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
卷五十○王介甫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君仲氏,讳讷,字朴翁,广济军定陶人。曾祖讳环,祖讳祚,皆弗仕。而至君父讳尹,始仕至曹州观察支使,赠右赞善大夫。君景祐元年进士,起家莫州防御推官。年少初官,然上下无敢易者。时传契丹且大扰边,朝廷使中贵人来问,知州张崇俊未知所对。君策契丹无他为,具奏论之。崇俊喜曰:“朝廷必知非吾能为此,然亦当善我能听用君也。”又权博州防御判官,以母夫人丧去。去三年,复权明州节度推官。县送海贼数十人,狱具矣,君独疑而辨之,数十人者皆得雪。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清平、邛州临溪两县,又通判解州。于是三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而以皇祐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五。君厚重有大志,不妄言笑,喜读书,为古文章,晚而尤好为诗,诗尤称于世。所在有声绩,然直道自信,于权贵人不肯有所屈,故好者少,然亦多知其非常人也。其在越、蜀,士多从之学。当宝元、康定间,言者喜论兵,然计不过攻守而已,君独推《书》所谓“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为《御戎议》二篇。嗟乎!’此流俗所羞以为迂而弗言者也,非明于先王之义,则孰知夫中国安富尊强之为必出于此?君知此矣,则其自信不屈,宜以有所负而然,惜乎其未试也。君初娶王氏,尚书驾部郎中兰之女。又娶李氏,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之女。三男子:伯达,为太常博士;次伯适、伯同,为进士。三女子:嫁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参军任膺。博士以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葬君于定陶之闵丘县,而以余之闻君也,来求铭。铭曰:於戏朴翁,天偶人奇。翔其德音,而踬于时。○王介甫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君又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恐,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而君辄纵去,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某氏。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之铭曰: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王介甫临川吴子善墓志铭
译卷五十。王介甫《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君是仲氏,讳讷,字朴翁,广济军定陶人。曾祖讳环,祖父讳祚,都没有出仕。到君的父亲讳尹,才开始做官,官至曹州观察支使,追赠右赞善大夫。君于景祐元年考中进士,出仕后任莫州防御推官。年少初任官职,但上下官员没有敢轻视他的。当时传闻契丹将要大举扰乱边境,朝廷派宦官前来询问,知州张崇俊不知道如何回答。君推测契丹没有其他企图,详细上奏论述。崇俊高兴地说:‘朝廷一定知道这不是我的才能所能做到的;但也应该称许我能够听取并采用你的意见。’后来代理博州防御判官,因母夫人去世离职。离职三年后,又代理明州节度推官。县里押送来几十名海盗,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君却独自怀疑其中有冤,查辨后这几十人都得以昭雪。因推荐改任大理寺丞,主管大名府清平、邛州临溪两县,又任解州通判。于是三次升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并于皇祐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您为人厚重而有大志,不轻易说笑,喜爱读书,写作古文;晚年尤其喜爱作诗,诗名在世上尤其显著。您任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和政绩,然而坚持正道、自信自守,对权贵不肯有所屈服,所以喜欢您的人很少,但也有许多人知道您不是寻常之人。您在越地、蜀地时,士人多跟随您学习。宝元、康定年间,议论时事的人喜欢谈论军事,但谋划不过是攻守而已,唯独您推究《尚书》中所谓“按时供给食物,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厚待有德、信任贤能,同时慎用任事之人,使蛮夷全都服从”的道理,写成《御戎议》两篇。唉!这是流俗所鄙视、认为迂阔而不肯谈论的道理;如果不是明白先王的义理,又有谁知道中原的安定、富足、尊荣和强盛必定要从这里产生呢?