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韩退之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雷;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人溪谷,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忍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温司马为起居舍人,皆集阙下。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联为大卷,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卷。韦侯俾余题其首。
○韩退之荆潭唱和诗序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鞴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阊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巨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苟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
译○韩退之《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韦侯过去以考功副郎的身份出任盛山太守。人们说韦侯是美才,考功是显要的官署,盛山是偏僻的郡,夺去了他本来适宜的职位,把他安置在恶劣的地方,因而委屈了他的才干。韦侯将要怨恨而不能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到利益就兴高采烈,得不到利益就忧愁哭泣,好像无法活下去,这难道是韦侯吗?韦侯读六艺的文章,探究周公、孔子的意旨,又特别擅长写文章,可以说是儒者。儒者面对患难,只要不是自己招来的,他拒绝而不放在心里,就像筑起河堤来挡住屋角的雷雨;他容纳并消解患难,就像水归于大海、冰消于夏日;他用文章玩味它、忘掉它,就像演奏钟磬来压过蟋蟀的鸣声和虫子的飞声。何况不过是在考功、盛山之间的一次任职调动,怎么会使他不快呢!不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意趣正是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月,把这些当作每天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我读着并歌咏它们,使人想抛下一切事情前去和他游览,竟不知道这些诗出自巴东而流传到朐忍。当时应和唱作的共有十人。到了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禁中侍讲六经。应和者中,通州元司马任宰相,洋州许使君任京兆尹,忠州白使君任中书舍人,李使君任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任秘书监,温司马任起居舍人,他们都聚集在京城。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应和之作在当时广泛流传,联缀成大卷,家家都有。仰慕韦侯而作诗的人将一天天增多,于是又分成别卷。韦侯请我题写在卷首。○韩退之《荆潭唱和诗序》从事官拿《荆潭酬唱诗》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因而仰头说道:‘和平的声音平淡,忧愁思念的声音却精妙;欢乐愉悦的言辞难以写好,穷困苦难的话却容易写得动人。所以文章的创作,常常发自军旅和民间。至于王公贵人,意气充满、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天性有才能又喜爱文章,就没有闲暇来写。如今仆射裴公,开辟镇守蛮荆,统辖的郡只有九个;常侍杨公,统领湖以南的地区,土地纵横二千里,德政和刑政都勤勉推行,爵禄的报偿也都很高。却能够存心于诗书,把言辞寄托在咏歌之中,来往反复,有唱便和,搜寻奇异,探取怪诞,雕琢文字,同那些身穿布衣、居住里巷、憔悴而专心的士人较量毫厘分寸,声音铿锵如金石,幽深微妙得能够感动鬼神,确实是所谓才性完备而才能宏大的人。两府的从事官和所属各部的官吏,都依次唱和;只要编入诗集的,全都值得观赏,当然应该谱入乐章,记载在册籍中。’从事官说:‘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把这些话告诉了裴公。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荆潭唱和诗序》。
○韩退之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又乐之尤也。四方无斗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诏公卿群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盏卑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历阶以升,坐于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韩退之张中丞传后叙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耶!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馀,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州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吁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馀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馀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馀,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柳子厚论语辩二首
译○韩退之《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与众人共同享受快乐,才叫作乐。快乐而不失正道,是更高的快乐。四方没有争斗和兵器的声音,京城的百姓既多又富,天子想到达到太平治理的艰难,乐于享受安居的闲暇,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诏令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这些日子都率领所属官员饮酒取乐,用来共同享受安乐、宣扬和气、感动人心、成就礼乐文章。三月上旬,正是这个时节,司业武公于是总领太学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厅堂排列宴席。酒樽、俎器已经陈列,时令菜肴也已备齐,酒杯按次序传行,宾主有礼地互相敬酒,歌唱《风》《雅》的古辞,斥退夷狄的新声;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众人从容自得。有一位儒生,身材高大,抱着琴前来,踏着台阶登上来,坐在酒樽俎器的南面。他弹奏有虞氏的《南风》,又继奏文王、宣父的琴操,优游和乐,宽厚高明,追想三代遗留下来的乐声,想见《舞雩》之咏叹。到傍晚退席时,众人都充实满足,仿佛各有所获。武公于是作歌诗来赞美这件事,命属官都来作诗,又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为它作序。○韩退之《张中丞传后叙》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记颇为详细严密。然而我仍遗憾其中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许远的才干虽然似乎不如张巡,却打开城门接纳张巡;他的职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自己处在他之下,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起守城至死,成就了功名。他在城陷后被俘,和张巡死亡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辈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死了而许远却向敌人投降,怀疑他怕死而向贼人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又何苦守住这块小小的土地,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和敌人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敌人又告诉他们国家已经亡了、君主已经灭亡。许远看见救援没有到来,而敌人的人数越来越多,必定认为敌人的话是真的。外面没有援助却仍然死守,城中人相互吞食也将吃尽,即使愚人也能过几天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许远不怕死已经很明白了!哪里有城池毁坏、同伴都死了,唯独许远承受羞愧耻辱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竟说贤明的许远会这样做吗!议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开守城,城池陷落是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的,因此用这件事责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时,五脏六腑必定有先受病的地方;拉断绳子,绳子也必定有先断的地方。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况,便跟着责怪先断的地方,这也是不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全别人的美名,竟然会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如此卓越,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两位将领当初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一定没有援救,于是弃城提前逃走吗?