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小腆纪传五十一

列传第三十七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317–323 段

汉;巴蜀之甲、燕晋之师,则用之为奇兵为声援。逆贼授首,可计日待矣』。又言:『臣入国门再旬矣,人情泄沓,无异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内:臣不知其所终矣!其始,皆起姑息一、二武臣,以至凡百政令皆因循遵养,臣甚为之寒心也』!时廷臣惩刘孔昭殿上相争事,无敢言者。太仆少卿马绍愉陛见,言及陈新甲主款事;上曰:『如此,新甲当恤』!群下愕然相顾;少詹事陈盟曰:『可』。因命予恤;且追罪尝劾新甲者。子龙偕同官李清交章力谏之,乃获已。未几,请召还故尚书郑三俊、御史易应昌、房可壮等;并可之。又上防守要策,言『防江之计莫过水师,海舟之设更不容缓。请专委兵部主事何刚训练』!又疏备三害,请收复襄阳:皆当时至计,而莫之能用也。寻户部尚书张有誉以内批升用;子龙疏言:『计臣清端敏练,百僚所服。但古制: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墨敕斜封,覆辙可鉴!万一异日有奸邪乘间左右先容,铨司不及议、宰辅不及知,而竟以内降出之;臣等不争则幸门日开,争之则已有前例。立国之始,愿陛下慎持之也』!寻命釆选淑女、中官;子龙言:『中使四出,有女之家黄纸帖额,闾井骚然。明旨未经有司,殊非法纪!又收选内员,虑市井无赖自宫希进;先朝若瑾、若贤,皆壮而有自宫者也』。皆不听。明年二月,以时不可为,乞养去。

译汉朝的巴蜀精锐、燕晋军队,就让他们作为奇兵和声援力量。逆贼被斩首,可以指日可待了。又说:我进入京城已经二十天了,人心涣散懈怠,与太平盛世没有两样;在漏水的船中轻歌曼舞,在燃烧的屋子里痛饮美酒:我真不知道这局面将走向何方!起初,都是因为姑息一两个武将,以至于所有政令都因循守旧、纵容养患,我对此深感寒心。当时朝廷大臣因刘孔昭在殿上争执一事而受到惩戒,没有人敢说话。太仆少卿马绍愉觐见皇帝,谈到陈新甲主张议和的事;皇帝说:‘这样的话,陈新甲应当给予抚恤。’群臣惊讶地互相看着;少詹事陈盟说:‘可以。’于是命令给予抚恤;并且追究曾经弹劾陈新甲的人的罪责。孙传庭会同同僚李清联名极力劝谏,这才作罢。不久,请求召回原尚书郑三俊、御史易应昌、房可壮等人;皇帝都同意了。又上疏陈述防守的重要策略,说‘防御长江的办法没有比得上水师的,设置海船的举措更不容迟缓。请求专门委派兵部主事何刚进行训练’。又上疏防备三种祸害,请求收复襄阳:这些都是当时极其重要的计策,但没有人能够采纳。不久,户部尚书张有誉凭借内廷批旨升迁任用;孙传庭上疏说:‘负责财政的大臣清廉端正、敏锐干练,百官都信服。但是古制规定:在朝堂上封爵授官,要与众人共同商议。墨敕斜封,前车之鉴可鉴!万一将来有奸邪之人趁机左右逢源、预先疏通,铨选部门来不及商议、宰相来不及知晓,却竟然通过内廷批旨发出;臣等不争辩则侥幸之门日益打开,争辩则已有先例可循。立国之初,希望陛下谨慎持守。’不久,命令采选淑女、宦官;孙传庭说:‘宦官四处出动,有女儿的人家门上贴着黄纸告示,街巷骚动不安。皇帝的旨意没有经过官府,实在不合法规!又招收内廷人员,担心市井无赖之人自行阉割以谋求进身;前朝如刘瑾、魏忠贤,都是壮年时自行阉割的人。’都不被听从。第二年二月,因为时局无法挽回,请求辞官回乡奉养母亲。

南都不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起;子龙设太祖像誓众称监军,左给事中沈犹龙称总督、兵部尚书,邀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吴志葵、故巡抚王家瑞、苏松兵备李向中等为守城计。闽中授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浙东授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务。八月三日,松江破,子龙以祖母在,匿深山。

  吴胜兆事,狱词连子龙;子龙亡命,同夏之旭奔嘉定,告急于侯岐曾,匿其仆刘驯家。已迁昆山顾天逵所。当事迹至嘉定执岐曾,别遣兵围天逵家;获子龙锁舟中,泊跨塘桥下。乘间,入水死,时丁亥四月二十四日也;犹戮尸。弟子王澐收而葬之(澐字胜时,时称义士)。我朝赐子龙专谥,曰「忠裕」(之旭等自有传)。

  沈廷扬字季明,崇明人;为人多智,好谈经济。崇祯中,由国子生为内阁中书舍人。时山东运道多梗,议复海运。廷扬疏言其便,辑「海运书」五卷;因户部尚书倪元璐以呈,请以庙湾六船试之。不一月,廷扬上谒;元璐惊曰:『我已言公去矣,奈何尚在』?廷扬笑曰:『粮至矣』!元璐即入奏,帝大喜。授户部郎中;往登州与巡抚徐人龙计海运事。向来宁远军饷,用天津船自登州候东南风转至天津,又候西南风转至宁远;廷扬请从登州直达宁远,省费甚多。寻命赴淮安专督海运事宜,累加光禄寺少卿。王师之下松山也,绕出经略洪承畴后,粮道断绝。帝召廷扬议,请行;乃由天津口经山海关左达鸭绿江,半月抵松山,军中呼「万岁」。比还而后饷不继,城遂陷。

  甲申(一六四四),闯贼犯京师,廷扬以部檄驰至淮上借漕粮二十万;甫发运,而凶问至。南都立,命以原官督饷馈江北诸军。疏言:『臣历年海运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中可容兵三百人;水手皆熟知水道,便捷善斗。今海运已停,如招集水师加以简练,则二万人之众足成一军,亦长江之卫也』!疏上,不报。时廷臣有请由海道出师北伐者;叹曰:『诚使是策得用,愿为前军』!已皆不行,但命运米十万饷吴三桂军。刘泽清在淮上欲得其舟,廷扬曰:『须俟朝命』!泽清纵兵夺之。时漕抚田仰为马士英私人,一切军务置不问;淮上瓦解,遂率部下归崇明。

