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1/2)
》
香艳丛书六集
卷一
《黑心符》
《汉宫春色》
《竹夫人传》
《汤媪传》
《周栎园奇缘记》
《彩云曲(有序)》
《苗妓诗》
《十国宫词》
卷二
《梵门绮语录》(一)
《琴谱序》
《代少年谢狎妓书》
《小脚文》
《冷庐杂识(节录)》
《韵兰序(并引)》
卷三
《迷楼记》
《刘无双传》
《步非烟传》
《谭节妇祠堂记》
《月夜弹琴记》
《醋说》
《戏拟青年上政府请驰禁早》
《自由女请禁婚嫁陋俗禀稿》
《妇女赞成禁止娶妾律之大》
《拟王之臣与其友绝交书》
《代某校书谢某狎客馈送局》
《忏船娘张润金疏》
《冶游自忏文》
《游戏策问一则》
《冶游赋》
《闺中十二曲》
卷四
《盘珠词》
《鬘华室诗选》
香艳丛书七集
卷一
《梵门绮语录》(二)
《恨冢铭》
《七夕夜游记》
《俞三姑传》
卷二
《过墟志感》
《文海披沙摘录》
《述怀小序》
《河东君传》
《惧内供状》
《灵应传》
《神山引曲》
《宋词媛朱淑真事略》
《张灵崔莹合传》
《菊谱》一
《菊谱》二
卷四
《小螺庵病榻忆语》
附《越畹女史小传》
《梦游录》
《歌者叶记》
香艳丛书八集
卷一
《香莲品藻》
《金园杂纂》
《贯月查》
《采莲船》
《响屟谱》
卷二
《冯燕传》
《女官传》
《书叶氏女事》
《贞妇屠印姑传》
《虎丘吊真娘墓文》
《玉钩斜哀隋宫人文》
《玉梅后词》
《双头牡丹灯记》
《玫瑰花女魅》
《织女》
《苏四郎传》
《庐山二女》
《洞箫记》
《五石瓠(节录)》
《洛阳牡丹记》
卷三
《王娇传》
《记某生为人雪冤事》
《菽园赘谈(节录)》
卷四
《香咳集选存》(一)
香艳丛书九集
卷一
《五代花月》
《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
《忄蠡母传》
《十八娘传》
《真真曲》
《至正妓人行》
《圆圆传》
《温柔乡记》
《金漳兰谱》
《王氏兰谱》
卷 二
《断袖篇》
《郁轮袍传》
《杜秋传》
《妙女传》
《烈女李三行》
《苏小小考》
《甲癸议》
《悼亡词》
《夏闺晚景琐说》
卷 三
《伏苓仙传奇》
卷四
《香咳集选存》(二)
译丛书》第六集 第一卷 《黑心符》《汉宫春色》《竹夫人传》《汤媪传》《周栎园奇缘记》《彩云曲》(有序) 《苗妓诗》《十国宫词》第二卷 《梵门绮语录》(一) 《琴谱序》《代少年谢狎妓书》《小脚文》《冷庐杂识》(节录) 《韵兰序》(并引) 第三卷 《迷楼记》《刘无双传》《步非烟传》《谭节妇祠堂记》《月夜弹琴记》《醋说》《戏拟青年上政府请驰禁早》《自由女请禁婚嫁陋俗禀稿》《妇女赞成禁止娶妾律之大》《拟王之臣与其友绝交书》《代某校书谢某狎客馈送局》《忏船娘张润金疏》《冶游自忏文》《游戏策问一则》《冶游赋》《闺中十二曲》第四卷 《盘珠词》《鬘华室诗选》《香艳丛书》第七集 第一卷 《梵门绮语录》(二) 《恨冢铭》《七夕夜游记》《俞三姑传》第二卷 《过墟志感》《文海披沙摘录》《述怀小序》《河东君传》《惧内供状》《灵应传》《神山引曲》《宋词媛朱淑真事略》《张灵崔莹合传》《菊谱》一 《菊谱》二 第四卷 《小螺庵病榻忆语》附:《越畹女史小传》《梦游录》《歌者叶记》《香艳丛书》第八集 第一卷 《香莲品藻》《金园杂纂》《贯月查》《采莲船》《响屟谱》第二卷 《冯燕传》《女官传》《书叶氏女事》《贞妇屠印姑传》《虎丘吊真娘墓文》《玉钩斜哀隋宫人文》《玉梅后词》《双头牡丹灯记》《玫瑰花女魅》《织女》《苏四郎传》《庐山二女》《洞箫记》《五石瓠》(节录) 《洛阳牡丹记》第三卷 《王娇传》《记某生为人雪冤事》《菽园赘谈》(节录) 第四卷 《香咳集选存》(一) 《香艳丛书》第九集 第一卷 《五代花月》《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忄蠡母传》《十八娘传》《真真曲》《至正妓人行》《圆圆传》《温柔乡记》《金漳兰谱》《王氏兰谱》第二卷 《断袖篇》《郁轮袍传》《杜秋传》《妙女传》《烈女李三行》《苏小小考》《甲癸议》《悼亡词》《夏闺晚景琐说》第三卷 《伏苓仙传奇》第四卷 《香咳集选存
香艳丛书十集
卷 一
《玉台画史》
卷二
《古镜记》
《太恨生传》
《春人赋》
《广东火劫记》
《姗姗传》
《虞美人传》
《黄竹子传》
《春娘传》
《金华神记》
《贞烈婢黄翠花传》
《花仙传》
《薄命曲》
《猗觉寮杂记》
《徐娘自述诗记》
卷三
《物妖志》
卷四
《梅谱》
《梅品》
《洛阳牡丹记》郢江?周氏
《陈州牡丹记》
《天彭牡丹谱》
《海棠谱》
译》(二) 《香艳丛书》第十集 第一卷 《玉台画史》第二卷 《古镜记》《太恨生传》《春人赋》《广东火劫记》《姗姗传》《虞美人传》《黄竹子传》《春娘传》《金华神记》《贞烈婢黄翠花传》《花仙传》《薄命曲》《猗觉寮杂记》《徐娘自述诗记》第三卷 《物妖志》第四卷 《梅谱》《梅品》《洛阳牡丹记》郢江?周氏 《陈州牡丹记》《天彭牡丹谱》《海棠谱》
香艳丛书十一集
卷一
《梵门绮语录》(三)
《灵物志》
《花鸟春秋》
《一岁芳华》
《太曼生传》
《黄九烟和楚女诗》
《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
卷二
《武宗外记》
《明制女官考》
《闺墨萃珍》
《婚启》
卷三
《辽阳海神传》
《巫娥志》
《志许生奇遇》
《志舒生遇异》
《集美人名诗》
《姽婳封》
卷四
《玄妙洞天记》
《西湖游幸记》
《西湖六桥桃评》
《续髻鬟品》
《琼花集》
香艳丛书十二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一、二)
卷二
《湘烟小录》
卷三
《竹西花事小录》
《燕台花事录》
《喟庵丛录》
卷四
《课婢约》
《妇德四箴》
《桂枝香》
《梦粱香》
《金钏记》
《侠女希光传》
《百花园梦记》
香艳丛书十三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三、四 )
卷二
《冬青馆古宫词》
卷三
《板桥杂记》
《珠江名花小传》
《金粟闺词百首》
卷四
《梅喜缘》
《沈警遇神女记》
《娟娟传》
香艳丛书十四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五、六)
卷二
《石头记评赞》〖原书此处只录序、题词,总评、分评在十九集卷三〗
《石头记评花》〖原书十九集卷四重复〗
《读红楼梦杂记》
《红楼梦竹枝词》
《红楼梦题词》
《红楼梦赋》〖原书附录:《红楼梦问答》《红楼梦存疑》《大观园图说》《石头记论赞》,总评、分评分为二录,加上《红楼百美诗》为评注版《红楼梦》十二附录〗
卷三
《秦淮画舫录》
卷四
《秦淮画舫录》
香艳丛书十五集
卷 一
《淞滨琐话》(卷七、八)
卷二
《帝城花样》
《花烛闲谈》
《南涧行》
卷三
《十洲春语》
卷四
《十二月花神议》
《林下诗谈》
《清溪惆怅集》
香艳丛书十六集
卷 一
《淞滨琐话》(卷九、一○)
卷二
《闽川闺秀诗话》
卷三
《对山余墨》
《银瓶征》
《吴绛雪年谱》
卷四
《明宫词》
《十美诗》
《节录·元·周达观·真腊风土记》
《菊谱》
香艳丛书十七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十一、十二)
卷二
《绿珠传》
《陈张贵妃传》
《碧线传》
《秋迁会记》
《张老传》
《瑶台片玉甲种补录》
卷三
《吴门画舫录》
《吴门画舫续录》
卷四
《粉墨丛谈》
香艳丛书十八集
卷一
《续板桥杂记》
《画舫余谈》
卷二
《白门新柳记》
《白门新柳补记》
《白门衰柳附记》
《怀芳记》
卷三
《青冢志》
卷四
《青冢志》
香艳丛书十九集
卷一
《花国剧谈》
卷二
《雪鸿小记》
《珠江梅柳记》
《泛湖偶记》
《珠江奇遇记》
《沈秀英传》
《南宋宫闺杂咏》
卷三
《石头记评赞》〖并人十四集卷二〗
卷四
《石头记评花》〖并人十四集卷二〗
香艳丛书二十集
卷一
《笠翁偶集(摘录)》
《寄园寄所寄(摘录)》
卷二
《海陬冶游录》
《海陬冶游附录》
卷三
《海陬冶游附录》
卷四
《海陬冶游余录》
《纪唐六如轶事》
《西泠闺咏后序》
《六忆词》
《春闺杂咏》
《秀华续咏》
原序
呜呼,词传砚北,歌绛树之双声;梦到江南,赏休文之四曲。靡不落珠玑于纸上,坠金粉于行间。盖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而纤不伤雅,易索解人。集中载孝绰之名姝,叙李波之小妹。群雌粥粥,非夺婿于瑶光;往事沉沉,孰留痕于鲗墨?或玉钩斜畔,吊胜国之遗踪;或鞶鉴图中,谱盛朝之佳话。或刻潜英于纸帐,或唤踏摇于屏风。或片语解围,絮散谢家之雪;或神针绣夜,锦飞织女之云。事有可征,言非无据。握来银管,写靖节之闲情;倾尽金壶,记东山之韵事。阿难往矣,谁将戒体摩挲;此豸娟然,剩有遗徽仿佛。嗟乎,十五王昌之句,忍俊不禁;三章河女之辞,哀情若诉。漫说风华流荡,颜子或竟坐忘;须知比兴温柔,宣尼未经删削。妄言妄听,编者只借古以鉴今;见智见仁,读者毋玩华而丧实。
宣统元年十二月八日,虫天子序于国学扶轮社。
凡例
一、本集搜辑随时,不拘朝代先后,今人亦间登一二,多系可惊可喜未经刊刻之作。
二、本集所选以香艳为主,无论诗、词、乐府,足以醉心荡魄者一例采入。
三、本集所刊均系海内藏书家秘本、名人校订本,间有可疑处,不敢臆改,以存其真。大雅谅之。
鸳鸯牒 清 新安程羽文荩臣 着
译《香艳丛书》第十一集 第一卷 《梵门绮语录》(三) 《灵物志》《花鸟春秋》《一岁芳华》《太曼生传》《黄九烟和楚女诗》《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第二卷 《武宗外记》《明制女官考》《闺墨萃珍》《婚启》第三卷 《辽阳海神传》《巫娥志》《志许生奇遇》《志舒生遇异》《集美人名诗》《姽婳封》第四卷 《玄妙洞天记》《西湖游幸记》《西湖六桥桃评》《续髻鬟品》《琼花集》《香艳丛书》第十二集 第一卷 《淞滨琐话》(第一、二卷) 第二卷 《湘烟小录》第三卷 《竹西花事小录》《燕台花事录》《喟庵丛录》第四卷 《课婢约》《妇德四箴》《桂枝香》《梦粱香》《金钏记》《侠女希光传》《百花园梦记》《香艳丛书》第十三集 第一卷 《淞滨琐话》(第三、四卷) 第二卷 《冬青馆古宫词》第三卷 《板桥杂记》《珠江名花小传》《金粟闺词百首》第四卷 《梅喜缘》《沈警遇神女记》《娟娟传》《香艳丛书》第十四集 第一卷 《淞滨琐话》(第五、六卷) 第二卷 《石头记评赞》〖原书此处只收录序、题词和总评、分评,位于第十九集第三卷〗 《石头记评花》〖原书第十九集第四卷重复收录〗 《读红楼梦杂记》《红楼梦竹枝词》《红楼梦题词》《红楼梦赋》〖原书附录有:《红楼梦问答》《红楼梦存疑》《大观园图说》《石头记论赞》;总评、分评各分为两录,再加上《红楼百美诗》,共为评注版《红楼梦》的十二种附录〗 第三卷 《秦淮画舫录》第四卷 《秦淮画舫录》《香艳丛书》第十五集 第一卷 《淞滨琐话》(卷七、卷八) 卷二 《帝城花样》《花烛闲谈》《南涧行》卷三 《十洲春语》卷四 《十二月花神议》《林下诗谈》《清溪惆怅集》《香艳丛书》第十六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九、一 〇) 卷二 《闽川闺秀诗话》卷三 《对山余墨》《银瓶征》《吴绛雪年谱》卷四 《明宫词》《十美诗》《节录·元·周达观·真腊风土记》《菊谱》《香艳丛书》第十七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十一、卷十二) 卷二 《绿珠传》《陈张贵妃传》《碧线传》《秋迁会记》《张老传》《瑶台片玉甲种补录》卷三 《吴门画舫录》《吴门画舫续录》卷四 《粉墨丛谈》《香艳丛书》第十八集 卷一 《续板桥杂记》《画舫余谈》卷二 《白门新柳记》《白门新柳补记》《白门衰柳附记》《怀芳记》卷三 《青冢志》卷四 《青冢志》《香艳丛书》第十九集 卷一 《花国剧谈》卷二 《雪鸿小记》《珠江梅柳记》《泛湖偶记》《珠江奇遇记》《沈秀英传》《南宋宫闺杂咏》卷三 《石头记评赞》〖并入第十四集卷二〗 卷四 《石头记评花》〖并入第十四集卷二〗 《香艳丛书》第二十集 卷一 《笠翁偶集(摘录)》《寄园寄所寄(摘录)》卷二 《海陬冶游录》《海陬冶游附录》卷三 《海陬冶游附录》卷四 《海陬冶游余录》《纪唐六如轶事》《西泠闺咏后序》《六忆词》《春闺杂咏》《秀华续咏》原序 唉,词作流传到砚北,歌唱着绛树的双声;梦里来到江南,欣赏着休文的四曲。无不把珠玑般的文辞洒落在纸上,把金粉般的艳丽坠入字里行间。大概最能寄托深情的,正是我们这些人;而且纤丽却不伤雅正,容易得到知音。集子中记载了孝绰的名姝,叙述了李波的小妹。众多女子叽叽喳喳,并不是要从瑶光那里夺走丈夫;往事深沉,又有谁能在鲗墨中留下痕迹?有的在玉钩斜旁,凭吊前朝的遗迹;有的在鞶鉴图中,谱写盛朝的佳话。有的把潜英刻写在纸帐上,有的在屏风上召唤踏摇娘。有的用片言只语解围,使谢家飘飞的雪絮散开;有的以神奇的针线绣过长夜,让织女的云锦飞舞。事情都有可以考据的根据,言语也并非毫无凭据。拿起银管,写靖节先生的闲适情怀;倒尽金壶,记载东山先生的风流韵事。阿难已经逝去了,还有谁来摩挲戒体;这位姿态娟秀的人物,只剩下仿佛可见的遗风。唉,十五首王昌的诗句,令人忍不住发笑;三章河女的言辞,哀情仿佛在诉说。不要只说风流才华放荡不羁,颜子有时也竟会坐忘;须知其中的比兴温柔含蓄,宣尼并未将它们删削。胡乱说、胡乱听,编者不过是借古鉴今;各人从中见到的智慧和仁心不同,读者不要玩味华丽辞藻而丧失实际内容。宣统元年十二月八日,虫天子在国学扶轮社作序。凡例 一、本集随时搜集编选,不拘泥于朝代先后;今人的作品也间或收入一两篇,其中多是令人惊异或喜爱的、尚未刊刻的作品。二、本集选录以香艳作品为主,无论诗、词、乐府,只要足以使人心醉神荡的,一概采录。三、本集刊载的全是国内藏书家珍藏的秘本和名人校订本,偶有可疑之处,不敢凭臆妄改,以保存原貌。请大雅君子谅解。《鸳鸯牒》 清 新安程羽文荩臣 著
谭友夏曰:“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对,赍情而死。乃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不知世人阴阳之契,有缱绻司总统,其长官号“氤氲大使”。冥数当合者,须鸳鸯牒下乃成。如此,即咎有所归,正不必致怨高堂也。春风在手,抹杀月下老人。随举彰彰缺隐者,各下一牒,为千古九原吐气。
武曌,英华鲜颢,诏可催花。宜借配魏武帝,锁之铜雀台上。无使播秽牝晨,即以淫秽论。宜正配金海陵,两雄旗鼓,颇足相当耳。
王昭君,凄情惋调,青冢难埋。宜配苏子卿。旄落毡残之余,咻琵琶一曲,并可了塞外生子之案。
谢道韫,柳絮逸思,潘安仁花封冶意。一则风高林下,一则美擅车中。移花就柳,端不恨天壤王耶。
班氏昭,渊深典赡,宜正配郑康成。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
薛涛,巧偷鹦鹉,色借凤凰,空作风尘染滥。宜远配张绪杨柳。魏收蝴蝶,举止轻儇,恣其佻运。
蔡文姬,灵心慧齿,辱迹穹庐,宜续配祢正平。以胡笳十八拍,佐渔阳三挝鼓,宫商迭奏,悲壮互陈。
王韫秀,挺劲孤卓,惜其稍有炎心。宜故配寒郊瘦岛,以消之。不然,亦直配李长源,十六年宰相妻,克善厥终。
鲍令晖,清斫另巧,宜硬配庾信徐陵。庶可珊瑚斗咽,琉璃斗舌。
甄后,玉固有香,花亦解语。无奈雨妒风狂,塘上一行,字字沉痛。宜夺配陈思王,慰此洛神痴赋,蒲生怨诗。
杭妓周韶,澹远潇迥,有迈俗之思。宜操茶具,暂配陶学士,邮亭煮雪,而后念观音般若经;终配蔡君谟斗茗。
侯夫人,尖酸宛恻,毕命梁下。宜鬼配薛道衡,燕泥飞祸,异事同伤。
江采苹,俊朗高洁,抱恨楼东。宜遥配孟浩然,林君复。肆癖湖山,共对梅花索句。
崔莺莺,娇憨淫冶。宜身配韩致光、李义山。以香区西昆诸艳笔,貌其柔柔款款,百世而下;又神配董解元、王实甫、关汉卿,谢其写照摹情,令当时薄幸微之羞死。
苏若兰,回文一锦,瞑截天孙,正索解入不可得。宜择配杨德祖,共参曹娥碑阴鸡肋话谜。
朱淑真,圆音曲转,困此驽庸。宜任配苏子瞻、秦少游、晁无咎、陈季常、黄山谷、王晋卿、晏同叔、苏子美、柳耆卿辈。绮舌交酬,锦肠不断。
班婕妤、左九嫔,高厚浑朴,永巷索居。宜留配简文帝网元帝绎。可以丽句陶情,规言赞理。
步非烟,慧语谁聆,娇花不赏;飘香坠粉,亦复可疑。宜遣配宋子京,助修唐书,倦则命酒酣歌,令天不晓。
花蕊夫人,短拈小摘,轻纤为妖。宜近配徐铉舒雅、李昊韦庄、韩熙载等。风流一代,不夭斧斤。
辽萧后,骚雅缠绵,焚椒最惨。宜聊配蜀主昶、唐主煜,颇谙情缘,且以宸葩媲美。
鱼玄机,疏瘦亭亭。宜冷配张志和,嘲烟美水。不然,亦干配贯休齐已,以伴遂初。
黄崇嘏,奇迹突出,千古难雄。宜合配乡人司马长卿、扬子云、王子渊、李太白,同筮仕于大周如意建元,为牝朝雌相。
李清照,旷爽超越,播迁以还,贻羞牙侩。宜续配王十朋、谢希孟、米元章、陆务观等。以金石剩录,乐此桑榆。
曹比玉,风操遒上,守贞三十载,未免情枯。宜劝配杨廉夫,卧起小蓬莱,榜门不下,一笛一琴,唱予和汝。
杨容华,莺吭亮溜,鸹鸧非群。宜即配王子安、骆宾王、卢升之。蜚声振藻,不忝四家。
婉王仪冲华,赋骨骚肠,颠危抑郁。宜赐配文,文山共唱满江红一曲,气吐为虹。
张惠连,霞姿月韵,春梦楼高。宜听配高则诚、马东篱、郑德辉、白仁甫、詹天游等,节红牙以度曲。
秦女子罗敷,陌上歌长,筝中声远,半夸半谑,傲睨侯王。宜配宁戚冯谖,与扣角弹铗嗣响。
汉津吏女娟,慷慨悠扬,胆与识并。宜配尹伯奇、介子推,以砺忠孝之助。
严幼芳,娇啼嫩语,偏觉铁中铮铮。宜配马光祖、文及翁,以笔舌作中流之砥。
关盼盼,燕羽差池,空楼不暖。宜配白乐天,蹴绿衔红,呢喃于桃夭柳亸之间。
李秀兰、徐月英,谈谐歌笑,机捷辘轳。或配张藉、王建捧砚;或配卢仝、陆羽煎茶;或配刘伯伦、马宾王作酒佐,致逸趣别,事事咸宜。
郑月流,英资秀拔,屈身佣贩,琵琶亭一作,情见乎词。宜分配白传泪、郑潜诗、东篱曲,不使有老大商妇之叹。
李弄玉,鸾影早孤,哀愤成响,藏名隐语,不减驿字鸡碑。宜巧配谢灵运、沈初明,以离合诸作,慧解恭微破其岑寂。
光、威、裒姊弟三人,联辉竞彩,几使棣萼无花。宜急配王勃、王勔、王剧三株树,锦披绣错,合映一庭。
郭绍兰,别泪成吟,传情燕翼。宜送配王谢,共乘飞云轩,偕老鸟衣国里。
刘采春,虽罗唝曲高,足敌元才子;然鲈鱼不恋,半分韦蕙丛裴柔之之爱。宜夺配贺知章,一觞一咏,受赐镜湖。
其余名字未新者,不必另配;有佳偶者,不可另配;有节烈者,不敢另配。一仍旧牒而已。
美人谱 清 秀水徐震秋涛 着
