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
○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弈,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韩退之送廖道士序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远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嬗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嬗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邪?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韩退之送窦从事序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巨海其阳,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著自古昔。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远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远也;女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韩退之送杨少尹序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旁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其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旁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与!其在斯人与!
译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如果能够把自己的巧妙智慧寄托在某种技艺上,使机巧随着内心而应变,不被气势挫败,那么精神就会完备,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到来,也不会黏着于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于射箭,庖丁精于解牛,师旷精于音乐,扁鹊精于治病,僚精于弹丸,秋精于下棋,伯伦精于饮酒,他们终身乐此不厌,哪里还有闲暇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技艺的人,都没有走到堂奥,也没有尝到其中的肉啊。从前张旭擅长草书,不钻研其他技艺。他的喜怒、困窘、忧悲、欢愉、怨恨、思慕,以及酣醉、无聊和不平,只要有触动内心的,必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果、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全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同鬼神,无法推测端倪;他凭此终身成名,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就看不出能够成为张旭。要成为张旭是有道理的:利害必须分明,丝毫也不能遗漏;感情在心中炽烈,利欲相互争进,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奋发而不能释怀,然后把这一切在书法中决然发泄,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以浮屠为师,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这样看来,他的内心必定淡泊而不起波澜,对于世俗也必定淡然无所嗜好。淡泊和无欲相遇,颓唐委靡,溃败得无法收拾,那么他在书法上,莫非只是呈现出这种样子吗?我听说浮屠之人善于幻术,有许多技能;高闲如果通晓这些法术,那么我就不能知道了。韩退之《送廖道士序》五岳在中州境内,衡山最远;南方的山,巍峨高大者有数百座,只有衡山是它们的宗主。它最远却独自成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山势更加险峻,水清而流速更快;其中最高、横贯南北的山岭就是岭。郴州处在岭上,测量它的高下,达到中州的三分之二;中州清明淳美的气,到这里就穷尽了。气运所到的尽头,旺盛而不过分,必定蜿蜒回旋、扶持升腾,广阔深厚而郁积起来。衡山的神灵既然灵验,郴州又正处在中州清淑之气蜿蜒升腾、磅礴郁积的地方,那么由它的水土所产生、神气所感应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优美材料,以及千寻高的大材,尚且不能独自担当这种天地之气;我想这里一定会生出杰出奇异、忠诚信实而有才德的人,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竟然迷惑沉溺于老、佛之学而没有出来吗?廖师是郴州人,却到衡山求学;他心气专一而容貌寂静,多才多艺而且善于游历,难道就是我所说的那种杰出却迷惑沉溺的人吗?廖师善于了解人物;如果这种人才不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请他访求,他却不告诉我,为什么呢?临别时,我再次把这个问题问他。韩退之《送窦从事序》越过瓯、闽向南,都是百越的土地;按天文分野,属于星纪,主管它的星是牵牛。连绵的山岭隔在北面,南面是大海;这里是居住在岛上、穿草衣的民众,风俗气候的不同,自古以来就很明显。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能施加的地方,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已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雪霜按时降下,瘟疫不再兴起,濒海地区的富饶本来就比最初更加丰厚。因此到南海任职的人,就像到东西两州任职一样。皇帝临朝统治天下二十二年,下诏任命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全面治理南海的百姓;任命扶风人窦平为从事。窦平凭借文辞才学得到升迁。他将要出行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窦牟召集东都交游中善于写文章的二十八人,作诗为他送行。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也赞美从事窦平以知己相待的答报,不怕路途遥远;又赞美女乐赠送给周王的宠爱族叔父,能够集合文辞来使他荣耀,便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韩退之《送杨少尹序》从前疏广、疏受二人,因为年老在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设宴置酒,在都城门外为他们饯行,车辆有几百辆,道旁观看的人大多叹息流泪,共同称说他们贤能。汉史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擅长绘画的人又把他们的事迹画了出来,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的耳目,显赫得像前一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诗才教导后辈,一旦因为年满七十岁,也禀告丞相而离职归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如今杨君和疏广、疏受二人,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我惭愧地位列公卿之后,遇到疾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开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车有几辆?