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卷第五
耿耀,太康人;邑诸生。少时,从兄光受业,事之如父;凡出入起居,必谘禀而后行。崇祯壬午(一六四二),闯贼陷太康,耀率弟炳肩舆舁母避河朔,贸市以供甘旨。母病,耀朝出经营、暮归侍疾,夜不解带者累月。母没,扶榇渡河,将殡于祖茔。会镇帅高杰兵作乱,道梗塞;耀出入兵刃间,挽车以葬,不怵也。时定兴耿权与弟极以孝友称,炳尝慕其为人,订为兄弟;分宅以居,且赠田四顷。其「义谱」有云:『性地成宗,心源为谱』。容城孙奇逢闻而义之,为作「三耿合传」云。
光字伯明,邑诸生。事继母孝,教诸弟严,家世业农;父应科,好施与。七世同居,子姓百余口,置圆几二,外则男子以次共食、内则妇女以次共食,额其堂曰「效艺」。尝赴省试,拾遗金数百于旅舍;俟其人归之。尝言:『行事当以圣贤为法,始无悔事;立心当求鬼神可鉴,始无愧心』。其刻志励行如此。子于彝,有学行。光卒未葬,值流贼屠太康,居民逃窜;于彝独抱父柩,号泣不去。贼大至,怵之曰:『汝独不畏死邪』!推堕城下,伤腰膂几死。越三日,贼退;踉跄归家,以土掩柩而后去。时岁大祲,人相食;邑令馈榖四十斛,悉推其余以赈贫人。年八十二,无疾而终。耿氏以孝友名世,子姓守其家法;中州称礼让者,以耿氏称首。
耿辅者,虞城诸生。早丧父,奉母避乱开封。会流寇决河灌城,辅倚浮木负母渡水逃,获免。后居母丧,哀毁骨立;缟衣蔬食终其身。
刘德瀇,涿州人。父源汴,官鸿胪寺鸣赞。甲申(一六四四)闯贼陷京师,按京朝官及选人籍名,索诸荐绅搒掠之,号曰「追赃」;或立毙、或赂而免、或受其赂而又杀之。方是时,源汴名亦在索中;德瀇匿源汴他所,而身自诣贼曰:『刘鸣赞,即我是也』。贼拷责,默无一言。久之,度父已远去,乃奋起批叱骂贼;贼杖杀之。而源汴竟行遯,没齿不出。
刘思广,襄城人。崇祯末年流寇乱,父汉臣被执;思广方十岁,号哭奔赴,父已被害。恸哭收父尸,贼怒截其耳鼻,不肯去;贼怜而释之,负父尸以归。兄弟同居,终身无闲言。有姊少寡,迎归;抚其二子,给以田产。母殁,哀毁呕血,遂卒。寝门外产芝三本,人咸谓纯孝所感云。
周继圣字述之,长沙诸生。献贼陷长沙,其乡人某,故与继圣有隙,嗾贼授以伪职;匿不出,则絷其母妻诣贼,仍不屈,则次第杀之,闯门歼焉。继圣力卫母,贼断其右腕。寻逸去;密谋聚众,歼贼并某家三百余人,以其首祭母。督师何腾蛟上其事,授教谕;继圣痛家难,终身不仕。
张维德,合肥人。崇祯乙亥(一六三五)流寇入境,执其父,将杀之。维德年甫十五岁,延颈就刃,求代父;贼义而释之。越二十一年,父卒;哀毁骨立,庐墓侧三年。
又,张振祚,庐江人也。父宏任,携孥知四川嘉定州。崇祯壬午(一六四二)流贼逼城,振祚奉父命领数骑突出求援;城寻陷,振祚还,见父被害,触石死。
黄向坚字端木,吴县人。父孔昭,官云南大姚知县;国变后,阻兵不得归。向坚孑身往寻之,以家事付其妻曰:『此行不见父母,不归也』!族党皆阻之,不听。既出门,遇客之旧往滇者,询之;告以道里远阻、猺猺险恶,复阻之。卒奋然往;一盖一笠,越关数百重。将及滇,时兵戈未靖,滇人讶其形容、衣服不类,疑为间谍;告以实,痛哭如婴儿,众乃释之。至白盐井,遇父母及从弟何严,俱无恙;喜极,哭失声,蛮獠皆为感动。踰一年,得归。归时,途中与弟亲扶篮轝,怡怡如也。始辛卯(一六五一)十二月、讫癸巳(一六五三)六月,往返二万六千余里;吴人作「乐府」以传其事。
顾廷琦字■〈王风〉坚,长洲诸生。父绳诒,知四川仁寿县;献贼破成都,不屈死。乱既定,廷琦黧面赤踝前后历四寒暑,始得扶榇归。中间川水暴涨,几死;绝粒数日,几死;遇盗劫,几死;临穹崖绝巘,坠深渊,几死:而卒不