译谭友夏说:“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昧固执的父母阻隔,不能结成夫妻,怀着情感而死去。于是才明白文君私奔司马相如,是上上之策。却不知世间男女结合之事,有缱绻司总管其事,其长官称为‘氤氲大使’。冥冥中的命数应当相合的人,必须等鸳鸯牒下达才能成婚。这样一来,即使有过错也有归责之处,实在不必怨恨父母。春风掌握在手中,便可以把月下老人抹杀。现在姑且逐一举出那些明显而被遗漏的人,各自发下一纸牒文,为千古九泉之下的人吐一口气。” 武曌,才华英发而光彩鲜明,诏令一下便能催开百花。应当借配魏武帝,把她锁在铜雀台上。不能让她传播牝鸡司晨的污秽,否则就应按淫秽论处。更适合正式配给金海陵,两个雄强之人旗鼓相当,颇为匹配。王昭君,情怀凄苦、声调哀婉,青冢也难以埋藏她的幽怨。应当配给苏子卿。在旄旗坠落、毡帐残破之后,吹奏一曲琵琶,也可以了结她在塞外生子的公案。谢道韫有咏柳絮的超逸才思,潘安仁却有吟花题封的艳情。一人风度高雅于林下,一人美貌专擅于车中。移花接柳,实在不必怨恨天地间还有王者。班氏昭,学问深厚,典雅丰赡,应当正式配给郑康成。把六经当作厨房中的食材,把诸子百家当作各色美馔。薛涛,巧妙地偷取鹦鹉的灵慧,又借来凤凰的姿色,却白白被风尘染污。应当远配给以杨柳著称的张绪。魏收如蝴蝶一般,举止轻佻浮薄,任凭他尽情卖弄轻薄。蔡文姬,心灵聪慧、言辞伶俐,却蒙受身陷穹庐的屈辱,应当续配祢正平。用《胡笳十八拍》配合渔阳三次击鼓,使宫调和商调交替演奏,悲壮之情相互铺陈。王韫秀,刚劲孤高,只可惜稍有炎炽之心。应当故意配给寒郊、瘦岛,以消磨这种性情;否则,也可直接配给李长源,做十六年宰相的妻子,并且能够善始善终。鲍令晖,清丽而又别具巧思,应当强行配给庾信、徐陵。这样或许可以让珊瑚与之斗嗓,让琉璃与之斗舌。甄后,玉本来就有香气,花也能够解语。无奈风雨嫉妒而又狂暴,塘边那一行字,字字都沉痛。应当夺来配给陈思王,以安慰她关于洛神的痴情赋作和蒲生怨诗。杭州歌妓周韶,情致淡远而潇洒高旷,具有超越世俗的思趣。应当带上茶具,暂且配给陶学士,在驿亭煮雪烹茶,然后诵念《观音般若经》;最终配给蔡君谟斗茶。侯夫人,言辞尖酸而情致婉曲哀恻,最终在房梁下结束生命。应当让她在鬼魂中配给薛道衡,燕泥飞来招致灾祸,奇异的遭遇却有相同的悲伤。江采苹,俊逸明朗而高洁,却抱恨于楼东。应当遥配给孟浩然、林君复,让他们尽情沉溺于湖山之间,共同面对梅花索取诗句。崔莺莺,娇憨而淫冶。应当在肉身上配给韩致光、李义山,用西昆一派香艳的笔墨,描摹她柔婉款款的姿态,使百代之后仍然如此;又应当在精神上配给董解元、王实甫、关汉卿,感谢他们传神地描写她的形貌和感情,使当时薄情的元稹羞愧而死。苏若兰,织成一匹回文锦,幽暗中截取天孙的巧思,正是令人无法寻得解法。应当选择配给杨德祖,共同参究曹娥碑阴和鸡肋话中的谜语。朱淑真,声音圆润,曲调婉转,却困于这些庸碌之人。应当任意配给苏子瞻、秦少游、晁无咎、陈季常、黄山谷、王晋卿、晏同叔、苏子美、柳耆卿等人。让他们以华美言辞相互酬答,锦绣般的文思连续不断。班婕妤、左九嫔,性情高厚浑朴,长久独居于永巷。应当留下配给简文帝、元帝绎。这样可以用华丽的文句陶冶情怀,以规劝之言赞助义理。步非烟,聪慧的言语无人倾听,娇艳的花朵无人欣赏;香气飘散、粉黛坠落,也实在令人疑惑。应当遣送配给宋子京,帮助他修撰《唐书》;疲倦时便让他饮酒高歌,直到天亮也不知道。花蕊夫人,写作短小精警,摘取片段,轻柔纤细而流于妖媚。应当近配给徐铉、舒雅、李昊、韦庄、韩熙载等人。让一代风流才华不至于过早遭受斧斤摧折。辽萧后,诗文风雅而情意缠绵,焚椒自尽最为惨痛。应当姑且配给蜀主昶、唐主煜,他们颇懂情缘,而且可以用宫中的华美辞藻相互媲美。鱼玄机,身姿疏淡清瘦而亭亭玉立。应当冷配给张志和,一同嘲弄烟雾、欣赏美水。否则,也可以干脆配给贯休、齐己,陪伴他们追求遂初之志。黄崇嘏,事迹奇特突出,千古以来难有匹敌。应当与同乡司马长卿、扬子云、王子渊、李太白合配,一同在大周如意年间以占卜决定出仕,做一个以女子为主的朝廷中的女宰相。李清照,旷达爽朗而超逸不凡,迁徙流离以来,反而被牙侩之流羞辱。应当续配给王十朋、谢希孟、米元章、陆务观等人,用所剩的金石著录,共同享受晚年的乐趣。曹比玉,风骨气节高劲,守贞三十年,却未免感情枯竭。应当劝她配给杨廉夫,同卧同起于小蓬莱,门上题榜却不下山;一笛一琴,彼此唱和。杨容华,歌喉清亮流利,不与鸹鸧同群。应当立即配给王子安、骆宾王、卢升之。让她声名飞扬、文采振发,不辱没初唐四杰。婉王仪冲华,具有赋家的骨力和诗人的才情,却处境颠危、心情抑郁。应当赐配给文文山,与文山共同高唱一曲《满江红》,使胸中气概吐出如虹。张惠连,姿态如霞、韵致如月,春梦在高楼之上。应当听凭配给高则诚、马东篱、郑德辉、白仁甫、詹天游等人,敲击红牙板来演唱曲子。秦地女子罗敷,在田间小路上歌声悠长,在筝中余音悠远,半是夸赞、半是调笑,傲视侯王。应当配给宁戚、冯谖,让他们击牛角、弹剑作歌,继承这一声调。汉津吏的女儿娟,性情慷慨豪放而悠扬,胆量和见识并备。应当配给尹伯奇、介子推,以砥砺忠孝之助。严幼芳娇声啼哭、柔声细语,却偏偏让人觉得其中有铁石般铿锵的气概。应当配给马光祖、文及翁,使她以笔舌成为砥柱中流。关盼盼如燕羽参差,独守空楼而感不到温暖。应当配给白乐天,让她踢踏着绿草、衔着红花,在桃花娇艳、柳枝低垂之间呢喃。李秀兰、徐月英善于谈笑歌唱,机敏快捷,言语连贯。或者配给张藉、王建,让她们捧砚;或者配给卢仝、陆羽,让她们煎茶;或者配给刘伯伦、马宾王,让她们充作酒伴;这样各有不同的逸趣,件件都很合宜。郑月流才华秀美而出众,却屈身做佣工和商贩;她在琵琶亭所作的一篇文字,感情都流露在词句中。应当分别配给白居易的泪、郑潜的诗、东篱的曲,不要让她有年老商妇那样的叹息。李弄玉早年便如鸾鸟失偶,哀伤愤懑化成声响;她隐藏姓名,使用隐语,才情不减驿站题字和鸡碑。应当巧妙地配给谢灵运、沈初明,用离合字一类的作品,以聪慧的解释和微妙的破题消解她的寂寞。光、威、裒姊弟三人光彩相连、竞相争艳,几乎使棠棣之花都无从开放。应当赶快配给王勃、王勔、王剧这三株树,使锦绣交错披挂,共同映照一庭。郭绍兰以离别的眼泪写成吟诗,借燕子传递情意。应当送去配给王谢,与他们一同乘坐飞云轩,在鸟衣国里相伴到老。刘采春的《罗唝曲》虽然格调高雅,足以匹敌元稹这样的才子;然而她不留恋鲈鱼之乡,也不及韦蕙丛、裴柔之对她的一半爱意。应当夺来配给贺知章,一边饮酒一边吟咏,接受赐给的镜湖。其余名字没有新意的,不必另行配对;已有佳偶的,不可另行配对;有节操贞烈的,也不敢另行配对。全都仍照旧有的名册罢了。《美人谱》 清代 秀水徐震秋涛著
盖闻芙蓉别殿,曾居窈窕之妹;杨柳深闺,不乏轻盈之媛。然而偏长易获,全美难臻,必欲性与韵致兼优,色与情文并丽,固已历古罕闻,旷世一见。故歌舞进吴,则宠冠苏台,而鸟喙获行成之请;琵琶出塞,则魂销汉帝,而画工撄上罪之诛。此“不惜倾城国,佳人难再得”之歌,虽为忘国解嘲,而亦见美人色之不易觏也。余夙负情痴,颇酣红梦。虽凄凉罗袂,缘铿贾午之香;而品列金钗,花吐文通之颖。用搜绝世名姝,撰为柔乡韵谱,使世之风流韵士,慕艳才人,得以按迹生欢,探奇销恨。又何必羡襄王之巫雨,想阮肇之仙踪也哉。
美人艳处,自十三四岁以至二十三,只有十年颜色。譬如花之初放,芳菲妖媚,全在此际。过此则如花之盛开,非不烂漫,而零谢随之矣。然世亦有羡慕半老佳人者,以其解领情趣,固有可爱,而香销红褪,终如花色衰谢之后,只有一种可怜之态耳。
古来美人,有足思慕者,共得二十六人:
西子、毛墙、夷光、李夫人、卓文君、班婕妤、王昭君、赵飞燕。
合德,蔡淡,二乔,绿珠,碧玉,张丽华,侯夫人,杨太真。
崔莺莺,关盼盼,苏蕙,非烟,柳姬,霍小玉,贞娘,朱淑真。
花蕊夫人
古来名妓,有足当美人之目者,共得六人:
红拂,李娃,薛涛,紫云,苏小小,琴操。
古来婢妾,有足当美人之次者,共得四人:
翾风(石崇婢)樊素,小蛮(俱白乐天妾)朝云(东坡妾)
美人遗迹,有足令人销魂者:
浣纱石,响屧廊,琴台,青冢,蒲东,燕子楼,苏小小墓,真娘墓。
一之容:
螓首、杏唇、犀齿、酥乳、远山眉、秋波、芙蓉脸、云鬓、玉笋、荑指、杨柳腰、步步莲、不肥不瘦长短适宜。
二之韵
帘内影、苍苔履迹、倚栏待月、斜抱云和、歌余舞倦时、嫣然巧笑、临去秋波一转。
三之技
弹琴、吟诗、围棋、写画、蹴鞠、临池摹帖、刺绣、织锦、吹箫、抹牌、秋千、深谙音律、双陆。
四之事
护兰、煎茶、金盆弄月、焚香、咏絮、春晓看花、扑蝶、裁剪、调和五味、染红指甲、斗草、教鸲鹆念诗。
五之居
金屋、玉楼、珠帘、云母屏、象牙床、芙蓉帐、翠帏。
六之侯
金谷花开、画船明月、雪映珠帘、玳筵银烛、夕阳芳草、雨打芭蕉。
七之饰
珠衫、绡帔、八幅绣裙、凤头鞋、犀簪、辟寒钗、玉佩、鸳鸯带、明珰、翠翘、金凤凰、锦裆。
八之助
象梳、菱花、玉镜台、兔颖、锦笺、端砚、绿绮琴、玉箫、纨扇、毛诗、《玉台》、《香奁》诸集、韵书、俊婢、金炉、古瓶、玉合、异香、名花。
九之馔
各色时果、鲜荔枝、鱼鲊、羊羔、美酝、山珍海味、松萝径山阳羡佳茗、各色巧制小菜。
十之趣
醉倚郎肩、兰汤昼沐、枕边娇笑、眼色偷传、拈弹打莺、微含醋意。
花底拾遗,清,番禺黎遂球美周撰。
小引
花者,美人之小影。美人者,花之真身。若无美人,则花徒虚设耳。然花则常有,而美人不常有,使既有花而复有美人。吾知美人之于花,必且休戚相关,好恶相合,殆所谓我与我周旋耳。其可与相往还者,在人则有三,在物则有五。曰郎、曰小婢、曰邻姬,皆人之属也。曰蝶、曰蜂、曰莺、曰鸳鸯、曰鹦鹉,皆物之属也。此外,一切尘俗,安可使阑入耶?第思开辟之初,造物者欲生百花,以泄其华英之秘,不知费几许经营,而始各臻其妙。于色,则有浅深浓淡之不同;于香,则有清浊重轻之各别;于形状,则有圆单复之各极其致,而且妖娆其态,艳冶其容,即下至须之多寡短长,叶之大小奇正,莫不皆有可观。而且不病于雷同,不伤于怪诞。造物一番苦心,使非有美人焉为之领略,而鉴赏之,不几虚费之无用之地哉!吾辈须眉丈夫,亦未尝不与名花为友,然终是以人爱花,固不若以花爱花之更为亲切而有味也。则花之受爱于人,又何如受爱于美人之为浃洽而无间耶?心斋张潮撰。
译听说芙蓉别殿,曾居住着窈窕的美女;杨柳深闺,也不缺少轻盈美好的女子。然而偏于一长处容易得到,十全十美却难以达到;若一定要求性情与韵致都优秀,容貌与情思文采都美丽,这在历代本已罕见,实在是旷世难逢。因此歌舞女子进入吴国,便宠冠苏台,使鸟喙获得行成的请求;琵琶女子出塞,便使汉帝魂销,也使画工遭受触犯皇上的诛罚。这正是“即使倾覆城国也不吝惜,佳人难以再次得到”的歌辞;它虽是为忘却亡国之痛而作的解嘲之语,也可见美人的姿色实在难以遇到。我一向深负痴情,很沉醉于红粉之梦。虽因凄凉的罗衣而联想到贾午香气的铿然;又品评排列金钗女子,花朵般的文思吐露出文通的才颖。于是搜罗绝世名姝,编成这部《柔乡韵谱》,使世间风流韵士、爱慕艳丽的才人能够按着踪迹获得欢娱,探寻奇情以消解遗恨。又何必羡慕襄王梦中的巫山云雨,追想阮肇遇仙的踪迹呢?美人最艳丽的时候,从十三四岁到二十三岁,只有十年的容色。譬如花朵初放,芬芳、鲜妍、妩媚,全在这个时期。过了此时,就如花朵盛开,虽不是不灿烂,但零落凋谢也随之而来。然而世上也有人爱慕半老的佳人,因为她们懂得体会情趣,确实有可爱之处;但香气消散、红颜衰退,终究如花色衰谢之后,只剩下一种令人怜惜的姿态罢了。古来美人中,值得思慕的,共有二十六人:西子、毛墙、夷光、李夫人、卓文君、班婕妤、王昭君、赵飞燕。合德、蔡淡、二乔、绿珠、碧玉、张丽华、侯夫人、杨太真。崔莺莺、关盼盼、苏蕙、非烟、柳姬、霍小玉、贞娘、朱淑真。花蕊夫人。古来名妓中,足以列入美人之列的,共有六人:红拂、李娃、薛涛、紫云、苏小小、琴操。古来的婢女和妾中,足以列在美人之次的,共有四人:翾风(石崇的婢女)、樊素、小蛮(都是白乐天的妾)、朝云(东坡的妾)。古代美人的遗迹,有足以令人销魂的:浣纱石、响屧廊、琴台、青冢、蒲东、燕子楼、苏小小墓、真娘墓。一是容貌:蝉形的额头、杏形的嘴唇、像犀角般洁白整齐的牙齿、酥软的乳房、远山眉、秋水般的眼波、芙蓉般的面庞、云一样的鬓发、玉笋般的手、荑草般的手指、杨柳般的腰肢、莲步,而且不肥不瘦,身材长短适宜。二是韵致。帘内的身影、苍苔上的鞋印、倚着栏杆等待月亮、斜抱云和琴、歌罢舞倦之时、嫣然一笑、临别时回眸流转的秋波。三是技艺。弹琴、吟诗、下围棋、作画、蹴鞠、临池摹写法帖、刺绣、织锦、吹箫、抹牌、荡秋千、深通音律、玩双陆。四是日常事务。护养兰花、煎茶、在金盆中赏月、焚香、咏柳絮、春晓看花、扑蝶、裁剪、调和五味、染红指甲、斗草、教鹦鹉念诗。五是居处。金屋、玉楼、珠帘、云母屏风、象牙床、芙蓉帐、翠色帷帐。六是景候。金谷园花开、画船映着明月、雪光映照珠帘、玳瑁筵席和银色烛光、夕阳下的芳草、雨打芭蕉。七是装饰。珍珠衫、绡纱披肩、八幅绣裙、凤头鞋、犀角簪、辟寒钗、玉佩、鸳鸯带、明珰、翠翘、金凤凰、锦绣腰带。八是辅助之物。象牙梳、菱花镜、玉镜台、兔毫笔、锦笺、端砚、绿绮琴、玉箫、绢扇、《毛诗》、《玉台》、《香奁》等集子、韵书、俊俏婢女、金香炉、古瓶、玉盒、异香、名花。九是食物。各种时令水果、鲜荔枝、鱼鲊、羊羔肉、美酒、山珍海味、松萝、径山、阳羡等佳茶,以及各种精制小菜。十是情趣。醉后倚着情郎的肩膀、在白天沐浴兰汤、枕边娇声欢笑、暗送眼色、捻着弹弓打黄莺、微微流露醋意。《花底拾遗》,清代番禺黎遂球美周撰。小引 花,是美人的小小写照;美人,是花的真实形体。若没有美人,花也只是徒然设置罢了。然而花常常有,美人却不常有;既然已有花,又有了美人,我知道美人与花必定祸福相关、好恶相合,大概就是所谓我与我相互周旋吧。能够同它们来往相处的,就人而言有三种,就物而言有五种。人有情郎、小婢女、邻家女子;物有蝴蝶、蜜蜂、黄莺、鸳鸯、鹦鹉。除此之外,一切尘俗之物,怎么能让它们混入其中呢?只是想来天地初开时,造物者想生出百花,以泄露它们花华英秀的秘密,不知费了多少经营安排,才使每一种花都达到自己的妙处。论颜色,有浅深浓淡的不同;论香气,有清浊浓淡轻重的分别;论形状,有圆、单、重叠等各种极尽美态,而且姿态妖娆,容貌艳丽;即使细小到花须的多少、长短,叶子的大小、奇正,也无不各有可观之处。同时又不患彼此雷同,也不流于怪诞。造物者费尽苦心,若没有美人替花领会、鉴赏,岂不是把心血白白耗费在无用之处了吗?我们这些须眉男子,也未尝不以名花为友;但终究是人去爱花,本来就不如花去爱花那样亲切而有意味。那么花受到人的爱,又怎么比得上受到美人的爱那样周到亲密、毫无隔阂呢?心斋张潮撰。
花事如罗虬、张翊,简举无遗矣!然而生香解语,顾影相怜;深院曲房,别饶佳致。道人读书之暇,聊为谱之,不必溺其文情,聊堪裁作诗骨。
春朝姊妹为嫩蕊乞晴。下珠帘写种树书。选芳名字小婢。戏拈榴瓣贴臂,作守宫砂。湖山背浴起落红粘玉。金笼悬鹦鹉作花监。带花香睡,惹浪蝶阑入红绡。白衣称檐卜。避人入深丛,低枝罥鬓。摭拾花事作佳谜。
摘发系茉莉与郎。调鹦鹉舌,教诵百花诗。闻席上有词人自摘新红饾饤。红袂护风。深夜疏灯刺蠹。着轻縠睡蕉阴石几纳凉。搂人摇落绯桃成阵。薛涛笺榜移种事宜。郊游遗失夜合,忧为俗汉取得。临萱草帖。
餐菊。妆楼上误掷荼蘼,赚酸措大作情诗。花朝慵病强起。花时深闭小阁怕触香烟。砌香篆作情字,恨春风吹散。暗祝桂花前。梨香下内集。
碧纱窗下,摹疏影作刺绣谱。寒食后写落花诗寄人。浴怪石待水仙开。拣古今名姬与花名合者,编作列传。制香藕。梳头碎红围地。烧手炮纸片杂飞花迸落。佩忘忧草,羞人唤作宜男。近枝头呵积雪。闲以绿丝碎桃自况。借郎书拾残红点记。妆台畔杂置小盘松竹。诵郎诗偷识竹下。灯下剪石菖蒲。叹素馨不得作牡丹比邻。唱小词余声绕值花飞。捣凤仙染甲弹筝。自撰根苗分种。晏起知有夜雨忙出芳阶。采相思豆。
令小婢传情字,折葳蕤作邮筒。芙蓉水醮笔,自谱春容。踏青拜花田古冢。占花小婢报喜。姊妹夜集各出名花共赌。卸妆后杏黄衫子衬玉簪花。罨绣榭闭兰。嗤郎麝气。春病倩女巫禳解戒林下红妆。啮指血摘荷叶写书。拆荷花网藕丝缠臂。写秋叶。凭阑细数落花乱风时一声娇怨。玉簪破葳蕤藏稚蝶。采百药勘方疗春病。简方采合欢药。折花荆枝刺臂玉晕微红。新构朱兰勒名笔颜题。小满觅邻妪嫁杏。堕马急挽垂杨。闻丛边铃索声,低唤谁人。低声诵取红花咒。闭丁香庵双跏习内观。扫槛外待邻姬践约。七夕悬素馨灯乞巧。夜度芳径罥带。胭脂径上纵横小屐迹。仿烛。花制春酿。雨中架琉璃覆并头花。系采缕束披枝。雾里捉迷藏错揽垂枝失足。俏步向园林寻媚蝶。敕侍儿理枕畔残香。斗谭花媒事脸赪。绿阴深处。作鸟语赚人。摘花连双蝶送邻姬,开盒时忽惊飞出。绿荷池自放鸳鸯。梦回失芍药,知是郎至。伫立柳絮风前。
坐阶前砌红白春茵嗔人行。就流红送老蛮蛾,称是薄幸事。扮寿阳妆。
考订花名。怨枝上啼莺却惜花不敢惊起。水阁对荷池绣佛浣洒庄严。斗草湿罗裙。玉兰片学写春词。串结瑞香球贻赠小郎。还妆阁唤小婢摘去刺衣芜絮。嚼香蕊。剪花须。挝小鼓催花作酒政,为意中人缓急。百蝶谱收藏桃花片。剪花目台婢发娇嗔。纵郎衣缀吉祥草护行。滴叶上天泉煮茗。脱绣鞋挂花间代幄。简历日觅种花佳期。插寒梅檀口轻呵。买古窑盘卤作花金屋。胭脂花染唇,含毫写相思字。杂佩赠人。避人转入深丛惊怯。晓睛滴上池水传粉。纤手捧红莲供佛。观落红有悟皈命空王。扶留叶杂木犀蕊结鸳鸯槟榔包。觅桐花凤。元日结彩胜缀腊呆赠郎称是宫花。纫兰。作斋供采制春葩。艺兰月令。裁芭蕉簟。花关待人浓葩隐面。洗败叶装作春灯。春夜出荼蘼露酒。饮次浇与海棠扈酒。簪花簇发倩郎分理。书带草作同心结。明月疏阴长叹。
曲迳避残丝。回腰逐飞絮。玉指拨山茶教开。闲二三月废罢女红。结丁香庵,供事神女。执磁瓶自灌合欢。消渴吸香露。歌扇斥游蜂。金丸弹破簇萼。侍儿分部司栽灌。拈花瓣盛相思泪。潮花结子太早;惜过墙枝入他人手。放莲瓣唤作小船。修竹里别建文房。携银烛探窃脂巢处。纱内悬胆瓶。对镜比花发妒。上秋千飞红如雨。行酒触繁英有罚。唾香脂染损红心。摹兰竹影学画。青丝一缕系狂蜂。除夜朱砂染柏叶。结束上采莲船。串金刚子念珠。花祥瑞祷郎中甲。藏冰水制王色菊。
跋
黎忠愍公明季来广陵,时值吾邑郑超宗先生作黄牡丹会于影园,忠愍制七律十首,夺得状头。□□□先生评,抑何荣也。兹《花底拾遗》百五十余条,约束芬芳,平章佳丽,诚可谓入名花队以藏身,现美人身而说法者矣。心斋居士题
补花底拾遗》清歙县张潮山来撰
