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小腆纪传十四

列传第三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98–111 段

天祥而生。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左光斗视学京畿,决为非常人。举崇祯戊辰(一六二八)进士,授西安府推官;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

译史可法出生时天空出现祥光。他身材矮小但精明强干;脸色黝黑,眼睛闪烁有光芒。左光斗在京城地区视察学政,断定他是个非凡的人。史可法考中崇祯戊辰年(1628年)进士,被任命为西安府推官;后升任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

八年(一六三五),以户科都给事中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其秋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贼再犯安庆,可法连营堵剿,且战且抚。贼去,则下马坐积尸上,计贼出没及身所历州邑破陷、长吏逃死状,草奏以闻;复上马驰行。每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每寒夜起,振衣裳,冰霜铿然有声。士未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衣:以故得士死力。既象升改督宣大,王家祯、熊文灿先后督师;贼益狂逞,

  南都震惊。十年(一六三七)七月,擢可法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池州、太平四府及河南之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诸县,提督军务,屡挫贼锋;贼酋老■〈犭回〉■〈犭回〉遁入山,顺天王乞降。

  十二年(一六三九)夏,以父忧去。服阕,起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劾罢督粮道三人,增设漕储道一人;大浚南河,厘剔蠹弊。吏部尚书李日宣等言可法文武才,漕事方亟,宜俟报竣召用;盖时有易可法为凤阳总督之议也。既乃开屯田、招流亡、缮城郭,访贤豪而咨以军政;江、淮南北屹然称重镇。崇祯帝嘉其能,凡所奏,悉报可。已而贼连破荆、襄、承天,蔓延河南、山东;可法屯师淮上,贼望见旗帜即遁去。寻欲召为兵部尚书;检讨汪伟曰:『有可法淮扬以安,无可法江南必危;且留之以系东南望』。

  十六年(一六四三),乃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南都武备久弛,奏行更新八事;京营之有籍无兵者,按去之。

  十七年(一六四四)夏四月朔,闻贼犯阙,乃与户部尚书高宏图等誓告天地,驰檄勤王。渡江抵浦口,闻北京已陷,诸将请先择君以定南都。时福、周、潞、崇诸王俱南来,而福王由崧最亲。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移牒言『福王有不孝、虐下、干预有司、不读书、贪淫、酗酒七不可立,潞王贤明可定大计』。马士英亦遣其私人传语,谓『立君以贤,伦序不宜固泥』。可法信之,即答以「七不可立」之说,身还南京。士英欲居拥戴功,既得可法移文,即结靖南伯黄得功暨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移书诸大臣谓『以序、以贤,无如福王』。责可法当主其议,发兵拥王至仪征。可法始知为士英所卖,仓卒奉弘光帝于五月初三日(庚寅)监国。进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与高宏图同入直;马士英仍督凤阳。方廷推时,刘孔昭攘臂欲入阁;可法曰;『本朝无勋臣入阁例』!孔昭勃然曰:『即我不可,马士英有何不可』!又议起废,众推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孔昭特举阮大铖;可法曰:『此先帝钦定「逆案」,毋庸议』!自是始构怨焉。可法念高、黄、二刘之众未尽为国用,寓书士英言:『今日之事,非可法与公,谁任之者』!合疏请分江北为四镇,以杰、得功、泽清、良佐分统之;立督师于扬州,节制诸镇。又请『裁去南京内外守备、参赞各衔;依北京旧制,设京营、府卫,简精壮、募义勇以实之。侍卫、锦衣、蛮仪诸司所隶军役,当多事之日,悉宜入伍操练,毋坐耗钱粮。至锦衣、镇抚司官不必备,亦所以杜告密、节繁费、收入心,于新政有裨者也』。又言:『操江旧兵单弱,请增设九江、京口两镇文臣二人,协理戎政』。上并从之。是时士英旦夕冀入阁,闻仍督凤阳之命,则大怒;密以「七不可立」之书呈上,而拥兵江干,上疏劝进。既至京,谓可法曰:『我驭军宽,颇扰于民;公威名着淮上,公诚能经营于外、我居中帅以听命,当无不济者』。可法知势不两立,乃曰:『居者守、行者御,敢辞难乎』!遂请行。京师士民哗曰:『何乃夺我史公』!太学生陈方策、诸生卢渭疏言:『淮、扬,门户也;京师,堂奥也。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可乎』?不听。壬寅(十五日),上即皇帝位。乙巳(十

译崇祯八年(一六三五),史可法由户科都给事中升任右参议,分管池州、太平地区。那年秋天,总理侍郎卢象升大规模讨伐贼寇,史可法改任副使,分管安庆、池州地区,监江北各军。贼寇再次侵犯安庆,史可法连营堵截剿杀,一边作战一边招抚。贼寇退去后,他就下马坐在堆积的尸体上,统计贼寇出没的情况以及自己经过的州县被攻破、长官逃跑死亡的状况,起草奏章上报朝廷;然后又上马奔驰前行。每过几个月,他不曾睡觉;让将士轮流休息,而自己坐在帐幕外面,挑选十个强壮的士兵,两人蹲坐并背靠着他。更漏鼓声响起,就轮换替代。每当寒夜起身,抖动衣裳,冰霜发出清脆的声音。士兵没吃饱他不先吃,没穿上衣服他不先穿:因此赢得了士兵拼死效力的忠诚。后来卢象升改任宣大总督,王家祯、熊文灿先后担任督师;贼寇更加猖狂,

南都震惊。崇祯十年(一六三七)七月,提拔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 pool州、太平四府以及河南的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的蕲州、广济、黄梅,江西的德化、湖口各县,提督军务,屡次挫败贼寇锋芒;贼酋老回回逃入山中,顺天王请求投降。

崇祯十二年(一六三九)夏天,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守丧期满,起用为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替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弹劾罢免了三位督粮道官员,增设一位漕储道官员;大规模疏浚南河,清除弊端。吏部尚书李日宣等人称颂史可法文武双全,漕运事务正紧急,应当等报告完毕再召用;当时有改任史可法为凤阳总督的议论。随后开垦屯田、招抚流亡、修缮城墙,访求贤能豪杰并咨询军政;江、淮南北俨然成为重镇。崇祯皇帝嘉奖他的才能,凡是他的奏章,全都批准。不久贼寇接连攻破荆州、襄阳、承天,蔓延到河南、山东;史可法在淮上屯驻军队,贼寇望见旗帜就逃走了。不久朝廷想召他担任兵部尚书;检讨汪伟说:“有史可法在淮扬坐镇就安定,没有史可法江南必然危险;况且留下他以维系东南的期望。”

崇祯十六年(一六四三),于是任命史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要事务。南都武备长期松弛,奏请实行八项革新措施;京营中有名册无士兵的,查核去除。

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夏四月初一,听说贼寇侵犯京城,于是与户部尚书高宏图等人向天地发誓,发出檄文勤王。渡江抵达浦口,听说北京已经陷落,众将请求先选择君主以安定南都。当时福、周、潞、崇等王都南下,而福王由崧最亲近。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姜曰广泛发文书说“福王有不孝、虐待下属、干预官府、不读书、贪婪淫乱、酗酒七项不可立,潞王贤明可以定下大计”。马士英也派他的亲信传话,说“立君以贤能,伦常次序不应固执拘泥”。史可法相信了,就回答说“七不可立”的说法,亲自返回南京。马士英想居拥戴之功,得到史可法的文书后,就联合靖南伯黄得功以及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人写信给各位大臣说“按次序、按贤能,没有比福王更合适的”。责备史可法应当主持这个提议,发兵拥立福王到仪征。史可法才知道被马士英出卖,仓促间在五月三日(庚寅)拥立弘光帝监国。晋升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与高宏图一同入宫值班;马士英仍督理凤阳。正当朝廷推举时,刘孔昭捋起袖子想进入内阁;史可法说:“本朝没有勋臣入阁的先例!”刘孔昭勃然大怒说:“即使我不行,马士英有什么不行!”又商议起用被废黜的官员,众人推举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刘孔昭特意举荐阮大铖;史可法说:“这是先帝钦定的‘逆案’,不必再议!”从此开始结怨。史可法考虑到高杰、黄得功、二刘的军队没有完全为国家所用,写信给马士英说:“今天的事,不是我与你,谁承担呢!”联合上疏请求将江北分为四镇,由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分别统领;在扬州设立督师,节制各镇。又请求“裁去南京内外守备、参赞等头衔;依照北京旧制,设立京营、府卫,选拔精壮、招募义勇来充实。侍卫、锦衣、蛮仪等衙门隶属的军役,在战事频繁之日,都应当入伍操练,不要白白消耗钱粮。至于锦衣、镇抚司官员不必齐备,这也是为了杜绝告密、节省繁杂费用、收拢人心,对新政有好处”。又说:“操江旧兵单薄弱小,请求增设九江、京口两镇文官二人,协理军事”。皇上都听从了。这时马士英早晚希望进入内阁,听到仍督理凤阳的命令,就大怒;秘密将“七不可立”的书信呈给皇上,并拥兵驻扎江边,上疏劝进。到了京城,对史可法说:“我驾驭军队宽松,颇受百姓骚扰;你威名显赫于淮上,你如果能在外经营、我在居中统帅听从命令,应当没有不成功的”。史可法知道势不两立,就说:“留守的防守、出行的抵御,怎敢推辞艰难!”于是请求出行。京师士民喧哗说:“为何夺走我们的史公!”太学生陈方策、诸生卢渭上疏说:“淮、扬,是门户;京师,是堂奥。门户有人而堂奥无人,可以吗?”不听。壬寅(十五日),皇上即皇帝位。乙巳(十

八日),可法陛辞;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命百官郊饯,给银二十万两。可法请以总兵刘肇基、李栖凤、于永绶、卜从善、金声桓随征,荐举人李蘧、主事何刚军前监纪;从之。又请发铜甲、铜锅、倭刀、团牌、红夷炮并色绢、白布一应军需;诏户部即结。

译八日,史可法上朝辞行;加封他为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命令百官在郊外为他饯行,赐给白银二十万两。史可法请求让总兵刘肇基、李栖凤、于永绾、卜从善、金声桓跟随出征,推荐举人李蘧、主事何刚在军前担任监纪;朝廷批准了。又请求发放铜甲、铜锅、倭刀、团牌、红衣大炮以及各色丝绢、白布等一切军需物资;皇帝下诏让户部立即结算拨付。