如果连这座城都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救援而且困窘到极点时,带着伤残、饥饿、疲弱的残余力量,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两位将领的贤能,他们已经把这些道理考虑得非常周全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一千几百名即将死尽的士卒,抵抗百万之众、日益增加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的势头,使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在那个时候,弃城图谋生存的人,多得不能一两个数清;拥有强大军队却坐看局势的人,彼此环绕。既不追究议论这些人,反而责备两位将领死守城池,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祸乱之徒,编造过分的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忠臣。我曾经在汴、徐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州之间,亲自到他们所谓的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时期的事情: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兵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壮健,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把他留下,准备酒食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激昂地说:‘我南霁云来的时候,睢阳的百姓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吃饭,道义上也不忍;即使吃了,也将咽不下去!’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以此给贺兰看。满座大惊,都被感动得为南霁云流泪。南霁云知道贺兰最终没有替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策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在塔上,没入砖中一半箭身,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我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座塔互相讲述这件事。城陷时,敌人用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服,敌人便把他牵走,准备杀死他。又劝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南霁云说:‘南八,大丈夫不过一死,不能因不义而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正想要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南霁云岂敢不死?’ 于是南霁云也没有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时,于嵩常在围城之中。大历年间,我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说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我当时年纪还小,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他说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像神人一样。张巡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长时间读这部书?’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背诵于嵩所读的书,整卷没有错一个字。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出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没有一卷不是全部背诵出来的。于嵩又取下书架上的各种书来考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没有疑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张巡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站着就写,从来不先起草。最初守睢阳时,士卒只有将近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户,张巡因此见到一个人就询问姓名。后来城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张巡发怒时,胡须就会张开。城陷后,敌人把张巡等几十人捆绑起来,让他们坐着,准备屠杀。张巡站起来转身,他的部众看见张巡起身,有的站起,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 众人哭泣,不能抬头仰视。张巡临刑时,神色不乱,安闲自如如同平常。许远宽厚,是位长者,容貌像他的内心一样仁厚。他和张巡同年出生,只是出生月份日期晚于张巡,所以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取据为己有,于嵩准备到州府申诉争理,却被武人杀死。于嵩没有儿子。张籍说。○柳子厚《论语辩》二首
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仲尼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余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耳。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也。上焉尧、舜之不遭,而禅不及己;下之无汤之势,而己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德,日视闻其劳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焉无所依而施,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柳子厚辩列子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记》:郑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岁周安王四年,秦惠王、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遂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增窜,非其实。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其称夏棘、狙公、纪渻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概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与?余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伪作,好文者可废邪?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柳子厚辩文子《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若有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皆见剽窃,蛲然而出其类。其意绪文辞,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与,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与?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今刊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柳子厚辩鬼谷子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狭,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柳子厚辩晏子春秋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柳子厚辩鹖冠子余读贾谊《鵩赋》,嘉其辞,而学者以为尽出《鹖冠子》。余往来京师,求《鹖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馀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鹏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不称《鹖冠子》。迁号为博极群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真有《鹖冠子》书,亦必不取《鵩赋》以充人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
