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四

译●卷四十四 ☆崔致远（十一） ○有唐新罗国故知异山双溪寺教谥真鉴禅师碑铭（并序） 道并不远离人，人也没有不同的国度；因此东方人的子弟，无论学习佛教还是儒学，都[缺字]向西渡过大洋，经过多次翻译跟从学习，把性命寄托在空木船上，把心悬系在宝洲，空手而去，满载而归，先经历困难而后获得收获。这也如同采玉的人不畏昆仑山的高峻，探珠的人不辞骊龙深潭的幽深；于是得到智慧之炬，便使五乘佛法光明融通；得到美好的肴馔，便使六籍之味饱足。竞相使千家万户进入善道，能够使一国兴起仁德。但有些学者说，天竺与阙里所设立的教法，源流不同、形体有异，像圆孔配方榫，彼此互相抵牾，只守着一隅而停滞不前。试论其理，解说《诗经》的人不因文字而损害辞意，也不因辞意而损害志旨；《礼记》所说，言语难道只有一种端绪吗？本来各有适宜之处。所以庐峰慧远著论说，如来与周公、孔子，发端和旨趣虽不同，归宿却是一致的；本体之极不能同时应合，是因为万物不能同时承受。沈约曾说：“孔子阐发端绪，佛教穷尽终极。”真可说是认识根本道理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最高的道。至于佛所说的心法，玄妙又玄妙，名称无法命名，言说无法言说；即便说是已经得月，指月之指或许也会忘掉，终究像系住风一样，影子难以捕捉。然而由远及近、取譬说明，又有什么妨害呢？况且孔子曾对弟子说：“我想不说话，上天又说了什么呢？” 那么净名居士默然对答文殊，善逝佛秘密把法传给迦叶，不必费力鼓动舌头，却能使心心相印；既然上天不说话，除了这种方式还能到哪里去呢？能够把精妙的道法传到远方，广泛照耀我们的乡土，难道是别人吗？正是禅师。禅师法名慧昭，俗姓崔氏，祖先是汉族，世代居于山东；隋军征讨辽东时，俘获许多骊貊人，其中有人改变志向成为远方的百姓。到了圣唐，天下囊括四郡，如今禅师是全州金马人。父亲名昌元，在家中已有出家人的修行。母亲顾氏曾在白天写字时假寐，梦见一位梵僧对她说：“我将显现为阿[缺字]的儿子。”于是把琉璃瓶作为信物托付给她，不久便怀上禅师。出生后不哭，早早显现出闭口无声的胜德。刚换牙便开始游戏，一定焚烧树叶作香，采花作供，有时面向西方端坐，经过很久也不改变神色。由此可知，他的善根是百千劫以前种下的，不是可以踮脚追赶就能达到的。自幼年到加冠，志向切于反哺父母，步步不忘；可是家中没有一斗储粮，也没有一尺土地可以借助天时获利。为了奉养父母，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于是禅师在市场一角贩卖食物，以此作为供养甘美饮食的事业；手虽没有劳作结网，心已经契合忘却工具的道理，能够增加吃豆饭的资财，确实符合采兰赠亲的诗意。等到遭逢艰难，背土筑成坟墓，便说：“养育之恩，姑且用力量报答；精微幽深的道理，何不以心去求？我难道是匏瓜，到了壮年还滞留不动吗？”于是贞元二十年，前往岁贡使处，请求充任榜人，寄身西渡；多能处理[缺字]事务，把险阻看作平地，挥动船桨驾慈航，超越截断苦海。到了彼岸，对国使说：“人人各有志向，请从这里告辞。”于是走到沧州，拜见神鉴大师。刚刚投身礼拜一半，大师怡然说道：“嬉游分别并不遥远，欣喜我们又相遇了。”神鉴命他剃发染衣，立即接受心印，仿佛火沾艾绒、水注低洼之处一样迅速。弟子们互相说：“东方圣人，在这里又出现了。”禅师的面色黝黑，众人不称其名而称他为黑头陀；这正是探究玄理、处于沉默之境的人，真是漆瓶子道人的后身，哪里只是乡里的黑脸人，能够取悦众人而已呢！他永远可以和赤须、青眼之人一样，以色相显现。元和五年，在嵩山少林寺琉璃坛受具足戒，这与圣善太后的前梦恰好相合。戒珠既已明净，又返回横海；闻一知十，青出于蓝，虽然像止水一样澄心，却又像断云一样漂泊。那时有乡僧道义，先到华夏访求佛道，恰好满足愿望；在西南得遇同道，走遍四方参访，证悟佛的知见。道义法师先回到本国，禅师便进入终南山。登上万仞高峰，以松子为食，修习止观，寂静地过了三年。后来走出紫阁峰，处在四通八达的道路旁，编织芒鞋广泛施舍，又勤苦地过了三年。这时苦行已经修成，也已经游历他方；虽说观察空性，哪里能忘记本国，于是大和四年回国。禅师以大乘佛法光明照耀我们的仁德之域，兴德大王亲自写飞凤笔迎接慰劳，说：“道义禅师已经归来安住，上人又接着到来，正是两位菩萨。从前只听说黑衣僧中的杰出人物，今天又见到粗布僧衣中的英才；慈悲威德更加远播，全国都欣赖。寡人将要把东方鸡林之境建成吉祥之宅。”禅师起初在尚州露岳长柏寺停锡，那里医治众多病人，来者如云。寺院方丈虽然宽大，但人情觉得狭窄，于是步行到康州知异山；有几只老虎在前面吼叫引路，他避开危险，跟随墙垣而行，并不比俞骑更差，随从也没有人害怕，[缺字]犬一般。于是想到善无畏三藏在灵山结夏，猛兽在前引路，果然进入山洞，见到牟尼立像，事迹完全相同。即使天竺僧人昙猷敲打睡虎的头使它听经，在僧史中也未必比这更美。于是就在花开谷旧日三法和尚兰若的遗址上，修建堂宇，庄严得仿佛化成一般。到了开成三年，愍哀大王突然登上王位，深深寄托于玄妙的慈悲，降下玺书，馈赠斋供费用，并另外请求见面的愿望。禅师说：“只要勤勉修行善政，何必求见我呢？”使者把这话回复给国王，国王听后惭愧而醒悟。因为禅师色与空同时泯灭，禅定和智慧都圆满，国王派使者赐号“慧昭”；“昭”字是为了避圣祖庙讳而改用的，仍将他的籍贯登记在大皇龙寺。征召他到京城，传达诏命的使者来往交错于道路上，而禅师像山岳一样屹立不动，志向始终不改。从前僧稠拒绝北魏三次召请，说自己在山中行道，并不妨碍通达大道；栖居幽静之处以涵养高尚品德，不同年代却有相同旨趣。居住数年，请教增益的人像稻麻一样成列，几乎没有插锥之地。于是遍历奇异之境，找到南岭山麓，爽垲的山地最适合居住；开始修建禅庐，背靠霞光笼罩的山峰，俯临云气环绕的涧谷。能使眼界清爽的，是隔江远山；能使耳根清悦的，是迸石飞流。至于春日溪花、夏日小径上的松树、秋日山谷中的月亮、冬日高岭上的白雪，四季变化万千，万象交相辉映，百般声籁和谐吟唱，千岩竞相秀美。曾游历西方佛土的人，到此无不惊叹，认为这是远公东林寺移到海东，是莲花世界，非凡人的想象所能比拟；说壶中另有天地，确实如此。又架竹引水，使水环绕台阶四面流注。起初以“玉泉”为寺额；考察法统，禅师原来是曹溪慧能的玄孙。因此建造六祖影堂，彩绘粉饰墙壁，广泛资助劝化众生的经教，正所谓为了使众生欢喜而用绮丽色彩绘制各种形象。