译耿耀,是太康人,县里的生员。年轻时,跟随兄长耿光学习,侍奉他如同父亲;凡是出入起居,一定要请示禀报后才行动。崇祯壬午年(一六四二),李自成起义军攻陷太康,耿耀率领弟弟耿炳,抬着轿子背着母亲躲避到黄河以北,做买卖来供给母亲的饮食。母亲生病,耿耀早上外出经营生计,晚上回来侍奉疾病,夜里不解衣带达数月之久。母亲去世,他扶着灵柩渡过黄河,准备安葬在祖坟。恰逢镇帅高杰的军队作乱,道路阻塞;耿耀在刀枪剑戟间穿梭,拉着车安葬母亲,毫不畏惧。当时定兴的耿权与弟弟耿极以孝顺友爱著称,耿炳曾经仰慕他们的为人,结拜为兄弟;耿权分出宅院给他们居住,并且赠送田地四十顷。他们的《义谱》上写道:“本性成就宗族,心源作为谱系。”容城的孙奇逢听说后认为他们很讲义气,为他们写了《三耿合传》。
耿光字伯明,县里的生员。侍奉继母孝顺,教导弟弟们严厉,家中世代务农;父亲耿应科,喜好施舍。七代同堂居住,子孙一百多口,设置两张圆桌,外面男子按次序共同进食,里面妇女按次序共同进食,给厅堂题额为“效艺”。曾经赴省城参加科举考试,在旅舍拾得几百两遗落的金子;等待失主回来归还。曾经说:“行事应当以圣贤为榜样,才开始没有后悔的事;立心应当追求鬼神可以鉴察,才开始没有愧疚的心。”他立志磨砺品行就是这样。儿子耿于彝,有学问和品行。耿光去世尚未安葬,正值流寇屠杀太康,居民逃窜;耿于彝独自抱着父亲的灵柩,号哭不肯离开。贼人大举到来,恐吓他说:“你难道不怕死吗!”把他推下城墙,伤及腰背几乎死去。过了三天,贼人退去;他踉跄回家,用土掩埋灵柩后才离开。当时年成严重歉收,人吃人;县令赠送四十斛粮食,他全都推辞其余的用来赈济穷人。享年八十二岁,无病而终。耿氏家族以孝顺友爱闻名于世,子孙遵守家法;中原地区称颂礼让的,以耿氏为首。
耿辅,是虞城县的生员。早年丧父,侍奉母亲躲避战乱到开封。恰逢流寇决堤灌水淹城,耿辅靠着浮木背着母亲渡水逃跑,得以幸免。后来为母亲守丧,悲痛得形销骨立;穿白衣吃粗食直到终身。
刘德瀇,是涿州人。父亲刘源汴,在鸿胪寺担任鸣赞官。甲申年(一六四四),李自成起义军攻陷京城,按照京朝官员及候补官员的名册,向士大夫搜刮拷打,号称“追赃”;有的当场打死,有的贿赂得以脱免,有的接受了贿赂却又杀了他们。正当这时,刘源汴的名字也在搜捕之中;刘德瀇把父亲藏匿到别处,而自己亲自到贼人那里说:“刘鸣赞,就是我。”贼人拷打责问,他沉默没有一句话。过了很久,估计父亲已经远去,于是奋起批驳斥骂贼人;贼人杖杀了他。而刘源汴最终得以逃脱,终身不再出仕。
刘思广,是襄城人。崇祯末年流寇作乱,父亲刘汉臣被俘;刘思广才十岁,号哭着奔赴,父亲已经被杀害。痛哭着收殓父亲的尸体,贼人愤怒地割掉他的耳朵鼻子,他不肯离开;贼人怜悯而释放了他,背着父亲的尸体回家。兄弟同居,终身没有争吵的话。有个姐姐年轻守寡,接回家中;抚养她的两个儿子,给予田地财产。母亲去世,悲痛得呕血,于是去世。寝门外长出三株灵芝,人们都说这是纯孝所感应的。
周继圣字述之,是长沙的生员。张献忠起义军攻陷长沙,他的同乡某人,本来与周继圣有嫌隙,唆使贼人授予他伪职;他藏匿不出,贼人就捆绑他的母亲妻子到贼营,仍然不屈服,贼人就依次杀害他们,闯入门中屠戮。周继圣尽力护卫母亲,贼人砍断他的右臂。不久逃脱;秘密谋划聚集众人,歼灭贼人以及那某人家三百多人,用他们的首级祭祀母亲。督师何腾蛟上报这件事,授予他教谕的官职;周继圣痛恨家难,终身不做官。
张维德,是合肥人。崇祯乙亥年(一六三五)流寇进入境内,抓走他的父亲,将要杀他。张维德年仅十五岁,伸长脖子接受刀斧,请求代替父亲;贼人认为他讲义气而释放了他们。过了二十一年,父亲去世;悲痛得形销骨立,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
