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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小腆纪传五十五

列传第四十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351–363 段

琮、文瓒、文球) 杜懋俊(施邦玠、杜兆苮) 屠献宸(董德钦、李文缵)

译琮、文瓒、文球;杜懋俊(施邦玠、杜兆萼);屠献宸(董德钦、李文缵)。

钱棅(钱枬、屠象美、郑宗彝、弟宗琦、钱应金、项嘉谟、张翃)

  姚志倬(方元章、张起芬)金有鉴(王士麟等)李长祥(章有功)

  冯京第王翊(王江)张梦锡陆宇■〈火鼎〉(弟宇燝、毛聚奎)

  华夏(谢寅生)王家勤杨文琦(弟文琮、文瓒、文球)

  杜懋俊(施邦玠、杜兆苮)屠献宸(董德钦、李文缵)

  钱棅,大学士士升子也;枬,巡抚士晋子也。嘉善钱氏门第冠其乡,而士升、士晋尤着。棅举崇祯丁丑(一六三七)进士,枬举癸酉(一六三三)举人;皆官主事。乙酉(一六四五)闰六月,薙发令下,嘉兴民揭竿起者数千人,翰林屠象美主之;棅毁家充饷。事败,杀于湖。越二年,松江吴胜兆事起,枬坐匿陈子龙,遇害:妻徐氏殉之。

  屠象美,平湖人。崇祯辛未(一六三一)进士,官翰林。乙酉(一六四五)闰六月,嘉兴之城守也,推象美主其事。顾文士不知兵,迎都督佥事陈梧为帅。仓卒起事,资粮、甲仗复不备;大兵自杭州遣骑兵袭之,城上闻笳角声,已胆落。战败出走,为乱民所杀(梧事别见)。

  郑宗彝,嘉兴诸生。屠象美、钱棅既死,宗彝复袒臂呼市上,从之者千人;城守十有六日。有通款于王师者,城遂陷;宗彝与弟宗琦战死,一门皆尽,城亦被屠。又,诸生钱应金,城陷走村居。游兵掠于野,见其发未薙也,杀之。

  项嘉谟,秀水人。以文士投笔,渡河出塞,官蓟辽守备。寻弃官,入闽登武夷;曹学佺录其诗入「十二代诗选」。王师入嘉兴,束生平所著诗赋于怀,投天星河死;子翼、子心、妾张氏殉焉。我朝赐通谥曰「节愍」。又张翃者,诸生也。城破,整衣巾南面正席坐;兵以刃临之,骂不已,遂遇害。

  姚志倬,钱塘人;官瓶窑副将。乙酉(一六四五)闰六月,与参将方元章誓义举兵;闽中授平原将军,浙东封仁武伯。以张起芬为将,破余杭,走于潜。战败,志倬逸去,元章死之。

  明年丙戌(一六四六)冬,合余众攻江山,又不利;遁入括苍山中。既而出怀玉山,其兄志元讹称志倬已降,因得脱;而志元被戮。乃走依詹兆恒,同破永丰;兆恒败,志倬迁徙无常。癸巳(一六五三)春,率所部依定西侯张名振。是冬,从名振破王师于崇明之平阳沙。明年,进攻崇明,殁于阵。

  起芬被执至杭,不屈;悬之树间,射杀之。平生不读书,刑讯时有诗云:『头能过铁身方显,死不封泥骨亦香』!

  金有鉴,长兴人;有膂力。乙酉(一六四五)六月,率里人许升、沈磊、沈士宏、金艳色等奉通城王盛澄为号,自署总兵。一战拔湖州,进攻长兴不下;吏员王士麟引兵会之,再攻再败,士麟战死。十月,有鉴战于吕山,盛澄遣金琪宇、毛蜚卿率兵二千来助,复不克。寻遣总兵贾应龙、杨象观、吴永昌、参将金筠鹿等合军夺城,复大败;回至梅溪。盛澄弟盛涤被围急,有鉴单骑援之,身中七矢;遂收健卒数十人走宜兴山中,与岑元泰保守山寨。大兵逼之,三战三北。明年正月,复攻长兴,有鉴、元泰俱陷阵死。

  又有徐昌明者,初入卢象观军,署监纪推官。既败,奔四安山,与有鉴合军;亦死于长兴西门。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一六四三)进士。献贼乱蜀,以诸生练乡勇助城守;贼中皆知名。后选庶吉士,吏部荐之备将帅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待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闻者咋舌。时首辅陈演以同里故,欲引为私人,不可;因不得召见。贼日逼,上疏:『请急调宁远镇臣吴三桂兵入卫;新进士袁噩具将才,可辅之。令密云镇臣唐通与臣由太行入太原,历宁武、雁门攻其后。首尾夹击,贼可擒也』。议未定而唐通至,诡请守居庸关,则纵贼直抵昌平。长祥复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不果行。而京师溃,为贼所掠,乘间南奔

译钱棅(钱枬、屠象美、郑氏兄弟宗彝与宗琦、钱应金、项嘉谟、张翱)

姚志倬(方元章、张起芬),金有鉴(王士麟等人),李长祥(章有功)

冯京第,王翊(王江),张梦锡,陆宇鼎(其弟陆宇燝、毛聚奎)

华夏(谢寅生),王家勤,杨文琦(其弟杨文琮、杨文瓒、杨文球)

杜懋俊(施邦玠、杜兆萼),屠献宸(董德钦、李文缵)

钱棅是大学士钱士升的儿子;钱枬是巡抚钱士晋的儿子。嘉善钱氏家族门第显赫,冠绝乡里,而钱士升、钱士晋尤其著名。钱棅在崇祯十年(1637年)考中进士,钱枬在崇祯六年(1633年)考中举人;两人都担任主事官职。顺治二年(1645年)闰六月,清廷颁布剃发令,嘉兴百姓揭竿起义的有数千人,由翰林院编修屠象美主持;钱棅变卖家产充作军饷。事情失败后,钱棅在湖州被杀。过了两年,松江吴胜兆起事,钱枬因藏匿陈子龙获罪,遇害;其妻徐氏随之殉节。

屠象美是平湖人。崇祯四年(1631年)考中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顺治二年(1645年)闰六月嘉兴城守时,推举屠象美主持其事。但文人士大夫不懂军事,便迎请都督佥事陈梧为统帅。仓促起事,资粮、铠甲武器又不齐备;清军从杭州派遣骑兵袭击,城上听到笳角声,已经胆战心惊。战败后出逃,被乱民所杀(陈梧的事另见记载)。

郑宗彝是嘉兴的生员。屠象美、钱棅死后,郑宗彝又在市场上袒露手臂呼喊,跟随他的有一千人;坚守城池十六天。有人向清军通款投降,城池于是陷落;郑宗彝与其弟郑宗琦战死,一门老少全部遇难,城池也被屠戮。另外,生员钱应金,城破后逃到乡村居住。游兵在野外劫掠,见他头发未剃,便将他杀害。

项嘉谟是秀水人。以文士身份投笔从戎,渡河出塞,担任蓟辽守备。不久弃官,入闽登上武夷山;曹学佺将其诗作收录进《十二代诗选》。清军进入嘉兴,他将平生所著诗赋捆扎在怀中,投天星河而死;儿子项翼、项心,妾室张氏随之殉节。清朝赐予通谥为“节愍”。另外,张翱也是生员。城破时,整理衣冠,面向南端正坐;士兵用刀逼他,他骂不绝口,于是遇害。

姚志倬是钱塘人;官至瓶窑副将。顺治二年(1645年)闰六月与参将方元章誓师举兵;在福建被授平原将军,在浙东被封为仁武伯。以张起芬为将领,攻破余杭,退守于潜。战败后,姚志倬逃脱,方元章战死。

次年丙戌(1646年)冬,集合剩余部众攻打江山,又不顺利;逃入括苍山中。不久从怀玉山出来,他的兄长姚志元谎称姚志倬已经投降,因此姚志倬得以脱身;而姚志元被杀。于是投奔詹兆恒,一同攻破永丰;詹兆恒战败,姚志倬迁徙无常。癸巳年(1653年)春,率领部下依附定西侯张名振。这年冬天,跟随张名振在崇明平阳沙击败清军。次年,进攻崇明,死于阵中。

张起芬被俘带到杭州,不屈服;被悬挂在树间,被射杀。他平生不读书,受刑审讯时有诗云:“头能过铁身方显,死不封泥骨亦!”