译大中四年正月九日清晨，禅师告诉弟子说：“万法都是空的，我将要离去了；以一心为根本，你们要努力，不要用塔来收藏我的遗体，不要用碑铭记载我的事迹。”说完便端坐而逝，享年七十七岁，受戒修行四十一夏。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忽然风云骤起，虎狼呜咽，杉树和桧树改变了形态。不久紫云遮蔽天空，空中传来弹指之声，前来会葬的人没有听不见的。这就如《梁史》所载，褚侍中戴翔曾为母亲的疾病祈福，听到空中的弹指声；圣人的感应和幽冥的回应，难道是虚妄的吗？凡是立志求道的人，都寄声吊唁；没有忘情的人，也含悲哭泣。天下人悲痛哀悼的情形，完全可以知道了。灵柩和幽暗墓道，预先已经准备齐备。弟子法谅等号哭着奉持遗体，没有超过一天便将其安葬在东峰墓中，遵从了他的遗命。禅师性情不失质朴，言语不由机巧；穿的是温暖的粗麻衣，吃的是甘甜的糠麦，茅草、豆类混杂而食，蔬菜佐食也没有两样；即使贵显人物到来，也从未改变饭食。弟子们认为粗粝食物难以下咽而进言，他说：“只要有心来到这里，食物即使粗劣又有什么妨害？”无论尊卑老幼，他一概平等接待。每当有王室使者乘驿马传达命令，远道祈求佛法之力，他就说：“凡是居住在王土、仰戴佛日的人，谁不倾心获得护念？为君王积聚福德，又何必让诏书远来污损于枯木朽株呢？” 使者为了传达命令而饥不得吃，渴不得饮，实在令人怜悯啊。有人把胡地香料作为赠礼，他便用瓦片装载糖灰，不制成丸药而直接焚烧，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只要虔诚的心意罢了。”有人把汉地茶叶作为供品，他便用新烧的石锅，不研成茶末而煮饮，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只是用来润腹罢了。”守护真性而违逆世俗，都是这一类事情。他尤其擅长梵呗，声音如金玉；侧调高飞，清爽快速而又哀婉动人，能使诸天欢喜，长久流传于远方。求学者满堂而来，他教诲不知疲倦。直到今天，东国学习鱼山梵呗妙音的人，竟都知道掩鼻仿效玉泉寺遗留下来的声调，难道不是因为以声音传达佛法的教化吗？禅师圆寂时正值文圣大王在位，文圣王内心悲恸，准备尊奉清净的谥号；等听到禅师留下的遗诫，便惭愧而暂且搁置。过了三代，弟子担心陵谷变迁，便向仰慕佛法的弟子、内供奉一吉千、扬音方、崇文台郑询一等请求不朽之缘；众人同心协力，请求刻石。献康大王弘扬宏大的教化，敬仰真正的宗师，追谥为真鉴禅师，塔名大空灵塔，并允许篆刻碑文，以使最终的声誉长存。美好啊！太阳从旸谷升起，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耀；海岸种植香草，时间越久香气越浓。有人说：“禅师留下不立铭、不建塔的戒诫，而到了西河一派的弟子这里，却不能坚定地遵奉先师遗志，是他们自己求来的吗，还是别人给予的吗？这恰好成了白玉上的斑点。”唉，非难这件事的人也错了。不接近名声而名声反而彰显，这大概是禅定力量所带来的余报；与其使声名像灰烬和闪电一样消灭，不如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做之事，使声名震动三千大千世界。然而石碑还没有立好，龙就突然升天；当今国君继承大业，君臣之间如埙篪相应，按照禅师的嘱托行事，善举也随之而来。因为邻近山寺有“玉泉”的名称，被名号所牵累，众人的耳朵产生疑惑；将要舍弃相同而归于不同，便应当舍旧从新。看它所倚靠的寺院地势，正好以门面对复涧，于是赐题为“双溪”。又命令臣说：“禅师凭德行显扬，你凭文章进身，应当撰写碑铭。”致远拜手说：“是，是。”退下后思考，近来我在中州追逐声名，在章句之间咀嚼肥美和精妙的文辞，却还没有完全沉醉于大道之酒，只惭愧自己深深陷入泥井。何况佛法远离文字，本来无处措置言辞；如果勉强言说，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到郢都。只是因为国主在外护持、弟子有宏大愿望，若没有文字，便不能明白地昭示于众人眼前，所以我才敢亲自承担这两件差事，竭力施展五种才能。虽然石碑或许可以凭借，仍

译然值得惭愧和恐惧；但道本来就难以用名称强加，哪里有所谓是非？若要掘地藏笔、收敛锋芒，臣哪里敢这样做？于是重申前面的义旨，谨作铭文如下：杜绝妄念，专修禅那；归心佛陀，信奉佛法。菩萨根性成熟，弘扬佛法没有其他。深入猛虎之窟，远渡鲸鱼出没的大海。离开本国传授秘密心印，来到这里教化新罗。寻访幽静之处，选择胜景，卜居修建在山岩石阶之间。水月使心境澄明，云泉寄托情怀。山与本性一样寂静，山谷与梵音相互应和。接触外境而心无妄碍，息灭机心便是登临之阶。五代佛法衰替，威势摧伏众多妖邪。默默施行慈悲荫护，公开拒绝优厚的征召。海上自然漂荡，山河也随之动摇；无思无虑，不加斧凿，不事雕饰。饮食不兼多味，衣服不求完备；即使风雨昏暗如夜，始终如一。智慧之树正要茂盛，佛法栋梁却突然倾倒。洞壑凄凉，烟萝憔悴。人虽亡而道仍存，终究不能忘记。上士陈述愿望，大君流布恩德。佛灯传到海东后裔，佛塔高耸于云根。天衣佛石，永远照耀松门。○有唐新罗国故两朝国师、教谥大朗慧和尚白月葆光之塔碑铭（并序） 大唐皇帝以武功平定天下、改易旧元，在文德年间某月月缺之七日，太阳沉入咸池之时，海东两朝国师禅和尚沐浴完毕，盘腿端坐而示寂。国中人如同失去左右双眼，何况门下弟子呢！唉！他应化于东方人身共八十九年，奉行西方佛戒六十五夏。去世三天后，仍倚坐绳床，仪容如生。弟子询乂等号哭着奉持遗体，暂且安置在禅室中。国王听闻后震动悲悼，派使者携书吊唁，并赠送助丧的粮食，以供养清净斋食、瞻仰玄妙福德。过了两年，开始凿石封闭层叠的坟冢，声名传到玉京。菩萨戒弟子武州都督苏判镒、执事侍郎宽柔、贝江都护威雄、全州别驾英雄，都是王孙；他们作为国家屏障辅佐君王德业，在险难道路上依赖禅师恩德，哪里一定要出家以后才能进入佛法之室呢？于是他们和弟子昭元大德释通贤、四天王寺上座释慎符商议说：“禅师去世，君王悲痛，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忍心灰心木舌，坐视为师父装饰碑塔的义举呢？”于是僧俗相应，请求追赠谥号并为塔作铭。国王下教说：“可以。”随即命王孙、夏官正卿禹珪召桂苑行人、侍御史崔致远到蓬莱宫；崔致远于是得以并登琪树，走上瑶阶，在珠帘外跪候命令。国王说：“已故圣住大师，真是一位佛出世；从前文考康王都以他为师，为国家造福已久。我刚刚继承王位，本愿继承先王遗志，但上天不肯留下他，使我更加悲痛。我认为有大德行的人应当授予大的名号，所以追谥为‘大朗慧’，塔名为‘白月葆光’。”又说：“你曾经西行求学，染丝成锦而归；文考选拔你入国子监命你学习，康王以国士之礼待你。如今应当为国师作铭以报答他们。”我谢辞说：“主上和殿下宽恕我这种粗粝而浮薄的才质，使我像桂树一样饱含余香，以文章报德，实在是极大的天幸。只是大师在有为而衰败的时代，演说无为的秘密宗旨；小臣凭有限的微薄才力，记述无限的盛大德行，弱小的车驾承载重物，短绳却要汲取深井之水。倘若碑文有不同的议论，龟趺没有美好的愿望，必定不能使山光更加明丽、河川更加妩媚，反而会使林木惭愧、溪涧羞耻，请允许我避开这条写作之路。”国王说：“你很会谦让，这大概是我国的风气；善事固然能使自己成为善人，但如果连这件事也不能做，还要黄金榜有什么用？你努力吧。”随即取出一篇书稿，字大如椽，让近侍传递给我；原来是弟子们献上的状文。我又思考，西方求学这件事，师徒双方都在其中，那么谁是老师，谁是服役者？难道用心学习的人高贵，而[缺字]学习的人劳苦吗？所以古代君子慎重选择所学习的东西。或许用心学习的人建立德行，[缺字]学习的人建立言论；那么德行有时借助言论而得以称扬，言论有时依靠德行而不朽。能够称扬，便使内心的道德远示于后人；能够不朽，便使[缺字]也不愧对古人。应当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做

