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五
卷六十五○贾生惜誓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乙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昆仑之墟。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驰骋兮，右大夏之遗风。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飚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予因称乎清、商。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予之故乡。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同权概而就衡。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贾生鵩鸟赋（有序）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鹏鸟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鹏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日：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鹏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人室，主人将去。”请问于鹏：“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余其期。”鹏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淴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土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游；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枚叔七发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啬。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则杂遝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人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
译卷六十五 贾谊《惜誓》可惜我的年岁已老，生命日渐衰微；岁月匆匆流逝，再也不回来。登上苍天高高飞升，越过群山而离地面越来越远。俯观江河曲折蜿蜒，远离四海的水汽滋润。攀援北极稍作歇息，吸饮沆瀣来充实空虚。让朱鸟飞在前面开路，驾着太一神的象车。苍龙盘曲地驾在左边，白虎奔驰着充任右边的骖马。树立日月作为车盖，载着玉女在后车。奔驰在幽深昏冥之中，停息在昆仑山的旧址。快乐达到极点而不厌倦，愿意从容地同神明相处。渡过丹水而奔驰，右边是大夏遗留下来的风俗。黄鹄第一次飞起，便能看清山川的曲折；第二次飞起，便能看见天地的圆方。俯临中原众人，任凭回旋的风自由徜徉。于是到达少原的旷野，赤松子、王子乔都在身旁。二人抱瑟调弦，我于是称颂清调、商调。心情淡泊而自得，吸纳天地众气自由翱翔。想到自己能够长生久仙，却不如回到我的故乡。黄鹄后来失时而寄居，成群的鸱枭便控制它。神龙失去水而居于陆地，竟受蝼蚁裁制。黄鹄、神龙尚且如此，何况贤人在乱世遭逢祸患呢！” 寿命渐渐增长又日渐衰败，本来就循环往复而不停息。世俗的潮流相随而不止，众多邪曲聚集，却要把正直扭曲。有人偷取一时的苟合而求进身，有人隐居深藏。可悲的是评量事物不够审慎，却把同样的权衡标准拿来衡量一切。有人随波推移、苟且容身，有人直言不讳。悲叹真诚与正义不被察知，反而把茅草和丝线一同搓成绳索。正当世俗幽暗昏乱之时，是非美恶被混淆。放弃山中的龟玉珍宝，反而共同看重砾石。梅伯多次进谏而被制成肉酱，来、革顺从心意而掌握国政。悲痛仁人竭尽节操，反而被小人害死。比干忠诚进谏而被剖心，箕子披散头发而假装疯狂。水倒流则源头枯竭，树木离开根便不能生长。不是因为爱惜身体而畏惧祸难，而是痛惜伤害自身却毫无成效。算了吧！难道没有看见鸾凤高高飞翔，最后才聚集在大皇的原野吗？它沿着四极周游回旋，见到有盛德的人之后才降落。那圣人的神明德行，远离污浊的世间而自行隐藏。假使麒麟也可以被羁绊捆系，那么它同犬羊又有什么区别！贾谊《鵩鸟赋》（有序）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时，有一只鵩鸟飞入他的住所，停在座位旁边。鵩鸟像鸮，是不祥之鸟。贾谊已经因被贬谪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自己感伤哀悼，认为寿命不会长久，于是作赋来排遣自宽。赋辞说：单阏这一年，正是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阳西斜时，鵩鸟飞到我的房舍，停在座位一角，样子十分悠闲。奇异的东西前来聚集，我私下感到奇怪，便打开书来占卜，书中的谶言说明了它的征兆，说：“野鸟飞入室内，主人将要离开。”