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

译因为同乡人谋划让他在吏部做属官，他极力推辞。周延儒是辅佐皇帝的大臣，也是他参加会试时的座师；朝廷商议起用周延儒，正宸说：“难道没听说‘处’有远大的志向吗！”周延儒听说后非常怨恨。不久正宸掌管吏科，而周延儒恰好入阁。壬午年（一六四二）元旦朝贺完毕，宣召周延儒上殿。皇帝向东拱手作揖，称他为先生；说：“先生应当辅佐我，我将端正衣冠来寻求（贤才）。”正宸于是欢呼着入殿颂扬圣德，并且责备阁臣要有所报答称职，累计说了几千句话。皇帝感叹赞赏，称他为“汉子”！而周延儒看到奏疏大惊说：“这是弹劾我啊！”曾经去他家里拜访，握着他的手说：“朝廷的事大家都能做，何必固执己见而与别人抵触！”正宸说：“正宸也只是看重大家的事，所以不敢徇私情。”周延儒脸色大变。前任辅臣冯铨，是周延儒的姻亲；将要恢复他的官职。正宸再次争辩反对；周延儒大怒说：“我固然没有师生之情，难道想要我没有姻亲吗！”不久推举阁臣，想要突然任用魏藻德；召见中左门官员，意见不合。周延儒诬陷他说：“正宸与尚书李日宣等人把持选拔阁臣的大权，罪不可赦。”第二天，召到平台赐饭。群臣叩头完毕，皇帝叫来李日宣、正宸以及左都御史房可壮、侍郎宋玫等人，大声辱骂他们；喝令卫士揪住他们的头、剥去衣冠，绑着送出午门等候处分。更漏滴下，传令交给司法部门拷问审讯。宦官逮捕各家送饭的奴仆，作为侦察狱情的耳目。案卷呈上，拟定杖刑赎罪；中旨加判李日宣等人流放戍边，正宸于是被编管到均州。

译甲申年（1644年）三月，太常寺卿吴麟征升任掌科，推荐章正宸代替自己。任命刚下达，京城就陷落了；章正宸与刘宗周号哭持戈，催促浙江巡抚黄鸣骏发丧出兵。黄鸣骏推辞，章正宸便出外招募义军。将要出发时，弘光帝即位，召章正宸恢复原官职。章正宸上疏说：“如今江左的形势，比晋、宋时期更为艰难。当权者懈怠苟安，身处堂上自得其乐。两个月以来，听说文官只知装饰车马，没听说献捷报功；武臣私下争斗，没听说公开作战；老成持重的人引退逃避，没听说同仇敌忾；诸生卷铺盖离开学堂，没听说请缨杀敌：像这样却说这是兴盛的朝气象，臣虽然愚笨也知道不可能！现在只有进取是第一要义；进取不锐利，那么防守必定不坚固。近来河北、山东忠义之士响应，各自结营寨、多杀伪官，为朝廷效命。如果不趁现在如电掣星驰般倡导义举、伸张讨伐，就是消磨天下的士气而坐失良机。应当紧急檄令四镇渡河，联络河北、山东各路齐心协力，互为声援；使两京道路畅通，然后堵塞井陉、断绝孟津，占据武关以进攻陇右，恐怕贼寇不难在朝夕间被消灭。陛下应当穿丧服誓师，驻扎在淮河上游。声威所到之处，人们都痛恨共同的仇敌；虎豹貔貅般的勇士，勇气愤怒百倍。现在各部院寺司各署不称‘行在’，而工程烦扰兴起；议论的人已经断定陛下志在偏安，天下的事变都出乎意料，将如何应对！应当严令各位大臣，迅速选拔你们的车马士兵，某旧额、某新增，水军多少、陆军多少？迅速准备你们的粮草，多少本色、多少折色？主人多少费用、客人多少费用？选拔你们的将帅，某堪统帅、某堪分镇。审察你们的形势，某地建镇、某地设堡，何处埋伏、何处出奇。修整你们的兵器，修缮你们的城墙壕沟。进一寸得一寸、进一尺得一尺，占据险要处，大势就已掌握。天下很大，不担心没有人；臣没看到张、岳、韩、刘那样的豪杰不顺应时运而出。”皇上不能采纳。