马有几匹?道旁观看的人也有没有叹息并知道他贤能的呢?太史氏又能不能把这件事发扬光大,写成传记,接续疏广、疏受二人的事迹呢?会不会冷落寂寞呢?眼下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与不画本来就不必讨论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开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禀告朝廷让他担任本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勉励他,京城中长于写诗的人也接连唱和;又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开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物相同还是不同,实在无法知道。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杨侯当初成年,在乡里被举荐,唱着《鹿鸣》来到京城。如今归乡时,指着树说:“这棵树,是我先人种的;这条水、这座丘陵,是我童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都告诫子孙要以杨侯不离开乡里为榜样。古人所说的那种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乡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韩退之送区册序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馀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人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韩退之送郑尚书序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馀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挎靴,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人据馆,帅守屏,若将趋人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隶府之州,离府远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帆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人,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而禽弥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干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厉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德、棣,历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译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丛生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作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宅处幽僻、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知道是什么样了。他们把利益恩泽施给别人,名声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上,安排百官的进退,辅佐天子发布命令。他们在外面时,树立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塞道路,供给物资的人各自拿着东西,夹道快跑。高兴时就赏赐,发怒时就施刑。才俊之士充满眼前,讲述古今而称誉盛大德行,听进耳中也不觉得厌烦。弯曲的眉毛、丰满的面颊,声音清亮,身材轻便,外貌秀美而内心聪慧;她们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掩着长袖,涂粉画眉的女子排列在各屋中安闲居住,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来博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只是命运如此,不是侥幸能够得到的。“困穷地居住在野外,登高而望远,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天,用清泉洗涤自己以保持清洁。在山上采摘,鲜美的东西可以吃;在水中垂钓,鲜鱼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与其生前有声誉,哪如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如心中没有忧愁。不受车辆服饰牵累,不遭刀锯刑罚,不知道政局治乱,不听闻官职升降。这就是生不逢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正在这样做。“在公卿门下等候侍奉,在权势道路上奔走,脚将迈步前进却迟疑不决,口将要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之中却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杀戮,侥幸于万分之一的机会,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对于做人是贤还是不肖,究竟怎么样呢?” 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豪壮,便给他酒喝,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你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可以沿着它行走;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你的处所?幽深而辽阔,宽广得足以容纳;曲折回环,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祸患。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逃遁隐藏;鬼神守护,呵斥禁止不祥之物;有酒就饮,有食就吃,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期望什么?给我的车涂油,喂饱我的马,让我跟随你到盘谷,终我一生在那里自在游荡。韩退之《送区册序》阳山,是天下最穷困偏远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和虎豹的忧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尖利如剑戟,船只上行下行一旦失去控制,破碎、沉没、溺水的事情常常发生。县城中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边荒草茅竹之间,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而且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孔。刚到这里时,语言互不相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把租税和期限约定告诉他们。