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六
○欧阳永叔胡先生墓表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祐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著为令。后十馀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馀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馀,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
○欧阳永叔连处士墓表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馀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资,悉散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资也。”岁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阻,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远。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
译欧阳永叔《胡先生墓表》。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先世代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做老师,以言语行动和自身教化学生,使诚实明达的人通达,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所制定的教法严明而且取信,所讲的道理历久而更加尊重。师道废弃很久了,自明道、景祐以来,有老师的学者,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往常有几百人,各自凭借所学的经书辗转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的士人没有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业的。庆历四年,天子开启天章阁,和大臣讨论天下事务,开始慨然下诏,命各州县都设立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关部门请求下令湖州,取用胡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的规章,至今已经明文载入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太学任职。学者从远方到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借用附近的官署作为学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十人常占四五人。其中成绩最优、当时知名的人,有的考取甲科,出任显贵官职;其余分散在四方,随着各人贤能或愚钝,都循序谨慎、文雅整饬。他们的言谈举止,只要见到便不用询问,也知道是先生的弟子。那些学生彼此谈论时称“先生”,不用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拜见天子,谈论音乐,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后被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身份退休,升任殿中丞,居家供职。皇祐年间,驿传召他到京师讨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再次因病辞职。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住在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身份让他退休。他东归那天,太学诸生和朝廷的贤士大夫在东门为他送行,行弟子礼;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的事。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先生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县何山的山坡上。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记在墓室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用墓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没有这篇文字,就无法安慰学者对先生的思念,所以把它刻写在墓地上。欧阳永叔《连处士墓表》。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中,而应山人至今还思念他。当地长者教育子弟,使他们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懂礼让而且温厚仁慈,一定把连处士作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逢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失去了可以申诉、依靠来求生的人,这是我们的遗憾。”唉!处士住在应山,并没有政令、恩惠或威势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如此,他大概就是所说的以自身实行、不用言语也能取得信任的人吧!处士名舜宾,字辅之。他的祖先是闽地人。自从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县令,后来又任磁州、郢州推官,去世后把灵柩送回应山安葬,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处士年轻时考取《毛诗》,一次没有考中;而他的父亲正因疾病在家废居,处士在父亲身边供养了十多年,因此不再求取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本有很多财产,他把全部财产分散周济乡里,教育两个儿子读书,说:“这就是我的财产。”灾荒之年,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结果市场上的粮价始终没有上涨,连邻近各县的百姓也都依靠他得以度过灾荒。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急忙捕捉盗贼。盗贼陷入困境,便把牛送还,处士反而向他惭愧道歉说:“劳烦你把牛送回来。”又厚赠财物打发他离去。他曾因事情被信使阻隔,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人把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长者,不可以冒犯。”便放过他离去了。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去探望,得病去世。处士把弟弟的灵柩送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便迎上去哭吊,争着抬灵柩回来。经过县城集市时,市民全都哭泣,为此停止营业,说:“应当为连公举行丧事。”处士有四个儿子:庶、庠、庸、膺。他教导其中两个儿子读书,后来二人都考中进士。如今庶任寿春县令,庠任宜城县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安陆县蔽山的南面。从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应山的长者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过去依靠他而得以生存的本县百姓,往往还都活着;他的子弟和后生听说过处士风范的人,时间也还没有久远。假如再过三四代,到了孙辈、曾孙辈,他们所听到的事迹有时会失传,那么我担心应山人就不能再详细知道处士了。因此为他的墓作表,来告诉后人。