马士英想以中旨起用阮大铖，先在宫内传旨让张有誉任户部尚书；章正宸封还诏书，认为张有誉虽然贤能，但传升的弊端必不可开启，上疏力争。不久安远侯柳祚昌接受马士英旨意，推荐起用阮大铖；章正宸又力争。并且说：“朝廷如此举动，邸报流传，看到臣姓名还挂在仕版上，必定互相惊愕；认为辜负了掖垣的职掌；万死何辞！请求放臣回乡”！章正宸清廉严正方正，被清流所倚赖。同官沈允培常说：“章君不仅发怒时可畏，即使微笑时也可畏”。马士英等人非常忌恨他，转任他为大理寺丞；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言路。已见国事日益败坏，请假回乡。

鲁王监国，起用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不接受，仍署理旧官。第二年，起兵失败；溺水不死、自缢又不死，于是穿僧服逃亡，不知下落。

罗万象，崇祯末年，任南户科给事中。弘光时，勋臣刘孔朝在朝廷弹劾吏部尚书张慎言，张慎言立班不辩解；罗万象争辩说：“张慎言生平事迹都在，怎能目为奸邪”！朝罢，就上疏说：“首先受封爵位的，是四镇；新改京营，又加二镇衔：何时不用武臣！年来封疆失事的法律，先帝多宽恕武臣；武臣报答先帝的在哪里！祖制：以票拟归阁臣、以参驳回归言官；没听说委任勋臣以纠劾的。如果勋臣能兼纠劾，文臣可胜逐哉”！不久命太监王肇基催促闽、浙金花银（肇基，即崇祯时任监视宣大之王坤）；罗万象上疏论之，肇基就辞职停止。

后来马士英推荐阮大铖，令其冠带陛见；罗万象说：“辅臣推荐起用阮大铖，或许以愧世无知兵者。但阮大铖实未知兵，恐怕‘燕子笺’、‘春灯谜’即枕上之阴符而袖中之黄石也。希望允许他陛见，以成全辅臣吐握之意；禁止他复用，以杜绝邪人觊觎之端”！当时御史王孙蕃也上疏弹劾孔昭、大铖，有直声。很久之后，忽然自称定策功，被孔昭所驳；论者鄙之。南都灭亡，都不知下落。

左光先，桐城人；左光斗的弟弟。崇祯时，以御史巡按浙江，平定许都之乱。弘光时，阮大铖戴冠带陛见；左光先上疏说：“阮大铖线索逆党，杀臣兄左光斗及魏大中、杨涟。马士英说‘冒罪特举’，明知无复有罪之者矣。皇上忍心改变先帝的政令，臣忍心忘记不共戴天之仇吗”！不久许都余党复乱，阮大铖党乃以左光先激变，逮捕审问。左光先间行走徽岭，缇绮搜捕不得，于是停止；不知下落。

吴适字幼洪，号静斋；长洲人人。崇祯丁丑年（1637年）进士，以知县行取。

南都建立，任户科给事中。上疏说维新五事：“一曰信诏旨。朝廷之有丝纶，用来彰示臣民，使知遵守。近来因事变错出，前后悬殊：用人之途开始谨慎而继以杂乱，诛逆之典初严而终以宽缓。禁止陈乞了，而矜功、诵冤者章日上奏；重视爵赏了，而请荫、乞封者望日奢侈。镇帅屡次责成进取，而逡巡不前；军需频繁督促转输

译然而庚癸之求（指军饷匮乏）依旧如故。想要达到政令统一，应当重视君王的言论。第一是考核人才。人才是治理之道产生的根源；近来典籍没有依据，贿赂成为捷径。人们都想脱颖而出，初次任职就希望得到清贵显要的职位；官员多借题发挥，军队中常常增加监纪官。追逐利禄的谋划更加急切，推卸责任的手段特别精通。起用废置的人才时好坏混杂，空缺职位时就在夜间行贿求取：导致推荐文书日益增多，求职启事日益登载。今后求才务必宽泛、用人务必考核；宁愿在初入仕途时严格，也不要在失败后追悔。第二是储备边才。将帅的谋略，难道一定都出自武职吗？如唐朝的节度使，文武兼用、内外互相调任。请命令中外有才能的人，不讲究韬略就不谈论；选拔推荐，不是军旅之才就不录用。技艺勇武骑射，天天讲求；共同激发同仇敌忾之心，以振奋积久的懦弱。第三是伸张国法。陷落北方的各位大臣已有定案，但恐怕这些人会携带重金请求翻案。既然已经宽恕了不该死的人，彰显了皇上的浩荡恩德；更应当断绝他们觊觎复用的念头，明确臣子的大节。第四是明确言官的职责。祖宗设立六科给事中，与六部互为表里，而且在纠劾弹劾之外，还有抄发参奏。如果掖垣（指言官）只是充数，那么白简（指弹劾文书）只贵在空悬；抄发本章只是胥吏的事，难道是先王设官的本意吗！希望陛下迅速采纳正直的言论，付诸实施；不要批答徒然勤勉而实际效果没有显现。又上疏说：‘国家耻辱未雪，皇陵变成废墟；豫东的收复没有期限，楚、蜀的摧残频繁严重。何况京南各省到处旱灾，加上邻国消长多忧、将帅之间产生嫌隙。希望陛下始终谨慎警惕，同时效法祖制，早、午、晚三朝勤于经筵而亲近儒臣；崇尚简朴而减少工程，严格爵赏而重视名器。各种无度的征敛，一概停止；受灾之地，确切核查酌情缓征。贪官污吏必须惩罚，害民胥吏必须诛杀。根本的计策，哪有比这更大的！’不久又上疏请求‘定期讲学，让博学有道的臣子早晚在身边；举行午朝，让阁部大臣以及台垣散官都能亲自接受清问。就在应对之余，采集疾苦以疏通民间隐情；考核功过以勉励边将、明辨是非以罢黜奸佞’。等到姜曰广、刘宗周离任，又上疏说：‘曰广、宗周历经五朝，忠心亮节久而弥坚；应当立即赐留’。奏疏呈入，都没有听从。

