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卷十五○刘子政条灾异封事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川亩,犹不忘君,倦倦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逯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澄”。厘避,麦也,始白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菩菩。”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僭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阳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人三国,五石陨坠,六鸦退飞,多麋,有蜮、蜚,鹳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蟓、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诉,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纠,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麟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辏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容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译卷十五 ○刘子政条灾异封事 臣以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因为奉行法令不谨慎,后来又蒙受陛下恩典。臣私下看见灾异一同发生,天地失去常态,这是国家将有征兆的表现。本想始终不说,但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然不会忘记君主,这是忠诚不倦的道义;何况臣又有皇亲之情,加上过去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呢?想要竭尽愚诚,又害怕越过职分;然而只因这两种恩德尚未报答,臣愿履行忠臣的道义,抒发一次愚见,然后退回田野,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我听说舜任命九官时,众多贤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群贤在朝廷和谐,万物就在野外和谐,所以《箫韶》演奏九章,凤凰前来起舞;击打石磬、拍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在西郊开创基业,招集众多贤人,没有不严肃和谐的,崇尚推让的风气,以消除相互争执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清明肃穆的宗庙,庄严和美的显贵助祭者。贤士众多,都秉承文王的德行。”当时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廷内的大臣和谐,外面的万国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来奉事他们的先祖。诗中说:“前来的人和谐雍容,到达这里时庄严肃敬;诸侯都来相助,天子肃穆端庄。”这是说四方诸侯都和谐地前来。诸侯在下和谐,上天在上就会应和降福,所以《周颂》说“降下丰盛的福禄”,又说“赐给我福善”。“厘麰”是麦子,刚刚发白时便是上天降下的征兆。这些都是以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的帮助。往下到了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诽谤怨恨,诗人痛恨并忧虑这件事,说:“百姓没有善良的品行,彼此在各处互相怨恨。”众多小人处在官位上,听从邪恶的议论,急切地彼此附和而背离君子,所以诗中说:“急急忙忙、议论纷纷,实在令人悲哀。谋划如果是善的,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善,他们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守正,不向众人的邪曲屈服,勉强努力来从事君王的政事,却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中说:“勤勉地从事政务,不敢诉说劳苦。无罪无辜的人,却受到谗言不断的攻击。”在这个时候,日月接近蚀而失去光明,诗中说:“初一辛卯日,太阳发生了日食,这实在太丑恶了。”又说:“那月亮隐微无光,这太阳也隐微无光。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悲哀。”又说:“日月屡屡带来凶灾,不按常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事,不任用贤良。”天上的变化出现在上方,地上的变化发生在下方,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顶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可怜如今的人啊,为什么作乱而无人惩治?”霜降失去节令,不在应有的时间降下,诗中说:“正月里霜雪繁多,我心中忧伤。百姓的讹言,也实在太多了。” 这是说百姓把正确说成错误,把错误说成正确,情况极其严重。这些都是上下不和、贤人与不肖之人位置颠倒所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灾祸一齐发生,厉王逃奔彘地,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即位的时候,周大夫祭伯背离周室、不能和谐,出奔到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没有说“来奔”,这是为他的祸患从此开始而悲伤。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而专横放肆,诸侯背叛而不上朝,周王室日益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星星,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一次;发生火灾十四次。长狄人入侵三国,五块陨石坠落,乌鸦倒飞,多有麋鹿,有蜮、有蜚,鹳鹆前来筑巢,这些都各出现过一次。白天昏暗,降下木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霜冻杀死豆类;大雨夹雹,雨、雪、雷、电失去次序而相继发生。水灾、旱灾、饥荒、蟓灾、螽灾、螟灾、蜂灾一同发生。在这时,祸乱总是相应发生,弑杀君主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逃而不能保全国家的,多得无法计算。周王室祸患很多:晋国在贸戎打败自己的军队,又攻打周的郊外;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拘捕周的使者;卫侯朔奉召不来,齐国违抗命令而帮助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国君不断更立,却没有人能够使政事得到纠正。于是周室逐渐衰落,再也不能复兴。由此看来,和气会招致祥瑞,乖戾之气会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事业,招纳文学之士,宽容优待,使他们都能一同进用。然而现在贤人和不肖之人混杂,是非黑白不能分明,邪恶与正直混在一起,忠臣和谗臣一同进用。奏章交错送到公车,北军充满了人。朝廷大臣彼此抵牾、胶着乖戾,相互谗毁控诉,转相议论是非。传授的言说不断增加,文书纷乱纠结,前后错谬,毁誉混乱,足以迷惑耳目、感动改变人心,数量多得无法记载。他们分立曹属结成党派,常常结成朋党,想要同心协力陷害正直的大臣。正臣被任用,是政治得到治理的表征;正臣被陷害,是祸乱开始的契机。利用政治治乱的机会,却不知道谁应当任用,而灾异又屡屡出现,这正是臣寒心的地方。那些凭借权力、倚仗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麒麟聚集一样充斥朝廷,暗中依附的羽翼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在他们面前;毁誉之言必定被用来最终造成离心离德的祸患。因此日月失去光明,夏季降下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互换位置,列星失去运行轨道,这些都是怨恨之气造成的。遵循衰周的轨迹,沿袭诗人所讥刺的状况,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一样。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记载的六年之中,灾异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密集。既然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来挽救,尚且不能解除纷乱,何况如今的灾异比《春秋》更严重呢?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庶廉,见观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鹱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通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涸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橐,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讹讹,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波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效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刘子政论甘延寿等疏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拇城郭之兵,出百死,人绝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憎伏,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咩咩焯焯,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千里之镐,犹以为远,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仅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毋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馀人。今康居之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刘子政论起昌陵疏