我问鵩鸟：“我将到哪里去？吉祥就告诉我，凶险就说明灾祸。停留和离去的期限，请告诉我日期。”鵩鸟于是叹息，抬头奋翅；嘴里不能说话，请让我用心意回答。它说：万物变化，本来就没有休止。循环流转而迁移，有时向前推进，有时又返回。形体和元气转化相续，变化如蛇蜿蜒。深广幽微而没有穷尽，哪里说得完呢！祸是福所依托的地方，福是祸所潜藏的地方；忧愁和喜悦聚集在同一门户，吉祥和凶险处在同一范围。吴国强大，夫差却因此败亡；越王栖居会稽，句践却因此称霸天下。这次出游终于成功，最后却遭受五刑。傅说曾为奴隶，后来却成为武丁的宰相。祸与福之间，有什么不同，不过像纠缠的绳索；命运不可说明，谁知道它的终点！水受到冲击就飞散，箭受到激发就射得更远。万物往复迫促，彼此振荡转化。云气蒸腾、雨水下降，交错纷杂。造化之轮播弄万物，广大无边。上天不可预先推测，大道不可预先谋划。迟速自有命运，哪里知道它的时机？” 况且天地像熔炉，造化像工匠；阴阳像炭火，万物像铜器。聚合、离散、消长，哪里有固定的规律？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尽头！忽然变成人，又有什么值得控制和抓取的；变化成异物，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的人死于权势，普通百姓却常常得以生存。受惊恐逼迫的人，有时奔走东西；大人不屈曲，心意却能随变化而与万物相齐。愚昧的士人被世俗束缚，困窘得像囚犯；至人遗忘外物，独自同大道相随。众人迷惑纷乱，好恶积聚无数；真人淡泊寂静，独自同大道安息。舍弃智巧，遗忘形体，超然自失；处在空旷荒远之中，同大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便前进，遇到水洲便停下；放任身体，听凭命运，不把一己私意加在自己身上。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淡泊得像深渊的宁静，漂荡得像没有系泊的船。不因活着便自我珍爱，守养空明而遨游；有德之人没有牵累，知晓命运而不忧虑。细小的事情像蒂芥一样，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枚叔《七发》楚国太子生病，吴国客人前往问候，说：“我私下听说太子身体不安，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疲惫不堪，谨向客人致谢。”客人于是说道：“如今天下安宁，四方和平，太子正值年轻力盛。想来是长久沉溺安乐，日夜没有节制，邪气侵袭逆乱，胸中像有结塞。心情纷乱、气息浅淡，叹息烦闷而昏醉，惶恐不安，躺下不能入睡。胸中空虚，听觉沉重，厌恶听见人的声音。精神耗散，百病一齐发生。耳目昏眩，喜怒失常。长久执着而不能废止，大命就要倾覆。太子莫非有这些情况吗？”太子说：“谨向客人致谢。依靠您的提醒，我时时有这些情况，但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客人说：“如今贵人的子弟，一定居住在宫室闺房之中，内有保姆，外有傅父，想同外界交往也没有机会。饮食则温和甘美、酥脆肥厚；衣裳则繁多柔软、温暖炽热。即使有金石那样坚硬的身体，也将被消磨而松解，何况病变发生在筋骨之间呢？所以说，放纵耳目的欲望，任凭肢体享受安逸，会损伤血脉的调和。况且出门乘车乘辇，叫作导致痿弱的机关；深邃的内室和清凉的宫殿，叫作寒热病的媒介；洁白的牙齿和如蚕蛾触须般的眉毛，叫作砍伐性命的斧头；甘美酥脆、肥厚浓腴的食物，叫作腐烂肠胃的药物。如今太子肤色柔美，四肢懈怠，筋骨松解，血脉浸淫，手脚懒惰。越国女子侍立面前，齐国姬妾侍奉身后，往来游宴，放纵于曲折的内室和幽隐的房间之中。这是在吃甜美的毒药，在戏弄猛兽的爪牙。病根由来深远，积滞长久而不能停止，即使让扁鹊医治内里、巫咸医治外部，又怎么还来得及呢！如今像太子这样的病，只适合由世上的君子来医治：广泛见闻而记忆强，趁间隙谈论事务，使太子改变习惯、转变心意，始终不离左右，作为他的羽翼。沉溺享乐的心、放纵散漫的情怀、逃避安逸的意志，又怎么会产生呢！”太子说：“好。”
病已，请事此言。”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艹渐}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刍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实，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绘。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锤、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雏、▯鹃，翠鬛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筹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榈，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燃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转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蘋，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客见太子有悦色也，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蓣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焦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数。