  大兵下江南,廷扬航海入浙。鲁王监国,加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令由海道窥三吴。时田仰为相,忌之;乃至舟山依黄斌卿。隆武帝在闽,授官亦如之。时诸军无饷,竞起剽掠;浙东之张国柱、陈梧为尤甚。乃密谓斌卿曰:『师以恢复为名;今若此,则贼已。将军其戒之』!斌卿曰:『公言固是,然将何以足食』?廷扬因为之定履亩劝输法,于是军士不复敢掠。

  松江提督吴胜兆之将举事也,送款舟山。斌卿犹豫不欲应,廷扬曰:『事机之来,间不容发;奈何坐失之』!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行,邀之为导;乃谓之曰:『兵至,必以崇明为驻札地;禁打粮,然后可』!名振许之。至崇明食尽,名振违约登岸掠食;舟泊鹿苑,五更飓风大作,自相击,军士溺死者过半。大兵逆岸上,合呼『薙发者不死』!名振与监军都御史张煌言、冯京第杂降卒中逸去;廷扬叹曰:『风波如此,其天意邪?吾当以一死报国,然死此无名』!乃呼谓游骑曰:『吾都御史也,可解吾之南京』!时丁亥(一六四七)四月十四日也。至苏,我巡抚谕之降,不可;曰:『事之不济,命也』!至江宁,洪承畴以松山事与有旧,使人说之曰:『公但薙发,当大用』!问:『谁使汝来』?曰:『经略』。廷扬曰:『经略死松山之难,先帝赐祭十三坛,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遂与部下赞画职方主事沈始元、总兵官蔡德、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及从子甲十二人,同日被刑死。其亲兵六百人,斩于苏之娄门,无一降者。讣至舟山,哭声如雷,就地立祠祀焉。赠户部尚书。我朝赐通谥「忠节」。

  林汝翥字大葳,福州举人;知沛县。天启时,缉妖人王普光党有

译南京失守,闰六月十日,松江兵变起事;郑子龙设立太祖神像,向众人宣誓,自称监军,左给事中沈犹龙自称总督、兵部尚书,招致水师总兵黄蜚、吴淞副总兵王志葵、原巡抚王家瑞、苏松兵备道李向中等人,共同谋划守城之策。福建方面授予郑子龙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的官职;浙东方面授予兵部尚书,节制七省漕运事务。八月三日,松江城破,郑子龙因祖母在,躲入深山。

吴胜兆谋反之事,供词牵连到郑子龙;郑子龙逃亡,与夏之旭一起逃往嘉定,向侯岐曾求救,藏匿在侯的仆人刘驯家中。随后又迁居到昆山顾天逵处。官府追查案情到嘉定,逮捕了侯岐曾,另派军队包围顾天逵家;抓获郑子龙,将他锁在船中,停泊在跨塘桥下。郑子龙趁间隙跳入水中自尽,当时是丁亥年四月二十四日;死后尸体仍被戮尸。他的弟子王澐收殓并安葬了他(王澐字胜时,当时被称为义士)。本朝赐予郑子龙专用谥号,叫“忠裕”(夏之旭等人自有传记)。

沈廷扬字季明,是崇明人;为人多智谋,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道。崇祯年间,由国子监生担任内阁中书舍人。当时山东漕运道路多有阻碍,朝廷商议恢复海运。沈廷扬上疏陈述海运的便利,编撰《海运书》五卷;通过户部尚书倪元璐呈递,请求用庙湾的六条船进行试验。不到一个月,沈廷扬上朝拜见;倪元璐惊讶地说:“我已经说您离开了,怎么还在?”沈廷扬笑着说:“粮食到了!”倪元璐立即入朝奏报,皇帝非常高兴。授予沈廷扬户部郎中的官职;前往登州与巡抚徐人龙商议海运事务。向来宁远的军饷,是用天津的船从登州等候东南风转运到天津,又等候西南风转运到宁远;沈廷扬请求从登州直达宁远,节省了大量费用。不久命令他赴淮安专门督理海运事宜,多次升迁至光禄寺少卿。清军攻打松山时,绕到经略洪承畴后方,粮道断绝。皇帝召见沈廷扬商议,他请求前往;于是从天津口经山海关左侧到达鸭绿江,半个月抵达松山,军中欢呼“万岁”。等他回来之后,军饷不再接续,城池于是陷落。

甲申年(一六四四),李自成叛军侵犯京师,沈廷扬奉部文疾驰到淮安借调漕粮二十万;刚出发运输,噩耗传来。南京建立政权,命令他以原官职督运军饷供给江北各军。上疏说:“臣历年海运有船只百艘,都高大完好,中间可容纳士兵三百人;水手都熟悉水道,敏捷善战。如今海运已停,如果招集水师加以训练,那么两万人的队伍足以组成一支军队,也是长江的保卫力量。”疏文呈上,没有回复。当时朝中大臣有请求由海路出兵北伐的;沈廷扬感叹说:“如果这个策略得以采用,我愿意担任前军!”后来都没有实行,只是命令运送大米十万石犒赏吴三桂军队。刘泽清在淮安想要得到他的船只,沈廷扬说:“必须等待朝廷命令!”刘泽清放纵士兵抢夺。当时漕运总督田仰是马士英的私人,一切军务都不过问;淮安局势瓦解,沈廷扬于是率领部下回到崇明。

清军攻下江南,沈廷扬航海进入浙江。鲁王监国,加封沈廷扬为户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直隶;命令他从海路窥探三吴地区。当时田仰担任宰相,嫉妒他;于是沈廷扬到舟山依附黄斌卿。隆武帝在福建,授予的官职也一样。当时各军没有军饷,竞相起来抢劫;浙东的张国柱、陈梧尤其严重。于是沈廷扬秘密对黄斌卿说:“军队以恢复为名;现在这样,那就是贼了。将军应当警戒!”黄斌卿说:“您说的固然对,然而怎么解决粮食问题?”沈廷扬于是为他制定按田亩劝捐的法令,于是军士不再敢抢劫。