译之事，我又哪里敢固执地推辞篆刻呢？开始解释这篇大字状文时，看见大师西游东返的年月、受戒悟禅的因缘、公卿守宰的归依仰慕、佛像殿堂和影堂的创建；过去翰林郎金立之所撰《圣住寺碑》，叙述得很详细。

译至于大师作为佛、作为佛弟子的德行教化，作为君王、作为老师的声望价值，镇服世俗、降伏魔众的威力，以及像鹏鸟显现、仙鹤归来那样的行动止息，赠太傅献康大王亲自撰写的《深妙寺碑》已经记载完备。看看我这个腐儒如今所作的文章，本来只应标明我师父进入般涅槃的日期，以及我君王尊崇窣堵婆的名号罢了。[缺字]将亲自讨论此事、亲自适当处理时，有一位上首苾刍来请我，谈到这个意思；他说：“金立之的原碑早已立成，只是还缺少数十年间遗留下来的美德；大傅王亲自用神笔记载的[缺字]，大概正是为了显示特殊的恩遇。您咀嚼古代贤人的书籍，面对面承受当今君王的命令，耳中饱听国师的德行，眼里看尽弟子们的状文，应该广泛记述并详细说明，大概可以流传长久，使后人了解始终；即使西方人讥笑，也有人替您藏护；若西方人反而赞叹，那就更幸运了。我不敢要求增加内容，您不要害怕烦琐。”我这个狂妄的奴仆余习便随口答道：“我是编草席的人，难道师父是买菜的人吗？”于是收束猿猴般的心思，勉强挥动兔毫之笔。我的意思取自《西汉书·留侯传》末尾所说：“张良同高祖从容谈论天下事很多。”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事便不记载；大师平时顺应时机的闲适事迹，光明显著的如繁星一般，不足以警戒后学的，也不写。我自许能从《班史》中窥见一斑。于是撰述道：光明盛大而充实，能够照耀八方的本质，没有什么比得上清晨的太阳；气息和畅而融和，能够使万物获得恩泽的功用，没有什么比得上春风。只有春风和旭日都从东方自然出现，于是上天把这两种余庆集中起来，一年年降临于一位灵秀之人，使他挺然生于君子之国，特立于梵王之家；我的大师就是这样的人。法号无染，是圆觉祖师的第十代孙。俗姓金氏，以武烈大王为第八代祖先。祖父周川，属于真骨品级，官至韩粲；高祖、曾祖出入都任将相，家家皆知。父亲范清属于降真骨一等的得难品级。（本国有五种品级，称为圣言；贵姓中难以取得的称为真骨，称为得难；头品之数很多而且尊贵。《文赋》说：“有时求易反而得到难。”按语说，六品仍可命至九品，其中第四、第五品不值得说。）晚年追踪赵文业。母亲华氏梦中神魂交接，看见长大的手臂；上天垂示接受万束花，因此怀孕，过了很久，又梦见自称法藏的胡道人，授给她十种护法以充作胎教，超过预定日期后才生下大师。还是婴儿时，行走坐卧都必合掌盘腿相对；即使和群童游戏，画地聚沙，也一定仿照佛像和塔的形状，而且一日也不忍离开父母膝下。九岁开始打开书箱读书，眼睛所看到的，[缺字]一定背诵，人们称他为海东神童。到一星年满，已有超越九流、想要入道的志向。他先告诉母亲，母亲想到先前的梦，哭着说：“[方言：许诺]。”后来拜见父亲，父亲后悔醒悟得太晚，却高兴地说：“好。”于是削发染衣，进入雪山五色石寺；口中精勤地诵读药方，力量锐进，仿佛能补天。有一位法性禅师，曾在中夏叩问瑜伽之门。大师拜他为师多年，探求无所遗漏。法性叹道：“你的脚步迅疾，后来出发却先到达，我将在你身上验证这句话。我已经心满意足，没有余力可以卖给你了。像你这样的人，应当向西方求学。”大师说：“夜里的绳子容易使人迷惑，空中的丝线难以分辨；鱼不能缘木求取，兔子不能守株等待。所以老师所教和自己所悟，彼此各有所长；如果明珠和火光已经到来，钻木取火的器具就可以抛弃。凡是有志于道的人，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老师呢？”不久便离开，向浮石山释灯大德询问骠诃健拏之学。释灯说：“一人敌三十人，青色和茜色足以改变本来颜色；回头看看坳中杯水的譬喻，面向东方而望却看不见西墙。彼岸并不遥远，何必留恋故土？”于是立即出山，谋求渡海西行的机缘。正逢本国使者带着瑞节从象魏门下归来，他便寄身其中向西行进。到了大洋中央，风涛忽然翻腾暴怒，巨大的船只像被鬼神摧毁，无法再振作。大师和心友道亮乘着一块木板，任凭风势漂流，穿过星空。一个多月后，漂到剑山岛，横行在崎岖的海岸上，惆怅了很久，说：“幸而从鱼腹中脱身，或许还能从龙颔下伸手求生；我的心并非顽石，难道会退转吗？”到长庆初年，朝正王子昕把船停在唐恩浦，请求让他搭载，大师答应了。到达之罘山麓后，他回顾先难后易的经历，对海神说：“经历风浪，真是珍重；鲸鱼般的巨浪，实在好作恶。”走到大兴城南山至相寺，遇见讲说《杂华经》的人，正是当年在浮石山时遇到的那位。有一位年长的僧人[缺字]颜教导他说：“远远求取外物，哪里比得上认识自己的佛性？”大师在舌根之下大悟，从此放下笔墨，游历佛光寺，向如满询问佛道。如满承受江西禅宗心印，是香山白居易尚书的乐天空门友人；他回答时却面有惭色，说：“我阅人很多，很少见到这样的新罗人。将来中国失去禅法，难道还要向东夷询问吗？”大师离开后拜见麻谷宝澈和尚，服侍勤劳而不挑拣；别人认为困难的事，他做起来却很容易，众人都称他为禅门中的庾黔晏，行为奇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宝澈大师贤明而苦守节操，有一天曾告诫他说：“从前我的老师马和尚临别时对我说：‘春花繁盛，秋实却少，这是攀登道树的人所悲叹的。如今把印法传给你，将来弟子中有奇特功业、可以封授的，就给他封授，不要让它损坏、重复宣说。关于佛法东流的预言，确实出自钩谶之书；到了佛法东传的那一天，善男子的根性大概已经成熟了。如果你得到可以用目光和言语相互理解的东方人，就把道法传给他，使惠水广大地覆盖海角，这功德不浅。’老师的话还在耳边，我很喜欢你到来，如今把法印传给你，使你在东土成为禅门领袖；你去吧，要恭敬地奉行！这样我当年是江西的大弟子，后世你成为海东的大祖师，也就不会惭愧于先师了吧！”过了不久，[缺字]师化去，禅巾离开头顶，便说：“木筏既已舍弃，船还系在哪里呢？”从此漂泊游历，飘然不可遏止，志向不可夺取。渡过汾水、登上崞山，凡是古迹一定寻访，凡是真正的僧人一定拜访；所到之处都远离人烟，重要的是在危险中安然处之，甘愿承受艰苦，使四肢成为奴仆，以一心作为君主；还把救济病弱、怜恤孤独当作自己的责任。无论严寒酷暑，还是烦热中暑，或手脚皲裂冻伤，从来没有疲倦的神色。听到他的名声的人不知不觉遥遥礼拜，喧然称他为东方大菩萨；他三十多年间的行为就是如此。