又,张振祚,是庐江人。父亲张宏任,带着家眷任四川嘉定州知州。崇祯壬午年(一六四二)流寇逼近城池,张振祚奉父亲命令带领几个骑兵突出重围求援;城池不久陷落,张振祚返回,看见父亲被害,撞石头而死。
黄向坚字端木,是吴县人。父亲黄孔昭,任云南大姚知县;国变之后,被战乱阻隔不能回家。黄向坚单身前往寻找他,把家事托付给妻子说:“这次出行不见父母,就不回来!”宗族亲属都劝阻他,他不听。刚出门,遇到旧时前往云南的客人,询问他;客人告知道路遥远阻隔、少数民族地区险恶,再次劝阻他。最终毅然前往;一顶伞一顶笠,越过几百重关隘。将到云南时,当时战乱未平,云南人惊讶他的容貌、衣服不像当地人,怀疑他是间谍;他告知实情,痛哭得像婴儿一样,众人于是释放了他。到达白盐井,遇见父母以及堂弟黄何严,都安然无恙;高兴极了,哭得失声,蛮夷部落都被感动。过了一年,得以回家。回家时,途中与弟弟亲自抬着轿子,和乐融洽的样子。从辛卯年(一六五一)十二月,到癸巳年(一六五三)六月,往返两万六千多里;吴地人作《乐府》传唱这件事。
顾廷琦字■〈王风〉坚,是长洲的生员。父亲顾绳诒,任四川仁寿知县;张献忠起义军攻破成都,不屈而死。乱平之后,顾廷琦面色黧黑、脚踝红肿,前后历经四个寒暑,才得以扶着灵柩回家。中间四川河水暴涨,几乎死去;断粮几天,几乎死去;遇到盗贼抢劫,几乎死去;面临陡峭悬崖,坠入深渊,几乎死去:但最终没有
死。方之成都时,无有知父瘗埋处者;呼号路侧,誓不欲生。由遵义民辗转访询,始得诸龙脑桥侧。庐墓数月,往返六万四千余里;抵里门,须发白矣。因自譔「入蜀记」。
译父亲去世。当时在成都不久,没有人知道父亲埋葬的地方;他在路边哭喊,发誓不想活下去。经过遵义百姓辗转打听,才在龙脑桥旁找到父亲的墓穴。他在墓旁结庐守孝数月,往返行程六万四千多里;回到家乡时,胡须和头发都变白了。因此自己撰写了《入蜀记》。
刘龙光字蓼萧,长洲诸生。父廷谔,官益王府长史。国变道梗,龙光始以省试归,兵后不知父母存殁,日夕涕泣;家故贫,徒步往建昌。时益府旧人无在者,祷于张令公之神,梦中若有告以石漈者;然不知所谓。久之,遇一尼云:『石漈为闽、粤交界处;今官道阻兵,出间道往,七日可达』。龙光乃冒死穿藤峡一线天,踰白石岭高万仞;蚁旋而上,血渍双足。过山麓,得微径;俯视山下有村,村中板屋三楹,流泉决决鸣石上。龙光心动,谓『得毋即石漈乎』?叩其户,则母管氏出焉;喜极而哭。问父所在?先二年卒,殡板屋中;又大哭。村民闻之,皆来观;曰:『吾乡旧名「见娘村」,宋孝子王龙山见母处也。今遇子,又一孝子矣』!乃奉母扶榇归。孝养十余年,母殁;以哭母,得心疾终其身。
钱美恭,绍兴人。父士骕,由举人官云南阳宗县。有子三,美恭其季也。八岁时,庶母与仲兄之官,美恭及伯兄侍母留故乡。未几国变,滇南道梗,伯兄亦卒,美恭欲往寻亲;母曰:『空囊,能行万里乎』?美恭曰:『绝处逢生,未可知也』!遂于癸卯(一六六三)秋,由江、广抵广南;病痁,力疾行山径,十步九顿。至蒙自,宿土城旅店;竟夕不寐,悲吟声达户外。有杨姓者问之;告以故。杨曰:『是故钱守儿邪?守以考最,擢知嵩明州。乙未(一六五五)五月卒官,葬通海县之南山。在滇复举两子,今不知散失何所矣』!美恭遂至通海,问南山,无知者;哭于路左。有老人曰:『君家旧仆童姓尚存,盍询之』!至则不复识;详告之,乃相持哭。寻谒墓南山。仲兄至,亦不相识矣;探庶母、幼弟俱在。谋归父骨,无赀;寄迹僧寮,展转丐贷,始偕仲兄负骨归,盖往返六年矣。好事者,演传奇曰「寻亲记」。
