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一

译弄权专断，肆意妄为。侍郎林佳鼎在三水兵败，皇帝内批任命王化澄代替他督师；周式耜上奏说：“内批不是新朝应有的举动。”李永茂主持经筵，上疏推荐十五省的人望，御史刘湘客也在其中；王坤涂改并罢黜了他。李永茂愤然离任。周式耜说：“大臣议论举荐本是他们的职责；司礼太监擅自从中取舍，怎么能让御史信服、让大臣安心！”王坤又上疏推荐两朝的人望数十人；周式耜说：“司礼太监压制他人固然不可以，举荐他人更不可以！”给事中刘鼒也上疏议论内臣举荐人的不当；皇上发怒，剥夺了刘鼒的官职。御史童琳因上疏弹劾都御史周光夏，被判处廷杖。周式耜都极力争辩；虽然皇上没有完全采纳，但非常看重他。

译十二月，降将李成栋率领清军攻取广州，聿■〈金粤〉遇害身亡。皇上逃往梧州，瞿式耜夜间划着小船挽留圣驾，说：“我的军队水陆两路迅速到达三水，可以上下夹击敌人。”皇上没有采纳。瞿式耜请求留守肇庆，也不被允许。他部署了五天，才追赶护卫抵达梧州，而皇上向西行进又过了五天了。到达平乐时，丁魁楚、王化澄、李永茂、宴日曙都抛弃皇上离去，身边只剩下瞿式耜一人。恰逢都御史张家玉、给事中陈邦彦联合军队攻打广州，佟养甲呼叫李成栋回师救援；皇上得以安全抵达桂林，加封瞿式耜为太子太保。瞿式耜告诫各镇将领说：“广西地处山川上游，敌人不能仰面进攻，这是显而易见的。士兵云集湖南、湖北，南宁、太平通向云南，柳州、庆远连接贵州；左江、右江四十五个土司洞寨的勇士敬畏国家三百年的恩威，全都服从约束，足以作为内部防备的力量。”当时朝廷刚刚创立，瞿式耜整顿法纪、宣扬威武、抑制权宦、招揽俊杰，一时之间大家依靠他作为重任所在。

丁亥年（一六四七年）二月，梧州、平乐相继失守，坤劝皇上进入湖南；瞿式耜上疏说：“半年之内，三四次迁徙，军民无不惶恐疑惑；皇上留下则广西留下，皇上离去则广西也离去。如今的形势，我进一步，敌人也进一步；我退得快一日，敌人来得也快一日。所以湖南不可匆忙前往，广西不可轻易抛弃！今天如果不匆忙前往，那么前往就容易；如果轻易抛弃，那么进入就困难。况且天下疆域只剩下这一角，以全盛时期看待广西，则这一角似乎很小；但从广西恢复中原，则这一角非常大。如果抛弃而不守卫，愚笨的人也知道是拱手相送了。”皇上不听；瞿式耜便请求让皇上停留在全州以扼守湖南、广西的中枢，内外兼顾。不久警报接连到来，皇上催促瞿式耜整理行装；瞿式耜推辞说：“君主以仁德，臣子以义理。臣奉命守卫疆土，应当与此地共存亡！”于是随从官员都出发了。晋升瞿式耜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兵部尚书，留守桂林；将焦琏的军队隶属他。三月乙卯日（十五日），清军从平乐长驱直入，瞿式耜发檄文在黄沙镇召唤焦琏；正派人去太墟运粮，而数万清军突然到达。一名士兵仓皇奔来报告，气喘吁吁舌头打结，手向东向西指着；瞿式耜笑着说：“敌军到了吗？为何如此张皇！”不久几十名骑兵乘虚突入文昌门，登上高楼俯瞰留守官署，箭射中了瞿式耜的纶巾；瞿式耜斥责说：“怎敢如此！”呼叫焦琏；焦琏袒露背部拉弓、提刀，率领骑兵开门而出，直冲清军营垒，将清军冲散为三股；将领白贵、白玉也开城出击，追击逃兵数十里。总兵刘承胤当时奉命让皇上驻扎在全州；听说桂林危急，也派遣三千士兵来援。士兵哗变索要军饷，瞿式耜搜刮库藏、捐献囊中金银给他们；不够，夫人邵氏又捐献数百金的首饰给他们。哗变依旧；向来与焦琏的军队主客不和，于是互相哄抢掠夺而去。瞿式耜发檄文诛杀二十余人，弹劾刘承胤驾驭士兵无状。五月乙丑日（二十五日），清军侦知城中发生兵变，突然逼近城池，围攻文昌门，官吏士兵失色；瞿式耜与焦琏分守城门抵御，用西洋火枪击中骑兵。大雨，清军稍退。焦琏于是开城在山中作战，从辰时到午时，来不及吃饭；瞿式耜收集官署中的米蒸饭亲自出来分发喂食，将士更加效命。傍晚，雨未停，收兵。第二天再次出战，焦琏挥刀直入冲阵；清军丢弃铠甲兵器逃跑。瞿式耜先前命令援将马之骥隔江发射大炮助长声势，清军从小路从栗木岭来的，马之骥疾驰运矛提弓，连杀三人；于是大败，我方定南王孔有德望着虞山的树木怀疑是军队。论守桂林的功劳，晋升瞿式耜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封为临桂伯；焦琏封为新兴侯。瞿式耜上疏推辞说：“本朝文臣受封拜爵，除了王威宁、王新建之外，屈指可数。或许怜悯臣死守孤城，破格进行鼓励；但这会让四方嘲笑怎么办！”皇上不允许。

