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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古文辞类纂二十九

卷二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4–169 段

田单将攻狄,往见鲁仲子。仲子曰:“将军攻狄,不能下也。”田单曰:“臣以五里之城,七里之郭,破亡馀卒,破万乘之燕,复齐墟。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车弗谢而去。遂攻狄,三月而不克之也。齐婴儿谣曰:“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骨成丘。”田单乃惧,问鲁仲子曰:“先生谓单不能下狄,请闻其说。”鲁仲子曰:“将军之在即墨,坐而织蕢,立则杖插,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庙亡矣!亡日尚矣!归于何党矣!’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闻若言,莫不挥泣奋臂而欲战。此所以破燕也。当今将军东有夜邑之奉,西有苗上之虞,黄金横带,而驰乎淄、渑之间,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不胜者也。”田单曰:“单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厉气循城,立于矢石之所及,援袍鼓之。狄人乃下。

○鲁仲连遗燕将书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五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仲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

译田单将要攻打狄国,去拜见鲁仲连。鲁仲连说:“将军攻打狄国,不能攻下它。”田单说:“我凭借五里见方的城、七里见方的外城和残破溃散的余兵,击败了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恢复了齐国的废墟;攻打狄国却不能取胜,为什么?”说完上车,连道谢也没有便离开了。于是他攻打狄国,三个月仍未能攻下。齐国的儿童唱道:“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攻打狄国不能攻下,累累枯骨堆成山丘。” 田单于是害怕了,问鲁仲子说:“先生说我不能攻下狄国,请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鲁仲子说:“将军驻守即墨时,坐着编织草筐,站起来就拄着木杖,给士卒作表率,说:‘可以出战了!宗庙已经灭亡了!灭亡的日子已经很久了!我们将归属于哪一方呢?’在那时,将军有拼死的决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谁不挥泪振臂、奋勇作战。这就是您击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东边有夜邑的俸禄,西边有苗地的忧患,腰间横系黄金带,在淄水、渑水之间奔驰,享有活着的快乐,却没有拼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说:“我已经明白您的心意,先生请放心。”第二天,他便振作士气巡行城墙,站在箭石能够射到的地方,拿起衣袍击鼓。狄人于是投降。鲁仲连写信给燕国将领 我听说:有智慧的人不会违背时势而舍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安危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早晨一时的愤怒而行动,不顾燕王将失去臣子,这不是忠;杀死自己、丢掉聊城,而威名又不能在齐国得到信任,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没有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因此有智慧的人不会再作错误的计较,勇士不会畏惧死亡。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决定命运的时机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作战的打算,认为丢掉南阳的祸害较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确定计划,审慎处置。如今秦人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连横秦国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局势危急。齐国即使放弃南阳,断绝西部疆土,确定济北的归属,这个计划也仍然会实行。况且齐国一定会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作其他打算。如今楚、魏相继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救兵又不到,齐国凭借全部兵力,按照五国攻秦的谋划,同聊城一起相持一年,弊病就会暴露出来;那时我看您将不能保有聊城。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军队,在外面五次受挫,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围困,疆土削减,君主困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国家疲敝而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军队,这是墨翟守城的办法;让人吃人、烧骨头作饭,士卒没有向外逃走的念头,这是孙膑用兵的办法,天下都看得见。即便如此,为您谋划,不如保全车辆和铠甲,回报燕国。车辆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自身保全,回到国家,士民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士都会振臂而议论于天下,功业可以彰明。向上辅佐孤立的君主,以控制群臣;向下养育百姓,以资助游说之士。改革国家、改变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舍弃燕国、抛弃世俗,向东游于齐国吗?割地封爵,富有可比陶、卫两地,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条计策。这两条计策,都能使名声显赫、实际利益丰厚。希望您仔细谋划,审慎选择其中一条。况且我听说:拘泥小节的人不能成就显赫的名声,害怕小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这是篡逆;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而死,这是怯懦;被束缚戴上刑具,这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乡里也不会同他来往。假如管仲一直被囚禁而不能出