赵万全,会稽人。父应麟,儒而贫,出游四方。值国变,阻兵不得归;转徙他乡以殁。万全幼,数从母问父所在。及长,遂辞母,独行求父;度淮,历燕、齐、楚、豫、秦、陇,日不再食,讴号于涂。初,万全将出,惧不审父状,张牍书应麟名及乡里、年岁、容貌揭于背以行。久之,抵马邑。有张文义者闻之,亟走视,诵所书牍;曰:『吾幸识而翁。翁客游无所寄食,尝为我授书;吾哀其死也,椁而封之』。万全闻言,号而仆,绝复苏者数;乃负骨归。以教授供其母;母亡,得合葬,庐冢上三年。
王原,文安人。父珣,崇祯时苦岁荒役重,不能支;辞其妻曰:『我去,则追呼不及门;嫠妇孤儿,庶可安也』!遂逃去。原稍长,从群儿学,有嘲其无父者;归问母,得其故,大悲。既娶妇,乃辞母求父去;足迹半天下,乞食充腹,跣步重趼至见骨。一日,渡海至田横岛,假寐神祠;梦至一寺。已至辉县之带山,有寺曰「梦觉」;原心动,曰:『吾梦岂至是征邪』?询之,父果在,已为僧;乃抱持恸哭。相将还里,夫妻、子母复聚焉。
沈万育字和卿,常熟人。南都亡,负母避乱于野。遇盗夺其■〈米冓〉,母固不与;盗怒,将杀之。万育泣而求代,并得免。邻人失火,延母寝,母疾方剧不可以迁;万育号痛呼天,天反风,火以熄。母年八十余,疾危笃;割股以进,弗瘳。梦绯衣神告曰:『疾非五药所能治也。医凌某在双林,速致之』!凌至,以针达之,霍然愈。万育性好义,建桥梁、施棺槥;隐居以终。
庐必升字釆臣,山阴人。生有异禀。年九岁,父芳患病,思得蟛蜞炙。必升潜携筐采诸沙口,为潮所没;得渔者救以竹筏,筐终不释手,而蟛蜞满其中。
仲父茂无子,以必升为嗣。南都既亡,茂负侠气,尝仗剑独行,不知所往。必升奔觅诸暨山中,昼循林箐、夜则崎岖山谷;伏尸枕籍,惊跣疾奔,两足为沙石所啮,血缕缕渍地,行迹皆赤。遇一僧怜之,挟与俱;遇虎,匿高树,大呼『山神救我』!虎竟去。阅数月,得奉父以归。
既而土寇窃发,茂陷贼营。必升往赎以金,不应;绕岸哭三日夜,不绝声。贼感
译刘龙光,字蓼萧,是长洲县的秀才。他的父亲刘廷谔,在益王府担任长史。国家发生变故,道路阻塞,刘龙光刚参加完省试回家,战乱之后不知道父母是生是死,日夜哭泣;家里本来贫穷,他徒步前往建昌。当时益王府旧日的人没有留下的,他在张令公的神位前祈祷,梦中好像有人告诉他去石漈;但他不知道石漈在哪里。过了很久,遇到一个尼姑说:“石漈是福建、广东交界的地方;现在官道被军队阻断,走小路前往,七天可以到达。”刘龙光于是冒着生命危险穿过藤峡的一线天,翻越高达万仞的白石岭;像蚂蚁一样盘旋而上,鲜血浸透了双脚。翻过山脚,找到一条小路;俯视山下有个村庄,村中有三间木板屋,泉水在石头上潺潺作响。刘龙光心中一动,心想:“难道这就是石漈吗?”敲开门,母亲管氏出来了;他欣喜过度而痛哭。询问父亲在哪里?父亲两年前已去世,灵柩停放在板屋中;他又大哭起来。村民听说后,都来观看;说:“我们乡里旧名叫‘见娘村’,是宋代孝子王龙山见到母亲的地方。现在遇到你,又是一个孝子了!”于是奉养母亲,扶着父亲的灵柩回家。孝顺地供养了十多年,母亲去世;因为哭母亲,得了心疾,终身未愈。
钱美恭,是绍兴人。父亲钱士骕,由举人出任云南阳宗县知县。有三个儿子,钱美恭是最小的。八岁时,庶母和二哥随父亲赴任,钱美恭和大哥侍奉母亲留在故乡。不久国家发生变故,滇南道路阻塞,大哥也去世了,钱美恭想去寻找亲人;母亲说:“空着口袋,能走万里路吗?”钱美恭说:“绝处逢生,还说不定呢!”于是在癸卯年(一六六三年)秋天,从江、广地区抵达广南;得了疟疾,强撑病体走山路,十步九停。到了蒙自,住在土城旅店;整夜睡不着,悲伤的吟哭声传到门外。有个姓杨的人问他;他告知了缘故。杨说:“这是钱太守的儿子吗?太守因为考核最优,升任嵩明州知州。乙未年(一六五五年)五月在任上去世,葬在通海县的南山。在云南又生了两个儿子,现在不知道流散到哪里去了!”钱美恭于是到通海,询问南山,没有人知道;他在路边痛哭。有个老人说:“你家旧仆童姓还在,何不问他!”到了那里,童仆已经不认识他了;详细告知后,两人相拥痛哭。随即去南山拜谒坟墓。二哥到了,也不认识他了;探知庶母、小弟都在。打算把父亲的遗骨运回,没有钱;寄居在僧舍,辗转乞讨借贷,才和二哥一起背着父亲的遗骨回家,往返共花了六年。好事者,将此编演成传奇叫《寻亲记》。