当时刘承胤劫持皇上前往武冈，随从官员多受挫辱。瞿式耜上疏请求皇上返回，没有得到批准；便请求告退说：“自从二月十五日移驾之后，直到五月二十九日，共一百零六天了。这一百零六天中，遭遇敌军两次、遭遇兵变一次，都是极其危险、万死而无一生希望的情况；总办一个‘死’字，也就没有恐怖，不生愁烦。只是臣的病不仅仅在身而在心、不仅仅在形体而在精神；身与形体的病可以治疗，心与精神的病不可医治。臣所依恃的是皇上；皇上驻扎全州，还有见到天日的一天。如今幸临武冈，臣还有什么指望呢！”不久焦琏收复阳朔、平乐，陈邦傅收复梧州。梧州，是兴陵所在的地方；瞿式耜说广西全部平定，请求昭告陵寝，让皇上返回桂林。皇上受制于刘承胤，不能听从。八月辛卯日（二十三日），清军逼近武冈，刘承胤举城投降；皇上逃往靖州。瞿式耜派人从小路携带奏疏，请求从古泥回到象州进入桂林，极力陈述不可再移动一步：“贵州、云南地荒势隔，忠义之心涣散。三百年的土地，仅存广西一线。返回圣驾收复失地，号召联络：广西军队出广西以恢复江西、赣州，湖南军队出湖南以恢复武昌、荆州。况且广西山川形胜、兵力人情，都有可倚恃之处。”后来听说皇上驾临柳州，于是增派将吏、准备干粮车马，上表请求皇上返回。皇上

译皇帝谕示说：“西陲是朕的根本之地；先生竭力守护此地，等待朕驻军，使朕不至于颠沛流离；将来国家复兴，先生的功劳实在很大。”当时湖南全部失守，南安侯郝永忠、宜章伯卢鼎各自率领部下进入桂林，瞿式耜以礼相待并加以安抚；又与督师何腾蛟、大学士严起弘、御史刘湘客商议，划分防地给各位将领，让他们各自负责防守。恰逢何腾蛟在全州取得捷报，瞿式耜于是上疏说：“柳州地区瑶族、壮族杂居，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可长久驻扎；庆远与贵州、广东接壤，南宁靠近交趾夷人，不可远行前往。近来将士们仰望朝廷，以桂林为关键枢纽；道路上的臣僚脚底磨破皮肉、结满厚茧，以桂林为会合的中心。江西、湖广的民情，以桂林为拯救的声援。何腾蛟与郝永忠、卢鼎、焦琏分防驻守，恢复失地有望。”恰逢官军逼近梧州，皇上打算从象州前往南宁，中途被乱兵阻挡；于是命令王化澄、吴贞毓、庞天寿护送三宫前往南宁，而自己与马吉翔逆流经过十八滩返回桂林，瞿式耜到郊外迎接。皇上念及瞿式耜功劳高而赏赐薄，慰劳极其周到；瞿式耜进见时，皇上让他上殿赐坐，将他比作诸葛武侯、裴晋公。在此之前，司礼监庞天寿奉旨催兵，长期留在桂林。王坤被朱承胤驱逐后，又从武冈返回；皇上巡幸柳州、象州时，票拟都由锦衣卫马吉翔亲手办理。瞿式耜劝皇上掌握大权、严明赏罚、亲近正直之人、听取正直之言。五更天整理衣冠起身，黎明入阁，半夜才回家，观察皇上的动静；皇上不吃饭，他不敢先吃，如同孝子侍奉严厉的父亲一样。各路奏事的使者，根据道路远近，供给口粮；远方的蜡封奏章每月多次到达，远方的人也以桂林为归宿。然而各位将领主客之间不能和睦相处；皇上命令何腾蛟督师，焦琏逃往平乐，郝永忠躲避到兴安，互不照应。瞿式耜因为不能调和勋贵将领，深深自责。