译追究事情所以如此的根源,是谗邪之人一同得到进用。谗邪之人所以一同进用,是因为君主心中多疑,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一旦有人诬陷他,贤人就退下,善政也随之停止。怀着狐疑之心的人,就会招来谗贼的口舌;抱着犹豫不决的意念,就会打开众多邪曲之人的门路。谗邪之人进用,众贤就退却;众多邪曲之人势力强盛,正直之士就消失。因此《易经》有《否》《泰》两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叫作“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清明,所以叫作“泰”。“泰”就是通达而安治。《诗经》又说“雨雪纷纷,太阳出来就消融”,与《易经》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一同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官位;当时他们轮番进言、互相诋毁,流言相互诽谤,哪里说得尽呢?帝尧、成王能够任用贤能的舜、禹、周公,并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政治大治,荣华延续到今天。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朝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导致大乱,污辱也延续到今天。所以政治的治乱、人的荣辱,其开端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信任贤人,就应当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这是说守善应当坚定笃实。《易经》说:“像汗水一样发布大号令。”这是说号令一旦像汗水流出,就不会再收回。如今发布善政的命令,还没有过一个时辰就反悔,这是把汗水收回;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把石头转动。《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迅速避开。”如今二府奏请佞臣不应当居官,他们却经历多年仍不离去,所以发布命令就像反收汗水,任用贤人就像转动石头,罢退佞臣就像拔动山岳。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因此群小窥见空隙,沿袭修饰文辞,用巧言丑诋正直之人,散布流言、制造飞文,在民间喧嚣。所以《诗经》说:“我忧心忡忡,受到群小的怨恨。”小人成群,确实值得愤恨。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赞,并不是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相互推荐提拔,也不是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治理国家,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处在上位,就会引导同类聚集到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贤人处在下位,就会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起茅草,根系相连;出征吉利。” 贤人在上位,就引导同类;在下位,就推举同类。因此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就远离,众多贤人就到来,这就是同类彼此招致。如今佞邪之人与贤臣一同处在朝廷之内,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良而依附邪恶,急切而虚伪地反复进言,多次制造危险的言论,想借此动摇、改变君主的意志。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警戒的原因,也是灾异之所以一再到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实现大治的。因此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两观之人的举措,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智,如果确实深思天地的心意,考察两观之诛,研读《否》《泰》两卦,观察雨雪之诗,考察周、唐任用人才的做法,把它们作为法则;追究秦、鲁排斥贤人的做法,把它们作为警戒;考察祥瑞应验所带来的福,省察灾异带来的祸患,以此衡量当今的变化;放逐疏远佞邪之党,拆散险恶的聚集,堵住众多邪曲之人的门路,广泛打开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果断解决疑惑,分别处理犹豫不决,使是非明白可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灭,众多祥瑞就会一同到来,这将成为太平的基础和万世的利益。臣有幸得以托身于皇亲之列,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所听到的情况通报上来。臣私下推考《春秋》中灾异的记载,用来验证当今事情的一二端,分条说明其中的原因,但不适合公开泄露。臣谨慎地重新封缄奏上,冒死进言。○刘子政论甘延寿等疏 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以百计算;这件事在外国广泛传扬,损伤汉朝的威势,毁坏国家的声望,群臣都为此忧虑。陛下勃然想要诛杀他,心意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承奉圣旨,凭借神灵的威势,总领百蛮的君长,聚集各城的兵力,冒着百死,进入人迹断绝的远方,终于踏入康居,攻破五重城,拔取郅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扬威,洗雪谷吉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业,使万夷震服,没有不恐惧震动的。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既喜悦又畏惧,向往汉朝风化、奔来归义,叩头前来朝见,愿意守护北方藩篱,世世代代称臣。他们建立了千载难逢的功业,造成万世的安定,群臣的功勋没有比他们更大的。过去周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宣王诛伐猃狁而使百蛮归服,《诗经》说:“声势显赫,像雷霆一样;显明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蛮荆受到威服。”《易经》说:“有嘉美之事,斩下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这是说美在诛杀首恶之人,而各个不顺服者都前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之人的震撼,即使《易经》所说的“斩首”、以及《诗经》所说的“雷霆”,也不能相比。评议大功,不应记录小过;称举大美,不应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这是因为急于奖赏武功,重视任用人才。尹吉甫归来时,周王厚厚地赏赐他,《诗经》说:“吉甫宴饮喜悦,已经多多接受福祉;从镐京归来,我出征已经很久。”相隔千里的镐京,尚且认为路远,何况在万里之外作战,他们的劳苦实在到了极点!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接受福祉的报偿,反而使舍命建立的功劳屈抑在刀笔吏之前,长久受到挫折,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激励戎士的办法。过去齐桓公先有尊奉周室的功劳,后来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以他的功劳抵消过失,并替他隐讳不说具体行为。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财物,经历四年的劳苦,只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毋鼓的首级,也还不足以抵偿费用,而且他个人的罪恶很多。孝武帝认为他远行万里征伐,不记录他的过失,于是封立、任用两位侯爵、三位卿和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更尊重,杀害使者的罪行比扣留马匹严重,而甘延寿、陈汤不劳烦汉朝士卒,不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相比,功德超过他百倍。况且常惠跟随汉军想要攻打乌孙,郑吉迎接自行前来的日逐王,这些人尚且都能裂土封爵。因此论威武和劳苦,他们超过方叔、尹吉甫;论以功劳抵消过失,他们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论近代的功劳,他们高于安远侯、长罗侯。然而他们的大功尚未显著,小小的过失却屡屡流传,臣私下为此痛心。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县官牵连和通籍限制,免除过失而不再追究,尊崇宠爱他们的爵位,以此劝勉有功之人。○刘子政论起昌陵疏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究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伫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赢、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馀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馀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馀丈,周回五里有馀。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人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恬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之镶,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陇,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樵,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刘子政极谏外家封事
译臣听说《易经》说:“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要忘记灭亡,这样自身才能安定,国家才能保全。”所以贤明圣德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始末,深入探究事理,使是非分明。君王必须通晓三统,明白上天授予的天命范围广泛,并不只是赐给一个姓氏。孔子评论《诗经》,说到“殷士肤敏,裸将于京”时,感叹道:“天命真伟大啊!善行不可不传给子孙,因此富贵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戒慎,百姓又凭什么受到劝勉呢?”这大概是为微子侍奉周朝而悲伤,也为殷朝灭亡而痛惜。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教化丹朱的后代;即使有禹、汤那样的德行,也不能训导末代子孙桀、纣。自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以后,准备定都雒阳,因刘敬的话而醒悟,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如周朝却比秦朝贤明,于是迁都关中,依靠周朝的德政,凭借秦地的险阻。国家能长久还是短暂,以德行作为验证,所以他常常战战兢兢,不敢忌讳谈论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孝文皇帝居住在霸陵,向北登临墓侧的厕牏,心中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即使把北山的石头做成外椁,用絮炭等物填塞并涂漆在其中,难道就可以长久不动摇吗?” 张释之进言说:“假使墓中有值得人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假使墓中没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制外椁,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死者没有穷尽的期限,而国家有兴废,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长远无穷考虑的。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修筑高大的坟丘。《易经》说:“古代安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把它埋藏在野外,不封土,也不植树。后世的圣人把这种做法改成使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随葬器具也非常简陋。舜葬在苍梧,二位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没有改变原有的排列。殷汤没有明确的葬处。文王、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面,樗里子葬在武库,这些地方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是圣帝、明王、贤君、智士从长远处观察、独自谋虑而为后世作出的无穷计划。