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自信而不屈服,应该是因为自认为负有责任才这样,可惜终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您最初娶王氏为妻,她是尚书驾部郎中兰的女儿;后来又娶李氏,她是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的女儿。您有三个儿子:长子伯达,任太常博士;次子伯适、伯同,都是进士。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参军任膺。太常博士伯达于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把您安葬在定陶闵丘县,因为他听说我了解您的事迹,便来请求我写墓志铭。铭文说:唉,朴实的老人啊,天性平凡而为人奇特。您的德声远播,却困顿于时运。王介甫《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为议论政事恳切正直,触怒了权贵。权贵便借他的孤外甥女涉讼一事,诬陷他犯有奸利罪。当时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和宦官共同审理此案。那时权贵串联朝廷内外一切怨恨欧阳修的人,制造恶毒言论,想要彻底扳倒欧阳修,气势非常猛烈。天下人心惶惶,都认定欧阳修不能自行脱身。苏君最终向皇上明辨说:“欧阳修没有罪,诬告他的人只是在诬陷罢了。”于是权贵大怒,反过来诬陷苏君审理不公,贬他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而天子终于醒悟,诬告者没有达到目的,欧阳修等人也都平安无事。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诚说成不忠,在并无罪过的人身上施加不当的刑罚,这是人主最大的警戒。但古代陷入这种境地的人接连不断,只因有身边人的谗言,却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加以救援,所以最终败亡而不醒悟。这样看来,苏君这一次行动,对天下的功劳难道还小吗?苏君被逐出朝廷以后,权贵更加掌权。五年之间,遇到两次赦免,而苏君却六次迁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每次动辄万里。他内心安然,没有怨恨悔恨。遇到事情刚强果断,从未稍有屈服。大概孔子所说的刚强之人,差不多就是苏君了。您又曾任陕府通判。葛怀敏败亡时,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把从前线撤回的守边士卒重新送去戍守仪州、渭州。于是从延州撤回的一千名士卒到了陕府,听说还要再次戍守,大为恐惧,随即愤怒起来,聚集谋划变乱。官吏报告说应当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您慢慢骑着一匹马进入士卒中间,劝告安慰并制止他们,又酌情遣还了使者。戍卒高兴地说:“若不是苏君,我们就不能活了。”陕府人说:“若不是苏君,我们大概就要被掠杀了。”朝廷下令把陕西百姓刺字编为士兵,敢逃亡的处死。不久有逃亡者被捕,有司依法判处死刑,您却总是将他们释放,并向皇上说:“下令逃亡者死,是因为事情没有办成。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而逃亡者仍不赦免,恐怕他们的同伴会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只希望朝廷怜悯这些愚民,让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天子认为您说得对,于是三十州的逃亡者都免于死罪。后来您任坊州知州,州中无处收取的税赋,原由里正代为缴纳,每年因此破产的大户有几十家;您把这些案件全部查清,令税赋归由应缴纳的人承担。从苏君开始,坊州人再也不担心被迫充当里正了。苏君名安世,字梦得。他的先祖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地沦亡后,归到京师,如今成为开封人。曾大父名进之,官率府副率;大父名继,官殿直;父亲名咸熙,追赠都官郎中。苏君以进士起家,在仕途三十二年,去世时五十九岁。曾任广西转运使,而官职只止于屯田员外郎,是因为他十五年不求磨勘升迁。苏君先娶南阳郭氏,后娶清河某氏。有四个儿子: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任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出仕。五个女儿:一人嫁进士会稽人江松,一人嫁单州鱼台县尉江山人赵扬,另三人尚且年幼。苏君去世三年后,嘉祐二年十月庚午,他的儿子把他安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人王安石替他写铭文说:皇帝拥有四方疆域,周遍地以福泽安抚它们。派遣的正是苏君,使我国南方疆土安定。刚正不屈的苏君,不使方正变圆,不使光明变暗,这就是君子的刚强。世间若有冤屈,我自能得到公正;怨谁,恼谁呢?不过是敬谨地奉行上天的使命。日月终有坟丘,坟下归于幽暗;但愿您的声名永远昭著,这是安石为您所作的铭文。王介甫《临川吴子善墓志铭》。
