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之四十四(梁本)
历观汉唐,以至国朝中官之邪正善恶,昭然,清史并未尝漏却一人。如必至愤激作快意,彼此纷拏,终至决裂,而愈乱,无以解于悠悠之口矣。此臣所忠告于内外之诸臣也。自古祸乱之生,多起于凶岁,民既穷无聊,非为盗贼,不足救死,绿林之啸聚,黄巾之横行,皆此类也。今岁江南洪水为灾,数十年所仅见,国家财赋之区,尽化冯夷之窟,山东地方复苦荒旱,疮痍未起,沟壑又填,此非破常格劳来拊循,必无以安民心而弭祸乱。臣备员纶扉,见东南之民最苦,织造地方官时时争论,当此灾伤之极,必复陈请,诚得早沛纶音,择其可缓者暂停一二年,亦收拾人心之一道也。国家财力半竭于边疆,往臣在政府,封疆无儆,计臣犹蹙额攒眉,国用莫措,然尚有兵工、太仆寺可借,其后各藏俱空,专靠内帑,即臣在事三年所请帑金至六七百万,今内帑亦穷矣,而东西之役未休,额饷日加,竭天下以奉一隅,犹苦不足,臣不知户部何以支吾,廷臣亦遂恬然不复谈及,臣恐事穷势极,有不止于脱巾鼓噪而已者。皇上为社稷计,与中外诸臣为皇上计,万不可不急图也。三代以来,天子亲卫之兵,皆列于禁城之外,唐虽使内臣为神策,然其所领犹外兵也。自辽左失事,九重戒心乃择中官之健者为兵,逐日训练,铳炮之声彻于外廷,古称军容不入国,况宫廷之内,肘腋之间,岂宜有此?臣知在今日必无可虑,而在他日实有隐忧,皇上既许谒陵后罢之,臣何敢复言?但谒陵之期远近未卜,宜权时免其操阅,候圣驾展礼时再行演习,未为晚也。以上数款虽人所共知,而实则国家精神命脉,治乱安危之大几,毕系于此。臣自度衰老,力不能为,恐负误国之罪,不得已而去,不忍不言。所望皇上自爱其身,又与群臣通为一身,群臣亦皆以皇上为身,宫府内外以及四海九州疾。痛疴痒无不相通,关节脉理随处周流,天下事乃可为耳。西南酋终不能大肆,督臣才自足,仗东事则关内外防御俱已备,饬奴必不敢深入,而毛文龙又牵制其后,亦是一奇。此辅臣孙承宗拮据料理之力,可谓劳苦功高。臣书生也,莫效一筹,私心所忧内甚于外,故敢陈其愚虑如此。壬戌,两广提督胡应台言:「广州民变,以未贵,由于私贩。欧知府程光阳辱及按臣,立斩首乱五人,乃定。」朱光祚为工部尚书,总理河道;南师仲为南京礼部尚书。癸亥,御史刘廷佐言:「皇上杖燝,犹可言也。皇上为忠贤杖燝,不可言也。忠贤得旨而杖燝,犹可言也。今群珰自寓至午门殴毙,不可言也。」两朝《从信录》:「御史刘廷佐奏:人臣有言不当,犹望主之能容,故引裾折槛,季世中主犹宥之,留为美谭。先皇帝期皇上为尧舜,而忠贤不顾,皇上为何如主?使皇上有毙直臣之名,传之裔夷,书之史册,大为懿美之累。其极恶巨罪,又浮在二十四款之上。皇上可仍亲信之,倚任之,不亟加诛逐乎?」御史李应昇诉万燝之冤,言祖宗养士二百余年,言触忤褫辱身死,岂所以作忠而劝士哉?夫缄口以待迁,厚利也;危言以招戮,实祸也。身死而天下悲其忠,虚名也。舍荣妻子,肥身家之计,而博此虚名,将焉用之?况乎伤残遗体,备诸楚毒,以从龙比于九原,此魏徵所以不愿为忠臣也。廷杖重典,殊失士心,为左右计则得矣,圣德宁不重伤耶?两朝从信录,御史李应昇请念死谏之臣,作敢言之气疏曰:「臣闻唐魏徵对太宗有言,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为忠臣。良臣稷契皋陶也,忠臣龙逢比干也。稷契皋陶荷美名而君罹显号,龙逢比干婴殊祸而丧国夷家。唐宗魏徵,可谓君臣相遇,千载一时矣。三复其言,犹有余痛。」皇上御极四载,宽仁恭惠,覃被臣工,人人仰圣明天子。近者盈庭请剑,凭社难薰,孤愤销沉,三光黯蚀。原任工部郎中万燝,以陵工补牍,遂触震威。然恭诵明旨,一则曰从轻,一则曰为民,仰见皇上圣明,以为燝之罪不至死矣,杖亦必不至死。意燝生出国门,编氓原籍,长为皇上太平之民也。而燝今死矣,未报国恩,先填沟壑。六尺之孤绕膝,八旬之母倚闾,旅衬无归,游魂恋阙,臣僚饮泣,道路咨嗟,然无不共亮非出于皇上之心也。彼时群珰横击,血乱神飞,监杖张威,伤痕甚重,兼以倒拖逆拽,蹴踏摧残,种种不支,故出于此,而令皇上损好生之德,负杀谏臣之名。臣故不暇为万燝冤,而深为皇上冤也。且天下士大夫所以激昂奋发,不能自已者,独念祖宗养士二百余年,祸在萧墙,且在旦夕,故怀忠仗义,感恩图报耳。而一言触忤,褫辱身死,岂所以存忠而劝士哉?夫缄口以待迁,厚利也;危言以招戮,实祸也。