可法既出,孔昭益无顾忌,结勋臣讦吏部尚书张慎言于朝。可法叹曰:『党祸起矣』!因疏曰:『先帝用人原无成心,傅宗龙、孙传庭起自累囚,张凤翔、袁继咸、马士英起自戍籍。当吴甡奉命南征,以候唐通兵不至,迟则过之,所可原者。即诸臣以为不可,亦须平心入告;何至痛哭喧呼,灭绝法纪!使骄将悍卒闻之,不益轻朝廷、长祸乱邪?昔主辱而臣死,今主亡而臣生。凡在臣工,谁能无罪!国难之作,勋臣之殉国者谁!文臣固多误国,武臣岂尽矢忠!若各执成见,文武水火,国家朋党之祸自此开、人才向用之途自此塞。臣不愿诸臣存此见也』!寻奉命祭告祖陵;祭毕,因上疏曰:『臣伏见二陵松楸如故,佳气郁郁,知万年灵祚之方未艾也。惟是北顾神州,山河顿异;感痛填膺,不能已已。连岁凤、泗之间灾异迭见,天鼓一月数鸣,地且三震,以致今春罹兹大祸。先帝躬神明之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十七年有如一日;尚不免身殉社稷,抱恨千古。天命之难谌而地灵之不足恃,于此可见。陛下践祚之始,祇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感动。若使躬谒二陵,亲见凤、泗境中万井悲风、千里赤地,蒿莱极目,鸡犬无声;汤沐遗黎,死亡殆尽:其呜咽悲愤又不知何如也!伏愿陛下坚此一心,慎终如始;察天人相与之故,考祖宗灵爽之依。处深宫广厦,则思东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大庖,则思东北诸陵麦饭之无展;膺图受箓,则念先帝之临渊集木何以忽遘危亡;早朝晏罢,则念先帝之克勤克俭何以卒隳大业?战兢惕厉,无敢刻忘,则二祖、列宗在天之灵必为请命上帝,默相陛下光复中兴。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滥恩施、开告密,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激而投簪、豪杰因之裹足。窃恐祖宗怨恫、天命潜移,东南一隅犹未可晏然自保也』。上嘉答之。

  六月,闯贼西遁,山东、河南郡县多据寨自保,杀伪官;而我大清兵已定北京,传檄四方。可法请速遣使北行,颁发监国、登极各诏,使中原知南国有君;从之。

  时四镇争欲驻扬州,高杰尤暴横。进士郑元勋议纳杰以释怨,为州人所杀;杰怒攻城,知府马鸣騄、推官汤来贺拒守匝月。命可法往解之。杰素惮可法,趣其下宵取暴骨而埋之;入帐,洒然变色。可法故示以坦易,偏裨而下召见慰劳;因责杰曰:『将军之所以贵显者,以有君命也;如不奉诏而妄冀非属之地,则诸军与扬州之民皆得弯弓而射将军矣』!杰色沮,然浸易可法;以元勋死无罪,请诛首恶,纳其兵,不许。则止可法于其军,屏其左右,易所亲信者杖刀侍侧;可法谈笑不为动。徐草奏以瓜州予之;曰:『镇臣在瓜、臣在扬,调停于兵民之间释其猜嫌,同归于好』。又疏言:『高兵之南下也,初到不无骚扰;及镇臣斩数十人以徇,地方官民可以谅矣。乃抚臣黄家瑞漫无主张、道臣马鸣騄一味偏徇,听百姓日守河边草际,取零兵杀之;用是衅不可解。乡绅郑元勋亲到高营,所以为百姓;而百姓乘元勋一言之误,杀之抚臣坐次,碎其身首:抚臣威令之谓何!骂兵、杀兵以为爱民,而不知适以害民。臣于二臣,不能无憾!乞察首恶一重创之,庶纲常不至尽坏』!上谕部院议处;而扬州士民诣阙保任抚道,上乃优诏恕之。时刘泽清亦大掠淮上;刘良佐至临淮,士民张羽民等亦拒不纳。可法以次按部,皆听命,视杰加谨。可法遂开府扬州,设礼贤馆,招徕智谋之士及通天文、阴符、遁甲术者廪饩之,以监纪应廷吉主其事;募士得胜铠甲者百余人。时士英亦未敢为难,凡请饷,则属户部多方应之。用是,诸镇益和。

  秋七月,大学士宏图乞休,请召可法入直;不许。我大清摄政睿亲王闻南都立君,贻可法书;责以「春秋」「不讨贼,新君不书即位」之义,谕令削号称藩。可法表上其书,劝上为自强计;即自具答书曰:『南中向接好音,法随遣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

译史可法出京后,孔昭益毫无顾忌,勾结勋贵大臣在朝堂上弹劾吏部尚书张慎言。史可法叹息道:“党争的祸患又要兴起了!”于是上疏说:“先帝用人原本没有成见,傅宗龙、孙传庭从囚犯中起用,张凤翔、袁继咸、马士英从戍边军籍中起用。当吴甡奉命南征时,因为等待唐通的军队没到,延误了时机,这是可以原谅的。即使各位大臣认为不可原谅,也应当心平气和地进谏;哪里至于痛哭喧哗,灭绝法纪!让骄横的将领和悍勇的士兵听到,不是更加轻视朝廷、助长祸乱吗?过去君主受辱臣子就死,如今君主亡国臣子却活着。凡是朝廷官员,谁能没有罪过!国难发生,殉国的勋贵大臣有谁!文臣固然多有误国,武臣难道都尽忠了吗!如果各自固执己见,文武不和,国家的朋党之祸从此开始,人才任用的道路从此堵塞。臣不希望各位大臣存有这种看法!”不久,史可法奉命祭祀祖陵;祭礼结束后,于是上疏说:“臣私下看到两陵的松柏依旧,吉祥之气浓郁,知道万年的福运正未断绝。只是向北遥望神州,山河顿时改变;悲痛填胸,无法抑制。连年凤阳、泗水之间灾异接连出现,天鼓一个月多次鸣响,大地甚至三次震动,以至于今年春天遭受这场大祸。先帝具有神明的资质,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十七年如同一天;尚且不免以身殉国,抱恨千古。天命难以信从而地灵不足以依赖,由此可以看见。陛下即位之初,恭敬地拜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上的百姓都为之感动。如果亲自拜谒两陵,亲眼看见凤阳、泗水境内万家悲风、千里赤地,蒿草遍布,鸡犬无声;沐浴恩泽的遗民,死亡殆尽:那呜咽悲愤又不知会怎样!恳愿陛下坚定这一初心,慎终如始;考察天人感应的缘故,推究祖宗神灵所依托之处。身处深宫广厦,就想到东北诸陵魂魄未安;享用玉食大庖,就想到东北诸陵连麦饭都无法进献;承受图箓,就想到先帝面临深渊聚集木材为何忽然遭遇危亡;早朝晚退,就想到先帝克勤克俭为何最终败坏大业?战战兢兢,不敢片刻忘记,那么二祖、列宗在天之灵一定会向天帝祈求,暗中辅佐陛下光复中兴。如果安处东南不思远大谋略,滥施恩惠、开设告密,贤奸不辨、威断不灵,老成之人激愤而辞官、豪杰因此止步不前。私下担心祖宗怨痛、天命暗中转移,东南一隅还不可安然自保呢”。皇上嘉奖并答复了他。

六月,闯贼向西逃遁,山东、河南的郡县大多占据山寨自保,杀死伪官;而我大清军队已经平定北京,传檄四方。史可法请求迅速派遣使者北上,颁发监国、登极的各项诏书,让中原知道南国有君主;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四镇争着想要驻扎扬州,高杰尤其暴虐横行。进士郑元勋提议接纳高杰以消除怨恨,被州人杀死;高杰愤怒攻城,知府马鸣騄、推官汤来賀坚守整整一个月。命令史可法前往调解。高杰一向畏惧史可法,催促他的部下连夜取出暴尸埋葬;进入营帐,神色肃然改变。史可法故意表现出坦率平易,偏裨以下军官召见慰劳;于是责备高杰说:“将军之所以显贵,是因为有君主的命令;如果不奉诏而妄图希望得到非所属之地,那么各军和扬州的百姓都可以拉弓射将军了!”高杰神色沮丧,然而渐渐轻视史可法;认为郑元勋死得无罪,请求诛杀首恶,接纳他的军队,不被允许。于是把史可法留在他的军中,屏退左右,换上亲近信任的人持刀侍立旁边;史可法谈笑自若不为所动。慢慢起草奏章把瓜州给他;说:“镇臣在瓜州、臣在扬州,在军队和百姓之间调停,消除猜疑嫌隙,共同归于和好”。又上疏说:“高杰军队南下时,初到无不骚扰;等到镇臣斩杀数十人来示众,地方官民可以谅解了。然而抚臣黄家瑞毫无主张、道臣马鸣騄一味偏袒,听任百姓每天守在河边草际,捕捉零星士兵杀死;因此嫌隙不可化解。乡绅郑元勋亲自到高营,是为了百姓;而百姓趁着郑元勋一句话的错误,在抚臣座位上杀死他,粉碎他的身体头颅:抚臣的威令何在!骂兵、杀兵以为爱民,却不知道正好害民。臣对这两位大臣,不能没有遗憾!请求查办首恶重重惩罚,或许纲常不至于完全败坏”。皇上命令部院商议处理;而扬州士民到宫阙保任抚道,皇上于是下优诏宽恕他们。当时刘泽清也在淮上大肆抢掠;刘良佐到达临淮,士民张羽民等也拒绝接纳。史可法依次巡视各部,都听从命令,对待高杰更加谨慎。史可法于是在扬州开府,设立礼贤馆,招徕智谋之士以及通晓天文、阴符、遁甲术的人供给他们粮食,由监纪应廷吉主持其事;招募士兵得到胜铠甲者一百多人。当时马士英也不敢为难,凡是请求军饷,就委托户部多方应对。因此,各镇更加和睦。

秋七月,大学士高宏图请求退休,请求召史可法入宫值班;不被允许。我大清摄政睿亲王听说南都立君,给史可法写信;以《春秋》“不讨贼,新君不书即位”的道理责备他,谕令削去帝号称藩。史可法上表呈上这封信,劝皇上做自强的打算;随即自己起草回信说:“南中向来接受好音,法随即派遣使者问候吴大将军,不敢立刻与左右相通;不是把隆厚的交情委托给草莽,确实因为大夫无私交,《春秋》的