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沪瀁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涣。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概胸中，洒练五藏，澹澉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脓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译病好了，我将奉行您的这些话。” 客人说：“如今太子的病，不用药物、砭石、针刺、艾灸治疗，也可以只用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来劝说治好。您不想听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 客人说：“龙门的梧桐，高达百尺却没有枝条。树干内部郁结盘曲，根部疏展分离。树上有千仞高峰，树下临近百丈深溪。急流逆着波浪冲击，又水势缓缓荡漾。它的根半死半生。冬天受到烈风、飞霰、飞雪的冲击，夏天受到雷霆、霹雳的震撼。早晨有黄鹂、鳱鴠在那里鸣叫，傍晚有失群的雌鸟、迷途的鸟在那里栖宿。只有天鹅在树上清晨哀号，鹍鸡在树下悲鸣飞翔。到了秋冬之交，让琴挚砍伐它制成琴，用野蚕丝制成琴弦，用孤子的鱼钩制成琴徽，用九寡之珥制成琴的约束。让师堂弹奏《畅》，伯子牙为它歌唱。歌中说：‘麦子秀穗渐渐长成，野鸡早晨飞翔；面向空旷的山谷，背靠枯槐；依傍绝远的区域，俯临回旋的溪流。’飞鸟听见后，收拢翅膀不能离去；野兽听见后，垂下耳朵不能行走；蚑、蟜、蝼、蚁听见后，抵住嘴不能前进。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声音。太子能勉强起身来听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用牛的肥肉，配以笋和蒲菜；用肥狗肉调和，覆盖以山肤菜；楚地的禾苗果实、安胡的饭，揉成团却不散，一口吃下便散开。于是让伊尹煎熬，让易牙调味。熊掌炖烂，配以勺药酱；烤薄切的兽肉，配以鲜鲤鱼脍；秋天黄色的紫苏，白露时节的蔬菜；兰花酿的酒，斟来漱口。山梁上的野味，豢养豹的胎肉。小口吃饭，大口饮酒，如热汤浇在雪上。这也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太子能勉强起身品尝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锤山、岱山的牡马，牙齿长到极点；车子前面像飞鸟，后面像距虚。让它穿上穱麦色的服饰，内心躁动而外表烦急。系上坚固的缰绳，驾上平坦的道路。于是让伯乐在前后察看马匹，王良、造父为它驾车，秦缺、楼季坐在右边。这两个人，马奔逸时能使它停下，车辆翻覆时能把它扶起。于是让他们射重千镒的箭，争逐千里。这也是天下最骏良的马。太子能勉强起身乘坐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登上景夷台后，向南眺望荆山，向北眺望汝海，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湖泊，那快乐无边无际。于是让善于博辨的士人，探究山川的根本，穷尽草木的名称，比较万物、联属事类，分辨辞句、连缀同类。浮游览观之后，便在虞怀宫中摆酒。回廊四面环绕，台城层层修建，黑色和绿色纷杂相间，车道斜向交错，黄池曲折蜿蜒。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雏、▯鹃，羽毛翠绿、冠缨紫色。螭龙、德牧和谐成群地鸣叫。阳鱼腾跃，振翅摇鳞。水面清幽，长满蓼草；蔓草芳香，苓草繁盛。女桑、河柳，叶子洁白，茎呈紫色。苗松、豫章，枝条向上直达天空。梧桐、棕榈，极目望去连成森林。各种芳草芬芳浓郁，随着五方之风纷乱摇曳。姿态从容柔美，阴阳消长变化。众人列坐纵情饮酒，放荡欢乐以娱悦心情。景春在旁佐酒，杜连演奏乐曲。各种滋味一齐陈列，菜肴混杂而丰盛。洁白的色彩娱悦眼睛，流动的声音愉悦耳朵。于是奏起《激楚》结尾的曲调，传播郑、卫的明丽音乐，让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等人，穿着交错的衣裾、垂着发梢，目光含情、心意相通；牵引流波般的衣带，夹杂杜若香草，蒙受清尘，沾染兰花香泽，穿着华服侍奉。” 这也是天下最华美、最明丽、最奢侈、最广博的快乐。太子能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将为太子驯服骐骥，驾乘飞驰旋转的车，乘坐雄骏的马车，右手拿夏服所用的强箭，左手挽乌号雕弓。游历云林，绕行兰泽，在江边放慢车节。遮蔽青蘋，游于清风之中。承受阳气，荡涤春心。追逐凶猛的野兽，聚射轻捷的禽鸟。于是竭尽犬马的才能，使野兽疲困，穷尽驾驭者的智巧。使虎豹恐惧，使猛禽震慑。马匹追逐鸣镳，鱼儿跳跃如跨麋角。践踏麕兔，踩过麖鹿，汗流沫落，野兽仆倒而困窘。没有受伤便死去的野兽，本来就足以充满后面的车乘。这就是校猎最壮观的场面。