赵万全,是会稽人。父亲赵应麟,是读书人但贫穷,外出游历四方。正值国家变故,被军队阻隔不能回家;辗转迁徙他乡而死。赵万全小时候,多次跟随母亲询问父亲的下落。长大后,于是辞别母亲,独自去寻找父亲;渡过淮河,历经燕、齐、楚、豫、秦、陇等地,一天吃不到两顿饭,在路上歌唱哭号。起初,赵万全将要出发时,担心不能准确描述父亲的相貌,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赵应麟的名字以及籍贯、年龄、相貌,贴在背上带着走。过了很久,抵达马邑。有个叫张文义的人听说此事,急忙跑去观看,念出纸上写的内容;说:“我幸好认识你的父亲。你父亲客居游历无处寄食,曾经为我教书;我怜悯他死了,用棺材装殓并埋葬了他。”赵万全听了这话,号哭倒地,昏死过去又苏醒了好几次;于是背着父亲的遗骨回家。靠教书供养母亲;母亲去世后,得以合葬,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
王原,是文安人。父亲王珣,崇祯年间因荒年赋役沉重,无法支撑;对妻子说:“我离开,那么追逼的人就不会上门;寡妇孤儿,或许可以安宁了!”于是逃跑离去。王原稍大些,跟着孩子们学习,有人嘲笑他没有父亲;回家问母亲,知道了缘故,非常悲痛。娶了媳妇后,于是辞别母亲去寻找父亲;足迹遍布半个天下,乞食充饥,赤脚走路,脚底磨出厚茧直到露出骨头。一天,渡海到田横岛,在神祠里打盹;梦见来到一座寺庙。后来到了辉县的带山,有座寺庙叫“梦觉”;王原心中一动,说:“我梦中的景象难道就是这里的征兆吗?”询问后,父亲果然在,已经出家为僧;于是抱持痛哭。一起回到家乡,夫妻、母子重新团聚。
沈万育,字和卿,是常熟人。南都灭亡后,背着母亲在野外避乱。遇到强盗抢夺他的米粮,母亲坚决不给;强盗发怒,要杀她。沈万育哭泣请求代替母亲受死,两人都得以幸免。邻居失火,蔓延到母亲的卧室,母亲病重正厉害不能搬迁;沈万育号哭呼天,天反而刮起逆风,火因此熄灭。母亲八十多岁,病危重;他割下大腿肉进奉,病没有好。梦见穿红衣服的神告诉他说:“这病不是五种药物能治的。医生凌某在双林,快去请他!”凌某到了,用针治疗,立刻痊愈。沈万育性好行义,修建桥梁、施舍棺材;隐居直到终老。
庐必升,字采臣,是山阴人。生来有特殊的禀赋。九岁时,父亲庐芳患病,想吃蟛蜞炙。庐必升悄悄带着筐子在沙口采集,被潮水淹没;被渔夫用竹筏救起,筐子始终不放手,而蟛蜞装满了筐中。
叔父庐茂没有儿子,让庐必升做嗣子。南都灭亡后,庐茂有侠气,曾经仗剑独行,不知道去了哪里。庐必升奔往诸暨山中寻找,白天沿着树林竹林走,夜晚则在崎岖的山谷中行走;伏尸枕藉,惊恐地赤脚疾奔,双脚被沙石咬破,鲜血一缕缕浸湿地面,行迹都是红色的。遇到一个僧人怜悯他,带着他一起走;遇到老虎,躲在高树上,大声呼喊“山神救我”!老虎竟然离开了。过了几个月,得以奉养父亲回家。
不久土寇暗中起事,庐茂陷入贼营。庐必升想用金子赎回,贼人不答应;他绕着岸边哭了三天三夜,哭声不停。贼人感动
动,为引至父前。贼欲其父降,胁以刃;必升冒刃,叩头流血。忽狂风疾雨,舟几覆;贼震骇,乃得释。茂既被创,病日臻;必升日夜侍侧,以两手摹患处。茂叹曰:『人摹我痛,痛在我身;汝摹我痛,痛在汝身』!
