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三十五

卷三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00–203 段

○欧阳永叔送徐无党南归序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馀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欧阳永叔郑荀改名序三代之衰,学废而道不明,然后诸子出。自老子厌周之乱,用其小见,以为圣人之术止于此,始非仁义而诋圣智,诸子因之,益得肆其异说。至于战国,荡而不反,然后山渊、齐秦、坚白异同之论兴,圣人之学,几乎其息。最后荀卿子独用《诗》、《书》之言,贬异扶正,著书以非诸子,尤以劝学为急。荀卿,楚人,尝以学干诸侯不用,退老兰陵,楚人尊之。及战国平,三代《诗》、《书》未尽出,汉诸大儒贾生、司马迁之徒,莫不尽用荀卿子。盖其为说最近于圣人而然也。荥阳郑昊,少为诗赋,举进士,已中第,遂弃之,曰:“此不足学也。”始从先生长者学问,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郑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辅以强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师焉,无不至也。将更其名,数以请,予使之自择,遂改曰“荀”,于是又见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尝亲见圣人,徒读其书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轻之。使其与游、夏并进于孔子之门,吾不知其先后也。世之学者,苟如荀卿,可谓学矣,而又进焉,则孰能御哉?余既嘉君善自择而慕焉,因为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曾子固送周屯田序士大夫登朝廷,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宫其一子而听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居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养以燕飨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韝鞠▯卺,以荐其物。咨其辞说,不于庠序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听其休,为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而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返其庐,徒御散矣,宾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群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僻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欿然于心邪?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邪?余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余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余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南丰曾巩序。

译欧阳永叔《送徐无党南归序》。草木鸟兽作为万物,普通人作为人,他们的生命虽然不同,但死亡却相同,最终都归于腐朽、消散、穷尽和泯灭罢了。然而普通人中有圣贤,他们本来也生在其中、死在其中,却独独不同于草木鸟兽和普通人的地方,在于虽死而不朽,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成为圣贤的原因,在于修养自身、施行于事、表现于言;这三方面,是能够不朽而长存的原因。修养自身,可以无所不成;施行于事情,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表现在言语上,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已经施行于事而没有表现在言语上,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史记》所记载的人物来看,他们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谈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表现于言语,也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这样的人,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只是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个愚人。然而当时所有弟子都推崇尊敬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上他;到了后世再过百年千年,也没有人能够赶上他。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必依靠施行于事,何况是言语呢?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所列的著作,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有一百多篇,少的也还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但著作散失、消磨、湮灭,保存下来的百不存一二。我私下为这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华丽,言语精巧,却像草木的繁花被风吹落,像鸟兽的美声从耳边掠过一样。他们当初耗费心力写作,和普通人的忙忙碌碌又有什么不同?转眼间便死去,虽然有死得早的、有死得晚的,最终都同样归于泯灭,言语不能依靠,大概就是如此!