译戊子年（一六四八）二月丁亥日（二十二日），永忠与清军在灵川交战，战败后逃回桂林；大肆抢掠。左右近臣劝皇上前往南宁；瞿式耜说：“不行。督师的警报还没有送到，军营夜间惊扰，并没有大的恐慌。二百里外的风尘，就急忙让九五之尊露宿野外吗！流离迁徙没有安宁的日子，国家形势更加衰弱，军队士气更加不振；百姓惶恐不安，又依靠谁呢！等待督师回来，天威近在咫尺，激励将士，背靠城池决一死战，胜负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跑作为上策，桂林危险，柳州就不危险吗？今天到了桂林，明天难道不能到南宁、太平吗？”反复说了千言万语。皇上说：“你不过是想让我为社稷而死罢了！”瞿式耜流下眼泪。严起恒说：“明天早晨再商议！”五更天，瞿式耜进献御用银三百两，而皇帝的车驾已经出发了。在此之前，焦琏派人告诉瞿式耜说：“强敌在外逼迫，奸邪在内作乱，形势不能两全。希望移兵到桂林，保护您出城；等贼兵缺乏粮食，统领军队四面攻击，贼兵可以全部消灭。然后以全州作为屏障、以梧州作为门户，协力守卫，事情可以万无一失！”瞿式耜认为治理军队互相攻击，恐怕伤害百姓，并且担心敌军骑兵乘虚而入；没有听从。到了这个时候，急忙出城送驾；永忠用军队阻挡他，不能前行，抢掠官署中的冠服、图书全部抢光。家人拿着何督师的令箭，送家眷出城。瞿式耜光着身子坐在官署中，持令箭的人逼迫他上船。永忠于是放火大肆抢掠，打死太常卿黄太元。中午时分，云南军营的士兵也从灵川进入，烟火高过望楼。瞿式耜的船停泊在城外三里的樟木港，刑部侍郎刘远生、给事中万六吉、刘湘客都到了，说兵变仓促，请求下发公文给平乐、朔方催促焦琏的军队入城救援，发文远近不要内部恐慌，发文绅士不要惊疑剃发，发文一名官吏入城平息烟火、收取仓库储备，不要被盗乱的人抢走。瞿式耜认为可行。船到豆豉井，进入民舍起草公文分发。第二天，乘小船入城。督师何腾蛟也被召入城救援，焦琏从平乐来到，楚镇周金汤、熊兆佐、滇将胡一青先后到达，军势再次振奋。清军听说城中混乱，三月丁巳日（二十二日）抵达北门；何腾蛟率领各军奋力作战，击退他们。在这个时候，江西金声桓、广东李成栋都背叛清军重新归顺明朝；清军听说变故向北撤退，桂林稍微安定。然而兵火之后，监司、府县官员都离散；瞿式耜安抚收拾，上疏通达行在问候天子、三宫起居。皇上听说瞿式耜还在，非常高兴；玺书表彰赞美，赐给纱段、银两以及“精忠贯日”金图书一方。太后也赐给夫人邵氏纱段、银两。瞿式耜考虑到南宁蛮荒之地不可长久驻跸，为皇上清理车驾道路。朝政有缺失，一定迅速上疏论谏；曾说：“臣与皇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原本不同于各位大臣。一切大政，自然应当参与听闻。朝议可否，众人所指归向；根本混乱而寻求末端治理的，从来没有过！”当武冈发生动乱时，言官弹劾周鼎瀚依附承胤入直；瞿式耜主持票拟说：“王沂公说：‘进用贤人、退黜不肖，都有体制’。鼎瀚是大臣，应当听任他自行谢罪免职。”不久鼎瀚擅自请假；瞿式耜说：“不谢罪免职而擅自请假，恐怕不可以吧！”上疏论谏。广西巡抚鲁可藻自署官衔称“巡抚两广”；上奏驳斥他。陈邦傅父子倚仗迎驾功劳，请求世代镇守广西；驳斥他说：“天下被剥削，只有粤西一角作为圣驾之地。滇、楚数万军队取食一省，就说‘独拥’，难道老臣所知的吗！”又因为经筵不临幸，没有缘由听闻得失；亲手书写“八箴”扇面进献。发文各将乘机进取，劳师全州。