金有鉴是长兴人;有膂力。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率领乡人许升、沈磊、沈士宏、金艳丽等人尊奉通城王盛澄为号,自封总兵。一战攻克湖州,进攻长兴未能拿下;吏员王士麟引兵会合,再次进攻再次失败,王士麟战死。十月,金有鉴在吕山作战,盛澄派遣金琪宇、毛蜚卿率兵两千来助,仍不能攻克。不久派遣总兵贾应龙、杨象观、吴永昌,参将金筠鹿等合军夺取城池,又大败;退回梅溪。盛澄的弟弟盛涤被围困紧急,金有鉴单骑救援,身中七箭;于是收拢数十名精兵逃往宜兴山中,与岑元泰保守山寨。清军逼近,三战三败。次年正月,再次攻打长兴,金有鉴、岑元泰都陷阵而死。

又有徐昌明,起初加入卢象观军中,署理监纪推官。战败后,逃往四安山,与金有鉴合军;也死于长兴西门。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十六年(1643年)考中进士。张献忠扰乱四川时,他以生员身份训练乡勇协助城守;贼军中都知道他的名字。后来被选为庶吉士,吏部推荐他作为将帅人选。有人问:“天子如果重用您,计策从何而出?”他叹息道:“没看见孙白谷的往事吗?现在只有请求便宜行事,即使有金牌也不接受进退命令;等到平定贼寇后,囚首垢面在阙下接受斧钺之刑罢了!”听的人咋舌。当时首辅陈演因为同乡的缘故,想引荐他为私人,李长祥不肯;因此不能得到召见。贼寇日益逼近,他上疏:“请求紧急调派宁远镇臣吴三桂的军队入京护卫;新进士袁噩具备将才,可以辅佐他。命令密云镇臣唐通与我由太行山进入太原,经过宁武、雁门攻击贼寇后方。首尾夹击,贼寇可以擒获。”议论未定而唐通到达,诡称请求守卫居庸关,于是放纵贼寇直抵昌平。李长祥再次上疏请求紧急命令大臣辅佐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之兵;未能实行。而京师溃败,被贼寇掠夺,他乘间南奔。

。

  弘光时,改监察御史,巡浙盐。鲁王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七条沙之师又溃,监国航海去,长祥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东诸寨林立,四出募饷,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为之联络布置,请引舟山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为降绅谢三宾所发,大兵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被执死。中军汪汇者,与百夫长十二人期以次日缚长祥入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遯至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资粮、扉屦之助,复合众于夏盖山。一日,泊舟山下,有孽龙挟雷电将上天,涛涌荡舟,士卒无人色;长祥令发巨炮击之。雷电愈怒,水起立,长祥神色自如;俄而晴霁。由健跳移舟山,入朝监国;晋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舟山卫;张名振忌之,袭杀朝先,长祥仅免。

译弘光年间,改任监察御史,巡视浙江盐务。鲁王监国时,加封右佥都御史,督师向西进发。然而七条沙的军队又溃败,监国乘船出海离去,张长祥率领剩余部众在上虞东山结寨。当时浙东各地营寨林立,四处招募军饷,百姓深受其苦;只有张长祥与张煌言、王翊的三营军队一边屯驻一边耕种,不扰害城乡。监军鄞县人华夏,为他们联络布置,请求调引舟山的兵力连接大兰等营寨,以平定鄞县、慈溪等五县;进而沿姚江而下,在曹娥江会师,联合偁山等营寨向下游西陵进发。众人商议拥戴张长祥为盟主;约定日期即将会合时,却被降清的士绅谢三宾告发,清军急攻东山,前军将领章有功被俘牺牲。中军将领汪汇,与十二名百夫长约定次日捆绑张长祥去献降;清晨起来,十二人忽然互相说道:“怎么能杀害忠臣!”折断箭矢、叩击刀刃,共同发誓后一同逃跑。张长祥藏身于乞丐的船中,进入绍兴城。住了几天,局势更加危急,又逃到奉化依靠平西伯王朝先。王朝先也是蜀地人,得到他物资粮食、门扉鞋履的帮助,又在夏盖山集结部众。一天,停船山下,有一条孽龙挟带雷电将要上天,波涛汹涌冲击船只,士兵们吓得面无血色;张长祥命令发射巨炮攻击它。雷电愈发猛烈,水柱直立,张长祥神色自若;不久天晴雨止。从健跳移驻舟山,入朝拜见监国;晋升兵部左侍郎,兼任原职不变。请求联合王朝先的部众联络沿海地区,作为舟山的卫戍;张名振忌妒他,袭击杀害了王朝先,张长祥仅得幸免。

辛卯(一六五一)舟山破,亡命江、淮间。我总督陈锦捕得之,安置江宁。妻黄氏卒,大府疑之曰:『是孑然者,谁相保邪』!长祥微闻之。江宁有闺秀曰钟山秀才,善墨竹,容色绝世;乃娶之,朝夕甚昵。大府曰:『李公有所恋矣』!未几,乘守者之怠,竟逸去。由吴门渡秦邮,奔河北;遍历宣府、大同,复南下百粤。天下大定,始迁居毗陵,筑「读易堂」以老。

  章有功,李长祥前军将也。故会稽农家子,骁勇敢战。所将五百人皆选锋,屡战有功。戊子(一六四八)翻城事败,大兵攻东山,被擒;拉胁抉齿,犹大骂而死。

  冯京第字跻中,慈溪诸生。乙酉(一六四五),南都破,起兵湖中;鲁监国授御史。战败,入舟山依黄斌卿。水军都督周鹤芝时亦驻军舟山,固与日本撒斯玛王善;遣人以「齐之存卫、秦之存楚」劝之,撒玛王许之。鹤芝大喜,备珠玑玩好之物,谋以参谋林钥舞为使;斌卿止之曰:『此吴三桂之续也』!鹤芝怒而入闽。京第曰:『北都之变并东南而失之者,是则借兵之害也。今我无地可失,比之前者为不伦矣』!斌卿于是使其弟孝卿偕京第往。抵长琦岛,值日本与西洋人相仇杀,兵甫解;不听登岸。京第于舟中拜哭不已,并致血书。撒斯玛王闻长琦岛之拒中国也,曰:『中国丧乱,我不遑恤;而令其使臣哭于我国,我之耻也』!与其国之大将军谋发各岛罪人,致洪武钱数十万。长琦多官妓;孝卿乐之,若忘其为乞师来者。日本人轻之,益无出师意。京第郁郁归,师竟不出。自湖州间行入四明山,与王翊合军守杜岙;为王师所破,翊走天台,京第匿民舍,亦往来舟山、联络诸寨。监国晋侍郎。

  己丑(一六四九)再出,破上虞。庚寅(一六五○)九月,王师洗四明山寨,翊避入海;京第病不能行,居灌顶山中,为叛将王升所杀。

  王翊字完勋,余姚诸生。有智略;王正中荐之鲁监国,授职方主事,以军事属之。已而,正中与黄宗羲合军西渡。江上破,宗羲引残卒入四明山结寨;山民攻之。时翊方走海隅,王师购之急,囚其弟翃以招之;翃与幕下诸生皆不屈死。翊泣曰:『是真不负完勋家也』!既与屠献宸、华夏等谋袭宁波不克,乃以所募众入山。寻破上虞,杀摄印官,浙东震动。王师由清贤岭入,败翊众于丁山,屠四百人;有孙说者,中流矢死,尸不仆。御史冯京第自湖中军破,亦间行至四明与翊合军杜岙。山民之团练者导王师攻破之;别部邵不伦亦见获,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依威远将军天台洞主俞国望;谓诸将曰:『是皆团练之罪也。北兵虽健,吾视其锐则避之、懈则击之;非团练为乡导,彼安敢行险地如枕席乎!吾卒虽残,破团练尚有余力』。遂自天台至四明,击散团练者,随道收合得万余人;而京第亦出。明年己丑(一六四九)春,再破上虞,走其知县;告山中父老曰:『前此诸将横扰激变,今我军足为是山卫而一无所扰。倘念故国,其许我乎』!遂结寨于山之西北境,曰大兰山;号大兰洞主。当是时,浙东千里之间山寨鳞次:萧山石仲芳、会稽王化龙、台州俞国望、金汤吴奎明、奉化袁应滮;浙西之湖州柏襄甫等亦应之。其余小寨支军,不下百数。然皆招集无赖,从事钞掠。惟翰林张煌言军上虞之平冈、御史李长祥军上虞之东山及都督章钦臣军会稽之南镇,则皆且耕且屯而不扰于民,而又单弱不如翊雄;列城畏之若老罴当道,城门昼闭。

  六月,监国之健跳;翊发使奔问,附贡方物。监国遣官诣寨,授翊河南道御史;副都御史黄宗羲上言:『诸营文则自称侍郎、都御史,武则自称将军、都督;惟翊不自张大而兵又最强,品级悬绝,非所以奖翊、且无以临诸营也』。是秋,翊朝谒舟山,擢右佥都御史。时会稽严我公充我招抚使,遍历两浙诸寨;走降相继。我公因渡海,发使入四明山;部下左都督黄中道谓翊曰:『田横不烹郦生于说降之时,其志屈矣!及其后而烹之,不已晚乎』!