如今的学者无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劳苦一生,把全部心力耗费在文字之间,实在都是可悲的。东阳徐生年轻时跟随我学习,写作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的称誉。离开我以后,他和众多士子在礼部应试,取得高等名次,因此出了名。他的文辞日益进步,像水从地下涌出、山峰从地面突起一样。我想挫一挫他的盛气,勉励他用心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我本来也是喜爱写文章的人,也借此警戒自己。欧阳永叔《郑荀改名序》。三代衰微以后,学校废弛,道理不能彰明,于是诸子百家兴起。老子厌恶周朝的动乱,凭借自己浅陋的见识,认为圣人的学术不过如此,开始非难仁义、诋毁圣明智慧;诸子因此更加放纵地发表异说。到了战国,思想放荡而不回归正道,于是山谷深渊、齐国秦国以及坚白异同等辩论兴起,圣人的学说几乎就要消亡。最后只有荀卿子运用《诗》《书》的言论,贬斥异端、扶助正道,著书非难诸子,尤其把劝学看作急务。荀卿是楚国人,曾经凭借学问求用于诸侯而未被任用,退居兰陵养老,楚人尊敬他。等到战国结束,三代的《诗》《书》还没有全部出现,汉代贾谊、司马迁一类的大儒,没有不充分采用荀卿子的学说。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学说最接近圣人的缘故。荥阳人郑昊,年轻时写诗赋,考中进士后便放弃了,说:“这不值得学习。”于是开始跟随先生长者求学,慨然生出爱好古道、唯恐赶不上的志向。郑君年纪还小,性情淳厚明达,又以坚强努力的志向辅助自己;如果得到正确的学问并拜其为师,就没有不达到极致的。我几次听他请求改名,便让他自己选择,于是他改名为“荀”,由此又看出他的志向果断。荀卿没有亲眼见过圣人,只是阅读圣人的书而得到圣人的道理;然而从子思、孟子以下,人们都轻视他。假如让他和子游、子夏一同在孔子门下进学,我不知道谁应当排在前面。世上的学者如果都能像荀卿那样,可以说是真正学习了;再能继续进步,又有谁能阻挡他呢?我既然赞许郑君善于自己选择并仰慕荀卿,于是给他取字“叔希”,并且用这句话勉励他完成学业。曾子固《送周屯田序》。士大夫入朝为官,年满七十岁,向皇帝上书辞去职位,天子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官并准许他退休,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有的人却好像并不心安。我对他说:古代士大夫年老辞官归家,可以安坐在几案和手杖旁,饮食、衣服以及各种珍贵物品都和从前一样;天子还用燕飨、饮食、乡射等礼仪来奉养他们。天子亲自带着子弟,袒衣执弓,作射礼来进献物品。询问他们的言论,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朝廷。时令节日的赏赐,以及士大夫到他们家中的礼遇,不在早晨就在晚上。上位者听任他们休息,是不敢让他们劳苦于政事;下位者自行养老,是无所作为而享有尊荣。如今有一天辞去职事返回住所,随从车辆散去了,宾客也离去了,各种顺遂心意的物品不足,亲朋好友的群聚欢娱也不再有,只能简约居处、独自游走,散弃在山野、集市、树林、荒僻小巷和偏远乡里之间。这样一来,社会对长者的待遇薄了,怎么能使他们心里不感到失意呢?然而,不再享有尊贵的职事,正好可以舒缓身体而更加闲适;不再享有珍贵物品,正好可以杜绝烦扰、消除鄙陋而更加安宁;不再离开深山长谷,难道不足以替代学校中的职位吗?不占有那种荣耀,难道又会担心受到羞辱吗?这样看来,古代殷勤奉养老人的一切做法,都是当时任事者自行实行的;对于年老归家的士人来说,反而成为烦劳。如今保存古代制度的,只是有关官署太少罢了。士人老了居住在自己家中,只能独自得到自由自在。那么,为什么还要使他的心意受到触动呢?我所说的那个人,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和我的先父同为天圣二年进士,和我既是旧交又很友好。我既为他辨明了心中不能释然的原因,又希望他能够找到安顿自己并获得快乐的方法。读到我这些话的人,可以不要责怪周君,同时也应当为如今制度的失误而忧虑。南丰曾巩作序。

○曾子固赠黎安二生序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覆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余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余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余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曾子固送江任序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驰,往往则风霜冰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蛇龙虺蜴虎豹之群之所抵触,冲波急洑、障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籯粮裹药,选舟易马,刀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器械被服饮食之具,土风气候之宜,与夫人民谣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久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傅其邑都,坐其堂奥。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谣习俗,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勤,营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咨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累夫孤客远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谷之垄相人也。所谓九州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听其人民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之才、廉洁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图书讲论之适,宾客之好,而所为有馀矣。盖县之治,则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