○欧阳永叔集贤校理丁君墓表君讳宝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祐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高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历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欢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群居恂恂,人皆爱亲之,盖其召自诸暨,己以才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每论人物屡称之。国家自削除僭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馀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阔,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高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馀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馀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凡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后十馀年,御史知杂苏案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岁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岁。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录其子隅为太庙斋郎。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厄,处之安焉,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
译欧阳永叔《集贤校理丁君墓表》。丁君名宝臣,字元珍,姓丁,是常州晋陵人。景祐元年考中进士,任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任太子中允,任剡县知县,调任端州知州,升太常丞、博士。因海盗侬智高攻陷城池、失守而获罪,被削去一官,调置黄州。过了很久,恢复太常丞,监理湖州酒税;又恢复博士,任诸暨县知县,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兼同知太常礼院。丁君为人外表和悦,内心谨慎自持;看他的容貌和举止,就知道是君子。居住乡里时,以文章和品行著称。年少丧父,和哥哥友爱深厚。哥哥去世后,他服丧三年,说:“我不幸年幼时失去父亲,哥哥就是我的父亲。”庆历年间,诏令天下大力兴办学校,东南学者很多,湖州、杭州尤其兴盛。丁君在杭州学校任教授,把自己平素所学以及在乡里自我修养所得教给学生,时间久了,学生大多有所成就。后来天子担心馆阁职务荒废,特设编校八人,选拔极为严格,于是从诸暨召丁君住入秘阁。丁君治理州县,听讼决狱精明,赋税徭役安排有法,百姓既敬畏又信服,并感到便利安定。他起初治理剡县时就是这样。后来治理诸暨,诸暨与剡县相邻,剡县百姓听说他要来,高兴地说:“这是剡县人爱戴并思念、以为不可能再得到的人,如今我们百姓竟然幸运地得到了他。”丁君也用治理剡县的方法治理诸暨,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等到居于秘阁时,他淡泊自守,不因权势利益动摇内心,从未奔走拜谒公卿;与诸位学士同住,恭谨谦和,人人都爱护亲近他,大概因为他是从诸暨召来、凭才能品行选拔的。后来他在馆阁任职很久,朝廷更加了解他的贤能,英宗每次评论人物都屡屡称赞他。国家自从削平、废除僭越伪政权后,东南便没有战事,停止用兵、放松防备已经六十多年了,岭外尤其严重。那里的山海地区广大荒僻,分列几十个州,都是下州;朝廷任命官吏,常常只把一个县的事务看待,所以州守没有城池,戍守没有士兵。一天,侬智高乘防备不周攻陷邕州,杀死将领和官吏,率领一万多人的队伍顺流而下,攻向浔州、梧州、封州、康州等小州。所经过之处势如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散。只有丁君还率领一百多名疲弱士卒抵抗,杀死六七人,战败后也逃走了。起初,贼军还未到时,丁君对部下说:“如果能得到几千名士兵,埋伏在小湘峡,扼守最险要的地方攻击骄横的敌兵,一定可以取胜。”于是向广州请求援兵,前后九次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又曾捕获一名贼军间谍,把他杀掉。贼军平定后,议论者认为丁君有文学才华,应当居于台阁,充任侍从,以便接受皇帝咨询;却让这样一个儒生孤零零地守一座空城,带着一百多名饥弱士卒,抵挡突然到来的万余贼军,可以说是不幸。天子也认为县官平时没有做好防备,却责备守臣不能以空手抵挡贼军,应当体谅实情,所以对这类罪责一概从轻处理;而丁君曾请求援兵却没有得到,又能够抵抗并杀贼,因此罪责更加从轻。所以其他失守的人都被削去两官,而丁君只削去一官;不久朝廷了解了他的贤能,又召回任用。十多年后,御史知杂事苏安受命的第二天,上书建议重新追究丁君以前的事情,削夺他的职务并贬黜他。天子知道丁君贤能,不可以因一次过失废弃他;况且先帝已经察知他的罪过并从轻处理了,又多次遇到大赦,而且罪行不能再次论处。然而因为御史刚刚受任,天子还是委屈丁君,使他暂时退避而不至于伤害御史的威信,于是采用他任校理期满本应得到的资格,改任丁君为永州通判。丁君正在晋陵等待赴任时,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日,突然中风眩晕,一夜之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历次升迁至尚书司封员外郎,官阶为朝奉郎,勋官为上轻车都尉。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追赠尚书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仙游县太君。丁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丁君去世。儿子四人:隅、除、隮,都考取进士;恩儿,才一岁。女儿一人,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丁君去世后,天子怜悯他,推恩录用他的儿子隅为太庙斋郎。丁君一生经历忧患、遭受困厄,却安然处之,从未显出忧愁的神色。他对于贫穷或显达、长寿或夭折,知道这都是命运,所以内心本来没有遗憾。然而了解丁君贤能的人,为他的志向悲哀,为他的生命止于此处而惋惜,不能没有遗憾。于是大家共同议论并撰写丁君的大节,凿石刻文,使他的事迹在后世显现,希望借此安慰对他的思念。
○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历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参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说,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
