侯掀起的白浪啊，难道只有我的宗族不能得到认可？把精美的琼玉和秋菊捣成精华啊，将用它们来延长寿命。来到汨罗江而自投水中啊，恐怕太阳已经迫近西山。解开扶桑树上总缰的束缚啊，任凭车马纵情奔驰。鸾凤腾飞而不相连接啊，难道只有飞廉和云师才能飞行！卷起薜荔、白芷和杜若、蕙草啊，来到湘水深渊把它们投入水中。捣碎申椒和菌桂啊，投进江湖让它们浸泡。耗费椒酒和香草来求请神灵啊，又勤劳地寻找那美玉般的灵草。违背灵氛的劝告而不听从啊，反而把自身沉入江边。

译宗族既然已经攀附傅说啊，为什么不相信他而立即前行？只是害怕鷤圭【疑】将要鸣叫啊，回头一看，百草都已经先行失去芬芳！起初宗族抛弃了那位美妃啊，又转而思念瑶台上的仙女。派雄鸩去做媒啊，为什么历经百次离散，却始终不能成为一对！乘着云霓的曲折云气啊，遥望昆仑山而迂回前行。遍览四方而回首眷怀啊，何必一定要去云女所在的高丘？既然没有鸾凤车那样幽深华美的车驾啊，哪里还能驾驭八条蜿蜒的龙？来到江边掩面流泪啊，哪里还有《九招》和《九歌》？圣贤没有遇到明主啊，本来就是时运和命数所造成的。即使不断叹息、悲声呜咽啊，我仍恐怕君王始终不肯改变。过去孔子离开鲁国啊，文雅从容地迟行远游。最终还会返回旧都啊，何必一定要投湘水、葬身波涛！混同于渔父，刚刚喝了一口酒啊，就洁净身体、沐浴并振衣。抛弃由、聃所珍视的东西啊，践踏彭咸所遗留下来的操守！卷六十九 ○班孟坚《两都赋》（并序） 有人说：赋，是古诗的一支流派。成王、康王去世以后，颂美之声便停止了；君王的恩泽枯竭以后，诗也不再创作。大汉刚刚安定，整天忙得没有空闲。到了武帝、宣帝时期，才崇尚礼官，考察文章；朝廷内设置金马、石渠之署，朝廷外兴办乐府、协律之事，用来振兴废弛、接续断绝，润色宏大的功业。因此百姓欢悦，祥瑞尤其兴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等歌辞，献用于郊庙。神爵、五凤、甘露、黄龙等祥瑞，也用来作为年号。所以掌管言语、侍从左右的臣子，如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等，早晚讨论思考，时时进献意见；公卿大臣中，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也时常创作。有的用来抒发下情，沟通讽谏；有的用来宣扬君德，尽忠尽孝。文辞雍容而又铺陈扬厉，足以流传后世，也可以说是《雅》《颂》的次等作品。因此孝成帝时代，曾加以评论并收录，大概上奏御览的有一千多篇；从此以后，大汉的文章灿然大备，和三代具有同样的风貌。况且大道有平坦和隆盛，学术有粗疏和精密；顺应时代建立德业的人，不会因为远近而改变原则。所以皋陶歌咏虞舜，奚斯歌颂鲁国，同样被孔氏采录，列入《诗》《书》，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考察上古是这样，考察汉代也同样如此。这件事虽小，却是先臣沿袭的旧例，也是国家遗留下来的美德，不可缺少。我私下看到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建宫室，疏浚城池，兴建苑囿，以完备制度。西土的老者都怀着怨恨和思念，希望得到皇上的眷顾，于是极力称说长安旧制，认为洛邑简陋。因此我作《两都赋》，把众人眼中所眩惑的盛大景象尽量写出，再用当今的法度加以折中。赋文如下：西都宾客问东都主人说：“听说大汉当初筹划建都时，曾经有意把都城建在黄河、洛水之间。后来停止了，没有在那里安定下来，实际迁到了西方，建成了我们的上都。主人听说过其中的缘故，也见过那里的制度吗？”主人说：“没有。希望宾客抒发积存已久的怀旧情怀，表达思念古代的幽深感情。请用皇道来启发我，用汉京来拓展我的见闻。”宾客说：“是，是。” 汉朝的西都位于雍州，实在就是长安。左边凭借函谷关、二崤山的险阻，以太华山、终南山作为屏障；右边以褒斜、陇首的险要为界，环绕着黄河以及泾水、渭水。众多河流的曲折处，汧水在西边奔涌。土地肥沃，物产丰盛，是九州最肥美的地方；险要可以防御，是天地间最幽深的区域。