译辛卯年(1651年),舟山失守,李长祥逃亡于长江、淮河之间。总督陈锦将他捕获,安置在江宁。他的妻子黄氏去世,官府怀疑他说:“他是孤身一人,谁来担保他呢?”李长祥隐约听到了这话。江宁有一位名叫钟山秀才的闺中才女,擅长画墨竹,容貌举世无双;李长祥便娶了她,朝夕相处非常亲密。官府说:“李公有所眷恋了!”不久,趁着守卫松懈,李长祥竟然逃脱。他从吴门渡秦邮,奔向河北;走遍宣府、大同,又南下百粤。天下大局安定后,才迁居到毗陵,建造“读易堂”终老。

章有功,是李长祥的前军将领。原本是会稽的农家子弟,骁勇善战。他率领的五百人都是精锐先锋,屡次作战立下功劳。戊子年(1648年),翻城战役失败,清军攻打东山,他被擒获;被拉扯胁骨、挖去牙齿,仍然大骂而死。

冯京第,字跻中,是慈溪的秀才。乙酉年(1645年),南京陷落,他在湖中起兵;鲁王监国任命他为御史。战败后,进入舟山依附黄斌卿。水军都督周鹤芝当时也驻军舟山,与日本萨摩国王关系友好;派人用“齐国保存卫国、秦国保存楚国”的道理劝说他,萨摩王答应了。周鹤芝大喜,准备珍珠美玉等玩赏之物,谋划让参谋林钥舞出使;黄斌卿制止他说:“这是吴三桂的后续啊!”周鹤芝愤怒地进入福建。冯京第说:“北京变乱并连同东南一起失守,这就是借兵的祸害。如今我们没有土地可以失去,与之前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了!”黄斌卿于是派他的弟弟黄孝卿陪同冯京第前往。到达长崎岛,正值日本人与西洋人互相仇杀,军队刚解除戒备;不允许他们上岸。冯京第在船上拜哭不止,并呈上血书。萨摩王听说长崎岛拒绝中国人,说:“中国丧乱,我无暇顾及;却让他们的使臣在我国哭泣,这是我的耻辱!”与该国的大将军谋划,征发各岛的罪犯,赠送洪武通宝数十万。长崎有很多官妓;黄孝卿沉迷其中,好像忘记了自己是来乞求援军的。日本人轻视他们,更加没有出兵的意思。冯京第郁郁寡欢地返回,援军终究没有出动。他从湖州小路进入四明山,与王翊合兵守卫杜岙;被清军击败,王翊逃往天台,冯京第藏在民舍,也往来于舟山、联络各寨。监国晋升他为侍郎。

己丑年(1649年)再次出击,攻破上虞。庚寅年(1650年)九月,清军清洗四明山寨,王翊避入海中;冯京第生病不能行走,住在灌顶山中,被叛将王升杀害。

王翊,字完勋,是余姚的秀才。有智谋略;王正中向鲁王监国推荐他,授予职方主事,将军事托付给他。不久,王正中与黄宗羲合兵西渡。江上战败,黄宗羲率领残兵进入四明山结寨;山民攻打他们。当时王翊正逃往海边,清军急切地悬赏捉拿他,囚禁他的弟弟王翃来招降他;王翃与幕下的秀才们都不屈服而死。王翊哭泣说:“这真是没有辜负完勋家啊!”后来与屠献宸、华夏等人谋划袭击宁波没有成功,于是率领招募的众人进入山中。不久攻破上虞,杀死代理县印的官员,浙东震动。清军从清贤岭进入,在丁山击败王翊的军队,屠杀四百人;有个叫孙说的,被流箭射中而死,尸体不倒下。御史冯京第自从湖中军队战败后,也从小路到达四明与王翊合兵于杜岙。山民中组织团练的引导清军攻破了他们;另一支部队的邵不伦也被抓获,冯京第藏在民舍。王翊率领四百人逃往依附威远将军、天台洞主俞国望;对众将说:“这都是团练的罪过。北兵虽然勇健,我看他们锐气盛时就避开,松懈时就攻击;如果不是团练做向导,他们怎敢像躺在枕席上一样在险地行走呢!我的士兵虽然残破,打败团练还有余力。”于是从天台到四明,击散团练的人,沿途收拢集结得到一万多人;而冯京第也出来了。第二年己丑年(1649年)春,再次攻破上虞,赶走知县;告诉山中父老说:“以前各位将领横行骚扰激起变乱,如今我军足以保卫这座山而一点不骚扰百姓。如果念及故国,你们会答应我吗!”于是在山的西北边境结寨,叫大兰山;号称大兰洞主。当时,浙东千里之间山寨鳞次栉比:萧山的石仲芳、会稽的王化龙、台州的俞国望、金汤的吴奎明、奉化的袁应滮;浙西的湖州柏襄甫等人也响应他。其余的小寨支军,不下百个。然而都招集无赖,从事抢劫掠夺。只有翰林张煌言在上虞的平冈驻军、御史李长祥在上虞的东山驻军以及都督章钦臣在会稽的南镇驻军,则都是且耕且屯而不骚扰百姓,而且兵力单薄弱小不如王翊雄强;各城畏惧他们像老熊挡路,城门白天关闭。

六月,监国驻兵健跳;王翊派使者前往问候,附带进贡地方特产。监国派官员到山寨,授予王翊河南道御史;副都御史黄宗羲上书说:“各营文人则自称侍郎、都御史,武人则自称将军、都督;只有王翊不自称高大而兵力又最强,品级相差悬殊,这不是奖励王翊的方法,而且无法统辖各营。”这年秋天,王翊朝见舟山,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当时会稽的严我公充任招抚使,遍历两浙各寨;投降的人相继不断。严我公于是渡海,派使者进入四明山;部下左都督黄中道对王翊说:“田横没有在劝降时烹杀郦生,他的志向就屈服了!等到后来才烹杀他,不是太晚了吗!”

翊曰:『善』!执其使而烹之。我公惧,遁去。庚寅(一六五○)春三月,再谒舟山,晋兵部右侍郎。破新昌,拔虎山。秋九月,我将军金砺由奉化、提督田雄由余姚,会于大兰,仍用团练兵为导;翊累战不能抗,遂帅亲兵避入海。京第以病不能行,居灌顶山中,为降将王升所杀。

译张翊说:“好!”于是抓住使者把他煮了。我公害怕,逃走了。庚寅年(1650年)春三月,再次前往舟山,晋升为兵部右侍郎。攻破新昌,攻取虎山。秋九月,我将军金砺从奉化出发,提督田雄从余姚出发,在大兰会师,仍然使用团练兵作为向导;张翊多次交战无法抵挡,于是率领亲兵退避入海。京第因病不能随行,住在灌顶山中,被降将王升所杀。

辛卯(一六五一)秋七月,闻大兵三道下舟山,乃复入山集散亡为援;而诸将死亡殆尽,旁皇故寨,父老劝之由奉化招兵榆林、白溪间。是夜,有大星坠地有声,野鸟惊噪;父老忧之。诘期,二十四日也;将由奉化出天台。至北溪,为团练兵所执,部下参军蒋士铨从之。越日过奉化,赋绝命诗。日束帻、掠鬓,谓守者曰:『使汝曹见此汉官威仪也』!时我群帅集定海;总督陈锦讯之,翊坐地抗声曰:『成败利钝,天也。毋多言』!八月十四日,行刑;群帅愤其积年倔强,聚射之,中肩、中颊、中胁、洞胸者三,如贯植木,不少动。又截耳刲额,终不仆;斧其首,始仆。时年三十有六。从者二人:一曰石必正、一曰明知;不肯跪。掠之跪,则跪而向主,并死。悬翊首鄞之城西门,友人陆宇■〈火鼎〉谋之义士毛明山、江汉篡取以归,藏之密室,名「不波航中」;凡十二年。每寒食、重九招同志祭之,放声恸哭;虽家人,莫知为谁祭也。癸卯(一六六二),宇■〈火鼎〉以海上事牵连,入省狱;有司籍其家。既去,其女屏当遗弃,于柜中得一锦函;启之,则赫然人头也。其弟宇■〈火鼎〉哭之曰:『此王侍郎首,而得不为有司所录,天也』!遂束蒲为身,瘗之城北。我朝赐通谥,曰「烈愍」。

  王江字长升,慈溪诸生。与王翊倡义四明山之大兰洞,内设五营、五司。五营主军,翊统之;五司主饷,江任之。翊善治事,凡所剖决,靡不悦服;一时四明之有讼狱者,不之官而之翊。江善会计,量富以劝、履亩而税,兵无盗粮;以故四明二百八十峰之租赋,亦不之官而之江。〔江〕强毅不如翊而知略相埒,鲁监国授户部主事。大兵之入山也,缚江母以招;江削其发以僧服见,得安置杭州。未几,母卒。江忽置一妾,昵之甚;妻日夜勃溪,江控之吏出之。妻亦攘臂登车,历数其隐微之过,渡江径去;闻者无不薄其为人。一日,江出游湖上,守者以其妾在,不疑;久之不返,始知向者以术脱其妻也。江既得逸,携萋复入海,朝监国于金门;定西侯张名振请为监军,再入长江。乙未(一六五五),名振卒;丙申(一六五六),有沈调伦者复起山中,江赴之。人闻其至,壶浆相迎。大兵恐其重为舟山犄角,急攻之;调伦见杀,江中流矢卒。

  已复有休宁赵立言者,亦以余众栖山中;与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取江山。明年元旦,立言以三百人攻克之,国楹失期不至;越日,大兵大集,立言独战,连杀数十人,马踬坠水死。其子祯,恨国楹,诣其家欲手刃之。我兵掩至,乃与国楹同受执,亦不屈死。