○欧阳永叔石曼卿墓表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人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宴然,内外弛武,三十馀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译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他侍奉父母孝顺,和兄弟友爱。父母去世服丧时,他和哥哥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说话一定带着悲伤,哭泣一定非常哀痛,除服后仍然瘦弱得不能胜任日常人事,大概过了很久才恢复。孔子在鲁国时,鲁国人尚且不能实行三年的丧服礼制,他的弟子对此疑惑而询问,那么其他国家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去世后,他的后世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如今世上的人,懂得侍奉双亲的很多;有人居丧却不悲哀;有人活着能侍奉、死后却不能悲哀;有人或许知道悲哀,却不懂丧礼;还有人知道礼,却认为丧事只要悲哀就够了,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侍奉活着的亲人竭尽孝道,居丧时竭尽哀痛,并且遵守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废弃。如今居丧的人,只是不做做官、婚嫁、听音乐之类的事,这只是法令禁止的内容罢了。丧服的尺寸、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原来还有礼制。居上位的人不以自身作表率带领下属,居下位的人也没有可以仰望效法的上级,这样下去,丧礼就彻底废弃了吧?所以我认为周君的行为有可取之处。周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次升迁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县、宁化县。任饶州通判,尚未赴任,于庆历五年六月初一日在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安葬在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周君学问长于毛氏、郑氏《诗经》之学和《左氏春秋》。家境贫寒,不经营生产,却喜爱聚集书籍。做官所得俸禄虽然微薄,常常分出俸禄周济宗族朋友。有人怠慢自己,他一定用丰厚的礼数相待,使那人感到惭愧。他做官时,所任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有文集二十卷。周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諲、说、谊,都没有做官。唉!孝并不是一家之中的行为,它可以推及侍奉君主而成为忠诚,施于宗族而成为和睦,交往朋友而成为诚信。它从一个乡里开始,推广到四海,刻在金石上,展示给后世,以此劝勉人们。考察周君所实行的一切,没有一件不可以记载,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败吗!欧阳永叔《石曼卿墓表》。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祖先世代是幽州人。幽州人归属于契丹时,他的祖先石自成带领族人从中间逃出,向南归附。天子嘉奖他们来归,准备给他俸禄,他不肯接受,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县。父亲名补之,官做到太常博士。幽州、燕地的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凭气节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伟大行为和非凡功业,把世俗琐碎忙碌、不能触动他心意的事情看得一文不值。自认为不合于时,便混迹于酒中;但他喜欢纵情痛饮,喝得大醉后颓然自放。因此更加与时代不合,而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爱惜曼卿的洒脱奇异,却不知道他的才华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真宗推恩,允许他三次参加进士考试,每次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素来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难道还要挑选俸禄吗?”曼卿惊醒般起身接受任命。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任济州金乡县知县,感叹说:“这里也可以施行政事啊!”县中因此有了治理的声誉。任乾宁军通判,因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任永静军通判,都有能干的名声。充任馆阁校勘,历次升迁至大理寺丞,任海州通判,回来后又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得到宠幸,引用曾经谈论太后政事的人,使他们突然得到显贵官职,也想推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赵德明完全占有河南并臣服于宋,朝廷便专心休兵养息,天下安定,内外放松武备,已经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述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部用兵,朝廷才想起他说过的话。召他入见,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在河东登记兵员,回来后符合皇帝旨意,赐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而他却病了。不久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军,曼卿笑着说:“这只是得到我的粗略想法罢了。没有训练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到敌人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被牵累而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作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强兵。”他看待世事,轻视得好像不值得去做;但一旦听到他谋划施行的方法,即使是精心思考、深思熟虑,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魁伟,喜欢饮酒,自负豪迈,好像不能用法度约束;可是退一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和大节,却没有一件违背道理。他遇到别人,不论贤愚,都能使对方尽情欢悦;但谈到天下的是非善恶、可取不可取,能合乎他心意的人却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有力,和他的意气相称。他有儿子济、滋。天子听说他去世,便授予其中一个儿子官职,使他的家人能够领取俸禄。石曼卿去世三十七天后,安葬在太清的祖茔。他的朋友欧阳修在墓上作表说:唉,曼卿!宁可让自己混迹世俗以显得高尚,也不稍稍屈身去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的士人了!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想和这样的人共同谋划大事、建立奇功,如果没有难以合群而又自重的士人,是做不到的。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不怀抱超越世人的志向,所以宁可有时毁坏自身、玷污名迹,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直到老死,幸而遇到机会,还能稍微把才能施展于世间。像曼卿这样,不仅难以与世俗相合,不能施展才能,又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命运吧!真令人悲哀啊!
