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
○韩退之蓝田县丞厅壁记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警。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千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氵虢々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韩退之新修滕王阁记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入,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韩退之燕喜亭记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人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人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由郴逾岭,猿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
译韩退之《蓝田县丞厅壁记》县丞的职务是辅佐县令,在一个县里没有什么事情不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和县尉才各自分掌职务。县丞职位虽高,却处在县令之下,按惯例因为避嫌而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文书下达时,属吏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到县丞那里,把卷宗卷在胸前,左手夹住,右手拿着纸尾,像雁鸭排队一样走来,站定后斜眼看着县丞说:“应当签署。”县丞提笔只在指定位置谨慎签署。看一眼属吏,问“可以不可以”,属吏说“可以”,便退下;县丞不敢略加省察,茫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官位虽然尊贵,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俗语屡屡轻慢人,必定说“丞”,甚至拿这个称呼互相责骂、警戒。设置县丞,难道本来就是为了造成这种情形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修习文章,以蓄积自己的才华;学问深厚广博,日益宏大而纵横自如。贞元初年,他凭借才能在京师参加科举,两次应试,两次在千人中落第。元和初年,他因为担任大理评事时议论政事得失而被贬官,后来转任本县县丞。刚到任时,他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关键只在于我的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后来他被禁锢而不能施展才能,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我没有辜负县丞,而是县丞辜负了我。”于是完全收起锋芒,踏着旧有的轨迹,打破原来的界限来治理县丞事务。县丞厅原来有一篇记文,破坏、漏水、污损得无法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修整墙壁,把前任县丞的姓名全部写上去。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一千竿大竹,整齐挺立,仿佛彼此支撑;水声潺潺,沿着台阶流过,发出声响。崔斯立认真洒扫灌溉,又在树旁栽了两株松树,每天在树间吟咏。有人来询问,他总是回答:“我正有公事,你姑且离开吧。”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韩退之《新修滕王阁记》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登临游观的美景,而滕王阁独居第一,有瑰丽雄伟、奇特无比的称誉。等到得到王勃、王绪、王仲舒三人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更赞叹它们的文辞,越发想亲自去看一看并读诵它们,以排遣我的忧愁。只是被系于朝廷官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进谏论事被贬为揭阳令,取道途中染病来到海边,又没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说的滕王阁。这年冬天,天子进献大号,向境内施恩,我调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县,我暗自庆幸,自言自语,以为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去,在属官面前接受约束;等到没有事情将要回来时,或许能到那里一游,私下借此一览滕王阁,实现我的愿望。到袁州的七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八州都归他的治所管辖。八州百姓过去认为不便的事情,以及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就都停止或实行了。大事驿传上报,小事立即改变;如春天生长、秋天肃杀,如阳气开放、阴气闭藏,政令在几天之间便在庭院门户中修明,而百姓在千里湖山之外自然得到安乐。我即使想提出意见,论说利弊,听命于幕府之下,但我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推行的事情,又怎能放下自己的职事,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一来,滕王阁又没有机会到达了。这一年九月,官民和洽,王公与监军使在滕王阁宴饮。文臣武将、宾客士人都在席间。酒喝到一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这座楼不修理就要毁坏。以前王公担任本州属官时,恰好主持修缮过它,王公所写的文章也确实刻在墙上。如今三十年过去,王公又来做本地长官,才刚满一个月,王公又来这里宴饮,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回答说:“好。”于是把栋、柱、梁、椽、板、栏干中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盖瓦、台阶、砖石中破损残缺的,红白颜色漫漶而不鲜明的,都修治完毕;既不奢侈超过前人,也不废弃留给后人观赏。工程完成后,王公设宴与众人饮酒,又写信命令我说:“你替我写下这篇记。”我既因未能登临观赏滕王阁而叹息,又私下高兴能够把自己的名字题在阁上,文章排列在三王之后,也算有荣耀,于是不推辞,接受了王公的命令。那里的山川美景和登临远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尚且还能替王公写成一篇赋。韩退之《燕喜亭记》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与喜好佛学的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二人走到住所后面的荒丘之间,登上高处远望,发现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显出排列的美树;剖开石头,清泉飞溅;用车运走粪土,烧掉丛生的杂草。回头站着看,凸出的地方突然成为山丘,凹陷的地方张开成为山谷,低洼的地方成为池塘,缺口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和奇异之物暗中前来帮助。从此王弘中和二人早晨前往,直到晚上忘记回来,于是建屋来躲避风雨寒暑。建成以后,韩愈请他为这些地方命名。那座丘叫“俟德之丘”,意思是古代被遮蔽、如今显现,有等待贤德之人的道理;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谷名说的是德,瀑名说的是仪容;那处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谷名说的是仪容,瀑名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以记载那个人当时的处境;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容纳美德,充盈时排出恶行;泉源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泽于下方。