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触詟说赵太后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人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译来,死后又不能回到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受辱之人、卑贱之行,奴仆尚且羞于与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陷囹圄为耻,却以天下不能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威名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兼有这三种过失,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三战三败,丢失土地五百里。假如曹沫只计较三次败北,不回头谋划,不再考虑,割颈自杀,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北的耻辱,退下与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会合诸侯时,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坫之上挟持齐桓公,神色不变,言辞气势不屈,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一朝之间便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施加到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小的廉洁、实行小小的节操,而是认为若杀身丧命、断绝后世,使功名不能建立,那便是不智。所以应当抛弃一时感愤的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舍弃忿懑的节操,成就累世的功业。这样,功业便可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便可同天地一起长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条实行。触詟劝说赵太后 赵太后刚刚掌握政权,秦国便急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作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对左右侍臣说:“再有人说要让长安君去做人质,我这个老妇人一定唾他的脸。” 左师触詟请求进见。太后怒气冲冲地向他作揖。触詟慢慢地小步快走,到了以后自己道歉说:“老臣脚有病,连快走都不能,已经很久不能进见太后了,只能私下宽恕自己。我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愿意来远远望见太后。”太后说:“我还要依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喝些稀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于是勉强步行,每天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舒适些。”太后说:“我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年纪最小,又没有才干;而且老臣年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您让他补入黑衣卫士的名额,以守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向您禀告。”太后说:“敬听您的安排。他有多大年纪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少,但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填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子也疼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说:“妇人疼爱得更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的程度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替他作长远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是想到她远嫁而悲伤,也的确怜爱她。她已经出嫁,您不是不思念她;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祝词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久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世代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往前三代以前,直到赵国成为赵国,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后来还有继承爵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诸侯中还有这样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这些人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贤能吗?只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又拥有太多贵重财物。如今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许多贵重财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太后山陵崩塌、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呢?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对他的爱不如对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吧。” 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了百乘车辆,送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这才出动。子义听说后说:“君主的儿子,是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厚禄,来守住贵重的金玉财物,何况臣子

”○冯忌止平原君伐燕

译呢?” 冯忌劝阻平原君攻打燕国

平原君谓冯忌日:“吾欲北伐上党,出兵攻燕,何如?”冯忌对曰:“不可。夫以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七胜之威,而与马服之子战于长平之下,大败赵师,因以其馀兵围邯郸之城。赵以七败之馀,收破军之敝,而秦罢于邯郸之下,赵守而不可拔者,以攻难而守者易也。今赵非有七克之威也,而燕非有长平之祸也。今七败之祸未复,而欲以罢赵攻强燕,是使弱赵为强秦之所以攻,而使强燕为弱赵之所以守。而强秦以休兵承赵之敝,此乃强吴之所以亡,而弱越之所以霸。故臣未见燕之可攻也。”平原君曰:“善哉。”○蔡泽说应侯蔡泽见逐于赵,而人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应侯内惭,乃西人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应侯闻之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彼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人,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日:“子尝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毋绝,与天地始终。岂非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缪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毋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蒙怨咎,欺旧交,虏魏公子印,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顾毁誉,必欲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亡绝,尽能而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何为而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智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耶?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停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楚悼、赵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恐患之甚于三子。