译纵观汉、唐直到本朝,宦官有邪有正、有善有恶,都是昭然可见的,清修史书也从未遗漏过一人。如果一定要因愤激而图一时痛快,彼此争斗纠缠,最终导致决裂,局势更加混乱,就无法向天下悠悠众口交代了。这是臣对内外诸臣的忠告。自古以来祸乱的发生,多起于灾荒之年。百姓既然穷困无以为生,不成为盗贼就不足以自救;绿林豪杰聚集、黄巾军横行,都是这一类情况。今年江南遭受洪水灾害,是数十年来罕见的,国家财赋之区全都变成冯夷的水窟;山东地方又遭受严重旱灾,创伤尚未恢复,百姓又填入沟壑。这种情况如果不打破常规,慰劳安抚百姓,就一定无法安定民心、消弭祸乱。臣充任内阁辅臣,看到东南百姓最为困苦,织造和地方官又时时争论,在灾害极其严重之时,他们必定还会再次陈请。如果能早日广施恩诏,把其中可以缓办的事情暂停一两年,也是一种收拾人心的办法。国家财力有一半耗竭于边疆。过去臣在政府任职时,边疆没有警报,负责筹划财政的臣子尚且愁眉不展,国用无从筹措;但那时还可以借用兵部、工部和太仆寺的款项。后来各处库藏都空了,只能依靠内帑。即使臣任职三年间,请求内帑拨款也达到六七百万,如今内帑也贫乏了,而东西两处的战事还没有停止,额定军饷每天增加,耗尽天下财力来供养一隅之地,仍然苦于不足。臣不知道户部将如何支撑,朝廷大臣也就安然不再谈及此事。臣恐怕事情到了穷尽、形势到了极点,发生的将不只是脱下头巾、击鼓喧闹而已。皇上为社稷着想,与朝廷内外诸臣为皇上着想,这些事万万不可不急于谋划。三代以来,天子的亲卫之兵,都列在禁城之外;唐代虽然让内臣统领神策军,但他们所统领的仍是外兵。自辽东发生战事以来,皇宫深处才产生戒心,于是选拔强健的宦官作为军队,逐日训练,铳炮之声传到外廷。古人说军容不应进入国都,何况是在宫廷之内、肘腋之间,岂可有这种情形?臣知道在今天或许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但在将来实有隐患。皇上既已答应谒陵以后停止内操,臣哪里敢再说?只是谒陵的日期远近尚未确定,宜暂时停止操练,等圣驾举行展礼时再进行演习,也还不算晚。以上几件事虽然人人都知道,但实际上关系到国家的精神命脉,是治乱安危的关键,全都系于此。臣自知年老无力,恐怕承担误国之罪,不得已离去,却不忍不说。臣所希望的是皇上爱惜自身,又与群臣相通成为一体,群臣也都把皇上当作自身;宫廷、官府内外以及四海九州的疾病、痛苦、疮痒,无不彼此相通,关节脉理处处流通,这样天下的事情才可以有所作为。西南酋长终究不能大肆扩张,是因为督臣才力足够;依仗东边战事,关内外的防御都已经完备,后金军队一定不敢深入,而毛文龙又在后方牵制,这也是一件奇事。这是辅臣孙承宗艰难筹划料理的功劳,可以说劳苦功高。臣只是一个书生,一条计策也没有效力;私下忧虑的事情,内廷比外廷更严重,所以斗胆陈述这些愚见。壬戌日,两广提督胡应台说:“广州发生民变,是由于私贩。知府程光阳侮辱了按察使,于是立即斩首了首先作乱的五个人,事情才平定。” 朱光祚任工部尚书,总理河道;南师仲任南京礼部尚书。癸亥日,御史刘廷佐说:“皇上杖责万燝,还可以说得过去;皇上为了魏忠贤而杖责万燝,就无法说得过去。魏忠贤奉旨杖责万燝,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群宦官从住所一直到午门将他殴打致死,就无法说得过去了。”两朝《从信录》记载:“御史刘廷佐上奏:臣下进言即使有所不当,仍希望君主能够容纳,所以古人有牵衣劝谏、折断门槛的事;即使是衰世的中等君主也还会宽宥他们,留下美谈。先皇帝期望皇上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但魏忠贤全不顾念,皇上将成为什么样的君主?如果使皇上背负杀死直臣的名声,流传于后世和夷狄,记载在史册上,将成为皇上美德的重大污点。魏忠贤极其恶劣、罪大恶极,甚至超过二十四款罪状。皇上难道还要继续亲信、倚任他,而不赶快诛杀驱逐吗?” 御史李应昇为万燝申诉冤屈,说祖宗养育士人二百多年,士人因进言触犯君主而被剥夺名位、受辱并死去,难道这是培养忠心、劝勉士人的办法吗?闭口不言以等待升迁,是厚利;说危险的话来招致杀戮,是真正的灾祸;身死之后天下人悲悯其忠心,只是虚名。舍弃荣耀、妻子儿女和经营丰厚家业的打算,只求博得这个虚名,又有什么用?何况残伤父母所遗的身体,备受各种苦刑,以便到九泉之下与龙逢、比干相从,这就是魏徵不愿做忠臣的原因。廷杖是严酷的刑法,极大地失去士人之心;替左右近侍谋划固然得计,圣德难道不会受到重大伤害吗?两朝《从信录》记载,御史李应昇请求悼念死谏之臣、培养敢于进言的风气,上疏说:“臣听说唐代魏徵回答唐太宗说,希望陛下让臣做良臣,不要让臣做忠臣。良臣如稷、契、皋陶,忠臣如龙逢、比干。稷、契、皋陶获得美名,而君主获得显赫的尊号;龙逢、比干遭受特别的灾祸,而国家灭亡、家族覆灭。唐太宗与魏徵,可以说是君臣相遇,千载难逢。反复思考这番话,仍有余痛。”皇上即位四年,宽仁恭敬惠爱,恩泽普遍施及臣工,人人仰望圣明天子。