译曾子固《赠黎安二生序》。赵郡苏轼,是我的同年好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师给我,称赞蜀地有黎生、安生两位士人。不久,黎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数千字的文章,屈尊来拜访我。我读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壮盛、俊秀伟奇,善于反复论说、纵横驰骋,穷尽事理;他们才力奔放,好像没有可以达到的极限。二位生员本来可以说是杰出奇异、特然兴起的士人,而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知人的人。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了解你,已经在心中了解了,难道还要用言语从外表来求取什么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篇文章所代表的学问,乡里人都笑我们,认为迂腐空疏。如今请求您的话,大概是想向乡里人解除疑惑。”我听了,回头看看自己而笑。世上的迂腐空疏,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只知道相信古代,却不知道迎合当世;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随同世俗,这就是我困顿于当今而自己还不知道的原因。世上的迂腐空疏,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如今黎生的迂腐,只不过是文章不接近世俗,是小的迂腐罢了,所忧虑的只是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腐,那就大了!假使黎生带着我的话回去,反而更加获罪,哪里会只限于被嘲笑呢?既然如此,像我对黎生这样,究竟该说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的祸患就会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有合于世俗的地方,就一定违背古道;有同于俗人的地方,就一定背离道义。黎生不要急于解除乡里人的疑惑,那么在这件事上,一定能够自己选择而取舍。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二位生员,并拿给苏君看,问他认为怎么样。曾子固《送江任序》。同样是做官,有的人本来是中州人,却被任用到荒远的边疆、偏僻的境地、山区海边聚落以及蛮夷异域;有的人本来是燕、荆、越、蜀以及海外万里之地的人,却被任用到中州,甚至到四方极远的地方,彼此调换着前往。他们翻山涉水,在沙漠荒野中奔驰,往往受到风霜冰雪、瘴气雾气的侵害,遭遇蛇龙虺蜴、虎豹群兽的攻击,受到急流回旋、险崖落石的压覆。他们出发时,无不携带粮食、包裹药物,选择船只、调换马匹,带着刀兵和同伴然后行动;又要提防早晨赶路、夜间奔走,经历寒暑更替才能到达。到任以后,宫室、器械、衣服、饮食等用具,地方的风土气候,人民的歌谣习俗、语言习尚等事务,变化多而难以遵循,实情也难以了解,于是往往忧愁居处、警惕自守,叹息着思念归乡。等到时间久了,所习惯的已经安定,所受蒙蔽的已经解开,任期也有了期限,就可以被牵引离去。因此不能专心思考,整治器物,来宣扬天子的仁德,并为后世制定可遵守的法则。有的人本来是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土任用;不必从西部到东部,也不必从东部到西部,士人不必劳苦,舟车轿马不必费力,很快就能到达自己的城邑,坐在官署堂奥之中。道路上的停留、上下奔波的疲倦、冒险涉险的忧患,都不会接触他的身体、扰动他的心思。到任以后,耳目口鼻和全身各部分所需要的供养,好像没有离开自己的家;父亲兄长、六亲故旧之人,早晚都能相见,好像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山川的形势、土地田产、集市街道、风俗歌谣、习惯风气、言辞说法的变化、利害得失、善恶条理,不是孩童时期听闻的,就是成年以后游览所见的;不是自己领悟得到的,就是乡里的先生长者告诉他的。他所居之地已经安定,处理各种事务的方法也已经如此熟悉,因此能够专心思虑、勤勉办事,经营职务,宣扬上级恩德,办理百姓的急务。他施政的先后次序,不必向旁人反复咨询、长久察看;取舍损益的关键,已经在心中决定了。哪里会被孤身远居的忧虑所拖累,而以苟且的方式处理政事呢?临川人江君任,任洪州丰城县令。这两个县,牛羊放牧的地方相互连接,树木、果蔬和五谷的田垄也彼此相连。所谓九州之人各自在本土任用,还有谁比这里更接近这种情形呢?既然已经得到安居的快乐,又厌闻、饱听当地百姓的事务,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的才干、廉洁的品行来施行政令,我知道他不会放弃读书讲论的乐趣和宾客交往的爱好,而处理政务将会游刃有余。大概县政治理好了,百姓就能在大山深谷中自行获得安乐,而州府也可以对【原文“±”】无为而治。我将看见江西幕府再没有面向南方忧虑的人了。于是临行时写下这篇文章送他。

○曾子固送傅向老令瑞安序向老傅氏,山阴人。与其兄元老读书知道理,其所为文辞可喜。太夫人春秋高,而其家故贫。然向老昆弟尤自守,不苟取而妄交,太夫人亦忘其贫。余得之山阴,爱其自处之重,而见其进而未止也,特心与之。向老用举者,令温之瑞安,将奉其太夫人以往。予谓向老学古,其为令当知所先后。然古之道,盖无所用于今,则向老之所守,亦难合矣。故为之言,庶夫有知予为不妄者,能以此而易彼也。○苏明允送石昌言为北使引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馀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悟,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馀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之虏廷,建大旆,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苏明允仲兄文甫说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群,元吉。”曰:嗟夫!