译像罗虬、张翊那样写花事,已经简要举尽了!然而花能散发香气、像人一样解意,又能顾影自怜;深院曲房之中,另有一番美好情致。道人读书之余,姑且为它编成此谱,不必沉溺于其中的文情,只足以裁取来作为诗的骨架。春日清晨,姐妹们替嫩蕊祈求放晴。放下珠帘,书写《种树书》。替小婢女选择芳名。戏摘石榴花瓣贴在手臂上,充作守宫砂。湖山背后沐浴,起来时落花粘在玉体上。把鹦鹉挂在金笼里,作为看守花木的监官。带着花香入睡,引得轻薄的蝴蝶闯入红绡帐中。穿白衣,称作檐卜花。为避人而进入深丛,低垂的枝条挂住鬓发。搜集花事编成佳谜。摘花时把茉莉系在自己和情郎身上。调教鹦鹉的舌头,教它诵读百花诗。听说席上有词人亲自摘取新鲜红花制作果菜。穿红袖衫遮护春风。深夜点着稀疏的灯刺除蛀虫。穿轻薄的葛纱,在蕉阴下的石几旁睡觉纳凉。搂着人摇落绯红的桃花,落成一片。用薛涛笺题写移栽花木的事宜。郊游时丢失夜合花,担心被俗人拾去。面对萱草临帖。以菊花为食。在妆楼上故意把荼蘼花扔下去,骗得酸腐书生写情诗。花朝时懒病难起,却勉强起身。花开时深闭小阁,怕香气触动情思。在台阶上用香篆烧出“情”字,却恨春风把它吹散。在桂花前暗暗祈祝。在梨花香气下举行内集。在碧纱窗下摹写梅花疏影,作为刺绣图谱。寒食之后写落花诗寄给别人。给怪石洗浴,等待水仙花开放。挑选古今名妓中名字与花名相合的,编成列传。制作香藕。梳头时让碎红花瓣落满地面。燃放手炮纸片,使它和飞花一起迸落。佩戴忘忧草,却羞于被人称作宜男。走近枝头呵气,吹去积雪。闲来用绿色丝带和零碎桃花自比。借情郎的书信,拾取残花来作标记。妆台旁杂放着小盘中的松竹。诵读情郎的诗,偷偷认出竹下的字迹。在灯下剪取石菖蒲。叹息素馨花不能与牡丹作邻居。唱小词,余音缭绕时恰好有花飞落。捣碎凤仙花染指甲,弹筝。亲自撰写花木根苗的分种法。晚起,知道夜里下过雨,忙着走出芳香的台阶。采集相思豆。让小婢女传递情书,把葳蕤折来做邮筒。用芙蓉水蘸笔,自己谱写《春容》。踏青时拜访花田里的古墓。占卜花事,让小婢女报喜。姐妹们夜间聚会,各自拿出名花共同赌博。卸妆后穿杏黄色衫子,以玉簪花相衬。用兰花遮闭绣榭。嘲笑情郎身上的麝香气。春病发作,请女巫禳解,并告诫林下女子不要浓妆。咬破手指取血,摘荷叶写信。拆开荷花的网脉,用藕丝缠在手臂上。书写秋叶。倚着栏杆,在乱风吹落花时细数落花,发出一声娇怨。玉簪花破开葳蕤,藏着幼蝶。采集百种药物,考察药方治疗春病。抄录药方,采集合欢药。折花枝上的荆条刺手臂,玉肌泛起微红。新建朱兰,刻名题字。小满时寻找邻家老妇嫁接杏树。坠马时急忙攀住垂杨柳。听见花丛边铃索的声音,低声呼唤“是谁”。低声诵读采红花的咒语。闭居丁香庵,盘腿修习内观。扫净门槛外,等待邻家女子践约。七夕悬挂素馨灯祈求巧艺。夜里走过芳香小径,衣带被枝条挂住。胭脂色小径上留下纵横交错的小鞋印。仿照烛光。用花酿造春酒。雨中搭架,以琉璃覆盖并头花。系上彩线,束住披垂的花枝。在雾里捉迷藏,错手抓住垂枝而失足。迈着俏步到园林中寻找妩媚的蝴蝶。命侍女整理枕边残留的香气。谈论花媒之事,脸色羞红。在深深的绿荫中装作鸟叫,骗取人的回应。摘花时连同一双蝴蝶一起送给邻家女子,开盒时蝴蝶忽然飞出。让鸳鸯自在地游在绿荷池中。梦醒后发现芍药不见了,知道是情郎来了。站在柳絮飞舞的风中。坐在台阶前,用红白花瓣铺成春日的花茵,恼怒别人从上面走过。顺着流水送走落花,称老蛮蛾为薄情之事。装扮成寿阳公主的梅花妆。考订花名。埋怨枝头啼叫的黄莺,却又爱惜花朵而不敢惊动它。临水阁面对荷池绣佛,并洗涤庄严佛像。斗草时打湿罗裙。用玉兰花片学写春词。把瑞香花结成球,串起来送给小郎。回到妆阁,叫小婢女摘去衣服上挂着的刺和杂絮。咀嚼香蕊。剪去花须。敲小鼓催花,以花为酒令,替意中人缓急周旋。编成百蝶谱,收藏桃花片。剪花时,因女婢动作而娇嗔。任情郎衣服上缀着吉祥草,以护送他出行。接取叶上的天泉煮茶。脱下绣鞋挂在花间,代作帷帐。查阅历日,寻找种花的吉日。插着寒梅,对着檀口轻轻呵气。买来古窑盘,作为花的金屋。用胭脂花染红嘴唇,含笔写相思字。把杂佩送给别人。为躲避人而转入深丛,惊慌羞怯。清晨天晴,把池水滴到花上帮助传粉。用纤手捧着红莲供佛。观看落花而有所悟,归命空王。用扶留叶杂拌木犀花蕊,结成鸳鸯槟榔包。寻找桐花凤。元旦结彩胜,缀上腊梅花送给情郎,称作宫花。缝缀兰花。制作斋供,采集并炮制春花。依照《艺兰月令》种兰。裁剪芭蕉叶做席。关闭花门,等待浓艳花朵遮住面容。洗净败叶,装点成春灯。春夜走出荼蘼花丛,饮露水酿成的酒。饮酒时把酒浇给海棠,称作扈酒。簪花聚拢头发,请情郎替自己分理。用书带草编成同心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明月下树影稀疏,不禁长声叹息。在曲折小径上躲避残余的蛛丝。转动腰肢追逐飞絮。用玉指拨弄山茶花,教它开放。闲在家中,二三月间暂且停止女红。结庐为丁香庵,供奉侍候神女。手持瓷瓶亲自给合欢花浇水。口渴时吸饮花上的香露。挥动歌扇驱赶游蜂。用金丸弹破簇生的花萼。让侍女分班负责栽种和灌溉。捻取花瓣盛接相思的眼泪。潮花过早结子,惋惜越过墙来的花枝落入他人手中。放下莲花瓣,称作小船。竹林中另建书房。携带银烛探看窃脂鸟的巢穴所在。纱帐内悬挂胆瓶。对镜与花比较,因嫉妒而生气。登上秋千,飞落的红花如雨。行酒时碰到繁花,便要受罚。吐出的香脂沾污了红色花心。摹画兰竹的影子。用一缕青丝系住狂蜂。除夕用朱砂染红柏叶。整理衣装登上采莲船。串起金刚子作为念珠。以花的祥瑞为情郎祈祷。藏冰取水,调制王色的菊花。跋 黎忠愍公在明朝末年来到广陵,当时正逢我们邑中的郑超宗先生在影园举办黄牡丹会。忠愍公写成七首律诗,夺得第一名。□□□先生评论说,这该是多么荣耀啊!如今《花底拾遗》有一百五十多条,约束芬芳,品评佳丽,实在可以说是进入名花队伍来藏身,现出美人形体来讲说佛法的人了。心斋居士题。《补花底拾遗》,清代歙县张潮山来撰。
岭南黎美周先生,着《花底拾遗》百五十余则,约束芬芳,平章佳丽;现美人身而说法,入名花队以藏身,真令人艳动心魂,香生齿颊。窃效颦于西子,同避世之东方,补其缺略。空惭狗欲续貂,仿厥体裁,或者蝇能附骥云尔。
百花生日,约邻姬共祝。藏花瓣装绣枕,纫茝。制小幡倩郎书字,戏以松针柳线为郎制荷衣。闻雨声,命侍儿为花张盖,选佳花彩蝶入绣谱。夏月,以蕉叶代簟卧,席草坐。晨起吸花梢露,选古人咏花诗,自绣梅花帐。收柳絮作茵褥,数花须,剜莲房作茗碗。出巧思作花下朱栏。共郎考订花谱。戏学鸟语,采百花可入药者,莲瓣书佛偈,纤指剥莲房送郎口内。制花菹,握莲子教郎射覆。制小词镌竹上,散花供佛,调丹青诸彩色染菊蕊。薛涛笺自写艺兰月令,梧叶落取制炉灰。捣花汁染诗笺,桐叶学书。嗔鸟啄含桃,剪桐叶作弓鞋样。约邻姬斗草,花露和粉傅面。中秋夜艳装种莺粟。制花谜,倩郎簪花。荷叶贮水盥纤指,屑香瓣实锦囊,为郎制踏青鞋。撷花酿酒,折垂柳作同心结。洗桐,纫五色纱囊贮花种。制菊苗柳芽作茗,坐桐阴待月。嘱郎命奚奴采红叶,课婢灌花。花下晚妆,教鹦鹉百花诗。拜花神,嘱郎攀桂花露与儿洗面。浣花,捣凤仙花汁和粉傅面。喷水润莓苔,郑花蕊赚金鱼。灯下位置花影,缚花球。
十眉谣 清 钱塘徐士俊野君 撰
小引
古之美人,以眉著者得四人焉。曰庄姜、曰卓文君、曰张敞妇、曰吴绛仙。庄姜螓首蛾眉;文君眉如远山;张敞为妇画眉;绛仙特赐螺黛。由今思之,犹足令人心醉而魂消也。然庄与卓质擅天生,而张与吴兼资人力,二者不知为同为异。春秋之世,管城子尚未生,庄姜之眉自非画者。第不知文君当日亦复画眉否。汉梁冀妻孙寿作愁眉,啼妆龋齿,笑折腰步,京都人咸争效之。其后,卒以兆乱眉之所系如此。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日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而乃俱不可得唯日坐愁城中,双眉如结,颦蹙不解,亦何惫也。西湖徐野君先生,风流倜傥,为文士中白眉所著。《十眉》《十髻》两谣摹写尽致。点染生姿,捧读一过,今人喜动眉宇,手不忍释,乃知名士悦倾城,良非虚言也。先生著作颇富,其《雁楼集》久已传播艺林。予生晚不获。登其堂,而浮太白,以介眉寿。仅从遗集中睹其妙制耳,前辈风流可复见耶。 心斋张潮撰
十眉谣
一、鸳鸯
鸳鸯飞,荡涟漪;鸳鸯集,戢左翼。年几二八尚无良,愁杀阿侬眉际两鸳鸯。
二、小山
春山虽小,能起云头;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雨,眉亦应语。
三、五岳
群峰参差,五岳君之;秋水之纹波,不为高山之峨峨。岳之图可取负,彼眉之长莫频皱。
四、三峰
海上望三山,缥缈生烟采。移作对面观,光华照银海。银海竭,三峰灭。
五、垂珠
六斛珠,买瑶姬。更加一斛余,买此双蛾眉。借问蛾眉谁与并,犹能照君前后十二乘。
六、月棱
不看眉,只看月。月宫斧痕修后缺,才向美人眉上列。
七、分梢
画山须画双髻峰,画树须画双丫丛,画眉须画双剪峰。双剪峰,何可拟。前梅梢,后燕尾。
八、烟涵
眉,吾语汝,汝作烟涵,侬作烟视。回身见郎旋下帘,郎欲抱,侬若烟然。
九、拂云
梦游高唐观,云气正当眉,晓风吹不断。
十、倒晕
黄者檀,绿者蛾,晓霞一片当心窝。对镜绾约覆纤罗,问郎晕澹宜倒么。
附十髻谣
凤髻(周文王时一名步摇髻)
有发卷然,倒挂么凤。侬欲吹箫,凌风飞动。
近香髻(秦始皇时)
香之馥馥,云之鸟鸟。目然天生,膏沐何须。
飞仙髻(王母降武帝时)
飞仙飞仙,降于帝前。回首髻光,为雾为烟。
同心髻(汉元帝时)
桃叶连根,发亦如是。苏小西陵,歌声相似。
堕马髻(梁冀妻)
盘盘狄髻,堕马风流。不及珠娘,轻身坠楼。
灵蛇髻(魏甄后)
春蛇学书,灵蛇学髻。洛浦凌波,如龙飞去。
芙蓉髻(晋惠帝时)
春山削出,明镜看来。一道行光,花房乍开。
坐愁髻(隋炀帝时)
江北花荣,江南花歇。发薄难梳,愁多易结。
反绾乐游髻(唐高祖时)
乐游原上,草软如绵。婀娜鬟多,春风醉眠。
闹扫妆髻(唐贞元时)
随意妆成,是名闹扫。枕畔钗横,任君颠倒。
跋
美人妆饰古今异。尚古人涂额以黄,画眉以黛。额之黄,殊不雅观,今人废之。良是第不如黛之色。浅深浓淡何若?大抵当如佛头青。然古又有纷白、黛绿之云,则是黛为绿色数寸之面,五色陆离,由今思之,亦殊近怪,岂古人司空见惯,遂觉其佳而不复以为异耶?噫!古之眉不可得而见矣,所可见者,今之眉耳。余意画眉之墨宜陈不宜新,陈则胶气解也。画眉之笔宜短不宜长,短则与纤指相称,且不致触于镜也。鄙见如此,安能起野君于九泉而质之。 心斋居士题
译岭南黎美周先生著《花底拾遗》一百五十多则,约束芬芳,品评佳丽;现出美人的形体来讲说佛法,进入名花的队伍来藏身,真令人艳情动心、香气生于齿颊。我私下仿效西施皱眉,也同东方朔一样避世,来补充其中的缺略。只是惭愧自己像狗尾巴想续貂尾,仿照他的体裁,或者也算苍蝇能够附着骏马吧。百花生日时,约邻家女子一同祝贺。藏起花瓣装入绣枕,缝入茝草。制作小幡,请情郎题字;又戏用松针、柳线替情郎缝制荷衣。听见雨声,命侍女替花张伞,选取佳花和彩蝶收入绣谱。夏月用蕉叶代替竹席躺卧,以席草铺地而坐。早晨起来吸饮花梢上的露水。选取古人咏花诗,亲自绣制梅花帐。收集柳絮做褥垫,数点花须,剜空莲房做茶碗。发挥巧思,制作花下的朱栏。与情郎共同考订花谱。戏学鸟语,采集可入药的百花。把莲花瓣写上佛偈。用纤指剥开莲房,送到情郎口中。制作腌花菜,握着莲子教情郎玩射覆。制作小词刻在竹子上。散花供佛,调和各种丹青颜料染菊花花蕊。用薛涛笺亲自书写《艺兰月令》。梧桐叶落时收取叶子,制成炉灰。捣花汁染诗笺,拿梧桐叶学写字。恼怒鸟儿啄食含桃,剪梧桐叶做成弓鞋的样式。约邻家女子斗草,用花露和粉敷脸。中秋夜穿着艳丽服装种植罂粟。制作花谜,请情郎替自己簪花。用荷叶贮水洗涤纤指,把香花瓣研碎装入锦囊,替情郎制作踏青鞋。采花酿酒,折下垂柳编成同心结。清洗梧桐,缝制五色纱囊贮藏花种。用菊苗、柳芽制茶,坐在梧桐树阴下等待月亮。嘱咐情郎命奚奴采摘红叶,督促婢女浇花。在花下晚妆,教鹦鹉诵读百花诗。拜花神,嘱咐情郎攀取桂花上的露水给孩子洗脸。洗濯花朵,捣取凤仙花汁调和香粉敷脸。喷水滋润莓苔。郑花蕊以花事诱逗金鱼。灯下安排花影,缚成花球。《十眉谣》 清代 钱塘徐士俊野君撰 小引 古代美人中,以眉毛著名的有四人:庄姜、卓文君、张敞的妻子、吴绛仙。庄姜有蝉首蛾眉;文君眉如远山;张敞替妻子画眉;绛仙特地获赐螺黛。如今想来,仍足以令人心醉神消。然而庄姜和卓文君的美貌得自天然,张敞的妻子和吴绛仙还兼有人工修饰;这两类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实在难以判断。春秋时代,管城子尚未出生,庄姜的眉毛当然不是画出来的;只是不能知道文君当时是否也曾画眉。汉代梁冀的妻子孙寿画愁眉,化啼妆,露出龋齿,走笑折腰步,京城人都争相仿效。后来终于以此预示祸乱,可见眉毛所牵连的事情竟如此重大。大丈夫如果不能直上云霄、吐气扬眉,便只好坐在绿窗前,与众美人共同用眉目传情;在她们早晨梳妆时,替她们染画螺子黛,也很不错。然而这些都不能得到,只能整日坐在愁城中,双眉紧锁,皱眉不展,那又是多么疲惫啊!西湖徐野君先生风流倜傥,是文士中的佼佼者。他所作《十眉》《十髻》两篇歌谣,把眉髻描写得淋漓尽致,点染之间姿态生动。捧读一遍,至今仍令人喜悦得眉宇舒展,手不忍释卷,这才知道名士喜爱倾城美人,确实不是虚言。先生的著作很多,他的《雁楼集》早已在文坛流传。我出生得晚,未能登门拜访,也未能举杯太白酒为他祝颂长寿,只能从遗集中看到他的精妙作品。前辈的风流还能再见到吗?心斋张潮撰。《十眉谣》一、鸳鸯 鸳鸯飞翔,荡起涟漪;鸳鸯聚集,收拢左翼。年纪已近二八还没有佳偶,愁坏我这眉间的两只鸳鸯。二、小山 春山虽然小,却能托起云头;双眉如此秀美,却能承载闲愁。山若将要下雨,眉毛也应当先传话。三、五岳 群峰高低参差,五岳都由你来统领;秋水的波纹,还比不上高山的巍峨。五岳的图可以背负起来,可那双眉的长处,却不要频频皱起。四、三峰 在海上遥望三座仙山,缥缈之间生出烟霞。把它们移来正对面观看,光华照耀着银色的海面。等银海枯竭,三座山峰也才会消灭。五、垂珠 六斛珍珠,可以买下瑶姬;再增加一斛多珍珠,才买得这双蛾眉。请问蛾眉还能与谁相比?它仍能照耀在你面前身后十二乘车驾之中。六、月棱 不看眉毛,只看月亮。月宫中斧头砍出的缺痕修补之后,才排列到美人的眉毛上。七、分梢 画山必须画两座发髻般的山峰,画树必须画两簇分叉的枝丫,画眉必须画两道剪刀般的峰形。两道剪刀峰,究竟可以拿什么来比拟?前面像梅花梢,后面像燕子尾。八、烟涵 眉毛啊,我告诉你:你形成含烟之态,我形成含烟的眼神。转过身看见情郎,便旋即放下帘子;情郎想来拥抱,我却像烟一样飘散。九、拂云 梦中游览高唐观,云气正停在眉间,清晨的风也吹不断。十、倒晕 黄色的是檀色,绿色的是蛾眉,一片晓霞正映在眉心。对着镜子梳成婉约的发髻,盖住纤薄的罗衣,问情郎:这样的晕色淡淡的,适合倒着画吗?附《十髻谣》凤髻(周文王时的一种发髻,名叫步摇髻) 头发卷曲起来,倒挂着像凤凰。我想吹箫,发髻便凌风飞动。近香髻(秦始皇时) 香气浓郁芬芳,发髻如云朵轻轻飘动。容貌天然如此美好,哪里还需要涂脂抹香?飞仙髻(王母降临汉武帝面前时) 飞仙啊飞仙,降临在皇帝面前。回首时发髻闪耀,化作雾气,化作烟霞。同心髻(汉元帝时) 桃叶与根相连,头发也是如此。苏小小在西陵,歌声彼此相似。堕马髻(梁冀的妻子) 发髻盘旋高耸,像坠马般显得风流。却比不上珠娘,她轻盈地从楼上坠下。灵蛇髻(魏甄后的发髻) 春蛇学着书写,灵蛇学着盘发。她在洛水岸边凌波而行,如飞龙一般离去。芙蓉髻(晋惠帝时) 像春山削成的形状,对着明镜观看;一道光彩流转,仿佛花房忽然开放。坐愁髻(隋炀帝时) 江北的花正在盛开,江南的花已经凋谢。头发稀薄难以梳理,愁绪太多容易打结。反绾乐游髻(唐高祖时) 乐游原上,草地柔软如绵。婀娜的鬓发很多,仿佛醉卧在春风中。闹扫妆髻(唐贞元时) 任意梳妆成形,名叫闹扫。枕边横着钗子,任凭情郎把它弄得颠倒。跋 美人的妆饰古今不同。古人崇尚在额头涂黄,用黛画眉。额头涂黄实在不雅观,今人废弃它是对的,只是它不如黛色好看。黛色应该深浅浓淡到什么程度?大概应当像佛头青那样。然而古人又有“纷白”“黛绿”的说法,这样看来,黛是绿色,竟要占据面部数寸,五种颜色杂乱斑斓;如今想来,也很接近怪异。难道古人司空见惯,便觉得这样美好,不再认为奇怪了吗?唉,古代的眉毛已经无法看到了,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今人的眉毛。我认为画眉的墨应该陈旧而不应新制,陈墨的胶气已经消解;画眉的笔应该短而不应该长,短笔与纤指相称,也不会碰到镜子。我的浅见如此,哪里能把野君从九泉之下请来验证呢?心斋居士题。
闲情十二怃,清,莆田苏士琨圣孚,撰。
怃仙
夫世外奇缘,非绝奇人不能遇也。奇人犹或不遇矣。惟奇人不能遇,其奇乃为真奇缘,绝世堪倾倒耳。桂树幽幽,毛衣自缘。花源半笑,映带桃腮。月满仙坛,彩鸾乘而飘举。风清蓝水,元霜尽而不归。此绝奇缘,尘土何以堪此?问之苏郎,当在碧落飞行处乎。
怃达
夫裈中之事业,庸人领之。窘如囚拘,达士辗然。以为青眉之内,远山之前,皆神奇所变化也。非通身是宝,不足与于斯。奇之绝者,其东方生乎?长剑割肉,一何勇也?朵细君颐,又何甘也?吐故纳新,妙如弄丸,又何快也?若老彭之形赘,奉倩之神伤,皆未达趣,安知其旨?故曰:至情无情者,其东方生乎?
怃奇
夫怒松生寒于半天,惊峰拔舞于辽迥,男儿之奇若是矣,得不见曲栏疏竹,玉韵潇空,半水龙泉,虹光飘斗乎?此又奇之奇矣!古来女流奇侠如政姊韩娥,奇识如阮新李姊,奇趣如红拂柳姬,奇骨如红线辈,皆是奔天震地,斗月惊雷。世界未落,双眼长青,目以女流不可,就目以勇流亦不可,直是床头捉刀,奇流无二。呜呼!尽令此间逐尘汉吐舌死矣!
怃俊
人言俊不伤道,夫黄埃易老。白日睡眠,秋色伊人,久在水中,但患不俊耳。何伤道之有?琴心三弄,引度凌云,红拂一枝,临风舞怪;自尔神俊,翻飞难禁;目空千古,此时纵大圣人大菩萨大阿罗汉,止有眉宇作声,微微快笑,何敢一吐舌其傍乎?是为真俊,可喜也。
怃才
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倘慧业不具,且亦徒然,岂意得于修蛾长腕间哉?娇霞解语,掩映秋水之神;落笔生波,澹荡春山之黛。既已含毫发付,自笑东风矣!千载而下,犹令人顾慕徘徊不能已已。况夫把臂露初之会,同啸星晚之前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倘尔不信,疏晖斜倚,悠影怜人,半笑风前,独无聊赖。试想流水一叶,胡笳数拍,谢家雪清,锦字月明,怎容尔不一叫一眉清矣!
怃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神物奇丑,何必为容。然出尘远体,总系仙才。好德如好色,非慧男子不至是。长卿之病渴,陶令之闲情,岂欺我哉!洛妃乘雾,江浦佩明,遇犹不可得,况可得而不好也!
怃饮韵
宇宙之间,凡物皆有韵,况闺房之秀乎?虽然,韵固难也,饮韵自难。张京兆之饮,饮于眉者也。杨毫晖之饮,饮于声者也。虬髯客之饮,饮于发者也。张君瑞之饮,饮于琴者也。留仙台之饮,饮于裙者也。司马长卿之饮,饮于诗文、脸际者也。饮如数子,始为知趣,为当行家矣!傍肉为欢,憨憨无味,此俗观也。
怃怜赏
夫同调相怜,沧洲不远,况夫明月共分,不劳千里者,而无可怜哉?玉净花明,妍无停趣,怜赏者何一而足焉?欢则千花耸笑,其神袅也。闷则峨眉积雪,其神秋也。舞则明霞水拂,其神俊也。流连歌咏,则环佩天风,其神远也。阳台片雨,尽足洗酲,湘水一泓,总传佳思;小中见大,自是至理,非戏论也。古来如竹皇之怜舞,楚伯之怜悲,元机之怜夜,李郎之怜骏,谢公之怜絮,中郎之怜弦,皆真可怜而真善怜也。快绝千古矣!