松江提督吴胜兆将要起事时,向舟山送款归附。黄斌卿犹豫不想响应,沈廷扬说:“事机到来,不容喘息;怎么能坐失良机!”定西侯张名振慷慨请求前往,邀请他作为向导;于是对他说:“军队到达,必须以崇明为驻扎地;禁止抢粮,然后才可以。”张名振答应了他。到了崇明粮食吃尽,张名振违背约定上岸抢粮;船只停泊在鹿苑,五更时分飓风大作,船只互相撞击,军士溺死的过半。清军逆着岸上,合呼“剃发者不死”!张名振与监军都御史张煌言、冯京第五混杂在投降士兵中逃脱;沈廷扬感叹说:“风波如此,难道是天意吗?我应当以死报国,然而死在这里没有名声!”于是呼叫骑兵说:“我是都御史,可以把我解送到南京!”当时是丁亥年(一六四七)四月十四日。到了苏州,我们的巡抚劝他投降,他不肯;说:“事情不成,是命运!”到了江宁,洪承畴因为松山之事与他有旧交,派人游说他:“您只要剃发,将会被重用!”问:“谁派你来的?”回答说:“经略。”沈廷扬说:“经略死在松山之难,先帝赐祭十三坛,在京城建祠祭祀;怎么还会有这个人!”于是与部下赞画职方主事沈始元、总兵王德、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成、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丛义、陈邦定以及侄子沈甲十二人,同日被处死。他的亲兵六百人,在苏州的娄门被斩,没有一个人投降。死讯传到舟山,哭声如雷,就地立祠祭祀。追赠户部尚书。本朝赐予通用谥号“忠节”。

林汝翥字大葳,是福州举人;担任沛县知县。天启年间,缉捕妖人王普光的党羽有

功,擢御史,巡视京城。有民人曹大妻与富家奴角口服毒死,内奄曹进、傅国兴以众掠富家,用大锥刺其主,刑官不问。汝翥捕得进,进惧劾,请受杖;杖之五十。国兴怒,邀汝翥于道,骂不已;复杖之如进。魏忠贤闻之,大怒,立传旨收汝翥,廷杖。先数日,群奄殴杀万燝;汝翥惧,乃逸至遵化。巡抚及同列交章论救,不得解;卒杖之,削籍归。一时强直之名大着。

译因有功绩,被提拔为御史,巡视京城。有个百姓曹大的妻子与富家的奴仆争辩,服毒自杀,宦官曹进、傅国兴借机率领众人劫掠富家,用大锥刺死其主人,刑部官员不予追究。汝翥逮捕了曹进,曹进害怕被弹劾,请求接受杖刑;汝翥杖打了他五十下。傅国兴大怒,在路上拦截汝翥,不停地辱骂;汝翥又杖打了他,刑罚与曹进相同。魏忠贤听说后,非常愤怒,立即传旨逮捕汝翥,在朝堂上杖打。在此之前几天,一群宦官殴打并杀害了万燝;汝翥感到恐惧,于是逃往遵化。巡抚及同僚接连上奏章为他辩白救援,未能解除禁令;最终还是杖打了他,削去官籍让他回家。一时间,他刚强正直的名声大振。

南都授云南临沅道,旋坐贬。鲁监国征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义师;与族人林垐攻福清。垐字子野,崇祯癸未进士;知海宁县。邑有妖人以剑术惑众,能缘壁走,伏水中一、二日不出;聚党千人。闻都城陷,将举事;垐捕杀之。杭州不守,兵士乘乱鼓噪乞饷;垐罪其首者而如所请。以城孤不能存,弃官归。隆武帝召之;黄道周督师,命以户部员外郎司饷。改御史,往谕浙西。行至赣州,召还;授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请托遂绝。从扈汀州,仓卒不能及,号恸返山中。丁亥(一六四七)七月,鲁监国航海至长垣,郡邑起兵应之;垐别其父曰:『儿当死久矣:作令,城不守当死;扈驾,事不终,当死。若再苟延,是以不令之名贻父母羞』!乃易履负戈杂旅徒中攻福清;身被数创,犹勒兵战,中流矢死。汝翥被执,服金屑死。垐之友人叶子器者,掌营中记室事。被执,使作书招垐,子器挥绝命词与之;亦被杀。我朝赐汝翥通谥「忠节」、垐「烈愍」。

  陈世亨,不详何处人;官中书舍人。丁亥(一六四七)秋,鲁监国入闽,世亨以一旅复瑞安;援兵莫继,被执不屈死。

  张煌言字符箸,号苍水;鄞县人。崇祯壬午(一六四二),举于乡。父圭章,刑部员外郎。母赵,感异梦生;生而神骨清遒,豪迈不羁。能文章,善骑射。帝以天下多故,令诸生于试「经义」后,试射矢;三发三中。常感愤国事,愿请缨。

  及钱肃乐集师檄会诸乡老,煌言独先至。肃乐且喜且泣,即遣之天台迎鲁王;授行人。绍兴监国,赐进士,加翰林院编修;入典制诰,出筹军旅。闽中颁诏之役,自请为使,释二国嫌;既归,累有建白。

  丙戌(一六四六)师溃,泛海将之舟山,道逢富平将军张名振,偕扈监国入闽。招讨朱成功不奉命,乃劝名振还石浦与威卤侯黄斌卿为犄角;加右佥都御史。斌卿恒以降乩炫才能;一日,宾僚咸集,乩降思涩,煌言微笑之。斌卿问故;煌言曰:『仆亦有仙,可不速而至』。斌卿固请,煌言请出十题,限十韵;援笔立就,一座叹服。斌卿呼为张大仙云。

  明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以所部来归,斌卿不乐从;乃与故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共说名振应之,遂监其军以行。至崇明,飓风覆舟,廷扬死,名振堕水,诸军皆溃。有百夫长者,导煌言走间道,复还入海。时肃乐已奉监国出师于闽,浙东山寨群起遥应,煌言复集义旅札上虞之平冈。诸山寨咸事钞掠,独大兰王翊、东山李长祥与煌言而三,履亩劝税,相安无扰。己丑(一六四九),从居健跳。庚寅(一六五○),斌卿诛,监国入舟山;召所部入卫,加兵部右侍郎。辛卯(一六五一),降将田雄官浙江提督,以书来招;峻拒之。是秋,舟山城破,扈监国再入闽,次鹭门。时朱成功纵横海上,军独强;遥奉永历帝为号,于监国则修寓公之敬而已。惟煌言与名振以军为卫,成功因之有加礼。煌言亦极推其忠,尝曰:『招讨始终为唐,真纯臣』!成功亦曰:『侍郎始终为鲁,与吾岂异趣哉』!