近来朝廷内外群臣纷纷请剑诛奸,邪气凭借社稷而薰染,孤愤之心消沉,日月星辰也似乎黯淡受蚀。原任工部郎中万燝,因为上报陵寝工程之事,便触犯了皇上的雷霆威怒。然而恭敬诵读明白的诏旨,一处说从轻处理,一处说贬为平民,由此可见皇上圣明,认为万燝的罪不至于死,杖责也一定不至于死。臣原以为万燝活着走出国门,回原籍编入平民,长久做皇上太平时代的百姓。可是万燝如今死了,还没有报答国恩,便先填尸沟壑。六尺高的孤儿绕膝,八十岁的母亲倚门盼望;灵柩漂泊无所归,游魂仍眷恋宫阙;臣僚含泪,行路人叹息,但人人都明白,这并非出于皇上的本心。当时群宦官横加殴打,鲜血淋漓、神志飞散;监刑的张威下手很重,伤痕极深,又加上倒拖、反拽、踢踏、摧残,种种手段使人无法承受,所以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并使皇上损害好生之德,背负杀死谏臣的名声。因此臣无暇只为万燝申冤,而是深深替皇上申冤。况且天下士大夫之所以激昂奋发、不能自制,只是想到祖宗养育士人二百多年,如今祸患就在萧墙之内,而且迫在旦夕,所以怀着忠心、仗持义气,感念恩德而图谋报答。如今一句话触犯君主,便被剥夺名位、受辱而死,难道这是保存忠心、劝勉士人的办法吗?闭口不言以等待升迁,是厚利;说危险的话来招致杀戮,是真正的灾祸。
身死而天下悲其忠,虚名也。舍荣妻子,肥身家之计,而削影编户,取侮于乡里小儿,区区博此虚名,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将焉用之?况乎伤残父母之遗体,备诸楚毒,以从龙逢、比干于九原,此魏徵所以不愿为忠臣也。悬之以必死之法,而求批鳞折槛之风,虽贤者犹或难之。若曰吾不用直言而可以致治,则是剖心不亡,腹诽不灭,而惟言莫违,孔子不以为一言丧邦矣。臣切愿我皇上恻然兴思,瞿然动念也。皇上元首也,臣子其腹心手足也。人非奴隶,法非讯囚,罪非死刑,命非草芥。廷杖重典,殊失士心。动杖一百,尤不经见。且以杖轻之故,杖行刑之人,是必欲卫士畏威,立毙朝士于杖下而后快心也。为左右计则得矣,圣心何以自白?圣德宁不重伤耶?直俟天心悔悟,平旦兴怜,死者不可复生,伤者不可复续,而后问罪左右,恤死录孤,嗟何及矣!昨禁地失火,天谴甚明。心火蕴隆于下,精祲感荡于上。御史之杖血方腥,祝融之烈焰旋作。董仲舒曰:“罪在外者灾外,罪在内者灾内。”可谓深切著明矣。伏冀皇上因建言者之死,觉借威者之非,优容言官,喜怒中节,无致积威所劫,人兴遁思,天怒而莫之敢告,人怒而莫之敢言,而皇上真孤立于上也。继而黄尊素、王振奇、杜三策、周洪谟、万言扬等各上疏,报已有旨了,不必渎扰。熹宗旧纪是月癸亥,六科廊火。两朝从信录失火,内使郭光裕、李福、杨国贞、崔吉祥等罪责降贬有差。文书房传出圣谕:六科廊被灾,所有原贮文册,系累朝典章见行规例,俱属紧要文书,当即补查。照后开郊庙群礼、圣节、冬至节、四季、中秋等节,乾清宫、坤宁宫各王府、公主等府、御马监各司库驾等衙门各该通用各项钱粮,并天下田赋户口、文武职官俸禄,五军都督府京营各卫兵制,各边镇兵马粮草额数,锦衣等卫官军卤簿驾仪,人寿山谒陵、幸学、耕籍、大阅、朝仪、纂修经筵、日讲、大婚、王子诞日、册立出阁讲学、王府册封、丧礼、科场、廷试、内宫赏赐、各边阅视、审录、热审、恤刑、四夷贡赏一应文书,著在京五府、六部、都察院、六科、寺府监卫各衙门,各照经管职掌通查存贮文案章奏副稿,开写明白簿籍,六科廊以备查考。仍查紧要文册刻期写送,传兵吏部。熹宗旧纪是日诏进《大学衍义补》。给事中刘懋请罢内操,不报。两朝从信录礼科刘懋奏曰:「皇上登极四年,育皇子女共四位,乃一岁之中相继而逝,为祖宗来未有之变,人世间不常之遭。无论皇上天性真爱,痛心难割,即属在臣民,孰不悲怆?我皇上孑然一身,早失怙恃,中鲜手足,所幸麟趾衍庆,前星助曜,以绵宗社之安,系兆亿之望。而不期天之不如人意也。臣昨询皇子薨逝之故,原因慢惊风。盖惊风有急慢两种,其中惊风又有胎中生后两端。凡受胎之日,血气交凝,母子同脉,苟震撼之威暴,虽间有惊有不惊,入于胎无有不惊者,故生子而额有赤文,头有绽骨,是胎中受惊之形也。既生之后,知觉渐生,神魂未全,而震之威暴,然触之有动有不动,入于内神亦无不惊者,故长而眉有青痕,发有沾竖,是生后受惊之形也。受此两惊,日煎月剂,神气渐耗,形色渐瘁,调养已难为力矣,若又不善保护,再加震惊,因热而动,是感于阳也,目直视,口吐涎涕,哭有声,名曰急惊风,不过三日,十有五全。若乘虚而入,是感于阴也,目半闭,口撮缩,涕哭无声,名曰慢惊风,纵延多口,十有九危。今查皇子受症于五月二十九日,薨逝于六月十六日,延捱半月余而不能救,是以知为慢惊风,胎中生后两受惊者也。此等病症,小民之家固时有之,皆原不善为保护也。若皇妃恬养于深宫之内,皇子隐卧于保母之怀,有何恶声疾感交加受惊者也?再三思维,则内操之故也。臣每早趋朝侍班,卒闻铳炮之声,锐若迅雷,传于天角,屋瓦为战,河水为波,臣等手足皆为动摇。重门之隔,百步之外尚尔如是,况宫禁之地,密迩肘腋之间,震撼更烈,声闻尤疾。