  张梦锡字云生,鄞县六狂生之一也。董志宁、华夏辈皆文弱士,司书檄,奔走其间;梦锡则于弓矢、戈矛皆习之,故尝在战阵中。初入幕府,鲁监国授司务;寻晋御史。江上失守,山寨大起,曰冯家军京第、曰王家军翊、曰李家军长祥;其余小寨支军,不可指屈。而平冈张煌言之军与梦锡大皎军相望,故诸营呼之曰大张军、小张军。

  庚寅(一六五○),大兵洗山寨,大张军航海入卫,李家军溃,冯、王二家相继死;独小张军五百人誓相守,不去。既而我军合围,梦锡挟长矛出斗,夷伤略相等,力尽死;五百余人亦从死,无一降者。有三人突围出;翌日,大皎之南麓有负梦锡尸以葬者,即此三人也。

  陆宇■〈火鼎〉字周明,鄞诸生;好奇计。乙酉(一六四五)六月,同董志宁、华夏等六人倡义,荐绅无一许者;沈吟良久曰:『是惟钱刑部可语;但彼以喀血踰年不应客,吾当排闼往见』。肃乐强起,急应曰:『诺,诺;弗敢辞』。宇■〈火鼎〉曰:『决乎』?曰:『决矣』!遂不告于家以行。事稍集,而降绅谢三宾致书王之仁,请杀六狂生;之仁顾与肃乐缔盟。宇■〈火鼎〉露章责三宾曰:『昔德佑之季,谢昌元赞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此执事之家风也。今幸总戎不为孟传,遂使执事不得收昌元效顺之功;以是知卖国之智亦不能保其万全也』

译辛卯年(1651)秋七月,听说清军分三路攻下舟山,王翊便再次入山,召集散失的部众作为援军;然而各位将领大多战死,他在旧寨中徘徊不定,当地父老劝他前往奉化,在榆林、白溪一带招兵。当晚,有一颗大星坠地发出声响,野鸟惊飞噪叫;父老们为此担忧。次日是二十四日;王翊将从奉化出发前往天台。到达北溪时,被团练兵抓获,部下参军蒋士铨跟随他。第二天经过奉化,王翊写下绝命诗。他束好头巾,梳理鬓发,对看守的人说:“让你们看看汉家官员的威仪!”当时我方各路统帅聚集在定海;总督陈锦审讯他,王翊坐在地上一声高亢地说:“成败利钝,是天意。不要多言!”八月十四日,执行死刑;众统帅愤恨他多年来的倔强,聚集弓箭射他,射中肩膀、脸颊、胁部,穿透胸部的有三箭,如同射入直立的树木,他毫无动摇。又割下他的耳朵、划破他的额头,他始终不倒下;用斧头砍下他的头颅,他才倒下。当时他三十六岁。随从二人:一个叫石必正,一个叫明知;不肯下跪。鞭打他们下跪,他们就跪下面向主人,一同死去。将王翊的首级悬挂在鄞县城的西门,友人陆宇鼎谋划让义士毛明山、江汉盗取首级带回,藏在密室中,命名为“不波航中”;共藏了十二年。每逢寒食节、重阳节,便召集志同道合的人祭奠他,放声痛哭;即使是家人,也不知道是在祭奠谁。癸卯年(1662),陆宇鼎因海上抗清之事被牵连,入省狱;官府抄没他家。离开后,他的女儿整理遗物,在柜中发现一个锦盒;打开一看,赫然是一颗人头。他的弟弟陆宇鼎哭着说:“这是王侍郎的头颅,能不被官府查获,是上天的保佑!”于是用蒲草束扎成身体,将头颅安葬在城北。清朝赐予他谥号,叫“烈愍”。

王江字长升,是慈溪的秀才。他与王翊在四明山的大兰洞举义,内部设立五营、五司。五营主管军事,由王翊统领;五司主管粮饷,由王江负责。王翊善于处理事务,凡是他的裁决,没有不让人心悦诚服的;当时四明山一带有诉讼案件的人,不去官府而去找王翊。王江善于会计,根据财富多少来劝募,按田亩征税,军队没有盗窃粮食的现象;因此四明山二百八十峰的租赋,也不交给官府而交给王江。王江刚强坚毅不如王翊,但智谋相当,鲁王监国授予他户部主事的官职。清军入山时,捆绑王江的母亲来招降;王江剃去头发,穿着僧服去见清军,得以被安置在杭州。不久,母亲去世。王江忽然纳了一个妾,非常宠爱;妻子日夜争吵,王江控告官府将妻子休弃。妻子也挽起袖子登上车,历数王江隐秘微小的过错,渡过江直接离去;听到的人无不鄙视他的为人。一天,王江到湖上游玩,看守的人因为他的妾在,没有怀疑;很久不回来,才知道之前是用计脱身救了他的妻子。王江得以逃脱后,带着妻子再次出海,在金门朝见鲁王监国;定西侯张名振请他担任监军,再次进入长江。乙未年(1655),张名振去世;丙申年(1656),有个叫沈调伦的人在山中再起义,王江前往投奔。人们听说他到来,拿着酒食迎接。清军担心他再次成为舟山的犄角之势,急忙攻打;沈调伦被杀,王江中流箭而死。

后来又有休宁人赵立言,也率领残余部众栖身山中;与江山诸生李国楹约定攻取江山。第二年元旦,赵立言率领三百人攻克了江山,李国楹失约没有到来;第二天,清军大举集结,赵立言独自作战,连杀数十人,马失前蹄坠水而死。他的儿子赵祯,怨恨李国楹,到李国楹家想亲手杀他。清军突袭而至,于是他与李国楹一同被俘,也不屈服而死。

张梦锡字云生,是鄞县六狂生之一。董志宁、华夏等人都是文弱的士人,负责起草文书,奔走其间;张梦锡则对弓箭、戈矛都熟悉,所以曾经身处战阵之中。刚进入幕府,鲁王监国授予他司务的官职;不久晋升为御史。江防失守,山寨大规模兴起,有冯家军冯京第、王家军王翊、李家军李长祥;其余小寨支军,数不胜数。而平冈张煌言的军队与张梦锡的大皎军相望,所以各营称他们为大张军、小张军。

庚寅年(1650),清军清洗山寨,大张军航海入卫,李家军溃败,冯、王两家相继战死;只有小张军五百人誓死相守,不肯离去。随后我军合围,张梦锡手持长矛出战,双方伤亡大致相当,力竭而死;五百余人也跟随他死去,没有一个投降的。有三人突围而出;第二天,在大皎山南麓有背着张梦锡尸体安葬的人,就是这三个人。

陆宇鼎字周明,是鄞县的秀才;喜欢奇谋。乙酉年(1645)六月,他与董志宁、华夏等六人举义,士大夫中没有一个人赞同;他沉吟良久说:“只有钱肃乐可以商量;但他因为咯血一年多不见客,我应当推门进去见他。”钱肃乐勉强起身,急忙答应说:“好,好;不敢推辞。”陆宇鼎说:“决心了吗?”钱肃乐说:“决心了!”于是没有告诉家人就出发了。事情稍有进展,而降清的士绅谢三宾写信给王之仁,请求杀掉六狂生;王之仁却与钱肃乐结盟。陆宇鼎上疏指责谢三宾说:“过去德祐末年,谢昌元辅佐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这是你们家的家风。现在幸而统帅不做赵孟传,于是使您不能收取谢昌元效顺的功劳;由此可知卖国的智谋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三宾惭愤而已。鲁监国次会稽,授监纪同知,晋按察副使;仍监江上军。时马士英匿方国安军,大书暴其十恶罪,乞枭首谢江左。詹事王思任、给事中庄元辰、御史黄宗羲皆助之,不报;叹曰:『即此已不堪立国矣』!遽弃官归。

译三宾只是感到羞愤罢了。鲁王监国驻扎在会稽,授予他监纪同知的官职,又晋升为按察副使;仍然让他监军江上。当时马士英包庇方国安的军队,(三宾)大字书写揭露马士英的十大罪状,请求将他斩首以向江东谢罪。詹事王思任、给事中庄元辰、御史黃宗羲都支持他,但朝廷没有答复;(三宾)叹息道:“仅凭这一点,就已经无法建立国家了!”于是立刻弃官回家。

江上溃,为冯京第、王翊募兵榆林。未几皆败,脱归里;则翊首悬城西门,谋之翊部将毛明山、钱肃乐部将江汉者,篡取以归,祀之密室。舟山破,阁部张肯堂孙以俘至;语其弟宇燝,使计脱之。又于海上归董志宁之丧以葬之。己亥(一六五九),张煌言以孤军入江北,密为飞书发使,喜形于色;事又败。壬寅(一六六二),为降卒所发,捕至钱塘。时已病,犹自用计得脱;出狱门而卒。遗言诸子:『虽贫,毋得妄求宦达』!子经异,后竟以贫死。