当时李成栋派官员迎驾；瞿式耜担心成栋挟持皇上专断如刘承胤那样，上疏说：“兴陵两年陷入风尘，成栋命令地方官修葺陵殿，巍峨天寿；他数年想见天子、汉官，一旦奋不顾身，具备移山超海的力量，更没有可疑之处。但事权号令，应当归于一。现在军中爵赏署置如果归于朝廷，则事权中间干扰，关外不能专制；不归朝廷则徒然拱手。况且楚、黔雄师百万，腾蛟翘首盼望威灵如望云霓，圣驾既向东，军中将帅认为皇上乐于新复的领土，成栋也有邀驾的嫌疑。号令既远，人心涣散。请求皇上会见东方诸侯，使他们共同瞻仰天子音容；慰劳指属。然后责备他们尽心于东方，限期出师；一切决断于外，不中间干扰。”三次上疏令简讨蔡之俊、给事中蒙正发前后迎驾；说：“前日粤东未复，应当驻桂林以扼制楚；今日江广反正，则应当驻桂林以图出楚。事机所在，毫厘千里！”皇上心意未决。吏部侍郎吴贞毓极力说成栋忠诚；于是决定前往粤东。八月癸巳初一，皇上还驻肇庆。成栋以翊明大将军执政；上疏说：“式耜拥戴元臣，应当召还纶扉。”皇上亲手诏书催促他，式耜因此乞求骸骨；于是留守如故。九月，何腾蛟收复衡、永，监军余鲲起复宝庆；瞿式耜上疏说：“天下大势在楚不在粤；粤东三面险阻，容易进入难以出来。臣不敢争的，因为成栋一片血忱，正倚为江右声援；阻其望”

译如果怀着侥幸之心，拿什么来勉励忠诚！如今衡州、永州已经收复，广西背后的依托更加稳固；而长江的包围尚未解除，广东东部的局势依然危急。皇上应当避开危险而趋向安全，使李成栋没有内部的担忧，能够全力谋划江西；楚军得到万乘之尊的皇帝亲自莅临，勇气也会增加十倍。奏疏呈上后没有回复，而堵胤锡与常德守将马进忠不和，湖南的州县再次失陷。

译己丑年（一六四九）正月，瞿式耜的军队溃败，他被俘获，李成栋、金声桓也相继战败身亡。公卿大臣在政事堂集会，商议代替瞿式耜的人选，大家一致认为：“只有留守瞿式耜威望高、德行大，足以制服众将。”皇上同意了这个意见。赐给瞿式耜红色的弓和铁制的斧钺；凡是在永州、宝庆、鄂州、岳州上下三军中担任行间职务的，生杀予夺的权力都由他决定。瞿式耜推辞未果，于是约定日期誓师，建立元帅的旗鼓，重申号令。上疏请求兵科给事中吴其靁担任监军；推荐张同敞懂军事、得人心，总督军务。云南将领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因为瞿式耜的死，率领部下前来依附，瞿式耜非常高兴；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请求封这三人为侯伯，分别镇守全州、永宁。七月，清军攻取永宁，胡一青退守榕江。瞿式耜发檄文命令赵印选出兵全州，但赵印选没有去取粮饷。十二月，王永祚在永州战败，军资全部散失。瞿式耜听说后，跺脚说：“我积蓄锐气两年，一朝崩溃；难道上天真的不保佑大明吗！”这时边疆局势大坏，而朝廷中吴党、楚党的争斗如同水火不相容。庚寅年（一六五〇）正月，清军攻克南雄；厌恶李元胤的人，请求皇上前往梧州。瞿式耜上疏说：“广东东部水多于山，优良的骑兵不能在野外会合。自从李成栋反正以来，才开始有安宁的环境。赋税财物繁盛，十倍于广西；材官士兵，南北混杂：对内可以自强，对外可以防备敌人。况且肇庆距离韶关千里，强弩守城、坚固营垒坚守，也可以等待勤王的军队四方到来。《传》说：‘我能去，敌人也能去。以天下之大，只存一隅；退一寸失一寸，退一尺失一尺。如今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登船，将要退到什么地方呢！”疏章再次呈上，而皇上已经移驾德庆，抵达梧州境内了。不久金堡、刘湘客等人下狱，严刑拷打追缴赃款；瞿式耜说：“中兴之初，应该保护元气，不要滥用刑罚。诏狱追赃，是熹宗时魏忠贤构陷杨涟、左光斗的事；怎么可以效法而实行呢！”皇上颁布敕书公布众人的罪状，瞿式耜封还；说：“法律，是天下的公器；不可以因为流言蜚语和诬告的奏章，横加考察，开启天下的疑虑！”疏章共上了七次，皇上听从了。各镇将领也互相争斗不协调。