译身死之后天下人悲悯他的忠心,只是虚名。舍弃荣耀、妻子儿女和经营家业的打算,削去身份、编入平民,受到乡里小孩子的侮辱,区区只求博得这个虚名,既不能充饥,也不能御寒,又有什么用?何况残伤父母遗留的身体,备受各种苦刑,以便到九泉之下与龙逢、比干相从,这就是魏徵不愿做忠臣的原因。既然悬置必死的法律,却要求人们有批鳞、折槛的风气,即使贤者也有可能难以做到。如果说我不采纳直言也可以达到治理,那么这就等于剖心而不死、腹诽而不灭,只要求臣下什么话都不能违背;孔子也不会认为一句话就能亡国了。臣恳切希望皇上对此悲悯地深思,惊惧地动念。皇上是元首,臣子是皇上的腹心手足。人不是奴隶,法律不是审讯囚犯的刑具,罪行不等于死刑,性命也不是草芥。廷杖是严酷的刑法,极大地失去士人之心。动辄杖责一百下,更是前所未有的做法。况且以杖刑轻微为名,行刑者必定是想让卫士畏惧威势,直到把朝廷官员当场打死在杖下才痛快。替左右近侍谋划固然得计,但圣心如何自我昭白?圣德难道不会受到重大伤害吗?等到上天的心意悔悟,清晨生出怜悯时,死者已经不能复生,受伤者也不能恢复,然后再追究左右近侍的罪、抚恤死者、录用孤儿,又哪里来得及呢!” 昨天禁地失火,上天的谴责十分明显。内心的火气在下方积聚旺盛,精气与邪气在上方感应激荡。御史受廷杖后的鲜血气味还很腥,祝融的猛烈火焰随即发生。董仲舒说:“罪在外部,灾祸就发生在外部;罪在内部,灾祸就发生在内部。”这句话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了。臣伏愿皇上因进言者的死亡而觉察借威行事的错误,宽容言官,使喜怒合乎节制,不要被长期积累的威势所挟持,以致人们产生逃避之心;如果上天发怒而无人敢告,人们发怒而无人敢言,皇上就真正孤立在上面了。随后黄尊素、王振奇、杜三策、周洪谟、万言扬等人各自上疏,得到答复说已有旨意,不必再烦扰上奏。《熹宗旧纪》记载,本月初一日,六科廊失火。两朝《从信录》记载:内使郭光裕、李福、杨国贞、崔吉祥等人分别受到罪责、降职和贬谪。文书房传出圣谕:六科廊遭受火灾,原来储藏的文册,都是历朝典章和现行规例,全部属于紧要文书,应立即补查。按照下列项目:郊庙各种礼仪、圣节、冬至节、四季节令、中秋等节;乾清宫、坤宁宫;各王府、公主府;御马监各司、各库、驾等衙门所通用的各项钱粮;天下田赋、户口;文武职官俸禄;五军都督府、京营各卫兵制;各边镇兵马、粮草额数;锦衣等卫官军的卤簿、驾仪;仁寿山谒陵、临幸国学、耕籍、大阅、朝仪;纂修经筵、日讲、大婚;王子诞日、册立、出阁讲学;王府册封;丧礼;科场;廷试;内宫赏赐;各边阅视、审录、热审、恤刑;四夷贡赏等一切文书,命在京五府、六部、都察院、六科、寺、府、监、卫等各衙门,分别按照所掌职务,全面查找并保存文案、章奏副稿,逐项写明,登记造册,送六科廊以备查考。还要查找紧要文册,限期抄写送交,传令兵部、吏部办理。《熹宗旧纪》记载,当日下诏进呈《大学衍义补》。给事中刘懋请求停止内操,没有得到答复。两朝《从信录》记载,礼科刘懋上奏说:“皇上即位四年,所生皇子皇女共四位,却在一年之内相继夭逝,这是祖宗以来从未有过的变故,也是人世间罕见的遭遇。无论皇上天性真实疼爱、悲痛难舍,即使只是臣民,谁不悲伤?我皇上孤身一人,早年失去父母,中年又少有兄弟,所幸皇室子孙繁衍,皇太子星光相助,以延续宗社的安定,寄托亿万臣民的希望。却没有想到上天竟不遂人愿。臣昨天询问皇子夭逝的原因,听说是慢惊风。惊风大体有急、慢两种,其中惊风又有胎中受惊和出生后受惊两种。凡是受胎之日,血气交相凝聚,母子同一脉息;如果受到猛烈震动,即使有时受惊、有时不受惊,进入胎中后没有不受惊的。因此孩子出生后额头有红色纹路,头部有裂开的骨缝,这就是胎中受惊的形状。出生以后,知觉逐渐产生,但神魂还没有完全形成;若再受到猛烈震动,有时接触到会动,有时不会动,但进入体内,神气也没有不受惊的。因此长大后眉间有青色痕迹,头发沾湿而竖起,这就是出生后受惊的形状。” 受到这两种惊吓后,日复一日地煎熬,精神气血逐渐耗损,形体面色逐渐憔悴,调养也已经难以奏效;如果又不能善加保护,再次受到震惊,因热而发作,这是感受阳邪,眼睛直视,口中吐出涎沫和鼻涕,哭声有声,称为急惊风,通常不超过三日,十人中有五人可以痊愈。如果乘虚侵入,这是感受阴邪,眼睛半闭,口唇撮缩,流涕而哭却没有声音,称为慢惊风,即使拖延多日,十人中有九人危险。如今查得皇子五月二十九日发病,六月十六日去世,拖延半月有余仍不能救治,因此知道是慢惊风,是胎中和出生后两次受惊所致。这类病症,平民之家本来时常有,都是因为没有善于保护孩子。皇妃安静养育在深宫之中,皇子隐卧在保母怀里,怎么会受到恶声和急剧刺激的共同惊吓呢?再三思考,原因就在内操。臣每天早晨赶到朝廷侍班,突然听到铳炮声,尖锐得像迅雷,传到天边,屋瓦都在震动,河水也像起了波浪,臣等的手脚全都随之摇动。隔着重重宫门、相距百步之外尚且如此,何况宫禁之地就在肘腋之间,震动更猛烈,声音也更加急促。”