怃快境
夫明月流杵,名花醉露。神有悦畅,何得莽然。岂可以解语花月,不烦标位哉?故德曜宣姜,宜置之泉石,助其幽也。虞英源女,应置之洞天,飘其爽也。大家逸调,顿之牙厨;谢韫高谈,迟之锦帐;舞净腕于风前,弄玉卮于霞上。位置既佳,神韵自绝。何得寻常闺阁间哉?
怃惜别
快心相晤,千古一夕,何堪言别。然别固不免也。惟有别而佳情吐矣!俊胆倾矣!红泪落而碧空悲矣!离恨摇而情霞变矣!白云在天,山陵悠而自出。王孙青草,漳河弦而晓飞。辛清婉切,怨满上流;素臆回文,玉关反骏。虽是绝兴,翻为千古,快兴何可少哉!
怃风流
古谓人谕之至者,不风流不至也。潇湘竹泪,风流之魁矣!辗转琴瑟,风流之最矣。犊鼻共涤,风流之圣也。飞星排闼,风流之神也。马饱姬来,风流之快也。何时何处,不足风流者,特恨无真风流耳。榻畔喜天女之禅,碧纱熟江南之梦。银瓶汲水,解渴文园。清露作花,畅怀元度。风流岂异价乎?虽然,必具真风流识风流骨风流才者,乃足当之。非是者,宁枯坐学太常勿憎俗趣可也。
怃佐侍
夫世外嫣姿,类有竞爽,巫湘标映,蔚而成奇。安可令芙蓉一枝秋江自冷哉?细题随侍亦各有宜,品清者宜倩婢,晚霞之拥新月也。品幽者宜松婢,轻风之吹奇韵也。品丽者宜淡婢,海棠之玉簪也。品远者宜逸婢,莲花之荷叶也。品严者宜快婢,松柏之春风也。品浓者宜疏婢,艳夏之芗泽也。品俏者宜通秀婢,秋霜之菊韵也。荀香何粉,迭笑兰堂;墓雨朝阳,映人淡适。亦一也快。
跋
是亦《悦容编》之类,而风期散朗,自见雅人深致。《闲情》一赋,寄托遥深,正不得辄以白璧微瑕訾陶靖节也。乙丑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译《闲情十二怃》,清代莆田苏士琨圣孚撰。怃仙 世外的奇异姻缘,不是极其奇特的人不能遇到;但即使是奇特的人,也有可能遇不到。只有奇人不能遇到的奇缘,才是真正的奇缘,才足以倾倒世间。桂树幽幽,毛衣自有缘分。花源含笑半开,映衬着桃腮。月亮圆满于仙坛,彩鸾乘着月色飘然飞起。风吹蓝水清澈,元霜落尽而仙人仍不归。这种极奇的姻缘,尘世怎能承受?若问苏郎,它应当正在碧落之间飞行吧。怃达 男女闺房中的事业,庸常之人能够理解;处境窘迫,如同囚徒拘束,通达之士却能欣然自得。他认为,青眉以内、远山之前,全都是神奇之物变化而成;若不是全身皆为珍宝,就不足以参与其中。最奇异的人,难道是东方生吗?长剑割肉,这是多么勇敢!细小的花朵亲近细君的面颊,又是多么甘美!吐故纳新,妙处如同玩弄弹丸,又是多么畅快!至于老彭那样形体臃肿,奉倩那样精神受伤,都是没有通达情趣,哪里知道其中的旨趣?所以说:最深的情感反而无所谓情感的人,难道是东方生吗?怃奇 怒松在半空生出寒意,惊险的山峰在辽阔高远处拔地而起、仿佛起舞;男儿的奇伟若是如此,难道还不该看见曲折栏杆旁稀疏的竹子、玉一样的声韵在空中萧瑟、半水中的龙泉,以及虹彩般的光芒飘向北斗吗?这又是奇中之奇了!自古以来,女子中的奇侠如聂政的姐姐、韩娥,奇异的见识如阮新、李姊,奇异的情趣如红拂、柳姬,奇异的骨气如红线一类的人,全都能奔腾震撼天地,使月亮争辉、雷霆惊动。世界尚未坠落,双眼长存青光;若说女子不能做到,便连勇士也不能做到,这实在是床头捉刀、奇异人物无二。唉,若把他们全都召来这里,追逐尘世的男子也只能吐舌而死了!怃俊 人们说,俊美并不妨碍道德;况且黄尘容易使人衰老。白日里睡睡觉,面对秋色中的美人,长久沉浸其中,只怕自己还不够俊美罢了。这有什么妨碍道德的呢?琴心三弄,引来凌云之意;手执红拂一枝,临风舞出奇姿。从此精神俊逸,翩然飞动,难以自禁;眼中空无千古,即使此时有大圣人、大菩萨、大阿罗汉在场,也只会眉宇间发声,微微快笑,哪里敢在她身旁吐露一言呢?这才是真正的俊美,实在令人喜爱。怃才 文章的事情,方寸之心可以流传千古。假如没有慧业,终究也只是徒然,难道能从细长的蛾眉和纤长的手腕之间得到吗?娇美的容颜仿佛能解语,掩映着秋水般的神采;落笔便生波澜,淡荡如春山上的黛色。既然已经含着笔墨写下这些,自可笑对东风了!千年以后,仍会使人回顾倾慕、徘徊不止。何况亲执手臂相会于露初降时,一同长啸于星光将晚之前,那情景又该是怎样呢?你若不信,斜倚在疏淡的月光中,悠然的身影惹人怜爱,在风前半含笑意,难道会独自无聊吗?试想流水上漂着一叶,胡笳奏了几拍,谢家雪色清绝,锦字映着明月,怎容你不长啸一声、不展现清丽的眉目呢!怃色 只凭容貌取人,就会错过子羽。神奇之物即使外表奇丑,又何必在意容貌呢?然而脱离尘俗、超然出众的仪态,总属于仙人般的才质。能够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美德,不是聪慧的男子做不到这一点。长卿因病而渴,陶令寄托闲情,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洛妃乘雾而来,江浦上的美人佩饰闪耀,即使相逢尚且不可多得,何况既然得以相遇,怎能不喜爱呢!怃饮韵 天地之间,凡是事物都有韵味,何况闺房中的秀美人物呢?即便如此,韵味本来就难得,能够品饮其中的韵味更难。张京兆的饮赏,饮在眉毛上;杨毫晖的饮赏,饮在声音上;虬髯客的饮赏,饮在头发上;张君瑞的饮赏,饮在琴声上;留仙台的饮赏,饮在裙子上;司马长卿的饮赏,饮在诗文和面容之间。能够像这些人一样品饮欣赏,才算懂得情趣,成为真正的行家!只在肉体方面寻欢作乐,憨厚粗俗而没有意味,这是庸俗的看法。怃怜赏 同调之人彼此怜惜,哪怕相隔沧洲也不遥远,何况共同分受明月,不必跋涉千里,难道还没有可怜爱之处吗?玉洁花明,妍丽的姿态没有片刻停止,值得怜爱欣赏的地方哪里能数尽呢?欢乐时,仿佛百花一起昂首含笑,她的神采婀娜;烦闷时,仿佛峨眉山积着白雪,她的神采清冷如秋;起舞时,仿佛明霞拂过水面,她的神采俊逸;流连歌咏时,仿佛环佩在天风中作响,她的神采高远。阳台上的片片春雨,足以洗去醉意;湘水的一泓清流,总能传达美好的情思。由小处可以见大处,自然是至理,并非戏论。古来如竹皇怜爱舞姿,楚伯怜爱悲情,元机怜爱夜色,李郎怜爱骏马,谢公怜爱柳絮,中郎怜爱琴弦,都是真正懂得可怜爱、也真正善于怜爱的人。真是千古以来最畅快的事情!怃快境 明月仿佛流光照着杵臼,名花仿佛醉卧于露水之中;精神既然有愉悦舒畅之处,怎能任其茫然无所安置?难道解语花、明月般的人物,就不必为她们安排合宜的位置吗?所以德曜、宣姜,应当安置在泉石之间,以助其幽静;虞英、源女,应当安置在洞天之中,使其飘逸爽朗;大家的逸调,应当置于牙厨;谢韫的高谈,应当安排在锦帐之中;让清净的手腕在风前起舞,让玉杯在霞光上流转。位置安排得好,神韵自然绝妙。怎能把她们放在寻常闺阁之间呢?怃惜别 欢心相对而会,千古长夜仿佛只在一夕之间,哪里忍心说到离别。然而离别本来就无法避免,只有经过离别,美好的情感才会吐露出来!俊逸的胆气才会倾泻出来!红泪落下,碧空也为之悲伤;离愁摇动,情感的云霞也随之变色!白云在天,山陵悠远而自然显现;王孙踏着青草,漳河伴着琴弦般的水声在清晨飞流。辛酸清婉而深切,怨情充满上游;洁白的心怀回旋如文,玉关仿佛反响着骏马之声。虽然是极度的兴尽,反而成为千古流传的兴味;这样的快意怎能少得了呢!怃风流 古人说,一个人要达到最高的情致,不风流是做不到的。潇湘斑竹上的泪痕,是风流中的魁首;辗转于琴瑟之间,是风流中的极致;与美人共洗犊鼻,是风流中的圣境;流星飞入门户,是风流中的神妙;马匹吃饱、美人到来,是风流中的快意。何时何地没有足以风流的事,只是遗憾没有真正的风流罢了。榻边欣喜天女般的美人谈禅,碧纱帐中沉醉于江南的梦;用银瓶汲水,为文园之人解渴;以清露化作花朵,使元度畅怀。风流难道还有不同的等级吗?不过,必须具备真正懂得风流的见识、风流的骨气和风流的才情,才足以当得起风流二字。不是这样的人,宁可枯坐着学习太常,也不要厌弃世俗的情趣。怃佐侍 世外的艳丽姿态,大多有彼此映衬、相互争胜之处;巫山、湘水彼此映照,因而蔚然成为奇观。怎能让一枝芙蓉独自在秋江边冷落呢?细说陪侍者,也各有相宜之处:品格清雅的,适宜配清倩的婢女,如晚霞拥着新月;品格幽静的,适宜配如松的婢女,如轻风吹拂奇异的韵致;品格华丽的,适宜配淡雅的婢女,如海棠旁的玉簪;品格高远的,适宜配闲逸的婢女,如莲花配荷叶;品格庄严的,适宜配爽快的婢女,如松柏遇到春风;品格浓艳的,适宜配疏淡的婢女,如盛夏中的芳香;品格俏丽的,适宜配通秀的婢女,如秋霜中的菊花韵致。荀香与何粉,交相在兰堂含笑;暮雨与朝阳,映照着人的淡泊闲适。这也实在是一种快意。跋 这也属于《悦容编》一类的作品,但其中的风致疏朗,显然表现出雅人的深厚情趣。《闲情》一赋寄托深远,实在不能动辄因为白璧上的微小瑕疵而责难陶靖节。乙丑仲春,震泽杨复吉题识。
黛史 清 句曲张芳菊人 撰
临川章子大力,于坐睡食酒香五者,有疏焉。谓之曰:史犹雅言或佐之史也。坐睡食酒,皆有香以生其清微。而常于坐为昵,坐独事也。除神之庭,神将自明。余三非能以独为事也。自他有耀,居一于对,居一于旁,居一于偶值也。对言室也,旁言媵也,偶值言伎也,迩有患焉?多有患焉?迩则媟,多则落。媟败吾守,落去吾事也。是故有取于黛,黛以远为其义者也。予故戏续一疏曰《黛史》,其目有六:曰厚别、曰养丽、曰静娱、曰一仪、曰炼色、曰禅通。
男女之遇,有宾道焉。礼文缱绻,重之固之卺合烛出,取于昏夜,事如寐矣。黛则以明相见也。珠玉以心之,琴瑟以好之,朝日夕月以洁齐之。致恭于匜馈之间,而屏昵于裳带之末,室事之所办也。家事之所成也。不相辨也而相辨也,是曰厚别。
倩以为巧,盼以为美。诗咏硕人,曲而尽矣!倩之巧尽,或传诸声。盼之美尽,或寓诸容。声有逞焉,容有佚焉,巧美之得全者或寡矣!圣人恶其尽也。罕譬诸绘事,绘事犹人为也。黛则几于天事矣!倩盼之上,不示其巧,不见其美。而美巧之质,恒藉之以相全,其惟眉乎?眉之居首,居质于空有之间,而着文于发囟之际,所谓无用之地也。闲靓而明惠者,善藏于无用,非倩与盼之所可尽。是故雅步以安目也,善睐以安眉也。眉目之间,而首之所以致清也,四末之所以致端也。喻其端清,不言而得矣。是曰养丽。
人生无欢,欢如家室,其顷焉耳。童稚之昵,不知其庄;农戍之暌,不知其厚;富贵之靡,不知其淡;贫老之瘁,不知共幽。今夫面首,身之上也。手与足,身之四末也。缓其结束,四末散弛,无有上也,但横陈耳。一弃离之,其鄙滋甚。由是髢填以为观,搓齿丹唇形其艳,褂裳以为粲秀腰修领见其都,若是者犹常均之质也。今夫黛之为娱也。春烟可怀则敛裳修禊,夏草未歇则约带倚风;闲轩秋爽则角茗雠书,曲室冬清则然灯弄翰。妆台不借于铅调,丈室无妨于花散也。故京兆之瞴,可以由房,可以节色,不谓之昵;文君之远,可以当垆,可以乘驷,不谓之靡。是曰静娱。
喜颦语默,黛之四仪。心止于所,可以有仪矣。故喜之守黛也审,颦之守黛也审,语默之守黛也审。喧景含荑,黛之喜也。微云拂汉,黛之颦也。朱弦拂袖,黛之语也。清月翳林,黛之默也。喜颦语默,无作也。而感诸黛,黛无作也。而感诸近侍,感诸同类,感诸君子矣。故息妫不言,强宰销其蛊术;李妹善对,狞妪戢其嚣风。是曰一仪。
夫圭窬之息,非有却扇之姿也。缝裳之嫔,非有出镜之艳也。蹇修难托,自成其广永矣!象服未施,自见其清扬矣!虽然,此犹以黛为黛也。房敖之由,其质弥端,其文弥婉。徐淑之裁翰,苏蕙之陈图,以手为黛也。越人歌其山木,谢女咏其白团,以口为黛也。虽然,此犹近于黛者之黛也。夫晦朔相望以为明者也,泽山无心以为咸者也。无所怠于其终,礼以为之前矣!无所怨于其末,恩以为之里矣。恩礼不匮,无易悴之龄。是曰炼色。
鹫岭之言,有色诸天;兼乎粗妙,形坠即欲;情超即禅,分界有三,本一境耳。如登山然。晓则堆蓝,曛则柴紫,当其渐远;苍苍横翠,已而遥辨;一抹双螺,邈若云霄,不知同在地上也。心无正音,宛成流滥;彼以故意,此以新姿,怼已生矣,薄已成矣!是故黛之为质,仅有而已。有亦无也,何从执哉?知有之无,是曰禅通。
往予有食色观刻之楚中,海内见者,第以为楚夹精言耳。意者观与食色,犹二也。今复拈《黛史》,夫彼已不啻有双眸观我矣。若之何如驰而不知止也。子瞻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以视解人定不河汉。
小星志》清秣陵丁雄飞菡生着江宁胡其毅致果删订
译《黛史》 清 句曲张芳菊人撰 临川章子大力,对于坐、睡、食、酒、香五件事有所疏略。他说:所谓史,仍然是雅正的言语,或者是辅助雅正之史。坐、睡、食、酒,都有香气来生成其中的清微之趣,而香尤其常常与坐相亲近,因为坐是独自进行的事情。清除精神的庭院,精神将自然明澈。其余三件事,都不能把独自进行当作事情;总要借助别的事物来显耀:一件在对面,一件在旁边,一件是偶然相逢。所谓对面,指室内之人;所谓旁边,指媵妾;所谓偶然相逢,指歌伎。距离太近会有忧患吗?数量太多会有忧患吗?太近便流于轻薄,太多便会堕落。轻薄会败坏我的操守,堕落会使我失去所做的事业。因此我取法于黛,黛把疏远作为自己的意义。我于是戏作续篇,题为《黛史》,篇目有六:厚别、养丽、静娱、一仪、炼色、禅通。男女相遇,各有宾客之道。礼仪文饰缠绵周到,以此加重并巩固婚姻;合卺、合烛、出门迎亲,都取法于昏夜,事情仿佛在睡梦中完成。黛却是在光明中相见。以珠玉表达心意,以琴瑟增进感情,以朝日夕月使其洁净整齐。在奉匜进食之间表示恭敬,在衣裳腰带的末端屏除亲昵,这就是处理室内事务的办法,也是成就家庭事务的办法。不彼此区分,却又彼此区分,这就叫作厚别。以倩丽表现巧,以顾盼表现美。《诗经》歌咏硕人,已经曲尽其妙了!倩丽的巧,有时全部寄托在声音中;顾盼的美,有时全部寄托在容貌中。声音有所放纵,容貌有所逸出,能够使巧与美两方面都完整的,往往很少。圣人厌恶把它们完全显露出来,常把它比作绘画;绘画毕竟还是人为的,黛却几乎接近天然。眉目之美以上,不显露它的巧,不显现它的美;而美与巧的本质,常常借助它来彼此补足,难道不正是眉毛吗?眉毛位居头部最高处,把本质安置在空有之间,又在头发与额头交接之处显示文饰,正处在所谓无用之地。清闲明净而聪慧的人,善于把美藏在无用之处,这不是倩与盼所能穷尽的。因此,以安详的步态使眼神安定,以善于顾盼使眉毛安定。眉目之间,正是头部所以显得清雅、四肢末端所以显得端正的地方。只要比喻它的端庄清雅,不说话也能明白。这就叫作养丽。人生没有欢乐,欢乐若在家庭之中,也只是片刻罢了。幼年亲昵,不懂得庄重;农夫和戍卒离散,不懂得深厚;富贵生活奢靡,不懂得淡泊;贫穷衰老而困苦,不懂得共同体会幽微之情。如今面容与头发在身体的上部,手脚在身体的四端。若放松衣饰束缚,四肢末端散漫松弛,身体便没有上部可言,只能横躺在那里。若一旦弃置离开,鄙陋就更加严重。因此用假发充实头发以形成观美,用染齿丹唇来显现艳丽,用衣裙显出腰身修长、领口秀美,像这样还只是平常均等的资质。至于以黛为娱,春烟可爱时便收拾衣裳去修禊,夏草未凋时便束好衣带倚风而立;闲轩中秋气清爽时便煮茶校书,曲室里冬日清冷时便点灯挥毫。梳妆台不必借助铅粉调饰,丈室之中也不妨散布花朵。因此,张京兆的画眉,可以在房中进行,也可以节制情欲,却不能称为亲昵;卓文君的远志,可以当垆,可以乘驷,却不能称为奢靡。这就叫作静娱。喜、颦、语、默,是黛的四种仪态。心安止于所处的位置,才可以有仪态。因此,喜悦时守持黛色要审慎,皱眉时守持黛色要审慎,说话和沉默时守持黛色也要审慎。喧闹的景色含着嫩芽,是黛的喜;微云拂过银河,是黛的颦;朱弦拂过衣袖,是黛的语;清月被树林遮蔽,是黛的默。喜、颦、语、默,本身都没有刻意造作,却能由黛而感动近侍,由近侍而感动同类,由同类而感动君子。因此息妫不说话,竟使强大的宰臣消解了蛊惑人的伎俩;李妹善于应答,使凶悍的老妇收敛了喧嚣的气势。这就叫作一仪。住在狭小门户中的女子,并没有却扇那样的姿态;缝补衣裳的嫔妾,也没有走出镜子般的艳色。婚姻媒介难以托付,于是自然成就了她广远长久的情意;象征身份的礼服尚未穿上,便自然显现出清扬之美。然而,这还只是把黛当作黛。房敖的缘由,其本质越端正,文饰也越婉转;徐淑裁写书信,苏蕙陈列回文图,都是用手来作黛;越人歌咏山木,谢女吟咏白团,都是用口来作黛。不过,这还只是接近黛者的黛。晦朔与望日相对,才显出光明;泽山无心,却因此成为咸卦。始终没有懈怠,前面有礼作为引导;末了没有怨恨,里面有恩作为根基。恩与礼不枯竭,便不会有容易衰败的年华。这就叫作炼色。鹫岭之说中,有色界诸天;粗与妙兼具,形体坠落便成为欲,情感超越便成为禅,分界虽有三层,本来却是同一个境界。好比登山:清晨看去堆叠着青蓝,黄昏看去又像柴薪般的紫色,都是在逐渐远离;远望苍苍横陈一片翠色,随后才能辨认;最后只剩一抹双螺般的远山,遥远得仿佛在云霄之上,竟不知仍然同在地面。心中没有端正的声音,便会委婉地流为滥调;他执着于旧意,我呈现新的姿态,于是怨恨已经产生,轻薄也已经形成。因此,黛的本质不过是有而已;有也等于无,又从哪里可以执取呢?知道有即是无,这就叫作禅通。从前我在楚中刻印《食色观》,海内看见的人只把它当作楚地夹杂的精妙言论罢了。难道他们以为观与食色仍是两回事吗?如今我又取出《黛史》,那部书已经不只是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了。我怎么能像奔驰一样不停下来,却不知道止步呢?子瞻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用这句话来解释给明白人听,实在不算荒唐。《小星志》 清 秣陵丁雄飞菡生著,江宁胡其毅致果删订
易:“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诗》: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昂;肃肃宵征,抱衾与绸,实命不犹。(众妾进御于君,不敢当夕见星而往,见星而还,因所见以起兴言其所以如此者,由于所赋之分不同于贵者。是以深以得御于君,为夫人之惠,而不敢致怨于往来之勤也。)《礼》:“行役以妇人”。(疏曰:妇人能养人,故许自随。)《魏表?魏淮阳王孝友表》曰:“古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晋令:“王侯官品一至九,置妾各有数。”所以阴教聿修,继嗣有广。而圣朝忽弃此数,将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后族。故无妾媵,习以为常。妇人多幸,生逢今世。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设令人强志广娶,则家道离索,身事迍邅,内外亲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持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受人欺,畏彼笑我。王公犹自一心,以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则妻妾之礼废;妻妾之礼废,则奸淫之兆兴,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请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称事。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限以一周,悉令充数。不充数,及待妾非礼,使妻妒加捶挞。免所居官,其妻无子,不娶妾。斯则自绝,无以血食祖父,请科不孝之罪,离遣其妻。(按《律》七出条内一曰无子,一曰妒。)卿大夫不可无侍妾,此皆天理人情之至,不可以亵行目之也。圣贤之同于凡夫在此,儒行之别于二氏亦在此。然而渔色,实士人之大戒也。与其渔于色也,孰与无二色,势必不能无二。而念亦难于顿绝,则有品节限制之权焉。按《礼》:古者五等诸侯,皆有八妾。降及于士,则一妻一妾。国朝之制因之,藩国亲王额设支俸之妾八人,郡王不得过四人,镇奉国将军不得过三人,则官僚当从郡王将军之例无疑也。士即大贵,妾不得逾三四人,侍婢不嫌倍之。庶人虽拥素封之业,置二妾犹不大违于礼。《内则》曰:“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是也,否则逾分矣。媵婢则可量宽其额,而过多亦导淫之囮也。至于弱冠治经之士,褐未及释。而一妻能治内事,则置妾乃荒业之端。待壮年艰嗣而议纳妾,未晚也。媵婢则通房之所必须,而亦以少为贵矣。然愚犹以为传家之道,子孙果能远色贵德,尚矣,设有好佚游好晏乐之气质,则宁听其渔于妾婢,而务禁其渔于外色,为其上千国宪,而下比群奸。此丧身忘家之本也。《仪礼》名夫为“君”,名正室为“女君”。妾犹称曰“侧室”,婢之有子者曰“婢妾”。即侧室亦不得称矣。故夫之临妾也,以君道为夫道。但有侍立而无侍坐,妻之临妾也。以母道恭姊道,与夫同席不命坐,与夫别席亦命坐,妾与子妇相参承,夫恒贵子妇而贱妾,以子妇有承祧之责而妾则不社会于庙者也。妻则上妾而下子妇,以妾任事夫之役,而子妇则事我者也。故妾侍夫侧,尝为子妇作引导。侍妻侧,则女若妇俱当以肩随之体让妾。亦有不必让者,宗子妇之长于父妾者是也。婢妾又下妾一等,而不得与嫡子之妇同班矣。盖婢有子而附名于妾仍婢也,夫亦以婢临之而已。妻则为夫为子,当稍优其待,而进之群婢之上。然亦班于妾后,而不得如妾之命坐也。饮食寝处,则当使之越群婢班焉。即无子而久御于夫者,亦与之相上下可也。大概妻之待婢妾,与夫待妾之体同。婢妾之待妾,与妾待妻之体亦同。而先后进之间,复有辨。媵婢先妾而进,又或先妾得子,虽压于女君,不得如妾之同坐席隅。而聚于侧室中,亦可以肩随之体分左右,但当让妾一肩。若后妾而进,则虽有子而难与妾比肩矣。妾有多体,而所生之子无贰体,子事所生之母,则不得与嫡母同体。妾与婢妾之临其子也,亦不得与嫡母同。盖参食母之体于其间,以避尊也。古人寝榻之处,非妾不与。故虽多子亦不废妾,意固以“妾者,接也”,我可亵视之耳。