把这些名称合起来给屋子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所说“鲁侯燕喜”来颂扬。于是州中老人听说后,相互结伴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名闻天下,然而没有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营造经营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人能正好得到这块地方。大概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它,留给有德之人吧?” 王弘中从吏部郎贬官来到这里,按次序计算他所经过的道路:从蓝田进入商山、洛水之间,渡过淅水、湍水,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顺岷江而下,经过洞庭湖,溯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那里是猿猴居住、鱼龙潜藏的地方,尽览幽深遥远、瑰丽奇诡的景色,他本来应该已经饱闻山水而厌倦观看了。如今他的兴致却好像还没有满足。《论语》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弘中的德行与他的爱好,可以说相互符合。用智慧来谋划,用仁德来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中成为有威仪的重臣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
○韩退之河南府同官记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参军,获事河东公。公尝与其从事言: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群臣惕栗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执事,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故于府之参军,则得我公;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于汜水主簿,则得故相国今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郑公去汜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沉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作帅荆南,厥闻休显,武志既扬,文教亦熙;登槐赞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德有巨细,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于是焉书。既五年,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舍庭中。于是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出藩大邦,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汉南地连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岁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韩退之汴州东西水门记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土,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置联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嚣童嗷呼,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闸寇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惟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惟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译韩退之《河南府同官记》永贞元年,我从阳山调任江陵法曹参军,有幸供职于河东公门下。河东公曾对他的属官说:建中初年,天子开始以新的年号纪年,命令各官署推举贞观、开元年间的盛绩,群臣战战兢兢地奉行职事,选拔有才之人而任用贤良,不敢私自违背。当时从列于朝廷的官员以上,直到下级百官,官职缺少一个人要补任时,一定选取其中贤良的。然而河南府同时在天下以人才众多著称,独自出了五位将相:在河南府参军中,得到我家公;在河南主簿中,得到已故相国范阳卢公;在汜水主簿中,得到已故相国、现任太子宾客荥阳郑公;在陆浑主簿中,得到现任相国、吏部侍郎天水赵公;在登封主簿中,得到已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离开河南任右补阙,后来由尚书左丞升为宰相;郑公离开汜水任监察御史,辅佐山南军,后来由工部侍郎升为宰相,罢相后又再次任相;赵公离开陆浑任右拾遗,后来由给事中升为宰相;顾公离开登封任监察御史,后来由京兆尹升为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家公离开河南府任长水县尉,后来由膳部郎中任荆南节度行军司马,终于成为节度使,先由工部尚书升至吏部尚书。三位相国的功劳都载在史册上。顾吏部谨慎尽职,小心办事,当时很有声望。我家公志行清白而深沉缜密,开朗明达而卓异伟岸,品行超过同宗,政事也治理有成,继承发扬家族功业,没有违背先人的遗志。他出任荆南节度使,声誉美好显著;武功志业已经发扬,文教也兴盛;登上三公之位,辅佐君王,福庆将要到来。所以喜好谈论旧事的人认为,五位公最初的踪迹相同,后来进取并共同显达也相同;被称为名臣也相同;官职虽然各有分别,但功德有大小,而对国家尽忠效劳则相同;仿佛将来会相同,最初也已经相同。有所听闻并前来询问的人,于是把这些记下。过了五年,才立石碑,把这篇文章刻在河南府参军舍的庭院中。这时河东公任左仆射、宰相,出京镇守大藩,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守江陵。汉南之地连接七州,有戎士十万,河东公的官职是宰相;留守的官职居于禁省之中,每逢年节出动旌旗,在宫城门外排列留司的文武百官并处理政务;江陵是从前楚国的都城,有戎士五万。三位公同时身居要职,相隔千里彼此相望,可以说盛况空前了。河东公名均,姓裴氏。韩退之《汴州东西水门记》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日,陇西公下令建造东西水门。过了三个月,到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奏乐,设置水上游乐,召集监军、军司马、宾客、僚属、将校和熊罴般勇猛的士卒,并整肃四方宾客来庆祝落成。男女老少和谐聚集,挤满城郭内外。事情办完后,他的属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载工程成就。文章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流过。当初依着河流修筑城墙,河道不能相合的地方,便在河上设置连接的锁链,使船只夜间漂浮、白天沉静,不能自由通行。然而城池的形势有缺漏,风气外泄,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谣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谁曾认真追究、思考这些问题?皇帝治理天下十八年时,这里的百姓遭受疾病和威势,喧闹的儿童哭喊,众人被劫掠而军队受阻,人人战战兢兢,好像将要坠落、倾覆。当时陇西公奉命镇守此地,从洛京单车来到这里。于是救助危难,除去弊病;既不严厉威吓,却使这里熏染于太平之气;神灵响应,祥瑞降临,五谷丰收。百姓既多而且富,人力有了余裕,便咨询监军,谋划司马;于是建造水门,作为本邦的外郭,以稳固风气,以阻挡盗寇。浑浊的黄河水滚滚流过,高大的楼阁巍峨矗立,借此加以修饰,并不是为了游观。天子的武威,只有陇西公在这里布施;天子的文德,只有陇西公在这里宣扬。河水浩荡,源出昆仑;愿天子万年长存,陇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取山石,把此事刻在日月之下,愿使后来的人知道工程从何处开始。