  癸巳(一六五三),复间行入吴淞;寻招军天台。明年,军吴淞;以上游有夙约,会名振之师入长江,趋丹阳,掠丹徒。登金山,望石头城遥祭孝陵;烽火连江,江南震动。而上游失期不至,左次崇明。甲午(一六五四),再入江,掠瓜洲、仪真,薄燕子矶;而所期终不至,遂乘流东返舟山。是役也,故南都诚意伯刘孔昭亦以军会。或谓煌言宜绝之;煌言曰:『孔昭罪诚与马、阮等;然马、阮再卖浙东,而孔昭以操江亲兵栖迟海上者累年,则其心尚可原。疾之已甚,使为马、阮浙东之续,将何补乎』!闻者服之。是年,名振卒。遗言以部下归之,于是军容始盛。

  乙未(一六五五),成功书约大举。丙申(一六五六),驻天台;冬,又驻秦川。丁酉(一六五七),大兵迁舟山之民,煌言还军舟山。既,鲁王去监国号,乃通表滇中。戊戌(一六五八),永历帝遣使进成功延平郡王,加煌

译南都朝廷任命他为云南临沅道,不久因罪被贬。鲁王监国征召他担任兵部右侍郎,总督义军;他与族人林垐攻打福清。林垐字子野,是崇祯癸未年的进士;曾任海宁县知县。县里有妖人用剑术迷惑百姓,能沿墙壁行走,潜伏水中一两天不出来;聚集党羽千人。听说京城陷落,将要起事;林垐逮捕并杀死了他。杭州失守,士兵趁乱喧哗索要军饷;林垐惩处了为首的人,并按他们的要求给了军饷。因为城池孤立无法保全,他弃官回家。隆武帝召见他;黄道周督师,任命他以户部员外郎的身份掌管军饷。改任御史,前往浙西宣谕。走到赣州,被召还;任命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请托之事于是断绝。跟随扈从至汀州,仓促间没能赶上,痛哭流涕返回山中。丁亥年(一六四七)七月,鲁王监国航海到达长垣,各郡县起兵响应;林垐对他父亲说:“儿子早就该死了:做县令,城池失守该死;扈从皇帝,事情没做完该死。如果再苟且偷生,是用不孝的名声给父母带来羞辱!”于是换上鞋子背着戈矛,混杂在士兵中攻打福清;身上受了几处伤,仍然指挥士兵作战,最终中流箭而死。汝翥被俘,服下金屑而死。林垐的朋友叶子器,掌管军营中的文书事务。被俘后,敌人让他写信招降林垐,叶子器写下绝命词交给他们;也被杀害。我朝赐予汝翥谥号“忠节”,林垐谥号“烈愍”。

陈世亨,不详是哪里人;官职是中书舍人。丁亥年(一六四七)秋天,鲁王监国进入福建,陈世亨率领一支军队收复瑞安;援军没有接续,被俘不屈而死。

张煌言字元箸,号苍水;是鄞县人。崇祯壬午年(一六四二),在乡试中举。父亲张圭章,任刑部员外郎。母亲赵氏,因感应异梦而生下他;生下来神态骨相清峻刚健,豪迈不拘束。擅长写文章,善于骑射。皇帝因为天下多事,命令诸生在考完“经义”后,再考射箭;三发三中。常常感慨愤懑国事,愿意请缨报国。

等到钱肃乐集结军队,发檄文召集各位乡老,张煌言独自最先到达。钱肃乐又喜又泣,立即派他去天台迎接鲁王;授予行人官职。绍兴设立监国,赐给他进士出身,加授翰林院编修;在内掌管起草诏令,在外筹划军务。在闽中颁布诏书的战役中,他自请担任使者,消除了两国的嫌隙;回来后,屡次有建议陈述。

丙戌年(一六四六)军队溃败,泛海准备前往舟山,途中遇到富平将军张名振,一同扈从监国进入福建。招讨朱成功不听从命令,于是劝张名振返回石浦,与威卤侯黄斌卿形成犄角之势;加授右佥都御史。黄斌卿常常用降乩来炫耀才能;一天,宾客僚属都聚集在一起,乩降时思维涩滞,张煌言微微一笑。黄斌卿问原因;张煌言说:“我也有神仙,可以不迅速到来。”黄斌卿坚持请求,张煌言请出十个题目,限定十韵;提笔立刻写成,在座的人都赞叹佩服。黄斌卿称他为张大仙。

第二年,松江提督吴胜兆请求率领部下归顺,黄斌卿不乐意跟随;于是与前任都御史沈廷扬、御史冯京第一起劝说张名振答应,于是监视他的军队出发。到达崇明,飓风翻船,沈廷扬死了,张名振落水,各路军队都溃散了。有一位百夫长,引导张煌言走小路,又返回入海。当时钱肃乐已经奉监国在福建出兵,浙东山寨群起遥相呼应,张煌言又集结义旅驻扎在上虞的平冈。各山寨都从事抢劫掠夺,只有大兰的王翊、东山的李长祥和张煌言三人,按亩劝征赋税,相安无事没有骚扰。己丑年(一六四九),跟随居住在健跳。庚寅年(一六五○),黄斌卿被杀,监国进入舟山;召他的部下入卫,加授兵部右侍郎。辛卯年(一六五一),降将田雄担任浙江提督,写信来招降;严词拒绝。这年秋天,舟山城破,扈从监国再次进入福建,驻扎在鹭门。当时朱成功纵横海上,军队最强;遥奉永历帝为号,对监国则只是修习寓公的礼节而已。只有张煌言和张名振以军队作为护卫,朱成功因此对他更加礼遇。张煌言也极力推崇他的忠诚,曾说:“招讨始终为唐朝效力,真是纯臣!”朱成功也说:“侍郎始终为鲁王效力,与我难道志向不同吗!”