因此宾客和游历交往之士,没有理由会来到这里。我在这里任职受罪,已经将近半年。有一位区生,发誓同我交好,从南海划船而来。他从宾客所走的台阶登上来,仪表相貌十分伟岸;我坐下来同他交谈,发现他的文章义理非常卓越。庄周说:“逃避空虚地方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砰然响起,便高兴起来。”何况像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他进入我的屋子,听到《诗》《书》和仁义的学说,欣然喜悦,仿佛有志于其中。我和他一起到美好的树林里乘凉,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仿佛能够忘却世俗的声名利禄而不以贫贱为厌。这一年开春吉日,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我作这篇序来记载告别之事。韩退之《送郑尚书序》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个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分属四府,四府各自设置节帅,但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的节帅刚到任,四府一定派遣属官前来问候起居;感谢他守护本地,却不能立即祝贺,这就是礼节。每逢年节必定派人致贺问候,送来当地物产。大府节帅有时经过某府,府帅一定穿军服,左手握刀,右手带着弓箭,头裹帕、脚穿靴,出郊迎接。等到大府节帅到达,先登上馆舍占据上位,府帅退立屏风旁,仿佛将要快步入庭拜见一样。大府节帅同他推让,经过一两次,才敢换下军服,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座位上拿酒杯,众人都起身拜礼,不允许才停止,恭敬得像小诸侯侍奉大国。有大事,先请示后才实行。隶属于节度府的州,离节度府远的达到三千里,山海阻隔,使者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躁,容易怨恨而发生变乱。南方诸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帆船借风一天可以疾行数千里,茫茫大海上连踪迹都看不见。控制防御失当,他们就凭借险要地势,结党树仇,准备机弩毒箭等待将吏;彼此撞击呼喊互相响应,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无法理清;顺从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因此通常减轻他们的赋税,简化节制而放宽条目,有时有所遗漏,也不穷究逼迫,而是长期像养儿子一样养育他们;等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用草率办法像驱逐禽兽那样消灭他们,直到连根拔除、痛快斩断才停止。海外的杂国,如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干陀利之类,东南方向连接天地,数以万计;有的等待风潮按时来朝贡,蛮族和胡人的商人,船只交错于海中。如果岭南节帅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都能治理,不会互相侵扰、盗窃、杀戮,也没有风灾鱼患、水旱疫毒之祸。外国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珍充满中原,无法全部使用。因此选任节帅往往比其他镇更慎重;如果没有文武方面的威势风采、通晓大体、使人敬畏而信服的人,往往就会不幸发生祸事。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职务。郑公曾经任襄阳节度使,又统帅沧、景、德、棣四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值得称道的功德。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他有家属一百人,却没有几亩住宅,租房居住,可以说地位尊贵而能够过贫寒生活,是仁者不以富有为务的证明。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他将要出发,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只要会作诗的,全都相继作诗,赞美朝廷政事,慰藉郑公南行的思绪。诗的韵脚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成功而迅速归来。
○韩退之送殷员外序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人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韩退之送幽州李端公序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人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末首靴裤,握刀在左,右杂佩,弓韔服,矢插房,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日:‘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韩退之送王秀才埙序吾尝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殁,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韩退之赠张童子序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繇是举者,或远至十馀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远至十馀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斑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陕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群吏,皆厚其饩赂,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
译韩退之《送殷员外序》唐朝承受天命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海外、大小远近,全都向朝廷称臣归顺。每逢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国特意前来,小国则附带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把境内的一切都治理得合乎法度。元和十二年,下诏说:“四方万国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丞相应选派一名宗室四品官员,持节出使,前往赏赐回鹘君长,告知我的意思;又选派一名通晓经法、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因此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朱衣,执象笏,奉命出行,朝廷中的大夫没有不出来为他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道:“殷大夫,如今有人只到数百里外去,出门时便惘惘不乐,显出令人怜惜的离别神色;拿着被褥,价值不过三省官员的俸禄,还要郑重叮嘱、回头看婢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却独独没有丝毫这种神情流露在言语和脸面上,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真正是大丈夫吗?丞相把您作为符合诏命的人选,真是善于识人。士人如果不通晓经学,果然是不足任用的。”于是众人相继作诗,来叙说他的出行。