译(必升)行动,被带到父亲面前。贼人想让他父亲投降,用刀威胁;必升必定迎着刀刃,磕头磕得血流不止。忽然狂风暴雨大作,船几乎翻覆;贼人震惊害怕,才得以释放。茂已经受伤,病情日益加重;必升日夜侍奉在旁,用双手抚摸患处。茂感叹说:“别人抚摸我的伤痛,痛在我身上;你抚摸我的伤痛,痛在你身上!”
先是,茂妻徐氏有女,忌必升为嗣,分其赀;尝遣盗要于路,击之垂死,遇救得免。必升处之泰然,徐氏卒感悟。年七十四而终。
严书开字三求,归安人。父尔珪,官广东参政。书开幼警敏,八岁能属文;举崇祯癸酉(一六三三)乡试。简讨汪伟,其座师也;北都陷,以抗节死。书开闻之恸哭,将往经纪其家。会丁母忧,居丧;愈哀毁。服除,乃走抵昌平,谒思陵,刲甡列祭,哭尽哀;守陵校尉王鸿羽叹曰:『咫尺京都,明之贵人达官无一停骖者;子何人斯,而哀若是』!
既归,杜门不复出。与里中遗老为问道社,研濂、洛之旨,旁及兵刑、钱榖、屯田、水利诸经济学可裨世用者。其同年生溧阳陈名夏、合肥龚鼎孳,皆入仕;我朝方贵显遗书劝之出,书开坚拒之。
性孝友;父尝卧病,百药弗效,沈思曰:『其殆中粤蛊乎』?即裹粮踰五岭求灵草;傍徨山泽无所得,号泣于道,恍惚似人有告以九华山者。返至九华,遇异人授以方,父疾果愈。抚庶弟如子。岁凶,出家财三千金,为县输逋赋;仿范庄义田,赠族人之贫者。
戌、亥(一六五八~五九)间,海上师起;邑中大姓为群不逞所持,辄诬以通海,甚者诛夷、窜塞外。书开家故饶,坐是大困。邑令强之就试,宗人或怖之曰:『子不出,祸且及宗』!乃赴甲辰(一六六四)礼部试;未毕事,即移疾归。学士叶方蔼得其五策,奇之曰:『此真通知古今老宿也』!时甫变取士制,废经义、用策论,主司欲以冠多士;及次场,文不至,叹息累日。书开晚愈韬晦,结庐皋亭山,山人衲子相携,徘徊涧壑,往往经岁不归;自号逸山。卒年六十。有「逸山文集」十二卷。
孙博雅字君侨,容城处士奇逢子也。幼端重,不苟嬉笑。甲申(一六四四)后弃举子业,绝意仕进。奇逢迁苏门,博雅独留;贫无以炊,赊柿饼以供母,徒步奉至苏门。母病,不交睫、不解衣带者三旬余;及卒,为孺子泣三年,不见齿。奇逢年渐高,偕兄弟朝夕上食,夜则更卧床前候其欠伸,未尝顷刻离。时从奇逢游者日众,有数百里或数千里至者;博雅设榻供食,各得其宜。国朝康熙八年(一六六九〕,诏举山林隐逸,郡守程启朱以博雅名上之大府;以父老力辞。无何父卒,偕兄望雅、弟韵雅庐墓三年,哀毁骨立。
博雅德器纯粹;与人交,和易可亲。见人一善,赞扬不去口;人有过,不显言,问引一、二古语相感发,听者耸然,多见省改。韵雅坐事被逮,系刑部狱凡五年,将远徙;博雅具橐饘以从,病致药饵,更周恤其同系者。家故贫,竭产供弟;故交所赠遗,皆拒不受。同难有械系者,博雅以蹇驴让之;徒步烈日,两足皆肿。尝遇暴风雨失道,几溺死;饥渴困顿,遂病。每假寐,口中喃喃,皆其弟事也。顷之,竟不起;弥留,犹张目曰:『吾弟免矣』!遂卒;年五十五。不数日,弟事渐解,竟免流徙。士大夫高其义,私谥「文孝先生」。所著曰「约斋集」。
李明性,直隶蠡县诸生;性笃孝。其父春秋高,日必五、六食;明性率其妇马鸡鸣起,盥漱问安,每食必手捧持之。自奉,糠籺不继。尝侍疾数月,衣不解带。居丧,屏酒肉,不入中门;晨兴必上冢号泣,六年如一日。时容城孙奇逢讲学苏门、祁州刁包聚生徒里闬,明性独笃行却讲,期为有用之学。隐居以终,学者私谥「孝悫先生」。
杨嘉祯,江西宜春诸生;有学行。丙戌(一六四六)春,父文盛避兵山塘;兵将至,嘉祯从间道渡水报父。水湍急,被溺;流至深处,灭顶矣,犹跃出水面曰:『速走!速走』!遂溺死。
跋