癸巳年(一六五三),又从小路进入吴淞;不久在天台招兵。第二年,军队驻扎在吴淞;因为上游有旧约,会同张名振的军队进入长江,趋向丹阳,掠夺丹徒。登上金山,遥望石头城祭祀孝陵;烽火连江,江南震动。但上游失期未到,在崇明驻扎。甲午年(一六五四),再次进入长江,掠夺瓜洲、仪真,逼近燕子矶;但所约之人始终未到,于是顺流东返舟山。这次战役,原南都诚意伯刘孔昭也率军会合。有人说张煌言应该断绝与他的关系;张煌言说:“孔昭的罪确实与马士英、阮大铖相等;但马、阮再次出卖浙东,而孔昭以操江亲兵的身份栖迟海上多年,那么他的心还可以原谅。憎恨他太过分,使他成为马、阮在浙东的后续,将有什么补益呢!”听到的人都信服。这年,张名振去世。遗言将部下归给他,于是军容开始兴盛。

乙未年(一六五五),朱成功写信约定大举进攻。丙申年(一六五六),驻扎在天台;冬天,又驻扎在秦川。丁酉年(一六五七),清军迁移舟山的百姓,张煌言还军舟山。不久,鲁王去掉监国称号,于是向滇中上表。戊戌年(一六五八),永历帝派遣使者进封朱成功为延平郡王,加授张

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我江督郎廷佐以书招之;煌言复以书曰:『夫揣摩利钝、指画兴衰,庸夫听之,或为变色;而贞士则不然。其所持者,天经地义;所图者,国恨君雠;所期待者,豪杰事功、圣贤学问。故每膻雪自甘、胆薪弥厉,而卒以成功;古今来何可胜计!若仆者,将略原非所长。祗以读书知大义,痛愤国变;左袒一呼,甲盾山立。峗峗此志,济则显君之灵,不济则全臣之节;遂不惜凭履风涛、纵横锋镝之下,迄今余一纪矣。同仇渐广,晚节弥坚;练兵海宇,祗为乘时。此何时也,两越失守,三楚露布、八闽羽书,雷霆飞翰。仆因起而匡扶帝室,克服神州:此忠臣义士得志之秋也。即不然,谢良、平竹帛,舍黄、绮衣冠,一死靡他;岂谀词浮说足以动其心哉!乃执事以书通,视仆仅为庸庸末流,可以利钝兴衰夺者。譬诸虎仆戒途、雁奴守夜,既受其役而忘其哀。在执事固无足怪,仆闻之怒发冲冠!执事固我明勋旧之裔,辽阳死事之孤也。念祖宗之恩泽,当何如怨愤;思父母之患难,当何如动念!稍一转移,不失为中兴人物。执事谅非情薄者,敢附数行以闻焉』。七月,成功兴师,以监军会之北行,泊舟羊山。山故多羊,杀之则风涛立至。军士不能戒,烹之;羊熟而祸作,碎船百余,义阳王溺焉。遂返旆,之舟山治舟。己亥(一六五九)五月,会于台,悉师以行。次崇明沙,谓成功曰:『崇沙为江海门户,有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以为老营。脱有疏虞,进退可据』。不听;因请以所部为前军。时大兵于金、焦间以铁锁横江,谓之「滚江龙」;潭家洲岸皆西洋大炮。煌言孤军出入其间,成功遣将助之,令善泅者截断滚江龙,将夺上流木城,而舟多为炮没,不得前;乃登舵楼焚香祝天,飞火夹船下,遂以十舟翦江渡,木城俱溃。明日成功至,城中出战,不利。成功欲趋金陵,煌言欲先镇江;成功曰:『我顿兵镇江,金陵援骑朝发夕至,奈何』?煌言曰:『我以偏师水道薄观音门,金陵自救不暇,岂能他顾』!遂袭仪真;未至五十里,而士民迎降。六月二十七日,成功来告镇江之捷,煌言兼程还抵观音门,致书成功,请以步卒陆行赴白下;乃成功从水道来。大兵之征黔者凯旋,闻信驰至,同城守;于是严备已具。秋七月朔,以哨卒七人乘虚掠江浦,取之。初四日,成功水师方至;次日,芜湖降书至。成功虑江、楚援师,属煌言驻芜湖以控上游。煌言乃相度形胜,一军出溧阳窥广德,一军镇池州截上流,一军拔和州以固釆石,一军入宁国以逼徽州。传檄郡邑,大江南北相率送款: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陵、太平、旌德、泾县、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含山、巢县、舒城、庐江、建平、高淳、溧阳,州则和州、广德、无为,凡得四府、三州、二十二县。煌言考察官吏,黜陟廉明;江、楚、鲁、卫人士多诣军门受约束。八月,方诣徽郡受降,而江宁之败闻,乃亟返芜湖。初,煌言贻书成功曰:『师不可老,老则生变;宜速遣诸将分徇近邑。如金陵出援,我则首尾相击;如其自守,我则坚壁以待。倘四面克复,则收兵鳞集,金陵在我掌中矣』。成功以累捷自骄,又闻江北如破竹势,谓城可旦夕下;但命八十三营牵连立屯,释戈开宴,军士捕鱼、纵酒为乐。而官军之各路援师已长驱至,侦其不备,以轻骑穴城出袭,破前锋,擒其将余新。仓猝间,士气已馁,拔营遁;垒灶未安,大兵复倾城出,诸营瓦解。成功之良将甘辉,马蹶被擒,死;遂大败。成功亟登舟乘流下海,镇江诸师并撤去。