  宇燝,偕其兄力持苦节。张煌言之殁也,设祭恸哭于不波航中,一如其兄之祀王翊也。家贫如洗,而凡同难诸孤护之不遗余力;时论高之。

  毛聚奎字象来,鄞县人;慷直多节概。少与弟聚璧并有声,称西皋双凤。乙酉(一六四五),与于六狂生之列;为降人谢三宾所害,幸不死。行营将士争求识六狂生者;聚奎曰:『狂者,不量力之谓也。量力则爱身,爱身则君父亦不足言;若谢氏子者,是矣』。寻参瓜里军,以明经授户部郎,司饷。鲁监国既败,奔走山海,累遭名捕;遯而免,而家亦遂落。晚岁始归。所著「吞月子集」有「方石铭」,词甚奇伟;不具录。录其舆人、皁人、丐人传曰:『舆人者,南都武定桥人;不详其姓氏。乙酉(一六四五)之变,夫妇同日缢死。吾友吴于蕃亲见其事,为吊之。皁人者,于姓;江阴人。乙酉(一六四五)之变,传新县官至,往执旧役。谛视良久,叹曰:「此寡廉鲜耻者,吾不可以为之役」!遂归而缢。时新县官者,湖州李某也。丐人者,姓氏与邑里俱未详。闯贼陷北都,题诗养济院,自缢死。吞月子曰:夫舆人、皁人、丐人也,汲汲赴义若此,可异也?噫!无异也。夫舆人、皁人、丐人,人之微者也;然而人也。人则义,其性之者也;则亦有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乎?夫人而不舆人、皁人、丐人者,多矣;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人者,吾未数数见也。予之为三人者立传也,拟曰「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既而思之,今所谓公之、先生之者,皆其不舆人、皁人、丐人者。举舆人、皁人、丐人而公之、先生之,是不以人目之也;故从而人之。人之者,人之也;人之者,则于不舆人、皁人、丐人而不人之者也。不异,固所以异之也』。

  华夏字吉甫,定海人;寄籍于鄞。以恩贡入太学,与同里王家勤齐名。初与家勤同受业于上虞倪元潞、漳浦黄道周,已又同事刘宗周,归筑鹤山讲舍。夏通乐律;家勤精于礼,不与先儒苟同:浙东所称华、王二子者也。夏一诸生而有范滂、陈东之风,浙东资其清议以为月旦。

  乙酉(一六四五)六月,越中兵起;首与董志宁倡义,豫于六狂生之目。谢三宾欲杀之,不得。鲁监国授兵部司务,晋职方主事,皆不受;请以布衣从军。与太仆卿陈潜夫出战牛头湾,弹从头上过如雨,不少退。性素劲挺,即与督师钱肃乐议亦不能尽合。

  江上既溃,浙东士大夫犹惓惓故国,山寨四起;夏谓『人心未去也』!及肃乐航海入闽,连下三十余城;闽人告急,浙中抽兵去,备稍虚。夏又谓:『此可乘之会』。谋之急。丁亥(一六四七),始入舟山,乞师于总兵黄斌卿不应,愤而归。未几,慈溪有大侠以侍郎冯京第书往来海上,事泄牵连,捕夏入狱;家勤与其友董德钦悉力营救,出之。旋复谒御史李长祥于东山;长祥曰:『吾于会稽诸城俱有腹心,一鼓可集;但欲得海师以张军势』!夏曰:『海师不足用也』!长祥以为此间人以海师为望,可因其势用之;强夏再入舟山。会冯京第亦在坐,力劝斌卿;斌卿曰:『我军弱,中土之助我者究得几何』?夏慨然应曰:『布置已定,发不待时;何庸以寡助忧!将军至蛟关,有范公子兆芝当以徐给事孚远柴楼师会,可六百人。至鄞江,杨推官文琦当以王职方翊大兰师会,可千人;王评事家勤当以施公子邦炌管江师助,可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当以大皎师助,可四百人;而屠驾部献

译江上防线溃败,(他)替冯京第、王翊在榆林招募士兵。不久都失败了,(他)逃脱回到家乡;却发现王翊的首级悬挂在城西门,(他)与王翊的部将毛明山、钱肃乐的部将江汉谋划,盗取首级带回,在密室中祭祀。舟山失陷,阁部张肯堂的孙子作为俘虏被带到;(他)告诉弟弟宇燝,让他想办法解救。又将从海上运回的董志宁的灵柩安葬。己亥年(一六五九),张煌言率领孤军进入江北,(他)秘密写信派遣使者,喜形于色;事情又失败了。壬寅年(一六六二),被投降的士兵告发,被捕押到钱塘。当时已经生病,还自己设计得以逃脱;走出狱门就去世了。遗言告诫儿子们:“虽然贫穷,也不得妄求做官显达”!儿子经异,后来果然因贫穷而死。

宇燝,和他的兄长一起竭力保持坚贞的节操。张煌言去世时,(他)在不波航中设祭痛哭,完全像他兄长祭祀王翊那样。家里穷得像洗过一样,但对于所有同难者的孤儿,保护他们不遗余力;当时的舆论对他评价很高。

毛聚奎字象来,鄞县人;慷慨正直,多有节操气概。年轻时和弟弟毛聚璧都有名声,被称为“西皋双凤”。乙酉年(一六四五),名列“六狂生”之中;被投降的人谢三宾陷害,幸好没有死。行营将士争相想结识“六狂生”;毛聚奎说:“狂者,是不衡量自身力量的意思。衡量力量就会爱惜自身,爱惜自身就会连君父也不顾了;像谢氏儿子那样,才是对的。”不久参军,凭借明经身份被授予户部郎中,掌管军饷。鲁监国政权失败后,(他)在山海间奔走,屡次遭到指名通缉;逃匿而幸免,但家产也于是败落。晚年才回家。所著《吞月子集》中有《方石铭》,文辞非常奇伟;不详细记录。记录他写的《舆人传》、《皁人传》、《丐人传》说:“舆人,是南都武定桥人;不详其姓氏。乙酉年(一六四五)的变故,夫妇同日自缢而死。我的朋友吴于蕃亲眼看见这件事,为他哀悼。皁人,姓于;江阴人。乙酉年(一六四五)的变故,新县官到任,前往拘捕旧日的差役。仔细看了很久,叹息说:‘这是寡廉鲜耻的人,我不可以为他做差役’!于是回家自缢。当时的新县官,是湖州的李某。丐人,姓氏和籍贯都不详。闯贼攻陷北京,在养济院题诗,自缢而死。吞月子说:那舆人、皁人、丐人,如此急切地赴义,难道不可怪吗?唉!不可怪。那舆人、皁人、丐人,是地位卑微的人;然而也是人。是人就有义,这是他们的本性;那么难道还有不是舆人、皁人、丐人的人吗?不是舆人、皁人、丐人的人,多了;不是舆人、皁人、丐人却像人一样的,我没有经常见到。我为这三个人立传,打算题为‘舆公、皁公、丐公三先生传’。后来想想,现在所谓称公、称先生的,都是那些不是舆人、皁人、丐人的人。把舆人、皁人、丐人称公、称先生,这是不以‘人’看待他们;所以接着称他们为‘人’。称‘人’,就是像人一样;称‘人’,那就是对那些不是舆人、皁人、丐人却不把人当人的人而言的。不可怪,正是用来表示他们的奇特”》。

华夏字吉甫,定海人;寄居在鄞县。凭借恩贡进入太学,与同乡王家勤齐名。起初和王家勤一起师从上虞的倪元潞、漳浦的黄道周,后来又共同侍奉刘宗周,回家修建鹤山讲舍。华夏通晓音乐律吕;王家勤精通礼仪,不随便附和先儒:浙东所称道的华、王两位先生就是他们。华夏一个诸生却有范滂、陈东的风范,浙东借重他的清议作为品评人物。

乙酉年(一六四五)六月,越中起兵;首先和董志宁倡导义举,列入“六狂生”的名目。谢三宾想杀他,没能得逞。鲁监国授予兵部司务,晋升职方主事,都不接受;请求以平民身份从军。和太仆卿陈潜夫在牛头湾出战,箭像雨一样从头上飞过,毫不后退。性格一向刚劲挺拔,即使和督师钱肃乐商议也不能完全契合。

江上防线溃败后,浙东士大夫仍然眷恋故国,山寨四处兴起;华夏说“人心还没有离去”!等到肃乐航海进入福建,接连攻下三十多座城池;福建人告急,浙中抽调兵力离开,防备稍微空虚。华夏又说:“这是可以乘机的时机。”谋划得很急切。丁亥年(一六四七),才进入舟山,向总兵黄斌卿乞求军队不被答应,愤恨而归。不久,慈溪有大侠拿着侍郎冯京第的书信在海上往来,事情泄露牵连,逮捕华夏入狱;王家勤和他的朋友董德钦全力营救,把他救出来。随即又到东山拜见御史李长祥;长祥说:“我在会稽各城都有心腹,一鼓作气可以聚集;只是想要得到海上的军队来壮大军势”!华夏说:“海上军队不足以依靠”!长祥认为这里的人以海上军队为希望,可以凭借他们的势力使用;强迫华夏再次进入舟山。恰逢冯京第也在座,极力劝说斌卿;斌卿说:“我军弱小,中原帮助我的人究竟有多少”?华夏慷慨地回答说:“部署已经确定,发动不等待时机;何必担心援助少!将军到了蛟关,有范公子兆芝将率领徐给事孚远的柴楼军队会合,可以六百人。到了鄞江,杨推官文琦将率领王职方翊的大兰军队会合,可以千人;王评事家勤将率领施公子邦炌的管江军队协助,可以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将率领大皎军队协助,可以四百人;而屠驾部献