韩退之《送幽州李端公序》元和元年,现任相国李公担任吏部员外郎时,我曾经同他一起上朝,路上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他说:“我前年奉诏出使幽州,向幽州传达礼意。进入他的辖境后,迎接慰劳的使者每到一里,礼节就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裹红巾,脚穿靴裤,左手握刀,右边杂佩着弓袋,弓已上弦,箭插在箭囊里,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按礼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应如此。’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身服装处理事务。我又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军服接受诏命。’最终也没能推辞。他登堂时走宾客的台阶,坐下后一定面向东。” 韩愈说:“国家失去太平,到如今已经六十年了。十个天干、十二个地支相配,数到尽头正好是六十;天下将要重新太平,太平一定从幽州开始,因为幽州正是动乱发生的地方。如今的天子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节,或许能够率先带领黄河以南、以北的将领将来入朝觐见、奉行职守,像开元年间那样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都在皇帝左右,一定会多次替皇上进言,元和元年的话大概就要实现了。端公每逢年节到东都为父母祝寿,东都的大夫士人没有不在门前拜见他的。他为人辅佐司徒十分忠诚,心里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韩愈的话作为使者归去时献上的礼物。韩退之《送王秀才埙序》我曾认为孔子的学说广大而博大,门下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领会,所以他们学习它时,都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相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各国,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根本越来越远,枝末也更加分歧。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继承;子方之后流传下来,成为庄周的学说,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一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中记有他的姓名,说是馯臂子弓;子弓从商瞿那里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自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一派的传承得到了孔子的正宗,所以我年轻时就喜欢阅读它。太原人王埙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喜欢举用孟子所说的话。我同他交谈,知道他确实喜爱孟子,并且多次赞美孟子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假如不停下,无论速度快慢,最终一定会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即使走得快而不停下,也终究没有希望到达。因此求学的人必须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沿着杨、墨、老、庄、佛的学说前进,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走断港绝流的小河而希望到达大海一样。所以想要考察圣人的学说,一定要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正道;如果他又能得到船和桨,知道沿着水道不停前进,唉,那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韩退之《赠张童子序》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在礼部应试的人,每年达到三千人。先从县里考试,确定可以参加科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科第的人,不列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又像县里一样考试,并且加以考察详核,确定可以参加科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到有关部门;不能考中科第的人,不列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司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并进行考试,加以考察详核,评定可以进取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并加以登记,归属吏部;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列入这种选拔的人,是多么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仅有几十万字,它们的传注也在考试范围之外,考生全都要背诵,还要大致懂得其中的大意。因此参加乡贡的人,有的要拖到十多年以后,才进入三千人的数目,升送到礼部;又有的要拖到十多年以后,才进入二百人的数目,进用到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占了一半,那些昏聩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制之内,有人终身也不能参加。” 张童子九岁时,就从州县一直考到礼部,一次考试便进入二百人的行列;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情况,因此被授予卫兵曹的任命。人们都说童子耳聪目明,神气灵秀,我也认为童子独自超出同辈,十分伟异。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去慰问母亲。八月,他从京师沿陕南道路出发,到达虢州;向东到洛师,向北渡过黄河以北,九月才到达郑州。朝廷中知名人士以及五都的长官、群吏,都丰厚地赠送他的食物和财物,有的作歌诗赞美童子,童子也很荣耀了。虽然如此,我还要引导童子走向正道,使人们知道童子是追求进一步进益的人,而不是想要迅速成功的人。年少和年长时,人们的看法不同:年少时,大家只看重童子的奇异;等到他长大,就要以成年人的礼法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把童子已有的能力发挥尽而已。既然如此,童子暂且放下已经学会的东西,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才是可以的。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仲由二人相互请求赠言并共同相处的事,所以写这些话赠给童子。