昔先大夫作「小腆纪年」既成而作「纪传」,谓『「纪年」一书取「春秋」「纲目」之义,凡明季衰乱及诸臣贤否固在在可考;然读迁、固之史,其人其事必综其生平言行各予纪传,令观者得悉其毕生之善恶』。此史家之例,而先大夫「纪传」之所由作也。维时出守福宁,贼氛告警,登陴尽瘁;遗命深
译在此之前,严必升的妻子徐氏有个女儿,嫉妒必升被立为继承人,会分走她的财产;曾经派遣强盗在路上拦截,将必升打得奄奄一息,幸得救援才免于一死。必升对此安然处之,徐氏最终感悟悔悟。必升享年七十四岁去世。
严书开,字三求,归安人。父亲严尔珪,官至广东参政。书开年幼时警觉聪慧,八岁就能写文章;在崇祯癸酉年(一六三三)考中乡试。检讨汪伟,是他的座师;北京城陷落时,汪伟因坚守节操而死。书开听说后痛哭流涕,打算前往料理汪伟的家事。恰逢遭遇母亲丧事,在家守丧;更加哀痛毁损身体。守丧期满,便奔赴昌平,拜谒思陵,割肉陈列祭祀,哭得极其哀痛;守陵校尉王鸿羽感叹说:“离京城近在咫尺,明朝的权贵高官没有一个人停车悼念的;你是什么人,竟然哀痛到这种地步!”
回来后,闭门不再外出。与乡里的遗老结成问道社,研究周敦颐、程颢、程颐的理学宗旨,旁及军事刑法、财政粮食、屯田、水利等有助于世用的经世济民之学。他的同榜进士溧阳人陈名夏、合肥人龚鼎孳,都出仕做官;清朝正显贵,写信劝他出山,书开坚决拒绝。
他性格孝顺友爱;父亲曾经卧病在床,各种药物都不见效,他深思说:“大概是中了岭南的蛊毒吧?”立刻带着干粮翻越五岭去寻求灵草;在山泽间徘徊无所获,在路上号啕哭泣,恍惚间好像有人告诉他九华山有药。返回到九华山,遇到异人传授药方,父亲的病果然痊愈了。对待庶出的弟弟如同亲生儿子。遇到荒年,拿出家中财产三千金,替县里缴纳拖欠的赋税;仿效范仲淹设立义田,馈赠给贫穷的族人。
戊戌、己亥年间(一六五八~五九),海上抗清势力兴起;县里的大姓被一群不法之徒挟持,就诬陷他们与海上势力勾结,严重的被诛灭家族、流放到塞外。书开家原本富裕,因此遭受巨大困顿。县令强迫他去参加科举考试,宗族中有人恐吓他说:“你不出山,祸患将波及全族!”于是去参加甲辰年(一六六四)礼部的考试;还没考完,就称病回家。学士叶方蔼得到他的五篇策论,惊奇地说:“这真是通晓古今的老学者啊!”当时刚改变取士制度,废除经义、采用策论,主考官想让他名列第一;等到第二场考试,文章没送到,叹息了好几天。书开晚年更加韬光养晦,在皋亭山结庐居住,与隐士僧人相伴,在山涧沟壑间徘徊,常常整年不归;自号逸山。享年六十岁。著有《逸山文集》十二卷。
严博雅,字君侨,是容城隐士孙奇逢的儿子。年幼时端庄稳重,不随便嬉笑。甲申年(一六四四)后放弃科举学业,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孙奇逢迁居苏门,博雅独自留下;贫穷得没有米下锅,赊来柿饼供养母亲,徒步送到苏门。母亲生病,他三十多天不闭眼睡觉、不解衣带;等到母亲去世,他像婴儿一样哭泣三年,不见牙齿。孙奇逢年纪渐渐大了,博雅和兄弟们早晚奉上食物,夜里轮流睡在床前等候父亲打哈欠伸懒腰,不曾片刻离开。当时跟随孙奇逢游学的人日益增多,有从几百里甚至几千里外来的;博雅摆设床榻供应饮食,使每个人都得到合适的安排。清朝康熙八年(一六六九),朝廷下诏推举山林隐逸之士,郡守程启朱将博雅的名字上报给上级官府;博雅以父亲年老为由坚决推辞。不久父亲去世,博雅和哥哥严望雅、弟弟严韵雅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哀痛毁损身体,瘦得只剩骨架。