译有人上书说开化、德兴的云雾山可以开采以资助国家，太监李国辅于是上疏请求前往；恰逢（御史）适上疏说：“云雾山就是封禁山，北边连通徽州、池州，南边连接福建；东边抵达衢州、严州，西边以信州为界。自唐、宋以来，这里每每成为盗贼聚集的地方。其中深谷、深渊，虎狼踪迹相接；险阻极目，没有路径可以攀登。况且此地连接祖陵龙脉，是神京的右臂；历代朝廷禁止砍柴放牧，‘封禁’之名由此而来。英宗初年，派遣官员采木。于是地方上的无赖互相煽惑，抢夺百姓；加上内外官员供给的费用，几个县邑因此陷入困境，百姓无法生活。靠近山的善良百姓，于是像鸟兽一样四散。大盗邓茂七等人聚集数万人，借这里作为巢穴；联合四省兵力讨伐，十四年才平定，奉旨照旧封禁：过去的灾祸可以作为鉴戒。我私下认为，这里边界通达四省，地形相互交错；内部有峻岭阻挡，外部多绝谷，绵延重叠，道路崎岖。封禁已久，开凿艰难。这是第一个不便。林木高深，重峦叠嶂，毒蛇猛兽繁殖众多；一旦开始砍伐，它们奔跑冲撞疯狂咬噬，伤人一定很多。这是第二个不便。地方深邃幽暗，远离平常区域，水路不通船，陆路难以运输。这是第三个不便。使者往来骚扰，地方官吏困于供给；谁去筹措正税！况且吏胥借公事谋私利，什么事做不出来！而耕种的百姓放弃根本去追逐末节，消磨岁月；田地有荒芜的忧虑，劳役有死亡的担忧。这是第四个不便。朝廷的举动，天下仰望，以此预测安危。现在因为无益而有害的事情特别派遣重臣；动摇人心，使四省危倾。载入青史，留给后世讥笑。这是第五个不便。远近传闻，必定像蜂屯蚁聚一样，竞相营建巢穴，囤积居奇招致祸患；约束没有方法，这是让盗贼再生而杀戮重现。这是第六个不便。况且我询问父老，都说此地连接陵寝，自从正统初年开伐，导致损伤地脉，酿成土木堡之难，泄露山川灵气。这是第七个不便。列举这几点，有害无利。恳请陛下采纳”！李国辅也上疏请求中途撤回；都不被允许。（皇帝）派人查看，如同适所说，于是停止。