译任命为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我江南总督郎廷佐写信招降他;张煌言回信说:“揣测利害、指点兴衰,平庸的人听了,或许会吓得变了脸色;但忠贞之士则不然。他们所秉持的,是天经地义;所图谋的,是国恨君仇;所期待的,是豪杰的事功、圣贤的学问。所以常常甘愿忍受污秽、卧薪尝胆,意志更加坚定,最终取得成功;古往今来,哪里能计算得尽!像我这样的人,军事谋略原本不是长处。只是因为读书知道了大义,痛恨愤慨国家的变故;一声号召,响应者如盾牌般山一样矗立。这坚定的志向,成功则显扬君主的英灵,不成功则保全臣子的节操;于是我不惜冒着风涛、纵横于刀箭之下,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同仇敌忾的人渐渐增多,晚节更加坚定;在海内练兵,只是为了等待时机。这是什么时候呢,两越失守,三楚的檄文、八闽的紧急文书,像雷霆一样飞驰。我因此起来匡扶帝室,收复神州:这是忠臣义士得志的时候。即使不成功,像张良、陈平那样功成身退,像商山四皓那样隐居,一死别无二心;哪里是阿谀奉承的浮夸言论足以动摇他的心呢!现在您写信来,把我看作只是平庸的末流,可以用利害兴衰来动摇的人。好比老虎仆从在路上警戒、大雁奴在夜里守夜,既然接受了役使就忘记了悲哀。在您看来固然不足为怪,我听了却怒发冲冠!您本来是我明朝功勋旧臣的后裔,辽阳死难者的孤儿。念及祖宗的恩泽,应当如何怨恨愤怒;想到父母的患难,应当如何触动心念!稍微转变一下,不失为中兴的人物。您谅来不是感情淡薄的人,冒昧附上几行字让您知道。”七月,郑成功起兵,以监军身份会合北行,停船在羊山。羊山本来多羊,杀了羊就会立刻起风浪。军士不能禁止,煮了羊;羊熟了灾祸就发作,打碎了一百多只船,义阳王淹死了。于是返航,到舟山修理船只。己亥年(一六五九)五月,在台州会合,率领全部军队出发。驻扎在崇明沙,对郑成功说:“崇明沙是江海门户,有悬洲可以防守;不如先平定它,作为老营。如果有意外,进退都有依据。”郑成功不听;于是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作为前军。当时清军在金、焦之间用铁锁横断江面,叫做“滚江龙”;潭家洲岸边都是西洋大炮。张煌言孤军在其中出入,郑成功派将领帮助他,命令善于游泳的人截断滚江龙,将要夺取上流的木城,但船只大多被炮火击沉,不能前进;于是登上舵楼焚香祝天,飞火从船两侧落下,于是用十只船剪开江面渡江,木城都溃散了。第二天郑成功到达,城中出战,不利。郑成功想直奔金陵,张煌言想先取镇江;郑成功说:“我在镇江停留军队,金陵的援军早上出发晚上就到,怎么办?”张煌言说:“我用偏师从水道逼近观音门,金陵自顾不暇,怎么能顾及其他!”于是袭击仪真;还没到五十里,士民就迎接投降。六月二十七日,郑成功来报告镇江的胜利,张煌言兼程赶回观音门,写信给郑成功,请求率领步兵陆路赴白下;于是郑成功从水道来。清军征讨贵州的凯旋军队,听到消息奔驰到达,共同守城;于是严密的防备已经具备。秋七月初一,用七名哨兵趁虚掠夺江浦,夺取了它。初四日,郑成功的水师才到;次日,芜湖的投降书信到达。郑成功担心江、楚的援军,嘱咐张煌言驻扎芜湖以控制上游。张煌言于是考察地形险要,一支部队出溧阳窥视广德,一支部队镇守池州截断上游,一支部队攻取和州以巩固采石,一支部队进入宁国以逼迫徽州。传檄各郡县,大江南北相继投降: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宁国、南陵、太平、旌德、径县、贵池、铜陵、东流、建德、石埭、含山、巢县、舒城庐江、建平、高淳、溧阳、州有和州、广德、无为,共得到四府、三州、二十二县。张煌言考察官吏,罢免提拔廉洁明察的人;江、楚、鲁、卫的人士多到军门接受约束。八月,刚去徽州接受投降,而江宁战败的消息传来,于是急忙返回芜湖。起初,张煌言写信给郑成功说:“军队不能久留,久留就会生变;应该迅速派遣各位将领分别攻取近邑。如果金陵出兵救援,我们就首尾相击;如果他们自守,我们就坚守壁垒等待。如果四面攻克,就收兵聚集,金陵就在我们掌中了。”郑成功因为屡次胜利而骄傲,又听说江北如破竹之势,认为城池可以早晚攻下;只命令八十三营接连驻扎,放下武器开宴,军士捕鱼、纵酒作乐。而清军各路援军已经长驱直入,侦察到他们没有防备,用轻骑兵从城中出击袭击,打败前锋,擒获将领余新。仓促之间,士气已经衰竭,拔营逃跑;营垒灶火还没安顿,清军又倾城而出,各营瓦解。郑成功的良将甘辉,马跌倒被擒,死;于是大败。郑成功急忙登船顺流下海,镇江各军都撤去。

先是,镇江之捷,有漕督以援兵中道溺死。松江水师提督马逢知密以书请降,自巡抚而下皆欲出走;以故力劝成功持久观变。至是,江督郎廷佐复以书招,严拒之;廷佐乃发舟师扼其归路。煌言与诸将议入鄱阳招集故杨、万诸子弟,号召江、楚。八月七日,舟次铜陵,与援师之自楚来者遇;奋击之,沈其四舟。已而夜战不利,义士魏耕请赴英、霍山寨;乃焚舟登陆,士卒尚数百人。初之霍山,已受抚;乃转入英山。甫度东溪岭而追者至,众皆窜,相从止一童、一卒;迷失道路,茫茫无所归。念皖有故人卖药于高浒埠,姑投之;则故人无在也。故人之友,亦以观变自江上来者,识为张司马;怜其忠悃,教之由枞阳渡黄湓。溯江而上,抵东流之张家滩登岸,走建德、祁门乱山间。比又病疟,力疾趋休宁,买舟入严陵。已复山行,自东阳、义乌出天台,达海壖;树纛鸣角,招集散亡。成功闻之,亦遣兵来助。海上有长亭乡者,多田而苦潮;乃募义民筑塘捍之。遣使告败于行在,且引咎;上专敕慰问,晋本部尚书。