译会昌五年奉诏回国。国人相互庆贺说：“连城璧又回来了，实在是上天所为，大地也感到幸运。”从此请求受教的人，他所到之处多得像稻麻。进入王城探望母亲，母亲大为欢喜，说：“回想我从前的梦，难道不是优昙花一现吗？愿我度过来世，再也不牵挂倚门盼子的心念。”事情完毕后，他向北行进，打算回到选择好的终老之地。正逢王子昕辞官隐居，成为山中的宰相；两人偶然相遇，正合心愿。王子昕说：“师父和我同以龙树乙粲为祖先，那么师父内外都是龙树的后代，实在令人仰望而不可及。远隔百重沧海，却踏着萧湘的旧日故事而来，亲旧之缘本来就不浅。有一座寺在熊川州西南角，是我祖先临海公（祖父名仁问，唐朝因酬谢他讨伐狂风貊的功劳，封为临海郡公）受封之地。经历了劫火，金田一半化为灰烬，若不是慈悲贤哲，谁能使毁灭的重新兴起、断绝的得以延续？能否勉强请您这位朽夫来主持它呢？”大师回答说：“有缘便住。”大中初年才到达那里，并且着手整治。很快佛道大为流行，寺院大为兴盛；从此四方前来求道的人，把千里路看作近在跬步之间；他们的数量不可胜数，实在有很多弟子。大师仍然像钟等待敲击、明镜忘记停止照见一样，来的人没有不以智慧引导其眼目、以法喜满足其心腹的；诱导勤勉修行的脚步，改变愚昧群俗。文圣大王听闻大师的行迹，认为无非都是有益于王化的事情，非常加以赞赏，亲自写手诏慰劳他，并且多次以四言诗答谢大师。于是把寺额改为“圣住”，仍将此事编入《大兴轮寺》之中。大师答使者说：“以圣住为寺名，是招提寺的荣耀。至于过分宠遇我这个平庸的僧人，使我滥居高位，实在就像躲避风雨而自以为可比，却又隐藏在云雾中而感到惭愧。”当时宪安大王与檀越季舒发、韩魏昕任南北相，分别居于宫中，如同左右丞相，远远行展摄齐之礼，以茗茶和香药为贽，每月都不间断。以至于使者名流遍及东国士人，却没有谁不知道大师的门庭是当世显著的。凡能获得大师礼遇的人，一定说：“亲自拜谒所得，超过百次耳闻；话还没有说出口，心已经领会了。”即使有些戴着冠帽却如猴虎般粗暴的人，也会平息躁气，收敛威势，转而奔驰于善道。宪王即位后，赐书求教。大师答道：“周公训诫鲁公的话，很有深意，已经著录在《礼经》中，请把它铭刻在座侧。”后来赠太师的先大王即位，敬重大师如同先朝，且日益加厚，凡有重要施为，必先派人驰问，然后实行。咸通十二年秋，先王飞鹄头书召请，说：‘山林与我有什么亲近，城邑与我有什么疏远？’ 大师对弟子们说：“仓促应伯宗之召，实在很惭愧于远公；然而佛道将要推行，时机不可错过。想到先前的嘱托，我还是去吧。”他很快来到京城，拜见先大王。国王穿着冕服拜他为师，君夫人、世子、太弟相国（追尊谥号为惠成大王），以及众位王子王孙都环绕仰望大师，如同古代伽蓝中绘饰的璧面，画出西方诸国长侍勃ヌ的形象。国王说：“弟子不才而稍微喜欢写文章。曾读刘勰《文心雕龙》，其中说：‘拘滞于有、固守于无，只是偏执地逞强，想要到达真实本源，这就是般若的极境。’那么，极境是否可以有所闻见呢？”大师回答：“境界既已到达极点，便无所谓道理了；这就是印证，只须默默实行。”国王说：“我本来就请求您再稍稍开示。”于是命弟子中声望卓著的人轮流撞击钟磬，使声音舒展而尽情发出，剖析滞碍、消除烦惑，如同秋风划破阴云。国王非常欢喜，后悔晚见大师，说：“我恭敬地居于南面之位，掌握南宗之道。舜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呢？”大师出来后，卿相迎送并邀谈，几乎没有空闲；士人百姓也纷纷前来，想离开却不能。从此国人都认识了衣中明珠，邻里的老人也停止了窥伺屋檐下的宝玉。不久大师苦于樊笼般的拘束，便离开了。国王知道不能强留，于是下诏书，认为尚州深妙寺离京城不远，请大师作为禅那别馆。大师推辞不得，只好前往居住。一天之内便修葺完毕，庄严得如同化城。乾符三年春，先大王病重，命近侍说：“赶快迎请我的大医王来。”使者到达后，大师说：“山僧的脚一度踏入王门，已经是过分了。知我的人会说圣住就是无所住，不知我的人却会说无染反而有染吗？然而想到我与国君有香火因缘，忉利天之行已有期限，何不前去作一诀别。”于是再次步行到王宫，讲说佛法，施行戒法，国王在昏迷中痊愈，全国都认为奇异。一个多月后，献康大王居于内室，流泪命王孙勋荣宣谕说：“我幼年遭逢忧患，还不能懂得政事，致使君王奉佛、救济海内百姓之事，与独善其身不同。希望大师不要远去，居处任凭选择。”大师答道：“古代的老师，有六经可以依凭；如今的辅佐，有三公可以依凭。老山僧是什么人，竟坐着消耗国家珍贵的财物呢？即使有三句话，也哪里值得留下献给您？那就是：善于任用官吏。”第二天，他携带山中行装飞然而去。从此国王设置驿骑传递消息，身影常追随在山岩溪涧之间；一旦使者知道大师回到圣住，众人都欢跃起来，纷纷聚拢换马。担心耽误王家行程的一寸土地，于是规定骑马的常侍等人，接到紧急诏令便可轻装迅速前往。乾符帝赐命的那一年，诏问国内凡有可以进言的事情，贡举兴利除害之策，另用蛮笺书写，说蒙受天子的宠遇必有其由，因而垂问有益国家的办法。大师于是引用何尚之向宋文帝陈述得失的言论作为回答。太傅王览对他的弟弟南宫相说：“三畏可以比作三归，五常可以等同五戒；能够实行王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我认为这符合佛心。大师的话，你应当郑重听取。”中和年间天子西巡的那年秋天，国王对侍从说：“国家有一颗大宝珠，终身把它藏在匣中，这可以吗？”侍从回答：“不可以。不如时时拿出来，使万户的眼睛清醒，使四邻的心灵醒悟。”国王说：“我有一件末尼上等珍宝，把光芒隐藏在嵩严山中；如果打开秘密宝藏，应该照彻三千世界，岂是十二乘足以承载的道理呢！我的文考曾恳切迎请大师，过去已经两次显现其德。昔日郦侯讥笑汉王拜大将、召小儿，不能招致商山四皓，就是因为这个。如今听说天子蒙尘，我应当奔走询问官守，勤王之事更加重要；归依佛法还应放在首位。若迎请大师，必定符合外界议论，我哪里敢倚重这一件而怠慢另一件呢！”于是加重使者的身份，降低自己的言辞，征召大师。