○韩退之与浮屠文畅师序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缙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序、诗累百馀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人,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韩退之送石处士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穀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辩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聚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途,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事,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韩退之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土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译韩退之《与浮屠文畅师序》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而行为像墨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是正确的,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正确,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名义上是墨者而行为像儒者的人,询问他的名义不正确,考察他的行为却正确,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引进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要出行,必定请求士大夫先生为他作诗文,来歌咏他所追求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文章。他打开行装,得到的序和诗有一百多篇;如果不是特别笃好文章,怎么能够得到这样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路告诉他,却只拿浮屠的学说赠送给他。文畅是浮屠。如果想听浮屠的学说,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请教,为什么反而拜访我们这些儒者来请求呢?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善,以及礼乐制度和各种事业的盛大,内心有所仰慕;只是拘束于自己的教法而不能进入其中,所以乐于听闻我们的学说而来请求。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路,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都讲给他听,不应当又用浮屠的学说来轻率地告诫他。人民刚刚产生时,本来像禽兽和夷狄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建造房屋居住、吃粮食,亲爱亲人而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的。把它施行于天下,万物都各得其宜;把它安置在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它被写在典册上,中原人世代守护它。如今浮屠之学,是谁创立的,又是谁传授的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面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摆脱这种处境:弱小者成为强者的肉食,强大者吞食弱小者。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从容进食,悠闲地度过生死,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的来源吗?不知道的人,不是他本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欢旧有的东西,不能立即趋向新的东西,是软弱;知道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说明,是不诚信。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请求,又赞美浮屠能够喜爱文辞,因此说了这些话。韩退之《送石处士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寻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邙、〔缺字〕、穀之间,冬天穿一件皮衣,夏天穿一件葛衣,早晚只吃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一起出游,他从不以有事推辞;劝他做官,他不答应。他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日后的成败,像黄河决口向下游东流,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上熟路,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烛火照明、数术计算和龟卜一样。”大夫说:“先生有办法独自养老,不向别人求取,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为国家求取人才,并不为自家私利。如今盗寇聚集在恒州,军队包围着它的边境,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将要耗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物资输送的道路;治理的方法、征讨的谋略,应当从这里产生。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用义理请他,强行把重任托付给他,他还能说什么推辞的话呢!”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财币,选定日期交给使者,到先生的住处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出来会见客人,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沐浴,告诫自己准备出行,装载书册,询问道路如何走,向平日往来的地方告知即将出行。清晨,众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张设帐幕。酒过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举杯说道:“大夫确实能以道义求取人才,先生确实能以道义自任,果断决定出仕或退处。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祷说:“凡是出仕还是退处、出门还是隐居,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以道义归宿为准。于是借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祷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只图使自家富裕却让先生饥寒,不甘心接受谄媚之人而在外表上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之言为美味,只听从先生的话,从而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祷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图谋利益,借机私自便利自身。”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遵从诸位祝愿的规劝。”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相互合作而取得成功,便各自作六韵歌诗,请韩愈为它们作序。