不久全州失守，赵印选、胡一青借口分配粮饷，进入桂林；焦琏驻扎在安乐，突然呼叫他不能到来。十一月甲寅日（初五日），清军大举进入严关。瞿式耜发檄文让赵印选做战守计划，赵印选不应答；再次催促他，他就举家逃跑。王永祚迎降；胡一青、杨国棟、蒲缨、马养麟等从小路驰出勒兵，士兵自行溃散，于是都逃跑了。瞿式耜端正地坐在府中，总兵戚良勋骑着两匹马来到，跪下请求说：“您是元老，关系国家安危。您离开危城，还可以号召各位勋臣再图恢复！”瞿式耜说：“我忍死留守四年，其意义是什么？我作为大臣，不能抵御敌人，以至于此；还有什么面目见皇上、提调各位勋臣呢！人谁不死，只愿死得明白罢了！”家人哭着请求说：“您的次子从海上来，一两天就到；乞求您忍死片刻，一面诀别！”原来瞿式耜的次子瞿元錥辗转进入广东，当时已到达永安州了。瞿式耜挥手让家人出去说：“不要扰乱我的心！我辜负天子，还顾念儿女吗？”不久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入见说：“事情紧急了，怎么办？”瞿式耜说：“守边的大臣，将去哪里？你没有留守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呢！”张同敞说：“死就一起死罢了！”于是叫来酒对饮。四顾茫然，只有一个老兵不去；命令叫中军徐高来，把敕书和印信交给他，说：“完好地归还皇上，不要让敌人得到！”这夜雨不停，城中寂静无声；两人点灯相对。黎明，有几个骑马的腰佩刀、挟带弓箭进入；瞿式耜说：“我们两人等待死亡很久了！”和他们一起出去。见到定南王孔有德，孔有德蹲坐在地上，举手说：“谁是瞿阁部先生？”瞿式耜说：“我就是。”孔有德说：“坐！”瞿式耜说：“我不习惯蹲坐；城陷，只求一死罢了！”孔有德说：“甲申之变，大清国为明朝复仇，葬祭成礼。如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我断不杀忠臣，阁部不要自苦！我掌管兵马、阁部掌管粮饷，一如前朝的事怎么样？”瞿式耜说：“我大明的大臣，岂能与你供职呢！”孔有德说：“我是先圣后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必太固执！”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过是毛文龙家提溺器的奴才罢了，不要侮辱先圣！”孔有德愤怒，自己起来打他的脸，叱喝左右刀杖交下；瞿式耜叱责说：“这是宫詹张司马，国家的大臣！死就一起死罢了，不得无礼！”孔有德立即命令还给他衣冠，于是说：“我二十岁起兵海上，南面称孤；投诚后，拥有旄节，爵位为王。您今天投降，明天也就这样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清朝自甲申年进入中国，五年之间南北一统；直到县县破、州州亡：天时人事，大概可知了。您守一城捍卫天下，屡次挫败强兵，能力已见于天下。不转祸为福，建立非凡功业；空以身膏原野，谁又知道呢！”瞿式耜说：“你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又不能自己起兵逐鹿称孤，