译《易》说: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诗经》说:微小的星星闪烁,三颗五颗出现在东方;恭敬疾行于夜色中,早晚都在为公事奔走,实在是命分不同。微小的星星闪烁,参星与昴星出现在天空;恭敬疾行于夜色中,抱着被子和绸带前往,实在是命分不相同。(众妾进宫侍奉君王,不敢在当值的夜晚等到星星出现才前往,见到星星又返回;诗因所见之事起兴,说明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们所得的命分不同于尊贵者。因此,她们深以能够得到君王临幸为夫人之恩,不敢因为往来辛劳而产生怨恨。) 《礼》说:出行服役时可以带妇人同行。(疏说:妇人能够供养人,所以允许自行随从。) 《魏表·魏淮阳王孝友表》说:古代诸侯娶九名女子,士有一妻二妾。晋代法令规定:王侯按官品一至九等,各自置妾有相应的数目。这是为了使阴教得以修明,使继嗣更加广多。然而本朝忽然废弃了这些定数,将相多娶公主,王侯也娶后族之女。因此没有妾媵,渐渐习以为常。妇人多么幸运,竟生在今日。整个朝廷大略都没有妾,天下几乎都是一妻。假如有人强行坚持广泛娶妻,那么家道会离散萧索,自身的事情也会艰难困顿,内外亲友都会共同讥笑责怪。如今的人,全都没有一定的准则。父母嫁女,便教女儿妒忌;姑母姊妹迎接新妇,必定互相劝告要防忌,把控制丈夫当作妇德,把善于妒忌当作女工。她们自己说是受人欺负,害怕被人笑话。王公尚且专心一意,以下的人哪里敢有二心?妒忌之心一产生,妻妾之礼便废弛;妻妾之礼废弛,奸淫的征兆便兴起,这正是我痛恨的地方。请规定王公第一品娶八名正妻,以补足九女之数;二品补足七人,三品、四品补足五人,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以一年为期限,都令其充足名额。不充足名额,以及对待妾不合礼法而使妻子妒忌的,都应加以捶打责罚。免去其所居官职;他的妻子没有儿子,他又不娶妾,这就是自己断绝后嗣,无法以血食祭祀祖父,应当科以不孝之罪,并令其与妻子离异遣返。(按《律》所列七出之条,其中一条是无子,一条是妒忌。) 卿大夫不可以没有侍妾,这些都是天理人情最自然的要求,不可以把它们看作轻慢放纵的行为。圣贤与凡夫相同之处就在这里,儒者的行为不同于佛、道二氏之处也在这里。然而猎取女色,确实是士人的大戒。与其沉溺于女色,哪里比得上不取第二种女色?只是势必不能完全没有;既然思想上也难以一下子断绝,那么就应当有品级节制和数量限制的权力。按《礼》说:古代五等诸侯都有八妾,降到士,则一妻一妾。本朝制度沿袭此例,藩国亲王额定享受俸禄的妾有八人,郡王不得超过四人,镇国、奉国将军不得超过三人,那么官僚无疑应当依照郡王、将军的例子。士即使极其显贵,妾也不得超过三四人,侍婢可以不妨多一倍。平民即使拥有富厚家业,置二妾也不算大大违背礼制。《内则》说:儿子有两个妾,父母喜爱其中一个,儿子喜爱其中一个。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否则便是超过名分。媵婢的数额可以适当放宽,但过多也会成为诱发淫乱的媒介。至于刚满二十岁、正在治经的士人,粗布衣服还没有脱下;若一妻能够料理内务,置妾便是荒废学业的开端。等到壮年而子嗣艰难时再商议纳妾,也不算晚。媵婢是内室中所必需的,但也以少为贵。然而我仍然认为,传家的办法在于:子孙如果能够远离女色、尊崇德行,那是最好的。假如他天性喜欢放纵游乐、沉湎宴饮,那么宁可听任他沉溺于妾婢,也务必禁止他猎取外面的女色;对上,这是维护国家法宪,对下,是不与群奸为伍。这正是丧身忘家的根本。《仪礼》称丈夫为君,称正室为女君。妾仍称作侧室,有儿子的婢称作婢妾,甚至连侧室的称号也不能真正与正室相比。因此丈夫对待妾,要以君道作为夫道:妾只能站着侍奉,不能陪坐。妻子对待妾,则要以母道相敬、以姊道相处;与丈夫同席时,不命她坐下;与丈夫分席时,才命她坐下。妾与儿媳相互辅助承接,丈夫总是尊贵儿媳而轻贱妾,因为儿媳负有承继宗庙的责任,而妾不能参与宗庙祭祀。妻子则在妾之上、在儿媳之下,因为妾承担侍奉丈夫的事务,而儿媳是侍奉妻子的。妾侍奉丈夫身旁时,常常为儿媳作引导;侍奉妻子身旁时,女儿和儿媳都应当以肩并行而让妾居后。但也有不必让的情况,比如宗子之妻年长于父亲的妾。婢妾又比妾低一等,不得与嫡子的妻子同列。婢虽然生了儿子并附名为妾,实际上仍是婢,丈夫也只把她当婢来对待。妻子为丈夫生子,应当稍微优待她,使她位列众婢之上;但仍在妾之后,不能像妾那样被命令坐下。饮食、睡卧、居处方面,则应使她超越众婢的等级。即使没有儿子而长期侍奉丈夫,也可以让她与有子者相次上下。大体说来,妻子对待婢妾,礼体应当与丈夫对待妾相同;婢妾对待妾,也应当与妾对待妻子相同。而在先后进门者之间,又有分别。媵婢先于妾进门,或者先于妾生子,虽然受女君压制,不能像妾一样同坐席角;但在侧室聚会时,也可以按照肩随之礼分居左右,只须让妾高出一肩。若是后于妾进门,那么即使有儿子,也很难与妾并肩。妾可以有多种身份体制,但她所生的儿子只有一种身份;儿子侍奉生母,却不能让生母与嫡母享有同等礼体。妾与婢妾对待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与嫡母相同,因为还要在其中参用食母的身份,以避开尊位。古人居住寝榻之处,没有妾便不能完备。因此即使已有许多儿子,也不废弃妾,原本是因为妾有接续、承接之义,并不是可以轻慢看待的人。
《礼?昏义》:“天子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郑康成云:“后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九嫔当一夕,二十七世妇当三夕,八十一御妻当九夕。十有五日而周。”梁国子博士清河崔恩,撰《三礼义宗》,有后夫人进御之说。凡后夫人进御,自下而上,十五日遍,象月初渐进至甚,法阴道也。妇人阴道,晦明是其所忌。故古之君人者,不以月晦及望御于内。晦者阴盛,望者争明,故人君尤慎之。《春秋传》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以辟六气,故不从月之始,但放月之生耳。妾御八十一人为九夕,世妇二十七人为三夕,九嫔为一夕,三夫人为一夕,凡十四夕,后当一夕,为十五夕。明十六夕,则后复御而下,亦放月以下渐就于微也。”诸侯之御,则五日一遍。亦从下始,渐至于盛。其御则从侄娣而迭为之御。凡侄娣六人当三夕,二媵当一夕,凡四夕,夫人专一夕,为五。故五日而遍。至六日,则还从夫人,如后之法。卿大夫有妾者,二妾共一夕,内子专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专夕而已。妻则专夕。凡七嫔以下,女御以上,未满五十者,悉皆进御,五十则止。后及夫人,不入此例,五十犹御。故《内则》云:“妾年未满五十者,必与五日之御,则知五十之妾,不得御矣。卿大夫士妻进御之法,亦如此也。”金生云:“御妻妾有术,此语似非实是。盖惟诚动物,妻妾间岂用术之地。然妇人女子,见偏性执,非假术以御之不可。有术,然后驾御安妥,归于和洽,究竟亦是诚而已。一人处内不和唐一庵劝之居外。有老仆问:“何故居外便得和?”一庵曰:“其病根在此。情狎则易迁,凡人之情,令其可继,一时用得多,后便不续。久则变,变则通。所以自防者,须吝情。吝情者,须疏迹。”夫之于妾,何以不言服。盖惟情有轻重,难以预定,在人以义起之耳。甘泉先生为蒯氏服九月,以其代妻事母久而慈子有成也,后之服妾者拟之。《礼记》云:“士妾有子而为之缌,无子则已。”
胭脂纪事》清香山伍端隆国开撰
译《礼记·昏义》说:天子设立六宫,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郑康成说:王后值一夕,三夫人值一夕,九嫔值一夕,二十七世妇值三夕,八十一御妻值九夕,十五日轮转一周。梁国子博士清河崔恩撰《三礼义宗》,有关于后夫人进御的说法。凡是后夫人进御,都从地位低的开始逐渐上升,十五日遍历一周,象征月初逐渐增长直至最盛,是效法阴道。妇人的阴道,以晦日和望日为忌讳。因此古代统治者,不在月晦和望日进入内宫临幸。晦日阴气旺盛,望日与太阳争明,所以君王尤其谨慎。《春秋传》说:晦日纵欲会产生惑乱之疾,望日纵欲会产生心志之疾;为了避开六气,所以不从月初开始,而只仿照月亮初生的阶段。八十一御妻分为九夕,二十七世妇分为三夕,九嫔一夕,三夫人一夕,共十四夕,王后一夕,共十五夕。到了十六夕,王后再次进御,然后依次向下,也仿照月亮由满转亏、逐渐趋于微弱的过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一人、二十七人〕 诸侯进御,则五日轮转一周,也从地位低的开始,逐渐到达盛位。其进御由侄娣开始,轮流侍奉。六名侄娣值三夕,二名媵值一夕,共四夕,夫人专值一夕,共五夕,所以五日遍历一周。到了第六日,又从夫人开始,依照王后的制度。卿大夫有妾的,两个妾共值一夕,内子专值一夕。士有妾的,只是不许专值一夕罢了;妻则专值一夕。凡七嫔以下、女御以上,未满五十岁者,都进御;五十岁便停止。王后和夫人不在此例,五十岁仍可进御。所以《内则》说:妾年未满五十岁,必定参与五日轮值的进御;由此可知,五十岁的妾不得进御。卿大夫、士的妻子进御之法,也如此。金生说:驾御妻妾自有方法,这句话似乎未必完全正确。大概只有真诚能够感动人,妻妾之间哪里是需要使用权术的地方?然而妇人女子往往性情偏执,不借助方法驾御她们也不行。有方法之后,才能驾御安稳妥当,归于和洽;归根结底仍然是真诚。有一个人在内室中相处不和,唐一庵劝他居住在外面。一个老仆问:为什么住在外面就能和睦?一庵说:病根就在这里。感情过于亲昵便容易改变;凡人的感情若要使它能够长久延续,一时使用太多,后来便不能继续。时间长了就会变化,变化了才能通达。所以要自我防范,必须吝惜感情;要吝惜感情,就必须疏远行迹。丈夫对于妾,为什么不规定服丧服制?大概因为感情有轻有重,难以预先确定,只能由各人依义自行决定。甘泉先生为蒯氏服丧九个月,是因为她长期代替妻子侍奉母亲,并且慈爱抚养孩子已有成效;后来为妾服丧的人便以此为准。《礼记》说:士的妾有儿子,为她服缌麻;没有儿子就不服。《胭脂纪事》 清 香山伍端隆国开撰
伍子病酒五羊,二客闯门,拉赴珠江之游。舟中红妆数人,每坐辄簇伍子,中一姬口脂最鲜,伍子问曰:“脂有法乎?”曰:“法则有之,而不可传也”。酒半酣,拾舟就岸,射骰子长林之下。伍子连负四五觥,罢去。散步乱叶中,见纸一角,拾而展之,则古本书也。
其书叶心名《红晖阁逸考》,即言胭脂事也。其文曰:
秦子都初名碧玉,汾阴人。晋禽吏秦植之女也。年十三,以冶色着,人呼为子都。子都曾遇道人至其家,拊之曰:“此女不类人间”。授以渥丹之法;使子都自汲汾水,注古鼎烹之。水既沸,道人袖出物少许,点沸汤中。忽袅袅凝紫烟,子都拂之,烟愈重,满鼎作紫金色。子都因取绵絮覆烟上,烟尽入絮,遂藏以为膏唇之饰。道人既去,子都乃时时集烟。所居不论远近,咸就子都求紫烟绵。子都性懒散,年二十不嫁人,以鬻胭脂供父母。又不耐水烹煎,凡求者止以齿嚼绵汁少许,各持归,随绵多寡悉是紫烟之色。于是千里内外女子俱来就子都,呼“胭脂师”。后子都既老,面犹桃花色。一夕,水冲其庐,子都化去,不知所之。后人弗得其法,但向汾流汲水渍绵,渍不成则炽炭候其水尽,又不成。有黠女子曰:“胭脂男女之艳色也”,则择日与男子交而后制之,终不成。乃相与立庙于汾水上,加子都号为“紫府胭脂之神”。每岁三月、八月,诸女郎着紫衣或紫裙,紫带紫冠,簪紫,氎帨用皆紫,设祭于庙。歌《紫府之歌》以娱神。神来则有紫气出于牲上,寻飞飏满空,须臾牲醴花果尽变紫色,祭者以是为验。又各铸小神像事于私室,欲制胭脂,则先斫取桃枝煎水,遍洒屋两楹,又斫桃枝寸许数千条,围插墙阴,禁鸡犬勿使鸣吠,贡一杯紫琉璃于神前,礼拜之。又以桃叶自然汁刮其唇,少出血,乃将汾水置鼎内。远者则用井华水随便点以紫色花,别沸汤温之,长跪以待,稍瞑目则化为胭脂矣。然后入绵什袭藏之,其色如天半朝霞。后世胭脂之法,始于此也。
伍子读罢,眉舞色飞。自念《红晖阁》一书,素不经见,其事又素所不闻。是时同舟有以博雅闻者,俱茫然不知。独先时鲜唇一姬曰:“侬固自有法也。欲制胭脂,先祭胭脂神”。伍子曰:“胭脂神为谁?” 曰:“胭脂神相传出西川,即紫姑也。祭之日每岁正月十五至三月春尽日以前。连日祭之,先采新花及杨柳叶,仍煮桃叶汤涤器,悬一镜以伺神来。来必于夜,灯光中视镜有过影,即礼拜之。旋取胭脂绵百二十章,逼以沸汤,令尽出其汁。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数,真珠末四分,大红珊瑚末四分,血珀末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捣为泥,将所逼胭脂汁,入精细磁碗,分作二十分。又将金箔等分作二十分,入胭脂汁内,搅匀置烈日下,候其稠,乃取胭脂绵缩取其汁,晒之极干,用净竹器盛之。下设冷泉水,水中点以时花之极芬者一二朵于胭脂,移就朗月以吸月华。月初七至十四五,望后之月虽佳勿取。满八九日,又置烈日晒极于,然后以绢素封固次第取用。”伍子曰:“望后月即不用者何?”姬曰:“望前乃生月,露下多成珠,物沾之润,其气暖能发颜色。望后乃死月,露下少成珠,物沾之始润终枯,其气涩不发颜色。
伍子于是爽然起曰:“合古今之说胭脂事,其尽于此乎。《红晖阁》不见于书林,吾幸睹其残缺,又得今制以畅其旨,一物虽微,其亦有天幸也。此法传,于闺阁丽事不为无功。独惜我辈方在尘劳中,白驹赤电,冉冉误人。况乎道德文章,未有涯涘,昼则竭胆力以赴精华,暮则尽形容以供蕉萃。虽有秦碧玉在前,紫衣紫冠纷纭侍侧,其奈潘郎之鬓何哉!舟兴未终,搦管纪事,不醉死不休矣。
陈子明曰:胭脂即燕支,又作焉支,又作阏氏。地名,花名,亦人名。古诗“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娶无颜色。”唐宋朝有口脂面药之赐。其法实出秦弄玉粉丹偕箫史飞升。秦子都想是弄玉后身,故名碧玉。非国开好事不能尽此狡狯。卫懒仙曰:唐天宝宫中下红雨,太真命宫奴各以碗勺承之用染,自有天然色艳,千百年后惜未有得以靧面者。今倩国开韵笔,传出紫烟法于人间,嫏嬛惜逸此则,余搜奇补之。
附记: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妇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颜色。子都为胭脂神,绿窗私室亦当塑像配享。
胭脂记事跋
髻鬟有品,妆台有记,洎乎《黛史》、《眉谣》,抽秘骋妍,更无微不入。帷是膏唇丹饰尚少志述,金闺缺典应为之首屈一指。得此记事,香艳弥绝。仆本恨人,亦不禁眉飞色舞。丙申初秋震泽杨复吉识。
十美词纪 清 吴江邹枢贯衡 撰
译伍子因酒病居于五羊,两个客人闯入门来,拉他去游珠江。船中有几个穿红妆的女子,每次坐下便围在伍子身边,其中一名女子的口脂最鲜艳。伍子问:口脂有制作方法吗?她说:方法当然有,只是不能传授。酒喝到半酣时,船靠岸,众人在长林下掷骰子。伍子接连输了四五杯,便停止了。散步在纷乱的落叶中,见到一角纸,拾起展开,原来是一本古书。那一页的中央题名为《红晖阁逸考》,内容正是讲胭脂之事。文中说:秦子都原名碧玉,是汾阴人,晋代禽吏秦植的女儿。十三岁时,因为容貌妖冶而闻名,人们便称她为子都。子都曾遇到一个道人来到她家,抚摸着她说:这个女子不像人间之人。道人传给她调制渥丹的方法,让子都亲自汲取汾水,倒入古鼎中烧煮。水沸腾后,道人从袖中取出少许物品,点入沸汤。忽然袅袅凝结成紫烟,子都用手拂动,烟气反而更加浓重,满鼎都变成紫金色。子都于是取绵絮覆盖在烟上,烟气全都进入绵絮,便收藏起来作为润饰嘴唇的膏料。道人离开后,子都便时时收集紫烟。无论远近,居住处的人都来向子都求取紫烟绵。子都性情懒散,二十岁仍未嫁人,靠售卖胭脂供养父母。后来又嫌水煮火熬麻烦,凡有人来求,只用牙齿咬取少许绵汁,让各人带回去;绵絮多少不同,所得全都是紫烟的颜色。于是方圆千里内外的女子都来找子都,称她为胭脂师。后来子都年老,脸色仍如桃花一般。有一天夜里,洪水冲毁她的房屋,子都随之化去,不知去了哪里。后人没有得到她的方法,只向汾水中汲水浸泡绵絮,浸不成便烧炭等水干,又仍然不成。有个聪明女子说:胭脂是男女艳色之物。于是选定日子与男子交合后再制作,最终仍然不成。于是众人一起在汾水上修建庙宇,加封子都为紫府胭脂之神。每年三月、八月,众女子穿紫衣或紫裙,系紫带,戴紫冠,插紫色簪子,氎帨也全用紫色,在庙中设祭。她们歌唱《紫府之歌》来娱乐神灵。神灵降临时,牲畜上会冒出紫气,不久便飞扬满空;片刻之间,牲醴、花果全都变成紫色,祭祀者把这当作灵验。她们又各自铸造小神像供奉在私室中。要制作胭脂,先砍取桃枝煎水,遍洒房屋两根栋柱;又砍桃枝数千条,每条一寸左右,环绕插在墙阴,禁止鸡犬鸣叫;在神前献上一杯紫琉璃,礼拜。又用桃叶自然汁刮擦嘴唇,使其稍微出血,然后把汾水放进鼎内。距离较远时,则随意用井华水,点入紫色花朵,将另一锅沸汤温热;长跪等待,稍微闭眼,水就会化为胭脂。然后把胭脂装入绵絮,层层包裹收藏,颜色如半空中的朝霞。后世胭脂的方法,便由此开始。伍子读完后,眉飞色舞。他心想,《红晖阁》这部书向来不曾见过,其中的事情也从未听闻。当时同船有以博雅闻名的人,都茫然不知。只有先前那位嘴唇鲜红的女子说:我本来就有自己的方法。要制作胭脂,先祭祀胭脂神。伍子问:胭脂神是谁?女子说:胭脂神相传出自西川,就是紫姑。祭祀日期从每年正月十五起,直到三月春尽日以前,连续多日祭祀。先采集新花和杨柳叶,再煮桃叶汤洗涤器具,悬挂一面镜子等待神灵降临。神灵必在夜间到来,若在灯光中看见镜子里有异常影子,便向它礼拜。随即取胭脂绵一百二十章,用沸汤逼煮,使其中的汁液全部流出。又取数量与胭脂相等的赤金箔、四分珍珠末、四分大红珊瑚末、三分血珀末、一分梅花冰片,将这些与金箔捣成泥。把逼出的胭脂汁倒入精细磁碗,分成二十份;再把金箔等物分成二十份,放入胭脂汁中搅匀,置于烈日下,等候变稠。然后取胭脂绵挤出汁液,晒到极干,用洁净竹器盛放;器下放冷泉水,水中点入一两朵当时最芬芳的花,把胭脂移到明月下吸收月华。取月初七日至十四、十五日之间的月光,望日之后的月光虽好也不要取。晒满八九日后,再置于烈日下晒到极干,然后用绢帛封固,按次取用。伍子问:为什么望日之后的月光不能使用?女子说:望日前是生月,露水降下后多凝成露珠,万物沾染它便滋润;它的气温暖,能够发扬颜色。望日后是死月,露水降下后很少凝成露珠,万物沾染它开始滋润,最终却会枯槁;它的气涩滞,不能发扬颜色。伍子于是豁然起身说:古今关于胭脂的说法,到这里大概全都完备了。《红晖阁》不见于书林,我幸而看到了它的残缺本,又得到今天的制作方法,以畅明它的旨意。一件微小的事物,竟也有上天的幸运。这一方法若能流传,对于闺阁中的美丽之事并非没有功劳。只是可惜我们这些人正处在尘世劳碌之中,光阴像白驹、赤电一样迅疾,悄悄误了人。何况道德文章没有止境,白天要竭尽胆力追求精华,晚上又耗尽形容来供给憔悴。即使秦碧玉般的人在面前,紫衣紫冠的美人纷纷侍立身旁,又能把潘郎两鬓的白发怎么样呢?这次船游的兴致还没有结束,我便拿起笔记下此事,不醉死就不罢休。陈子明说:胭脂就是燕支,也写作焉支、阏氏。它既是地名、花名,也是人名。古诗说: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娶无颜色。唐、宋朝廷曾有赐口脂、面药的制度。它的制作方法其实出自秦代弄玉用粉丹与箫史一同飞升的故事。秦子都想来是弄玉的后身,所以取名碧玉。若不是国开喜好奇闻,不能把这些诡奇之事说得这样详尽。卫懒仙说:唐天宝年间宫中降下红雨,太真命宫奴各自用碗勺承接,用来染饰,自然有艳丽的颜色。可惜千百年后没有人能够用它来洗面。如今请国开用有韵致的笔墨,把紫烟的方法传到人间;嫏嬛珍惜遗漏了这一条,我来搜集奇闻补上。附记:女星旁边有小星,名叫始影。妇女在夏至夜等候祭祀它,便能得到美好的容色。子都既然是胭脂神,绿窗私室中也应当塑像配享。《胭脂记事》跋 发髻衣鬟各有品类,妆台也有记载,到了《黛史》《眉谣》,更是发掘秘事、施展妍丽,细微之处无不涉及。只是关于膏唇丹饰的记述还很少,金闺之中缺少的典籍,应当首先补上这一项。得到这篇记事,香艳之情更加绝妙。我本来就是多愁之人,也禁不住眉飞色舞。丙申初秋,震泽杨复吉题识。《十美词纪》 清 吴江邹枢贯衡撰
叙
偶于拾字僧筐中检得一帙,虽纸页破碎而字迹尚未模糊,且甚妩媚。中载小序一、小传十,传后各缀以词,题其首曰“酒城渔叟着”,复有邹枢字贯衡及松陵邹氏家藏印章,则邹生者固吾邑人也。中有陈圆圆一传,则与圆圆同时,大约生于胜国天启年间。序末自着云“辛酉初夏书”,则此书成于康熙二十年也。观其兴致清狂,文词雅丽,其为风流才子无疑。独异既少负隽才,一时名盛,即事业未着,而诗文可传。何近在同邑,且未有知其姓字也?时朝廷特开鸿博之科,一时名士,俱与其列。以彼其才何独见遗?岂淡泊相遭放浪自得,久矣置功名于度外乎?且玩其词意,即多感慨之情,并无穷愁之语。狎妓征歌,寻花问柳,则家之素封可知。生平著作要非无力付梓者,何湮没不彰一至于此?因思天下之大,人才何限,显扬什一,沦落什九;彰着什一,湮没什九。有唐赐方干等数百人孤魂及第,吾恐尚有抱孙山之泣者耳。安得上天雨酒,大地作杯,浇尽古今才子之坟,则邹生者亦得沾其余沥焉。更有不可解者。名士必悦倾城,而佳人难逢才子。而若人生平奇遇不一而足;巧蝴蝶,天然其妻也;如意,天然其妾也。年相若,才相等,使屋贮二娇,游多名妓,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岂非千古福人,千古快事?乃一则贪利而卖,一则母怒而遣,遂以千载奇逢化为千载恨事,虽迂腐头巾必不出此,岂从来薄幸多出风流才子乎?彼邹生者,幸而不解相思,尚得于诗酒场、歌舞队纵横徜徉,终其余生。而所谓巧蝴蝶、如意者,流落天涯,旋遭兵火,竟不知所终矣,可不惜哉!因将原本手迹收藏,别录一通为副。其末一页为《琵琶妇朱增传》、词曰:“潇湘夜雨已汗漫……”破坏不可复读,姑阙之,不以己意增补云。已未仲冬同邑杨凌霄漫序。
自序
咏王献之桃叶之歌,吟苏子瞻柳绵之句。玉局词人,犹迷水盼;金莲学士,尚明兰情。七贤亭琴酒宵陈,百美图蝉娟晓起。霞妆星靥;搅菱镜之春云;金凤银鹅,试舞衣之秋襞。翡翠楼前,竞解红鸾之佩;鸳鸯渚畔,时抽绛树之簪。至若遇花奴于小曲,誉重怜怜;逢蕊女于幽坊,名高盼盼。和香笺而咏柳,酬粉笔以题梅。谢秋娘之雅调,不肯送客淇间;霍小玉之风情,岂愿数钱河上?欲脱烟花之藉,思依龙凤之宾。无何而梁园榛莽,金谷灰尘。乌衣燕子,飞入远近人家;凝碧优伶,散往寻常巷陌。宜春院风流云散,犹存李白酒楼;走马台烬灭烟消,谁识卢仝茶馆?文箫翠笛,俱归山水清音;艳曲浓歌,都付渔樵新话。拣残编而书农谱,执秃管而写牛经。瞻星望气,谁为识宝之英贤;掷果分绡,翻忆怜才之窈窕。展三冬而抒采,续藻云乎哉;列十美以填词,感慨系之矣。辛酉初夏酒城渔叟自序。