○欧阳永叔永春县令欧君墓表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乾德二年,分谷城之阴城镇为乾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乾德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乾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绝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廉,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乾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绩,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欧阳永叔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群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远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将军。府君讳拱,字某。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曾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荫,补太庙斋郎,改三班借职,再迁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悌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廉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巨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祐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竦动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侍从,居谏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其迁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卫将军。盖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卫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葬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湮没幽郁,其潜德隐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盖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译欧阳永叔《永春县令欧君墓表》。您的名讳是庆,字贻孙,姓欧。您的上世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居均州郧乡,又迁居襄州谷城。乾德二年,将谷城的阴城镇分置为乾德县,并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乾德人。我曾经担任乾德县令,向当地的父老乡亲询问乡里贤者,大家都说: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人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一人就是您。这三个人在学问和出仕、退隐方面,从来没有一天不同。他们对朋友忠诚信实,对宗族孝悌有名,在乡里通行礼义。乾德人起初都不认识求学的人,看见这三个人,都尊敬礼待并亲近爱护他们。后来三人都在乡里以进士资格应试,唯独您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二十年后,您才凭同三礼科出身,担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理考城酒税,升任彭州军事推官,主持泉州永春县事务。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而您还只是州县小吏。您所到之处,上级官员多是邓公的旧交,您闭口不再提及从前的事。直到您离任,他们始终不知道您是邓公的朋友。您做官清廉,宗族中贫困的孤儿幼子,都收养在家中。居住乡里时,有诉讼的人多来请您裁决是非,听到您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说。唉!三个人所奉行的道义没有不同,到了困厄和显达时却为什么差别这样大啊!然而三个人的内心从未因此动摇;即使乾德人称赞这三个人,也不因贵贱而区别看待,那么他们的幸运和不幸,难道值得对三个人说道吗?可是显达的人在当时声名显赫,困厄的人却湮没无闻、没有事迹流传,那么行善的人靠什么得到劝勉,后世的人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品德呢?所以我在您的墓上树立墓表,以此给您的子孙看。您有两个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绩,考中进士。您在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乾德西北广节山的原野上。欧阳永叔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 嘉祐四年冬天,天子已经接受袷祭的福佑,推恩群臣,一并提升他们的爵位和俸禄。随后又把恩惠推及他们的亲属,无论在世还是已亡,无论朝廷内外、远近亲疏,都一概施及。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以追赠他的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将军。府君名拱,字某。他的先祖是晋原人,后来迁居成为钱塘人。曾祖名休复,唐天复年间考中明经科,任建威军节度推官。祖父名仁恭,仕于吴越王,任唐山县令,屡次追赠为谏议大夫。父亲名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屡次追赠为礼部尚书。府君因父亲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改任三班借职,再升为右班殿直,监理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任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府君在家中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朋友讲信用守义,在乡里清廉谦让。他任官时,名公巨卿都认为他有才干,只是未及得到任用。寿命不长,君子都为他哀痛。有一个儿子名介,字子方,考中进士。皇祐年间,曾任御史,因为论事恳切正直,被贬为春州别驾。当时,子方的风采震动天下。不久天子醒悟,子方尚未到达贬所便重新任用他,如今位列侍从,任谏官。子方任秘书丞时,开始追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他任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时,又追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他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时,又追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他升任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时,又追赠府君为骁卫将军。大概自他入朝以来,直到显贵荣耀,每逢天子祭祀天地宗庙而推恩,恩典必定涉及府君。府君最初娶博陵崔氏,追赠为仙游县太君;后来娶崔氏,追赠为清河县太君;两位都是卫尉卿仁冀的女儿。生有一个儿子,就是介。五个女儿:长女嫁太子中舍卢圭;次女嫁欧阳昊,欧阳昊早逝;次女嫁横州推官高定;次女嫁进士陆平仲;次女嫁著作佐郎陈起。庆历三年八月某日,因府君和两位夫人去世,将他们合葬在江陵龙山东面的原野。十七年以后,庐陵人欧阳修才在他们的墓上树立墓表,说道:唉!我从这件事看到了朝廷褒奖宠信、劝勉激励臣子的用意,难道不是很厚重吗?又由此看到,士人行善,即使一时湮没不彰,他们潜藏的德行和隐微的善行,终有显露的一天;而显露的迟早、显晦的不同,取决于他们的子孙。既然这样,做人子女的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古代做子女的,如果俸禄赶不上奉养父母的时候,就没有办法使父母得到荣誉;如今做子女的,只要能够自立,还有机会使父母受到荣名的恩宠。用这种方式教人尽孝,比古代更加深厚了。子方正当时被任用,他用来荣耀父母的恩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姑且立下墓表等待吧。