  庚子(一六六○),驻师林门;寻驻桃渚。辛丑(一六六一),入闽,次沙关。时成功欲取台湾以休士,已抵澎湖;乃遣幕客罗子木以书责成功,谓『军有寸进,无尺退。今一入台,则两岛并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不听。会有迁界之役,煌言顿足叹曰:『弃此十万生灵而争红夷乎』!复以书招成功,谓可乘机取闽南;卒不听。乃遗书故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孚远、监军曹从龙,劝其力挽成功;而终不能用。于是,以孤军徘徊两岛间。已闻滇中事急,复遣子木入台苦口责之。成功以方得台,不能行。无已,乃别遣职方郎中吴鉏挟帛书入郧阳山中说十三家军,使之挠楚救滇;而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壬寅(一六六二),滇中陷,成功亦卒于台;乃哭曰:『已矣,吾无望矣』!复还军林门。会闽南诸遗老以成功卒,谋复奉鲁王监国,贻书来商;喜甚,即以书约故尚书卢若腾而下,劝以大举。又拟上诏书一道,并约成功子经,劝以亚子「锦囊三矢」之业,厉兵束装以待。是年,我浙督与安抚使各以书相招,煌言谢之;略曰:『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则欲匡扶宗社、下则欲保捍桑梓。乃因国事之靡宁,而致民生之愈蹙。十余年来,海上刍茭糗糒之供、楼橹舟航之费,敲骨吸髓,可为惕然!况复重以迁徒,讫以流离;哀我人斯,亦已劳止!今执事既以保民息兵为言,则莫若尽复滨海之民,即以滨海之赋畀我;在贵朝既捐弃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暂息争端以俟天命。当与执事从容羊、陆之交,别求生聚教训于十洲三岛间。而沿海藉我外兵以御他盗,最珠崖虽弃,休息宜然;朝鲜自存,艰贞如故。特恐执事之疑且畏耳,则请与幕府约:但使残黎朝还故土,不佞即当夕挂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又复督府书曰:『执事新朝佐命,仆明室孤臣;区区之诚,言尽于此』。时闽南消息既杳,郑经则偷安海外;因悒悒日甚。

  甲辰(一六六四)六月,乃散军居南田之县岙。悬岙,在海中,荒瘠无人烟。惟山南有■〈氵义〉港,可通舟楫;其北则峭壁巉岩,人不能及。遂诛茅以居,从者祗故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者杨冠玉、将卒数人、舟子一人。朝议谓煌言不死,海盗且复逞也;奉旨购之。有司系累其妻子、族属以待;募得其故校,使投舟山之普陀伪为行脚僧以伺。会煌言告籴之舟至;籴人昵其故侣,且为僧,不之忌。故校遽出刀胁之,骈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则不可得也。公蓄双猿觇动静,船在十里外,猿辄鸣树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于夜半潜上山背,攀萝踰岭而入,暗中执煌言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越二日,至宁波;我提督张杰以客礼,举酒属曰:『迟公久矣』!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至此,速死而已』!杰遣官护之入省。出宁波城,再拜曰:『某不肖,有

译在此之前,镇江之战获胜时,有一位漕运总督率领援兵在半路溺水而死。松江水师提督马逢知秘密写信请求投降,从巡抚以下的人都想要逃跑;因此(张煌言)极力劝郑成功坚持持久战,观察局势变化。到了这时,两江总督郎廷佐又写信招降,(张煌言)严词拒绝;郎廷佐于是派出水军扼守他的归路。张煌言与各位将领商议进入鄱阳湖招集原杨、万等部的子弟兵,号召江西、湖广的义军。八月七日,船队停泊在铜陵,与从湖广来的援军相遇;奋力攻击,击沉了对方四艘船。不久夜间作战不利,义士魏耕请求前往英山、霍山一带的山寨;于是烧毁船只登陆,士兵还剩下几百人。起初到达霍山,已经接受招抚;于是转而进入英山。刚渡过东溪岭追兵就到了,众人四散逃窜,跟随的只剩下一名童仆、一名士兵;迷失了道路,茫茫然无处可归。想到安徽有位老朋友在高浒埠卖药,姑且去投奔他;结果老朋友不在。老朋友的朋友,也是因观察局势从江上来的人,认出是张司马;怜悯他的忠诚,教他经由枞阳渡过黄湓。逆江而上,抵达东流的张家滩上岸,奔走于建德、祁门的乱山之间。接着又得了疟疾,强撑病体赶往休宁,买船进入严陵。随后又走山路,从东阳、义乌经过天台,到达海边;竖起旗帜吹起号角,招集散失的部众。郑成功听说后,也派兵来援助。海上有长亭乡,田地多但苦于海潮;于是招募义民修筑堤坝抵御海潮。派遣使者向行在报告战败,并且引咎自责;皇上专门下诏慰问,晋升他为本部尚书。

庚子年(一六六○),驻扎军队在林门;不久驻扎在桃渚。辛丑年(一六六一),进入福建,停驻在沙关。当时郑成功打算夺取台湾以休整军队,已经抵达澎湖;于是派遣幕僚罗子木写信责备郑成功,说“军队只有寸进,没有尺退。现在一旦进入台湾,那么两个岛屿就都守不住了;这是辜负天下的期望啊”!郑成功不听。恰逢发生迁界令,张煌言顿足叹息说:“抛弃这十万百姓而去争夺红夷吗!”又写信招降郑成功,说可以趁机夺取闽南;最终郑成功不听。于是写信给前侍郎王忠孝、都御史沈佺期、徐福远、监军曹从龙,劝他们极力挽回郑成功;但最终没能被采纳。于是,率领孤军在两个岛屿间徘徊。后来听说云南局势危急,又派遣罗子木进入台湾苦口婆心地责备郑成功。郑成功因为刚得到台湾,不能行动。没办法,于是另外派遣职方郎中吴鉏带着帛书进入郧阳山中劝说十三家军,让他们扰乱湖北救援云南;而十三家军已经衰败不敢出动。壬寅年(一六六二),云南陷落,郑成功也死在台湾;于是痛哭说:“完了,我没有希望了!”又率军返回林门。恰逢闽南各位遗老因为郑成功去世,谋划再次拥戴鲁王监国,写信来商量;非常高兴,就写信约定前尚书卢若腾等人,劝他们大举行动。又拟了一道诏书,并约定郑经,劝他效仿晋元帝“锦囊三矢”的基业,厉兵秣马整装以待。这一年,我们浙江总督与安抚使各自写信招降,张煌言谢绝了他们;大意说:“我不才之所以百折不回,对上想要匡扶宗庙社稷、对下想要保卫家乡。却因国家事务不安宁,而导致民生更加困苦。十多年来,海上草料粮食的供应、战船楼橹的费用,敲骨吸髓,令人警惕!况且又加上迁徙,最终流离失所;哀叹我们这些人,也实在太劳累了!现在您既然以保民息兵为言,那么不如全部恢复沿海百姓的家园,就把沿海的赋税给我;在贵朝既舍弃土地来收买人心,在我也不暂息争端以等待天命。应当与您从容地保持羊祜、陆抗那样的交情,另外在十洲三岛间寻求生聚教训。而沿海借助我的外兵来抵御其他盗贼,最像珠崖虽然被弃置,休息应当如此;朝鲜自我保存,艰难贞正如故。只是恐怕您怀疑且畏惧罢了,那么就请与幕府约定:只要使残存的百姓早晨回到故土,我当晚就挂起高帆,不再困扰这一方了”。又回复督府的信说:“您是新朝的辅佐命臣,我是明室的孤臣;微薄的诚意,话已说尽”。当时闽南的消息已经断绝,郑经则在海外苟且偷安;因此郁郁寡欢日益严重。