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人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盖如此者二十年而父父终,三十年而己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馀,及于乡党。苟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往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颜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微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他人,则绝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咳之音,往往逃匿;若匿不及,则俯首恐愧。而尝有所絓,一至讼庭,及著械,同絓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葬也,为道而不辞。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五日,与其母黄氏共葬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微,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相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始九岁。而四女,幼者一岁云。○王介甫葛兴祖墓志铭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讳良嗣,字兴祖。其先处州之丽水人,而兴祖之父,徙居明州之鄞,兴祖葬其父润州之丹徒,故今又为丹徒人矣。曾大父讳遇,不仕。大父讳盱,赠尚书都官郎中。父讳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终仁宗时。度支君三子,当天圣、景祐之间,以文有声,赫然进士中。先人尝受其挚,阅之终篇,而屡叹葛氏之多子也。既而三子者,伯、仲皆蚤死,独其季在,即兴祖。兴祖博知多能,数举进士,角出其上。而刻励修洁,笃于亲友,慨然欲有所为,以效于世者也。年四十馀,始以进士出仕州县。馀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盖久矣。然兴祖于仕未尝苟,闻人疾苦,欲去之如在己。其临视,虽细故,人不以属耳目者,必皆致其心。
译临川吴氏有个儿子吴兴宗,字子善。他二十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把谋生的事情交给他,于是他每天早早出门劳作,晚些时候人们休息了他才歇息。到了中午,家中有一人还没吃饭,他和妻子一定还空着肚子;天气寒冷,家中有一人还没有棉衣,他和妻子一定还穿着单衣。这样过了二十年,父亲去世;又过了三十年,他自己也去世了。他嫁出五个妹妹,办理了几次丧事,又把自己剩余的精力用于乡亲。只要乡里有事,一定让自己劳累而使别人安逸,自己先去而后回来。他尤其重视兄弟友爱,看见弟弟有过错,脸色反而更加温和,直到饮酒欢聚最尽兴的时候,才稍稍暗示自己的意思。随后便流下眼泪,说:“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所以不避艰险,只是为了保全你罢了。”他的弟弟终于感动醒悟,悔过改正,成为有品德的人,并以文学才华闻名于世。他对待弟弟尚且如此;如果对待其他人,则闭口不谈他们的过错。然而乡里的年轻人听到他的咳嗽声,往往就逃跑躲藏;如果来不及躲藏,便低头站着,既害怕又惭愧。他曾经被牵连进一桩案件,一到公堂,等到戴上刑具时,与他一同被牵连的几十个人都替他哭泣,掌管狱讼的人惊起报告太守,太守立即将他免罪释放。他受到人们敬畏和爱戴,大多就是这样的情形。我是他父亲的外甥,十分了解他的作为,所以吴子善的弟弟子经、孝宗请求我为他写墓志时,我便替他叙述而不推辞。子善曾参加进士考试,后来专心务农养家,于是不再应试。他在治平四年八月九日去世,到了十二月十五日,和母亲黄氏一同葬在灵源村父亲墓地的范围内。父亲名偃,也有品行义举,因为疾病没有出仕。祖父名表微,官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祖名英,官殿中丞。子善最初娶王氏,生一子良弼,母子都已先去世;后来又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当时才九岁。另有四个女儿,年幼的才一岁。