宸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二营之师为内应,可千人;至慈溪,冯职方家桢当以子弟亲兵会,可五百人;至姚江,则李侍御长祥当已下绍兴,迟于东山之寨,除道以俟;而张都御史煌言当以平冈之师会,可三百人;渡曹江,章都钦臣以偁山之师会,可二千人;若急移小亹合李侍御军西渡萧山,尚有石仲芳寨可千人。将军以此众长驱入杭,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何庸以寡助忧』!斌卿辄不为信。夏益恨,激之怒;斌卿奋拳来击,曰:『吾今听子;倘诸军爽约,则取子肝以饷军』!然特强许之,而终无出师意。无已,废然归。复令推官杨文琦往;京第等益劝斌卿,斌卿乃诺之。夏偕文琦、家勤等飞书发使,以为功有绪也;而又为谢三宾告变。三宾初欲杀六狂生,自度为清议所不容;及再降,益决裂。刊揭四布,自言前此归命之早,后为王之仁所胁;今幸复得反正见天日。然而卒不见用;乃益思所以徼功者,广行贿赂,中途赚取夏贻大兰帛书,告之我大府,密调慈溪兵袭大兰、调定海兵剿管江、调姚江兵捣东山,三道兵皆溃。捕夏急,得之。届期,舟山兵果入关,抵三江口;诸军无一至者。斌卿不敢进,亟引去。我巡按令知府大陈刑具,究党与;夏慷慨曰:『心腹、肾肠、肝胆,吾同谋也』!问帛书所载杨、王、屠、董诸名;言皆不预。再拷之;则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谋,烈皇帝主兵,圣安皇帝司饷;其余甲申、乙酉(一六四四~四五)殉节诸忠范景文、史可法而下,皆同谋也』。知府三拷之,终不屈。而是日谢三宾亦为人所告,下之狱。谢之初欲害五君子以求用于新朝也,不意我巡道孙枝秀艳其富,欲并杀之取其室;密使人说夏曰:『汝于谢仇深;力引之,则汝怨可伸』!及庭讯,夏曰:『咄!斯反面易行,首先送款之人也;乃谓其忘故国而预吾事,吾目不瞑矣』!谢旁跪,抟颡而呼曰:『长者,长者』!

译陈宸应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两营的军队作为内应,大约有一千人;到了慈溪,职方冯家桢应当率领子弟亲兵会合,大约五百人;到了姚江,御史李长祥应当已经攻下绍兴,在东山寨设伏,修好道路等待;而都御史张煌言应当率领平冈的军队会合,大约三百人;渡过曹江,都御史章钦臣应当率领偁山的军队会合,大约两千人;如果紧急转移小亹与李侍御的军队合兵西渡萧山,还有石仲芳的寨兵大约一千人。将军凭借这些兵力长驱直入杭州,百里之内每天都会有牛酒来犒劳,哪里还用得着担心因寡助而失败呢!斌卿却不相信。夏允彝更加愤恨,激怒了他;斌卿挥拳打来,说:“我现在听从你的;倘若各路军队违背约定,我就挖出你的心肝来喂军队!”然而他只是勉强答应,最终没有出兵的意思。没办法,夏允彝失望地回来。又派推官杨文琦前往;京第等人更加劝告斌卿,斌卿这才答应。夏允彝和杨文琦、家勤等人飞速写信派遣使者,以为事情已有头绪;却又向谢三宾告发变乱。谢三宾起初想杀掉六狂生,自己估量不被清议所容许;等到再次投降清朝,更加决裂。张贴告示四处散布,自称以前归顺清朝很早,后来是被王之仁胁迫;现在幸好得以反正重见天日。然而最终不被任用;于是更加思考如何邀功的方法,广泛行贿,中途骗取了夏允彝给大兰的帛书,报告给我们大府,秘密调遣慈溪的军队袭击大兰、调遣定海的军队剿灭管江、调遣姚江的军队捣毁东山,三路军队都溃败。紧急追捕夏允彝,捕获了他。到了约定的日期,舟山的军队果然进入关隘,抵达三江口;各路军队没有一到的。斌卿不敢前进,急忙率领军队离去。我们的巡按御史命令知府陈设刑具,追究同党;夏允彝慷慨地说:“心腹、肾肠、肝胆,都是我同谋的人!”问帛书上所载杨、王、屠、董等名字;说都不参与。再次拷打;他就大声呼喊说:“太祖高皇帝策划谋略,烈皇帝主持军事,圣安皇帝掌管军饷;其余甲申、乙酉年间殉节的各位忠臣范景文、史可法以下,都是同谋的人。”知府三次拷打,始终不屈服。而这一天谢三宾也被人告发,下了监狱。谢三宾起初想害死五君子以求在新朝得到任用,没想到我们的巡道孙枝秀贪图他的财富,想一并杀了他夺取他的家产;秘密派人游说夏允彝说:“你对谢三宾仇恨很深;尽力牵连他,那么你的怨恨就可以伸张!”等到当庭审讯,夏允彝说:“呸!这是背弃故国改换门庭、首先投降的人;竟然说他会忘记故国而参与我的事情,我死不瞑目!”谢三宾在旁边跪着,叩头呼喊说:“长者,长者!”

夏在缧绁中,鼓琴赋诗,自称过宜居士。或叩之;曰:『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何有于夏』!临刑,巡按曰:『非不欲活尔,奈国法何』!夏曰:『事成则吾不汝置,事败则汝不吾置,理也』。受刑时,忽有白光一缕冲天去。妻陆氏,纫其首以殓;自缢以殉。先数日,以次子名懔咫者密托夏之友人评事林时跃,获免。有谢寅生者,素与夏不往还;在狱,忽往询之曰:『吾愿以女许配公子』。子长,竟分田宅以成立之;盖义士也。监国还军舟山,赠夏检讨。

  王家勤字卣一,鄞县六狂生之一,而与于戊子(一六四八)五君子翻城之狱者也。初为诸生。南都立,由选贡入太学。乙酉(一六四五)六月,与华夏等同倡义;鲁监国授大理寺评事。期年事败,诸遗臣分界立寨;家勤主东南甄,踰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氏、杜氏破产募死士三千人,相与刺血誓师,约舟山水师入关及诸山寨兵由陆路会于宁波城下:是为翻城之狱。五君子者,华夏、杨文琦、施邦炌、杜懋俊及家勤也。而诸道所集,莫如管江为盛。已为降人谢三宾所发;谍至,家勤谓耳目有异,率众擒谍者,搜得其檄,斩之。官军旋至,施、杜乃据险斗;密遣死士卫家勤入海乞援,中道见执。时顾子者从行,亦被缚。三宾私授意,谓多引荐绅,可自免;家勤怒叱之。而顾子诈为一纸,诸名下咸与列;由是衣冠之祸大作。家勤遭不白冤,华夏从狱中惊询之,悉其故。三宾又布言曰:『王卣一,静默者;非若华子必不可活』!我巡按乃急移狱于省;家勤曰:『吾岂望覆巢之完卵哉,惟华、杨、施、杜为不可负』!累讯,瞠目不语。遂刑于市。

  杨文琦字瑶仲;与弟文琮、文瓒、文球,世所称甬上杨氏四忠也。父秉鼐,素谨厚,而以名节勖诸子;里人呼曰「杨太公」。江上之役,秉鼐亲帅诸子从军。

  文瓒,崇祯己卯(一六三九)举人;鲁监国授监察御史。力言:『浙、闽宜合不宜分。即使主上屈节于天兴,将来无损于配天之业』。时方以开读礼为争,皆不谓然;行人张煌言尤力排之。文瓒乃入闽;隆武帝召对,又力言『当联络闽、浙以为同仇,不当启争端』。上然之;赐食,撤御前灯送之还邸。丙戌(一六四六)春,泉州饥;按视,请发帑金三千赈给。归而陈四难、十失诸疏。命巡按云南;力辞。请如前旨以颁饷浙中,图会师;郑氏尼之,不果。寻命掌贵州道;扼防建、延三关,便宜招募。

  初,文瓒赈泉州时,上询知有兄;即召文琦临轩试之,对言:『今日宜作马上天子,未可狃承平积习』!上韪其言。以明经,授惠安训导;旋加监纪推官,监惠安诸军。

  是年六月,浙东亡,仙霞告急;文球奉其父就两兄,商所向。乱兵突过执父去,重索万金,不则烹;文球散发狂号。路人怜其孝,不数日得泉数千缗。赍入砦,贼以数不足,欲杀之;文球对父长号。贼感动,令奉翁以归。闽事败,乃偕避于泰顺之竹园。