义。今倥偬之际,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也。循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雠;敬为贵国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莫及。师次淮上,凶问遂来;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雠。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出柟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克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为我先皇帝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辑群黎。且罢薙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缮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诂责,善哉言乎!然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鼎,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雠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以正统予之。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风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后以小人构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戮: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旦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雠倏忽,奖乱贼而长寇雠: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雠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我蒙难,弃好崇雠;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笑也,贵国岂其然乎!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雠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冑之士,饮泣枕戈;忠义兵民,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雠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首,以泄敷天之忿:则贵国义问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率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兔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

译义。如今局势紧迫,忽然收到您如玉般珍贵的书信,真如同从天而降一般。我反复诵读,深感您情意恳切;如果因为逆贼尚未受到天子的讨伐,而让贵国担忧,我马士英既感激又惭愧。担心您身边的人不了解实情,认为南方的臣民贪图安逸,竟然忘记了君父的仇恨;因此恭敬地向贵国详细陈述。我们已故的皇帝敬奉上天、效法祖先,勤政爱民,真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因为庸臣误国,导致了三月十九日的变故。我在南方枢密院待罪,救援不及。军队驻扎在淮河边上,噩耗便传来了;大地裂开、天崩地陷,山枯海泣。唉!谁没有君主!即使把我杀在街头作为对泄密者的警戒,又怎么足以向地下的先帝谢罪呢!那时南方的臣民,悲痛得像死了父母一样;无不捶胸顿足、咬牙切齿,想要出动东南所有的军队,立即剪除凶恶的仇敌。而两三位老臣,认为国家破碎、君主身亡,宗庙社稷最为重要;于是共同迎接当今皇上即位,以维系朝廷内外的民心。当今皇上并非他人,他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也是已故皇帝的哥哥;名正言顺,天命人心都归向他。五月初一,皇上驾临南京,百姓夹道欢呼,声音传出数里。群臣劝进,皇上悲伤得不能自持;推辞了两次三次,才勉强同意监国。等到臣民多次伏在宫门前请求,皇上才在十五日于南京正式即位。从前凤凰聚集、黄河水清,祥瑞的征兆不止一次。就在祭告宗庙的那天,紫色的云气像伞盖一样,祝祷的文书升上云霄;万众瞩目,欣喜地传颂这件盛事。大江涌出数十万根楠木和梓木,用来帮助修建宫殿;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过了几天,皇上就命令我视察江北军队,限期向西征讨。忽然传来消息,说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击退逆贼李自成,为先帝发丧成礼;清扫皇宫,安抚百姓。并且废除了剃发的命令,表示不忘本朝。这样的举动,古往今来都令人振奋。凡是明朝的臣子,无不长跪面向北方,顶礼膜拜,岂止像明谕中所说的“感恩图报”而已!我在八月精心准备礼物,派遣使者犒劳军队;同时想要请求您的宏大裁断,联合军队向西讨伐。所以王师出发后,又驻扎在江淮一带。竟然承蒙您引用《春秋》的大义来指责我,说得真好啊!然而这是针对列国君主去世,世子应当即位,有贼人未讨,不忍心让君主死而无后的人所立的学说。至于天下共主为社稷殉难、东宫皇子遭遇非常惨变,却仍然拘泥于不即位的条文,坐视不明大一统的大义;中原动荡,仓促出兵,将如何维系人心、号召忠义呢?朱熹的《通鉴纲目》,沿袭《春秋》的事例。其中特别记载的,如王莽篡汉,光武帝中兴;曹丕废掉山阳公,刘备即位;晋怀帝、晋愍帝亡国,晋元帝继承基业;宋徽宗、宋钦宗蒙尘,宋高宗继承统绪:这些都是在国家仇敌未除的日子,急忙确立帝位;《纲目》未曾斥责他们为自立,都给予他们正统的地位。甚至如唐玄宗逃往蜀地,太子在灵武即位;议论的人挑剔这一点,也未曾不允许他们权宜行事,庆幸他们光复旧物!本朝传位十六代,正统相承,自从治理冠带之族以来,延续灭绝的王朝、保存危亡的国家,仁德之风远播。贵国在先朝时,一向接受封号。后来因为小人挑拨离间,导致开启战端;先帝对此深感痛恨,随即加以诛杀:这是殿下所知道的。现在痛心本朝的灾难,驱除乱逆,可以说大义再次彰显于《春秋》了。如果趁我国国运中衰,一旦视同割据;反而想要移师东下,并以前导的名义命令元凶,义利兼收、恩仇瞬息万变,奖赏乱贼而助长寇仇:这不仅辜负了本朝借力复仇的心意,也严重违背了殿下仗义扶危的初衷。昔日契丹与宋朝和议,只每年输送金帛;回纥帮助唐朝,原本不贪图土地。何况贵国笃念世代友好,出兵出于正义;万代瞻仰,在此一举。如果趁我蒙难,抛弃友好崇尚仇恨;图谋这片疆土,有始无终:这是以义开始而以利结束,会被贼人暗中嘲笑,贵国难道会这样吗!过去,先帝怜悯百姓,不忍心尽数杀戮,剿抚并用,贻误至今。当今皇上天生英武,时刻以复仇为念;朝廷之上,同心协力为国。将士们含泪枕戈待旦;忠义的兵民,愿意为国而死。我认为上天灭亡逆贼李自成,应当不超过这个时候了。俗话说:“树立德行务求增益,铲除邪恶务求彻底”。现在逆贼未伏天诛,探知他卷土重来西入秦地,正图报复。这不仅是本朝不共戴天的仇恨,也是贵国除恶未尽的忧虑。恳请坚持共同仇敌的情谊、保全始终如一的德行,合兵进讨,问罪秦中;共同斩下逆贼的头颅,以宣泄天下的愤怒:那么贵国的义名将照耀千秋,本朝报答恩情将竭尽全力。从此两国世代通好,传承无穷,不也很好吗?至于结盟之事,本朝的使臣早已在路上,不久将抵达燕京奉盘盂举行仪式了。我北望陵庙,无泪可挥;身陷大戮,罪该万死。之所以不立即跟随先帝于地下,实在是为了社稷的缘故。《传》说:“竭尽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我处在今天,鞠躬尽瘁、舍生取义,尽到臣子的节操而已。即日率领三军长驱渡河,以穷尽狐兔的巢穴,光复神州,以报答当今皇上及已故皇帝的恩情。贵国即使有其他命令,我不敢过问。恳请殿下明察!

八月,可法疏曰:『国家设四藩于江北,非为江左偏安计也;将欲定根基、养气力,北则为恢复神州之计、西则为澄清关陕之图,一举而遂归全盛耳。圣明在上、忠义在人,君父之雠耻特深,海宇之群心竞奋;乘时大举,扫荡可期。特所虑者,兵戈扰攘之中,不复有百姓耳。无百姓,何利于有疆土!故此时择吏不缓于择将,而救乱莫先于救民。所谓得一贤守,如得胜兵万人;得一贤令,如得胜兵三千人:正今日之谓也。前此北都未破,求牧方殷;非不有破格之升除,何曾收得人之实效。地有难易、缺有炎冷,兵荒破残之区,卒举而授之庸人;此岂白面书生所能胜任!目今人才告乏,东南缺员,安能复填西北之缺;则铨选法穷,安得不改为征辟。往时保举,多系慕膻;故捷足蝇营,真才裹足。今西北则危地也,危则人人思避;而真从君父起念者,乃始投袂相从。宜令抚按司道及九卿科道各举才胆过人、堪拯危乱者一人,赴臣军前效用,酌补守令缺员。二年考满,平升善地;三年考选,优擢京曹。有靖乱恢疆功能殊异者,立以节钺京堂,用示酬劝。再如江北、山东、河南一带,有能保护地方、为民推服者,即系桑梓之邦,亦可权宜径用。总求天恩破格,假臣便宜;决不敢滥用匪人,自误进取也』。从之。

  初,可法虑高杰跋扈,移黄得功于仪征防之。九月朔,杰构兵土桥,得功愤欲报之,将大哄;可法调剂,始解。因巡阅泽清、良佐军,虚夸不足用;惟杰所统四万人皆山、陕劲卒,念其人虽暴抗,然慷慨识机变,可说而动。乃与杰往复论事,多所奖借。杰心动;杰妻邢氏见可法出至诚,乃亦劝杰倾心。可法喜曰:『吾事集矣』!乃命王相业监其军;奏李成栋、贺大成、王之纲、李本深、胡茂桢为大将,曰:『速驱之,可以专制河南』。杰以野次为辞,请入居扬州;绅民震动。可法自迁于东偏行署,以督府为之舍;邢氏约其兵听节制,始安堵。将进兵河南,朝议以款使方行,命暂止。

  时陷贼诸臣南还;可法言:『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投呈吏、兵二部注名录用;否则,绝其南归之心』。又言:『北部之变,凡属臣子皆有罪。若在北者始应从死,岂在南者独非人臣!即臣可法谬典南枢、臣士英叨任凤督,未能悉东南兵甲疾趋北援;镇臣泽清、杰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是首应重论者,臣等罪也。乃因圣明继统,斧钺未加,恩荣迭被;而独于在北诸臣毛举而概绳之,岂散秩闲曹责反重于南枢、凤督乎?宜摘罪状显著者,重惩示儆。若伪命未污、身被刑辱,皆当姑置不问。其逃避北方、徘徊后至者,许戴罪讨贼,赴臣军前效力』。从之。

  既高杰率所部北驻徐州,可法进驻清江浦;奏以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官、贺大成为藩标先锋总兵官、陆逊之为大梁屯田佥事、胡蕲忠知睢州、冷时中为开封通判、李长康为开封推官,以经略中原。命标下总兵李世春驻泗州、张天禄驻瓜州、许大成领忠贯营李栖凤驻睢宁、刘肇基驻高家集、张士仪驻王家楼、沈通明驻白洋河,马应魁为中军副将,翟天葵、陶匡明为旗鼓,汪一诚为参将,以分任防;河副使黄铉、主事何刚、知县吴道正分理粮饷,知县应廷吉为军前监纪。又与诸镇分汛地,听自择便利;其王家营而北至宿迁最冲要,可法自任之,缘河南岸筑垒焉。以高杰方刻期进取,为请饷于朝;而马士英以镇将与可法协为不利己,阴裁抑之。可法因疏言:『臣皇皇渡江,岂直调和四镇哉!朝廷之设四镇,岂直江北数郡哉!高杰请进取开、归,直捣关、洛;其志甚锐。臣于六月请粮;今九月矣,岂有不食之卒可以杀贼乎』?士英益靳之不发,数诏趣出师。可法举示四镇,皆曰:『不能给我饷而责我战乎』!由是坐困。