因此横跨六合，三次成为帝王的京畿。周朝凭借它如龙腾飞，秦国凭借它虎视天下。到了大汉承受天命并定都这里，仰观东井星宿的精气，俯察《河图》的神灵。奉春君提出策略，留侯把它推演完成。天意、人事彼此应合，从而开创皇朝光明。于是眷顾西方，确实把这里建成京城。于是叹咏秦岭，吟唱北山。依傍沣水、灞水，占据龙首山。为万世筹划皇业根基，衡量宏伟规划而大兴土木。始于高祖，终于平帝，世世代代增加修饰，使它更加崇高华美。经历十二代而延续国祚，所以穷尽富丽，达到奢侈。修筑万雉高的金城，挖开周围城池而成为深渊。开辟三条宽阔大道，设置十二座通行城门。城内街道四通八达，闾巷将近千条。九座市场同时开放，货物分区、道路各别。人不能回头，车不能回旋。城内拥挤，城外充满，人口和商铺向四旁流布。红尘四面合拢，烟云彼此相连。于是人口众多而且富裕，娱乐享受无穷无尽。京城的男女，和五方之人截然不同。游学之士可以和公侯相比，列肆商店的奢华胜过姬姓、姜姓之国。乡里的豪强大举而出，成为游侠中的雄杰。他们节操仰慕原涉、孟尝，声名仅次于平原君、信陵君。结交众人，纵横驰骋于其中。至于观览四郊、游历近县，南面可以望见杜县、霸陵，北面可以远眺五陵。著名城邑和外郭相对，城镇村落相连。这里是英俊之士聚集的地方，也是显贵官员兴起的地方。车马仪仗如云，七位丞相、五位三公都出自这里。还有州郡豪杰和五都的富商。经过三次选拔、七次升迁，充实并供奉陵邑。这大概是为了使中央强盛、地方削弱，尊崇上都而让天下各国观望。封畿以内，土地纵横千里。这里卓然出众，兼有华夏各地的物产。南面山高入云，幽深的森林和高峻的山谷相连。陆地和水中的珍藏，蓝田的美玉，都在这里。商水、洛水沿着山脚流过，鄠县、杜县濒临山麓。源泉灌注，陂池相互连接。竹林、果园，芳草、甘美树木遍布。郊野物产丰富，号称近似蜀地。北面以九峻山为冠，以甘泉宫为陪衬，于是灵宫在其中兴起。秦、汉两代最壮观的景物，渊明、扬雄歌颂叹息的景象，都存在于此。下面有郑国渠、白渠灌溉的沃土，是衣食的源泉。封域五万里，疆界像锦绣一样分割。沟渠田埂纵横雕镂，原野低湿地如龙鳞排列。开渠引水，仿佛降下雨水；农人扛着锄头，聚集如云。五谷穗实下垂，桑麻铺展繁茂。东郊有通沟大漕，疏通渭水，贯通黄河。泛舟崤山以东，可以控制引导淮水、湖水，与海水相通。西郊有上林苑、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接到蜀地、汉中。四周用围墙环绕，长达四百多里。离宫别馆有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到处可见。其中有九真郡的麒麟、大宛国的骏马，黄支国的犀牛、条支国的鸟兽。越过昆仑山，横渡大海，异域奇物从三万里之外来到这里。宫室的形制，取法天地，纵横配合阴阳。依照坤灵的正位，仿效太微宫、紫微宫的圆方形制。树立高入云天的华美宫阙，建造高大如山的朱红殿堂。凭借奇异珍贵的材料，造成精巧华丽的建筑，架起如应龙般的虹形栋梁。排列棼橑，像张开的翅膀；承托栋梁椽桷，使屋宇高高飞扬。雕琢玉石填饰楹柱，裁切金玉装饰门户。展现五色浓艳的光彩，光辉灿烂而景象明丽。于是左边有台阶，右边有平地；重重飞檐，三层台阶。闺房四周相通，门户洞开。中庭陈列大钟，正门内竖立金人。又增筑山崖般的高台，横设门槛；面对险峻道路开启门户。旁边环绕离宫别寝，下面承接着高台闲馆。光彩灿烂如列星，环绕着紫微宫。有清凉殿、宣室殿、温室殿，有神仙殿、长年殿；有金华殿、玉堂殿，有白虎观、麒麟阁。宫室区域如此众多，不能一一说尽。楼台层层盘旋，高耸巍峨，上下通行，光彩照耀。形制奇异，每一处都有不同的景观。乘坐有坐垫的步辇，随意停息宴饮。后宫有掖庭、椒房，是后妃居住的宫室。又有合欢、增城、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等殿。兰林、蕙草、鸳鸾、飞翔等宫室相间排列。昭阳宫尤其盛大，是孝成帝时兴建的。屋宇不露出木材，墙壁不显出砖石形迹；用彩绣装饰，以丝带相互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