  时浙中止舟山未下,而宁、绍、台山寨大起;文琦与大兰寨主王翊最善。戊子(一六四八)翻城之议,文琦独主西南一道;已为降人谢三宾密揭告变,并列文琦、文瓒名,旁及文球。或劝之逃;文琦曰:『吾以义动;临难不赴,且将陷父于危,安用义为!然偕死无益,吾力任之』!因遣弟辈入闽。文瓒不肯,乃独令季弟文球变服走。文琦就讯,慷慨无挠词;但言文瓒不预谋,请释之养父,而自请速死。时华夏已独承是狱,欲尽脱诸同难;文琦独不可,与夏同死于法。文瓒得释归;未几,复为三宾所仇,逮辟,大呼高皇帝不绝而死。文琦妻沈氏、文瓒妻张氏,皆殉之(详「列女传」)。

  文球之入闽也,督师钱肃乐已卒;遂参阁部刘中藻军事。次年,福安不守,亦殉之。

  时父秉鼐无恙,仅存仲子文琮。迨父卒,以降卒告其出海状,且言将引海上军赵彪者为患;遂亦被逮。至省,赋绝命词,自扼吭以死。文琮官职方主事、文球官都事,皆鲁监国所授官也

译华夏在牢狱中,弹琴赋诗,自称为过宜居士。有人问他,他说:“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应当的吗?这与华夏有什么关系!”临刑时,巡按说:“不是不想让你活,无奈国法如何!”华夏说:“事情成功我就不放过你,事情失败你也不放过我,这是常理。”受刑时,忽然有一缕白光冲天而去。妻子陆氏,缝合他的头颅来收殓;自己上吊殉节。几天前,把次子名叫懔咫的暗中托付给华夏的朋友评事林时跃,得以幸免。有个叫谢寅生的人,平时与华夏没有往来;在狱中,忽然去探望他说:“我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的儿子。”儿子长大后,竟然分给他田产住宅来安顿他;这真是义士啊。监国还军舟山,追赠华夏为检讨。

王家勤字卣一,是鄞县六狂生之一,参与了戊子年(一六四八)五君子翻城案的狱事。起初是诸生。南都建立后,由选贡进入太学。乙酉年(一六四五)六月,与华夏等人一同倡导义举;鲁监国授予他大理寺评事。一年后事情失败,各位遗臣分界建立寨堡;家勤主持东南甄寨,越过姜山到达管江。管江的豪强施氏、杜氏破家产招募死士三千人,互相刺血誓师,约定舟山水师入关以及各山寨军队由陆路在宁波城下会师:这就是翻城案。五君子是华夏、杨文琦、施邦炌、杜懍俊以及家勤。而各道聚集的兵力,没有比管江更盛的。已经被降将谢三宾揭发;间谍到来,家勤认为耳目有异,率领众人擒获间谍,搜出他的檄文,将其斩首。官军随即到达,施、杜于是占据险要地势战斗;秘密派遣死士护卫家勤入海求援,在半路上被抓获。当时顾子跟随同行,也被捆绑。谢三宾私下示意,说多牵连荐举的士绅,可以自行免罪;家勤愤怒地斥责他。而顾子伪造了一张纸,各位名下的士绅都列在上面;由此士大夫的祸患大作。家勤遭受不明不白的冤屈,华夏从狱中惊问此事,知道了原委。谢三宾又散布谣言说:“王卣一,是个沉默的人;如果不杀华子,他必定活不了!”我们的巡按于是急忙将家勤转移到省城监狱;家勤说:“我哪里希望覆巢之下有完卵呢,只是华、杨、施、杜四人不可辜负!”多次审讯,瞪着眼睛不说话。于是在市集中受刑。

杨文琦字瑶仲;与弟弟文琮、文瓒、文球,是世人所称的甬上杨氏四忠。父亲杨秉鼐,一向谨慎厚道,而以名节勉励几个儿子;乡里人称他“杨太公”。江上战役时,杨秉鼐亲自率领几个儿子从军。

杨文瓒,是崇祯己卯年(一六三九)的举人;鲁监国授予他监察御史。极力进言:“浙江、福建应当合而不应当分。即使主上在天兴屈节,将来对配天的基业也没有损害。”当时正以开读礼为争端,都不以为然;行人张煌言尤其极力排斥。文瓒于是入闽;隆武帝召见对策,又极力进言“应当联络闽、浙作为同仇敌忾,不应当开启争端”。皇上认为他是对的;赐给他食物,撤下御前的灯送他回府邸。丙戌年(一六四六)春,泉州饥荒;巡视查看,请求发放国库银两三千赈济。回来后又陈述四难、十失等奏疏。命令他巡按云南;极力推辞。请求按照之前的旨意在浙江中部发放军饷,图谋会师;郑氏阻挠,没有成功。不久命令他掌管贵州道;扼守防御建、延三关,便宜招募士兵。

起初,文瓒赈济泉州时,皇上询问得知他有哥哥;就召见文琦在殿前考试,文琦回答说:“今天应当做马上天子,不可拘泥于承平积习!”皇上认为他的话正确。凭借明经科,授予惠安训导;随即加授监纪推官,监领惠安各军。

这一年六月,浙东沦陷,仙霞告急;文球侍奉父亲去投奔两个哥哥,商议去向。乱兵突然经过抓走父亲,勒索万金,不然就烹杀;文球披头散发狂呼。路人怜悯他的孝心,没过几天得到几千缗钱。带着钱进入寨堡,贼人因为钱数不足,想要杀他;文球对着父亲长号。贼人感动,让他奉养父亲回去。闽地事情失败,于是一起避难于泰顺的竹园。

当时浙东只有舟山没有沦陷,而宁、绍、台的山寨大起;文琦与大兰寨主王翡最要好。戊子年(一六四八)翻城的计议,文琦独自主张西南一道;已经被降将谢三宾秘密揭发告变,并列上文琦、文瓒的名字,波及文球。有人劝他逃跑;文琦说:“我凭借义举行动;临难不赴,况且将使父亲陷入危险,还要义做什么!然而一起死没有益处,我尽力承担!”于是派遣弟弟们入闽。文瓒不肯,就只让最小的弟弟文球改换装束逃走。文琦接受审讯,慷慨没有屈服的话;只说文瓒不参与谋划,请求释放他奉养父亲,而自己请求速死。当时华夏已经独自承担此案,想要全部解脱各位同难的人;文琦独自不同意,与华夏一同死于法场。文瓒得以释放回家;不久,又被谢三宾仇视,逮捕定罪,高呼高皇帝不止而死。文琦妻子沈氏、文瓒妻子张氏,都殉节(详见“列女传”)。

文球入闽时,督师钱肃乐已经去世;于是参与阁部刘中藻的军事。次年,福安不守,也殉节。

当时父亲杨秉鼐安好,仅存二儿子文琮。等到父亲去世,降卒报告他出海的状况,并且说将引海上军队赵彪的人为患;于是也被逮捕。到省城,写下绝命词,自己扼住喉咙而死。文琮官职方主事、文球阀都事,都是鲁监国所授予的官职。

。我朝赐文瓒通谥,曰「烈愍」。

译我朝赐予文瓒谥号,称为“烈愍”。

杜懋俊、施邦炌、懋俊之仲父兆苮,皆鄞之管江人;世所称管江三烈士也。懋俊为宁波诸生,少熹言兵。流寇乱中原,海隅不逞之徒乘间起;乃谋于兆苮,请以土团之法陈诸有司。遂部勒族人,分队瞭野、击柝行夜,闾党为之安堵;沿海诸村皆效之。丙戌(一六四六),浙东不守。懋俊忽若病癎,歌哭不常;家人从壁鏬窃窥,则案无他物,惟进士黄醇耀「臣事君以忠」文一首,朱墨累累不绝。

  邦炌者,故都督翰之子。武世家而为文诸生,以荫应袭而不赴。国难作,乃悔曰:『吾非袭爵,无以号召人』!会钱肃乐起兵,即毁家输饷;监国许以左班换授部曹,未上而江防溃。戊子(一六四八),预于五君子翻城之谋。懋俊闻而喜,为之集众三千人,且约侍郎冯京第军为应。闻金峨山中有卖炭赵翁者,精星象、谙兵法;亲往致之,置军中,奉以为帅。未及期三日,评事王家勤来奔,以事泄告;城中逻者踵至。邦炌即枭逻者首,与懋俊仓卒据山立寨,鸣鼓起事;而急令家勤先入海。意谓城中虽有备,而海师早晚必薄城,则势未能分;故且部署军士为入海计。城中兵果不出,而我定海镇将常得功豫遣舟师扼海口,分军直抵管江;家勤中途被执。山寨颇阨塞,懋俊据险斗三日夜;矢石雨集,夷伤殆尽。寨陷,犹以家丁力战;头目中矢如猬,伤重倚墙毙,尸屹立不仆者数日。邦炌纵火自焚其营,拔世遗佩刀自刎。兆苮被缚,斫其首十二刀而后坠。卖炭赵翁者跳而免;后辛卯、壬辰(一六五一~五二)间,犹往来海上衒其术。寻亦死。