○欧阳永叔泷冈阡表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傣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人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译欧阳永叔泷冈阡表 唉!我的皇考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下葬已经六十年了,作为他的儿子,我欧阳修才得以在他的墓道上树立墓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我欧阳修不幸,出生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发誓守节,家境贫困,亲自操劳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的父亲做官清廉,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常常不让家中有余钱,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一片瓦遮蔽房屋,也没有一垄田地可以种植,来让你们凭此谋生,我还能依靠什么守节自立呢?我对于你父亲,只知道他的一两件事,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有赶上侍奉你的祖母,但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幼年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但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起初我嫁来时,你父亲服母丧刚满一年,每逢时节祭祀,他总是流泪说:‘祭品丰盛,也比不上奉养她时的微薄。’偶尔享用酒食,他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现在却有余了,这又怎么来得及呢!’我最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刚服完丧才这样。后来他一直如此,直到终身没有不这样的时候。我虽然没有赶上侍奉祖母,却因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的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灯办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一桩判处死刑的案件,我想寻求使他活命的办法,却办不到。’ 我说:‘可以寻求让他活命吗?’他说:‘寻求让他活命而没有做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之后能够做到呢!正因为有时能够做到,才知道那些不去寻求便让人死去的人是有遗憾的。常常寻求使人活命,尚且还会错判使人死去,而世人却常常只求让人死。’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流年行到戌年将会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孩子长大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别的子弟,常常使用这番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住。他在外面办事的情形,我不能知道;但他在家里没有一点矜持粉饰,却能做到这样,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是深厚而仁慈的吧!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可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不能教你,这就是你父亲的志向。”我哭泣着把这些话记下来,不敢忘记。先公幼年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有爱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家道开始衰微时,治家十分俭约;后来也常常不使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约清贫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我被贬为夷陵令,太夫人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贫贱,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处境。你能安于此,我也就安心了。” 先公去世二十年后,我才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列位朝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父母。又过了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在官舍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因为才德不足,入任枢密副使,于是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我升任二府,天子推恩,褒奖我家的三代。大概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典,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为魏国太夫人。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累善行而成就德行,本应享有隆盛的荣誉。虽然不能在他们自身活着时得到这一切,但赐爵受封、显赫荣耀、褒奖隆盛,确实得到三朝的恩赐诏命,足以在后世显明他们,也足以庇护依赖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我列出世系家谱,详细刻在碑上。随后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用来教导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话,一同揭示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逢时窃居高位,却幸而保全大节,没有辱没先人,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树立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