译有人问:儒者称《论语》是孔子的弟子所记录的,是真的吗?我说:不完全是这样。孔子的弟子中,曾参最年轻,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这部书记载曾子的死,那么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曾子死时,孔子的弟子大略已经没有留下来的了。我认为是曾子的弟子编写了这部书。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称弟子必定用字,唯独曾子、有子不是这样。由此说来,这是弟子们给他们加上的称号。那么有子为什么称为‘子’呢?我说:孔子去世后,众弟子认为有子像孔子,便立他为老师来尊奉。后来他不能回答众弟子的询问,便呵斥他们退下离开,那么他本来就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如今记载中只有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和曾子门徒共同编写的吧。有人说:仲尼的弟子曾经杂记孔子的言论,然而最终完成这部书的是曾氏的门徒。尧说:‘唉,你,舜!上天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四海百姓陷于困穷,天赐的禄命将永远终止。’舜也把这番命令传给禹,说:‘我这个小子履,谨敢用黑色公牛,恭敬地向皇天后土明白告祭:有罪的人不敢赦免。天下各方如果有罪,罪责都在我一人身上;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天下各方。’ 有人问:这部《论语》只是记录问答言辞的书罢了。如今在全书结尾的开头,明白地有这样的文字,这是为什么?柳先生说:《论语》的大旨,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这就是孔子经常反复称道的道理罢了。孔子这个人,是承载众生的器具。向上,他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时代,禅让也没有轮到自己;向下,他没有商汤那样的势力,自己也不能成为上天任命的官吏。众生无法享受他的德泽,他每天看见、听见众生劳苦而死、怨恨呼号,而自己的德行枯竭,没有依托可以施行,所以只能不断反复称道这个道理而已。这就是圣人的大志,问答之辞中不容插入别的内容。弟子们有的知道这一点,有的疑惑而不能明白,便共同把它传下来。因此在编成这部书时,把它郑重地立在全书结尾的开头。○柳子厚《辩列子》刘向自古以来被称为博览群书,然而他在著录《列子》时,却只说是郑穆公时代的人。郑穆公在孔子之前几百年,《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却都说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史记》记载:郑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杀死宰相驷子阳。驷子阳正和列子同时。这一年是周安王四年、秦惠王、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道刘向所说的鲁穆公时代,是否误写成郑穆公?如果不是,怎么会错乱到这种程度?后来张湛一类人只知道奇怪《列子》一书记载郑穆公以后的事情,也不能推知它所处的时代。然而这部书也有很多增删窜改,并非真实的原作。总的说来,庄周大多放任地依据它的文辞;他所称的夏棘、狙公、纪渻子、季咸等人,都出自《列子》,不能全部列举。它虽然不完全符合孔子的道,但其中虚淡空旷,处在乱世而远离利禄,灾祸不能侵及自身,内心也不困穷。《易经》所说的遁世而没有烦闷,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所以我取用它。它的文辞类似《庄子》,却尤其质朴厚重,少有伪作,难道喜爱文章的人可以废弃它吗?其中《杨朱》《力命》两篇,我怀疑是杨子之书。它所说的魏牟、孔穿,都出现在列子之后,不可信。然而考察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了解古代有许多不同的学术方术;读它的人,谨慎取舍罢了。○柳子厚《辩文子》《文子》一书有十二篇,传说是老子的弟子。它的文辞有时有可取之处,旨意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大概是一部杂驳的书。内容浑厚而相类似的地方很少,偷取其他书籍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孟子、管子一类的几家著作,都能看出被剽窃的痕迹,零乱地显现于其中。它的意脉和文辞交错抵触,彼此不相合。不知道是有人增益了它,还是众人聚集材料来编成这部书?然而看它往往还有可以成立的地方,又颇为惋惜,怜悯编写它的人劳苦。如今我刊削去其中荒谬、恶劣、杂乱的内容,取用那些似乎正确的部分,又大略阐发它的意义,收藏在家中。○柳子厚《辩鬼谷子》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写了几千字的《指要》。《鬼谷子》总的来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著录书籍时,都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后来才出现,内容险恶乖僻、尖刻浅薄,恐怕它用荒诞言论扰乱世道,难以相信,学者本来就应该不谈论它。然而世上谈论纵横之术的人,有时保存这部书;尤其有人到了晚近又增出七种法术,怪诞谬误得厉害,无法考核校正。它的言论越发奇诡,道理却越发狭隘,使人轻率狂妄、失去操守,很容易陷入危险。幸好保存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冀又为它写《指要》,唉!他喜好权术,实在过分了。○柳子厚《辩晏子春秋》司马迁读《晏子春秋》,称赞它,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写的,后人增补而成;有人说是晏子后代写的: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编写了这部书。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述他的事迹,以此抬高晏子,把它作为自己的学说。况且书中的主旨多有尚同、兼爱、非乐、节用、反对厚葬久丧的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它又反对孔子,喜欢谈论鬼神,反对儒家而彰明鬼神,这也出自墨子。它所说的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尤其怪诞。又常常说墨子听到晏子的学说而称赞它,这一点尤其明显。从刘向、刘歆、班彪到班固父子,都把它著录在儒家之中。几个人实在太不详察了!大概不是齐国人,就不能把这些事情记得如此详细;不是墨子的门徒,言论也不会像这样。后世著录诸子书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并不是晏子属于墨家,而是编写这部书的人奉行墨家的道。○柳子厚《辩鹖冠子》我读贾谊的《鵩赋》,赞美它的文辞,但学者认为其中内容全都出自《鹖冠子》。我往来京城,寻找《鹖冠子》,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来读。书中全是鄙陋浅薄的话,只有贾谊所引用的部分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是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利用《鵩赋》加以文饰,贾谊绝不是从它那里取用的。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却没有称引《鹖冠子》。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假使当时真有这部书,司马迁难道会看不见吗?假使真的有《鹖冠子》这部书,也一定不会取《鵩赋》来充作其中的内容。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因为两者不相似。
○柳子厚愚溪诗序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人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人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断断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成以愚辱焉。夫水,知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人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逾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地。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罕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
卷八
○欧阳永叔唐书艺文志序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绝,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解、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说,固已不胜其繁矣。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僭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说,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辨;而孟轲、荀卿,始专修孔氏以折异端。然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绝也。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历代盛衰,文章与时高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略。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著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呜呼!可谓盛矣。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馀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奇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奇爱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远欤?而俚言俗说,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欤?今著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盖五六也,可不惜哉!