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承受遗命、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实在是奉行使君主和父亲安宁之道,是忠孝的最高表现。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时墓葬也很简薄。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只称作古墓而不筑高坟,说:“我孔丘,是四处奔走的人,不能没有一个标志可辨认。”于是筑了四尺高的坟,遇到下雨便塌毁。弟子修整它,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流着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整坟墓。”这大概是在责怪他们。延陵季子到齐国后返回,儿子死了,便葬在赢、博之间,墓穴没有挖到泉水,用当时的衣服收殓,封土掩埋墓穴,坟高仅可遮蔽身体,并哭着说:“骨肉归还到土中,这是命运;魂气则没有不去的地方。” 赢、博距离吴国有一千多里,季子没有把儿子运回去安葬。孔子前去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了。”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友爱弟弟的人,他们安葬君主、亲人和骨肉都很简薄,并不是苟且节俭,而确实是为了使尸体得到适宜的安置。宋国的桓司马制作石椁,仲尼说:“不如赶快腐朽。”秦国丞相吕不韦聚集有才智谋略的人,编纂《春秋》,也讲到薄葬的意义,这些人都是明白事理的。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实行厚葬,十多年后,越人便把他的墓发掘了。等到秦惠文王、武王、昭王、严王、襄王五王,都大规模修筑坟丘,增加随葬品,结果全都被发掘,暴尸于外,实在令人悲痛。秦始皇帝葬在骊山山脚,下至地下三泉处封固,上面高筑山陵,陵高五十多丈,周长五里多。用石头做成游观的宫馆,用人油作灯烛,把水银制作成江海,把黄金制作成凫雁。所藏珍宝、机关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大,多得无法尽数。又杀死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百姓苦于劳役而反抗,骊山陵墓的工程尚未完成,周章率领的百万军队就已经来到陵墓下面。项籍焚烧了宫室和营宇,后来全都被发掘出来。后来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墓穴,牧童拿火进去寻找羊,失火烧毁了其中的随葬品和棺椁。自古至今,葬制没有比秦始皇更奢盛的了;几年之间,外受项籍焚毁的灾祸,内遭牧童失火的祸患,难道不可悲吗!因此,德行越厚重的人,葬礼越简薄;见识越深远的人,墓葬越微薄。没有德行、见识浅陋的人,墓葬越厚重,坟丘越高,宫庙越华丽,被发掘得也必然越快。由此看来,贤明与昏暗的效验,以及葬制的吉凶,清楚明白地可以看到了。周朝的德政衰微后便崇尚奢侈,宣王贤明而使国家中兴,又改造得宫室简朴、寝庙狭小,诗人赞美他,《斯干》诗说的就是这件事。诗的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严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高台园囿,后代两次绝嗣,《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像这样便昌盛,鲁国、秦国像那样便灭绝,这就是奢侈与节俭的得失。陛下即位以后,亲自实行节俭,开始营造初陵,规模约束得很小,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明的。后来迁建昌陵,削低处增高,堆积泥土做成山陵,挖掘百姓的坟墓,累计达数万座,营造城邑居室,期限紧迫仓促,工程耗费达一万万以上。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地上忧愁,怨气感动阴阳,于是造成饥荒,百姓死亡流离,达十万人之多,臣对此深感忧惧。假如死者有知,发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太多了;假如死者无知,又何必修筑得如此宏大?同贤明有见识的人谋划,他们不会赞同;把它展示给百姓,只会使他们困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愚昧的人和奢侈淫纵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陛下仁慈厚道、德行美善而且深厚,聪明通达,举世无双,本应弘扬汉家的〔“镶”字疑误〕,尊崇刘氏的美德,使五帝、三王的光辉显明,却反而同暴虐的秦朝和昏乱的君主竞相奢侈,比拟高大的坟丘,满足愚夫的眼目,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明有识者的心愿,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惭。希望陛下向上观览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仲尼这些明圣之人的制度,向下察看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这些贤明有识者的心意。孝文皇帝去除高坟而实行薄葬,以节俭使神灵安宁,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秦始皇增高山陵、厚置葬藏,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营造,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停止它以使百姓得到休息。○刘子政极力劝谏外戚封侯事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窜殖出其君衍,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插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刘子政上星孛奏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惟陛下留神察焉。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壹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嬖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人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馀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著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雌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也。
译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却常常陷于危难;没有不想长存的,却常常走向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常常掌管国事,世代把持朝廷权柄。后来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君光;孙林父、孙蒯赶走卫君衍,孙林父又杀死卫君剽;季氏在庭中奏八佾之舞,三家用《雍》诗撤祭,三家一起专擅国政,最终赶走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政,使王室混乱,子朝、子猛轮流被立为王,连年以后才安定。因此《春秋》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是极其严厉地谴责他。《春秋》列举成败、记录祸福,这类事情很多,都是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臣下失去为臣之道所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如果擅自作威作福,就会给你的家族带来祸害,给你的国家带来凶险。”孔子说“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险和灭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专擅国政,把持权势,向上借太后的威势,三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于秦国,国家十分危险;幸亏秦王醒悟并听取范睢的意见,秦国才重新得以保存。秦二世把政权委托给赵高,赵高专权放纵自己,阻塞蒙蔽大臣,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逼迫皇帝的祸乱,秦朝于是灭亡。这些近在眼前的事情,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的事。汉朝兴起后,诸吕胡作非为,擅自互相尊奉为王。吕产、吕禄依仗太后的宠爱,占据将相职位,兼领南北军的军队,拥有梁王、赵王的尊位,骄傲自满而不知满足,想要危害刘氏。幸赖忠正的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奉献气节,把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三人,身穿青紫官服、佩戴貂蝉冠饰的人充满宫帷之内,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左右。大将军掌握政事、运用权力,五侯骄横奢侈、僭越盛大,一起作威作福,任意施行刑赏,任性专断,以污秽行为行使治理,以私心假托公义;他们依仗东宫的尊贵,借助甥舅的亲关系来增加威势。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掌握国家机要,结党营私。称赞他们的人就被提拔,违逆并使他们怨恨的人就被诛杀伤害;游说者帮助他们宣扬,执政者替他们说话。他们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衰弱;宗室中有才智的人,尤其被诋毁而不得进用。他们远远隔绝宗室任职的机会,不让宗室到朝廷任事,害怕宗室同自己分权。他们屡次称说燕王盖主的事情,以此使皇上心生疑虑,又避讳吕氏、霍氏的旧事而不肯明说。内里有管叔、蔡叔那样的祸根,外面假借周公的名义,兄弟占据重要职位,宗族互相盘结。从上古直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周朝的皇甫、秦朝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等,也都比不上。事物发展到极盛,必然会有异常变化先出现,成为那个人或那一族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有冠石竖立, 上林苑有倒卧的柳树重新生长。孝宣帝即位时,如今王氏的先祖坟墓在济南的,墓中的梓木柱生出枝叶,枝条繁茂向上长出屋外,根又插入地下;即使泰山立石、上林起柳,也没有这个征兆明显。事势不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方面,王氏和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面有泰山一样安稳的局势,上面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作为刘氏的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戚手中,使刘氏降为奴隶,即使不考虑自身,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人在宫内属于夫家,在宫外属于父母家,这对皇太后也不是福分。孝宣皇帝不把权力交给舅舅平昌侯、乐昌侯,正是为了使他们得到保全和安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兴起福祉,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应当发布明确的诏书,发表有德的言辞,援引亲近的宗室,亲近他们并取得信任;贬斥疏远外戚,不把政权交给他们,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府第,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厚待并安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东宫的心意,也是外家之福。