王介甫《葛兴祖墓志铭》。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名良嗣,字兴祖。他的先祖是处州丽水人;兴祖的父亲迁居明州鄞县,兴祖又把父亲葬在润州丹徒,所以如今又算是丹徒人了。曾祖父名遇,没有出仕。祖父名盱,追赠尚书都官郎中。父亲名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的官职终老于仁宗时期。度支君有三个儿子,在天圣、景祐年间都以文章闻名,显著地成为进士。先父曾接受过他们的礼物,通读全文,屡屡感叹葛氏有如此多才的儿子。后来这三兄弟中,长子、次子都早死,只有小儿子还在,就是兴祖。兴祖博学多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才华突出,名列前茅。他刻苦自励,修身洁行,笃厚地对待亲友,慨然想有所作为,以此报效世间。四十多岁时,才凭进士身份出仕州县。又过了十多年,终于困顿于一直没有得到机遇而死。唉!命运不能由人牵引掌握,而才华难以凭借来显露自己,大概已经很久如此了。然而兴祖做官从不苟且,听到百姓的疾苦,便想像除去自身的疾苦一样为他们除去。他亲自察看时,即使是细小的事情,凡是别人没有把它归入视听范围的,他也一定尽心处理。
论者多怪之,曰:“兴祖且老矣,弊于州县,而服勤如此。”余曰:“是乃吾所欲于兴祖;夫大仕之则奋,小仕之则怠忽以不治,非知德者也。”兴祖闻之’,以余之言为然。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其卒年五十三,实治平二年三月辛巳。其葬以胡氏祔,在丹徒之长乐乡显扬村,即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也。兴祖三男子,蘩、蕴皆有文学,蘩许州临颍县主簿,蕴邓州穰县主簿,苹尚幼也。四女子,皆未嫁云。铭曰:蹇于仕以为人尤,不愁施以年,孰主孰谋?无大憾于德,又将何求?○王介甫金溪吴君墓志铭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王介甫仙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仙源县太君夏侯氏,济州巨野人。尚书驾部员外郎讳晟之子,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讳峤之孙,赠太子太师讳浦之曾孙,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讳绛之夫人,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之母,年二十三卒。后五年,葬杭州之富阳。于是时,阳夏公为太常丞秘阁校理,博士生五岁矣’,而其女兄一人亦幼。又十五年,康定二年,博士举夫人如邓,以合于阳夏公之墓,而临川王某书其碣曰:夫人以顺为妇,而交族亲以谨;以严为母,而抚媵御以宽。阳夏公之名,天下莫不闻,而曰:“吾不以家为恤六年于此者,夫人之相我也。”故于其卒,闻者欲其有后,而夫人之子果以才称于世。呜呼!阳夏公之事在太史,虽无刻石,吾知其不朽矣。若夫夫人之善,不有以表之隧上,其能与公之烈相久而传乎?此博士所以属予之意也。予读《诗》,惟周士大夫侯公之妃,修身饬行,动止以礼;能辅佐劝勉其君子,而王道赖以成,盖其法度之教非一日,而其习俗不得不然也。及至后世,自当世所谓贤者,于其家不能以独化,而夫人卓然如此,惜乎其蚤世也。顾其行治,虽列之于风以为后世观,岂愧也哉!○王介甫曾公夫人万年县太君黄氏墓志铭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馀。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堕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王介甫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序曰:
译议论的人多对此感到奇怪,说:“兴祖将要老了,困顿在州县之中,却还这样勤勉。” 我说:“这正是我对兴祖所期望的。职位高便奋发努力,职位低便懒惰怠慢而不治理,这不是懂得德行的人。”兴祖听到这话,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兴祖娶胡氏为妻,后来又娶郑氏;去世时五十三岁,正是治平二年三月辛巳。他安葬时让胡氏附葬,地点在丹徒长乐乡显扬村,即当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兴祖有三个儿子:蘩、蕴都有文学才华,蘩任许州临颍县主簿,蕴任邓州穰县主簿,苹尚且年幼。四个女儿都还没有出嫁。铭文说:仕途困厄,竟成了世人对你的责难;不因年老而忧愁施展不得,究竟是谁主宰、谁谋划?在德行上没有大的遗憾,又还要求什么呢?王介甫《金溪吴君墓志铭》。您性情平和,很少说话,外表和内心一致,说话从不把别人的过失说尽。至于谈论前代的善恶、国家的存亡、政治的治乱以及成败的原因,则十分值得听取。