当时忻城伯赵之龙推荐陈尔翼；适抄录弹劾陈尔翼颂扬魏忠贤、推荐崔呈秀，不可任用。赵之龙再次上疏争辩；适说：“祖制：科道官员专掌封驳之权，没听说勋爵参与驳正之职。勋臣结党营私追求胜利，不几乎违背明旨而蔑视祖训吗”？不久安远侯柳祚昌推荐程士达督理京营；适抄录弹劾“柳祚昌没有统领标营的责任，怎么能侵夺枢机戎职、夺取铨选部的权力”！怀庆知府郭仪凤上疏说挂冠勤王，并且诬陷巡抚方震孺贪污；适驳斥弹劾“郡守没有勤王的先例，挂冠不是入援的名义。郭仪凤不等待宪令、不奉皇帝明诏，擅离职守，修饰言辞妄自渎犯。察抚臣一向清正执守，郭仪凤污秽事迹显著；必定害怕被弹劾，先进行反咬。应当严厉追究，以杜绝刁风”。光禄寺署丞张星上疏请求考选科道官员；适弹劾“张星以县令急躁进取被考察典章所纠劾，不仅清华望断，仕进阶绝也已断绝。无端幻想，欺君实在严重”！中书舍人张锺龄以监军请求给予部衔；适弹劾：“职方是什么官、监军是什么事？如果真有报国之心，什么官不能自我效力！借口赞画，就请求高官；急躁进取尤其严重”！保定侯勋卫梁世烈请求袭爵；适弹劾：“国难以来，虽然王侯重臣都遭受锋刃，但其中脱身图存、埋名混俗的人本来也不少。该勋爵怎么逆料他家必定被歼灭而忍心让子嗣袭爵呢？万一宗族有人单骑归来，将夺走该勋爵的爵位授予他吗？还是姑且保留，同时封两个呢？该勋爵世代受国恩，如果真有恢复之志，何难倡导各位勋旧破家从军；上为先帝报仇，下为各位勋爵雪耻。那时访问本支有无存留，然后请求朝廷命令光复祖爵，不也很好吗！从前李晟收复长安，命令军中五日内不得随意通家信；现在长安未复，不是各位大臣询问家事的时候”！不久遂安伯勋卫陈浚请求袭爵；适又弹劾“自从都城变迁，山河阻绝；世次没有凭证，单凭言辞不可相信。该勋爵一请、再请，视五等封爵如同乞讨土块，将与菜佣都督一醉告身一样，可以乘时轻易夺取吗”？适在疏劾、抄参中毫不假借，而部臣竟然置之不理；刚驳斥刚任用。于是，职掌扫地了。

等到左良玉军队侵犯宫阙，适上疏弹劾“总兵牟文绶纵容士兵哗变掠夺，导致建德、东流被摧毁；方国安在铜陵西关及南陵城外聚兵攻击。百姓何辜，遭受此涂炭！这与叛逆有什么不同”！蔡奕琛票拟旨意切责，说“适巧妙为左良玉开脱”；将他下狱。张孙振说：“适是东林嫡派、复社首领，应当迅速在两观执行诛杀”！恰逢南都灭亡，适于是逃去，不知下落。

李模字子木，太仓州人（承礼谨慎案：原稿一本用《南疆绎史》本传，作吴县人；按《纪年》也作吴县人）。天启乙丑年（一六二五）进士，任东莞县知县有声望；被征召为御史。以巡按真定，弹劾分守中官，被贬为南京国子监典籍。

弘光时，勋臣以拥戴之功在朝廷交相争哄；不久进阶、荫子，内监韩赞周、卢九德行同此例。

译杨模上疏说：“如今各位大臣若能时刻认清先帝的罪过，臣才能记下常勒卣的功绩，成为陛下的功臣。日前，庙堂之争几乎成了闹市；远近传闻，不免轻视朝廷。当初拥立之事，皇上不以取得皇位为利，各位大臣怎敢以定策为名！甚至侯伯的封爵，轻易加在镇将身上。那些镇将侍奉先帝未收桑榆之效、侍奉陛下未显汗马之绩，按实际情况，也属于戴罪之科；而给予他们定策的功勋，他们凭什么心安！如果说劝进有章法，足以担当辅佐；或者以勉励同仇敌忾，不嫌溢美之称。然而名实之辨，怎能轻易假借！汉代建武年间的邓禹，尚且惭愧受任无功；唐代肃宗年间的郭子仪，尚且亲自到宫阙请求贬官。希望各位大臣立志倡导表率内外，力图赎罪；必定大大安慰先帝殉国的英灵，或许才配承受陛下延世之赏。一概勋爵都应辞免，以表明臣子的道义。至于诏令有体制，不要因大僚而过于繁琐；拜下宜严肃，不要因泰交而稍越；繁缨可惜，不要因近侍而稍宽：然后纲纪不坠，而威福日隆。”奏疏呈入，皇帝回复知道了。

译不久又担任河南道御史。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朝政，他感叹说：“事情无法挽回了！”于是请求告老还乡。在家居住三十多年后去世。

乔可聘，字君征，宝应人。天启壬戌年（一六二二年）考中进士，担任御史。

崇祯年间，外派巡视浙江。巡视到金华时，水势上涨船只受阻，找不到拉船的纤夫；兰溪县令盛王赞手持笏板站在雨中，大声说：“村民正忙于春耕，县令请求亲身代替他们服役。”乔可聘立刻乘坐轿子冒雨离去，并向朝廷推荐这位县令；当时的人认为两人都是贤能的。不久因为下属官吏犯贪污罪受牵连，被降职三级。