韩退之《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空了。冀北的马本来天下最多,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无一匹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并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别马,遇到良马就总要选取它,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是虚妄的话。” 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依恃才能,深深隐藏自己而不肯出仕的,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用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能,便以礼为网,把他罗致到幕府之中。没过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能,于是以石生为媒介,以礼为网,又把温生罗致到幕府。东都即使确实有很多才士,早晨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者;晚上又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者。这样一来,从居守、河南尹到各部门的官员,以及我们二县的长官,政事有不通之处,事情有可疑之处,还能向谁咨询裁决呢?士大夫中离开官位居住在里巷的人,又同谁游乐?年轻后生又到哪里考察品德、请教学业呢?士大夫从东西两方经过东都,也没有人可以在这里到他们的住所行礼。像这样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而东都处士的住所就没有人了”,难道不可以吗?面向南方听政、统治天下的人,他所托付并依靠力量的,只有宰相和将帅。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中求取人才,将帅替天子在幕府中求取文武之士;如果希望内外没有不能治理的地方,这是不可能得到的。我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只依靠两位先生来等待老去;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力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心中没有不平呢?温生到了以后,在军门拜见乌公,请替我向过去我所称赞的天下道贺,也请替我向后来我所称说的尽数搜取人才之事表达私下的怨恨。留守相公首先作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衍他的意思作了这篇序。
○韩退之赠崔复州序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
○韩退之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馀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馀,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人河山之际,六百馀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司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
○韩退之送湖南李正字序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日为酒杀羊享宾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间。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录周君独存,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离十三年,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德,李生温然为君子,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愧也。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馆之,疏远毕至,禄不足以养,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已也。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韩退之爱直赠李君房别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义不陈乎色。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凡在此趋公之庭,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于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忻,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
译韩退之《赠崔复州序》拥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有供奔走办事的属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的俸禄足以施仁于三族以及亲朋故旧;他心里高兴,整个境内的人都欢喜;他心里不高兴,整个境内的人都恐惧。大丈夫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虽然如此,偏远幽僻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假如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置,能够在乡里的官吏面前自己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面前自己申辩呢?能够在县吏面前自己申辩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在刺史的公堂上自己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苦情。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产业没有恒定;水灾、旱灾、瘟疫又不按预期发生,百姓的丰足或贫困取决于州府。县令不替他们申说,节度使不相信他们,百姓越陷于穷困,征敛反而越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作为。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节度使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得以施展。有刺史的荣耀,却没有刺史的难处,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蒙受于公的知遇,又同崔君有旧日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蒙受他们的恩泽,所以写下这些话。韩退之《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商议,认为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选择有才干的人前往替换他,我的族侄重华正好担任这一职务。