  既而阮大铖迁兵部尚书,高、姜诸贤相继去位。可法乃上言:『近来人才日耗,仕路日淆;由名心胜而实业不修,议论多而成功绝少。遇清卿台省,则曰谋猷经济非其人不可;遇钱榖之任,

译八月,史可法上疏说:“国家在江北设置四藩,并非为了江左偏安;而是想要奠定根基、积蓄力量,向北则作为恢复中原的计策,向西则作为肃清关陕的图谋,一举而恢复全盛局面。圣明的君主在上,忠义的大臣在下,君父的仇耻特别深重,天下人心竞相振奋;趁此时机大举进攻,扫荡敌军是可以期待的。只是我所忧虑的是,在战乱纷争之中,百姓不再安居乐业。没有百姓,拥有疆土有什么利益!所以此时选择官吏不亚于选择将领,而平定动乱没有比拯救百姓更优先的。所谓得到一个贤能的太守,如同得到一万名胜兵;得到一个贤能的县令,如同得到三千名胜兵:正是今天的情况。此前北京尚未陷落,求取牧守官员正迫切;并非没有破格提拔的任命,但何曾收到得人的实际效果。地方有难易之分,缺额有冷热之别,兵荒马乱、残破不堪的地区,最终都授予庸人;这难道是白面书生所能胜任的!如今人才匮乏,东南地区缺员,怎么能再填补西北地区的缺额;那么铨选之法已穷尽,怎么能不改为征辟。以往保举,多是因为趋炎附势;所以捷足先登、钻营取巧,真正的人才裹足不前。现在西北是危地,危险则人人都想躲避;而真正从君父出发考虑的,才开始投袂相随。应当命令巡抚、按察使、司道及九卿、科道各举荐一位才胆过人、能够拯救危乱的人,到臣的军前效力,酌情补授守令缺员。两年考满,平调至好地方;三年考选,优擢至京官。有平定动乱、恢复疆土功绩特别突出的,立即授予节钺、京堂之职,以示酬谢鼓励。再如江北、山东、河南一带,有能够保护地方、被百姓推服的人,即使是桑梓之邦,也可以权宜直接任用。总求天恩破格,假借臣便宜行事;决不敢滥用匪人,自误进取”。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起初,史可法忧虑高杰跋扈,调黄得功驻守仪征防备他。九月初一,高杰在土桥集结军队,黄得功愤恨想要报复,将要发生大冲突;史可法从中调解,才化解。于是巡视泽清、良佐的军队,发现他们虚夸不足用;只有高杰统领的四万人都是山、陕劲卒,想到这个人虽然暴戾抗上,但慷慨识机变,可以说服而行动。于是与高杰反复论事,多有奖赏借重。高杰心动;高杰的妻子邢氏见史可法出至诚,于是也劝高杰倾心。史可法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于是命令王相业监军;奏请李成栋、贺大成、王之纲、李本深胡茂桢为大将,说:“迅速驱使他们,可以专制河南”。高杰以野外驻扎为借口,请求入居扬州;绅士百姓震动。史可法自己迁到东偏行署,把督府作为高杰的住所;邢氏约束军队听从节制,才开始安定。将要进军河南,朝廷议论认为议和使者正在行动,命令暂时停止。

当时陷落贼中的大臣南还;史可法说:“诸臣原籍在北土的人,应当让他们投呈吏、兵二部注名录用;否则,断绝他们南归之心”。又说:“北部之变,凡属臣子都有罪。如果在北的人开始应该从死,难道在南的人就不是人臣!即使臣可法谬典南枢、臣马士英叨任凤督,未能尽率东南兵甲疾趋北援;镇臣刘泽清、高杰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这是首先应该重论的,是臣等的罪过。于是因为圣明继统,斧钺未加,恩宠荣耀接连被赐;而唯独对在北诸臣细举而一概绳之以法,难道散秩闲曹的责任反而重于南枢、凤督吗?应当摘取罪状显著的,重惩以示警戒。如果伪命未污、身被刑辱,都应当暂且放置不问。那些逃避北方、徘徊后至的人,允许戴罪讨贼,到臣军前效力”。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不久高杰率领所部北驻徐州,史可法进驻清江浦;奏请以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官、贺大成为藩标兵先锋总兵官、陆逊之为大梁屯田体事、胡蕲忠知睢州、冷时中选开封通判、李长康为开封推官,用来经略中原。命令标下总兵李世春驻泗州、张天禄选瓜州、许大成领忠贯营、李栖凤驻睢宁、刘肇基选高家集、张士仪驻王家楼、沈通过驻白洋河,马应魁为中军副将、翟天葵、陶匡明为旗鼓、汪一诚为参将,用来分任防守;河副使黄铉、主事何刚知县吴道正分理粮饷、知县应廷吉为军前监纪。又与各镇分汛地,听任自择便利;其中王家营以北至宿迁最冲要,史可法自任之,沿着河南岸筑垒。因为高杰正刻期进取,向朝廷请饷;而马士英认为镇将与史可法协作为不利己,暗中裁抑。史可法于是上疏说:“臣皇皇渡江,难道只是调和四镇吗!朝廷设置四镇,难道只是江北数郡吗!高杰请进取开、归,直捣关洛;其志甚锐。臣在六月请粮;现在九月了,难道有不食的卒可以杀贼吗”?马士英更加吝惜不发,多次诏令催促出师。史可法举示四镇,都说:“不能给我饷而责我战吗”!由此坐困。

不久阮大铖迁兵部尚书,高、姜等贤臣相继去位。史可法于是上言:“近来人才日耗,仕路日淆;因为名心胜而实业不修,议论多而成功极少。遇到清卿台省,则说谋猷经济非其人不可;遇到钱榖之任,

则曰此危地何为困我!此推彼卸,始付庸人;倏用倏更,有同儿戏。即偶出特简,亦必百计求全,非托病、则弃官,曾无为国家实心任事者;以致败坏至此。今事势更非昔比,必专主讨贼复雠,舍筹兵、筹饷无议论,舍治兵、治饷无人才。有摭拾浮谈、巧营华要者,罚无赦。停不急之官、罢不急之务,俾大小臣工并力恢复:则中兴之业可成』。上优奖之而不能行。又言:『欲用大铖者以才,争大铖者以「逆案」也。大铖即可用,何必罪争者;即不可用,当采群议,何至以一人坏天下事乎』!不听。

译于是说:“这是险要之地,为什么困扰我们!”彼此推诿卸责,起初将事务交给平庸之人;任用与更替官员如同儿戏般随意。即使偶尔特别选拔人才,也必定千方百计地保全自己,不是托病就是弃官,从来没有真心为国家担当事务的人;导致局势败坏到如此地步。如今事态已非往昔可比,必须专一主张讨伐贼寇、报雪仇耻,除了筹划兵马、筹措军饷之外,不再有其他议论;除了治理兵马、管理军饷之外,不再有其他人才。有拾取空泛言论、巧妙谋求显要职位的人,惩罚绝不宽赦。停止不必要的官职,废除不急的事务,使大小官员齐心协力恢复国土:那么中兴的大业就可以成功了。”皇帝对他优厚奖赏,却不能实行。他又说:“想要任用马士英是因为他的才能,争辩马士英的是因为‘逆案’。马士英既然可以任用,何必怪罪争辩的人;如果马士英不可任用,应当采纳众人的意见,怎么至于因为一个人而败坏天下的大事呢!”皇帝没有听从。

冬十一月戊子(初四日),舟抵鹤镇。谍报我兵入宿迁,遣总共刘肇基、李栖凤往援。越数日,我兵围邳州,军于城北;肇基、栖凤进军城南。相持半月,各引去。已而报至南都,士英大笑;时杨士聪在坐,惊问何为?士英曰:『君以为诚有是事邪?此史道邻妙用也。岁将暮矣,将吏例应叙功、钱粮例应销算,为叙功、销算地也』。高杰既渡泗水,所部王之纲前驱薄睢阳;可法亦移营进次河上,建纛誓师。而朝政大乱,所奏请多中格,并铠仗、刍粮皆不至。复上疏曰:『自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大雠在目,一矢未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晋之末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季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固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变之初,君臣洒泣,士庶悲哀;痛愤相承,犹有朝气。今则兵骄饷屈、文恬武嬉,顿成暮气矣。屡得北来塘报,皆言清必南窥;水则广调唬船,陆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悉为清有;而我河上之防,百未料理。人心不肃,威令不行。复雠之师,不闻及关陕,讨贼之诏,不闻达燕、齐。晏然以不共戴天之雠置诸膜外,遂使北朝翻得以「僭逆」加我;鞿我使臣、蹂我近境:是和议断断不成也。一旦寇为清并,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势鸱张足以相扼,必转与清合,先犯东南。宗社安危,决于此日。今即庳宫室、菲饮食、尝胆卧薪、破釜沉舟,尚虞无救;况臣观庙堂之规画、百执事之经营,尚有未尽然者乎!夫将之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之所以能驭将者,志也。庙堂之志不奋,则行间之气不张。夏之少康,不忘逃出自窦之志;汉之光武,不忘芜蒌爇薪之时。臣愿皇上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贽御之臣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忆臣初迎圣驾时,陛下言及先帝,则泣下沾襟;恭谒孝陵,则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式鉴临。曾几何时,顿忘斯志。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变也。先帝待臣以礼、驭将以恩;国家变出非常,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脰、断胸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膜置!以臣仰窥圣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鲜终、改德而见怨。以清之强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清之能行仁政若彼而我之渐失人心若此,臣恐恢复之无期而偏安未可保也!今宜速发讨贼之诏,严责臣与诸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臣义士闻风感激,必有投袂而起者矣。国家遭此大故,陛下嗣登大宝,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曾无功之足录;幸免斧锧,已为大幸。臣于陛下登极诏稿删去「加恩」一条;不意颁发之日仍复开载,贻笑敌人。今复恩外加恩,纷纷陈乞;貂珰满座,保傅洊加。名器之滥,于斯为极!似宜稍加慎重,以待有功;庶使戮力行间者,有所激励。至兵行讨贼,最苦无粮;搜括不可行,劝输亦难继。宜将内库一切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繁费,一切报罢;朝夕之晏衎、左右之贡献,一切谢绝。即事关典礼,万不容废,亦宜概从俭约。盖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即有深宫曲房,岂能晏处;即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皆人情向背所关、邻国窥伺所及。必陛下早作夜思,念祖宗之鸿业,复先帝之深雠;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方之物力,以并于选将、拣兵之一事:庶乎人心可鼓,天意可回耳。臣待罪戎行,不宜复预朝政。然安内实攘外之本,故敢痛切直陈。唯陛下留意』!上优诏答之。