译叙 偶然从拾字僧的箩筐中检得一册书,虽然纸页破碎,字迹却还没有模糊,而且写得十分妩媚。书中载有小序一篇、小传十篇,每篇传记后面各缀一首词,篇首题着酒城渔叟著;又有邹枢、字贯衡以及松陵邹氏家藏印章,那么邹生本来就是我们本县的人。书中有陈圆圆一传,既然与圆圆同时,大约生于胜国天启年间。序末自题辛酉初夏书,那么这部书应当成于康熙二十年。看他的兴致清狂,文词雅丽,无疑是风流才子。只是奇怪,他既然年轻时就很有俊才,一时名声很大,即使事业没有显著成就,诗文也足以流传。为什么近在同邑,而且至今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字呢?当时朝廷特意开设博学鸿词科,一时的名士都列入其中。以他的才华,为什么偏偏被遗漏?难道是他淡泊自守、放浪自得,早已把功名置之度外了吗?而且细玩他的词意,多是感慨之情,并没有穷愁之语。狎妓征歌、寻花问柳,可知他家中素来富足。他一生的著作,必定不是没有能力付梓刊刻,为什么竟湮没不彰到这种地步?于是想到天下如此广大,人才哪里有穷尽,显扬的只有十分之一,沦落的却有十分之九;显著流传的只有十分之一,湮没无闻的却有十分之九。唐代曾赐方干等数百名孤魂以进士及第,我恐怕仍有抱着孙山落第之恨的才子啊。哪里能让上天降下酒雨,大地化作酒杯,把古今才子的坟墓全都浇灌一遍,使邹生也能沾到些余沥呢?还有一件更不可理解的事:名士必定喜欢倾城美人,而佳人却难逢才子。像邹生这样,一生的奇遇本来多得数不完:巧蝴蝶是天生的妻子,如意是天生的妾。年龄相近,才华相当,家中藏着两位娇美女子,又与许多名妓交游,吟风弄月,怜香惜玉,岂不是千古少有的幸运之人、千古少有的快事?可是一个因为贪利而被卖掉,一个因为母亲发怒而被遣走,于是千载难逢的奇遇变成了千载遗恨。即使迂腐的头巾先生,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一向薄情的人反而多出自风流才子吗?那邹生幸好不懂相思,还能在诗酒场、歌舞队中纵横徜徉,度过余生。至于所谓巧蝴蝶、如意,流落天涯后又遭遇兵火,最终竟不知下落,岂不可惜!因此我把原本手迹收藏起来,另抄一份作为副本。原书最后一页是《琵琶妇朱增传》及其词,词中有潇湘夜雨已汗漫一句;但书页破损,已经无法读完,姑且缺录,不凭自己的意思增补。己未仲冬,同邑杨凌霄漫然作序。自序 吟咏王献之《桃叶》之歌,吟诵苏子瞻柳绵之句。玉局词人尚且迷恋水波般的顾盼;金莲学士也还明白兰花般的情意。七贤亭中琴酒在夜间陈列,百美图里的美人清晨起身。她们用霞光般的妆容、星辰般的面靥,搅动菱镜中的春云;佩戴金凤银鹅,试穿舞衣上的秋褶。翡翠楼前,争相解下红鸾佩;鸳鸯洲畔,不时拔下绛树簪。至于在小曲中遇见花奴,声誉厚重而令人怜爱;在幽僻街坊遇见蕊女,名声高雅而顾盼动人。调和香笺咏柳,以粉笔相酬题梅。谢秋娘有高雅的曲调,不肯在淇水边送客;霍小玉有风流情致,哪里愿意在河上数钱?她们想摆脱烟花籍册,思量依托龙凤般的贵客。不料梁园已成荆棘荒芜,金谷园化为尘灰。乌衣巷的燕子飞入远近寻常人家;凝碧池的优伶散入普通街巷。宜春院中风流云散,只剩李白酒楼;走马台灰烬消散,谁还认识卢仝茶馆?文箫翠笛,都归入山水的清音;艳曲浓歌,全交给渔夫樵夫作为新的谈资。只好拣取残编去写农书,拿着秃笔去写牛经。仰观星辰、瞻望云气,谁来识别那些识宝的英贤?掷果分绡,反而追忆怜惜才子的窈窕佳人。展开三冬积学来抒发文采,难道还要续写藻饰的云章吗?列举十位美人来填写词章,感慨也就随之而来了。辛酉初夏,酒城渔叟自序。
巧蝴蝶
余在襁褓,即外祖母抚育。十二岁,外祖母怜余深夜读书无有伴者,乃命媒婆庄妪,以三十金买得徐氏一女。年十二,眉目秀丽如画,以七夕来,呼为阿巧。数日后,巧垂泣告余母曰:“我非徐氏女,乃某族之某房女也。”余母大骇,即命庄妪召其母至曰:“我与汝家系至戚,岂可为此事?若论中表,我与汝兄弟也。令爱与我之子女辈亦兄弟。”遂备酒同拜,皆以兄弟相叙。
巧敏慧,诗词寓目,三遍即熟。好画蝴蝶,若有滴水在案,即随水画蝴蝶形。闲则研朱砂滤青花粉,买白笺描画蝴蝶。到后园扑取活者置室中,掩窗户以扇逐之,观其飞舞之态,于是画愈工。余母常以素绢制新样裙,命之画。服之,风吹裙带,蝶若翻舞,见者叹绝,呼为“巧蝴蝶”。
一日与侍女海棠同宿。余作歌嘲之曰:“巧蝴蝶,作尽风流业。若到花丛伴海棠,花神定有勾魂帖。”巧因自嘲曰:“巧蝴蝶,欲画心终怯。高飞难近宝钗旁,低飞且隐湘裙折”。嗣后更不复画。
会东城伍学宪,有公子字存敬者,中年少嗣,欲娶偏室。先于横塘采云庄上,构造鸳鸯楼,雕甍画栋,为潇湘绿绮窗,琪花玉树,交映前后,以见金屋贮娇之意。然后渴余父求巧,以二百金为聘。余母厚备妆奁,如亲生者。去后慰问不绝。曾以柿蒂续一方,作小楷,备叙姊弟相依之义,风雨联吟之情。后附意《难忘词》三首。外有水晶图书二枚,金陵色笺一匣,西洋白苾,布一匹,水沉香三两,遗余。余遍示兄弟,皆为惨然。余以南京花绉一端,犀簪一枝,取桃花浅色绢,作小楷述旧意,和其词韵答之。甲申乙酉岁余兄弟避乱于乡,明年归城而音问疏矣。
借梁园金谷培养琼肌。珠作唾,玉为啼,道黉堂女婢,聪明侍郑;槐扉根叶,窈窕名崔。蝶谱时窥,凤毫轻点,巧夺滕王孰与齐?粉字吟梅和雪写,碧笺咏柳带烟题。曾共湘帘吹絮,倚箫选梦,多少事说着眉低。青嶂隔,绀园迷,釭花夜笑,往恨重题。鹊渚遗簪,泪辞春阁,凤楼鏁佩,影伴香溪。鸿音凭纸待寻踪,南浦横塘待渡,踏遍云堤。(春风袅娜)
如意
余年十五,外祖母以二十五金买一女,名如意。年十四,色态俱绝。外祖母于寝室旁辟一小轩,俾余夜诵。女洗砚拥书拂几扫榻莹洁一尘不到,余甚喜之。如是者一年,余偶于书中得《西厢》,有红朱评点。余笥中有《花间集》,亦以朱笔批阅。余疑此处更无人到,出自谁手?乃呼女问之。女笑不答。余曰:“此必汝所为,吾观汝,非寻常女也。曾读书否?”女曰:“我南城织户陆氏女,七岁鬻于顾氏家,主怜我聪颖,命我入馆伴读。主母延女师训诸姑,师姓沈,嘉兴秀水人,工诗词,尽心教我,以故诗词颇晓。”余曰:“何又来此?”女曰:“主母以我长成,恐家主见留,乘家主赴杭,立命陈妪转鬻于此。但家主恩深,不得一辞为恨耳。”乃呜咽泪下。余因检其奁中,得词,调《生查子》词云:“妆罢倦临帷,燕语莺声。寂谁与伴香奁,一卷《花间集》。琐细制芙蓉,旖旎熏安息。枉自足风流,没个人怜惜。”余笑之,含羞索去。
及余十六岁,秋夜将半,酒微酣,呼女曰:“我欲为《西江月》词,汝为我联去。”因指灯曰:“金粟初垂一穗”,女即曰:“铜壶已报三更。”余曰:“梅花绣帐影摇灯。”女曰:“可是芳魂未定。”联未毕,外祖母以夜深催寝。女去,余亦睡。从此吟咏,或诗或词,几于盈箧。余长兄一日潜至余寝所,启箧,一见袖去。泄之于母,母大怒。呼余责曰:“我望汝读书,汝但为诗词,狎昵奴婢!”乃立命庄妪遣女去,适有杭宦娶妾,许之。女临别更无一言,惟以绣花汗巾挽结数十,掷我而去,余凄惋至今,不能去怀。
纱窗梦未醒,箫声.断,遥忆玉婵娟。记美发未齐,嫩鸦初握,步莲堪印,小凤新弯。销魂处流波传细语,低翠掠烟鬟。薛氏校书,芙蓉养纸;崔家录事,芝髓封编。 草蕙兰佳句相鸣,和巧样卵色鱼笺。谁是多才情种,我见犹怜。叹轻鸿甫就,银屏生暖,彩莺旋去,绣榻重寒。多少愁霜悲火,头上心前。(内家娇)
陈圆
陈圆者,女优也。少聪慧,色娟秀,好梳倭堕髻,纤柔婉转,就之如啼。演《西厢》,扮贴旦红娘脚色,体态倾靡,说白便巧,曲尽萧寺当年情绪。常在予家演剧,留连不去。后为田皇亲以二千金酬其母,挈去京师。闻又属之某王,宠冠后宫,入滇南终焉。
浓点啼眉,低梳坠髻,声骤平康。苔翠氍毹,花红锦毯,趁拍舞霓裳。双文遗谱,风流谁解?卿能巧递温凉。香犀挽生绡淡束,几疑不是当场。 星回斗转,芳筵已散,倦馀娇凭牙床。玉版填词,琼箫和曲,粉脂尚殢纱窗。钿车催去,燕台程远,鼓颦进噪渔阳。风尘老,蛮烟远隔,信音渺茫。(永遇乐)
译巧蝴蝶 我还在襁褓中时,就由外祖母抚养。十二岁那年,外祖母怜惜我深夜读书没有伴侣,便命媒婆庄妪用三十金买来徐氏家的一个女子。她也是十二岁,眉目秀丽如画,在七夕来到,便称她为阿巧。几天后,阿巧流着眼泪告诉我的母亲:我不是徐氏家的女儿,而是某族某房的女儿。我的母亲大惊,立即命庄妪把她的母亲召来,说:我与你家是至亲,怎么能做这种事?若论中表亲,我和你是兄弟;你的女儿与我的子女也是兄弟姐妹。于是备酒共同拜见,彼此都按兄弟相称。阿巧聪敏慧黠,诗词只要看过,读三遍就能熟记。她喜欢画蝴蝶,只要案上有一滴水,便随水画出蝴蝶的形状。闲暇时,她研磨朱砂,过滤青花粉,买来白笺描画蝴蝶。后来她到后园捕捉活蝴蝶放在室中,关上窗户用扇子驱赶,观察它飞舞的姿态,于是画得更加工巧。我母亲常用素绢制作新样式的裙子,命她在上面绘画。穿上后,风吹动裙带,蝴蝶仿佛翻飞起舞,见到的人无不赞叹,称她为巧蝴蝶。一天,她和侍女海棠同宿。我作歌嘲笑她们:巧蝴蝶,做尽风流事。若到了花丛中陪伴海棠,花神一定会送来勾魂帖。阿巧于是自我嘲笑说:巧蝴蝶,想画内心终究胆怯。高飞难以靠近宝钗身旁,低飞姑且藏在湘裙的褶缝中。此后她再也不画蝴蝶了。适逢东城伍学宪有个公子,字存敬,中年尚少子嗣,想要娶偏室。他先在横塘采云庄上修建鸳鸯楼,雕饰屋脊,彩绘栋梁,做成潇湘绿绮窗,琪花玉树交相辉映于前后,以表现用金屋贮藏娇美女子的意思。然后急切地向我的父亲求娶阿巧,以二百金作为聘礼。母亲丰厚地准备嫁妆,待她如亲生女儿。她离开后,问候慰问也没有断绝。她曾用柿蒂续写一方书信,以小楷详细叙述姊弟相依的情义和风雨中联句吟诗的情怀,后面附有《难忘词》三首。另有水晶图书二枚、金陵色笺一匣、西洋白苾布一匹、水沉香三两,留给我。我的兄弟们看过后,都感到悲惨。我用南京花绉一端、犀簪一枝,取桃花浅色绢写小楷,叙述往日情意,依照她词的韵脚作答。甲申、乙酉年间,我和兄弟在乡间避乱;第二年回城后,音信便逐渐稀疏了。借梁园、金谷的富贵来培育琼玉般的肌肤。珍珠化作唾液,白玉化作啼泣;像黉堂中的女婢,聪慧地侍奉郑家;又像槐门下的根叶,幽窈地成为崔家名姝。时时窥看蝴蝶谱,轻轻点染凤毫,画蝴蝶的巧妙,谁能与滕王相比?用粉字和着雪意吟咏梅花,用碧笺带着烟霭题写杨柳。曾经一起在湘帘下吹拂柳絮,倚着箫声选择梦境,多少往事说起时都低垂眉头。青山阻隔,绀色园林迷失;灯花在夜里含笑,往日的遗恨又被重新题写。鹊渚遗落玉簪,含泪辞别春阁;凤楼锁住佩饰,身影陪伴着香溪。只能凭书信等待寻找踪迹,南浦横塘等待渡船,踏遍云堤。(《春风袅娜》) 如意 我十五岁时,外祖母用二十五两金子买来一个女子,名叫如意。她十四岁,容貌姿态都极其美丽。外祖母在寝室旁边开辟了一间小轩,让我夜里读书。女子洗砚、抱书、拂拭几案、打扫床榻,收拾得洁净明亮,一尘不染,我很喜欢她。这样过了一年,我偶然在书中得到一部《西厢》,上面有红笔批点。我箱子里还有一部《花间集》,也用朱笔批阅。我疑惑这里再没有别人来过,这些批点出自谁的手笔?于是叫来女子问她。女子笑而不答。我说:“这一定是你做的。我看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曾经读过书吗?”女子说:“我是南城织户陆家的女儿,七岁时被卖到顾家。主人怜惜我聪明,命我入馆伴读。主母请女先生教导各位姑娘,先生姓沈,是嘉兴秀水人,擅长诗词,尽心教我,所以我对诗词颇为通晓。”我问:“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女子说:“主母见我已经长大,怕家主把我留下,趁家主赴杭州之时,立即命陈婆把我转卖到这里。只是家主对我恩情深厚,没能向他辞别,这是我的遗憾。”说着便呜咽流泪。我于是查看她的妆奁,在里面得到一首词,词调是《生查子》,写道:‘梳妆完毕,倦意中面对帷帐,燕语莺声。’ 寂静之中,谁来陪伴我的香奁?只有一卷《花间集》。细细雕制的芙蓉,姿态旖旎,熏染着安息香。白白地自负风流,却没有一个人怜惜。”我笑她,她含羞要回去。等到我十六岁时,一天秋夜将近半夜,酒意微醺,我叫女子说:“我想作一首《西江月》,你替我续一句。”于是指着灯说:“金粟初垂一穗。”女子立即说:“铜壶已经报了三更。”我说:“梅花绣帐影摇灯。”女子说:“莫非是芳魂尚未安定。”联句还没有完成,外祖母因为夜深催促我们睡觉。女子走了,我也睡下。从此以后,我们吟诗作词,有时作诗,有时作词,几乎装满了箱子。一天,我的长兄偷偷来到我的寝室,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把诗词拿走了。他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大怒。她叫我来责备说:“我指望你读书,你却只作诗词,还亲近狎昵奴婢!”于是立即命庄婆把女子送走,恰好有一位杭州官员要娶妾,便把她许给了他。女子临别时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把绣花汗巾打了几十个结,扔给我便离去了。我至今仍然凄凉惋惜,不能忘怀。纱窗前的梦还没有醒,箫声[原文疑有断缺],远远追忆那美丽的女子。记得她头发尚未梳齐,像幼鸦初次被握在手中;莲步轻移,足迹仿佛可以留下;小凤髻刚刚弯成。最令人销魂之处,是她眼波流转,传来细微的话语,低垂的翠眉掠过烟雾般的鬓发。薛氏校书,拿芙蓉纸养笔;崔家录事,用芝髓封存文稿。芳草蕙兰般的佳句彼此唱和,又配上巧制的卵色鱼笺。谁是这样多才多情的女子?即使是我见到,也禁不住怜爱。叹息那轻鸿般的书信刚刚写成,银屏便生出暖意;彩莺才刚刚飞去,绣榻又重新寒冷。多少愁苦,像霜一样侵袭,像悲火一样燃在头上、心中。(内家娇) 陈圆 陈圆,是一名女演员。她年少时便聪明慧黠,容貌清秀美丽,喜欢梳倭堕髻,身姿纤柔婉转,亲近她时,她像在啼哭一样惹人怜爱。演《西厢》时,她扮演贴旦红娘,体态极其迷人,说白巧妙,把萧寺当年的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常到我家演戏,留恋不去。后来田皇亲用二千两金子酬谢她的母亲,把她带到京师。听说后来又把她送给某位王爷,她的宠爱冠绝后宫,最终死在滇南。浓浓地点画啼眉,低低地梳着下垂的发髻,歌声突然响起,传遍平康。翠色苔毯,红花锦毯,随着节拍舞起霓裳。崔莺莺留下的曲谱,谁能理解其中的风流情致?你却能巧妙地递送温情与体贴。用香犀角簪挽住生绡,淡淡束起,几乎让人疑心这不是当场情景。星辰运行,斗柄转动,芳宴已经散去,疲倦之后娇弱地倚在牙床上。用玉版纸填词,以琼箫和曲,脂粉的香气还沾在纱窗上。钿车催促离去,燕台路途遥远,鼓声催逼,喧闹得像渔阳战鼓。风尘使人老去,蛮地的烟雾相隔遥远,音信已经渺茫。(永遇乐)
卞赛
卞赛,金陵乐部伎也。工诗,好画兰,寓虎邱山塘白公堤侧。幕而邀之者,香车画舫,不绝于道。常以金陵十竹斋小花笺、阊门白面圆箑画兰,邀余题诗,余信笔题就,颇惬其意。每以十竹斋朱砂印色及水沉香等赠余。不好华饰,不轻与人狎,似良家妇。后为杭宦取去,生一子,闻已为显宦矣。
清剪冰华,香团雪彩,淡绝秋娘风度。青粉墙头,门对白堤云树。开晓幕茉莉来时,临凉槛木瓜馨处。展鹅笺轻扫丛兰,白瓷斟茗篆烟午。 堪怜江梦未杳,曾草湘蕤丽句。欣附芳谱,拟结同心,又值赋骊情苦。空撇下万卷霞绡,觅西楼一塘春雨。问何年重见风流,小窗深夜语。(绮罗香)
沙才
沙才者,金陵歌院伎。家桃叶渡,风致淡雅,工诗。余赴南闱,曾至其室。见其小轩中位置花石,几上有自评唐诗及《花间集》,丹黄杂采,不忍释手。后徙至苏寓虎邱山塘,常以阊门云母笺裁斗方吟小令,作蝇头楷赠余索和。余取宣德纸,以碎朱研粉砑光赋诗《一半儿》十首答之,喜甚,藏之金陵紫檀钿盒中。每见,出以示余,吟咏不置。余家每有小饮必招之,彼必辞他客而来。后金陵院乐中,有侵其旧居者,姥载女妇故曲,遂不复至苏矣。
相台录事,韦曲司书,仙藻凭纤手。冷金笺剖,■⑴毫嫩,常伴翰林千首。碧衫唾皱,早看尽阊门杨柳。赋小词题偏鲛绡,满路飏香蔻。 何意怜才赠玖,写回文短幅春情先逗。微波暗溜,相怜处为我客前辞酒。傍奁未久,又鼓棹石城渡口。想到时懒唱桃根,人似黄花瘦。(解语花)
梁昭
梁昭,吴门妓也。姿色绝丽,酒微酣,两颊红晕,望之如桃花士女。时吴门有徐六度曲,俞爱之拨阮,汪君品玉箫,管伍吹管子,为歌坛绝顶。昭师事徐六,学度曲。不逾年,精妙反过于徐。。诸乐中惟管子合曲最和协,而管伍之管,其细如缕,昭动口箫管稍低于肉,听之若只知有肉,而不知有箫管也者。而箫管精蕴,暗行于肉之中,偷声换字,令听者魂消意尽。虎邱中秋夜,胜会毕集,若昭等不来,皆以此夕为虚度。后适一钱姓者,钱以事系狱将死,昭殉身以报,投缳于尼巷。时人皆称其烈焉。
豆蔻衣香,芙蓉笑谱,小立春风门巷。蜻蜓碧浅,鱼子红深,可体縠纹三两。户外乱拥雕轮,陪宴兰皋,系舟湖上,把琼箫漫品锦筝微拨,遏云声响。 还自结顾曲周郎。哀丝豪竹,心力尽消歌唱。谁知燕燕,不信莺莺,烈骨竟藏鸳帐。思守藳砧,又因金谷摧残,坠楼悲壮。女丈夫榇在吴门,堪与要离同葬。(惜馀春慢)
李莲
李莲,吴门妓也。姿色纤丽,少有渴病。年十九,以患热不出见客,常以小札招吕湘烟及余至其家。莲靓妆艳服,迎坐小轩,设肴馔精美,行酒政递花催板,竟夜无倦容。拨弦索,唱《西厢》、《草桥惊梦》,歌彻首尾,宛转浏亮。妈怜惜,不使之毕,而莲不顾也。是岁秋,复招我二人。见其面庞消减,香腮印红,仍具酒垂泪而言曰:“我病已久,向之与君尽欢者,勉力以报知心,故不觉其惫也,今则不能矣。请君一诀,幸毋悲切。”于是取弦索,歌《新水令》阙,气短而止。持袂呜咽不胜,逾数日逝矣。予作《招商曲》以挽之,湘烟膊之甚厚,至今言及犹怅怅云。
鸳树凝愁,珠楼堕影,惨惨啼红幽梦。扇冷桃花,把香车谁控?掩坊曲常自琼梳懒掠,粉碗梅钿胶冻。单鹄离鸾语,此生休弄。 忆芳筵曾受怜怜重,扶衰体笑解春风鞚。勉强拨施搊筝,苦霜飙吹送,葬西阮近在真娘冢。箫声断,零落歌纨凤。问谁念小玉情真,赋招魂是宋。(拜星月慢)
朱素
朱素者,北濠名妓也。色调称绝,好酒,然不遇知心不饮也。余常结侠友数人,为连夜饮。时有张孟恭、刘默生、吕湘烟、陆森玉等,而素亦与焉。素爱惠山雪酒,每饮必瓷坛屡易。坐客或有倦睡受罚者,而素卓然无惰容。后随妈至杭,有李生往天竺遇素于湖心亭。素款李生至家,备询余等数人。李生归述,盖不胜欷嘘云。
鲛宫一缕冰丝影,亭亭幻成娇倩。梨梦方荣,梅妆初洗,迎人宜春歌院。相逢未晚,正茂苑新莺,白堤清管,揭鼓催樽,竹林颓玉笑嵇阮。 双红豪思谁比?酒坛临未久,离袂旋判。南内云痕,西湖雨迹,暗把昊绡偷染。零筝断扇,念影伴无多,璧沉珠掩。欲赋闲愁,未吟先意懒。(齐天乐)
译卞赛 卞赛,是金陵乐部的歌妓。她擅长诗歌,喜欢画兰,居住在虎丘山塘白公堤旁。幕府中邀她演出的,香车画舫在路上络绎不绝。她常用金陵十竹斋的小花笺、阊门的白面圆扇画兰,邀请我题诗;我随手题成,她很是满意。她常把十竹斋的朱砂印色和水沉香等物送给我。她不喜欢华丽装饰,也不轻易同人亲近,像良家妇女一样。后来被一位杭州官员娶走,生了一个儿子,听说如今已经成了显贵的官员。清秀得像剪裁出的冰花,芬芳如凝聚的雪色,淡雅绝伦,有秋娘般的风度。青粉墙头,门正对着白堤上的云树。清晨揭开帷幕,正值茉莉花开放;临近凉槛,又闻到木瓜的香气。展开鹅笺,轻轻描画丛兰;午间在白瓷盏中斟茶,篆烟袅袅。可怜我对你的思念如江上之梦尚未消散,曾经为你写下湘蕤般美丽的诗句。欣然把自己附在芳谱之中,本想与你结为同心,却又遇到抒写离情的苦楚。徒然抛下万卷霞绡般的文章,去寻找西楼下满塘的春雨。何年才能再次见到你的风流姿态,在深夜的小窗下与你细语?(绮罗香) 沙才 沙才,是金陵歌院的歌妓。她家住桃叶渡,风姿淡雅,擅长诗歌。我赴南闱时,曾到过她的住处。只见她的小轩中布置着花木山石,几案上放着她自己评点的唐诗和《花间集》,朱笔、黄笔交错批注,让人爱不释手。后来她迁居苏州,住在虎丘山塘,常用阊门云母笺裁成斗方,写蝇头小楷的小令,赠给我并索取唱和。我取宣德纸,以碎朱研成粉末砑光,作《一半儿》十首诗答复她。她高兴极了,把诗藏在金陵紫檀镶嵌的盒子里。每次见到我,她都拿出来给我看,吟咏不止。我家每有小型宴饮,必定邀请她;她也一定推辞别的客人而来。后来金陵歌院中有人侵占她的旧居,老鸨装载着女子和旧日曲本,于是她再也没有到苏州来。相台的录事,韦曲的掌书记,仙姿般的文采全凭纤纤玉手。把冷金笺裁开,■⑴笔锋稚嫩,常常陪伴翰林写下千首诗篇。碧衫上的褶皱已经沾染,早已看尽阊门杨柳。写下小词,题在鲛绡上,满路飘散着香蔻气息。为什么怜惜才华而赠送美玉?写回文短幅,先流露出春日的情意。暗中传递着微波,在彼此怜爱之处,请替我在客人面前推辞饮酒。陪伴妆奁还没有多久,又要在石城渡口划船离去。想到那时,懒得再唱桃根曲,人的面容如黄花般消瘦。(解语花) 梁昭 梁昭,是吴门的歌妓。她姿色极其美丽,酒意微醺时,两颊泛起红晕,看上去如同桃花中的仕女。当时吴门有徐六擅长度曲,俞氏喜爱拨阮,汪君品善吹玉箫,管伍擅长吹管子,都是歌坛的顶尖人物。梁昭拜徐六为师,学习度曲。不到一年,她的技艺精妙反而超过了徐六。各种乐器中,只有管子与歌声配合最为和谐;而管伍所吹的管子,声音细如丝缕。梁昭张口歌唱时,箫管声稍稍低于歌声,听起来仿佛只知道有歌声,而不知道有箫管。可是箫管的精妙却暗中穿行在歌声之中,偷换声调和字音,使听者魂消意尽。虎丘中秋之夜,盛大的聚会都汇集于此;如果梁昭等人不来,大家都会认为这个夜晚白白度过了。后来她嫁给一个姓钱的人,钱氏因事被捕入狱,眼看将死,梁昭便以身殉情来报答他,投缳死在尼巷。当时人都称赞她刚烈。衣上有豆蔻香,笑容如芙蓉初绽,春风中小立在门巷。浅碧色的蜻蜓,深红色的鱼子,穿着适体的縠纹衣裳。门外雕轮杂乱拥来,陪伴在兰皋设宴;把船系在湖上,随意品吹琼箫,轻轻拨动锦筝,歌声高亢得仿佛能遏止行云。她还亲自模仿周郎顾曲。哀婉的丝弦和豪壮的竹管,使人唱歌唱到心力耗尽。谁知道这个燕燕,不相信那个莺莺,刚烈的骨气竟然隐藏在鸳鸯帐中。她想守护丈夫,却又因金谷园的摧残而坠楼,留下悲壮的一幕。这位女丈夫的棺材停在吴门,足以和要离合葬。(惜馀春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李莲 李莲,是吴门的歌妓。她姿态容色纤细秀丽,年轻时就患有消渴病。十九岁时,因为患热病不再出门接待客人,常常写小纸条邀请吕湘烟和我到她家去。李莲梳着艳丽的妆容,穿着华美的衣服,迎我们坐在小轩中,摆设精美的酒菜,行酒令、递花、催促拍板,整夜都没有疲倦的神色。她拨动弦索,演唱《西厢》和《草桥惊梦》,从头到尾唱得婉转清亮。老鸨怜惜她,不让她唱完,但李莲不顾这些。那年秋天,她又邀请我们两人。我们见她面容消瘦,香腮上印着红晕,她仍然备好酒,流着泪说:“我的病已经很久了。以前和你们尽情欢乐,是勉强支撑身体来报答知心之情,所以不觉得疲惫;如今却不能这样了。请你们同我诀别,希望不要过度悲伤。”于是她取出弦索,唱了一阕《新水令》,因气短而停止。她拉着衣袖呜咽,悲伤得不能自持,过了几天就去世了。我作《招商曲》来悼念她,湘烟悲痛得非常深厚,直到今天提起她还感到惆怅。鸳鸯树下凝聚着愁绪,珠楼投下凋零的影子,幽梦中惨淡地啼哭着落红。扇子已经因桃花凋谢而冷落,谁来驾驭那辆香车?掩闭着歌坊曲院,常常懒得梳理琼玉般的发髻,粉盒和梅花钿都像胶一样凝结。孤鹄离鸾般的低语,这一生不要再提起。回想芳宴上曾深受你的怜爱,扶着衰弱的身体,笑着解开春风般的缰绳。勉强拨弄搊筝,却被苦寒的霜风吹送;葬在西阮,离真娘墓很近。箫声停止,歌纨上的凤凰也零落了。问谁还会怜念小玉的真情?写《招魂》的,是宋玉。(拜星月慢) 朱素 朱素,是北濠的名妓。她容色风韵堪称绝美,喜欢饮酒,但如果遇不到知心人,便不肯饮酒。我常常约集几位侠义朋友,连夜饮酒。当时有张孟恭、刘默生、吕湘烟、陆森玉等人,朱素也参加其中。朱素喜爱惠山雪酒,每次饮酒都要反复更换瓷坛。席间有的客人因困倦睡着而受罚,但朱素始终精神挺拔,没有一点懒惰的神态。后来她随老鸨到了杭州,有位李姓男子前往天竺,在湖心亭遇见朱素。朱素诚恳地邀请李生到家中,详细询问我等几人的近况。李生回来后讲述此事,大概感慨叹息不已。鲛宫中一缕冰丝般的身影,亭亭玉立,幻化成娇美的人儿。梨花般的梦境刚刚繁盛,梅花般的妆容才洗净,迎接行人的,是宜春歌院。相逢还不算晚,正值茂苑新莺初鸣、白堤清管吹奏之时;揭鼓催促举樽,竹林中笑倒如嵇康、阮籍。两个红粉佳人的豪情才思谁能相比?酒坛还未饮多久,离别的衣袖已经分开。南内留下云的痕迹,西湖留下雨的踪迹,暗中把吴绡偷偷染湿。零落的琴筝,残破的扇子,想到能陪伴你的身影已不多,明珠沉落,珍珠被掩藏。想写一篇闲愁,还未吟咏便先意兴懒散。(齐天乐)