译做别人的鹰犬，难道还能以俊杰、通晓时务来欺骗天下的男子吗？从前少康、光武，恢复江山，实现中兴；天时与人事，是难以预料的。我本阁部承受历代皇恩，位居三公兼侯伯，常常愿意竭尽精力扫清中原。如今大志未能实现，自痛辜负国家，刀锯鼎镬之刑，死一百次也无法赎罪！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有德知道他们不可屈服，将二人安置在别处馆舍，供给帷帐、饮食如同上宾。有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炌，都是式耜的同乡；有德让他们用各种理由劝说，二人不应允。劝他们剃发做和尚，也不应允；说：‘做和尚，是剃发的开端。’两人每天写诗求死，未能如愿；式耜对同敞说：‘苟且偷生未决，是学苏武呢，还是学李陵呢？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们！’于是起草一道檄文，命令老兵快马传达给焦琏说：‘城中满兵不多；如果精锐部队直接攻入，孔有德的头可以立刻拿到。’有降臣浙人魏元翼，曾任桂平督粮道，因贪污被二人弹劾；布置的哨兵，截获了檄文，献给孔有德，孔有德震惊恐惧。闰十一月丙申（十七日），有几名骑兵来到拘禁处，请式耜出来；说：‘已经知道了。请求稍缓，等我写完绝命词。’提笔写道：‘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年以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整理衣冠，面向南方拜毕，走出门；走到独秀岩，说：‘我生平喜爱山水，愿死在这里！’于是与同敞一同遇害。同敞的尸体不倒，头颅落地向前跳跃了三次。顷刻间，大雷电交加，雪花如手掌大，空中震击也三次；孔有德双腿发抖，观看的人无不流泪。一同死去的，有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家仆陈祥先。携带印信的徐高在阳朔山中被捕，也一同死去。吴江人杨艺穿着丧服、赤脚，背着纸钱，跪在军门号哭，请求收殓故主尸体；孔有德感叹说：‘有客人这样，不愧为忠良了！’允许了。杨艺抚摸尸体说：‘忠魂俨然在，知道我们收殓您吗？’忽然睁眼向左右看。杨艺抚摸他说：‘是次子来见吗？长子失所吗？’眼睛还在看。门下士御史姚端叩头说：‘我知道老师的心意了！天子已驾临南宁；军队云集，焦侯无恙。’眼睛才闭上。于是备齐衣冠，将两人浅葬在风洞山脚下；姚端与阳羡清凝上人在墓旁结庐守墓不去。

译在此之前，瞿式耜预知桂林城无法守住，派遣他的孙子、中书舍人瞿昌文前往梧州陈述情况，辞谢世袭爵位；皇上任命瞿昌文为翰林院简讨，赐给瞿式耜黄钺、龙旌，让他节制公侯伯等大小文武官员。刚写好敕命文书，而东、西两省官署都已陷落。瞿昌文逃入山中，叛将王陈策挟持他到了梧州；大学士方以智当时在大雄寺出家为僧，对我镇守将领马蛟麟说：“瞿阁部精忠报国，古今无双。他的长孙来了，你应以德安抚他，这样义声将重于天下。”马蛟麟对他厚待有加。魏元翼恨之入骨，在李有德面前诬陷瞿昌文，想要置他于死地。一天，听到铁链铿锵作响，环绕室内有声；魏元翼伏地请罪，忽然用吴语说：“你不忠不孝，竟想杀我的孙子吗！”七窍流血而死。李有德曾经派一名士兵到城隍庙祈祷，恍惚间看见瞿同敞面南而坐；李有德听说后大为惊骇，设立“双忠”神位祭祀他们。于是厚待瞿昌文，迁移瞿式耜的灵柩并改葬；清凝上人，也迁移瞿同敞的灵柩与夫人合葬。事情上报朝廷，追赠瞿式耜为粤国公，谥号“文忠”。我朝赐予专谥，称“忠宣”（瞿同敞另有传记）。

徐高，是广西巡抚标营的将领。瞿式耜考察到他忠诚老实，厚待他。靖江王朱亨嘉的将领作乱时，瞿式耜命令徐高假装向朱亨嘉表示忠诚，暗中侦察他的动静；徐高的幼子因此得以出入王府。等到瞿式耜被囚禁时，徐高进去送给他稀饭。庚寅年（一六五○）冬天，清军逼近桂林，各营都溃散了；瞿式耜知道必死无疑，把敕印交给徐高，命令他从小路前往皇帝行在。徐高在阳朔山中被捕，与瞿式耜一同殉难。