群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群,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淳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馀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缅,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渍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小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苏明允名二子说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祸福之间。辙乎!吾知免矣!○苏子瞻太息(送秦少章)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游谈之士,依以成声。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曰:“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数年,忽焉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

译曾子固《送傅向老令瑞安序》。向老姓傅,是山阴人。他和哥哥元老读书,懂得道理,所写文章令人喜爱。太夫人年事已高,而家里一向贫穷;然而向老兄弟尤其能够自守,不苟且取财,也不随便结交,太夫人也因此忘记了贫困。我在山阴认识他,喜爱他自处慎重,又看到他不断进步、没有止境,特别在心里赞许他。向老因科举被任用,出任温州瑞安县令,将奉养他的太夫人一同前往。我认为向老学习古道,做县令时应当知道事情的先后轻重。然而古代的道理大概无法用于今天,那么向老所坚守的,也就难以与现实相合了。因此替他写下这些话,希望有理解我的人,能够据此改变那种做法。苏明允《送石昌言为北使引》。昌言考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学习。记得我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他家和我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所以关系非常亲密。昌言考进士那天便出了名。后来我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读书,学习分章断句、属对声律,却没有学成就中途放弃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察觉他的心意,知道他非常遗憾。十多年以后,昌言考中进士,名列第四,在各地任职,彼此没有音信。我一天比一天长大,终于有所感悟,重新振作,继续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学京师,在长安见到昌言,彼此慰问,如同平日相处那样欢快。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写文章,内心却很惭愧;等听到昌言的称赞,才颇感自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昌言任两制官员,却要替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强悍而不屈服的敌国朝廷;他建立大旗,带着数百名骑兵,送行的车辆有千乘,出了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先父身旁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达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富贵本不足为奇,我唯独对昌言有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口舌之间折冲御侮,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随从富公出使回来,告诉我说:“出了国境,住在驿亭,听见披甲的数万骑兵奔驰而过,刀剑长矛相互摩擦,整夜都有声响,随从们惊恐得脸色都变了。天亮后,看道路上的马蹄印,心还不停地怦怦跳,不能自已。”敌人用来向中原夸耀的,大多就是这一类事情。中原人不能看透它,所以有时竟至于震惊恐惧而说错话,让夷狄取笑。唉!这是多么不善于思考啊!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壮士和健马全都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因此才有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时要轻视他。”何况是夷狄呢!请让我把这话作为赠言。苏明允《仲兄文甫说》。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的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便说:唉!所谓“群”,是圣人想要涣散、以使天下混同统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岂不是把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拿来作为自己的名字了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哥哥,哥哥说:“你可以替我改掉它。” 苏洵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说:“请把‘文甫’作为替你改的名字,怎么样?” 况且哥哥曾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而流动,深沉地停留,浑厚回旋而广阔浩荡,充满以后向上浮起;这就是水,而实在是风使它兴起。风蓬蓬勃勃地从天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运行四方,荡漾而无形,飘忽而从远处来,过去以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实在是水使它显出形态。