  十二月甲戌(二十日),我大清兵至夏镇,别由济宁南渡;高杰、刘泽清告急,而得功、良佐不愿为后继。可法疏言:『北使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寇而不足,今复分以御北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始终;以意气相激,化成恩雠。有心之志,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

译冬季十一月戊子日(初四日),船抵达鹤镇。侦察兵报告我军进入宿迁,派遣总督刘肇基、李栖凤前往救援。过了几天,我军包围邳州,驻扎在城北;刘肇基、李栖凤进军城南。双方对峙半个月,各自撤退。不久消息传到南京,马士英大笑;当时杨士聪在座,惊讶地问为什么?马士英说:“您以为真有这事吗?这是史道邻的妙用。年底了,将领官吏按例应评定功劳、钱粮按例应核算,这是为了评定功劳、核算钱粮做铺垫。”高杰渡过泗水后,部将王之纲作为先锋逼近睢阳;史可法也移营前进驻扎在河边,竖起大旗誓师。然而朝廷政治大乱,所上的奏请大多被阻挠,连同铠甲兵器、草料粮食都不到。史可法又上疏说:“自从三月以来,陵墓宗庙荒芜,山河动荡。大仇就在眼前,一箭未发;臣担任督师,死也不能弥补责任。晋朝末年,其君臣每日图谋中原却仅保住江东;宋朝末年,其君臣尽力于楚、蜀却仅固守临安。大概偏安是恢复的退步;没有志在偏安却能立刻自立的人。大变之初,君臣洒泪,士人百姓悲哀;痛愤相承,还有朝气。现在则军队骄横粮饷匮乏、文官安逸武将嬉戏,顿时变成暮气。屡次得到北方来的塘报,都说清军必向南窥探;水上则广泛调集唬船,陆上则分布精锐。黄河以北,全为清军所有;而我河上的防御,百无一备。人心不严肃,威令不行。复仇的军队,没听说到达关陕,讨贼的诏令,没听说传到燕、齐。安然把不共戴天的仇敌置之度外,于是让北朝反而得以用‘僭逆’加罪于我们;扣留我们的使臣、践踏我们的边境:这和议绝对不成。一旦寇军被清军兼并,必以全力南侵;即使寇军气势嚣张足以相互牵制,必转而与清军联合,先侵犯东南。宗庙社稷的安危,决定于今日。现在即使降低宫室、粗茶淡饭、尝胆卧薪、破釜沉舟,还担心无救;何况臣看朝廷的规划、百官的经营,还有不尽然的地方呢!将领之所以能战胜敌人,靠的是士气;君主之所以能驾驭将领,靠的是志向。朝廷的志向不奋发,则军中的士气不旺盛。夏朝的少康,不忘逃出自窦的志向;汉朝的光武帝,不忘芜蒌爇薪的时候。臣希望皇上成为少康、光武,不希望左右侍从之臣用晋元帝、宋高宗的说法进谏。回忆臣初迎圣驾时,陛下谈到先帝,则泪水沾湿衣襟;恭敬拜谒孝陵,则泪痕满袖。皇天厚土,实在监察。才过多久,顿时忘记这志向。先帝以圣明遭遇惨祸,这是千古以来未有的变故。先帝以礼对待臣、以恩驾驭将领;国家发生非常变故,在北方的臣子死节的寥寥无几、在南方的臣子讨贼的寥寥无几:这是千古以来未有的耻辱。平民之家,父兄被杀,尚且想挖心断胸得以甘心;何况在朝廷,怎能置之度外!以臣仰窥圣德、俯察人情,似乎有始无终、改变德行而招致怨恨。以清军的强大那样而我军的衰弱这样,以清军能施行仁政那样而我军逐渐失去人心这样,臣担心恢复无期而偏安还不可保!现在宜速发讨贼的诏令,严责臣与各镇全部精选精锐直指秦关;悬挂重赏以等待有功者,授予便宜行事之权而责求成效。诏令的颁布,痛切淋漓;或许海内忠臣义士闻风感激,必定有投袂而起的人了。国家遭此大故,陛下继承大宝,原本与前代不同。各位臣子只有罪当诛,曾无功可录;幸免斧钺,已是大幸。臣在陛下登极诏稿中删去‘加恩’一条;不料颁发之日仍复记载,贻笑敌人。现在又恩外加恩,纷纷陈乞;宦官满座,保傅屡加。名器的泛滥,至此为极!似乎宜稍加慎重,以等待有功者;或许使戮力军中的将士,有所激励。至于出兵讨贼,最苦无粮;搜刮不可行,劝输也难继。宜将内库一切催解,凑济军需用度。其余不急的工役、可停的繁费,全部报罢;朝夕的宴乐、左右的贡献,全部谢绝。即使事关典礼,万不容废,也宜一概从俭约。大概盗贼一日不灭,海宇一日不宁。即使有深宫曲房,岂能安处;即使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此时一举一动都关乎人情向背、邻国窥伺。必陛下早作夜思,念祖宗的鸿业,复先帝的深仇;振举朝的精神,萃四方的人力,以集中于选将、拣兵一事:或许人心可鼓,天意可回。臣待罪军中,不宜再预朝政。然而安内实为攘外之本,故敢痛切直陈。望陛下留意!”皇上优诏答复他。

十二月甲戌日(二十日),我大清兵到达夏镇,另由济宁南渡;高杰、刘泽清告急,而得功、良佐不愿为后继。史可法上疏说:“北方使臣返回,和议已无成了。以前以全力抵御寇军尚且不足,现在又分兵抵御北方了!唐、宋门户之祸,与国家始终相伴;以意气相激,化成恩怨。有心之人,正以为这是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反以为快

意之计。孰有甚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雠而修睚眦之微,是之谓不知类矣。先帝之待诸镇何如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如隆遇,诸臣之不能救难何如罪过!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乎?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然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之人情亦大可见矣』!已我济宁兵从庙湾薄邳、宿,彰德、卫辉兵从孟津东渡逼归、徐;可法飞章告急,言『我与北军仅隔一河耳;今已渡河长驱而来,旦夕不保。乞多给军饷,移得功、良佐军驻颍、亳,以杰守归、徐,戮力同心,无分畛域;臣犹恐东南半壁未能高枕也』!

译这是意中的计策。哪有比杀害我的君父、颠覆我的国家更严重的呢?不与此类仇敌报仇,却去计较微小的怨恨,这就叫做不识大体了。先帝对待各镇将领是多么深厚的恩德,皇上封赏各镇将领是多么隆重的待遇,各位大臣不能挽救危难又是多么严重的罪过!放下这些不问,却天天寻找借口动武,于心何忍?和谈不成,就只有战争;战争不是各位将领的事,又是谁的事呢?军营之外看朝廷,朝廷看皇上,尤其希望深思痛愤,不要如此懈怠!古人说:不顺应人情,怎么能恢复失地!现在的人情也大致可以看到了。于是,我济宁的军队从庙湾逼近邳州、宿州,彰德、卫辉的军队从孟津向东渡河逼近归德、徐州;史可法飞速上奏告急,说:“我与北军仅隔一条河;如今他们已渡河长驱直入,早晚难保。请求多给军饷,调得功、良佐的军队驻扎在颍州、亳州,让以杰守卫归德、徐州,大家戮力同心,不分彼此;我还担心东南半壁江山不能高枕无忧呢!”

明年,弘光改元。春正月庚寅(初六日),以新殿推恩:加太子太师,进建极殿大学士;辞不受。时大风雪,自腊迄春;粮饷不前。遣幕客四出召集,躬自俭苦,而入不敷出。乃以户部主事施凤仪行盐扬州,以周某为理饷总兵,兴贩米豆;而上下为奸,利不入官。前后疏凡数十上,每缮疏,循环讽诵,呜咽不自胜;幕下士皆为饮泣;而上方耽乐声色,马、阮争门户,于出师、聚饷未暇及也。会前中允卫胤文自贼中南归,高杰以同乡故,留监己军;闻朝严「从逆」之罪,欲媚士英以自解。疏言:『国家兵事问镇臣、粮饷问部臣,督师赘疣也。可法浪得名耳,当置居内员备顾问,勿令久当津要为也』!可法因上疏乞罢;且曰:『胤文谓臣赘疣,应去。臣讨贼未效,妄冀还朝;臣虽至愚,计不出此。顾膺简命之重,臣何自安』!上切责胤文,而谕可法尽职;然士英心窃喜之。

  既而睢州变闻,杰兵仓卒未有所属,互相雄长。可法驰至徐州,擐甲戴弁,坐以待旦。召诸将歃血盟,立杰子元爵为世子、甥总兵李本深为提督,为请恤于朝;一军帖然。士英闻可法得杰军心,弗善也;擢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营将士兵马,经略开、归。将士愤懑不平,于胤文莅任日,无一人至者;可法再三慰谕之,若忘其曾劾己者。杰军士益以此归可法,即胤文亦心折焉。而得功闻杰死,则引兵趋扬州;可法自徐州驰还,说而罢之。本深等闻报,已弃汛,奔还;提督之命又久不下,将士无固志。我兵自大梁以南,如入无人之境;破蒙城,逼淮、徐,江南震恐。乃诏从可法议,以本深为左都督,领兴平诸将。可法疏云:『臣受命督师,无日不以国事为念。而人情难协,事局纷更;睢州大变之后,又有维扬之扰。外侮未御,内衅方深;拥节制之虚名,负封疆之大罪:窃自悲也』!