译○柳子厚《愚溪诗序》灌水北面有一条溪,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冉溪。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按照它的功用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为愚昧而获罪,被贬谪到潇水边,喜爱这条溪,向里走二三里,找到其中景色最美的地方定居下来。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住在这条溪边,但它的名称不能确定;当地居民仍然固执地坚持旧说,不能不改名,所以把它改为愚溪。在愚溪上,我买下一座小丘,称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处泉水。又买下这片地方居住,称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上面流出的。泉水合流曲折向南,成为愚沟。于是背土堆石,堵住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布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成了蒙受‘愚’名的景物。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独独被‘愚’字辱没,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水中多沙洲和石块,大船不能驶入;幽深狭窄,蛟龙也不屑居住,不能兴起云雨;它不能给世人带来利益,恰好和我相似,那么即使辱没它、称它为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说‘国家没有正道时就显得愚笨’,这是聪明而装作愚笨;颜子说‘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是愚笨’,这是聪慧而装作愚笨: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笨。如今我处在有道的时代,却违背常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为愚笨的,没有比我更甚的。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独自占有它并为它命名。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功利,却善于照见万物。它清澈明净、秀美透亮,发出如金石般的声响,能使愚笨的人欢喜微笑,眷恋它而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笔墨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容万态,而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用称愚的言辞歌咏愚溪,便茫然却不相违,昏然却同归一处,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卷八 ○欧阳永叔《唐书艺文志序》自从六经在秦朝被焚毁,到汉朝重新出现,传授六经的学术中途断绝,简册编次脱漏、错乱、讹误、残缺,学者无法得到它的本来面貌,于是各位儒者的章句之学兴起。后来传注、笺解、义疏一类著作相继讲说阐述,圣人的道理大体得以显明。然而这些学说本来已经繁多得难以胜数。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的世代次序、国家兴亡始终、僭越盗窃和伪乱之事,史官都有完备记载。传记、小说,以及外而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等书,也都出自史官一类。孔子在世时,正在修订阐明圣人的经典、排斥荒谬怪异的说法,而老子著书论述道德。到了周朝衰落,战国时期纵谈放荡的士人田骈、慎到、列子、庄子一类人,各自把辩说发挥到极致;孟轲、荀卿才开始专心阐明孔氏之学,以驳斥异端。然而诸子各自的学说都成为一家之言,自前代以来一直保存而没有断绝。王者的踪迹消失,《诗》也衰亡;《离骚》创作出来,文辞之士便兴起。历代有盛有衰,文章也随时代而有高下,然而它的变化形态百出,无法穷尽,为什么这样多呢!自汉代以来,史官列出书籍的名称、作者和篇次,分为六艺、九种、七略。到唐代才开始分为四类,称为经、史、子、集。藏书的盛况,没有比开元时期更盛的。著录的书有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唐代学者自己撰写的书,又有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唉!可以说盛大了。六经的道理,文字简约严谨,平实明白而天人之理完备,所以流传越久就越加明白。其余的著作很多,用圣人的标准考察,有的相合,有的相离;然而它们精深宏博,各自发挥了自己的专长,其中怪异、奇伟、华丽的内容,往往震动显现出来。这就是使喜爱奇异、贪求博览的人不能忘怀它们的原因。然而它们凋零磨灭,也多得数不清,难道是因为华丽的文辞少有实质,不能流传久远吗?而俚俗的言论和传说,反而有不少保存下来,也许是各有幸与不幸吧?如今著录在篇中的书,有书名而没有书本的,大概十之有五六,难道不可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