译平原君对冯忌说:“我想向北攻打上党,出兵进攻燕国,怎么样?”冯忌回答说:“不行。秦将武安君公孙起乘着七战七胜的威势,在长平与马服君的儿子交战,大败赵军,便凭余下的军队围攻邯郸城。赵国在七次失败之后,收集残破的军队,秦军却在邯郸城下疲惫不堪;赵军能够坚守而不可攻破,是因为进攻困难而防守容易。如今赵国没有七战皆胜的威势,燕国也没有遭受长平之祸。赵国七次失败的灾祸尚未恢复,却想凭疲敝的赵军进攻强大的燕国,这等于让弱赵成为强秦进攻的对象,又让强燕成为弱赵防守的对象;而强大的秦国趁赵国疲敝、兵力休整之时进攻它,这正是强大的吴国因此灭亡、弱小的越国因此称霸的情形。所以我还没有看见燕国可以攻打。”平原君说:“说得好。” 蔡泽劝说应侯 蔡泽在赵国被驱逐,便进入韩、魏,在路上遇到有人抢走他的锅和鬲。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两人都犯有重罪,应侯内心惭愧,于是向西进入秦国。他将要进见昭王,派人扬言来激怒应侯说:“燕国的宾客蔡泽,是天下杰出雄辩之士。他一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任命他为相,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到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知道;众人的辩说,我也都能驳倒。他怎么能困住我、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入后,向应侯作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表现得傲慢。应侯于是责备他说:“您曾经扬言要取代我担任秦相,难道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应侯说:“请说说您的理由。”蔡泽说:“唉,您怎么醒悟得这么晚呢?四季按次序更替,事情成功的人就应当退去。一个人生来手脚强健,耳聪目明,心地圣明智慧,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正义,推行道义、施行恩德,在天下取得志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意和爱戴来尊奉仰慕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智慧辩才所应达到的境界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荣,成就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享有长寿,终其天年而不夭折。天下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传之无穷;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而不绝,与天地同始同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是想用言辞困住自己,便又违心地说:“有什么不可呢?” 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竭尽全力而没有二心,尽忠公事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般严酷的刑法来禁止奸邪,以明确的赏罚达到治理,竭尽智慧,表明真情,承受怨恨和责罚,欺负旧日交情,俘获魏公子卬,安定秦国社稷,使百姓获利,最终使秦国擒将破敌、拓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利不能损害公事,使谗言不能蒙蔽忠臣;进言不求苟且迎合,行事不求苟且容身;实行正义而不顾毁誉,必定要使君主称霸、国家强盛,不逃避祸患。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窘受辱,他仍尽忠而不懈怠;君主即使亡国绝嗣,他仍竭尽才能而不离去;功劳多而不自夸,富贵了也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都是正义的极致、忠诚的节操。因此君子以正义赴死,把死亡看作回家;活着受辱,不如死去而光荣。士人本来就有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的,既然正义所在,即使自身死去也无遗憾。有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的福气;君主英明、臣子忠诚,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节,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而晋国却发生动乱。都有忠臣孝子,国家却灭亡、混乱,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贤明的君主和贤德的父亲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父视为可耻可辱,反而怜悯他们的臣子和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正是这样,他们的君主却不是贤明之君。所以世人称说三人建立了功业,却看不见他们的德行,难道是羡慕那种不得志而死的命运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名,那么微子就不够仁,孔子就不够圣,管仲就不够伟大。一个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期望功成名就、保全自身吗?自身与名声都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作为法则而自身死去,是次等;名声受辱而自身保全,是下等。”于是应侯称赞说好。蔡泽得到一点空隙,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已经值得称羡了。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明吗?若从君臣关系来比较,商君、吴起、大夫种,和闳夭、周公相比,哪一边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优厚地对待旧日亲故,同贤智之人和有道之士亲密如胶似漆,又不背弃功臣,这与秦孝公、楚悼王、赵王相比怎么样?”应侯说:“不知道怎样。”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还比不上秦孝公、越王、楚悼王;您设置谋略、发挥才能,为君主安定危局、整顿政治,平定乱局、加强军队,排除祸患、解决困难,扩展疆土、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裕、家计充足,使君主强大,使社稷尊崇,使宗庙显赫,天下没有谁敢欺凌冒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劳显著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与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不如秦孝公、楚悼王、句践;而您的功绩、受宠信和亲幸,又不如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禄位尊贵显盛、私家的财富超过三人,您却还不退身,我恐怕您遭受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

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叱呼骇三军,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馀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雠敌也。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馀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说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攻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厉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创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仇,卒禽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人坐为上客。○魏加与春申君论将天下合从。赵使魏加见楚春申君,曰:“君有将乎?”曰:“有矣。仆欲将临武君。”魏加曰:“臣少之时好射,臣愿以射譬之,可乎?”春申君曰:“可。”加曰:“异日者,更羸与魏王处京台之下,仰见飞鸟。更羸谓魏王曰:‘臣为君引弓虚发而下鸟。’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可。’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而下之。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更羸曰:‘此孽也。’王曰:‘先生何以知之?’对曰:‘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未去也。闻弦者音烈而高飞,故疮陨也。’今临武君尝为秦孽,不可为拒秦之将也。”○汗明说春申君汗明见春申君,候问三月,而后得见。谈卒,春申君大说之。汗明欲复谈,春申君曰:“仆已知先生,先生大息矣。’汗明憱焉曰:“明愿有问君而恐,固不审君之圣,孰与尧也?”春申君曰:“先生过矣。臣何足以当尧?”汗明日:“然则君料臣孰与舜?”春申君曰:“先生即舜也。”汗明日:“不然。臣请为君终言之。君之贤实不如尧,臣之能不及舜。夫以贤舜事圣尧三年,而后乃相知也。今君一旦而知臣,是君圣于尧而臣贤于舜也。”春申君曰:“善。”召门吏为汗先生著客籍,五日一见。汗明日:“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驸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外坂迁延,负棘而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骥于是俯而喷,仰而鸣,声达于天,若出金石声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于州部,堀穴穷巷,沈湾鄙俗之日久矣,君独无意湔祓仆,使得为君高鸣屈于梁乎?”