  夏四月朔,淮南告警;可法将移镇泗州护祖陵,命幕僚载辎重先行。会左良玉犯阙,上手诏可法督诸军入援。可法言:『北兵日逼,请留诸军迎敌;亲往谕良玉,要与俱西。有功则割地王之,勿听而后击之』。诏书切责。乃合诸军倍道抵浦口,将入朝面陈;而我兵已入亳州,诏还师北御。驰至天长,檄诸将救盱眙;单骑先进,不避风雨。忽报盱眙已隆,援将侯方岩全军败没;昼夜兼行抵泗州,守将李遇春已举城叛。可法一日夜冒雨奔回扬州,尚未食而城中哄;传许定国领北兵至,将歼高氏以绝冤雠。是夜五鼓,高兵斩关出奔泰州,牲畜、舟楫为之一空。戊辰(十六日),监饷郎中黄日芳檄川将胡尚友、韩尚良领所部驻茱萸湾,应廷吉帅移泗诸军屯瓦窖铺,以为犄角。己巳(十七日),主事何刚以忠贯营兵来会。方午食,而北哨突至,射杀廷吉家丁,众大骇;川将遇之,斩七级。会南风大作,诸军复退屯邵伯湖,乃闭门坚守。总兵刘肇基请乘北兵未集,背城一战;可法谓『锐气不可轻试,宜养全锋以待其敝』!我兵以红夷炮攻城,铅弹大者如罍;堞堕不能修。我豫王命李遇春持檄抵城下,可法数其罪;遇春曰:『公忠义闻华夏而不见信于朝,死何益也』!可法趣矢射之。复令乡民持书至,守者引之入;挞守者,人与书俱投于水。豫王愈欲生致之,麾诸军姑缓攻。既知其不可,攻始急。而总兵李栖凤、监军道高岐凤已有异志,以危词劫可法;可法正色拒之曰:『此我死所!公等何为?欲图富贵,请自便也』!二人夜拔营,偕川将胡尚友、韩尚良北去;城中势益孤。可法乃为书辞母及妻与伯叔、兄弟,呼部将史德威诀曰:『我无子,汝为我嗣,以奉吾母。我不负国,汝毋负我!我死,当葬我于高皇帝侧;其或不能,梅花岭可也』。二十五日(丁丑),擐甲登陴,忽报黄蜚兵到;入则反戈杀人,始知为我兵所绐。巨炮摧西北隅,崩声如雷;城遂陷。可法自刎不殊,庄子固、许谨共抱持之;乱兵至,拥之下城,而谨与子固已中飞矢死。可法大呼曰:『我史督师也』,众惊愕,执赴新城楼上。豫

译第二年,弘光帝改元。春季正月庚寅日(初六日),因新殿建成而施恩:加封太子太师,晋升建极殿大学士;他推辞不接受。当时大风雪,从腊月一直下到春天;粮饷无法向前线运送。派遣幕僚四处召集,自己亲身节俭刻苦,但收入仍不足以支付支出。于是派户部主事施凤仪去扬州行盐,派周某为理饷总兵,经营贩卖米豆;而上下勾结作弊,利益不入官府。前后奏疏共上了几十次,每次起草奏疏,反复诵读,呜咽不能自持;幕下的士人都为之饮泣;而皇上正沉溺于声色享乐,马士英、阮大铖争权夺利,无暇顾及出兵、筹集粮饷的事。恰逢前中允卫胤文从贼军控制的南方归来,高杰因为同乡的缘故,留他监管自己的军队;听说朝廷严厉追究“从逆”的罪责,想讨好马士英以自解。上疏说:“国家的军事问各镇臣,粮饷问部臣,督师是多余的。史可法徒有虚名罢了,应当安置在宫内担任顾问,不要让他长久占据重要职位!”史可法因此上疏请求罢免;并且说:“卫胤文说我是多余的,应该离去。我讨伐贼寇没有成效,妄图回到朝廷;我虽然极愚笨,也不会出此计。只是承受朝廷简拔任命的重任,我怎能安心!”皇上严厉责备卫胤文,并告诫史可法尽职;然而马士英心里暗自高兴。

不久睢州变故的消息传来,高杰的军队仓促间没有归属,互相争雄称霸。史可法快马加鞭赶到徐州,披甲戴盔,坐着等待天亮。召集各位将领歃血盟誓,立高杰的儿子高元爵为世子,外甥总兵李本深为提督,向朝廷请求抚恤;全军安然服从。马士英听说史可法得了高杰军心,很不高兴;提拔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营的将士兵马,经略开封、归德。将士们愤懑不平,在卫胤文到任那天,没有一个人去见他;史可法再三安慰劝导他们,好像忘记了他们曾经弹劾自己。高杰的军士因此更加归心于史可法,就连卫胤文也心里折服。而刘泽清听说高杰死了,就率领军队奔赴扬州;史可法从徐州快马赶回,说服他罢兵。李本深等人听到消息,已经放弃防地,逃回;提督的任命又迟迟不下,将士没有坚守的意志。清军自大梁以南,如入无人之境;攻破蒙城,逼近淮安、徐州,江南震恐。于是下诏听从史可法的建议,任命李本深为左都督,统领兴平诸将。史可法上疏说:“我受命督师,没有一天不思念国事。但人心难以协调,局势纷纷更变;睢州大变之后,又有扬州的骚扰。外侮未御,内患正深;拥有节制的虚名,背负失守封疆的大罪:私下感到悲伤!”

夏季四月初一,淮南报告警报;史可法准备移镇泗州护卫祖陵,命令幕僚装载辎重先行。恰逢左良玉进犯京城,皇上亲手写诏书让史可法督率各军入援。史可法说:“北兵日益逼近,请留下各军迎敌;我亲自去晓谕左良玉,要与他一起西去。有功就割地封王,不听再攻打他。”诏书严厉责备。于是合兵倍道赶到浦口,将要入朝当面陈述;而清军已进入亳州,下诏回师北御。快马赶到天长,发檄文令各将救援盱眙;单人匹马先进,不避风雨。忽然报告盱眙已失守,援将侯方岩全军覆没;昼夜兼程赶到泗州,守将李遇春已经举城叛变。史可法一天一夜冒雨奔回扬州,还没吃饭城中就发生骚乱;传言许定国率领北兵到来,将要诛灭高氏以绝冤仇。这夜五鼓,高氏军队斩关出奔泰州,牲畜、船只因此一空。戊辰日(十六日),监饷郎中黄日芳发檄文令川将胡尚友、韩尚良率领所部驻守茱萸湾,应廷吉率领移驻泗州的各军屯驻瓦窖铺,作为犄角之势。己巳日(十七日),主事何刚率领忠贯营的士兵来会合。刚吃午饭,北兵哨骑突然到来,射杀应廷吉的家丁,众人大惊;川将迎战,斩首七级。恰逢南风大作,各军又退屯邵伯湖,于是闭门坚守。总兵刘肇基请求趁北兵未集结,背城一战;史可法说“锐气不可轻试,应当养精蓄锐以待其疲敝”!清军用红夷炮攻城,铅弹大的像罍;城墙崩塌不能修复。清豫王命令李遇春持檄文到城下,史可法列举他的罪状;李遇春说:“您的忠义闻名华夏而不被朝廷信任,死了有什么好处!”史可法催促射箭射他。又让乡民持书信到,守城的人引他们进来;鞭打守城的人,人和信都投入水中。豫王更加想活捉他,指挥各军暂且缓攻。既然知道不可,攻打才加紧。而总兵李栖凤、监军道高歧凤已有异心,用危言胁迫史可法;史可法正色拒绝说:“这是我死的地方!你们想干什么?想图富贵,请自便!”二人夜里拔营,偕同川将胡尚友、韩尚良向北离去;城中形势更加孤立。史可法于是写信辞别母亲及妻子与伯叔、兄弟,呼唤部将史德威诀别说:“我没有儿子,你作为我的嗣子,以奉养我的母亲。我不负国家,你不要负我!我死后,应当把我葬在高皇帝旁边;如果不能,梅花岭也可以。”二十五日(丁丑),披甲登城,忽然报告黄蜚兵到;进入则反戈杀人,才知道是被清军欺骗。巨炮摧毁西北角,崩塌声如雷;城于是陷落。史可法自刎未死,庄子固、许谨共同抱住他;乱兵到来,拥着他下城,而许谨与庄子固已中飞箭而死。史可法大声呼喊说:“我是史督师”,众人惊愕,将他执送到新城楼上。豫

王劝之降;可法厉声曰:『吾意早决,城亡与亡』!乃就刑死。旬日,而南都亡。

译王劝他投降;史可法厉声说道:“我的主意早已拿定,城破我就与之同死!”于是受刑而死。过了十天,南京城就陷落了。

可法初以翊戴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以太后至,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叙江北战功,加少师兼太子太师;擒剧盗程继孔功,加太傅:皆力辞,不允。后以殿工成,加太师;力辞,乃允。可法督师几一年,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年四十无子,妻欲为置妾;可法曰:『王事方殷,敢恋儿女私乎』!遂无子。军中值岁除封印,南北文移交至,手自批答。夜三鼓,谓军吏曰:『今夕,除夕也;索酒试饮』。酒未至,复呼曰:『礼贤馆诸秀才当共饮;顾夜已半,可赍酒资分馈之』。吏往,乃独酌。庖人报日中飨士肉已尽;乃索盐豉下之。可法素善饮,数斗不乱;军兴以来,竟绝饮。不解衣就寝者,七阅月矣;当夕满酌微醺,隐几卧。将旦,僚吏毕集军门外,门未启;军吏遥谓曰:『相公方隐几卧,奈何』!知府任民育曰:『相公此夕卧,不易得也;勿惊之』!戒鼓人更击四鼓。可法寤,天已曙,大惊;闻鼓声,怒曰:『何敢乱吾军法』!传令缚鼓人斩之。诸将士长跪,言『相公久劳苦,始得一夕暇,不忍相惊;故乱鼓声以待。此知府意也』。可法意解。亟具盥漱,启门;文武北向贺毕,将吏上谒。民育更前请罪;可法曰:『公固爱我,奈何以私爱变常法』!乃赦鼓人。然自是不复隐几卧矣。后以事益冗,监单郎中黄日芳敏练,欲留之同舟;辞曰:『日芳老矣,岂能久侍公;公亦宜节劳!发书、走檄,僚士优为;征兵、问饷,有司专责:何必昼夜损神,躬亲庶务乎?且兵,杀机也;当以乐意行之。将,死官也;须以生气出之:汾阳所谓「生气满前」也』。可法笑不答。死后,而四方起兵者多冒其名以号召。故或误传可法不死云。弟可程,癸未进士,选庶吉士。北都之变,不能死;贼退,南归,可法请下吏。朝庭以可法故,令家居养母。后流寓金陵,阅四十年而卒。史德威之被执也,我豫王劝之仕,誓不屈;命释之,以保忠臣之后。归觅可法尸,不可辨;具衣冠,葬之梅花岭。赁一室,磨面自给。有叩以往事者,恸哭而已。或号德威为押住(俗呼养子为「押住」也)。隆武时,赠可法太师,谥「忠靖」。我朝赐专谥,曰「忠正」。