博雅品德器量纯粹;与人交往,温和平易可亲。看到别人有一点善行,就赞扬个不停;别人有过错,不直接说出来,而是引用一两句古语来感发对方,听的人震惊醒悟,大多能反省改正。严韵雅因事被捕,关在刑部监狱五年,将要被远徙流放;博雅准备好干粮跟随前往,生病时提供药饵,还周济其他同狱的人。家中原本贫穷,耗尽家产供养弟弟;所以朋友赠送的财物,都拒绝不接受。同难的人被戴枷锁拘禁,博雅把跛脚的驴让给他们;自己徒步走在烈日下,双脚都肿了。曾经遭遇暴风雨迷失道路,几乎淹死;饥渴困顿,于是生病。每次打盹,嘴里喃喃自语,都是关于弟弟的事。不久,竟然不起;临终时,还睁着眼说:“我弟弟得救了!”于是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没过几天,弟弟的事逐渐解决,竟然免除了流放。士大夫推崇他的义气,私下谥号“文孝先生”。所著书名为《约斋集》。
李明性,是直隶蠡县的诸生;性格笃实孝顺。他的父亲年纪大了,每天必须吃五六顿饭;明性率领他的妻子马氏在鸡鸣时起床,洗漱后问安,每顿饭一定亲手捧着端给父亲。自己享用,连糠麸都接济不上。曾经侍奉父亲疾病数月,衣不解带。守丧期间,戒绝酒肉,不进内门;早晨起床一定去坟前号啕哭泣,六年如一日。当时容城人孙奇逢在苏门讲学、祁州人刁包在乡里聚集学生,明性独自笃行却拒绝讲学,期望成为有用的学问。隐居直到终老,学者私下谥号“孝悫先生”。
杨嘉祯,是江西宜春的诸生;有学问品行。丙戌年(一六四六)春天,父亲杨文盛躲避战乱到山塘;敌军将至,嘉祯从小路渡水报信给父亲。水流湍急,被淹没;流到深处,头没入水中,还跃出水面说:“快走!快走!”于是淹死。
跋
过去先父撰写《小腆纪年》完成后又撰写《纪传》,说:“《纪年》一书取法《春秋》《纲目》的意义,凡是明末衰乱以及各位大臣的贤愚本来处处可以考证;然而阅读司马迁、班固的史书,对于人物事迹必须综合其生平言行各自给予纪传,让读者得以了解其一生的善恶”。这是史家的体例,也是先父撰写《纪传》的原因。当时先父出任福宁知府,贼寇气息告警,登城防守竭尽心力;遗命深
以此书不克成为憾。迨兄承禧筮仕闽中,理繁治剧,为政务所迫;承祖从节泰西,鞅掌、奔走迄无定日:虽无忘先志而皆未逮。弟承礼在闽,珍什遗稿,于公余暇日辄出是书厘次;与仁和魏君锡曾参校编次,得六十五卷,缮为定本。弟承礼复搜遗搜逸,博釆群书;凡先大夫未及录者,作「纪传补遗」若干卷,亦本先大夫作书之旨。其间或俟编次、或俟考正,多未脱稿;其已订正者,凡五卷。
译因此,这本书未能完成,令人遗憾。等到兄长承禧在福建任职,处理繁杂的政务,被公务所迫;承祖跟随节度使前往西方,忙碌奔波,没有确定的日子:虽然不曾忘记先父的遗志,但都未能实现。弟弟承礼在福建,珍视先父遗留的稿件,在公务之余的空闲时间,便拿出这本书进行整理编排;与仁和人魏锡曾一起参校编次,得到六十五卷,抄写成为定本。弟弟承礼又搜集遗散遗漏的资料,广泛采录群书;凡是先父来不及记录的内容,编写成“纪传补遗”若干卷,也是遵循先父著书的宗旨。其中有的等待编次,有的等待考订校正,大多尚未完稿;那些已经订正的,共有五卷。
甲申(一八八四)冬,承祖奉命出使日本,函商于兄承禧,谨出「纪传」命工人梓成;因令「补遗」之已成者附刊于后。盖不敢忘先大夫作书之本心,并以勖弟承礼缵述之笃志云尔。
光绪十三年(岁在丁亥、一八八七)冬十二月,男承祖谨识。
译甲申年(一八八四年)冬天,我奉命出使日本,写信与兄长承禧商议,恭敬地拿出《纪传》部分,命工匠刻版印成;于是让已经完成的《补遗》附刻在后面。这是我不敢忘记先父著书的初衷,并以此勉励弟弟承礼继承遗志、专心撰述的决心罢了。
光绪十三年(丁亥年,一八八七年)冬天十二月,儿子承祖恭敬地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