译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有句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败,这是天道的常规;进退、盈缩、变化,是圣人一贯遵循的原则。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退隐。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如今您的怨恨已经报复,恩德也已经回报,心愿已经达到极点,却没有改变计划,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它们所处的地势并非不能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是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非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但他们之所以死,是被贪图利益而不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法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用民力要合时,用财物有节制,所以意志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同道相合而不失误,天下便承受这种治理而不绝。过去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到葵丘会盟时产生骄矜之心,背叛他的诸侯便有九国。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凭勇强而轻视诸侯,欺凌齐、晋,最终因此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大声叱喝,能使三军惊骇,却死在平庸之人手里。这些都是乘着极盛而不返回道理、不处卑下退让和俭约境地所造成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阐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源,尊贵的爵位一定奖赏,有罪一定惩罚,校正权衡,统一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的阡陌,以安定百姓的产业并统一风俗;勉励百姓耕种、使土地获利,一家不做两件事,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因此军队出动便扩展土地,军队休整便使国家富裕;秦国于是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成就,商君最终却被车裂。楚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作战,第一战攻取鄢、郢并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进攻强赵,向北坑杀马服君的军队,在长平杀戮四十多万士卒,鲜血汇成河流,沸腾的哭喊声如雷,最终进入并包围邯郸,使秦国拥有帝王事业。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赵、楚畏惧屈服,不敢进攻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他亲自攻下七十多座城,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赐剑在杜邮自杀。吴起为楚悼王建立法令,降低削弱大臣的威势和权重,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职,裁减不急需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练耕战之士;向南进攻扬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连横离散合纵的势力,使游说之士无法开口,禁止朋党以整肃百姓,安定楚国政治,军威震动天下,威势使诸侯屈服。功业已经成就,吴起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虑,免除会稽之危,使亡国转为存国、受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创建城邑、开拓土地、增殖粮食,率领四方士人,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句践的贤能,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就霸业。功劳已经显著、威信已经建立,句践最终却背弃他并杀死他。这四个人,功成而不退,所以祸患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守信而不能屈身,前进而不能回头。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于世,长久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过赌博吗?有人想把赌注全部押上,有人想分取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相,谋划不离座席,计策不出朝廷,坐着便控制诸侯,使利益施及三川,充实宜阳,打通羊肠的险道,堵塞太行山的关口,又斩断范、中行两条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修筑千里栈道,通往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达到,您的功劳已经极大,这也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了。若还不退,您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用水作镜子可以看见自己的容貌,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以后,不可以长久停留在那个位置上。您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交还相印,把它授给贤能的人,退下来居于山岩、观望河川呢?这样一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长久保有应侯的称号,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有许由、延陵季子那样的谦让,以及乔松那样的长寿。这同以祸患结束一生相比,哪一种更好呢?这就是您应当选择的道路。”应侯说:“好。”于是请他入座,作为上等宾客接待。魏加与春申君讨论将领 天下诸侯合纵。赵国派魏加拜见楚国春申君,魏加说:“您有将领可用吗?”春申君说:“有。我想任用临武君为将。”魏加说:“我年轻时喜欢射箭,请允许我用射箭来作比喻,可以吗?”春申君说:“可以。”魏加说:“有一天,更羸和魏王站在高台下,抬头看见飞鸟。更羸对魏王说:‘我可以只拉弓而不放箭,就把鸟射下来。’魏王说:‘射箭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可以。’过了一会儿,一只雁从东方飞来,更羸只作虚发的姿势,雁便掉了下来。魏王说:‘射箭竟然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吗?’更羸说:‘这是一只受过伤的雁。’魏王说:‘先生凭什么知道?’回答说:‘它飞得慢而叫声悲哀。飞得慢,是旧伤疼痛;叫声悲哀,是因为长久失去同伴。所以旧伤还没有痊愈,受惊的心也没有消除。听到弓弦声,声音激越而飞得更高,因此旧伤发作而坠落。’如今临武君曾经成为秦国的伤鸟,不可以担任抵抗秦国的将领。” 汗明劝说春申君 汗明拜见春申君,等候求见三个月,后来才得以见面。谈话结束后,春申君非常喜欢他。汗明想再次交谈,春申君说:“我已经了解先生了,先生可以歇息了。”汗明忧惧地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却又害怕;只是不能确定您的圣明,与尧相比谁更高明?”春申君说:“先生过誉了,我哪里能和尧相比?”汗明说:“那么您估量我,与舜相比谁更贤能?”春申君说:“先生就是舜。”汗明说:“不对。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您的贤能确实不如尧,我的才能也不及舜。贤能的舜侍奉圣明的尧三年,尧才了解他。如今您一天就了解我,这就说明您比尧圣明,而我比舜贤能。”春申君说:“说得好。”便召来门吏,把汗先生登记入宾客名册,规定每五天召见一次。汗明说:“您也听说过千里马吗?千里马年齿已老,套着盐车登上太行山,蹄子伸展不开,膝盖折断,尾巴浸湿而破损,汗液流淌洒在地上,白色的汗水交相流下,在外坡上缓慢挪动,背负着荆棘却不能上行。伯乐遇见它,下车牵着它哭泣,解下麻衣为它覆盖。千里马于是低头喷气,抬头长鸣,声音直达天空,好像发自金石,为什么呢?因为它遇到了了解自己的伯乐。如今我汗明不肖,困顿于州郡,藏身穷巷,长久沉沦于鄙俗之中,您难道没有意愿洗涤拔擢我,使我能够为您在梁国高声鸣叫、伸展志向吗?”