虽然,皇妃习于常闻而不觉,保母愤于久听而不知,而聚精未坚,成形未固,能无暴加而撼动者耶?皇上两年四育而皆不克终,是以知为内操之故也。藏利刃于卧榻之傍,祸机尚隐而有待,蓄殃杀于长养之地,毒气更烈而难堪。皇上聪明天纵,诚体念及此,果能一息安寝乎?已往者不可追,而方来者不早为计乎?但内操一事,原圣心深虑以戒不虞,见今诸大典礼尚未举行,何敢遽望停止?再四图维,有可以收养兵之用而不受操兵之害者,莫如将内操各兵发出城外,武场合营合队并演比偶较射,或另立一营,自行□陈,飞矢走马,一如内操,自辰而出,自酋而归,囊弓弢矢,潜入得胜门内,藏刃武库,以应肃杀之气,更换常服,环卫禁地,以养阳和之脉,庶几兵仍在内,而内地不受震撼之惊。况以众鼓气,则气益壮;以众较技,则技益精;视单骑虚发,徒作眩目之观,无益修备之用,不相远哉。如是而和气致祥,静则能生,有不百斯男,弄璋弄瓦,累累者,臣不信也。乃既生既育矣,调养之术宜。讲而保母之选,宜慎矣。何也?子甫脱胞,饥饱之节,嗔喜之性,惟保母能为默体。倘保母不习调养之方,乳哺失其节,喜怒违其性,已失天和矣。若又轻而更换,两乳臭味不合,必致恶发呕吐。加以渐次认识,又哭啼不食,盈日之内,而中气又伤矣。此保母关系最重也。必选老成醇善者,一乳三年,再不更易,则子与乳相寻莫逆,而神不旺,形不壮,百病不潜消者,臣又不信也。夫千金之子,虑箕裘之传,得一子而防卫之密,哺乳之周,靡在不用心。况天地祖宗之所托重,亿兆臣妾之所仰赖,关系何如,而可以屑越当之乎?愿皇上之深思早计也。臣又闻人之生也,受气于精血,而酒怒为最耗血者也。伤而能销骨,故一醉则百脉乱,一怒则全神角□羊,精之所以不固也。心以统血,而忧能伤心;气以行血,而郁能滞气。故忧多则血枯,郁久则血竭,血则所以不和也。我皇上春秋鼎盛,血气方刚,则戒酒毒,惩暴怒,以固阳德,厚恩爱,均雨露,以滋坤元,而培室,岂非今日发祥第一方术乎?草疏已毕,忽闻前廊火发,急趋长安右门,兵匝不可入。兵犹火也,不戢则焚主于肃杀,又阴也。原阴郁火不杀,又决裂横发,故枪铃之制皆属金铜。火郁极陡发,遂至迅速而不可遏,物理也。今临御之傍,忽然火发,而又属章疏收贮之所,人事感召,岂为无因?天心示警,岂为无意?则降伏阴惨,以疏通阳德,贵在钟和气于清禁,仰答天眷,端必繇之矣。熹宗旧纪:河决徐州,山东饥赈之。两朝从信录:河决六月初三午时,黄水汹涌,魁山堤溃,四散奔流,冲裂徐州东南城垣,平地水深丈余,淹死人畜甚多。岛师三捷:毛文龙兵至把骨寨、骨皮峪、分水岭,三战三捷,斩级四百五十,俘获活夷二十余名,所得马械无数。乙丑南,给事中杨栋朝论魏忠贤罪。已,御史赵应期、杨玉珂交劾之。两朝从信录南,礼科杨栋朝奏曰:「魏忠贤种种罪状,宪臣杨涟疏胪列甚明,诸臣纠论更悉。臣不敢再为掇拾,以渎天听。独计其溪壑无涯之欲,搜括之术渐及留部籍,明旨以恣盗行,假传造以樱公帑。如龙旂、如蠢袋,据所颁式样工料撮要,银五六十万。夤缘之奸党,仗为冰山,钜万之金钱,尽入私橐。裁减过甚,则群小必开口而诉曰:『曾与内边魏公处,费了许多使用,稍不弥意。』又私相计曰:『必急走北京魏公处,弄得一严旨下来。』夫宫禁何地,票拟何事,宵小大言无忌,敢于玩弄。是陛下邃密之处,为忠贤垄断之所,讵可谓无外人知之觉也?今近而中国,远而四夷,孰不知朝廷之上有一恶珰魏忠贤者?是可生死争夺人也,是得窃票拟之权,而大臣小臣惟所黜逐也。从此而襌趋膻赴臭者激非分之求,耿介忠直者灰任事之念。边疆自此日戚□足,盗贼自此蠭起,宇宙无光,两间若晦,讵非忠贤一人为之起祸作祟哉?惟祈陛下以涟一疏逐一省览,敕下法司严加勘问。如果情理未真,则诸臣当伏罪;如研究得实,则或诛或遣,自有圣明英断,并祖宗三尺在,恐不能为忠贤贷也。如此,则阁臣必不求去,小臣必不纷纷,人情之惶惑尽消,东西之戡定立待。万代而下,将颂圣天子一番勇断一番振刷,而朝野臣民且共欣跃于清明之化理矣。」庚午,南京太常寺卿申用懋言:“其父万历时定储之功。”辛未,太常寺卿邹德泳言:“申时行同官进揭,册立时,行独上书言曰:‘昨日之揭,臣不与知,只此数字,时行之罪定矣,尚何言哉?’”