南明建立后，起用原官职，掌管河南道事务。上疏陈述应当废除厂卫机构、停止宴饮，未被采纳。御史黄耳鼎外调，上疏诋毁都御史刘宗周，牵连朝中士人很多；乔可聘说：“刘宗周严肃正直地立于朝廷，实在是国家的栋梁之臣；黄耳鼎厌恶外调，诬陷好人以遂私欲，不是人臣应有的行为。请把我所转任的官职，换给黄耳鼎去做。”事情这才停止。御史黄澍当面弹劾马士英时，马士英对他恨之入骨。而黄澍巡视湖广时有丑闻，所以锦衣卫刘侨迎合马士英的旨意揭发他，奏章下达法司。刘宗周愤怒刘侨，打算救黄澍；乔可聘说：“刘侨迎合权相旨意，固然不对。但黄澍贪婪也有证据，请让巡抚何腾蛟核查后上奏！”当时人认为处理得当。刘宗周起初弹劾跟随叛贼的三十三名台谏官员；等到李沾接替职务，想要推翻这个决议，乔可聘坚决反对。他在台谏班列中与掌科章正宸议论正直，小人畏惧他们；于是起用戍籍出身的张孙振担任河南道御史。张孙振贪婪专横，与马士英、阮大铖勾结，凌驾于李沾之上；凡是败坏法纪的事情，都争先去做：台谏的纲纪从此扫地以尽。

左良玉进犯京城，马士英撤走江北全部兵力来抵御。当时我大清军队日益逼近，乔可聘与大理寺少卿姚思孝、御史成友廉联合上疏请求保留江北兵力，固守淮扬、控制颍寿，命令刘良佐返回驻地；马士英在皇帝面前指着手指辱骂他们，满朝大臣都感到恐惧。南都灭亡后，回家养老。

姚思孝，字永言，江都人。崇祯戊辰年（一六二八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给事中。因进言触怒皇帝，贬为江西布政司照磨；调任南京助教，升任太仆寺丞。弘光年间，转任光禄寺少卿，再转任大理寺少卿。阮大铖构陷僧人“大悲狱”时，姚思孝在“五十三参”名单中；案件成立，尚未上报。左良玉进犯京城，马士英调遣黄得功、刘良佐抵御，淮扬空虚，我大清军队趁机南下。皇帝召见群臣询问，姚思孝与尚宝卿李之椿、御史乔可应聘、工科给事中吴希哲共同请求防备淮扬；皇帝心里认同，但马士英厉声说：“都是左良玉的死党在游说，不可听从！”议论于是停止。后来出家为僧终老。

李清，字映碧，扬州兴化人；是大学士李春芳的五世孙、礼部尚书李思诚的孙子。考中崇祯辛未年（一六三一年）进士，授宁波府推官。提拔为刑科给事中，请求宽恕绩溪人李世选伪造敕书的案件。升任工科左给事中，外派封驳淮南事务。

恰逢国家变故，复命前往南京，晋升为本科都给事中。上言说：“陛下自从从中州流亡以来，栉风沐雨，备尝艰辛。汉光武帝不忘麦饭豆粥、唐太宗不忘典当衣服租住房屋，都是从安乐中回忆艰难以激励节俭。陛下也应当以此自我激励，那么安不忘危，奢侈的源头就堵塞了。否则，奢侈用度必然导致大量积蓄，大量积蓄必然导致加重赋税，加重赋税必然导致严刑峻法，恐怕全盛时期的天下，民脂民膏也会耗尽，何况今日呢！请求申饬内外官员，废弃无用的金玉、停止不合时宜的传奉，不要认为奢侈小事就去做、不要认为节俭小事就不做；那么宗庙社稷有幸，臣民有幸！”又说：“当今各镇只为自己守土打算，增设兵马，需求器械；曾不念及户部财政的艰难？各监局为了御用打算，增加索取金钱，务求华丽奢侈；曾不顾及工部库房的匮乏？公私交困，如何应对！请求敕令各部核查现征数额，全面会计，量入为出！”都回复知晓。这时朝廷只修文法、粉饰太平，不再有报仇讨贼的志向，而李清在其中，也请求追封开国名臣、武宗熹宗两朝忠谏诸臣的谥号，加给成祖朝奸谀大臣胡广、陈瑛等人恶谥；又请求追封冯胜、傅友德为王，赐予谥号。都议定施行。懿文太子当时已尊为孝康皇帝，李清请求与兴献帝并祀别庙，奉孝宗为不迁祧的宗庙；未被听从。北京陷落，镇远侯顾肇迹等十五人被贼人所杀，勋臣朱国弼等人请求按照殉难先例，赠官荫子、立庙祭祀；李清说：“顾肇迹等人或被禁或受拷，半数死于贼刃，不是殉难。同时文臣如内阁邱瑜、方岳贡等人何尝不是因拷禁而死，而褒贬参半，祠祭尚且悬而未决；为何唯独文武不同对待！”于是停止。又请求裁减宫中兽炭，每年节省费用一千八百多两银子。议论的人说时政虽然混乱，言官尚有权力；可惜所争辩的都是细枝末节，无补于大局。