太子能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然而阳气已经显现在眉宇之间，逐渐向上升腾，几乎充满整座宅院。客人看见太子露出喜色，于是推而进之，说：“幽暗的火光逼近天空，兵车像雷声一样运行；旌旗高举，羽旄整肃而纷繁；驰骋角逐，争相追求美味。广阔的猎场一望有边界。纯洁完整的牺牲品，献到公门。”太子说：“好，愿意再听。”客人说：“还没有说完。于是进入榛林深泽，烟云昏暗，犀牛和虎同时出现。武士勇猛强悍，袒露身体，逼近搏击。白刃闪耀，矛戟交错。收获猎物，记载功劳，赏赐金帛。遮蔽蕨草，铺展开来作为牧人的席子。美酒佳肴、烤肉脍炙，用来款待宾客。酒杯纷纷举起，撼动人心，震动耳朵。确实决意不悔，坚定地以言语承诺。贞信的神色显现在金石般坚定的面容上。高声歌唱，反复祝颂万岁。这才是真正太子所喜爱的事情。能勉强起身游玩吗？”太子说：“我非常愿意跟随，只是恐怕会给诸位大夫增添负担。”然而他已经显出起色。客人说：“将在八月十五日，和诸侯、远方宾客以及兄弟朋友，一同前往广陵曲江观看潮涛。到达那里，还没有看见潮涛的形状，只观察水势所到之处，便已经足以使人惊骇。至于它所驾驭冲越的、所拔起的、所扬起奔涌的、所温热沸腾的、所冲洗殆尽的，即使有谋略和善辩的口才，也本来不能逐一描绘它所以如此的情状。恍惚啊，忽然啊，聊乱啊，战栗啊，混混汩汩啊，忽然又慌乱啊，开始啊，倏忽啊，浩大无边啊，空旷无际啊。意念抵达南山，视野通向东海；长虹贯通苍天，思虑穷尽于崖岸和水势的变化。水流奔涌没有穷尽，精神归向太阳之母。水流急急顺流下降，有时不知道它停在哪里；有时水流纷纭曲折，忽然缭绕而去，不再回来。临近朱汜而远去，内心空虚烦闷而更加疲惫。不要离散而等到天明，应当收摄内心而自我持守。于是洗涤胸中，清洁五脏，使手足清淡舒畅，洗濯头发牙齿。抛弃安逸懒怠，排出污浊，分解疑惑，振作耳目。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久病沉滞的人，也将伸直弯腰、站起跛足，睁开盲眼、揭开聋耳来观看，何况只是眼小、心烦、因饮酒而昏醉的人呢！所以说：启发蒙昧、解除疑惑，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作用了。” 太子说：“好。那么潮涛是由什么气形成的呢？”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霓，前后络绎。颙颙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硉，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声如雷鼓。发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谖，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回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汉武帝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汉武帝瓠子歌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卷兮枝相缭。山气宠嵸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增波。猿抗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莫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弗，心淹留兮恫荒忽。罔兮沏，僚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嵚碕礒兮，硱磈蹭跪。树轮相纠兮，林木茇骫。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麕麚兮，或腾或倚。状貌崟兮峨峨，凄凄兮漇々。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东方曼倩客难客难东方朔日：“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阜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译客人说：“记不得了。但听老师说，像神异而又不是神异的现象有三种：疾雷声传到百里之外；江水倒流，海水上涨；山中冒出内聚的云气，日夜不停。水势漫溢、漂荡、迅疾，波浪涌起而形成潮涛。它刚开始升起时，洪大而水花纷扬，像白鹭向下飞翔。稍稍前进时，浩浩荡荡，像白车白马张开帷盖。波浪涌起、云气纷乱，扰扰不安，像三军腾跃整装。两旁同时兴起而奔涌，飘飘然像轻车勒兵。六驾蛟龙，跟随着太白星。纯然奔驰如浩大长虹，前后络绎不绝。高大昂扬，紧密强劲，众多而整齐。壁垒重重坚固，杂沓混合如军队行进。轰响隐隐，匈磕震荡，盘旋涌动，根本不可抵挡。看它两旁，水势澎湃郁结，昏暗猛突，上击下冲，像勇猛壮烈的士卒，突然发怒而无所畏惧。踏击堤岸，冲向渡口，穷尽曲折而随山隈转折，越过岸边向外追逐；遇到它的必死，挡住它的必坏。最初从某处津涯发出，冲入谷地，分裂沙石。回旋于青篾之间，含枚而盘旋。停节于伍子之山，横贯胥母的场地。越过赤岸，扫过扶桑，横向奔腾如雷声行进。确实奋发威武，仿佛振动、发怒。混沌浑厚，形状像奔跑的马。” 混混沌沌，声音像雷鼓。