译大师说：“孤云从山洞飘出，难道是有意的吗？只是有缘遇到大王的风教；无所固执，正是上士的道路。”于是前来拜见，礼仪如同先朝。加礼中显然可以逐项列举的有：国王亲自当面供奉膳食，这是第一；亲手传递香火，这是第二；三次行礼，每次三礼，这是第三；手持鹊尾香炉，结下生生世世的因缘，这是第四；加法号为“广宗”，这是第五；第二天命乐人和侍从排列如雁，趋行迎贺，这是第六；教导国内研习六义的人作诗赠送归行之人，在家弟子王孙苏判镒荣首先唱和，合成诗轴，侍读翰林才子朴邕作序并赠行，这是第七；再次命掌次官布置净室，准备叙别，这是第八。临到告别时，国王请求妙语，大师便让随从举出真要，其中有询又、圆藏、虚源、元影等在四禅中得到清净的人；大师抽取他们智慧中最精微的意义，专心不懈，尽情倾吐而仍有余。国王非常喜悦，叩拜说：“过去文考是舍瑟而起的贤者，如今寡人忝居避席受教的弟子，承继帝位而获得崆峒之请，亲身领受开启混沌本源的教诲。那么，渭滨老翁不过是真正钓取名声的人，圮上孺子也只是徒然留下脚印；即使做王者之师，也不过是在卖弄三寸之舌。哪里比得上我老师的话，秘密传授一片真心呢！” 国王奉持这些教诲而周旋，不敢失坠。太傅王雅善于华言，声音如金玉；不怕众人喧哗，能够出口成对，言语如同早已写成。大师退下后，又前往与王孙苏判镒共同谈论，多次往返，叹息说：“从前有人主具有远大的气度却没有远大的精神，而我君主两者都具备；人臣有人有公才却没有公望，而我这个弟子两者俱全。国家大概有希望了，应当喜好德行，自我勉励。”及至归去谢绝一切，国王于是派车马前往放生场界，鸟兽都感到喜悦；系上银钩，题写圣住寺，仿佛龙蛇也活跃起来。盛大的事情结束了，昌盛的时期忽然过去。定康大王即位后，仍按两朝宠遇大师的旧例行事，派僧俗使者多次迎请。大师以年老多病推辞。太尉大王恩泽流布四海，仰慕大师的德行如仰高山；即位九十天，派人传讯十次。不久听说大师患腰病，立即命国医前往诊治。国医到后请问病情，大师微微露出笑容说：“只是老病罢了，不必烦劳医治。”他每天两次进食，必在听到钟声后才进食。弟子们担心他饮食不足，暗中告诫掌膳者，表面秘密地提前击钟；大师却从窗户下令撤去食物。将要化去时，命身旁侍者向众弟子敬重地传训说：“我已经超过中寿，难逃大限；我要远游了，你们好好安住。沟渠和道路都要一律遵守，守住而不要失去；古代史书尚且如此记载，如今修禅更应勉力。”话刚说完，便安然化去。大师天性恭谨，说话不伤和气；正是《礼记》所谓退然谦逊、言语谨慎的样子吧！寺中弟子总以禅师称他。他接待宾客，从不因尊卑而有不同的敬意，所以满室都是慈悲，弟子们欢喜跟随。每五日定期一次，让前来求教的人质疑问难。他告诫弟子说：“心虽然是身体的主宰，身体却应当作心的老师；只怕你不去思考，道哪里会遥远呢？即使是田舍里的孩子，只要能够摆脱尘世的束缚，我奔驰，他也一定会奔驰。” 道师教导父亲，难道还讲究种类吗？”又说：“别人所喝的水不能解除我的口渴，别人所吃的食物不能救济我的饥饿，何不发愤用力，自己饮食？有人说教禅之道没有共同之处，我还没有见到它的宗旨；这些话本来就很多，不是我所知道的。”大体说来，同于我者不必相与，不同于我者也不必非难；安静地坐着，息灭机心，这大概接近于穿粗布衣的人吧！他的话显明而通顺，旨意深奥而真实，所以能够使追逐外相的人认识无相；即使最初寄生于他人、勤苦修行，也不会看见歧途中还有歧途。大师从壮年到衰老，始终以自我贬抑为根本；饮食不异于普通粮食，衣服不穿与众不同的服饰；凡有营建修葺，都先役使自己而后役使众人。常说：“祖师曾经踏泥，我哪里能暂时安逸栖居？”至于挑水负薪，有时也亲自去做，并且说：“山如果因我而成为尘土，我怎能安然使自身安逸？”他克制自己、激励他人，大都如此。大师年轻时读过儒家书籍，余味留在言谈之间，所以应答多用韵语。门下弟子中有名可考的，约有二千人；独居而被称为会道场的，有僧亮、普慎、询乂、心光。众多弟子和再传弟子纷纷而来，人数众多而且确实兴盛，可以说是马祖培育了龙子，在东海压倒了西河。

译评论说：《麟史》不是说过吗：“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到祖先的本来地位。” 从前武烈大王还是乙粲时，为了替屠犭岁貊谋求援兵，奉真德女君之命，入朝觐见昭陵皇帝，当面陈述愿意奉行正朔、改换服章。天子嘉许，在朝廷上赐给华美服装，授予特进官位。一天，天子召集诸番王子设宴，大量摆设酒食和珍宝，让他们任意选取所需之物。大王对酒杯礼数周全，以此防止混乱；对于彩帛珍玩，则运用智慧取得最多。临辞出时，文皇目送他而叹道：“这是国家的栋梁。”等到他起行，天子把亲自撰写并书写的《温汤》《晋祠》两碑，以及御撰《晋书》一部，交给他带回。当时蓬莱阁抄写这部书，刚完成两套：一套皇上赐给太子，另一套赐给我国。又命华资官在清门外为他设祖道之礼。宠遇之优厚、礼节之隆重，即使让聋子瞎子中的聪明人来听见看见，也足以震惊耳目。从此我国士人一变而达到鲁国的程度。八代之后，大师向西方求学又向东方教化，再变而达到道的境界，便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舍弃我国，还能说谁呢？伟大啊！先祖平定两个敌国，使人民改变外在的装饰；大师降伏六种魔贼，使人民修养内在的德性。因此能够使拥有千乘的国君在两朝拜见起立，使四方百姓从万里之外奔走而来；行动时只须颐指使令，安静时也无人腹诽。这难道不是应验五百年一出的圣人而显扬大千世界吗？恢复本始的说法，又有什么不足呢！那位文成侯做汉高祖的老师，汉高祖大肆封赏他万户食邑、列侯爵位，作为韩相子孙的最高待遇，已经很曲折了。假使学仙有始有终，果真能够白日飞升，那么其中也不过得到成为鹤背上的一具幻化身躯罢了，又怎能比得上我大师始则超脱世俗，中则救济众生，终则洁身自守呢？赞美盛大德行的形貌，古人崇尚用颂；偈颂就是这一类，于寂静中叩击而作铭。铭文说：可以说的道并不是恒常之道，如同穿过草叶上的露珠。即是佛才是真佛，如同伸手去捞水中的月亮。恒常之道与真实之佛相契合，海东的金色上人。根本枝干都承接圣骨，吉祥的莲花资助报身。五百年才选择到这片土地，十三岁便离开尘俗。杂花引导大鹏之路，▯木漂浮在鲸鱼渡口。（其一） 在尧帝的光辉之下观览盛景，巨大的法筏全都能够舍弃。前代贤达都感叹说，苦行没有人能赶得上。像沙子一样反复淘汰、筛选，向东流去正是上天的假借。心如朱砂般明莹，麻谷之中；眼如明镜，照亮桃野。（其二） 既然凤凰已经来仪，群鸟便争相追随。试着窥察龙的变化，凡俗之情哪里能够测知？在仁爱之方显示方便法门，在圣住寺勉力主持。松门处处挂着锡杖，岩间小路连锥子也难以容下。（其三） 我不是等待三次拜访才出山，也不是为七步成诗的礼遇而来。时机到了便暂且前行，正是因为先前有嘱托。两位国王拜服于教化，全国都沾受甘露。秋天，仙鹤飞出洞天；黄昏，云朵归入海山。（其四） 来时可贵，如叶龙般应时；去时高远，如冥鸿般无迹。渡水如巢父，入谷如超朗公。一度泛舟归到海岛之外，三次往返游历壶中仙境。众多迷妄之人漫无标准地议论是非，到了最高境界，哪里还有什么异同。（其五） 这个道淡泊无味，却必须勉强饮食而受用它。别人斟酒不能使我醉，别人供食不能使我饱。告诫众人要摒弃什么？摒弃虚名和微利。劝导世俗要修饰什么？披上仁德的铠甲，戴上义理的头盔。（其六） 提携引导众生，不遗弃任何人；大师其实是天人与人间共同的导师。从前在世间时，全国都变成琉璃净土；自从寂灭归去以后，触地便生出蒺藜。进入涅槃为什么这样早？这是古今共同悲痛的事情。（其七） 砌起石头，又刊刻碑石，收藏形迹而又显明踪迹。鹄塔点缀青山，龟碑支撑翠壁。这难道就是从前的本心吗？只是徒劳地刻写文字。希望让后世的人知道今天，就像今天的人观看过去一样。（其八） 君王的恩德千载深厚，大师的教化万代令人敬仰。谁拿着有柯之斧？谁倚着无弦之琴？禅境虽然不执守一端，客尘难道还会再次侵入吗？鸡峰等待弥勒降临，他将在东方的鸡林出现。（其九） □□□□□巨筏□□宪□已于（下缺）。《大唐新罗国故凤岩山寺教谥智证大师寂照之塔碑铭》（并序）。