李清在省中，号称清正。曾经陈述内治之说以规劝时事；说“伍子胥揣测勾践，说‘为人能辛苦’。什么叫辛苦？不沉溺于宴饮，不沉溺于琼宫、瑶台、南金、和璧等宝物就是。”第二年二月，晋升大理寺卿。请求更改思宗庙号、修

译《实录》以及《惠宗实录》；一并准许。四月，派遣使者祭祀南岳。

译南京陷落，（钱敬忠）回归家乡隐居，以著书立说来自我娱乐。过了四十年，才去世。

钱敬忠，字孝直，是鄞县人。万历己未年（一六一九）考中进士，是临江知府钱若赓的儿子。钱若赓起初在礼部任职；因议论选妃之事得罪了神宗皇帝，几乎未能免死。后来出任地方官，因为会同勘查张居正陷害的前御史的案件，被权贵诬陷为酷吏；皇帝下诏判处他死刑。司法部门申辩救免未能成功，临江的士人和百姓数千人连年赴京城请愿也未能成功；内阁大臣请求暂缓执行死刑，于是钱若赓被长期关押在监狱中达三十七年。钱若赓的三个儿子，都在监狱中教授经书。入狱时，钱敬忠只有一岁。钱敬忠考中进士后，没有参加殿试；撰写文章在墓前发誓、探望父亲后返回，呈递奏疏申诉冤屈，多达千万字。恰逢熹宗新即帝位，厂卫官员阻挠；于是钱敬忠身穿囚服，泣血跪在午门前，请求内阁和六部大臣转达请求。江西籍在朝做官的徐良彦、姜曰广、吴士元等人发出公开信，同榜进士姚希孟、孔开运、陈子壮等人也极力与当权者谋划。刑部尚书邹元标催促商议并上奏，得到皇帝旨意：“你不辜负父亲，将来必定不会辜负朕。批准将钱若赓免死，放还家乡。”于是钱敬忠骑马奔赴江西，奉父亲回到浙江。

壬戌年（一六二五），补授参加殿试并谒见皇帝接受选拔，授任刑部主事。不久因丁忧回乡。宦官祸乱炽盛，守孝期满也不复出仕。座师冯铨招揽他，他坚决不去。后来南京御史沈希韶上疏说：“钱敬忠在长安泣血，精诚上达天听。冯铨炙手可热，而他不肯为之低头，如水波不兴。应当立即提拔任用，以重视学政使铨衡之选。”皇帝下诏起用原官职。恰逢母亲田氏生病，请求退休。奉养母亲近二十年，再次补授原官职，出任宁国府知府。不久，罢官回乡。