潮水发怒，层层叠叠；清水上升，越过高处；后面的波涛奋力振荡，在藉藉之口交战。鸟来不及飞，鱼来不及回，野兽来不及奔走，纷纷乱乱，波涌云乱。冲荡南山，背后撞击北岸，倾覆山丘，夷平西边。危险而迅猛，冲毁陂池，直到决出胜负才停止。水流急切，潺潺缓行，披散飞扬，流泻四方；横冲暴突到了极点，鱼鳖失去控制，翻倒仰卧，倾侧不定。水流曲折回旋，蒲草伏倒相连。神异怪诞，难以尽言。直使人跌倒，回望之时昏暗凄怆。这是天下奇异诡谲的景观。太子能勉强起身观看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 客人说：“将为太子奏请有才略的方术之士，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这一类人，让他们讨论天下的精微，辨理万物的是非。孔子、老子从旁观察，孟子拿着筹策计算，万无一失。这也是天下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太子难道想听听吗？”于是太子扶着几案起身说：“听一听圣人和辩士的言论，真叫人心胸涣然开朗。”顷刻之间汗流出来，病霍然痊愈。汉武帝《秋风辞》秋风吹起啊白云飞扬，草木枯黄凋落啊大雁向南归去。兰花有秀美的花朵啊菊花散发芳香，思念美人啊始终不能忘怀。乘楼船啊渡过汾水、黄河，横在河流中央啊扬起白色的水波，箫声鼓声响起啊船桨划动并唱起歌。欢乐到了极点啊悲哀的情绪反而增多，少壮的年华能有多少啊又怎能对付衰老呢！汉武帝《瓠子歌》瓠子堤决口了啊将怎么办？水势浩浩荡荡，担忧将要把一切冲成河流！全都变成河流啊大地不得安宁，治水功业永无尽头啊连吾山也将被夷平。吾山被夷平啊巨野泽就会泛滥，鱼儿忧闷啊柏树也将在冬日受损。正道松弛啊水流离开常道，蛟龙驰骋啊放纵地远游。回到旧河道啊水神真是盛大有力；不举行封禅啊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皇帝对河伯说啊你为什么这样不仁？泛滥不止啊使我们百姓忧愁！啮桑漂浮啊淮水、泗水涨满，久久不能返回啊水势才稍稍缓慢。黄河水浩荡啊激荡潺湲，向北渡河回转啊湍急水流难以通行。拔取长茭啊沉入美玉，河伯答应了啊柴薪却接不上。柴薪接不上啊这是卫人的罪过，焚烧萧条啊唉，拿什么来抵御洪水！使林木竹子倒下啊用石头筑起堤岸，修建宣防堤塞啊万福便会到来。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啊生长在幽深的山中，枝干高耸盘曲啊枝条彼此缠绕。山气浓重聚集啊山石高峻险怪，溪谷陡峭险峻啊水势因此增添波澜。猿猴成群抗声长啸啊虎豹大声吼叫，攀援桂树枝啊姑且停留。王孙出游啊为什么还不归来？春草生长啊多么茂盛。年岁将尽啊自己不能排遣，蟪蛄鸣叫啊声声凄切。昏暗啊轧轧，山路曲折，内心滞留啊惶恐恍惚。迷蒙啊逼仄，寂寥啊战栗；虎豹藏在洞穴中，草木丛深的森林使人害怕。山势高峻崎岖啊，石头奇险累叠。树干轮转相互纠缠，林木枝条弯曲。青莎夹杂各种树木，薠草柔弱低伏。白鹿、麕、麚，有的跳跃，有的倚伏。形貌高峻啊巍峨，凄清啊湿润。猕猴啊熊罴，眷恋同类啊因此悲伤。攀援桂树枝啊姑且停留；虎豹争斗啊熊罴咆哮；禽兽惊骇啊失散了同伴。王孙啊回来吧！山中啊不可以长久停留。东方曼倩《客难》有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乘之主，就能登上卿相的职位，恩泽流及后世。如今您大夫修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把它们写在竹帛上，直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然铭记在心而不放弃。好学乐道的成效，已经非常明显了。您自以为才智在海内无人能比，那么可以说是博闻善辩而有智慧了。然而竭尽力量、献尽忠诚来侍奉圣帝，日子长久，官职不过侍郎，职位不过执戟，想来莫非还有品行上的遗漏吗？同胞之类的人都无处容身，原因是什么呢？” 东方先生长长叹息，仰头回答说：“这本来不是您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为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势，互相用兵吞并，合并为十二个国家，胜负还没有确定；得到士人就强大，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得以施行。士人身居尊贵地位，室内充满珍宝，外面有粮仓，恩泽流及后世，子孙长久享用。如今却不是这样。圣帝广布恩德，天下震服，诸侯宾服，把四海以外也连接起来作为衣带，天下安定得像倒扣的盂。天下平等统一，合为一家。举动行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贤与不肖凭什么不同呢？遵循天道，顺应地理，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因此安抚它就安定，触动它就受苦；尊重它就能成为将领，使之富足就可能沦为俘虏；扶持它就处在青云之上，压抑它就落在深泉之下；任用它就像猛虎，不任用就像老鼠。即使想尽节献情，又怎么知道前后次序呢？天地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竭尽精力游说、一起进身而像车辐聚集一样的人不可胜数。即使全部力量都用来招募他们，也有人困于衣食，有人甚至失去门户。假使苏秦、张仪同我一同生在今天，连掌故这样的小官都未必做得到，哪里敢奢望成为常侍郎呢？” 