序说：五常分配各有位置，与行动方向相配而称为仁心；三教建立名号，显现清净之城而称为佛。仁心就是佛，佛以能仁为名；道则郁结而平和柔顺，迦毗罗卫所传的是慈悲教诲，实在如石头投入水中、雨水聚集沙土一般。何况东方诸侯之外的守护者，没有比我国更大的。这里既以天地灵秀、好生为本，风俗又以相互谦让为先，呈现太平盛世的和乐景象，隐约有上古教化的遗风。加上王族姓氏与释迦种姓相参，遍地都居住着尊贵的寐锦；语言承袭梵音，禅门之舌足以传达多罗叶经的秘密。于是上天彰显西顾之意，大海引导东流之势，适宜成为君子的乡土，染受地王的道法，日日更加深厚。况且自鲁国记载陨星、汉代感应梦月以来，佛像踪迹如百川含月，德行声誉如万籁号风；有的编集于美好的缣帛，有的镌刻在华美的琬琰上。所以佛教最初流布于洛阳宅第，像明镜般悬照于秦宫，这些事迹昭昭然如同合璧高举；若不是有三尺长的舌、五色的笔，哪里能够在其中措辞，并把言说传给后人？从一国观察一国，考察教化从乡里传到乡里，才知道佛法风传沙漠而来、波及海角的开端。昔日东表三国鼎立之时，有百济苏涂的仪式，如同甘泉宫祭祀金人的礼制；后来两晋时期昙始等人传入，摄腾从貊地东入句骊，阿度度来到我国，如同康僧会南行。那时正值梁菩萨帝在同泰寺行事的一年，也是我法兴王制定律条的八年。既而，海岸上生长着【“植与乐之根”原文疑有讹误，暂不确定】；【“日乡耀憎长之宝”原文疑有讹误，暂不确定】；上天融合善愿，大地耸立殊胜的善因。于是有中贵之人舍弃身命，有上仙剃发出家，有苾刍西行求学，有罗汉东游弘法。因此，混沌得以开辟，【“闲”字及其前文语意原文疑有讹误】；娑婆世界遍受教化。无不选取山川的胜景，穷尽土木营造的奇巧工艺，装饰宴坐的宫院，照亮修行的道路；信心如泉涌，智慧之力如风扬。果真使漂杵之灾得以消除，【“▯橐腾庆”原文有乱码，暂不确定】。过去小小的三国，如今已经成为壮盛的一家。大雁剥云而飞、排云而上，几乎没有不筑巢之地；鲸鱼【“χ”字原文有乱码】如雷震动，不能连接诸天。【“渐染有馀，幽求不▯攵”原文疑有讹误，暂不确定】。这种教法兴起时，毗婆娑先到，于是四郡转动四谛之轮；摩诃衍后来，于是全国都照耀着一乘之镜。然而，能使义龙腾跃如云，律虎奔驰如风，使学海的波涛汹涌发光，使戒林的枝叶蔚然茂盛；道理全都融通于无边之外，情理有时也涉及有形之中。至于像止水停渊、高山佩戴朝阳那样的人，确实是有的，只是世人还不知道。到了长庆初年，有僧人道义向西渡海，见到了西堂的深奥，智光与智藏相当，便返回了；智光才把这些话告诉元契。可是，【“荩缚猿心护奔北之短，矜▯翼诮图南之高”原文有疑误及乱码，暂不确定】；他既沉醉于所诵之言，众人却争相讥笑，认为那是魔语。因此，他在廊庑之下收敛光芒，在壶中隐藏踪迹；不再承受东海以东的恩遇，最终隐遁于北山以北。难道这不正是《易》所说的“无闷”，以及《中庸》所说的“不悔”吗？然而，冬岭秀美，定林芳香，仰慕他如蚂蚁般聚集的人遍满山野，因教化而变化的人也走出山谷；道不可废止，只有时机到了才可以施行。

译兴德大王继承王位时，宣康太子监国抚军，去除邪弊、医治国家，使善行兴盛、家业丰厚。有洪陟大师，也从西堂端正心法，来到南岳休息。▯冕陈述顺风而来的请求，龙楼庆贺开云见日的时机；秘密传法显现出来，早晨还是凡人，晚上便成为圣者，变化广大而盛美，兴盛而蓬勃。试着考察他们宗旨的趣向，则是修行而又不执着于修行，证悟而又不执着于证悟；静时如山岳耸立，动时如山谷回响；以无为获益，以不争取胜。于是东方之人在方寸之地也感到空虚，却能以众多利益利益海外，不说其传播得多么迅速，实在伟大啊！其后酒器和河流相接，道法融会；不忘祖先，门徒实在繁多。有的如宝剑化入延津，有的如珍珠回到合浦，成为巨擘的人，可以屈指计算。西传的有静众无相、常山慧觉，禅谱中所说的益州金、镇州金就是他们；东归的则有前文所述的北山义、南岳陟，以及后来出现的太安彻、国师慧目，培育智慧之门的双溪昭、新兴彦、涌岩体、珠丘休、双峰云、孤于山日。两朝国师圣住染，成为菩提宗，德行深厚足以作众生之父，道法尊高足以作众生之师；正是古人所谓逃避名声，名声反而追随我；隐遁声名，声名反而追赶我的人。因此他们的教化遍及恒沙，踪迹流传在丰碑之上；有这样的兄弟，正宜福及子孙。使定林在鸡林显出秀色，使梵水在鲽水之间安然流淌。另有一种人，不经过门户却能见到大道，不登山渡海却能得到上等珍宝；安然止息心意，淡泊而忘却滋味；不到彼岸而自然到达，不严厉治理此土而自然安定。七贤谁能作比，十住也难以确定其境位的，就是贤鸡山智证大师这个人。大师最初成就道业时，从梵体大德那里启蒙，向琼仪律师受具足戒；最终通达最高境界时，向慧隐严君探究本源，向杨孚今于接受默传。法允唐四祖是第五世祖师，佛法向东渐传到海边；逆流追溯，双峰一系的法脉为：子法朗，孙慎行，曾孙遵范，玄孙慧隐，来孙就是大师。法朗大师追随大医王获得深证。查杜中书正伦撰写碑铭序文说：‘远方的奇士、异域的高人，不畏艰险跋涉，来到珍贵之地。’那么，捧取珍宝而归的人，不是大师又是谁？大概知道真正知道的人不说话，又在秘密中游戏，能够探取秘藏的，只有行大师。然而时运不利，道法尚未通达，于是渡海远行，声名传到天子那里。肃宗皇帝宠赐天语说：‘龙儿渡海不凭借筏子，凤子冲入虚空不辨认月亮。’大师以“山狂妄鸟、海龙”两句作答，其中有深意啊！佛法向东传承三代而到大师这里，正应验了毕万之后的说法。他的世俗因缘是王都人，金姓，号道宪，字智诜。父亲赞环，母亲伊氏。长庆甲辰年出生于世；中和壬寅年归于寂灭。安坐修行共四十三夏，归全于五十九岁。他的身体高过八尺，面貌约一尺，仪表魁伟，声音雄浑洪亮，真正可说是威严而不凶猛的人。从受孕到灭度，奇异的踪迹和秘密的言说，神出鬼没，笔墨无法尽数记载。现在只摘取其中使人感动惊异的六件，以及操行使人惊心的六件，分别表述出来。起初，他的母亲梦见一个巨人告诉她：“我过去曾经胜见佛，末世做了沙门，因为嗔恚的缘故，长久堕入龙身果报；果报既已结束，应当成为佛法的后代，所以托付于这段妙缘，希望弘扬慈悲教化。”于是母亲怀孕将近四百天，在灌佛节那天生下了大师。蟒蛇亭中的事情得到应验，梦境与佛像之室相符，使佩韦自勉的人更加试炼，使披毳苦修的人更加精进，这是降生的第一件奇异之事。出生几天后，他不肯吞咽乳汁，强行喂他便啼哭得声音嘶哑。忽然有道人经过门前，教导说：“要使孩子没有飞扬之性，应当忍心断绝荤腥。”母亲听从了他，孩子终于平安无恙。这使哺乳养育孩子的人更加谨慎，使食肉的人心怀惭愧，这是宿世习性的第二件奇异之事。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几乎悲痛毁灭。有位为亡者追福的僧人怜悯他，劝说道：“幻化的身体容易灭亡，壮大的志向却难以成就。从前佛报答父母恩德，有极大的方便法门，你应当努力。”他因此感悟，停止哭泣，向生母说明请求出家。母亲怜爱他年幼，又想到家中没有人主持，坚决不答应。他听到耳熟能详的出城故事，便逃走，到浮石山求学。忽然一天心中惊动，坐卧不安，多次迁移；不久听说母亲倚闾成病，立即回家探望，母亲的病也随即痊愈。