○陈馀遗章邯书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阮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邵,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知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铁质、妻子为修乎?

卷二十八

○邹阳谏吴王书臣闻秦倚曲台之宫,县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人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

译陈馀写信给章邯 白起担任秦将,向南征伐鄢、郢,向北攻打马服君,攻城夺地,数不胜数,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终却在阳周被斩杀。为什么呢?因为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全部封赏,便借法律杀了他们。如今将军担任秦将已经三年,损失军队以十万计,而诸侯同时起兵,势力越来越大。赵高平日谄媚日久,如今事情紧急,也害怕二世皇帝杀他,所以想借法律杀掉将军来塞责,让别人取代将军,以逃脱自己的祸患。将军长期在外,朝廷内部又有许多仇怨;有功也杀,无功也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愚者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内不能直谏,在外又成为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保全自己,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师,与诸侯合纵,约定共同攻打秦国,分割秦国土地而称王,面向南方称孤?这同自身伏在铁刑具下、妻子儿女遭受刑戮相比,哪一种更好呢?” 卷二十八 邹阳劝谏吴王的书 我听说秦国依靠曲台宫,控制天下,划定土地而使人不敢侵犯,兵锋达到胡、越;到了晚年末路,张耳、陈胜联合纵兵据守,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呢?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万户不能互相救援。如今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以外的地方,上面连飞鸟也覆盖不了,下面连伏兔也看不见;战斗的城池不得休息,救援的军队不停止,死者接连不断,载尸的车相连,转运粮食连续输送,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强大的赵国在河间施加压力,六个齐国地区期待惠后的援助,城阳回望卢博,三个淮南地区的人心都思念坟墓。大王若不忧虑,我恐怕援军不能专一。胡人的战马于是推进窥伺邯郸,越人渡过水路到长沙,回船到青阳。即使让梁国合并淮阳的军队,向下进兵淮东,越过广陵来阻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从西边沿河而下,向北守卫漳水来辅助大国,胡人还会更加深入,越人也会更加进逼。这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我听说蛟龙抬头、振翅飞翔,浮云便涌出流动,雾雨全都聚集;圣明的君王坚定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便归附正义、追求名声。如今我竭尽智慧、完成谋议,耗尽精力、用尽思虑,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任我施展才干。装饰自己浅陋的心志,又有哪位君王的门前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裾进入呢?然而我之所以历访诸王的朝廷,背负淮水走了千里而自行前来,并不是厌恶我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而是私下仰慕您的高尚行为,尤其喜欢大王的义气,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我,明察听取我的志向。我听说一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赵国完整强盛时,在丛台下身披华丽战服、拥有武力的壮士一度多如集市,却不能制止幽王遭受的灾祸;淮南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厉王从西边返回。然而计谋议论不得当,即使有诸如、孟贲那样的勇士,也显然不能安居其位。因此希望大王审慎谋划罢了。当初孝文皇帝据有关中即位,内心寒惧,销磨志气,天不亮就起床穿衣。自从立为天子以后,他让东牟、朱虚以及东褒义父的后代,深深割取土地封给幼儿为王,使他们的儿子成为梁王、代王,又增加淮阳。后来济北王被杀、弟弟被囚禁在雍,难道不是因为象新垣平之类的人吗?如今皇帝刚刚承继先帝遗业,左边谋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改变权势、变换形势,大臣们难以揣知。大王若不察觉,我恐怕周鼎会再次在汉室出现,新垣平那样的错误谋划会在朝廷施行,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期待世世保全了!高皇帝焚烧栈道,水淹章邯,军队行进不停,收拢疲敝困顿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大败西楚;用水攻则章邯因此丧失城池,用陆军进攻则荆王因此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不吉利的征兆。希望大王仔细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