甲辰年(一六六四)六月,于是解散军队居住在南田的县岙。悬岙,在海中,荒芜贫瘠无人烟。只有山南有义港,可以通行船只;其北则是陡峭的岩石,人不能到达。于是砍除茅草居住,跟随的只有前参军罗子木、门生王居敬、侍从杨冠玉、几名将卒、一名船夫。朝廷议论认为张煌言不死,海盗又将逞凶;奉旨悬赏捉拿他。官府拘禁牵连他的妻子儿女、族属以等待;招募得到他原来的校尉,让他投奔舟山普陀假装行脚僧来窥探。恰逢张煌言买粮的船到了;买粮的人亲近他旧日的伙伴,且是僧人,不防备。旧校尉突然拔出刀威胁他,连杀数人;最后一个人于是告诉他说:“虽然如此,但您得不到他。他养着两只猿猴窥探动静,船在十里外,猿猴就在树梢鸣叫,他就能有所准备了”!旧校尉于是在半夜悄悄爬上山的背面,攀着藤萝越过山岭进入,暗中抓住张煌言以及罗子木、杨冠玉、船夫三人;这是七月十七日。过了两天,到达宁波;我们提督张杰以宾客之礼,举杯劝酒说:“等您很久了”!回答说:“父亲死了不能安葬、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死有余罪。今天到此,速死罢了”!张杰派遣官员护送他进入省城。出宁波城,再次拜谢说:“我不才,有

孤故乡父老二十年之望』!登舟危坐。夜半,有坐蓬下唱「苏武牧羊曲」者。煌言拔衣起,扣舷和之;酌酒劳曰:『尔亦有心人也。吾志已定,尔无虑』!叩其姓名,则防卒史丙也。渡泉塘,舟中拾一笺;句云:『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煌言笑曰:『此王炎午后身耳』!比至杭州,供帐如上宾;旧时部曲许存问,官吏愿见亦弗禁,有贿守兵以一睹为幸者。九月七日,赴市;遥望凤凰山曰:『好山色』!赋绝命词,挺立受刑;年四十五。子木、冠玉、舟子,并从死。子万祺,械至镇江,先三日死。初,煌言之入海也,风飘至一荒岛;梦金甲神告曰:『赠君千年鹿,迟十九年还我』!果得一苍鹿;食一脔,积日不饥。比籴人未返,占课大凶;徘徊假寐,又梦金甲神来。方呼居敬告之,言未既而兵入;盖十九年云。浙人张文嘉、万斯大葬诸南屏山麓,子木等祔焉。子木名纶,以字行;溧阳人。己亥(一六五九),见煌言于江上。尝参朱成功军;不乐,奉父复就煌言。中道与王师遇,格斗堕水;比救起,则父已被缚去。思出奇计救之,不得。呕血濒死;煌言勉以立功报仇,遂相依以及于死。冠玉鄞人。制府以其年少,将脱之;固请从死。居敬字畏斋,黄岩人;以计逸为僧。故校以诱执煌言功,授千户,奉命巡海;猝遇煌言旧将,愤其害主也,突刺杀之。我朝赐煌言通谥,曰「忠烈」。

译“这是故乡父老对我二十年的期望啊!”他登上船,端正地坐着。半夜时分,有人坐在船篷下唱着《苏武牧羊曲》。张煌言撩起衣服起身,敲击船舷应和;斟酒慰劳那人说:“你也是个有心肠的人。我的志向已定,你不必担忧。”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是防卒史丙。渡过泉塘,在船中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先生正气歌。”张煌言笑着说:“这是王炎午的化身啊!”等到到达杭州,供应的帐幕像对待上宾一样;旧时的部下许存前来问候,官吏请求相见也不禁止,甚至有贿赂守卫士兵以求一睹为快的人。九月七日,前往刑场;远远望着凤凰山说:“好山色!”写下绝命词,挺直身体接受刑罚;享年四十五岁。儿子张子木、张冠玉,以及船夫,都跟随他而死。儿子张万祺,被押解到镇江,提前三天死去。起初,张煌言出海时,被风吹到一座荒岛;梦见身穿金甲的神灵告诉他说:“赠送你一只千年鹿,十九年后还给我。”果然得到一只苍鹿;吃了一块肉,过了多日也不饥饿。等到买粮的人没有返回,占卜课算显示大凶;徘徊间假寐,又梦见金甲神前来。正要呼叫张居敬告诉他,话还没说完士兵就闯入了;这大概是十九年的期限。浙江人张文嘉、万斯大将张煌言葬在南屏山脚下,张子木等人附葬在旁边。张子木名纶,以字行世;是溧阳人。己亥年(一六五九),在江上见到张煌言。曾经参与朱成功的军队;心中不乐,侍奉父亲再次跟随张煌言。中途与清军相遇,格斗中落入水中;等到被救起,父亲已经被绑走。想出奇计救他,没能成功。呕血濒死;张煌言勉励他立功报仇,于是相依为命直到死去。张冠玉是鄞县人。制府因为他年轻,打算赦免他;他坚决请求跟随父亲而死。张居敬字畏斋,是黄岩人;凭借计谋逃脱后做了和尚。因为诱捕张煌言的功劳,被授予千户,奉命巡视海域;突然遇到张煌言的旧将,愤恨他害死主公,突然刺杀了他。我朝赐予张煌言通谥,叫“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