王氏可以长久保存,保有爵位俸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不失去社稷:这就是褒扬和睦内外两姓、为子孙后代作出的无穷计划。如果不实行这个策略,田氏就会在今天重现,六卿必将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这些道理十分明白,不可不深思,不可不及早考虑。《易经》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守秘密,就会危及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就会使事情遭受损害。”希望陛下深思圣意,慎重而坚定地保守机密,鉴察往事的警戒,采取折中之道取得信任,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局面中,以保全宗庙,长久侍奉皇太后,天下就幸甚了。○刘子政关于上报彗星出现的奏章 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 《诗经》说:“殷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圣明的帝王常常以失败和祸乱警戒自己,不忌讳谈论国家的废兴,所以臣才敢竭尽全力陈述自己的愚见,希望陛下留心察看。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其中襄公时尤其频繁,通常每三年零五个月多发生一次日食。汉朝兴起到竟宁年间,孝景帝时尤其频繁,通常每三年零一个月发生一次日食。臣从前多次说日食将要发生,如今接连三年接连发生日食。自建始年以来,二十年间发生八次,通常每两年零六个月发生一次,自古至今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天象的异常有大小、稀疏和密集的区别,占候也有舒缓、迅疾、缓慢、急迫的不同,这正是圣人用来判断疑惑的依据。《易经》说:“观察天文,来考察时势的变化。”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时,一并说到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失误,摄提失去方位,孟陬没有纪年,这些都是改朝换姓的变化。秦始皇末年到秦二世时,日月互相掩食,山陵陷落,辰星出现在四孟之月,太白星经行天空,无云却打雷,枉矢星在夜间发光,荧惑星侵近月亮,宠臣之火烧毁宫殿,野禽在朝廷嬉戏,城门内崩塌,巨人在临洮出现,石头坠落在东郡,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最后大角星出现异常而秦朝灭亡。考察孔子的话,验证暴秦时的灾异,天命确实可怕。等到项籍失败时,也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汉朝取代秦朝时,五星聚集在东井,呈现取得天下的征象。孝惠帝时,有下血雨、日食发生在冲位、灭光星出现等异常。孝昭帝时,有泰山卧石自行竖立、上林苑枯死的柳树重新生长、大星如月向西运行而众星跟随的现象,这些都是特别异常的征兆。孝宣帝兴起的表征,是天狗夹着汉水向西运行;昌邑王不能善终的征兆,是长久阴天而二十多天不下雨。这些都记载在《汉纪》中。观察秦、汉改朝换代,考察孝惠帝、孝昭帝没有后嗣,察看昌邑王不能善终,审视孝宣帝继承而兴起,天意的取舍,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吗?高宗、成王也曾有雌雉拔树的变化,他们能够思考其中原因,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的福祉,成王得到复风的报应。神明的感应,回应得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这是世人共同听闻的。
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间,指图陈状。○匡稚圭上政治得失疏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没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邻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枝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宫卫,罢珠压,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压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宫室之度,省亲而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匡稚圭论治性正家疏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
译臣有幸得以作为皇室远亲,确实看见陛下宽厚明察的德行,希望消除重大的灾异,兴起高宗、成王那样的声名,以此尊崇刘氏,所以诚恳地多次冒犯死罪进谏。如今日食尤其频繁,彗星出现在东井,摄提星的光焰蔓延到紫宫,有见识的长者没有不震惊的。这是灾变中重大的事情。此事难以一两句话说尽,所以《易经》说:“书籍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因此设置卦象、标示爻辞,再反复说明其中的意义。《尚书》说:“派人来用图画说明。”天文难以用语言使人明白,臣虽然已经把图呈上,仍然必须当面讲说,然后才能明白。希望陛下在清闲宴饮之间赐见臣,允许臣指着图说明情况。○匡稚圭关于政治得失的奏疏 臣听说,五帝的礼制不同,三王的教化各异,民间风俗和所从事的事务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陛下亲自具备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近年来多次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非常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以后,奸邪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就犯法,接连被关进监狱,这大概是引导他们的方法还没有抓住要领。保护百姓,应该向他们陈说德义,向他们显示什么可喜、什么可恶,观察他们的过失并采取适当的制裁,这样发动他们,他们就会和顺;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风俗贪恋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上层崇尚奢侈,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违法的念头放纵,纲纪失去秩序,疏远的人超过亲近的人,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婚姻结成的党羽兴盛,苟且迎合、侥幸求利,甚至为利益而牺牲自身,根本不改变。即使每年赦免,刑罚仍然难以停用。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地、大幅度地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和谦让来治理国家,这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骨干。公卿大夫共同遵循礼制、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凶暴;上面崇尚道义、尊重节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上面宽厚柔和、仁慈惠爱,众人就会彼此相爱:这四点,是明王不靠严厉而能完成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中有变色争执的言论,下面就有争斗的忧患;上面有专断自任的人,下面就有不肯谦让的人;上面有好胜逞强的辅佐,下面就有伤害他人的心思;上面有贪图利益的臣子,下面就有偷盗的百姓:这就是祸乱的根源。如今庸俗的官吏治理百姓,都不以礼让为根本,反而在上面逞强暴虐,有的嫉妒残害,喜欢陷害人使其获罪,贪财而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众多,奸邪不能止息。即使使用严刑峻法,仍然不能改变这种风气;这并不是百姓的天性,而是有其原因的。臣私下考察《国风》中的《周南》《召南》,那里受到贤圣教化很深,所以人们笃实地实行善行,在女色方面也很廉正。郑伯喜好勇武,国人便徒手搏虎;秦穆公重视信义,士人便多有跟随他死难的;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便盛行淫祀;晋侯喜好节俭,百姓便积聚财物;太王亲自实行仁德,邻国便尊重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慎选择所崇尚的风气。如今虚伪浅薄、嫉妒残害、不肯谦让,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的流行,并不是挨家挨户地去劝说每个人。贤能的人处在职位上,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朝廷尊崇礼制,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实行由内而外、从亲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应当效法什么,日益迁向善道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因此百姓安定,阴阳和谐,神灵感应而吉祥出现。《诗经》说:“商邑庄严整齐,是四方的准则。使我长寿安宁,以保佑我的后代。”这就是成汤建立最高的政治,保全子孙,改变异族风俗并使鬼方归服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人的教化,然而这里的风俗却没有不同于远方;各郡国来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有的人看见奢侈就放纵地仿效。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当首先端正的地方。臣听说,天与人之间,精气有相互激荡的作用,善恶有相互推移的关系。事情在下面发生,征象就在上天显现;阴阳的规律,各自回应相应的感应。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事物就会动荡;阳气受到遮蔽,明亮的事物就会昏暗。水灾、旱灾等灾害,会随着相应的类别到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贫困,有的甚至互相吃食。这些全都产生于赋税征收过多、百姓共同承担的负担太重,以及官吏安置抚恤百姓不得其法的结果。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怜悯百姓,大幅度减损用度,裁省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罢除珠压,停止武事而实行文治,将要比拟唐、虞的盛隆,断绝殷、周的衰败。各人看到罢除珠压的诏书,没有不欣喜的,人人都以为将要见到太平。应当进一步减小宫室的规模,节省亲近侍从和车服器物的装饰,考察制度,整顿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佞之徒,废弃郑、卫之音,进用雅乐、颂诗,选拔奇异之才,开放直言之路,任用温和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用清白之士,昭示无欲的道路,考察六艺的旨意,研究上古的政务;阐明顺应自然的道理,广泛施行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匡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眼光,使海内明白地都看见本朝所崇尚的东西,使道德在京师弘扬,使美好的声誉传播到疆域之外。这样以后,宏大的教化就可以完成,礼让之风也可以兴起。○匡稚圭论治性正家奏疏 臣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地决定用心所在。承受天命而建立王朝的君王,致力于开创基业、垂示传统,把它传给无穷的后代;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想着承继并发扬先王的德行,赞美并扩大先王的功业。从前成王继承王位,思考着继承文王、武王的道统来修养自己的心性,把美善盛大的功业都归于文王、武王两位先王,不敢独自占有他们的名声,因此上天欣然享受祭祀,鬼神也保佑他。他的诗说:“思念我的皇祖,神灵在朝廷上下往来。”意思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事业,而鬼神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的圣德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像慈父爱子一样爱护海内百姓;然而阴阳还没有调和,奸邪还没有禁绝,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相说旧有制度不可采用,力求改变它;所改变的制度有的又不能实行,于是再次恢复旧制。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和百姓都无所适从。臣私下痛惜国家放弃了已经取得的成就,徒然造成这种纷纷扰扰的局面。希望陛下详细察看继承帝业的事情,留心遵循旧制、发扬功业,以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的首章,大概是最高道德的根本。