  应廷吉字棐臣,鄞县人;天启丁卯(一六二七)进士,授砀山知县。史可法督师扬州,御史左光先荐其才,擢淮安府推官,赴军前为监纪;与黄日芳、陆逊之、刘湘客、张鑻、纪允明等并事幕府,一时称得人。

  廷吉精天文,用勾股三式之学;可法倚之。先是,丁丑(一六三七)计偕,至宣武门见一白鸡,羽毛鲜好、喙距纯赤,重四十觔;哄观莫识。廷吉惨然曰:『此■〈敖上鸟下〉也,见则亡国』。癸未(一六四三)六月,露坐,阴云骤合,雷电并作;有火星出声如爆。廷吉曰:『天元玉历,所谓「电中聚火」也。君绝世乱,此殆是乎』!可法按部至淮;升帐,有旋风,从东南起,吹折牙旗,转至丹墀下。命占之;曰:『风从月德方来,是本日贵人时;当有贵人奉王命至者。风势飘忽旋转,其事为争。音属征,象为火,数居四;二十日内当有争斗之事,近地则虞火灾、损六畜』。越三日,城北隅火毁民舍,伤一骡;匝月而有土桥之变,中官以朝命至:悉如其占。淮阴紫霄观皂荚树间产物如饴,色黄味美,人以为甘露。廷吉曰:『此爵饧也;白者甘露,黄者爵饧。所见之地,期年易王』。

  时可法锐意经略河南;日芳、逊之辈私问曰:『阁部志勤矣,于君意何如』?廷吉曰:『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始击掩寿星之次,法当蹶上将;天下事无可为也。意者先试之山左乎!士民翘首王师如时雨焉。若旌旗旅进,豪杰必有响应者』。及高杰将行,誓师祭旗;忽风起纛折,西洋炮无故裂。十月十四日登舟;廷吉曰:『此俗称月忌日,又为十恶大败;高帅其不免乎』!明年正月,杰果为许定国所戕。

  可法议修屯政,欲遣逊之屯开、归,廷吉屯邳、宿。廷吉曰:『国家故有屯军,世受业为恒产

译史可法起初因拥戴之功,被加封为少保兼太子太保。因太后抵达,加封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因评定江北战功,加封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因擒获大盗程继孔之功,加封为太傅:他都极力推辞,朝廷不允。后来因宫殿工程完工,加封为太师;他极力推辞,朝廷才允许。史可法督师将近一年,出行不张伞盖,吃饭不吃两道菜,夏天不用扇子,冬天不穿皮衣。他四十岁没有儿子,妻子想为他纳妾;史可法说:“国家大事正紧急,怎敢留恋儿女私情!”于是始终没有儿子。军中正值除夕封笔,南北文书移交到来,他亲手批阅回复。三更时分,他对军吏说:“今晚是除夕;取酒来试着喝一点。”酒还没拿来,他又喊:“礼贤馆的各位秀才应当一起饮酒;只是夜已过半,可以带上酒资分送给他们。”军吏去了,他便独自饮酒。厨师报告说中午犒赏士兵的肉已经吃完;他便索取盐豉来下饭。史可法向来善于饮酒,喝几斗也不乱;自从军兴以来,竟然戒了酒。他不脱衣服睡觉,已经七个月了;当晚斟满酒杯微微醉意,靠在几案上躺下。天将亮时,同僚官吏都聚集在军门外,门还没开;军吏远远对他说:“相公正靠在几案上躺着,怎么办!”知府任民育说:“相公今晚躺下休息,不容易得到;不要惊动他!”告诫打鼓的人改打四更鼓。史可法醒来,天已经亮了,大吃一惊;听到鼓声,愤怒地说:“怎敢扰乱我的军法!”传令绑起打鼓的人斩首。众将士长跪,说:“相公长久劳苦,才得到一晚空闲,不忍心惊动您;所以扰乱鼓声来等待。这是知府的意思。”史可法心意消解。急忙准备洗漱,开门;文武官员向北祝贺完毕,将领官吏上呈名帖。任民育又上前请罪;史可法说:“您固然爱我,怎能用私爱改变常法!”于是赦免了打鼓的人。然而从此不再靠在几案上躺下了。后来因事务更加繁杂,监单郎中黄日芳干练,想留他同船;他推辞说:“日芳老了,怎能长久侍奉您;您也应当节制劳累!发文书、送檄文,同僚士人足以胜任;征兵、问饷,有专门负责的官吏:何必昼夜损耗精神,亲自处理所有事务呢?况且兵事,是杀机;应当以乐意施行。将领,是死官;必须用生气出任:这就是汾阳所说的‘生气满前’。”史可法笑而不答。他死后,各地起兵的人多冒用他的名义来号召。所以有时误传史可法没死。他的弟弟史可程,癸未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北京陷落时,不能殉死;贼兵退去,南归,史可法请求将他交给官吏治罪。朝廷因史可法的缘故,命令他在家供养母亲。后来流寓金陵,过了四十年去世。史德威被俘时,我豫王劝他做官,他发誓不屈服;命令释放他,以保全忠臣的后代。回去寻找史可法的尸体,无法辨认;备齐衣冠,葬在梅花岭。租了一间屋子,磨面自给。有人询问往事,他只是痛哭而已。有人称史德威为押住(俗呼养子为“押住”)。隆武年间,赠史可法太师,谥号“忠靖”。我朝赐给专谥,叫“忠正”。

应廷吉字棐臣,鄞县人;天啟丁卯年进士,授砀山知县。史可法在扬州督师,御史左光先推荐他的才能,提拔为淮安府推官,赴军前担任监纪;与黄日芳、陆逊之、刘襄客、张鑻、纪允明等在幕府共事,一时被称为得人。

应廷吉精通天文,运用勾股三式之学;史可法倚重他。在此之前,丁丑年赴京会试,到宣武门看见一只白鸡,羽毛鲜亮美好,嘴和脚爪纯红,重四十斤;围观的人哄笑不识。应廷吉脸色惨然地说:“这是鸮也,出现就亡国。”癸未年六月,露天而坐,阴云突然聚合,雷电并作;有火星发出声音如爆炸。应廷吉说:“天元玉历,所谓‘电中聚火’。君主绝世乱,这大概是吧!”史可法巡视到淮安;升帐,有旋风,从东南兴起,吹折牙旗,转到丹墀下。命令占卜;说:“风从月德方来,是本日贵人时;应当有贵人奉王命到来。风势飘忽旋转,其事为争。音属于征,象为火,数居四;二十天内应当有争斗之事,近地则担忧火灾、损失六畜。”过了三天,城北角火灾烧毁民舍,伤了一头骡子;满一个月而有土桥之变,宦官奉朝廷命令到来:全都如他所占。淮阴紫霄观皂荚树间产出物如饴糖,色黄味美,人以为是甘露。应廷吉说:“这是爵饧;白色的是甘露,黄色的是爵饧。所见之地,一年换王。”

当时史可法锐意经略河南;黄日芳、陆逊之辈私下问说:“阁部志向勤勉,对您意下如何?”应廷吉说:“明年太乙在震,角、亢司垣,开始击掩寿星之次,法应当挫败上将;天下事无可为也。意者先尝试在山左乎!士民翘首王师如时雨般。如果旌旗旅进,豪杰必有响应者。”等到高杰将要出发,誓师祭旗;忽然风起纛折,西洋炮无故破裂。十月十四日登舟;应廷吉说:“这俗称月忌日,又为十恶大败;高将军恐怕不免吧!”明年正月,高杰果然被许定国所杀。

史可法商议修屯政,想派遣陆逊之屯垦开、归,应廷吉屯垦邳、宿。应廷吉说:“国家本来有屯军,世代受业为恒产

矣,安所得闲田而屯哉!且田之所获既入官军,有司常赋又将何出?闻诸生有愿输牛百头、麦五百石以博县令者,此面欺耳』。及河防戒严,令秦士奇沿岸筑土墩驻炮。廷吉曰:『无益也。黄河沙岸,其性虚浮,水至即泛;安架炮为』!议乃格。是冬,紫微垣诸星皆暗。可法夜召廷吉曰:『垣星失耀,奈何?』曰:『上相独明』。可法怆然曰:『辅弼皆暗,上相其独生乎』!及左兵东下,上手书召;可法亟问廷吉曰:『君所言淮阴安堵,终不被兵;人能言之。第谓夏至后南都多事,果何所见』?对曰:『今岁太乙阳局,镇坤二宫始击关提,主大将凶。客参将发,且文昌与太阴并,凶祸有不可言者。夏至后,更换阴局,大事去矣』!可法欷歔久之。因出书示之曰:『君言不信犹可,信则天也』!以军事付廷吉。越三日,督诸军赴泗州。过山阳,刘泽清遣人取军器、火药、饷银;廷吉不与,退屯高邮。

译哪里还能得到空闲的土地来屯田呢!况且田地所收获的粮食既已充入官军,朝廷的常规赋税又将从哪里出呢?听说有书生愿意捐献牛一百头、麦子五百石来换取县令的职位,这不过是当面欺骗罢了。等到黄河防务进入戒备状态,令秦士奇沿河岸修筑土墩驻扎火炮。廷吉说:“这样做没有益处。黄河是沙岸,性质虚浮,水一来就会泛滥;怎么能架设火炮呢!”议论于是被搁置。这年冬天,紫微垣的众星都暗淡无光。史可法夜里召见廷吉说:“紫微垣的星星失去光辉,怎么办?”廷吉回答说:“只有上相星独自明亮。”史可法悲伤地说:“辅星和弼星都暗淡了,上相星难道能独自存活吗!”等到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皇帝亲手写信召见;史可法急忙问廷吉说:“您所说的淮阴地区安宁,最终不会遭受战祸;别人也能这样说。只是您说夏至之后南京多事,究竟是根据什么看出来的?”廷吉回答说:“今年太乙阳局,镇星和坤宫二宫开始攻击关提,主将凶险。客星参将发动,而且文昌星与太阴星并列,凶祸有不可言说的。夏至之后,更换为阴局,大事就完了!”史可法叹息了很久。于是拿出皇帝的信给他看说:“您说的话如果不灵验还可以,如果灵验那就是天意了!”把军事托付给廷吉。过了三天,督率各军奔赴泗州。经过山阳,刘泽清派人索取军械、火药、军饷银两;廷吉不给,退兵驻扎在高邮。