卷第二十九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六合人徐鼒撰写

列传第二十二

陈子壮（麦而炫、朱实莲）、何腾蛟（杨某等、杨鸿、杨鸿之弟杨鹗）、堵胤锡

陈子壮（麦而炫、朱实莲）、何滕蛟（杨某等、杨鸿、杨鸿之弟鹗）

堵胤锡

陈子壮字集生，南海人。万历二十六年（一六一九）考中进士第三名，授职翰林院编修。天启四年（一六二四）科举考试，他主持浙江乡试，出题讽刺宦官；魏忠贤大怒，借其他事情削去他的官籍，并罢免了他父亲吏科都给事中陈熙昌的官职。

崇祯初年，恢复原官职，多次升迁至礼部右侍郎。流寇侵犯皇陵，皇帝穿素服在朝廷召见大臣。陈子壮趁机进言，说当今最紧急的是收拢人心，应当颁布罪己诏，激发忠义之气；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会同各位大臣，上奏免除租税、清理冤狱、赦免过失、宽宥罪责等十二件事。当时温体仁当权，极力称赞皇上神圣，臣下不应有不同意见；陈子壮说：“世宗皇帝最为英明，然而关于祔庙的议论、勋戚的案件，当时的臣下坚持到底。皇上威严类似世宗，您的恩遇比得上张桂吗？以顺从代替匡正补救，不符合‘善则归君’的本意啊！”温体仁意志受挫，于是产生嫌隙。皇帝因为天下多事，想破格求才，打算召见宗室成员选拔人才授予官职，像高皇帝阶换的制度；交给有关部门商议。陈子壮说：“将军、中尉都是一品官；如果这样，那么三公、九卿一朝之间满朝数百人，不是用来作为法度的。”皇帝愤怒地说：“亲近亲人任用贤才，是古来的道理。”驳回了他的奏章。陈子壮极力陈述五件不可行的事；说“宗族改授官职，正好开了侥幸之门；毁坏藩篱规矩、混淆铨选政令”。唐王朱聿键引用前代旧事逐一诋毁他，于是下狱，判罪赎罪后回家。

不久因推荐起用原官职，协理詹事府。还未赴任，南京建立政权，以礼部尚书征召；到达芜湖时，南京失守，于是快马返回。当时桂王朱常瀛避难在梧州，陈子壮认为桂王是神宗的儿子，应当拥立；与总督丁魁楚正聚集商议，而唐王已在福州即位，改元隆武了，议论于是停止。召陈子壮入内阁；因为以前议论宗室的事有旧怨，推辞不去。

丙戌年（一六四六），汀州陷落，丁魁楚、瞿式耜等在肇庆拥立永历帝。苏观生因为没参与拥戴而愤怒，议论在广州拥立隆武帝的弟弟朱聿■〈金粤〉；陈子壮阻止不了，于是退居南海的九江村，并写信给瞿式耜请求出兵东征讨伐苏观生。永历帝授予他太保、中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官职，总督两广、福建、江西、湖广的军务。恰逢清军进入广州，朱聿■〈金粤〉被俘死；陈子壮停止行动。

第二年春天，张家玉、陈邦彦以及新会的王兴、潮阳的赖其肖先后起兵，陈子壮也在七月于九江村起兵。士兵多为蜑户、番鬼，善于作战；与陈邦彦约定共同攻打广州，联络原指挥杨可观等人作为内应。陈子壮的军队先到，城中不敢行动；事情泄露，杨可观死，陈子壮退驻五羊驿。当时降将李成栋在新安攻打张家玉，陈邦彦与陈子壮谋划在禺珠洲侧面埋伏军队，等待李成栋回救省会，放火焚烧他的船只，我军以青旗朱斿为信号。陈子壮按照计策行事，果然焚烧了几十艘船；李成栋向下风撤退向西，陈邦彦尾随他。恰逢天黑，陈子壮不能辨认旗帜，怀疑都是敌船，阵脚动摇。风忽然转变，我大清军顺风反击，大军溃败；长子陈上庸战死。陈子壮逃回九江村，恰逢原御史麦而炫攻破高明，备书前来迎接；于是进入高明，以原主事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