如今风和水在大泽的岸边相遇,曲折回旋,蜿蜒起伏,平静时相互推动,愤怒时相互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鱼鳞;迅疾时像奔驰,缓慢时像绵延;彼此揖让、回旋躲避,互相顾望而不前进。它们繁密如绉纱,纷乱如雾气,纷纭郁结、相互扰动,百里之间仿佛浑然一体。水势急促地顺流而下,到达大海边,便磅礴汹涌,怒吼冲撞;纵横交错,回环缠绕,放散到空旷之中,摇荡于无边无际之处;横流逆折,旋转倾侧,曲折缠结;回旋的像车轮,盘绕的像衣带,直冲的像燧火,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白鹭,跃动的像鲤鱼,形状姿态各不相同,于是风水的极致景观全都具备了。所以说“风行水上,涣”。这也是天下最美的文章。然而这两种东西,哪里是有意追求文采呢?它们没有心思互相追求,却不期而然地相遇,于是文采便产生了。它们所形成的文采,不是水的文采,也不是风的文采;这两种东西并不是能够有意作文,却又不能不形成文采,是万物彼此作用,文采从其中产生。因此说“这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如今玉石并非不温润美丽,却不能用来构成文章;雕刻镂饰、彩带刺绣,并非没有细小的文采,却不能拿来谈论自然。天下那种不经经营而自然产生文采的东西,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在世上,不追求建立功业,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人便认为他贤能;不追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言论流传,天下人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哥哥可以听。苏明允《名二子说》。轮、辐、车盖、车轸,都各自在车上发挥作用,只有车轼好像没有什么用处。即便如此,去掉车轼,我就没有见过完整的车。苏轼啊!我担心你不能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着车辙行驶的,但谈到车的功劳,车辙却不参与其中。即便如此,车翻倒、马死亡,祸患却不会波及车辙;车辙处在祸福之间。苏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于祸患了!苏子瞻《太息》(送秦少章)。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中说:“盛孝章,实在是天下豪杰中的雄伟人物,善于游说清谈的人都依靠他来成就声名。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诽谤前辈,有的人甚至讥讽评论孝章。孝章终究是天下享有盛名的人,九州之人共同称赞感叹他。”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说:“唉!英伟奇异、超逸不凡的人,不能被世俗容纳,已经很久了。可是从今天看来,孔北海、盛孝章仿佛还活在世上,而从前那些讥讽评论他们的人,早已和草木一起腐朽了。” 从前我考进士,在礼部应试,欧阳文忠公读了我的文章,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我应当避让他。”当时士人把剽窃割裂作为文章,聚集在一起讥笑别人,甚至讥笑文忠公的人,到处成群结伙。还没有几年,这种风气忽然像积水流入沟壑一样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一个这样的人。这难道还要等到后世才见分晓吗?如今我衰老而荒废学业,自看觉得有所不足,但天下士人并没有抛弃我,仍认为我可以参与这方面的文章,这还都是因为文忠公的缘故。

张文潜、秦少游,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也;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苏子瞻日喻(赠吴彦律)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扣槃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槃与烛也。自槃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与?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与!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苏子瞻稼说(送张琥)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馀。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馀,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馀,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王介甫送孙正之序时然而然,众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己然而然,非私己也,全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肯一失诎己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己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己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韩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峨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绝域也,北辕而首之,苟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默,安得而默也?

卷三十四