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之,所以崇圣德也。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举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榴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遹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隃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逋而卑庶也,遍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
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匡稚圭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疏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禾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飨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
译传记说:“审察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的化育。治理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哪些方面有余,并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戒过分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戒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戒过分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戒缺乏决断;沉静安闲的人,要警戒行动迟缓;胸怀广大的人,要警戒有所遗忘:必须审察自己应当警戒的地方,用义来调齐它,然后中和的教化才能感应而来,巧伪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希求进用。希望陛下对此加以警戒,这是用来崇高圣德的。臣又听说,家庭之道得到修治,天下的治理就能确立,所以《诗经》以《国风》开篇,《礼经》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以《国风》开始,是探究人的情性而明白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防祸患发生。福祉的兴起无不以家庭为根本,道德的衰败无不从内宫开始,所以圣王一定谨慎处理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别嫡长的地位〔“遹长”等字疑误〕。礼制对于内宫,卑者不能逾越尊者,新人不能先于旧人,这是用来统摄人情、调理阴气的。尊贵的嫡后而使卑贱的庶妃居后,长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礼仪中使用醴酒,众庶子不得列席,这是为了尊贵嫡子、明确嫌疑。并不只是虚饰地增加礼仪文辞,而是内心确实对他们有不同的对待,所以礼制探察其中的情理并把它表现在外。圣人的行动、静止、游息、宴居以及亲近的人和事,都各得其秩序。秩序确定,海内自然修治,百姓便会跟随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下,那么奸诈巧佞之徒就会趁机活动,以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防范祸端,在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爱损害公义。陛下圣德纯正完备,如果一切都能修治端正,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用什么治理四方?能够安定自己的家。” 传记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 ○匡稚圭告诫妃匹、劝勉经学和威仪准则的奏疏 陛下秉持至高的孝道,悲伤思念始终不离于心,还没有游乐、弋猎、射猎的宴乐,确实深深体现了慎终追远的孝心,没有穷尽。臣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天性圣明已经如此,仍然进一步用圣心自我要求。《诗经》说:“孤独地处在忧伤之中。”说的是成王服丧期满后仍然思念亲人,心情和气色还不能平复,这大概正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尊崇宏大教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妃子与君王的配偶关系,是人民产生的起点,是一切福祉的根源。”婚姻的礼制端正以后,万物就能顺利成长,天命也能得到保全。孔子评论《诗经》,把《关雎》列为开篇,说最高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王后和夫人的行为如果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行神灵的统绪,也无法治理万物的适宜之理。所以《诗经》说:“美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意思是能够成就贞正淑善,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情欲的感动不从容貌仪态表现出来,宴饮私处的心意不显露在举止行动上;这样以后才可以配合至尊的君王,成为宗庙的主持者。这是纲纪的开端,是王道教化的起点。自从上古以来,三代的兴盛和灭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得失盛衰的效验,以确定国家的大根基;任用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之娱,亲近严肃恭敬的人,疏远奇技淫巧。臣私下看见陛下圣德纯厚旺盛,专心精研《诗》《书》,喜爱学习而不知满足。臣的才具低劣,无法辅佐陛下成就善道、宣扬有德的言辞。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说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区别、通达正直人道,使人不违背本性的经典。所以考察六艺的旨意,就能使天人之理得到调和,使草木昆虫得到生长,这是一条永远不改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深入研究其中的意义。臣又听说,圣王自身的行动、静止、周旋往来,奉承上天、侍奉亲人,临朝接受群臣朝见,宴飨群臣,都有节度和文饰,用来彰
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严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侯应罢边备议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敝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熳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他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谷子云讼陈汤疏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
译明人伦。恭敬谨慎、敬畏战栗,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尊重谦让,是侍奉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恭谨,是面对众人的仪态;嘉美惠爱、和悦亲切,是宴飨臣下时的面容。一举一动都使万物遵循相应的仪节,所以外在形态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行道义值得尊崇,容貌举止值得观看,进退有一定法度,凭此面对百姓;所以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效法并仿照他。”《大雅》说:“恭敬谨慎地遵守威仪,唯有百姓以此为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是讲说道德,以庄严肃穆的神情接见他们,又用礼乐使他们严肃恭敬,宴飨醴酒后才让他们回去。所以天下诸侯没有不获得福祉、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的。如今正月初陛下亲临路寝,临朝接受朝贺,设置酒宴来宴飨四方,希望陛下留心行动和静止的节度,使群臣百姓能够瞻望盛德的美好光辉,从而树立国家根基,天下非常幸运。○侯应关于停止边境防备的议论 自周、秦以来,匈奴凶暴强悍,侵扰边境;汉朝兴起后,尤其深受其害。臣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很多;从前冒顿单于依靠其中的险阻,制造弓箭,出来侵扰汉地,把那里当作自己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时,汉朝出兵征伐,开拓并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赶到幕北。在那里修筑边塞,建立亭燧,筑起外城,设置屯戍来守卫,这以后边境才稍稍安定。幕北地势平坦,草木很少,有许多大沙漠;匈奴来侵扰时,很少有地方可以隐蔽,从边塞向南,必经深山峡谷,往来比较困难。边地老人说,匈奴失去阴山以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哭泣的。如果停止边塞的防备和戍卒,就是向夷狄显示汉地有很大的利益可图,这是第一不可。如今圣德广泛施及天下,像上天覆盖万物一样对待匈奴,匈奴得到保全生命的恩惠,叩头前来称臣。但是夷狄的性情,困窘时就卑下顺从,强盛时就骄横叛逆,这是他们的天性。先前已经撤掉外城,减少亭燧,如今只保留足以侦察、观望和传递烽火的设施。古人安定时不忘危险,不能再撤,这是第二不可。中国有礼义的教化,也有刑罚的惩治,愚昧的百姓尚且还会犯法,更何况单于,怎么能保证他的部众不违犯约定呢?这是第三点。中国尚且设置关隘桥梁来控制诸侯,用来断绝臣下的觊觎欲望;设置边塞、安排屯戍,不只是为了匈奴,也是为了各属国的降民——他们原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思念旧地而逃亡,这是第四点。近来西羌依靠边塞,与汉人往来,官吏和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财产和妻子儿女,他们因此怨恨,起兵背叛,世世代代没有断绝。如今撤去边塞的骑兵,就会产生〔“熳”字疑误〕容易发生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点。过去从军的人很多没能回来,留下的子孙贫困;他们一旦逃亡,就会投奔亲戚,这是第六点。边地人的奴婢因忧愁痛苦想要逃亡,常常说:“听说匈奴中很快乐,只是侦察守望太严急,怎么办呢!”然而有时仍有人逃出边塞,这是第七点。盗贼凶暴狡猾,成群结伙犯法;如果他们处境窘迫,逃向北方出塞,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点。修筑边塞以来已经一百多年,并不都是用土墙,有的凭借山岩石壁,有的利用枯木柴薪,有的利用溪谷水道,只是逐渐加以平整,役卒修筑治理,工程和费用历时久远,无法计算。臣担心议论此事的人没有深思它的始末,只想一律节省徭役和戍守;十年之外、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其他变故,边障毁坏,亭燧断绝,就必须重新征发军队修缮,历代积累的功业不能很快恢复,这是第九点。如果撤去戍卒、减少侦察守望,单于自以为能够保卫边塞、守御边境,必然会深深感念汉朝,请求也会没有止境;稍微使他失望,就会发生无法预测的事情。这样会打开夷狄侵扰的缝隙,损害中原的稳固,这是第十点。这不是长久保持最大安定、威服控制百蛮的上策。○谷子云为陈汤申辩的奏疏 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不敢安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大的秦国不敢向井陉窥伺进兵;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越