○韩退之画记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丛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韩退之题李生壁余始得李生于河中,今相遇于下邳,自始及今十四年矣。始相见,吾与之皆未冠,未通人事,追思多有可笑者,与生皆然也。今者相遇,皆有妻子。昔时无度量之心,宁复可有是。生之为交,何其近古人也!是来也,余黜于徐州,将西居于洛阳。泛舟于清泠池,泊于文雅台下,西望商丘,东望修竹园,人微子庙,求邹阳、枚叔、司马相如之故文,久立于庙陛间,悲《那颂》之不作于是者已久。陇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实同与焉。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韩愈书。
卷五十三
○柳子厚游黄溪记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断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译韩退之《画记》杂画古今人物共一卷:骑马站立的五人;骑马、披甲带兵器站立的十人;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带兵器,一边行走一边下马牵马的十人;骑马而背负东西的二人;骑马而手执器物的二人;骑马而拥着田犬的一人;骑马而牵引的二人;骑马而驱赶的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二人;骑马下行、倚着马、臂上停着鹰而站立的一人;骑马驱赶着涉水前行的二人;徒步驱赶牲畜放牧的二人;坐着指挥的一人;披甲戴胄、手持弓箭和斧钺而站立的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而站立的十人;背负东西的七人;仰卧休息的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一人;正涉水的一人;坐着脱脚上鞋袜的一人;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一人;杂拿器物服役的八人;捧着壶和箭的一人;住下并准备食物的十一人;舀取并倾注的四人;牵牛的二人;驱赶驴的四人;一人拄杖背负东西;妇女用幼儿负载而能看见的六人;负载着上下行走的三人;幼儿嬉戏的九人。总计人物的活动有三十二种,人物大小共一百二十三个,没有一个相同。大马九匹。马中又有上行的、下行的、行走的、被牵的、涉水的、在陆地上的、翘首的、回头看的、鸣叫的、睡卧的、嘶叫的、站立的、像人一样站立的、啃食的、饮水的、排尿的、登高的、下降的、蹭树止痒的、喷气的、嗅闻的、欢喜相戏的、愤怒相互踢咬的、吃草料的、骑乘的、奔驰的、奔跑的、驮载衣物的、驮载狐兔的。总计马的形态有二十七种,马匹大小共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的数量和橐驼相同而多一头,鹰一只,狗、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各种兵器,如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袋、箭囊、甲胄之类,以及瓶、盂、簦、笠、筐、筥、锜、釜等饮食服用器具,壶、箭、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无事。同住的有独孤申叔,他刚得到这幅画,便和我下弹棋;我侥幸获胜,于是得到了它。我非常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画工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许多画工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第二年,我离开京师到了河阳,和两三个宾客谈论画的品格,便拿出来观看。座中有位赵侍御,是个君子;他见到画,忧伤而像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正是我亲手摹画的,丢失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此事,得到原本后,断绝人事专心摹画,后来游历闽中时把它丢失了。闲居独处时,它常常浮现在我的心中,因为当初摹画它很劳苦,而我又一直深深喜爱它。如今虽然再次遇到它,但我的力量已经不能再画了,只能命画工保留它的大概形貌。”我既十分喜爱这幅画,又感慨赵君的遭遇,于是把画送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状和数目,时时观看,以此排遣自己的心情。韩退之《题李生壁》我起初在河中认识李生,如今在下邳与他相遇,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初次相见时,我和他都还没有成年,不通人事,追想起来有许多可笑之处,他也一样。如今相遇,我们都有妻子儿女了。过去那种没有分寸的心态,哪里还会再有呢?李生交友的情谊,是多么接近古人啊!这次我来时,已经被徐州贬黜,将向西居住在洛阳。我乘船游清泠池,停泊在文雅台下,向西眺望商丘,向东眺望修竹园;在微子庙中,寻求邹阳、枚叔、司马相如从前的文章,久久站在庙前台阶之间,悲叹《那颂》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作成。陇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实际上也一同在场。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韩愈书。卷五十三 柳子厚《游黄溪记》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尽头,南到楚、越交界处,其间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治所方圆百里,北到浯溪,西到湘水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间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山像墙一样耸立,仿佛丹青绘成的花叶并列生长,随着山势起伏;缺口处便成为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小石平铺。越过黄神祠上方的水走八十步,到初潭,奇异秀丽,几乎无法形容。大体像剖开的巨瓮,侧立千尺,溪水积聚其中。潭水黑如黛、凝如油膏,水流来时像白虹,沉沉无声;有几百条鱼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面。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大雄伟,临近湍急的水流,像下颏、下巴和断裂的腭骨。下面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下饮食。有一种鸟红头黑翅,大小像天鹅,正朝东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都大致相同,树木更加高壮,石头更加瘦峭,水声全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冥之川,山势舒缓,水流平缓,有土地田园。黄神最初作为人时,就居住在这个地方。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潜居。”当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他的女儿号称黄皇室主。“黄”与“王”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根源,因此这个传说更加可信。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人们认为他有道,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为他建立祠堂。后来祠堂逐渐迁近百姓居住的地方。如今祠堂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后写下这篇记,以开启后来喜爱游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