当时人们把他比作阮孝绪。不久，他染上重病，求医无效，便反复占卜，众人都说：“应当把他登记为大神的属民。”母亲追想从前的梦，试着给他披上方袍，哭泣发誓说：如果这场病能够痊愈，就请求佛让他成为自己的孩子。果然过了两夜病大愈；母亲仰体佛的慈悲，最终成全了他的本愿。这使溺爱孩子的人能够割舍，使迷信的人消除疑惑，是孝感的第三件奇异之事。十七岁时受具足戒，刚登坛时，察觉袖中光芒闪烁，伸手探取，得到一颗宝珠。它不是有意求取而来，却无脚自行到达，正是《六度经》所譬喻的情形。这使饥饿呼号的人能够自得饱足，使醉倒的人能够清醒，是励志修心的第四件奇异之事。他在雨中静坐，最终将要到别处去，夜里梦见遍吉菩萨，抚摸他的头顶、提着他的耳朵说：“从前实行难以实行的事情，实行它一定能显现威力；形体展开而憔悴，默默把誓言刻入肌骨。”从此不再穿丝绸和棉絮，修行所需的线，只使用麻和楮；不穿鞑靼鞋，更何况会使用羽毛作褥席吗？这使穿粗麻衣的人睁开眼睛，使穿虫丝衣服的人感到羞惭，是约束自身的第五件奇异之事。从年轻时便饱受老成德行的熏陶，又更加磨炼戒珠。那些认为他可敬的人争相跟随，向他求取利益。大师拒绝说：“人的大患，是喜欢做人之师；强行想把恩惠施给不需要恩惠的人，又能把摸不着的东西怎样呢？何况我像漂浮在海上的一粒芥子，自救尚且没有空暇，哪里有影子可以追逐？那必定成为可笑的姿态。”后来他在山中行走，有个樵夫故意挡住道路说：“先觉者使后觉者觉悟，何必吝惜一具空壳？”走近一看，却已经不见了。于是他惭愧而又醒悟，不再急切地来求取名位。在溪水、蓝山、水石寺旁竹苇森然的地方，他忽然又选择别处筑室，说：“不被系缚作为心怀，能够迁徙才是可贵。”这使读书求学的人能够三思，使营造巢穴的人能够九思，是垂训的第六件奇异之事。

译赠太师景文大王心中融会佛教，面对面渴望得到轮工般的教诲，遥深地思念大师，希望使我有所法则，于是寄信说：“伊尹所行的是大道，宋纤只具小见；以儒家排斥佛法，应当由近及远。我在郊邑山岩居住，颇有佳处，树木可以选择了，不要吝惜凤凰来仪。”于是从近侍中精选可用之人、鹄陵昆孙金立言为使者。使者传达诏令后，便整理衣襟行礼。大师答道：“修身化人，舍弃清静还能趋向哪里？请替我好好辞谢国王的召命。幸而允许我安居途中，不要使我停留在汶上。”国王听说后，更加珍重。从此，大师的声誉不翼而飞，众人的风气也因不言而改变。咸通五年冬，端仪长翁主尚为未亡人，认为大师是当来佛的归宿，恭敬地把他看作佛将下生，厚重地供养，以邑司所领的贤溪山安乐寺，因其泉石美景，请大师做猿鹤的主人。大师于是告诉弟子：“山名贤溪，地方却不同于愚谷；寺名安乐，僧人何不住持？”弟子从命迁居，于是此处也得到教化。这使喜爱山林的人更加安静，使选择居处的人更加慎思，是行藏得宜的第一件事。后来有一天，他告诉门人说：“已故韩粲金公嶷勋使我出家，我要用佛法报答金公。”于是铸造一尊丈六高的纯金佛像，把它传给弟子。用来镇护仁慈之域，引导幽冥之路，使以施恩求报的人日益笃厚，使报偿义德的人纷纷归来；这是懂得报恩的第二件事。到了咸通八年丁亥，檀越翁主派茹金等人，把伽蓝南面的田地以及奴婢的原始籍册交给大师，作为破衣僧人的传舍，使它永远不改变。大师于是想到：“王女以法喜资助佛法，尚且如此；佛门弟子享受禅悦，难道能无所作为吗？我家并不贫困，亲族也都去世了；与其落到路人手中，哪里如拿来充作门弟子们的食物。”于是到乾符六年，把十二处庄园、五百结田地登记在寺院名下；粮食可以充实粮仓，粥可以刻铭于鼎，使百姓赖以生存，使佛土可以期待。虽然说是我的田地，但也居于□王之土，便先向王孙、韩粲继宗、执事侍郎金元八咸熙，以及正法次统释元亮请示，声名传到九皋，响应遍及千里；赠太傅献康大王也加以赞许而同意。这年九月，诏令南川郡统僧训弼标定宅地，绘画放生场。所有这些，外在是辅助君臣扩充土地，内在是资助父母往生天界；使续命者兴起仁心，使歌功者改过自新，是檀施的第三件事。有居住在乾惠地的人叫沈忠，听说大师刀锋般的定慧能够洞察天地，志向坚定如昙兰，法术精妙如安禀，礼拜大师足下后说：“弟子有一块地，在曦阳山腹，凤凰岩、蛟龙谷，景境惊人，幸而可以建造禅宫。”大师慢慢回答：“我不能分身，要它有什么用？”沈忠请求再三，又说山神显灵，带着披甲骑士作前导，显现出奇异之事，于是大师赐给他一根手杖，沿着樵夫小径相互寻访。只见山峰如屏，四面清冽，仿佛鸾鸟振翅掀起云气；水带环绕百围，仿佛虬龙曲腰伏在石上。大师惊愕地说：“从前得到这块地，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作为青衲僧人的居所，便会成为黄巾贼人的巢穴。”于是率先动工，以众人之力奠定基础，建起瓦檐和四根柱子压住它，又铸造两尊铁像守卫。中和辛丑年，诏令前安轮寺僧统俊恭、司正史裴聿文划定疆域，仍赐寺额为“凤岩”。大师灭度数年后，山民中有人成为野寇，开始敢于拒绝车驾，最终却能够吃苦受戒；这难道不是大师深厚的禅定之水，预先浇灭魔山巨力的结果吗？这使断臂者标立义举，使掘尾者制服狂妄，是开发道场的第四件事。太傅大王以花风扫除弊病，以智慧之海滋润枯槁，素来敬仰大师灵异教化的声名，渴望听闻深奥的佛法。于是专心思念鸡足山，亲笔写信于鹄头纸上征召大师：“我作为外护所结的小缘，思念您已经超过三世；内修广大智慧，幸望您来一次。”大师感动于琅玕般的诏意，谈到殊胜因缘贯通世间、与万物同尘，怀藏宝玉而出山，沿途有络绎不绝的车马迎接。到禅院寺停脚，住了一夜，又被引入月池宫询问心法。当时细藤不动，温树正值夜色；恰好看见金色月波的影子，端正地照临玉池中心。大师俯视而又仰告说：“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话可说。”国王豁然欣喜契合，说：“金仙花眼所传的风流教法，本来就与此相合。”于是拜大师为忘言师。大师出来时，国王让近臣再三说明，希望大师稍稍停留。大师答道：“说牛背负牛，价值没有多少；用鸟来养鸟，恩惠却无法估量。请允许我从这里辞别，若勉强曲留我，反而会折损情谊。”国王听后长叹，用韵语感叹说：“挽留既然不能使您停步，空门中便有邓侯。老师是支遁的鹤，我不是赵广汉的鸥。”于是命十戒弟子宣达教诲，省副使冯恕行送大师回山。使等待兔子的人离开树桩，使羡慕鱼的人学会织网，是出处取舍的第五件事。大师在世时，无论路途远近、夷地险地，从不让别人用蹄角代替自己劳作。返回山中后，冰雪阻塞道路，跋涉困难，才用棕榈木制成的步舆亲自乘行，并向使者辞谢说：“这难道不是井大春所说的‘人车’吗？连顾英君都不需要它，何况形体已毁坏的人呢？然而命令既然到了，我就接受它，用来救济困苦。”后来迁徙徘徊到汝地，喜欢练若之处，拿着锡杖不能起身，才开始乘坐步舆。这使以疾病为忧的人明白空理，使尊贤的人离开执著，是用舍得宜的第六件事。到了冬末十六日的第二天，在盘腿而坐、与人交谈之际，大师安然无常。唉！星辰回转于上天，月亮沉落于大海；终日之风怒吼山谷，于是虎溪的声音也哽咽；积雪压折松树，于是颜色与鹤树相同。万物感伤到了极点，人的悲痛哪里能够估量？暂且把遗体寄殡在贤溪，按期迁葬到曦野。太傅王派医者驰往问疾，降下车驾营办斋供；不暇顾及偏私，能够使事情有始有终，特意命受菩萨戒的弟子、建功乡令金立言慰问勉励诸位孤门弟子，赐谥号“智证”，塔号“寂照”，仍准许刻石，使人记录行状上报。