窃见关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逾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历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纤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卷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耿育讼陈汤疏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远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绝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著其功,改年垂历,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冤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录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听邪臣,鞭逐斥远,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远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绝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妒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贾让治河议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人,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狭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堤,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堤东,为庐舍,住十馀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堤会。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馀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堤,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堤去河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馀里间,河再西三东,迫阢如此,不得安息。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人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亡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亡患,故谓之上策。
译臣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作为西域都护的副职出使时,愤恨郅支的无道,怜悯朝廷没有加以诛讨,于是谋虑深远、义勇奋发,最终兴兵迅速出击,横行冲击乌孙,越过郅支城,到达都赖,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未能诛杀郅支的仇,洗雪了边吏长期的耻辱,威势震动百蛮,武功畅达西海。自汉元帝以来,征伐境外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所言政事不合事实而获罪,被长期幽禁,案件历时很久不能判决,掌管法令的官吏还想把他处以死刑。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南面攻取郢都,北面坑杀赵括,仅因一点小过错,便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使战场流血,把功劳荐告于祖庙,并以相应的礼仪告知上帝,披甲执兵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为议论政事而治罪,他并没有显赫重大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应有的品德。”犬马对人有劳,人尚且还用帷盖之类报答,何况是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声所代表的将帅,不察考《周书》的意思,忘记施行帷盖之类的报答,使庸碌的臣子处置陈汤,最终听从法吏的议论,导致百姓心中产生秦国百姓那样的怨恨;这不是用来激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办法。○耿育为陈汤申辩的奏疏 甘延寿、陈汤为圣汉发扬深入探究、达到远方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绝域中不受约束的君主,俘获万里之外难以控制的敌虏,这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呢?先帝嘉奖他们,接着下达明确诏书,宣扬表彰他们的功劳,改换年号,编入历法,传于无穷。就在这时,南郡进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恰逢先帝卧病,但仍然挂念此事没有忘记,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他确立二人的功劳。只有丞相匡衡排斥他们,不肯封赏延寿、陈汤数百户的封地,这就是功臣和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开创基业的根本,凭借征伐建立的威势,兵革不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倾斜邪曲,谗佞充斥朝廷,竟不深思事情始末的艰难,不以防患未然为戒,反而想专擅君主的威权,排挤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独地蒙受冤屈、被拘禁,不能自行申明,最终虽以无罪结案,却年老时被弃置在敦煌。敦煌正处在西域通道上,使这位以威名折冲敌人的将领,一转身就遭自身的祸患,又被郅支遗留下来的俘虏所嘲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说诛杀郅支的事,以此宣扬汉国的盛大。借助别人的功劳来震慑敌人,却抛弃那个人的自身性命来满足进谗者,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处于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国家兴盛时必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孝文帝多年节俭所积累的富饶储备,也没有孝武帝不断延揽杰出人才、擒敌制胜的臣子,只有一个陈汤罢了!假使后世不如陛下,还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墓,以此勉励后来的臣子吗?陈汤幸而身处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过去多久,却反而听信邪臣的话,用鞭打驱逐斥退他,使他逃亡分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计算衡量的,都认为陈汤的功劳历经数代也难以有人赶上,而陈汤的过错不过是人情中常有的过失;陈汤尚且受到这样的对待,即使再折断筋骨、暴露尸骸,也还会被唇舌反复诋毁,只能成为嫉妒之臣的俘虏。这就是臣为国家尤其忧虑的原因。○贾让关于治理黄河的议论 治理黄河有上策、中策、下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时,必定留下河川湖泽的分流区域,估量水势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大河不设堤防,小河得到疏导,低洼处修筑堤障,使之成为蓄水的泽地,让秋季洪水有可以停留休息的地方,使左右的水波自由流动,宽缓而不急迫。土地有河川,就像人有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川,就像制止小孩哭泣而堵住他的嘴,哭声当然会立刻停止,但他的死亡马上就可以等待了。所以说:“善于治理河川的人,就疏导它使之有通行的道路;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就宣泄他们的情绪使他们能够讲话。”大概堤防的修筑,是近代从战国开始的;各国堵塞防护河流,都只是为了自身利益。齐国同赵国、魏国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洼,于是修筑堤坝,距离黄河二十五里。黄河水向东冲到齐国堤坝,就向西漫到赵、魏两国;赵、魏也修筑堤坝,距离黄河二十五里。虽然不是河流原本的水道,但水势还可以有游荡的地方。洪水到来后退去,泥沙淤积,土地肥沃,百姓便在上面耕种。有时长久没有灾害,百姓渐渐修筑房屋住宅,便形成聚落。大水到来时漂没房屋,就再次修筑堤防来自救,渐渐把居处移离城郭,在水泽中排水居住;沉溺水中,是他们自取其便。如今堤防狭窄的地方,距离河水只有几百步,远的也不过几里。靠近黎阳南面的旧大金堤,沿黄河西岸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端才转向东方,与东山相连接。百姓住在金堤东面,建造房屋,居住了十多年;后来又修筑堤坝,从东山南端直向南方,与旧大堤相会。又在内黄县境内,有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泽地,四周有堤坝围绕;过了十多年,太守把它分给百姓纳税,百姓如今已经在其中建造房屋,这些都是臣亲眼看见的。东郡白马县的旧大堤,也有好几重,百姓都住在堤坝之间。从黎阳以北直到魏国边界,旧大堤距离黄河远的有数十里,里面也有好几重,这些都是前代排水修筑的结果。黄河从河内郡向北流到黎阳,修筑石堤把水势逼向东方;到达东郡平刚,又修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流到黎阳、观县下面,又修筑石堤;使水向东北流到东郡津北,又修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流到魏郡昭阳,又修筑石堤,逼使水流向东北。一百多里之间,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被逼迫阻塞到如此程度,不能安稳停息。如今实行上策,就是迁徙冀州处在水流冲击范围内的百姓,扒开黎阳遮害亭的堤坝,放黄河向北流入大海。黄河西面逼近大山,东面逼近金堤,水势不能向远处泛滥,预计一个月左右自然会安定。反对的人将说:“如果这样做,城郭、田地、房屋、坟墓会毁坏数以万计,百姓会怨恨。”从前大禹治理洪水,山陵挡在道路上的就毁掉,所以凿开龙门,开辟伊阙,分开底柱,破除碣石,毁坏截断天地原有的形势。这些不过是人力造成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黄河沿岸十郡治理堤防,每年费用将近一万万;等到大水决口,毁坏和死亡的数量又不知多少。如果拿出数年治理黄河的费用,用来安置迁徙来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使神灵和人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而不相互侵扰。而且大汉正在控制万里疆土,难道还要同洪水争夺尺寸之地吗?