大清兵破盱眙,可法还扬州,立召廷吉督饷至浦口;已而,又令率军回扬屯天长。廷吉曰:『阁部方寸乱矣!岂有千里之程一日三调?警急频仍,扬且有内变』!急入城,坐守南门。可法又令移取泗饷;是夜,缒城出。明日城陷,得免于难。

  可法之筑礼贤馆也,招四方才智及下僚有才被弃者,悉举任用;命廷吉董其事。时方士云集;廷吉曰:『是皆跃冶之士,坐谈有余,无裨实用。当此财匮而月给不赀,盍且散遣之,别选真才乎』?可法曰:『吾将以礼为罗,冀收什一于千百耳』。行之数月,迄无拔萃破格之选;于是稍稍引去。可法将移镇泗州护祖陵,谓廷吉曰:『诸生从事防河,积苦既久;今又趋泗,是重劳也。君其品定,量授一官酬之』。四月二日,发策试士,拔取长洲卢渭、昆山归昭等二十余人,拟授通判、推官、知县;甫二旬,而扬州城陷。渭字渭生,方以岁贡,自当得官,不受职;监守钞关,投河死。昭分守西门,死。同时死者,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经世、家人史书等共十九人焉。

卷第十一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徐鼒譔

  列传第四

  高宏图 姜曰广

   高宏图姜曰广

  高宏图字研之,胶州人。万历庚戌(一六一○)进士,授中书舍人,擢御史。天启元年(一六二一),陈时政八患,并请用邹元标、赵南星。寻与同官张慎言交章论救贾继春;忤旨,停俸。出按陕西,诛奸民扇乱者,吏治澄清。因题荐属吏为南星所纠,心衔之。是时,东林齐、楚、宣、浙之党互相诋诽,宏图无所附丽。及杨涟、魏大中之狱起,乃上疏力诋南星,微言忠贤过当。且引汉元帝乘船事,又谏毋出东郊。而魏忠贤方导游幸,矫旨以抗沮切责之;名以此高。既乃乞归,令闲住。

  思宗即位,起故官,擢太仆少卿。逾年,迁左佥都御史,转左副都御史,晋工部右侍郎。时中官张彝宪受敕总户、工二部事;宏图耻与并坐,七疏争之,不得。乃于彝宪到任前两日,髹公坐椅桌以不干之漆;彝宪不得已,于川堂后座,无陪侍。宏图遂罢。

  家居十年不起,言者交荐。帝闻其佐胶州城守功,召至阙,谘以时事;补南京兵部右侍郎,就迁户部尚书。

  十七年(一六四四)贼犯阙,史可法谋勤王,宏图转刍粟浮江入淮以济。师方发,而北都凶问至。南都大臣议所立,可法谓非英主不足以定乱,宏图与姜曰广、吕大器佐之。会福王称号,以宏图物望所属,改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可法并入直。宏图因请移跸中都,进山东,以示大举讨贼。疏陈新政八事:一、宣义问,请声逆贼之罪,鼓发忠义;一、勤圣学,请不俟释服,日御经筵;一、设记注,请召词臣入侍,日记言动;一、睦亲藩,请如先朝践极故事,遣官赍玺书慰问;一、议庙祀,请权祔列圣神主于奉先殿,仍于孝陵侧望祀列圣山陵一、严章奏,请禁奸宄小人借端脱罪;一、收人心,请蠲江北、河南、山东田租,勿使贼徒借口;一、择诏使,请遣官招谕朝鲜,示牵制之势。并褒纳焉。

  未几,廷议起废,张慎言举吴甡、郑三俊;马士英党诚意伯刘孔昭率诸勋臣叱慎言于朝,目为奸邪,声振殿陛。宏图曰:『文武各有所司,即文臣中各部不得侵吏部之权,武臣何得越职相争?且甡与三俊三朝遗老,清望在人;孔昭妄思侵害,非其党者目为奸臣。忝在政府,宸陛之严化为讼庭,愧死无地。乞赐斥罢』!不许。既而士英疏荐阮大铖,宏图持之。士英曰:『我既犯人言,岂敢相累』!因自拟旨,命假冠带来京陛见。大铖既见,疏陈江防要害,娓娓可听。将退,士英奏曰:『大铖名在丹书,非其罪也,人诬之耳』!大铖因奏向日冤陷状,引宏图为证;以宏图素不附东林,必不忌己也。宏图曰:『大铖顷者陈说兵事,臣不知兵,无所参驳。若其起用,关系非细。昔崔、魏乱政,风教堕地。先帝首锄大恶,定「逆案」一书以遏群邪;大铖与焉。臣不知其

译大清军队攻破盱眙,史可法回到扬州,立即召见刘廷吉,命他督运粮饷到浦口;不久,又命令他率领军队返回扬州,驻扎在天长。刘廷吉说:“阁部的心意已经乱了!哪有千里路程一天之内调动三次的道理?警报频繁不断,扬州恐怕内部也要发生变故!”急忙进入扬州城,坐镇守卫南门。史可法又命令他转移泗州的粮饷;当晚,刘廷吉用绳子缒城出逃。第二天扬州城陷落,他得以免于灾难。

史可法修建礼贤馆时,招揽四方有才能的人以及被弃用的下级官员,全部举荐任用;任命刘廷吉主管这件事。当时方士云集;刘廷吉说:“这些都是热衷仕途的人,空谈有余,对实际事务没有补益。现在财政匮乏而每月供给费用巨大,何不暂且遣散他们,另外选拔真正的人才呢?”史可法说:“我打算用礼遇作为罗网,希望从千百人中收得十分之一的人才。”实行几个月后,终究没有杰出超群、打破常规选拔的人才;于是这些人渐渐离去。史可法准备移驻泗州以护卫祖陵,对刘廷吉说:“各位书生从事黄河防务,长期积劳成疾;现在又要奔赴泗州,这是加重他们的劳苦。你评定他们的等级,酌情授予一个官职来酬谢他们。”四月二日,发布策问考试士人,选拔出长洲人卢渭、昆山人归昭等二十多人,打算授予通判、推官、知县等职;刚过二十天,扬州城就陷落了。卢渭字渭生,正以岁贡生的身份,本应得到官职,但他不接受任命;他监守钞关,投河而死。归昭分守西门,战死。同时死去的,有书记顾起龙、龚之厚、陆晓、唐世经、家仆史书等共十九人。

卷第十一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的六合人徐鼒撰写

列传第四

高宏图 姜曰广

高宏图 姜曰广

高宏图字研之,胶州人。万历二十三年(一六一○)考中进士,授予中书舍人,提升为御史。天启元年(一六二一),陈述时政八种祸患,并请求起用邹元标、赵南星。不久与同僚张慎言接连上疏论救贾继春;触怒皇帝旨意,停发俸禄。外派巡视陕西,诛杀煽动叛乱的奸民,吏治清明。因为题奏推荐属吏被赵南星弹劾,心中怀恨。这时,东林党与齐、楚、宣、浙各党互相诋毁诽谤,高宏图不依附任何一方。等到杨涟、魏大中的案件兴起,他就上疏极力诋毁赵南星,委婉地暗示魏忠贤做得过分。并且引用汉元帝乘船的事,又劝谏不要出东郊。而魏忠贤正图谋皇帝出巡,假传圣旨以抗拒阻挠为由严厉斥责他;高宏图因此得名。不久请求辞官回家,令其闲住。

思宗即位,起用原官职,提升为太仆少卿。过了一年,升任左佥都御史,转任左副都御史,晋升为工部右侍郎。当时宦官张彝宪受诏总管户部、工部事务;高宏图耻于与他同坐,七次上疏争辩,没有成功。于是在张彝宪到任前两天,用不干胶漆漆公座的椅子桌子;张彝宪不得已,坐在川堂后面,没有陪侍。高宏图于是被罢免。

在家闲居十年不被起用,言官纷纷推荐。皇帝听说他辅佐胶州城守有功,召他到京城,咨询时事;补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随即升任户部尚书。

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贼寇侵犯京城,史可法谋划勤王,高宏图转运粮草浮江入淮以接济。军队刚出发,北京陷落的凶讯传到。南京大臣商议拥立谁,史可法认为非英明君主不足以平定乱世,高宏图与姜曰广、吕大器辅佐他。恰逢福王即位,因为高宏图是众人声望所归,改任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与史可法一同入宫值班。高宏图于是请求移驾中都,进军山东,以显示大规模讨伐贼寇的决心。上疏陈述新政八件事:一、宣扬义理,请求声讨逆贼的罪行,激发忠义之气;一、勤修圣学,请求不等除服,每天临幸经筵;一、设立记注官,请求召词臣入侍,每日记录言行;一、和睦亲藩,请求依照先朝登基旧例,派遣官员携带玺书慰问;一、商议庙祀,请求暂且将列圣神主附祭于奉先殿,仍在孝陵旁遥祭列圣山陵;一、严格章奏,请求禁止奸邪小人借端脱罪;一、收拢人心,请求免除江北、河南、山东的田租,不让贼寇借口;一、选择诏使,请求派遣官员招谕朝鲜,显示牵制之势。全部被褒奖采纳。

不久,朝廷商议起用被废黜的官员,张慎言举荐吴甡、郑三俊;马士英的党羽诚意伯刘孔昭率领众勋臣在朝堂上叱骂张慎言,视他为奸邪,声音震动殿阶。高宏图说:“文武各有职司,即使文臣中各部不得侵犯吏部的权力,武臣怎能越职相争?况且吴甡与郑三俊是三朝遗老,清望在人;刘孔昭妄图侵害,不是他们党羽的人就视他们为奸臣。我愧在政府,朝廷的威严化为诉讼的庭堂,羞愧得无地自容。请求赐我斥退罢免!”皇帝不允许。不久马士英上疏推荐阮大铖,高宏图阻止。马士英说:“我已经触犯舆论,怎敢连累你!”于是自行拟定圣旨,命令阮大铖戴着假冠带进京朝见。阮大铖朝见后,上疏陈述江防要害,娓娓动听。将要退下时,马士英上奏说:“阮大铖名字在逆案丹书中,不是他的罪过,是人们诬陷他罢了!”阮大铖于是上奏往日冤屈被陷害的情况,引高宏图作证;因为高宏图向来不依附东林党,必定不忌恨自己。高宏图说:“阮大铖刚才陈述军事,我不懂军事,无法参驳。如果起用他,关系重大。从前崔呈秀、魏忠贤乱政,风化堕落。先帝首先铲除大恶,定下‘逆案’一书以遏制群邪;阮大铖在其中。我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