他到任后,查出贪赃犯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枷锁,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土地上耕种,以此偿还所欠的粮物;免除他们作为官吏时所占有的四十万斛粮食,不再征收。官吏得以免除罪死,借到种子和粮食,与平民同列,各自有所效力,没有不流泪感奋的,于是相互率领,竭尽力量奉行他的命令。他又替他们奔走经营,考察原野高低和土地宜种之处,指示并传授方法,因此连续两年获得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补偿所亏失的四十万斛粮食,并把剩余的据为己有,得到休养,军队不再饥饿。韩重华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人建立十五屯,每屯设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命令各屯依高地修筑堡垒,从东边振武开始,转向西边越过云州边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于河山之间,绵延六百多里;屯堡彼此相望,敌寇来时不能施暴,人们可以尽情在其中耕作,这样至少可以停止漕运转输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季果然收获加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下诏授予他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银鱼袋。这年冬天他来朝见,上奏说:“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城。耕田五千顷,按规定应当使用七千人。我命令官吏在无事时督促他们操练弓箭,准备战斗和防守,因此可以制服敌人,或许就是所谓兵农并用、专做一件事而得到两种收益。”大臣们正准备采纳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一开口就等着供养;有关部门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运送粮食,逆着沙漠和河流远行,远的有数千里,人和牲畜死亡,蹄子和脚跟交错在道路上,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受消耗,边地官吏又常常苦于粮食接济不上。如今韩重华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从前的郡县土地,而他的成效又已经得到验证;如果听从他的话,其利益不是仓促间能够用一两项数清的。今天子正在采纳众人的谋略,以取得太平功业,难道能使士人有才而不能尽用的叹息,怀有奇策却不能施行吗?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韩君以前统领三个县,治理两个州,考核政绩常常是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计策施行于边地,功劳又这样显赫;假使完全采用他的策略,西北边境从前丧失的土地,就可以指日收复了。” 听说他归来,众人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扬他,并请我作序。韩退之《送湖南李正字序》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到汴州去。李生的父亲任侍御史,掌管汴州盐铁事务,每天宰羊置酒款待宾客;李生却还和弟弟一起求学,读书学习文章,把考取进士作为事业。我在太傅府中年纪最小,因此得以同李生父子交往。太傅去世后发生军乱,军司马和从事都死了,侍御史又遭人诬陷,被贬为百姓,流放到日南。后来过了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县令。如今我以都官郎的身份留守东都,侍御史也由衡州刺史改任亲王长史,同样留在这里掌管王府事务。李生原任湖南从事,请假来朝见。此时,太傅府中的人只有我和河南司录周君还活着,此外就是李氏父子,我们四人又聚在一起。离别了十三年,幸而能够聚处,得以设宴举杯相劝,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啊!侍御史和周君如今都已成为德业有成的前辈,李生温厚和善,是个君子,有诗八百篇,当时流传吟诵。只有我,学业没有进步,品行没有修养,只不过还没有死罢了。每次去拜访侍御史、拜见周君、到李生那里去,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过去侍御史对朋友花费无穷,到了如今,又不忍心看着自己三族的亲属受冻挨饿,便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连疏远的亲属也都来了。他的俸禄不足以供养他们,李生即使想不在外任职,势力所迫也不能不去。大家重视李生回去,都作诗相赠;我和他最为旧交,所以又写了这篇序。韩退之《爱直赠李君房别》。你的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想让自身不正,怎么可能呢?我看李生在南阳公身边,遇到有所不知的事,知道以后没有不替他思考的;遇到有所疑惑的事,疑惑以后没有不替他说出的;勇气不被意气所动,正义也不显露在脸色上。南阳公举措施为,没有失当之处,天下人所窥见、所称道的盛名,难道也有赖于左右前后有这样的人吗?凡是到这里来趋赴南阳公的庭堂、议论南阳公事务的人,我都已经同他们交往过了。提出意见而南阳公信任的,谋划事情而南阳公采纳的,四方之人已经听说并知道了。李生是南阳公的外甥。不知情的人将要说:“李生把婚姻托付给富贵之家,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求取,到此为止罢了。”所以我乐意向天下人说明他的为人。如今他到那里任职,我替南阳公爱惜他;但还不知道在那里举荐李生的人将用什么话,那里的人将用什么方式对待李生。举荐他时不失当,待他时不失礼,即使因此失去李生令人惋惜,而在那里得到他却值得欢喜,对于李生来说道理仍然相同;如果举荐他不用我所称许的理由,待他不用我所期望的方式,那么李生的话就不能从口中说出来了,我将更加替天下人惋惜他。
○韩退之送郑十校理序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远,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雠官,曰“学士”,曰“校理”,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其他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下之名能文学者;苟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郎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薰而炙之矣。其高大远密者,不敢隐度论也;其勤己而务博施,以己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今生始进仕,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求告来宁,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夫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盛宾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
○韩退之送浮屠令纵西游序其行异,其情同,君子与其进可也。令纵,释氏之秀者,又善为文,浮游徜徉,迹接于天下。藩维大臣,文武豪士,令纵未始不褰衣而负业,往造其门下。其有尊行美德,建功树业,令纵从而为之歌颂,典而不谀,丽而不淫,其有中古之遗风与!乘闲致密,促席接膝,讥评文章,商较人士,浩浩乎不穷,情情乎深而有归,于是乎吾忘令纵之为释氏之子也。其来也云凝,其去也风休,方欢而已辞,虽义而不求。吾于今纵不知其不可也,盍赋诗以道其行乎?
卷三十三