您曾读过很多书,尤其喜爱古文并学习它的文辞,而且您的文辞又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议论。您四十三岁,四次参加有司主持的进士考试,最终困顿于没有取得功名。安葬时是皇祐六年某月某日,地点在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石廪原,位于住宅南面五里。当时您的母亲夫人已经年老,而儿子世隆、世范都还年幼。三个女儿中,一个已经去世,两个尚未出嫁。唉!拿您的所有作为,与世间那些富贵显达、名闻天下的人相比,难道您独独不如他们吗?然而您不能得到俸禄来施行自己的志向,不能用俸禄祭祀、奉养、留给子孙,直到终身,这正是您的朋友们为您悲伤的原因。求学的人,是要穷尽自己的本性;穷尽本性之后,就可以知道命运。知道命运了,对于您不得志这件事,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铭文说:您的名声蕃盛,字彦弼,吴姓,祖先出自姬姓。凭儒学起家,世代身着官服;唯独成就功业艰难,幽困而屈抑;这篇铭文,是外甥为您订正并写成的。王介甫《仙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仙源县太君夏侯氏,是济州巨野人。她是尚书驾部员外郎晟的女儿,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峤的孙女,赠太子太师浦的曾孙女,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绛的夫人,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的母亲。她二十三岁去世。五年后,葬在杭州富阳。当时阳夏公任太常丞、秘阁校理,博士景初才五岁,另有一个长女也很年幼。又过了十五年,即康定二年,博士把夫人的灵柩迁到邓州,与阳夏公合葬,临川王某为她题写墓碣说:夫人以顺从作为为妇之道,以谨慎同族亲相处;以严正作为母亲之道,却宽厚地抚养侍妾和婢女。阳夏公的名声天下无人不知,他曾说:“我六年间不因家事而忧虑,是因为有夫人辅助我。”所以夫人去世时,听闻此事的人都希望她能有后代,而夫人的儿子果然凭才华闻名于世。唉!阳夏公的事迹记载在太史之中,即使没有刻石,我也知道他不会朽没。至于夫人的善行,如果不在墓道上有所表彰,难道能和阳夏公的功业一样长久流传吗?这就是博士嘱托我写文的用意。我读《诗经》,只见周代士大夫中侯公的妻子,修养自身、整饬品行,举止行动都合乎礼法;能够辅佐、劝勉她的丈夫,使王道赖此得以成就,大概是因为礼法教化不是一日形成的,而当时的风俗也不能不如此。到了后世,即使是当时所谓的贤者,在家庭中也不能独自教化,而夫人却能卓然如此,可惜她早早去世了。考察她的品行和治理家事的才干,即使把她列入《国风》供后世观览,难道会感到惭愧吗?王介甫《曾公夫人万年县太君黄氏墓志铭》。夫人是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某的女儿,南丰曾氏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某的儿媳,追赠谏议大夫某的妻子。曾受县君封号的有四人: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号的有两人:会稽、万年。生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她在抚州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第二年某月,葬在南丰某地。夫人十四岁时母亲去世,她侍奉永安府君极为孝顺,料理家务很有条理。二十三岁嫁到曾家,来不及得到公公水部府君的奉养,便以侍奉永安府君那样的孝心侍奉婆婆陈留县君,以治理父母家的方式治理夫家。她侍奉婆婆的亲族,大家都称赞她像侍奉婆婆一样有礼。她侍奉丈夫及丈夫的亲族,也像对待尊长一样恭敬。她看待自己的孩子慈爱,看待孩子的亲族也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她常常告诫自己不要议论别人的是非。有人问她,她说:“顺从是正道,是妇人的本分;我勤勉于此而已。议论别人的是非,慢慢显出自作聪明的样子,不是妇人应当做的事。”她以这样的准则做女儿、做媳妇,直到去世,和她年轻时做女儿、媳妇没有不同。因此内外亲属,无论年老年幼、疏远亲近,无论聪明还是不聪明,尊长都爱她,同辈都亲近她,晚辈都仰慕她。早于她成为女儿、媳妇的人,大多感叹自己不如她;后来的人都说她值得作为榜样。她的言语神色,凡是被人看见听见的,都能使人感到满足;她与人离别时,眼泪鼻涕直流,不能舍弃。她生病,大家都忧虑;到她去世前来吊唁哭泣,大家都悲哀不已。唉!夫人的德行如此,确实应该有铭文。铭文说:女子的德行,应当温和、善良、愉悦。教诲若堕落而不实行,妇妾便会凌驾丈夫,争相变得强横严厉,使人反而更加专愚。啊,美好的夫人!只有德行才是常道。她以和悦取悦族亲姻亲,神色柔和,声音美善。直到终身,她始终保持最初作为女子的本色,不偏不倚,不骄不馁。谁若怀疑而不相信,就到这篇铭文前来察看。王介甫《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临川王某说:世俗的败坏已经很久了。世上的学士大夫,大多不能始终保持自己的节操,何况女子呢?当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着几岁的孤儿,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亲自种桑麻来取得衣食。长期处于穷苦困厄之中,却没有改变志向。终于把儿子养育成人,使他建立了家业,得到朝廷封赠,自己也成为乡里的贤母。唉!这件事值得铭记,所以在她下葬时,我为她作序并写铭文。序说:
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迥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王介甫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之子也,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熙宁元年八月庚申,祔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狝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浣濯,馆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葬,临川人王某为铭曰:於嗟夫人!归孔时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烝烝令子,悲慕思兮。有严葬祔,祭配祗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
卷五十一
译魏氏的先祖是江宁人。太君的曾祖名某,官光禄寺卿;祖父名某,官池州刺史;父亲名某,官太子谕德:这些都是南唐李氏时期的官职。李氏亡国后,谕德改名居中,退居常州。因为认为太君贤良,便为她选择婚配,找到了江阴沈君某,说:“这个人可以配我女儿。”当时太君十九岁,嫁给沈氏。婚后十年,生下两个儿子;沈君以进士甲科出身,任广德军判官,任上去世。太君亲自用《诗经》《论语》《孝经》教育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到外面求学时还只有几岁,却已经能够背诵这三部经书。后来长子迥成为进士,次子遵任殿中丞、知连州军州事,而太君已经六十四岁。她在州署正寝中去世,时间是皇祐二年六月庚辰。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个儿子把太君安葬在江阴申港西面的怀仁里。当时遵任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沈君则追赠至太常博士。铭文说:群山朝向高处攀升,山下却只是深谷。继承我家博士之业的,是夫人的美德。她的美德是什么?就是使博士成就了他的家业。两个儿子恭敬有礼,如花萼花蒂相依而盛放。众多孙子和睦繁盛,如花朵结成果实。谁说家族昌盛是突然出现的?它最初早已萌芽。皇帝给予显明的报偿,说这种报偿正在后代。子孙壮大繁衍,就杀牲祭告。看着这篇铭文考察其功效,正是夫人的成就。王介甫《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尚书祠部郎中、追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名纾的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的李氏,是尚书驾部郎中、追赠卫尉卿文蔚的女儿,光州仙居县令、追赠工部员外郎名岵的孙女。她于祥符九年出嫁,到天圣九年,三十二岁时,在八月壬辰日去世;当时她的丈夫任安州应城县主簿。三十七年后,即熙宁元年八月庚申日,她附葬于丈夫位于安陆太平乡进贤里的墓中。夫人有两个儿子:狝任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个女儿,嫁给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品德敏慧,通晓礼法;侍奉婆婆以孝著称,对内和睦,对外亲善,上下相处都很宽裕自如。郑公是大姓,曾凭借家财供养四方游学之士。到侍郎时,家道才开始贫困,专心求学;夫人原本出身富家,便拿出全部财产来帮助宾客和祭祀。缝补、纺织、洗濯、安排住宿、烧火做饭,从早到晚无不亲自操劳;即使有人不能承担这些劳苦,夫人仍整日欢喜,像从未贫困过一样。所以侍郎也能在困窘简约的时期安然自处,仿佛从未富有过。郑氏家族大概正要日益显达,可夫人却没有等到它显达、享有禄位。唉!实在令人悲痛。在她下葬时,临川人王某为她写铭文说:啊,夫人!你归宿得多么及时啊。你的德行幽深美好,举止婉约而有仪态。命运究竟怎样,为何壮年便凋萎?贤良的儿子们悲伤思念你。庄严地举行合葬祭祀,以虔敬相配。无穷地告慰哀痛,把这首诗刻作铭文。卷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