译张文潜、秦少游,这两个人是士人中超逸出众、不同凡俗的人;不只是我这样说,几位朋友也自认为赶不上他们。士人对于从未听闻的事感到惊异,不能不发表异同之论,所以纷纷议论,常常涉及我和这两位。我的看法已经很清楚了:士人就像美金良玉,市场上自有确定的价格,怎么能凭个人的爱憎和口舌来抬高或贬低他们呢?少游的弟弟少章又来跟随我交游,不到一年,议论一天比一天新颖,好像将要施用于实际事务;他想回去探望父母,又舍不得离开。唉!你要出发了,回去后向你的兄长求教,我还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我写《太息》一篇为你饯行,让你把它收藏在家中,三年以后再拿出来。苏子瞻《日喻》(赠吴彦律)。天生双目失明的人不知道太阳是什么,便向有眼睛的人询问。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像铜盘。”他敲击铜盘,听到了声音;后来又听到钟声,便以为钟就是太阳。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光亮像蜡烛。”他摸索蜡烛,摸到了形状;后来又摸到箫管,便以为箫管就是太阳。太阳和钟、箫管相差得太远了,但盲人不知道它们的不同,因为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太阳,只能向别人求取认识。道比太阳更难以看见,人的未能通达道理,也和盲人没有不同。通达的人告诉他,即使有巧妙的譬喻、善于引导的方法,也不会超过铜盘和蜡烛的譬喻。从铜盘推到钟,从蜡烛推到箫管,再辗转相互推求,哪里会有尽头呢?所以世上谈论道的人,有的就根据自己所见到的东西给道命名,有的自己没有见过却凭空猜想,都是求道的过错。那么,道最终就不能求得吗?苏子说:道可以由自身修养达到,却不能靠外在追求得到。什么叫作“致”?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来就我,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孔子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他的道。”不去强求而自然到来,这就叫作“致”吧!南方有很多善于潜水的人,他们天天和水生活在一起,七岁就能涉水,十岁就能浮水,十五岁就能潜水。能够潜水的人难道只是随便练成的吗?一定是掌握了水的规律。天天和水生活在一起,到十五岁便掌握了水性;如果生来不识水,即使年纪大了,看见船仍会害怕。所以北方勇敢的人向潜水者询问潜水的方法,按照他们的话到河里试验,没有不淹死的。因此,凡是不学习却一心想求得道理的人,都像北方那些学习潜水的人一样。从前凭声律文章选取士人,士人杂乱学习,却不专心于道;如今凭经学选取士人,士人知道追求道,却不致力于学习。渤海吴君彦律,是有志于学习的人,正在准备到礼部应试,我写《日喻》来告诉他。苏子瞻《稼说》(送张琥)。何曾观察过富人的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沃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沃而多,就可以轮换休耕,使地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而有余,播种通常不误农时,收割也通常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的庄稼常常长得好,秕谷少而果实多,长久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家有十口人,却共同耕种一百亩田,每一寸土地都要取用,日日夜夜盼望收成;锄、耰、铚、艾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使用,密集得像鱼鳞,地力已经耗尽了。播种总是不合时令,收割又总是不等成熟,这样的田地哪里还能再有好庄稼呢?古代的人,才干并没有大大超过今天的人。他们平日用来修养自己,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成熟时机,忧勤谨慎,就像婴儿盼望长大;柔弱的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受爵。他们在长久困顿中取得信任,在充分成熟以后得到任用;像水在满溢之后流出,像弓在满弦之末发射。这就是古代的人所以远远超过常人,而今天的君子所以赶不上的原因。我年轻时有志于学习,不幸很早就和您同年考中;您取得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认为自己还不足,众人却已经妄自推许我了。唉!您还是离开这种求速成的做法而致力于学习吧?广泛地观察,简约地取用;深厚地积累,谨慎地发抒。我对您的劝告就到这里。您回去时经过京师,可以问一个叫苏辙、字子由的人,他是我的弟弟,也把这些话告诉他。王介甫《送孙正之序》。时人都认为是这样,自己也就认为是这样,这是普通人;自己认为是这样,才这样做,是君子。自己认为是这样,并不是偏爱自己,而是完整的人道就在这里。君子即使穷困、痛苦、跌倒,也不肯稍微屈服自己来顺从时俗,因为他不让时俗胜过道。所以一旦在君主那里得到志向施展的机会,他便改变时俗而归向道,反转手掌一样容易;这是因为他的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杨朱、墨翟盛行的时代,自己不这样做的只有孟轲;佛教、老子盛行的时代,自己不这样做的只有韩愈。像孟轲、韩愈这样的人,可以说学术一向修养、志向一向坚定,不让时俗胜过道。可惜他们没有在君主那里得到志向施展的机会,使真正儒者的功效不能在当时显明;然而他们和普通人相比,已经十分卓异了。唉!我观察如今的世道,戴着圆帽、帽子高高耸立,穿着大裙、衣裳宽大舒展,坐下便说尧的话,起身便作舜的步态,却不用孟轲、韩愈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这些人果真和普通人不同吗?我在扬州做官时,得到一个朋友,名叫孙正之。正之奉行古代的道,也擅长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以孟轲、韩愈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并且永不停止。越人把燕地看作极远的地方,向北驾车朝向燕地,只要不停下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轲、韩愈的道离我们这一类人,难道像越人到燕地那么遥远吗?凭正之不停努力却不能达到,我不相信。有一天他在我们的君主那里得到志向施展的机会,而真正儒者的功效还不能在当时显明,我也不相信。正之的哥哥在温州任官,要奉养父母出行,正之将要跟随他去,先写信告诉我如何安置自己。我想保持沉默,哪里能够沉默呢?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