译虽然如此,皇妃习惯了平日听到的声音而不觉得,保母因长久听到而不知其害;但胎儿聚集的精气尚未坚实,形成的身体尚未牢固,难道能够不被突然加剧的震动所撼动吗?皇上两年之内生育四个子女,却都不能长大成人,由此可知是内操造成的。把利刃藏在卧榻旁边,祸机尚且只是隐伏、等待发生;在滋养成长之地蓄积灾祸和杀机,毒害之气更加强烈而难以承受。皇上聪明出众,如果确实想到这些,难道还能安睡片刻吗?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未来的事情难道不应及早谋划吗?只是内操这件事,本来是皇上深思熟虑、用来防备意外的,眼下各项重大典礼还没有举行,哪里敢突然希望停止?臣反复筹划,认为既能发挥养兵的作用、又不受操练军队的危害,没有比把内操各营士兵调到城外,在武场合营合队演练并比试射箭更好的办法;或者另设一营,自行□陈,飞箭驰马,一切如同内操,从辰时出发,从酉时归来,带着弓囊和箭袋,悄悄进入得胜门内,把兵刃收藏在武库,以顺应肃杀之气;再更换常服,环卫禁地,以调养阳和之脉。这样或许军队仍在宫城之内,而内地不再受到震撼之惊。况且以众人壮大士气,士气就更加雄壮;以众人比较技艺,技艺就更加精良。与单骑空射、徒然造成耀眼景象而无益于修备相比,二者相差不是很远吗?如果这样做能够使和气招来祥瑞,使安静之中产生生机,那么将会有接连不断的男孩出生,举行弄璋、弄瓦之礼;如果不是这样,我是不相信的。既然已经生育并养育了孩子,调养的方法应当讲求,保母的选择也应当谨慎。为什么呢?孩子刚刚脱离母胎,饥饱的节制、嗔怒喜悦的性情,只有保母能够默默体察。如果保母不熟悉调养的方法,喂乳失去节制,喜怒违背孩子的性情,就已经失去天然的和气;如果又轻率地更换保母,两种乳汁的气味不合,必然导致恶心发作、呕吐。再加上孩子逐渐有了认知,又哭闹不吃东西,一整天之内,中气也会受到损伤。保母的关系最为重大。一定要选择老成、淳厚、善良的人,一乳连续三年,不再更换,这样孩子与乳母彼此相适,神气不旺盛、形体不强壮、各种疾病不能逐渐消除的情况,我又不相信会发生。富贵人家的孩子,尚且担心家业传承,得到一个孩子后,防卫严密、哺乳周全,没有一处不用心。何况这是天地、祖宗所托付重任的孩子,是亿万臣民所仰赖的孩子,关系何等重大,怎么可以轻率对待呢?臣希望皇上深思熟虑,及早谋划。臣又听说,人的生命形成,是从精血中承受元气,而酒和愤怒是最耗伤血液的东西。受到损伤便能销蚀骨髓,所以一醉酒,百脉就会紊乱;一发怒,整个精神就会激烈耗散,精气因此不能牢固。心统摄血液,忧愁能够损伤心;气运行血液,郁结能够使气滞塞。所以忧愁过多,血液就会枯竭;郁结日久,血液就会耗尽,血液因而不能调和。我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血气刚强之时,应当戒除酒的毒害,克制暴怒,以巩固阳德;厚待恩爱,均匀施布雨露,以滋养坤元、培育后宫,这难道不是今日祈求生育祥瑞的第一等方法吗?奏疏已经写完,忽然听说前廊起火,便急忙赶到长安右门,但士兵密集,无法进入。兵器如同火一样,若不加约束就会在肃杀之气中焚烧君主;火又属阴。阴气郁积,火不能消散,最终就会决裂横发,所以枪、铃等器物都属于金、铜。火气郁积到极点,突然猛烈发作,于是迅速而无法遏止,这是事物的规律。如今临近皇宫的地方突然起火,又是收藏章奏的场所,人事感应招致,难道会没有原因吗?上天的心意借此示警,难道会没有用意吗?那么降伏阴惨之气,使阳德疏通,关键在于使清禁之中充满中和之气,以仰答上天眷顾,端赖于此了。《熹宗旧纪》记载:徐州河决,山东发生饥荒,予以赈济。两朝《从信录》记载:河流在六月初三午时决口,黄水汹涌,魁山堤坝溃决,水流四散奔涌,冲毁徐州东南城墙,平地水深一丈有余,淹死的人和牲畜很多。岛上军队三战三捷:毛文龙的军队抵达把骨寨、骨皮峪、分水岭,三战三胜,斩首四百五十人,俘获活的夷人二十多人,获得马匹、器械无数。乙丑日,给事中杨栋朝论述魏忠贤的罪行。不久,御史赵应期、杨玉珂交相弹劾魏忠贤。两朝《从信录》记载,礼科杨栋朝上奏:“魏忠贤种种罪状,宪臣杨涟的奏疏列举得十分明白,诸臣的纠劾论列也更加详尽。臣不敢再加以拾掇,以烦扰天听。只是考虑到他贪欲如溪壑没有止境,搜刮财物的手段逐渐涉及留部的簿籍,借明白诏旨而纵容盗窃,假借传造之名来侵夺公帑。比如龙旗、蠢袋,按照所颁布的式样和工料撮要,需银五六十万。那些攀附权势的奸党,把魏忠贤当作靠山,数以万计的金钱全都进入私人袋囊。若裁减得稍多一些,群小人必定张口诉说:‘曾经在内边魏公那里,花费了许多使用费,稍有不合意。’又私下商量说:‘一定要赶快到北京魏公那里,设法弄下一道严旨来。’宫禁是什么地方,票拟是什么事情,宵小之徒竟敢大言不惭、肆意玩弄。难道皇上幽深严密的地方,已经成为忠贤垄断的所在,就没有外人知道和察觉吗?如今近至中国,远至四夷,谁不知道朝廷之上有一个恶宦魏忠贤?这已经成为一个可以争夺生死的人物,他窃取票拟之权,使大臣小臣都任凭他黜退驱逐。从此以后,趋附腥膻、追逐臭味的人受到刺激,提出非分的要求;耿介忠直的人则对任事的念头心灰意冷。边疆从此日益忧惧,盗贼从此蜂拥而起,天地失去光明,天地之间仿佛昏暗,这难道不是魏忠贤一人招致祸患、作祟造成的吗?只祈求陛下把杨涟的奏疏逐条亲自省览,下令法司严加审问。如果事实和情理并不真实,那么诸臣应当伏罪;如果查究属实,那么或诛杀、或遣谪,自有圣明的决断,又有祖宗的三尺法在,恐怕不能替魏忠贤宽免。这样一来,阁臣必定不再请求离去,小臣也不会纷纷扰攘,人心的惶惑全部消除,东西两处的平定就指日可待。