《传》说：‘天下没有祸害灾难，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上下和谐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没有建立功业的机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鹊鸽，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姓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由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译“即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上天。’如果能够修养自身，何必担心不能荣耀？姜太公身体力行仁义，到了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使他的主张得到信任；他被封在齐地，七百年不曾断绝。这就是士人所以日夜勤勉，修习学业、努力实践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喜鹊和鸽子，既飞翔又鸣叫。《传》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广大，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纷扰就改变自己的行为。天有恒常的法度，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行为。君子讲求常道，小人只计较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差错，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所以说：‘水太清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帝王冠冕前垂着旒，是为了遮蔽视线；耳边充塞丝绵，是为了堵住听觉。眼睛有所不见，耳朵有所不闻。举用大德，赦免小过，这是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的道理。‘使他弯曲，然后使他自己伸直；宽缓温柔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解决；揣度衡量他，使他自己探索。’圣人的教化大概就是这样，想让人自己得到领悟。” 自己得到领悟，就会既敏捷又见闻广博。“如今世上的处士，孤高而没有同伴，空旷地独自居住。向上看许由，向下察看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诚合于伍子胥；天下和平，正义相助，朋友少、同道少，本来就是应该的。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使说服齐国，游说顺畅如流水，委曲顺从如圆环；所希望的必然得到，功劳像山丘一样高，海内安定，国家安宁，这只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俗话说：用竹管窥看天空，用瓢测量大海，用草茎撞击钟，哪里能够贯通它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呢？由此看来，这就好比小老鼠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咬虎，到了跟前就被打败罢了，有什么功劳呢？如今您凭极其浅陋的见识来非难处士，即使想不陷入困境，本来也是做不到的。这正好说明您不懂得权宜变化，最终仍会迷惑于大道。”
○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周彖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池，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间，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馀，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译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朝不能称述古代的事来激励君主的意志，退下又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彰显他的功业，沉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感到奇怪，问他说：“寡人承继先人的功业，处在众位贤者之上，早起晚睡，从未敢懈怠。如今先生轻然高举，远道来到吴地，将要辅佐寡人治理国家，我实在私下很赞赏。身体不敢安坐，饮食没有滋味，眼睛不看艳丽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的声音，虚心定志，想听取各种议论，已经三年了。如今先生进朝没有什么来辅助治理，退下又不宣扬君主的声誉，私下认为先生这样做实在不对。怀有才能却不显露，是不忠；显露才能却不实行，是君主不明。难道是寡人不够明智吗？”非有先生伏地连声说“是，是”。吴王说：“可以谈论了，寡人将振作精神来听取。” 先生说：“唉！