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五月南京建立政权，钱敬忠在六月初一上疏，共千余字。大略说：“皇上亲身遭遇的灾难与三月十九日的事件，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的变故。才一念及，便如踏地局天，行尸走肉，不觉魂魄已离、生不如死。只念及国家破碎君主灭亡，虽然陵寝震惊、钟鼎非旧，但皇上渊跃天飞，依然有君主。那么自监国以来、登基以后，皇上的一大因缘、朝野的一大正经题目，除了讨贼复仇外，更没有可以作为第二义的。现在看满朝大臣，似乎认为三月十九日的事也不是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变。如果认为是奇变，当必有洗胃刮肠一番痛心的措施。然而两个月来，建立纲纪、设置官吏，也已经济济彬彬，文章满布公车、言论充满朝堂；而讨贼复仇一事，未听说有痛哭流涕为皇上一决断的、也未见有单肩赤脊为皇上一急谋的。臣不敢深言，也不忍深言。百年以来，功利之毒渗入骨髓，已成膏肓；于是有书破万卷、官至一品，却不识‘君父’二字的人，导致今日的局面。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复大事，各位大臣已不足以依赖；唯有皇上不共戴天的一念，果真可以彻地通天、反风却日，决不愁神灵不加护佑、群力不汇聚也！臣冒死请求皇上无需再计、不等终朝，推演瞿然失席之情，挺身奋起；效仿素服哭郊之事，洒泪誓师。悬挂诏书于国门、布告天下，亲自率领敢死之士一往无前，灭此朝食。四海之内, 自称臣子者捐资贾勇以佐军，现有职司者练兵转运粮饷而接济；万事不理，单刀直入. 即使有说万乘之孝与匹夫不同，孤注一掷之危非万全良策者；他们虽然陈议甚高，我思念父亲不能顾及了。即使现在残破地方暂且不论，其未经兵火者除南直十数郡外，江、浙、闽、粤都是雄藩。诚能早以训练转运专责于师帅之，任十数万子弟兵、数百万粮草, 何虑不首尾接应！只需掀翻格套，使郁结尽舒；宽假便宜，令胆智毕露：庶几真才为我所用。若复一瓢众与、十羊九牧, 徒相与蒿目而忧；无兵无饷, 真是向饭箩边愁饿死耳！当事诸臣必诋臣为腐儒, 不谙时务, 不曰祖宗社稷为重, 必曰轻举躁动为殃；臣也敢不以为然。只恨功利之毒自锢锢人, 听其所言洋洋至理, 扪心自揣, 或非本怀。从来误人家国、贻羞千古, 何尝不据一面之理。唯愿皇上存有敝屣草芥之心, 不绥被发缨冠之举；思伍子胥夜泣之悲, 早决枕戈待旦之计。除凶雪耻, 远迹康、宣；抑亦惧乱贼、扶綱常、正人心、息邪说。否则, 无父无君, 不知其所终矣！”得到旨意：“钱敬忠有何异谋可足兵食？著再奏”。钱敬忠溯典引经, 又得千余字, 再次上奏；报闻。已又陈第三疏, 备论齐、鲁重轻之势；且说：“庙堂诸老, 非有张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徳裕之才与识, 不过以定策而枋国耳。昔者楚汉之争, 势重在楚不在汉。比三老董公遮说义帝之丧发, 而天下大势归重于刘。楚汉轻重之势, 亦即今日我与贼及廷”

译我观察各藩镇力量轻重的态势。汉高祖能够及早把握这一关键以成就帝业，这是我们今日君臣应当共同铭记的。晋国的栾氏、郤氏弑杀厉公，拥立年仅十四岁的悼公，当时权势掌握在栾氏、郤氏手中；不久悼公召集众大夫，让他们发誓叩首，表示唯命是从，于是晋国的权势得以完全回归君主。悼公能够及早把握这一关键以实现中兴，这又是我皇上今日应当独自深思的。如果放弃这一着棋，还说什么宗庙社稷的百年基业呢，即使想为皇上谋划保全自身也没有办法了；还说什么恢复天下一统呢，即使想为皇上保住半壁江山也没有办法了。因为皇上一旦失去这个关键，那么权势逐渐就会转移到权臣手中、落入强藩之手，甚至逐渐会倒授给贼寇。如今登州、莱州等地还没有见到诏书，尚且为我大明坚守；百姓思念汉朝的心情可以想见。然而当权的大臣们四处张望、犹豫不决，动不动就担忧军饷粮草；并且小心翼翼地寻求奇谋异计，借箸谋划。这个关键一旦失去，这种局势就无法挽回，天下大事不知何时才能安定；连偏安一隅都不可得，臣从此不敢再进言了。

译敬忠接连上了三道奏疏，等待批复超过一个月；而马士英等人因为他屡次烦扰，最终没有上呈。于是敬忠愤懑失意地回家，自称“崇祯遗臣”，卧病在家不出门。

第二年，我们大清军队渡江，敬忠病重；常常索要邸报阅读，拍着胸口痛哭，自叹不幸而言中。于是停止服药，在六月十五日后的那一天去世。他生平喜欢收集书籍，整天批注校勘不知疲倦；亲手批注的书多达数千卷。有两个儿子，光绣、昭绣（光绣自有传记）。

卷第十五

前翰林院检讨加詹事府赞善衔的六合人徐鼒撰写

列传第八

左懋第 袁继咸（张亮）祁彪佳（儿子理孙、班孙、吴伯默）

左懋第字仲及，号萝石，莱阳人。崇祯辛未年（1631年）考中进士，担任韩城知县，很有声望。父亲去世，守孝三年不进入内室；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提升为户科给事中。庚辰年（1640年）大旱，他请求赈济京畿以南地区，上天果然降雨。