译门人性蠲、敏休、杨孚、继徽等，都获得大师如凤尾般的言声，于是收集大师遗迹进献。到了乙巳年，有个在本国以儒道为媒、嫁入帝乡，名列持轮之中、任职柱下的人，叫崔致远。他捧着汉后所封的龙缄，带着淮王的鹄币，虽惭愧不能如凤凰高举，却颇像仙鹤归来。国王命信臣清慎陶竹杨，授予门人行状，并赐手诏说：“穿粗布衣的东方大师，起初我悲伤于您向西方求化；穿乡衣的西方使者，今天我深喜您向东方归来。成就不朽之业，是有缘才来到这里；不要吝惜替外孙撰作碑文，将用它酬答大师的德行。”我虽然不是有才的东箭，却有戴南冠的幸运，正要运斧作文，却突然遇到先王去世。何况我国尊重佛书，家家收藏僧史，法碑相望；禅门源流尤其繁多。我遍览彩帛文书，试探锦绣公案，却看见“无去无来”的说法，众人都只抱守一半；“不生不灭”的言论，动辄被议论得车载斗量。却从来没有鲁史的新意，也没有采用周公的旧章。由此知道石头不能说话，越发显出道理遥远；只是遗憾大师去世太早，而我归来太迟。字句论证只能告诉人前因，逍遥之义却听不到真诀；每每担心下笔失误，始终不能领会舒展拳意。感叹时光，便是露水消失、霜降而来，忧愁的鬓发迅速凋零；谈论道理，则天高地厚，只能让顽钝的笔锋腐朽。将要成就漫无边际的游历，才开始述说崆峒山的美好。有门人爽英，来催促接受辛劳；凭借金口之言资助，石心更加坚定。忍受超过刮骨的痛苦，追求比刻身更深的功业，身影相伴八个冬天，言语反复斟酌三遍；至于六异六是等篇章，实在是文辞无愧、鼓起勇气仍有余力，因为大师内在荡除六魔，外在去除六蔽，行为包摄六度，安坐证得六通。事情譬如采花，文章却难以消解枯稿，于是同榛木苦木一样不加剪裁；前面已有糠秕之文，实在惭愧。踪迹追随兰殿游览之事，谁不仰望月池中的佳对？偈颂仿效柏梁台的作品，希望能够腾扬为当日的高谈。诗文说：麒麟圣人依循仁德，便能据守德行；鹿仙知道显明，也能守住幽暗。儒、佛二教都被称为天下的法式，螺髻真人却难以确知其力量。十万里外照见西域，一千年后照亮东国。鸡林之地在鳌山旁边，自古儒仙多有奇异之才。可怜羲仲没有荒废职守，又迎来佛日来辨明空与色。教门从此分出阶级，言路也因此治理沟渠。身体依附兔窟，心却难以安息；脚踏羊肠小道，眼睛仍然迷惑。佛法大海安然流淌，实在不可测量；心中传授、眼前诀要，都包摄真实的极致。得到它，得到的类似于无形之象；默然无言，默然的程度又不同于寒蝉之默。北山义和南岳陟，展开鹄鸟的翅膀与大鹏的羽翼。海外时常有人来，道法难以抑止；远方流传的禅河没有阻塞。蓬草托在麻中便能自然挺直，衣服里的珍珠也能被探取，身体旁边自有光辉。贤溪清澈如湛，正是善知识；十二因缘并非虚饰。何必攀援枝条又拍打木杖，何必依靠纸笔和含墨之物？既然有人远道求学而匍匐前来，我便静坐降伏魔贼。不要抱持意念之树而任意栽植，不要把情感之田白白耕作；不要抱持恒沙般的议论来计数万亿，不要抱持闲云般的心思来判定南北。德行芳香传到四方，胜过檐葡；恩惠教化安定一方社稷。亲面承受天花，花瓣纷纷飘落；心凭水中之月，显现禅意。霍副使前往锦绣之地，谁能抵挡八棘？腐儒手持玄杖，自惭不能栽培泥土。大师的踪迹光耀如宝幢，名声可以刻在碑上；我的才力不足以织成锦绣般的颂文。喧闹的腹中想饱尝禅悦之食，于是来到山中观看碑上篆刻。（《孤云先生文集》三） 卷四十五。徐夤。《全唐文》八百三十卷中有传。《荐蔺相如使秦赋》（事节名贤，璧度论秦国）。报效国家、忧虑君主，没有比推荐人才更重要的了；赞美缪子匡救赵国，提拔蔺相如出使秦国。怀藏宝玉、胸怀才略，并不是迷误国家的人；既有仁德又有勇气，可以做奉行使命的大臣。从前秦国以轻率的诺言许给赵国连城，侥幸想求取一尺玉璧；如果不答应，赵国就难以保全；如果答应割城，又可惜荆山的宝玉。廉颇将军不能陈述他的计策，马服君不能献出他的谋略，君臣整日徒然忧虑白璧丧失；朝廷内外还有谁，能够承受出使皇帝的屈辱？缪子说：“从低位推举贤者，蔺相如就是这样的人才；骏马要在长坂试跑，鸾凤要在高远的天空观察。若要把他与伊尹、吕尚比较才力，与皋陶、夔并肩而论，他推诚尽心，光明如明镜之光；鼓动三寸之舌，便像黄河悬起巨浪。一定能使西秦这个并不强大、并不伟大的国家受挫，也一定能使东赵的国运延续千年万年。”赵王于是宣示恩厚，召来英杰。宝剑出匣，光芒与皇宫星宿相齐；松陵空旷，足以轻视霜雪。蔺相如既然接受君王使命，便发誓竭尽臣节。智慧如囊，可以收藏和氏璧的珍宝；言辞如锋，希望刺出秦王的鲜血。随后向西进入秦国宫门，将要朝见至尊；秦王接受玉璧，却只显露骄矜的神色；答应归还城邑，却屡次含糊其辞。蔺氏于是施展诡计反取玉璧，从头到尾据理抗争。大国的疆域，既然是君王失信；微臣献上玉璧，本想依靠国家栋梁使国家安宁长存。后来看到秦王像苍蝇一样暴虐，却不能任意施展吞噬之力；赵国的宝璧虽已送来，最终却能回到邯郸。国家赏赐蔺相如爵位，世人敬服他的德行。献空龙的人，本来就可以拥抱车盖；歌咏《易水歌》的人，确实应当处于沉默之中。有一位墨客卿进言说明此事：做臣子的，应当正直地劝谏君主，以公心求取声名。何况先王轻视珠玉而珍重忠贞；这块璧，正应当请把它投入泉中、摔入山谷，也许能使赵国不屈服、秦国不争夺，还足以使两国君主归于淳朴，使民俗趋于廉洁公平。怎么能顺从错误，把错误当成正确，歪曲自己的行为而附和错误的行为呢？大凡将要治理国家、建立家业的人，不应玩弄奇珍异物。难道没有见过平民因此而侧足不安，君王因此而丧失志向吗？我曾经读过赵国史书，私下里嘲笑蔺相如的这件事。○元宗御制《卢徵君草堂铭赋》（碧洞真庭，言伫皇锦） 元宗皇帝的恩泽浸润天地，只尊崇贤人；仰望卢氏，隐晦自己的天爵，赐给他草堂，使他守持节操贞正。（缺十字）这是为什么呢？既然不肯臣属于天子，刻写铭文又何须借助他人，于是特意降下皇帝的诏言。卢君啊，你的操守挺拔，凌霜而立；只有青松隐映其间。你把伯夷、叔齐看作触犯君上的人，又责怪园绮把自己当作沽名钓誉的客人；山谷岩洞成为窗楹，云霞成为竹席。你离去而随从麋鹿，难以留下辅佐君王的傅说；居住在简陋茅屋中，于是赐给你般、垂那样的工匠。豹雾鸿冥，声名高入汉代青史；千年之间，圣主赐下栋梁，三十六座山峰高擎庭户。金马门、石渠阁，令人追忆神仙降临此处；蓬门瓮窗，只凭借诏书□□□。说：龙得到水便跃动而显天威，云得到风便从岩洞中出来；云龙有时兴起，英贤却违背我的梦想。草堂啊，超脱尘垢；椅桐啊，使鸾凤终老。泉水深处有珍珠，石中蕴藏着贞洁的美玉；那无腿的珍宝尚且能够到来，这有德之人却难以亲近。草堂隔着烟水，郊外陈列着麒麟；御笔挥洒如云，玄妙文字灿如锦绣。玉判显示皇帝的宠爱和天子的言语，遗迹超逸于鸡□晏寝。何况沙室正对门槛，缑山倒映枕边；有月时，箫声吹入碧洞，野鹤一同吟唱；无人时，山涧锁住流泉，野猿一同饮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