可以吗？可以吗？谈论哪里是容易的事！有些言论违背眼睛的所见、触犯耳朵、违逆内心，却对自身有利；有些言论悦目、顺耳、使内心快意，却会败坏人的行为。不是明王圣主，谁能听取它们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中等以上资质的人，可以告诉他高深的道理。先生试着说吧，寡人将听取。” 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夏桀深切进谏，王子比干向商纣直言。这两位臣子都竭尽心思、尽忠职守，忧虑君主的恩泽不能下达，万民因此骚动；所以直说君主的过失，急切劝谏他的邪行，是想用来成就君主的荣耀、消除君主的祸患。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把这种行为看成诽谤君主、不合人臣礼节，结果纷纷伤害自身，蒙受无辜的罪名，甚至连累先人，被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谈论哪里容易’。因此辅弼大臣离心瓦解，邪佞谄媚之人一同进用。等到飞廉、恶来革等人出现，二人都奸诈虚伪，凭巧言利口来提升自己，暗中迎合周王刻镂雕饰的喜好以投合其心，专门满足耳目欲望，把苟且容身作为准则，继续前进而不知戒惧，最后自身被杀戮，宗庙崩毁，国家空虚，放逐诛杀圣贤，亲近谗佞之徒。《诗经》不是说过‘谗人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诸国’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因此，卑躬屈身，降低姿态，面带悦色，言辞轻柔，和悦地奉承，如果始终对君主的治理没有益处，志士仁人就不忍这样做。他们将端正严肃、显出矜持庄重的神色，深切直率地进谏：对上可以纠正君主的邪念，对下可以减轻百姓的祸害；但这样就会触犯邪恶君主的心意，违背衰世的法令。所以那些想保全性命、颐养寿命的士人，没有谁肯进谏。于是他们居住在深山之中，堆土筑室，编蓬为门，在其中弹琴，吟咏先王的遗风，也可以因此快乐而忘却死亡。因此伯夷、叔齐逃避周朝，在首阳山下饿死，后世称颂他们的仁德。邪恶君主这样的行为，确实足以令人畏惧。所以说‘谈论哪里容易’。”}], 于是吴王惊惧地改变了神色，撤去坐席上的荐席，移开小几，挺直身子恭敬地听讲。先生说：“接舆逃避尘世，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为了保全自身而躲避污浊世道的人。假如他们遇到圣明的君王，能够得到清闲安适的环境，看到宽厚和善的神色，便会发奋竭尽忠诚，筹划国家的安危，衡量得失：对上使君主安定，对下使万民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就差不多可以再现了。所以伊尹忍受耻辱，背负鼎俎，调和五味，以此求见商汤；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以此求见周文王。他们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纳的，实在是遇到了知己的君主。深思远虑，援引义理来端正自身，推行恩德来惠及臣民；以仁为本、以义为祖，褒奖有德之人，禄赐贤能，诛除邪恶叛乱；统摄远方，统一各类事务，美化风俗：这就是帝王由此昌盛的原因。君主不改变人的天性，臣下不违背人伦，那么天地就会和谐融洽，远方的人也会归心。因此称为圣王。臣子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于是便分割土地确定封国，封爵为公侯，使国祚传给子孙，声名显耀于后世，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只因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太公、伊尹能够这样，龙逢、比干却偏偏那样，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神色肃穆，低头深思，抬头时眼泪交错流过面颊，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延绵相续到今天，恐怕世道的败亡还没有断绝啊。”于是整顿明堂朝会，调整君臣的职位；选拔贤能，施布恩惠，推行仁义，赏赐有功之人；亲自实行节俭，减少后宫的费用，削减车马的使用，废止郑国的淫声，疏远谄佞之人，节省膳食，去除奢侈华靡，降低宫室馆舍的规格；毁坏苑囿，填平池堑，把土地给贫穷而没有产业的百姓；打开内府藏库，救济贫困，供养老人，抚恤孤儿和无依无靠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刑罚。这样实行了三年，四海之内安宁，天下大治，阴阳调和，万物全都得到适宜的生长。国家没有灾害变故，百姓没有饥寒的面色，家家富足、人人丰足，积蓄还有余裕，监狱空虚，凤凰来此聚集，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已经降下，朱草开始萌芽；远方异俗之地的人，向往这里的风俗、仰慕这里的仁义，各自带着贡物、履行自己的职责前来朝贺。所以，治乱的道理、国家存亡的关键，像这样明白易见，可是做君主的人却没有谁肯去实行。我私下认为这是他们的过错。所以《诗经》说：‘王国能够生养众多贤士，只有周人把他们当作栋梁。贤士济济，周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