十七年（1644年）春天，奉命督师湖广、襄阳。听到京城沦陷的消息，誓师向北进发。恰逢南京建立政权，入朝觐见，流着泪陈述中兴大计；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当时我们大清军队屡次击破李自成贼军，朝廷商议派遣使者通好并册封吴三桂，但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左懋第因母亲去世请求守完孝期不被允许，于是请求出使北方。皇帝下诏加封他为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与左都帅陈洪范、太仆寺少卿兼方司郎中马绍愉一同前往，并命令左懋第负责河北事务、联络关东军务。马绍愉，在崇祯年间曾与陈新甲私下与我朝通款，被左懋第弹劾罢免。左懋第上疏说：“臣这次出行，祭奠先帝梓宫、访求东宫二王的踪迹，道义上不敢推辞。但是‘经理’和‘通和’是两件事，如果想用臣负责经理事务，就请命令洪范、绍愉出使，而借给臣一支军队，会同山东巡抚收拾山东以等待时机；如果用臣与洪范北上，就去掉臣‘河北经理’的头衔，并罢免绍愉不要派遣他。”皇帝都不允许。临行时，他又说：“臣这次出行生死未卜，斗胆愿意在辞别宫阙时进一言：臣所期望的是恢复失地，而近日朝政似乎缺少恢复的气象。希望陛下时时以先帝的仇敌、北都的耻辱为念，瞻仰高皇的弓剑，就念及成祖、列宗的陵寝遭受禾黍之悲；抚慰江左的遗民，就念及河北、山东的版图不免沉沦之祸。更希望严厉告诫各位大臣整顿兵马，不要因为臣北行就认为议和必定成功，不要因为议和成功就足以依赖。必定能够渡河而战，才能扼守黄河；必定能够扼守黄河，才能划江而安。”又说：“先帝殉难时臣子少，是因为进谏诤的臣子少。远的如幽燕之地，不要因为遥远而遗忘；近的如汲黯那样直率的臣子，不要因为逆耳而抛弃。希望陛下明察。”众人认为他的话正确。携带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布帛数万端，吏卒三千人护卫出行。当时史可法驻守泗州，与左懋第相见，对他说：“‘经理’只是具文，‘通和’是诏旨，您应该迅速前行不要停留。”因此所到之处，豪杰叩首愿意效命的人，都不敢任用，只是安慰遣返而已。

八月，渡河驻扎在沧州。听说吴三桂已经改封为平西王，于是派遣使者将策命先授予吴三桂，晓谕来意。吴三桂不拆阅书信，将册封文书密封上呈给摄政王，摄政王发怒。十月到达张家湾，命令以百人进入，安排在四夷馆；陈洪范无言，左懋第说：“四夷馆安排我们，是以属国对待我们；我们必定不进去。”争辩了多次，才改安排在鸿胪寺；并且派遣官员骑马迎接，树立旌旗乘车，仪仗队肃整而入。左懋第穿着斩衰大绖；迎接的人惊讶地说：“这是吉礼，穿着凶服可以吗？”左懋第说：“这是国丧，并且我有母丧。国丧是臣子共同哀悼的，母丧是我独自哀悼的。”迎接的人无法质问。十四日（戊辰），我们内院大学士刚林到达，穿着戎服佩刀坐在堂上，责问为何不朝见；左懋第想以客礼相待，反复辩驳，声色俱厉。陈洪范、马绍愉都吓得脸色大变，于是说：“这是大事，不是一天可以决定的，暂且慢慢来！”刚林出去。第二天，索要国书；左懋第不回答，将所携带的黄金、布帛以及陵墓工程的犒赏先送过去。当时我们大清刚平定中原，明朝的旧例还不甚清楚；所往复辩论的，都是各位降臣的指使。而左懋第慷慨不屈，刚林感叹说：“这是中国的奇男子！”以厚待客人的礼节对待他。左懋第既然不能谒陵，就在寺厅陈列太牢，率领将士穿丧服哭了三天。摄政王听说后更加敬重他。不久，全部归还使臣。刚出京城到达沧州，忽然追左懋第和马绍愉回来，只让陈洪范回去。大概陈洪范已经暗中通款，请求亲自去江南招降刘泽清，并且请求留下左懋第不要遣返。将左懋第改安置在太医院。过了很久，左懋第向摄政王呈递启文说：“我奉命通好，无故扣留我的使臣；那么以后持节出使的人，谁还会不避险阻来为国事勤劳呢？”没有回复。

第二年正月，沧州将士刘英、曹逊、金镅入见；左懋第说：“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是我的志向！”于是用蜡丸将奏疏送出；还没送到南京就沦陷了。左懋第听到变故，痛哭。堂弟左懋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