万代以后,人们将歌颂圣明天子的一次勇敢决断、一次振作整顿,朝野臣民也将共同为清明的治理而欢欣鼓舞。” 庚午日,南京太常寺卿申用懋谈到其父在万历年间参与确定储位的功劳。辛未日,太常寺卿邹德泳说:“申时行与同僚进呈揭帖,册立时,申时行独自上书说:‘昨天的揭帖,臣并不知道;仅凭这几个字,申时行的罪过就确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丁丑,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右侍郎岳元声等合言:忠贤恶贯既满,心不可容。杨琏疏词逼真,必不可弃。此岂尽仇于忠贤,而比眤于杨琏哉?先以公听并观,见忠贤假心小劳,恣其大逆。迩来朝政参差,国势抢攘,物力凋耗,岂无召类而然?乞将忠贤罪状即赐处分,不听。两朝从信录,南京兵部等衙门尚书陈道亨、右侍郎岳元声等论权珰公疏曰:臣等远在南中,近日屡接邸报,左副都御史杨涟有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一疏,列东厂太监魏忠贤罪状,恭奉严旨。又见魏忠贤孤臣戆直招言堇辞,东厂一疏,恭奉温旨。因是在廷诸臣前后疏劾忠贤罪状,宜核杨涟疏奏,宜纳,并奉严旨,群臣为之骇然。顷见阁臣揭帖奉旨谆谆,乃知皇上竟念忠贤今昔之劳,不忍听其陈请,不但不加查处而已,于杨涟则谓其指摘牵诬,非无因而发,不但不赐采纳而已,又责群臣随声附和,纷纷渎扰,不但不蒙优容而已。此以知圣心坚如转石,即臣等奚容益之瑱耳哉?然窃凛凛,伏思皇上一心宫中、府中之所取平,大臣、小臣之所禀命。假如贽御媟近之臣,以一指蔽周天之日,片云掩白日之光,竟令盈廷忠侃口噤心悸,曾不得关苦词伸明法,将使天下后世为皇上此举何?先帝尝命涟等辅陛下为尧舜之君,言犹在耳。涟并命顾命,又感陛下拔起之恩,其奋激触邪,以其见闻之真者入告,正涟忠于陛下之职分,岂敢忘有牵诬以渎圣明?臣等知其必不然矣。不第杨涟而已,即在廷大小诸臣一时尽抒忠赤疏,论忠贤恶贯既满,必不可容。杨涟疏词逼真,必不可弃。此岂尽讐于忠贤,而比昵于杨涟哉?凡以公听并观,见忠贤假以小劳,恣其大逆,是以部寺科道诸臣各殚一心以效于皇上,奚容致疑?不第廷臣为然,臣等仰窥皇上以英明果断之资,视朝勤政。讲学不懈,并闻宫中不迩声色,不事逸游,不贵玩弄难得之物,不厌披阅章奏,而又从谏如流,任贤勿疑。似此举动光明,宜庶几于承平之理。然至今年,四郊多垒而未弭,又加以天灾地变,物怪人妖,种种递见。虽中外大小臣工,官守言责,亦各恪恭厥职,而卒左支右吾,撑持不逮。迩来愈见朝政参差,国势抢攘,物力凋耗,世界萎薾。岂无召致而然?今睹忠贤罪状如是,假令十有一真,已足亏损圣德,伤和致戾。况如廷臣博采,就中十无一虚。陛下尚且拒之不信,独信一忠贤而不疑。岂诸臣反出忠贤下哉?岂任忠贤服食起居之劳,便足致皇上于尧舜之理哉?臣等又有以知陛下之必不然矣。陛下秉道嫉邪,洞烛事机,若徒念忠贤勤劳末节,遂举魁柄而授之,恣所窃弄,任其决裂,姑息养奸,优柔酿乱,谓将以是酬劳?何待宦竖之太重,而视天下太轻耶?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家法者,祖宗之家法。太祖高皇帝首定律令,内官祗供使令洒扫之役,违者罚无赦。今忠贤违法若此,而不一问,将如祖宗何?夫不法祖宗,即非所以为尧舜。窃恐先帝在天之灵,必恻然有恫于忠贤矣。臣等合词上请,伏乞皇上敕下阁部,集科道诸臣,将宪臣疏列忠贤罪状及群疏论情节,逐款参实情罪,覆疏上请,恭候圣裁,即赐处分,以消肘腋隐祸。万一垂念其今昔微劳,姑宥显戮,亦乞亟罢厥务,置之间宅,仍一一暴其罪状,布告中外,俾咸知陛下威断明察,去大憝以顺人心,岂不休哉?而又慎选小心谨悫近侍,填补监局供事,诸凡一遵律令,勿得相沿专恣。如是而宫府一体,祖法昭明,咸睹陛下英资笃学,渐登尧舜上理,其于先帝惓惓顾命之重,焕乎其有光矣。奉圣旨:这南九卿公疏所奏事情,屡经谕明,已有旨了,该部知道。辛巳,召阁部、吏科、河南道至乾清宫大殿。时上鼻衄,谕视学,俟明年行之。两朝从信录》是月加张五典兵部尚书终养,仍候起用。平辽总兵毛文龙呈进地图,并陈战守粮饷军需事宜。上曰:“览奏具悉。海上情形,战守等事,听行机行有在内,及各镇相关的,不妨商确,但不必露章传布。饷银紧急,著遵屡旨措处给发。器甲火药,并天津本色粮布,俱速解给。绘图留览。本内保举官员甚众,以后不系军中紧要事情,不得轻议。”杖祸首傅国典一百,充南海子净军。《启桢两朝剥复录》是月,刑科给事中傅櫆与御史方可壮辩讦。櫆发难端,纠汪文言以及左光斗、魏大中,而房可壮纠櫆通内,谓其认东厂傅继教为兄。于是櫆疏辩讦,谓大中攘夺阮大铖吏科都给事之缺。给事甄淑、沈惟炳等谓大中实由序转,原非巧夺。櫆亦再三揭辩,然时櫆己丁艰一月矣,犹住长安,屡疏不去,为士论所鄙。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之四十四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之四十五(梁本)