这项工程一旦建立,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水患,所以称为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人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从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二所,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视水势,南七十馀里至淇口,水适至堤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馀岁,适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中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馀里人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隰,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亡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译如果在冀州境内多开凿漕渠,使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泄、减弱水势,即使这不是圣人的法度,却也是挽救灾败的办法。反对者将说:“河水高出平地,每年加固堤防,尚且还会决口泛滥,不能再开渠。”臣私下考察,遮害亭以西十八里到淇水入口处,有一道金堤,高一丈。从这里往东,地势逐渐降低,堤防逐渐增高,到遮害亭已高四五丈。前五六年,河水大涨,水位增加一丈七尺,冲坏黎阳南郭门,水涨到堤下。水面距离堤顶还不到二尺,从堤上向北望去,河水高出民房,百姓都逃到山上。水停留了十三天,堤防有两处溃决,官吏和百姓把它堵住。臣沿堤而行,观察水势,向南七十多里到淇水入口,水面正到堤防的一半,计算起来高出地面约五尺。现在可以从淇水入口向东修筑石堤,多设置水闸。初元年间,遮害亭下面的河流距离堤脚有几十步,到现在四十多年,河水恰好已经到达堤脚。由此说来,那里的地基是坚固的。恐怕议论者会疑虑大河难以控制,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那里的水闸只用木头和泥土,现在依据坚固的地基修筑石堤,势必完固安稳。冀州渠首,应当完全位于这道水闸的中间。治理水渠并不是要挖穿土地,只是在东方修筑一道堤,向北延伸三百多里,进入漳水;堤的西面利用山脚的高地,各条水渠都往往从这里分流引水。干旱时就打开东方较低的水闸,灌溉冀州;水势过大时就打开西方较高的水闸,分泄河流。开通水渠有三种好处,不开通有三种坏处。百姓常常疲于治水,因而有一半时间荒废农事;水流漫行地面,湿润之气向上蒸腾,百姓便受到湿气侵害,树木都站立着枯死,盐碱地不能生长谷物;一旦决口泛滥造成灾害,百姓就会成为鱼鳖的食物:这就是三种坏处。如果有水渠灌溉,盐碱地和低洼地的盐分会下沉,淤泥增加土地肥力;所以种植禾麦,还可以改种粳稻,高田的收成增加五倍,低田增加十倍;转运漕粮也有舟船便利:这就是三种好处。现在沿河堤防的官吏和士卒,每郡有几千人,砍伐、购买柴薪和石料的费用,每年数千万,足以用来开通水渠、建成水闸;百姓又能从灌溉中获利,便会相互带动治理水渠,虽然劳苦也不会懈怠。百姓的田地得到治理,河堤也建成了,这确实是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兴利除害,支撑数百年的办法,所以说是中策。如果只是修缮完固旧堤,增高低矮处,加厚薄弱处,劳力和费用没有止境,却又屡次遭受水灾,这是最下等的策略。
○扬子云谏不许单于朝书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馀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窴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常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埽其阊,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刘子骏毁庙议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强,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又曰“咩咩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绝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故弃桓之过而录其功,以为伯首。及汉兴,冒顿始强,破东胡,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广兵强,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岁。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结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馀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岁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使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船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玄菟、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单于孤特,远遁于幕北。
译扬子云《谏不许单于朝书》。臣听说,《六经》治理天下,重视在祸乱尚未发生之前防治;兵家取胜,重视在战争尚未开始之前制胜。这两件事都很微妙,却是大事的根本,不能不察知。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却不答应而拒绝他,臣愚昧地认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产生隔阂了。匈奴本是北方的狄人,是五帝也不能使之臣服、三王也不能制服的民族,不能让它产生隔阂,这是非常明白的。臣不敢引述遥远的事,只请以秦以来的事实说明这一点。凭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拥有四十多万披甲士兵,然而也不敢窥伺西河,只得修筑长城来分界。适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却在平城陷入困境,士兵有的七天没有饭吃。当时奇谋诡计之士、出谋划策的大臣很多,最终他们用什么办法脱险,世人却没有能够说清的。后来高皇后常常恼恨匈奴,群臣在朝廷上议论,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他是在胡乱迎合皇上的意旨!”于是大臣们用权宜之计写信送给匈奴,这以后匈奴的团结才瓦解,中原的忧患才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部边境,侦察骑兵一直到达雍地和甘泉,京城大为惊恐,便调发三位将军驻扎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兵。孝武帝即位,施行马邑的计策,想诱骗匈奴,使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埋伏在有利之地,匈奴察觉后离去,只是白白耗费钱财、劳累军队,连一个俘虏也没有擒获,更何况能见到单于本人吗?后来深思社稷的长远计策,筹划万世的大计,才大规模调发几十万军队,使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窴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其境,追赶逃兵,封禅于狼居胥山,又在姑衍山举行禅礼,面临瀚海,俘获匈奴的名王和贵人达数百人。从此以后,匈奴震恐,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是乐意倾尽无数的费用、役使无罪的百姓,在狼望山以北获得快意吗?他们认为,不经过一次辛劳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长久安宁,所以宁可忍受动用百万军队去摧毁饿虎的利嘴,运送府库的钱财,填塞卢山的沟壑,也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生出强暴之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汉朝调发五将的军队、十五万骑兵,袭击匈奴南部;长罗侯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部,军队都到达质地而返回。当时很少有实际收获,只是奋力宣扬威武,显示汉军如雷如风罢了。即使空行而去、空手而回,尚且还诛杀了两位将军。因此北方狄族没有臣服,中原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政治教化大为昌明,浩大的恩德广泛施及,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全国归降,匍匐称臣,但汉朝仍只是羁縻他们,谋划在于不专门控制。从此以后,想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入朝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的天性忿怒凶猛,形貌魁梧健壮,凭借力量、依仗意气,难以用善政感化,却容易用恶势力使之隶属;他们强大时难以屈服,和亲时也难以求得。所以在没有臣服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家财物,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拔除强敌,像这样是多么艰难;已经臣服以后,还要慰问、安抚、抚恤,互相交往并赠送财物,礼仪威仪和进退俯仰,也要这样周备。从前曾经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城壁,登记荡姐的战场,消灭朝鲜的旌旗,拔除两越的旗帜;近的不过是十来天或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犁平了它们的庭院,扫荡了它们的门户,设置郡县治理,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后来不再留下灾患。只有北方狄族不是这样,确实是中原的强敌,三面边疆与它相比都像悬在险处一样;前代对此看得尤其重要,不能轻易小看。如今单于归附正义,怀着诚恳归顺之心,想离开自己的王庭,陈述请求并来朝见,这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策略,是神灵所期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却用拒绝和厌烦的话来挡住他,用没有日期的期限来疏远他,消磨往日的恩德,开启将来的隔阂呢?对一个怀着诚意来归顺的人反而制造隔阂,使他心怀怨恨,背弃先前的话,依据过去被拒绝的话,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终究没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威胁他不能奏效,劝谕他也不能奏效,这样怎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形时看见它,聪慧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见它;如果果真在尚未发生时预先防备,那么蒙恬、樊哙就不必再出动,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守,马邑的计策哪里还用得上,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哪里能够施展,五将军的威势又哪里能够震慑?否则,一旦产生隔阂以后,即使智者在内部劳心筹划,辩士在外部往来游说,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况且过去谋划经营西域,控制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和都护,每年耗费以万计,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乃是为了控制匈奴。辛劳经营百年,却在一天之内失去;耗费十分却吝惜一分,臣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祸乱和战争尚未发生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刘子骏《毁庙议》。