罗节
罗节,金阊女优也。为旦,色柔婉绝伦。妈以其年渐长,思得一富家儿为破瓜计。节曰:“我为名优,嗣后以所得者,酬母正多。我终身事,母幸勿预。”一日,节在余家演剧,卸杏色外衫于衣桁,余见其衣带上系小紫香囊,内有唬泊坠素绡半幅,上书细字,辞义俱不可解,忙向余索去。自是年馀,节忽不见。妈遍求不得,思想成病。半载后,妈忽不见。方知其绡上所书,密约也,珀坠贽物也。节之去,践盟也。妈亦去,迎养也。节亦青楼中之异人矣。
纵流温傍玉,评不到此真真。看凤曲莺喉、鸠惊燕舞、态尽花茵,步幄珊珊暗出,似巫峰坠下一丝云。料想蜂狂蝶骤,自应无处藏春。 谁知敛恨与收欣,却早乞闲身。看仙抒梭霞,芳屏画草,愿事情人。兰棹五湖归去,迓慈帏犹念旧时恩。鏁住花心柳性,莫教飘荡风尘。(木兰花慢)
题词 樊舟附客
挑灯拂拭读残编,想见风流美少年。
伴读女中称学士,缔交院里号书仙。
焚香煮茗联新句,妙舞清歌醉绮筵。
莫道才人鲜遇合,如君何必怨苍天?
云散风流未几时,可怜姓氏已无知。
美人题赠胭脂冷,才子文章锦绣迷。
当日争笼书壁句,而今谁唱定情诗?
笔精墨妙长流落,拾得残编费梦思。
又 琴川侄均
清词丽句仅遗编,湮没荒江历百年。
当日不知有柳七,今朝始识是坡仙。
梨花同梦归深院,桃叶行歌醉绮筵。
回首昔时豪兴处,埋名何必问苍天。
才华应自冠当时,遇合风流人共知。
芍药盈篇纸上袅,葡萄满幅望中迷。
联吟绣阁填新曲,伴读书斋制小诗。
韵事却归何处也,那堪千古系人思。
十美词纪跋
缺憾世界,可憾实繁。每读非烟、春梦诸传记,趣于邑者累日。茫茫千古,何处无泪痕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十美词成,吾知离恨天中,又增一重公案矣。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识。
〖注:■⑴,夋+免〗
悦容编 清 长洲卫泳懒仙 订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义士节妇,莫非大有情人。顾丈夫不遇知己,满腔真情。欲付之名节事功而无所用,不得不钟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至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之真,亦惟寄之以色事人一道。昔云“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惟人取悦,悦之至而容亦至,众人亦收国士之享。虽然,悦容者,寄也。编悦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则余且为扁舟五湖人矣,岂独向空山续禅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调停爱护,款则欲周,词旨欲畅,设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梦,想象自真。然犹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为闺中清玩之秘书,以见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没云尔。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瑟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高才;略减妒心,巳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
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纵无金屋以贮,亦须为美人营一靓妆地。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纤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盖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语索笑,情致两饶,不惟供月,且以助妆。
修洁便是胜场,繁华当属后乘。
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相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时衣岂堪求备哉?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译罗节 罗节,是金阊的女演员。她扮演旦角,姿色温柔婉丽,无人能比。老鸨因为她年纪渐长,想找一个富家子弟来行破瓜之事。罗节说:“我是有名的艺人,以后靠自己所得的钱,奉养老母已经很多。我终身的事情,请母亲不要干预。”一天,罗节在我家演戏,脱下杏色外衫挂在衣架上,我看见她的衣带上系着一个小紫香囊,里面有一枚唬泊坠和半幅白绡,上面写着细小的字,文辞意义都无法理解。她急忙向我索回。此后一年多,罗节忽然不见了。老鸨到处寻找也找不到,思念成病。半年以后,老鸨也忽然不见了。这才知道绡上所写的是秘密约定,珀坠是定情信物。罗节离去,是为了践行盟约;老鸨离去,是去迎接并奉养她。罗节也算是青楼女子中的奇异人物了。即使流动的温情依傍着美玉般的人,也评说不到这样的真真。看她唱凤曲、发莺喉,鸠鸟惊飞、燕子起舞,姿态在花茵间尽情展现;她从步幄中珊珊暗暗走出,仿佛巫山峰顶坠落的一缕云。想来蜂蝶疯狂追逐,她自然也无处藏身。谁知她收敛怨恨、收拾欢欣,早已请求获得闲身。看那仙女梭织霞彩,芳屏上绘着花草,愿意把心事托付给情人。乘兰舟归往五湖,还要迎接慈母帏帐,心中仍念旧日恩情。锁住她如花的心性、如柳的情态,不要让她漂泊在风尘之中。(木兰花慢) 题词 樊舟附客 挑灯拂拭,阅读残存的书册,想象那风流俊美的少年。在伴读女子中被称作学士,在歌院里被号为书仙。焚香煮茶,联吟新句;欣赏妙舞清歌,沉醉在华美的筵席上。不要说才子很少遇到知音和合作者,像您这样的人又何必埋怨苍天?云彩散去,风流的时光没有多久,可怜如今连姓名都无人知晓。美人题诗相赠,胭脂似乎也冷落了;才子的文章如锦绣般绚丽,使人迷醉。当年人们争相把诗句抄录在墙壁上,如今又有谁来吟唱定情的诗篇?精妙的笔法和墨迹长久地流落在外,我拾得残编,耗费许多心思追忆。又 琴川侄均 清丽的词和华美的句子,只剩下残编,湮没在荒江边已有百年。当年不知道世上有柳七,今天才认识他是坡仙。与梨花同入梦境,归到深院;伴着桃叶一路歌唱,醉卧在华美的筵席上。回头看当年豪兴纵情的地方,姓名被埋没又何必去问苍天。才华本应冠绝当时,风流的遇合人人都知道。芍药写满篇章,纸上姿态袅娜;葡萄铺满画幅,望去令人迷醉。在绣阁中联句吟诗,填写新曲;在书斋里伴读,创作小诗。这些风流韵事如今归于何处?哪里承受得住千古以来牵系人心的思念。《十美词纪》跋 这个缺憾的世界,值得遗憾的事情实在太多。每次读到《非烟传》《春梦传》等传记,常常为之感到悲伤,连日不能自已。茫茫千古,哪里没有泪痕呢?天若有情,天也会衰老;月若没有遗憾,月亮就常常圆满。《十美词》完成后,我知道离恨天中又增加了一桩公案。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题记。〖注:■⑴,夋+免〗 《悦容编》 清代 长洲卫泳懒仙 编订 “情”这个字,可以使人生而死,也可以使人死而复生。所以凡是忠臣、孝子、义士、节妇,没有不是极其重情的人。只是男子如果遇不到知己,满腔真情想寄托在名节和功业上,却无从施展,便不得不钟情于美色,以寄托胸中的牢骚和愤懑。至于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的真情,也只能寄托在以美色侍奉他人这一条路上。古人说:“士人为知己者死,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梳妆。”我每每被这句话感动。大体说来,女子的美丑没有固定的标准,只要能使人喜爱,喜爱到了极点,容貌也就达到了极点,普通人也可以享有国士般的待遇。不过,悦容只是寄托。编写《悦容编》,就是把这种寄托所寄托的事物记录下来。假如有人追问我的真实情况,那么我将成为泛舟五湖的人,难道只是面向空山续燃禅灯吗?如果不是亲身处在那种境地,却要摹写其中的事情,既要调和、斟酌、爱护,情意要周全,文辞旨趣要畅达;若不曲折地体察并解释其中的感情,就完全无法做到,正如高唐的一场梦,想象却自有真实。可是我仍不敢把这些完全隐藏起来,借此公开给喜好此道的人,作为闺房中清雅的玩赏秘本,让人知道人生的快乐不必讳言闺房之事,希望有情的女子不至于被埋没,仅此而已。随缘 天地间清纯美好的气息,如金茎上的玉露,聚集成闺房中的美人。遇到这样的人,仿佛是前世注定,又仿佛在梦中相逢;琴瑟和鸣,铁剑跃动,宝剑与龙相合,所有漫长岁月都不能使彼此隔绝。然而,如果不是奇缘,便不肯相遇,非要得到这样绝美的容貌才加以用心,就如同说秦汉以后没有文章、唐代以外没有诗歌一样。关键在于随遇而安,遇到谁便亲近珍惜谁,这样便有其中的快乐而没有苛求的负累。比如脸都像芙蓉,何必一定要卓文君?眉毛都像远山,何必一定要赵合德?嘴都像樱桃,何必一定要樊素?腰都像杨柳,何必一定要小蛮?脚都像金莲,何必一定要潘妃?歌声就是念奴,笑容就是褒姒,皱眉就是西子,额头点花就是寿阳公主;肥胖的女子不妨就是阿环,瘦削的女子不妨就是赵飞燕,奇丑的女子也不妨就是无盐。当她哀怨时,就是出塞的王昭君;当她含恨时,就是长门宫中的阿娇;当她行云雨之事时,就是巫山神女。其他如稍微认识几个字,便足以充当柳絮那样的才女;略微减少妒忌之心,便已有小星妾媵的遗意。没有才华便说成有妇德,即使贞洁也可能出自淫乱。都应当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谁知道不能像燕昭王买千里马骨那样招来良马,不能像天龙因善画者而降临呢?闺阁中的事情,自古以来就不曾废弃。由此可知婚姻并非虚假,只是姻缘自会形成结合,不能强行促成;这样说来,即使是人为之事,实际上也有天意。‘随’这个字,其中的道理很深。修葺居所 美人居住的地方,就像种花的花架、插花的瓶子。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然是天生名花的居所。儒生寒士即使没有黄金屋来收藏美人,也必须替美人营造一处洁净美丽的地方。可以是高楼,可以是曲折的房间,也可以是别馆村庄;室内清幽整洁,屏去一切俗物,中间放置精雅的器具以及适合闺房的书画。室外必须有曲栏和纤细小径,让名花彼此掩映。如果没有空地,盆栽和景物玩赏之物也绝不可少。大概美人就是花的真身,花就是美人的小影。花能解语索笑,情致都很丰富,不仅可以供人赏月,也能帮助梳妆打扮。清幽整洁便是最好的胜境,繁华富丽只能算作次要的陪衬。装饰 装饰不能过分,也不能缺少;淡妆还是浓妆,只取与人相称罢了。首饰不过是一件珠饰、一件翠饰、一件金饰、一件玉饰,疏疏落落地佩戴,便有画意。若把金银簪钗同色排列,倒插满头,和卖花草时插在草标上有什么区别?衣服颜色也要合乎时令:春服宜清秀,夏服宜爽利,秋服宜雅致,冬服宜艳丽。见客适合穿庄重的衣服,远行适合穿素淡的衣服,花下适合穿素服,对雪适合穿华丽的衣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都应当做成宽衣阔带、大袖广襟,使人具有儒者的气象。然而这只是说词人韵士之妻的服式;如果是贫家女子,连当季衣服都典当完了,哪里还能要求样样齐备?即使只用荆钗布裙,也自然应该做到雅致。花钿掉落满地而无人收拾,这才是真正的自然装饰。
选侍
美人不可无婢,犹花不可无叶。秃枝孤蕊,虽姚黄、魏紫,吾何以观之哉?佳婢数人,务须修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其命名,亦犹斋头品具,可无佳称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具,衣厨食櫑,岂可涵人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抨。至于锦衾、纻褥、画帐、绣帏,俱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拢。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齑,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故阅书画,是闺中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兰、红拂女中之侠,以至举案、提瓮、截发、丸熊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范,闺阁宜悬。且使女郎持戒珠,执尘尾,作礼其下,或相与参禅、唱褐、说仙谈侠,真可改观畅意,涤除尘俗。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以备谈述歌咏。间有不能识字,暇中聊为陈说,共话古今奇胜红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识一丁,博古者未必占便宜。然女校书最堪供役。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体迎风,喜之态;星眼微瞋,柳眉重晕,怒之态;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泣之态;鬓云乱沥,胸雪横舒,睡之态。金针倒拈,绣屏斜倚,懒之态;长颦减翠,瘦靥消红,病之态。惜花踏月为芳情,倚兰踏径为闲情,小窗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无明无夜,乍笑乍啼,为痴情。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妆半卸,睡初回,别趣也;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奇趣也。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壶水,神困顿如软玉,神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乍散乍收。数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态又次之,至于得心,难言也。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及若耶溪头之一面。紫台宫十年虚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声?故有终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语,历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厮守追欢浑闲事,而一朝隔别,万里系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了不动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恋不得,无心得之。或现前不得,死后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难。
态之中吾最爱睡与懒,情之中吾最爱幽与柔。趣则其别者乎,神则其顿困者乎,心则却以不得为大幸矣。客曰“痴心妇人,负心男子,其来也非一日矣。负心吾不忍为之,痴心又不能禁也。此缘情深重,展转爱恋,交互缠绵,流浪生死海中,何时出头?不若暂时笼鸟瓶花点缀光景,到头来各奔前程,大家不致耽误。何如何如?”说至此,亦自知杀风景极矣,然不能不杀风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竺大士前祝曰:“但愿今生得寿夭,不生子,侍妾数十人足矣。”极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与俗人共赏鉴也。
及时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无非行乐之场。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为含金柳,为芳兰蕊,为雨前茶,体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壮也,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牡丹,无不逞之容,无不工之致,亦无不胜之任。至于半老,则时及暮而姿或丰,色渐淡而意更远,约略梳妆,偏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窨酒,如霜后橘,如老将提兵,调度自别,此终身快意时也。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蝉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此一岁快意时也。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濡。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亦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瞬耳,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译选择侍女 美人不能没有婢女,就像花不能没有叶子。光秃的枝条和孤零的花蕊,即使是姚黄、魏紫,我又凭什么欣赏呢?身边有几名佳婢,务必要整洁端庄,按时负责煮茶、浇花、焚香、展开画卷、摊开书册、捧砚、磨墨等事。至于给她们命名,也像书斋里的器物一样,难道可以没有雅称吗?姑且摘取古代青衣婢女的美名,以备选择使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都很好。所有接近花名的称呼都近于滥套,所谓命名俗气的人,不出山泉溪桥之类,也就是敬爱仰慕之意,都必须洗除。抱着被子等待月亮,选择侍女中最为擅长。雅供 闲居的房间里整日清闲,必须准备周全的用具;衣柜、食橱等物,难道能容下清雅的供设吗?因此列出器具名称: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和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刺绣用具、琴、箫、棋枰。至于锦被、苎布褥子、画帐、绣帷,也都要精致雅洁。陈设要有条理,与房间相互映衬。若力量不足以置办,也可以用芦花被、棉絮褥、布帘、纸帐,同样能自成景致。还必须以兰花作为供品,以甘露作为饮料,以橄榄作为菜肴,以蛤蜊作为羹,以百合作为齑,以鹦鹉作为婢女,以白鹤作为奴仆,以桐柏作柴薪,以薏苡作米饭,这样才相称。博览古物 女子识字,便有一种儒雅的风度。所以观览书画,是闺中的学识修养。比如大士像是女子中的佛,何仙姑像是女子中的仙,木兰、红拂是女子中的侠士;以至于举案齐眉、提瓮汲水、截发留宾、丸熊教子的各种美女画像,都是女子中的模范,适合悬挂在闺阁中。还可以让女郎手持戒珠、执拂尘,在画像下面行礼,或者彼此参禅、唱偈、谈论仙道和侠义,这真能改变观感、舒畅心意,涤除尘俗。