译丁丑日,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右侍郎岳元声等共同上言:魏忠贤的罪恶已经满盈,内心实在不能容忍。杨涟奏疏中的言辞切实可信,绝不能弃置不理。这难道是全都仇视魏忠贤、而亲近杨涟吗?只是先以公正的态度兼听并观,看见魏忠贤借小劳之名,肆意施行大逆之事。近来朝政错乱,国势纷扰,物力凋敝,难道没有招致这些情况的原因吗?请求立即将魏忠贤的罪状赐予处分,皇上没有听从。两朝《从信录》记载,南京兵部等衙门尚书陈道亨、右侍郎岳元声等论权宦的公疏说:臣等远在南京,近来多次接到邸报,左副都御史杨涟上了一疏,揭发逆宦恃势作威、专权乱政,列举东厂太监魏忠贤的罪状,恭敬地奉到严厉的圣旨;又见魏忠贤以孤臣、戆直为名,招致言论,措辞艰涩,关于东厂的一疏,恭敬地奉到温和的圣旨。因此在朝诸臣前后上疏弹劾魏忠贤的罪状,本应查核杨涟的奏疏并予以采纳,却反而奉到严旨,群臣为之惊骇。近来见阁臣揭帖奉旨谆谆告诫,才知道皇上竟然念及魏忠贤今昔的劳绩,不忍听从臣下的请求;不但不加查处,对杨涟还说他指摘牵连诬陷,并非毫无原因地发难;不但不予采纳,又责备群臣随声附和、纷纷上奏扰乱,不但没有得到宽容。由此可知,圣心坚如磐石,即使是臣等,又怎么容得我们再去增加一块遮蔽圣听的瑱石呢?然而臣等私下战栗,伏地思量,皇上的一念关系到宫中、府中的公平,大臣、小臣都要奉命行事。假如亲近的佞臣用一根手指遮住普天的太阳,用一片云遮蔽白日的光明,竟使满朝忠直之士闭口、心惊,连申诉苦情、彰明法理都不能做到,那么将使天下后世如何看待皇上这次举动?先帝曾命杨涟等人辅佐陛下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这话还在耳边。杨涟又受命为顾命大臣,感念陛下提拔起用的恩典,他奋发激昂、触犯邪恶,把自己真实见闻上报,正是杨涟忠于陛下的职责,哪里敢忘记而牵强诬陷、玷污圣明?臣等知道必定不是这样。不只是杨涟如此,在朝大小诸臣也都一时尽情抒发忠诚,论说魏忠贤罪恶满盈,必不可容;杨涟奏疏言辞切实可信,必不可弃。这难道是全都仇视魏忠贤、而亲近杨涟吗?不过是以公正态度兼听并观,看见魏忠贤借小劳之名、肆意施行大逆,所以各部寺科道诸臣都竭尽一心来效忠皇上,哪里容得怀疑?不只是廷臣这样,臣等仰观皇上凭借英明果断的资质,勤于临朝听政。皇上讲学不懈,又听说宫中不亲近声色,不从事安逸游乐,不看重珍玩难得之物,不厌烦披阅章奏,而且能够从谏如流,任用贤能而不疑惑。像这样的举动光明正大,本应差不多可以达到承平之治。然而到了今年,四郊多有战争而未能平息,又加上天灾地变、物怪人妖,各种异象接连出现。虽然朝廷内外大小臣工,各自恪守官职、履行言责,但最终仍然左支右绌,难以支撑。近来更见朝政错乱,国势纷扰,物力凋敝,天下衰弱不振,难道没有招致这些情况的原因吗?如今看到魏忠贤的罪状达到这种程度,即使其中十件只有一件真实,也已经足以损害圣德、伤害和气而招来灾戾,何况朝廷大臣广泛采集事实,其中十件恐怕没有一件是虚假的。陛下却还拒绝不信,唯独相信魏忠贤而不怀疑。难道诸臣反而比魏忠贤更差吗?难道只凭魏忠贤侍奉皇上饮食起居的劳苦,便足以使皇上达到尧舜之治吗?臣等由此又知道陛下必定不是这个意思。陛下秉持正道、痛恨邪恶,洞察事机;如果只是顾念魏忠贤在细枝末节上的勤劳,便把大权全部授给他,任凭他窃弄,听任他造成决裂,姑息养奸、优柔寡断而酿成祸乱,难道认为这样就是酬报他的劳苦吗?为什么要把宦官看得过于重要,却把天下看得过于轻微呢?天下是祖宗的天下,家法是祖宗的家法。太祖高皇帝首先制定律令,规定内官只供使令、洒扫之役,违犯者处罚而不赦免。如今魏忠贤这样违法,却不加追问,将如何面对祖宗?不遵守祖宗之法,就不是尧舜之道。臣私下恐怕先帝在天之灵一定会因为魏忠贤而悲痛。臣等联合上奏请求,伏乞皇上下令阁部,召集科道诸臣,把宪臣奏疏所列魏忠贤的罪状以及各疏论述的情节,逐款核实事实和罪行,复奏上请,恭候圣裁,立即予以处分,以消除身边的隐患。万一皇上顾念他过去和现在的一点微劳,姑且宽免死刑,也请求立即罢免他的职务,安置在闲宅中,并把他的罪状一一揭露,布告朝廷内外,使大家知道陛下威严果断、明察是非,除去大恶以顺应人心,岂不是很好吗?同时慎重选拔谨慎恭敬的近侍,补充各监局供事人员,一切遵守律令,不得沿袭旧习而专横放肆。这样,宫廷与官府成为一体,祖宗法制得到彰明,人人都能看见陛下英明的资质和笃学的品德,逐渐达到超过尧舜的治理境界,那么对于先帝殷切顾命的重托,也就大放光彩了。” 奉圣旨:南方九卿联名公疏所奏的事情,已经多次谕告说明,已有旨意,相关衙部知道。辛巳日,召阁部、吏科、河南道官员到乾清宫大殿。当时皇上鼻衄,传谕视察学校之事等到明年再举行。两朝《从信录》记载,本月加授张五典为兵部尚书,让他在家奉养父母,仍等待起用。平辽总兵毛文龙呈进地图,并陈述战守、粮饷、军需等事。皇上说:“阅览奏疏,全部知道了。海上的情形以及战守等事,凡属应当机断施行的,以及与各镇有关的,不妨商议确定,但不必写入奏章传布。军饷紧急,应遵照屡次诏旨设法筹措发放。器械、铠甲、火药,以及天津本色粮和布,都要迅速解送发给。地图留下供朕阅览。奏疏中保举的官员很多,以后不是军中紧要事情,不得轻率议论。”将杖刑祸首傅国典一百下,充军南海子担任净军。《启桢两朝剥复录》记载,本月刑科给事中傅櫆与御史方可壮互相辩驳弹劾。傅櫆首先发难,纠劾汪文言以及左光斗、魏大中;房可壮则纠劾傅櫆与内廷相通,说他认东厂傅继教为兄。于是傅櫆上疏辩驳,称魏大中侵夺阮大铖吏科都给事中的职位。给事中甄淑、沈惟炳等人说,魏大中实际上是按资序升转,并非巧取豪夺。傅櫆又再三揭帖辩解,但当时傅櫆已经丁忧一个月,仍停留在长安,屡次上疏却不离去,受到士人舆论鄙视。《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第四十四。《明熹宗哲皇帝实录》卷第四十五(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