○欧阳永叔送杨寘序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余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欧阳永叔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录世于家,至于今而不绝。及天下已定,将卒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望远,遂游东山,窥绿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盖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绝,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译韩退之《送郑十校理序》。秘书省,是皇帝的藏书府。天子尚且认为它在外而且偏远,不能早晚亲自阅览,于是开始把书籍集中到集贤殿,另设校勘官,称作“学士”和“校理”,通常以宠任丞相为大学士。其他学士都是显贵官员,校理则任用天下有名而擅长文学的人;只要入选,不计较官秩高低,一概听凭任用。因此集贤殿的书籍大量积聚,秘书省所有的书还不到它的一半;书籍日益增多,官职也日益重要。四年,郑生涵开始以长安县尉的资格被选为校理,人人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能够恭敬节俭、遵守教诲,喜好古代义理并把它施用于文章;这样的人既然入选,公卿大夫家的子弟就该受到勉励了!我任博士时,开始在祭酒手下侍奉相公;分掌教育东都学生时,又在东太学侍奉相公;如今任都官郎,又在留守任上侍奉相公。三次做他的属吏,历时五年,在前后观察他的治道,在左右聆听他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自受到熏陶了。他的高尚、广大、深远、精密之处,我不敢私自揣测评论;他勤于修养自己,致力于广泛施惠,把自己所有的用来使别人也能拥有,真不知道古代君子究竟如何罢了。如今郑生刚刚出仕,得到天下人的重视,却仍然惶恐自谦,仿佛还远远不足,实在能够守住他的家法,他的同门可以进门道贺了。他求得假期回家省亲,早晚侍奉在父亲身边,东都士大夫都不能见到他的面。临行那天,分司官吏和留守府的属官偷偷带着酒菜,在定鼎门外铺席,盛情邀请宾客为他饯行。酒喝醉后,各人作五韵诗一首,并请我写序。韩退之《送浮屠令纵西游序》。他的行迹虽然不同,情怀却相同,君子赞成他进取也是可以的。令纵是佛门中的杰出人物,又擅长写文章,漂游闲行,足迹遍及天下。藩镇大臣和文武豪士,令纵没有不提起衣裳、背着行囊,前往拜访他们的。遇到品行尊贵、德行美好、建立功勋事业的人,令纵便跟随他们为之歌颂,典雅而不谄媚,华丽而不过分,其中大概有中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吧!趁着空闲,他与我亲密交谈,促膝而坐,评论文章,评议人物,浩浩荡荡没有穷尽,情意深厚而有所归依;在这种时候,我便忘记令纵是佛门子弟了。他来时云气凝聚,他走时风声止息;正欢快时他已经告辞,虽合乎情义,却没有索求。我如今不知令纵不能这样做,何不作诗来说明他的行迹呢?卷三十三。欧阳永叔《送杨寘序》。我曾患有幽忧之病,退居闲处,却无法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艺,接受了几首宫调曲,长久以后便以此为乐,竟不知道疾病还在自己身上。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很小的技艺;但达到最高境界时,大的声音可以成为宫调,细的声音可以成为羽调,拨弄琴弦骤然弹奏,忽然发生变化:急促的曲调凄凉而短促,舒缓的曲调舒展而和谐。它像山崖崩塌、巨石裂开、高山涌出泉水,又像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又像雌雄鸟儿和鸣。忧愁深沉、思虑久远时,便是舜、周文王和孔子遗留下来的声音;悲伤、愁苦、感慨、愤懑时,便是伯奇这个孤子的悲叹、屈原这个忠臣的叹息。喜怒哀乐,一旦触动人心必定深切;它纯正古雅、淡泊自然,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意识、《诗》的怨刺精神没有不同。弹琴的人能够用耳朵听出它,用双手回应它,取其和谐之声,疏导内心的郁结,抒写幽深的思绪,那么在感动人的时候,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得志,后来因荫补调任,在剑浦做县尉。他孤零零地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内心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年少时便多病,而南方缺少医药,风俗和饮食也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都不合宜的地方,他难道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吗?然而要使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琴说》赠给他出行,并邀请孙道滋饮酒、弹琴,为他送别。欧阳永叔《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初年,天下分裂为十三、四个政权;到了建隆年间,有的灭亡,有的衰微,仍然存在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和江南的地域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大略,三次进军淮上,也不能消灭李氏政权。蜀国也凭借险要地势固守,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人则收缩兵力退守归州、峡州,不敢向西窥伺来争夺旧日土地。等到太祖承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消灭两国就像郡县官吏办理一件事一样,这是多么伟大啊!在这个时候,文初的祖父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向南进攻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都称说田氏。田氏的功劳被载入史官的记录,家族世代记录下来,一直延续到今天。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将士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大夫便争相凭借文才儒学进身。因此文初本是将门子弟,却反而穿着白衣,跟随乡里进士到有关部门应试。彼此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各自受到时势影响才如此。文初辞业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令人喜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把船停泊在夷陵。我和他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磐石上。文初很喜爱这里,过了几天才离去。夷陵,地方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又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这里才开始平坦。”大概如今文初所见之处,还不能算是山川中最优美的地方。从这里再向上,逆着江流而行,进入三峡,山川险峻奇特到了极点,才真正值得喜爱。当年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一路从归州出发,夺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我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是王师过去用武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