  懋俊有子名宪琦,陆宇燝抚如己出;以父死国难,缟素、禁酒肉,有妻不娶;宇燝以大义责之,始婚。旋病卒。

  屠献宸字天生、董德钦字若思,鄞人也;先世皆官兵部侍郎。南都亡,德钦痛哭,纳衣巾于文庙。献宸西探行省消息。孙、熊兵起参其事,更自募一军屯瓜沥之龙王堂;授车驾主事。德钦亦招军输饷,授监纪推官。屠氏之居,侍郎故第也;大兵渡江后,夺其半为署。有海道中营游击陈天宠、仲谟者,故史阁部麾下士;屠、董瞰知二将有异,微说之。二将乃屏左右言:『当阁部垂死,遗言属我辈:必无负明!心实勿忘,顾无所措力。今观公等非碌碌者;愿勿疑,当效死力』!遂从衣领间,出史阁部遗牒示之;且曰:『城下倘有警,吾等缚兵备使以应』。二人大喜,用少牢祀阁部,盟于密室。与盟者,华夏、王家勤、杨文琦及陈、仲二将也。夏与家勤乃奔走山海诸道合约大举;德钦独请任饷,先期斥卖家赀以待。方聚谋时,献宸谓夏曰:『里中有外托气节名而阴贼不可问者;宜慎之』!夏疏不甚防,已而果为谢三宾所告。陈、仲二将犹秣马待应,而诸道兵已尽为官军所截。事既泄,屠、董跳至天台;三宾又力构之,遂急捕下狱,与夏等同日死。我朝赐献宸通谥,曰「烈愍」。献宸妻朱氏,投缳以殉(详「烈女传」)。

  李文瓒字昭武,鄞人也。工诗、古文词兼书画。乙酉(一六四五),从钱肃乐起兵;鲁监国授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丁亥(一六四七)夏,由天台入舟山,将从监国于闽。舟山诸同志者倚以中土之事,劝其归;遂与于戊子(一六四八)翻城之祸。时华夏欲独承是狱,故诸人有逊词求免者;文瓒顾强项不挠。在囚中,与杨文琦分赋「雁」字诗,汇成卷帙。寻大吏分系诸囚他所,独留夏;文瓒请身伴之。司狱者大骇曰:『汝不畏死邪』?文瓒笑曰:『白首同归,何恨』!适评事倪元楷以蓄发下狱,三人共一狴户,相与歌传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曲,声撼狱壁;闻者益骇。再被拷,终不屈;而夏力辨之,乃放归。文瓒叹曰:『过宜生我;过宜之义,我之惭也。虽然我不求生,过宜自成其义耳。呜呼!过宜何曾死,我虚生矣』!

  己亥(一六五九),张煌言兵败,微服走天台;文瓒遇诸途,以死士卫之,煌言得复入林门。事去,乃遨游四方以老。临终,其子问遗言;取笔题曰:『众人皆

译杜懋俊、施邦炌以及杜懋俊的二叔杜兆苮,都是鄞县管江人;世人称他们为“管江三烈士”。杜懋俊是宁波府的秀才,年轻时喜好谈论军事。流寇扰乱中原,沿海一带的歹徒趁机作乱;杜懋俊便与杜兆苮商议,请求将组建地方团练的方法呈报给官府。于是他组织族人,分派队伍在野外瞭望、夜间击柝巡更,乡里因此得以安宁;沿海各村都效仿这种做法。丙戌年(一六四六),浙东失守。杜懋俊忽然像得了癫痫一样,歌哭无常;家人从墙壁缝隙偷偷窥视,只见桌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进士黄醇耀的一篇题为《臣事君以忠》的文章,红墨字迹密密麻麻,连绵不断。

施邦炌是已故都督施翰的儿子。出身武将世家却考取了文秀才,凭借祖荫可以承袭爵位却不去赴任。国家危难之际,他后悔地说:“我不承袭爵位,就无法号召众人!”恰逢钱肃乐起兵,他便倾尽家产资助军饷;鲁王监国许诺授予他左班部曹的官职,还未上任,江防就崩溃了。戊子年(一六四八),他参与了五位君子策划的翻城起义。杜懋俊听说后很高兴,为他聚集了三千人,并且约定侍郎冯京第的军队作为接应。听说金峨山中有位卖炭的老赵,精通星象、熟谙兵法;杜懋俊亲自去请他,安置在军中,尊奉他为统帅。还没到约定的日期三天,评事王家勤来投奔,告知事情已经泄露;城中的巡逻兵接踵而至。施邦炌立即砍下巡逻兵的头颅,与杜懋俊仓促占据山头建立营寨,鸣鼓起事;并紧急命令王家勤先入海。他以为城中虽然有防备,但海军早晚必定逼近城池,那么敌人的兵力就不能分散;所以暂且部署军士准备入海。城中的军队果然没有出动,而我方定海镇将常得功预先派遣水师扼守海口,分兵直抵管江;王家勤中途被俘。山寨地势险要,杜懋俊据险战斗了三天三夜;箭石如雨般密集,伤亡殆尽。营寨陷落,杜懋俊仍率领家丁奋力作战;头目们中箭如刺猬般密集,伤势严重倚墙而死,尸体屹立不倒达数日之久。施邦炌放火焚烧自己的营帐,拔出世代相传的佩刀自刎。杜兆苮被俘,被砍了十二刀头颅才落地。卖炭的老赵跳崖得以幸免;后来在辛卯、壬辰年间(一六五一~五二),还往来海上炫耀他的法术。不久也死了。

杜懋俊有个儿子名叫杜宪琦,陆宇燝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抚养;因为父亲为国难而死,他穿白色丧服、禁绝酒肉,有妻子却不娶;陆宇燝以大义责备他,他才结婚。不久因病去世。

屠献宸字天生、董德钦字若思,都是鄞县人;他们的祖先都担任过兵部侍郎。南京陷落后,董德钦痛哭流涕,将衣冠巾带存放在文庙。屠献宸向西打探行省的消息。孙、熊起兵时他参与其中,又自行招募一支军队驻扎在瓜沥的龙王堂;被授为车驾主事。董德钦也招兵筹饷,被授为监纪推官。屠家的住宅,是侍郎的旧宅;清军渡江后,夺去一半作为官署。有海道中营游击陈天宠、陈仲谟二人,原是史阁部麾下的士兵;屠、董窥知这两员将领有异心,便暗中劝说他们。两将于是屏退左右说:“当阁部临死时,遗言嘱托我们:绝不能辜负明朝!心里实在没有忘记,只是无处施展力量。现在看你们都不是平庸之辈;希望不要怀疑,我们愿效死力!”于是从衣领间取出史阁部的遗书给他们看;并且说:“城下如果有警报,我们绑缚兵备使来响应”。两人大喜,用少牢祭祀阁部,在密室中结盟。参与结盟的,有华夏、王家勤、杨文琦以及陈、仲两将。华夏与王家勤于是奔走于山海各道联络约定大举行动;董德钦独自请求负责筹饷,提前变卖家产以资等待。正当聚集谋划时,屠献宸对华夏说:“乡里有表面假托气节名声而内心阴险狠毒不可询问的人;应当谨慎!”华夏疏忽没有严加防范,不久果然被谢三宾告发。陈、仲两将还在喂马等待响应,而各道的军队已经被官军全部截断。事情既然泄露,屠、董逃到天台;谢三宾又极力构陷他们,于是紧急逮捕下狱,与华夏等人同日而死。清朝赐予屠献宸谥号,曰“烈愍”。屠献宸的妻子朱氏,上吊殉节(详见《烈女传》)。

李文瓒字昭武,鄞县人。擅长诗歌、古文辞以及书画。乙酉年(一六四五),跟随钱肃乐起兵;鲁王监国授予他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丁亥年(一六四七)夏天,从天台进入舟山,打算跟随监国到福建。舟山的各位同志倚仗他处理内地的事务,劝他回去;于是参与了戊子年(一六四八)翻城起义的祸事。当时华夏想独自承担这桩罪责,所以其他人有谦辞请求免罪的;李文瓒却刚强不屈。在囚禁中,与杨文琦分别作“雁”字诗,汇集成卷。不久大吏将各囚犯分别关押到其他地方,只留下华夏;李文瓒请求亲自陪伴他。狱吏大惊说:“你不怕死吗?”李文瓒笑着说:“白头偕老一同归去,有什么遗憾!”恰逢评事倪元楷因蓄发下狱,三人共住一间牢房,一起歌唱传奇中的“木公不肯屈魔鬼”曲调,声音震撼牢壁;听到的人更加惊骇。再次遭受拷打,始终不屈服;而华夏极力辩白,才放他回家。李文瓒感叹说:“过宜救了我;过宜的道义,是我惭愧的。虽然我不求生,过宜自然成就了他的道义。唉!过宜何曾死去,我却是虚生啊!”

己亥年(一六五九),张煌言兵败,穿着便服逃往天台;李文瓒在路上遇到他,用死士护卫他,张煌言得以重新进入林门。事情败落后,便游历四方直到老死。临终时,他的儿子询问遗言;他取笔写道:“众人皆

醒,非夫也』。嗔目而卒。

译醒来,就不是我的丈夫了。’瞪着眼睛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