臣听说,周王室衰微以后,四方夷族一同进犯,猃狁最为强盛,如今的匈奴就是这样。到了宣王时出兵讨伐猃狁,诗人赞美歌颂说:“大力讨伐猃狁,直到太原。”又说:“绵绵不断,声势猛烈,如同雷霆。显明诚信的方叔,出征讨伐猃狁,使蛮荆受到威慑。”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幽王时,犬戎前来攻伐,杀死幽王,夺取宗庙祭器。从此以后,南方夷族和北方夷族交相侵扰,中原的危势一直如同细线将断。《春秋》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所以舍弃齐桓公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认为他是诸侯霸主之首。到了汉朝兴起,冒顿开始强盛,击破东胡,擒获月氏,兼并它们的土地,土地广阔、兵力强大,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的尉佗统领百越,自称皇帝。所以中原虽然太平,仍然有四方夷族的忧患,而且没有一年安宁。一方有紧急情况,三面都要去救援,于是天下都被牵动而受其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的财物赐给匈奴,与它结成和亲关系,但匈奴仍不停侵扰,严重时甚至出动十多万军队,近处驻扎到京城,远处到达四方边境;每年都要调发军队驻防、戒备匈奴,它造成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一代逐渐形成的。诸侯、郡守勾结匈奴和百越来作乱的,不只一人。匈奴杀死的郡守、都尉,掠走的百姓,多得数不清。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惫劳苦,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是派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灭掉百越,设置七郡;向北排斥匈奴,降服昆邪王的十万部众,设置五个属国,建立朔方郡,以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二郡,以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与乌孙结盟,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以隔绝婼羌,割断匈奴的右肩。单于孤立无援,远远逃到大漠以北。
四垂无事,斥地远境,起十馀郡。功业既定,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模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赖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发德音也。《礼记·王制》及《春秋穀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苟有功德则宗之,不可预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为《毋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由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说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说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德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说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
○诸葛孔明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毙,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德,以光先帝遗德,恢宏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讳、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狂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讳、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棉、允等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译四方边境没有了战事,向远方开拓疆土,设置十多个郡。功业已经确立,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使天下大安、百姓富足,这些规划可以看出来。又招集天下的贤能俊杰,与他们同心谋划,建立制度,改定正朔,变更服色,建立祭祀天地的祠坛,举行封禅,区别官职名号,保存周王室后裔,确定诸侯的制度,使他们永远没有叛逆争斗之心,直到今天,历代都依赖这些制度。单于守卫藩国,百蛮都来服从,这是万世的根基;中兴的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高帝建立伟业,称为太祖;孝文皇帝的德行最为深厚,称为文太宗;孝武皇帝的功业最为显著,称为武世宗;这就是孝宣帝发布褒美诏令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穀梁传》说,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有二庙。天子七日入殓,七个月后安葬;诸侯五日入殓,五月后安葬:这是丧事尊卑的次序,与宗庙数目相应。经文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之庙共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流传的声光高远;德行浅薄的,流传的地位低下。《春秋左氏传》说:“名分地位不同,礼制也有不同的等级。”从上到下,逐级减损,每次减去两个,这就是礼制。七,是正统的法定数目,是可以固定计算的。称“宗”的不在这个数目之内。“宗”是变化的称号,如果有功德就尊称为宗,不能预先规定数目。所以商代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公作《毋逸》告诫成王时,列举殷代三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庙中的“宗”没有固定数目。这样看来,正是用来劝勉帝王建立功德的范围很广。按照七庙的说法,孝武皇帝不应当毁去其庙;按照尊为宗的标准来说,也不能说孝武皇帝没有功德。《礼记》的祭祀制度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功劳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凡是以劳绩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凡是能够挽救大灾的,就祭祀他。”臣私下考察孝武皇帝,功劳和德行都具备。凡是异姓之人,尚且将要专门祭祀,何况是先祖呢?有人说天子五庙没有经文依据,又说中宗、高宗是尊崇他们的道德而毁去他们的庙。这样名义和实际不相符合,不是尊重德行、崇尚功劳的意思。《诗经》说:“遮蔽枝叶的甘棠树啊,不要剪伐它,因为邵伯曾在树下休息。”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的树,何况尊崇他的道德却毁掉他的庙呢?依次毁庙的礼制自有常法,没有特殊功劳和异乎寻常的德行,本来应当按照亲疏逐渐推移。至于祖宗的次序和数目的多少,经传没有明确的文字;最尊贵、最重要的事情,不能凭可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决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议论,采用众儒生的谋议,既然已经建为世宗之庙,并且要使它万世长存,向天下宣布,臣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烈既然如此,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建立,不应当毁掉。诸葛孔明《出师表》。臣诸葛亮说:先帝开创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的侍从护卫毫不懈怠,外面的忠诚将士舍生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知遇,想要报答在陛下身上。陛下实在应该扩大圣明的德行,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志士们的气概;不应当随意看轻自己,说话失当,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廷和丞相府本来都是一个整体,提升、惩罚、褒奖、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和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他们应受的惩罚或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当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讳、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思虑忠贞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们询问,然后施行,这样一定能够弥补缺失,得到更广泛的收益。将军向宠,品性善良、行为公正,通晓军事,过去曾经任用过他,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群臣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臣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询问,这样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协调,使才能高低不同的人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与臣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感到叹息和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了。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想在乱世中勉强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间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来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世事;因此臣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国家倾覆,臣在军队战败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诏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情不能办成,因而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已经充足,应当奖励并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低劣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就是郭攸之、费讳、董允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交给臣来承担;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发扬圣德的言论,就责罚郭攸之、费棉、董允等人的过错,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寻求正确的治国之道,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不尽的恩德,感激不尽。如今将要远行,面对这篇表章流泪哭泣,不知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