还可以准备《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用来谈论、讲述和歌咏。偶尔有人不能识字,也可以在闲暇时为她讲说,共同谈论古今奇异卓绝的红粉人物,自然会遇到知音。如果两个人白头相对、终身不出厅堂,却连一个丁字也不认识,那么博览古物未必占便宜。不过,女校书最适合用来服侍。寻找真境 美人有姿态、有神采、有情趣、有感情、有内心。朱红的嘴唇如被日光映照,妩媚的身体迎着春风,这是喜悦的姿态;星眼微微含怒,柳眉重重晕染,这是愤怒的姿态;梨花带雨,秋枝上的蝉沾露水,这是哭泣的姿态;鬓发如云般凌乱,胸前雪白横展,这是睡眠的姿态。倒捏金针,斜倚绣屏,这是慵懒的姿态;长久皱眉使翠色减退,瘦削的面颊失去红润,这是患病的姿态。爱惜花朵、踏月而行,是芳情;倚着兰花、踏过小径,是闲情;对着小窗凝神静坐,是幽情;含着娇意轻声细语,是柔情。不分昼夜,忽笑忽哭,是痴情。镜中的容貌、月下的身影、帘后的形体,是空灵的情趣;灯前的眼神、被中的双足、帐中的声音,是洒脱的情趣;酒意微醺、妆容半卸、刚从睡梦中醒来,是别样的情趣;风流时的汗水、相思时的泪水、云雨中的梦境,是奇异的情趣。神采美丽,如花朵艳丽;神采爽朗,如秋月明净;神采清澄,如玉壶中的水;神采困倦,如温润的软玉;神采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丝,忽然散开又忽然收拢。这些都是美人的真实境界。然而,能得到神采是上等,得到情趣次之,得到感情和姿态又次之;至于得到她的内心,就难以言说了。姑苏台上半生贴身相伴,也比不上若耶溪头的一面相逢;紫台宫中十年虚度,哪里比得上塞外琵琶的一声?所以才有终身没有得到、反而在某一刻得到的说法,也有多年求不得、反而在一次邂逅中得到的情形。长久厮守、追逐欢娱都是平常小事,只有一旦分隔,便会相隔万里仍牵挂于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都未必能使人动念,而一次怨恨,却可以造成千古相思。有时苦苦相恋却始终得不到,反而无意中得到;有时活着时不能得到,死后却得到了。所以说,九死一生容易,唯独方寸之心难以安排。在各种姿态中,我最喜爱睡态和懒态;在各种情感中,我最喜爱幽情和柔情。至于情趣,大概以别样的情趣为佳;至于神采,大概以困倦的神态为佳;至于内心,却认为求而不得反倒是最大的幸运。客人说:“痴心的妇人、负心的男子,这种事自古以来就不止一天了。负心的事我不忍去做,可痴心又不能禁止。这是因为情意太深重,辗转爱恋,彼此缠绵,流浪在生死之海中,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不如暂时把笼中鸟、瓶中花当作点缀光景,到最后各奔前程,彼此都不至于耽误。怎么样,怎么样?”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知道实在太煞风景了,可又不能不煞风景。从前袁中郎在天竺大士面前祈祷说:“只愿今生寿命或长或短,不生儿子,有几十个侍妾就足够了。”这句话极能表达其中的意思。我本来就知道中郎是有智慧的人,但这种情趣不能与俗人共同欣赏。及时 美人从年轻到老年,一年到头、整日整夜,无不是行乐的时机。年轻时十五岁,姿态轻盈;十六岁,容貌娟秀,如含苞的金柳,如芳兰的花蕊,如雨前的新茶,身体有天然香气,脸上有天然色泽。到了壮年,如太阳当空,如满轮之月,如春日中盛开的桃花,如正午盛开的牡丹,无不是展现出来的容貌,无不是精巧的风致,也无不是能够胜任的事情。到了半老,时光已经接近傍晚,姿态或许更加丰润,容色渐渐淡去而情意更加深远;略略梳妆,反而更多雅韵。举止从容珍重,自己也觉得心境安稳,像久藏的酒,像霜后的橘子,像老将领兵,调度自有不同,这是终身中最为快意的时光。春日阳光明艳,穿着轻薄罗衣,借名花帮助妆容,相携踏青,芳草花木尽收眼底。到了夏天,南风吹来,香肌半露,轻摇纨扇;沐浴后同卧湘簟,幽雅情韵撩人。秋天到来,枕席间生出凉意,渐渐感到亲密和谐;高楼上清爽的月光照入窗中,恍若拥着美人同坐;或者一起泛舟秋水,芙蓉在两旁相映。隆冬时雪花满空,独自对着红妆美人围炉促膝,又别有一番春意。这是一年中快意的时光。早晨起床面对妆镜,笑着问她昨夜花事是否已经衰败;午睡时揭开帷帐,偷偷窥看她娇美的姿态。黄昏时穿着倒着的睡鞋,直到解衣睡下。夜深时在枕边细语,满床都是将明未明的曙色,还强要彼此同睡。这又是一日中快意的事情。时光啊,时光啊,一去便不再来,只有把握眼前才是最重要的。做到这些,就能日日享受,时时享受,直到一生都享受不尽,没有半日虚度,也就不枉来世上一遭。不过,一天之中也要有被嗔怪的时候才有趣,一年之中也要有病苦的时候才有韵味,一生之中也要有离别的时候才有情致。红颜容易衰老,女子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能有几年容色?就像花从花蕾到盛放,只是一转眼;过了这个时期便会凋残剥落,再也不值得一看,所以应当及时行乐。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为次,酌酒餔肴沉酣潦倒为下。
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闲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訉款谈,种种尤当加意。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钟情不深矣。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致,即一颦一笑皆可以开畅玄想。彼临去秋波那一转,正今时举业之宗门。能参透者,文无头巾气,诗无学究气,禅亦无香火气。
招隐
谢安之屐也,嵇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闻以色隐者,然宜隐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视世之奔蜗角蝇头者,殆胸中无癖,怅怅靡托者也。真英雄豪杰,能把臂入林,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有一种解语言的花竹,清宵魂梦,饶几多枕席上烟霞!须知色有桃源,绝胜寻真绝欲,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沉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
达观
诚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诚,是为自欺者开一便门矣。且好色何伤乎?尧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于桀、纣。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文园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减。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倚重,安问好色哉?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彭篯未闻鳏居,而鹤龄不老。殇子何尝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相牵而死,岂尽色故哉?人只为虚怯死生,所以祸福得丧,种种惑乱。毋怪乎名节道义之当前,知而不为,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数,趋避空劳,勘破关头,古今同尽,缘色以为好,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色空空色皆虚话,斩尽藤萝我独存。此悟得真身而观有独至也。痴女恋男,正无达观。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观身,最为高洁。充此一念,可证仙果。
悦容编跋
《悦容编》之载于《快书》者,易名《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首标长水天放生拜,俱不载撰人性氏。《因树屋书影》,指为梁溪叶文通所作,然亦拟议之辞,初无灼见。间考《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购得《懒仙枕中秘》二册,内有是编,因据以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吴中韵士。顺治甲午岁,尝选刊《古文冰雪携》,皆幽奇苍古,味在咸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香天谈薮》清震泽吴雷发《夜钟》撰
译相对会面 焚香、品茶、清谈、以心赏玩,是上等;说笑、较量技艺、携手闲游,是次等;斟酒、吃菜、沉醉到潦倒不堪,是下等。面对面相会怎么比得上遥遥相对?同处一堂又不如各居一院;毕竟隔着水的闲花、挡着云的竹子,才是真正的面对面。一旦牵衣相连、并坐在一起,便俗气得无法忍受。钟情 王子猷称竹子为君子,米元章向石头拜为丈人,古人爱物尚且有深厚的感情。倘若得到了美人却感情不真挚,这就是朱淑真所以作《断肠》诗的原因。因此,她欢喜时就引导她尽情舒展;她愤怒时就替她疏解;她忧愁怨恨时就宽慰她;她生病时就怜惜她。除此之外,寒暑变化、日常起居,也要殷勤调护;分别和相会、探问和恳谈,也都尤其应当用心。因为一生中能够忘掉形骸、共同甘苦、从始至终相伴的人,除了女子之外很难有更多。尾生抱着桥柱等待女子,而女子最终没有到来;这是最有情的人。假如他真的等到女子而一同淹死,反倒说明他的钟情还不够深。借取资助 美人有文章的韵致、诗歌的意境和禅机,不只是捧砚拂笺能够帮助创作,即使一颦一笑也都可以开启幽深的想象。她临走时那一转秋波,正是当今科举文章的宗门。能够参透这一点的人,文章没有头巾气,诗歌没有学究气,禅理也没有香火气。招引隐士 谢安的木屐、嵇康的琴、陶潜的菊,都是有所寄托才形成的癖好。古来没有听说过以美色隐居的,但有什么比美色更适合隐居呢?一遇到妖冶的容貌,就会使人的名利之心一同淡薄;看世人奔逐于蜗角蝇头般的微利,大概是胸中没有癖好、忧愁而无所寄托的人。真正的英雄豪杰,能够挽着美人的手进入山林,借一位红粉佳人作为知己,消磨白天的时光。有一种能够解语的花竹,清冷的夜晚进入梦魂,足以增添许多枕席间的烟霞情趣!须知美色自有桃源,远胜于寻找真境、断绝欲念;与那些买山隐居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所谓隐居、所谓借助,正是有一个寄托来逃避尘世,寄托情感、调适兴致。难道要沉溺其中,像世间的痴汉一样,颠倒于枕席之间,牵缠于油粉之中吗?这样一来,便不是桃源而是柳巷了;不是买山隐居,而是买山埋葬自己了。达观 真诚的心意就像真诚地喜爱美色;如果连喜爱美色都不真诚,那就是为自欺之人打开一条方便门。况且喜爱美色有什么伤害呢?尧舜的子孙没有妹喜、妲己那样的人,他们失掉天下,反而早在桀、纣之前。吴国灭亡,越国也灭亡,夫差不过是多了一个西施。文园令家中徒有四壁,以琴声挑动卓文君的心,却没有损害他的才名。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仍然倚重他,哪里需要追问他是否好色呢?如果说美色能够伤害生命,也尤其不对。彭祖从未听说终身鳏居,却活到了高龄;夭折的孩子何尝有妻室,却短命早死,不能延年。世上那些因妖异、疾病、战争、焚烧溺水、疫病而接连死亡的人,难道全都是因为美色吗?人只是因为虚弱怯懦而畏惧生死,于是对祸福得失种种迷惑混乱。难怪名节道义来到面前时,明知应当去做,却不去做;即使去做,也没有力量。倘若想到寿命长短自有定数,趋利避害只是徒劳,参透这一关,古今之人终究同归于尽;那么以美色为乐,可以保全身体,可以顺应天性,可以忘却忧愁,可以享尽天年。美色即空、空即美色,都是空话;斩断所有藤萝般的牵缠,唯有我独自存在。这是悟得真实本体后所达到的独特见解。痴情女子迷恋男子,正是没有达观。过去有一名妓女被人逼迫,苦苦吟诵道:“可叹自身沦为妓女,遭受淫辱也不敢说。”她这样看待自己的身体,已经最为高洁。把这种念头充实到底,就可以证得仙果。《悦容编》跋 《悦容编》收入《快书》时,改名为《鸳鸯谱》;另有《枕函小史评林》本,卷首题有“长水天放生拜”,都没有记载作者的姓名。《因树屋书影》认定它是梁溪叶文通所作,但也只是推测的话,起初并没有确凿见解。偶然考察《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它们在次序和详略上各有不同,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仍然不知道。今年春天买到《懒仙枕中秘》两册,里面有这部书,于是依据它抄录收入丛书。懒仙字永叔,是吴中的风雅之士。顺治甲午年,曾经选编刊行《古文冰雪携》,其中的文章都幽奇苍古,滋味在咸酸之外。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题记。《香天谈薮》 清代震泽吴雷发撰《夜钟》
洛阳人梨花开时,携酒其下,曰为梨花洗妆。惜洗妆诗未有出群之才足以称此。余尝于花落时聚而瘗之,袭以破砚,作葬花诗曰:蝶拍莺簧当挽歌,蜂房酿酒醉高坡。蓬窠埋后无人赏,负却春光奈尔何?幽香绝艳本难知,无限荒榛又蔽之。开亦枉然何况落,谁吟楚些吊湘累。连袂成行觅斧斤,描空射影聚飞蚊。劳君百计笺佳丽,难损青山与白云。黄山谷曰:“兰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其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愚观前人,皆谓兰优蕙绌,然苏郡鬻兰甚贱,而蕙价有加。若所谓建兰者,乃漳之蕙也,其值较兰何啻数十倍?然则向所云果不足凭耶?抑古今或有不同耶?实则漳之蕙,其香无以加也。余少喜植花。兰最易培,而劳莫甚于菊,然犹易得其性,惟蕙为至难。人于兰蕙总称曰兰,其香微有不同,而实则二而一也。山谷比兰于君子,而以蕙为士大夫。余谓二花先不当分,且士大夫独不可为君子乎?大抵兰蕙皆可比于君子,或在茅舍,或在玉堂,出处虽殊,而其品之高不改也。香不在烟也,然烟自不可无,若憎烟而欲去之,香亦何从生乎?世有植兰蕙者,剪除其叶而独留花,岂得谓之爱花者?大抵诸花皆以叶为助,惟梅开时无叶,正是无可如何耳。暑易伤人。李笠翁谓:“中元既过,当举家相庆复生。”余谓寒之中人,亦可畏也,过花朝亦当如是。王荆公《读孟尝君传》一篇,余尝论之,曰:“责人易,责己难。荆公以南面制秦责孟尝君,不知尔时诸侯,不能同心,其势愈弱,将何以制强秦?若鸡鸣狗盗,能救人主于危,方见平时待客之厚,一朝食报也。鸡鸣狗盗,乃能报主,而人君委任之专,几于坏有宋天下,且以全宋不能制一元昊,尚欲责人无已乎?或曰:“以一笑欲杀赵之美人,此躄者亦非庸庸者矣。愚谓:观人者,必于其树立如何。假使躄者果感平原君之意而有以报之,犹有说也。乃不闻其于邯郸之围,合纵之议,或致其身,或建一策,是其人不过知平原之惟恐失一士,而有挟以来言耳。纵肆狡绘,以成其残忍之心,其罪不可胜诛,而毫无功之可赎,乃犹赞美之乎?美人之笑,断无死罪,而平原君轻以所爱之头,谢一庸恶之人,亦惟恐士心之不得而已。躄者之妄,生于相胁;平原之残,成于相畏。此皆可为之痛恨者,而何足取之有!画间之境纷纭变化,不能预料,不堪追忆,至梦尤甚。岂天之颠倒生人,抑人之自为颠倒乎?然余谓梦乃不可无者。所思之人,千里可以咫尺,客游于外,有术可以遄归,皆梦之功也。唐李昌符有“中宵多梦画多眠”之句,余有句云“避愁寻梦梦偏稀”,又云“昨宵梦断今堪续”,又云“梦为蝴蝶也寻花”。此虽昼闲所得,然安知非梦也?梦每昏于醒时,此其常也。甚而昼间必不为之事,梦中为之矣。然梦有清于醒时者。昼或多欺,梦中则自觉其心而不欺也。人之一生,睡醒各半,是半生在梦中过也。若余之多病者,又岂止半生乎?半生之事,必有神司之。梦中亦有丰啬悲欢。一切所值之地、所接之人,各有不同,不可谓非半生之命也。若徒曰想、曰因,竟有毫无所想绝无所因者,梦之所包,亦大矣哉。梦饮花下,有舞者索诗,口吟应之,举座叫绝。一碧衫少年令舞者捧巨觥以进曰:“此乃红玉杯也,聊润诗肠。”饮毕复斟,辞以不能。旁有美人衣绣绿者曰:“吾当代饮,尔即歌此词以侑觞。”舞者扬袂而歌,少年执板,美人缓饮,举座欢然。少年攀一花大如斗,簪余帽上,两美人大笑。余遂醒,忆此诗犹未尝忘也。追想梦境,花傍一亭,额曰“思旧居。”或曰此即吾子所书,亦纪其岁月乎?余倘恍不能答。辽懿德萧皇后,抱千古之沉冤。令览古者,人人悲愤,终不能解其故。虽乙辛、孝杰,后皆诛戮,然何补于香消玉碎乎?世有以轮回劫运解之者,吾仍欲搔首问天也。得后人凭吊,庶几稍白万一,姑以慰其幽魂,特恐弹人瑶琴,适令隳泪者,欲添江涨耳。余尝有《题回心院词后》曰:象床翠被爇熏炉,频剔银缸影尚孤。不用黄金遥买赋,清弦弹出付宫奴。又《题十香词后》曰:群小焚芝更刈兰,倩谁芳艳吐毫端。丧心偏属文人事,千载还应按剑看。同一鱼也,人釜鬵者无数,而金鱼则畜之。同一鸟也,调酸碱者无数,而鹤则置之园中。画眉之属,则藏之笼内而日饲之。然则文采声音其可忽乎?靖节之宰彭泽,左司之守苏州,未闻明记其善政,而共信其惠泽及民者,信之于其诗也。大抵钟情山水,寄怀翰墨,其人处,则必非俗人;出,则必非俗吏。《乩仙诗》曰:寥岸荡兰挠,花探人未遇。鸳鸯正熟眠,回舟更寻路。此情仙也。
译洛阳人在梨花开放时,带着酒到梨树下,说这是为梨花洗妆。可惜洗妆诗中还没有出现足以超群、配得上这件事的才作。我曾在花朵凋落时把它们聚拢埋葬,用破砚覆盖在上面,作《葬花诗》说:让蝴蝶拍翅、黄莺鸣唱作为挽歌,叫蜂房酿出的酒使我在高坡上沉醉。蓬草窝埋下之后便无人欣赏,辜负了春光,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幽深的香气和绝美的姿色本来就难以被人知晓,无边的荒草荆棘又把它遮蔽。花开尚且徒然,何况花落;有谁来吟诵《楚些》凭吊湘累?人们联袂成行寻找斧头砍伐,追逐空中的影子,聚集起来驱赶飞蚊。劳烦您用百般方法写下赞美佳人的文字,却难以损伤青山与白云。黄山谷说:“兰花像君子,蕙草像士大夫。”一根茎上只开一朵花而香气有余的,是兰;一根茎上开五七朵花而香气不足的,是蕙。我看前人都说兰优于蕙,然而苏州出售兰花很便宜,蕙的价格却更高。像所谓建兰的,其实是漳州的蕙,它的价格比兰高出何止几十倍?那么,前面所说的话果真不足以凭信吗?还是古今的情况有所不同?实际上,漳州的蕙香气无可增益。我年轻时就喜欢种花。兰花最容易培植,而最费力的莫过于菊花;不过菊花尚且容易掌握它的习性,只有蕙最难培育。人们把兰和蕙总称为兰,它们的香气略有不同,但实际上是两种而又可以视为一体。山谷把兰比作君子,把蕙比作士大夫。我认为这两种花本来就不应分开,而且士大夫难道就不能成为君子吗?大体说来,兰和蕙都可以比作君子:有的处在茅舍,有的处在玉堂,出处虽然不同,但品格的高尚并不会改变。香气不在烟雾中,但烟雾自然也不能没有;如果厌恶烟雾而想把它除去,香气又从哪里产生呢?世上有些种植兰蕙的人,剪掉它们的叶子而只留下花朵,难道能称作爱花的人吗?大体说来,各种花都要靠叶子来辅助,只有梅花开放时没有叶子,正是因为没有办法罢了。暑气容易伤人。李笠翁说:“中元节已经过去,应当全家相庆能够重新活过来。”我认为寒气伤人同样可怕,过了花朝节也应当这样庆幸。王荆公所作《读孟尝君传》,我曾评论说:“责备别人容易,责备自己困难。王荆公以君临天下、制服强秦的标准责备孟尝君,却不知道当时诸侯不能同心协力,形势越来越弱,将凭什么制服强秦?如果鸡鸣狗盗之徒能够在危急时救助主人,正好说明平时厚待门客,一旦有事便得到回报。鸡鸣狗盗尚且能够报答主人,而人君专任某一人,几乎使有宋天下败坏;况且整个宋朝都不能制服西夏元昊,难道还要无休止地责备别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有人说:“只因为一笑就想杀死赵国的美人,这个跛子也不是平庸之人啊。”我认为,观察一个人,必须看他实际建立了什么。假使这个跛子果真感激平原君的恩意,并且有所报答,那还可以说得过去。然而没有听说他在邯郸被围时参与合纵的谋议,或亲自赴难,或提出一条计策;可见这个人不过是知道平原君唯恐失去一个士人,于是有所挟持,借此前来进言。他纵情施展狡猾诡诈,以满足自己残忍的心愿,罪过多得无法诛尽,丝毫没有功劳可以赎罪,竟然还要赞美他吗?美人微笑,绝无死罪;平原君却轻易拿自己所爱之人的头颅向一个庸劣凶恶的人谢罪,也只是害怕失去士人的人心罢了。跛子的妄为,起因于相互胁迫;平原君的残忍,形成于相互畏惧。这些都值得痛恨,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呢?” 画中的境界纷繁变化,无法预料,也不堪回忆,到了梦中更是如此。究竟是上天把人颠倒安排,还是人自己使自己颠倒呢?然而我认为,梦是不可缺少的。思念的人,千里之外可以如同近在咫尺;客居外地的人,也有办法迅速归来,这都是梦的功劳。唐代李昌符有“中宵多梦画多眠”的句子,我有“避愁寻梦梦偏稀”一句,又有“昨宵梦断今堪续”一句,还有“梦为蝴蝶也寻花”一句。这些虽然是在白日闲暇时得到的,但怎么知道不也是梦呢?梦常常比醒时更加昏昧,这是常情。甚至白天绝不会做的事,梦中也会去做。然而,梦也有比醒时更清醒的时候。白天有时多有欺骗,梦中却能自觉内心,不会欺骗自己。人的一生,睡眠和清醒各占一半,也就是说有半生是在梦中度过的。像我这样多病的人,又哪里只是半生呢?半生中的事情,必定有神灵在掌管。梦中也有丰足和贫乏、悲伤和欢乐。一切所到的地方、所接触的人,各有不同,不能说不是半生的命运。如果只说是想象、是有所因由,却确实有完全没有想过、也绝无缘由的梦,那么梦所包含的范围也实在太大了。梦中在花下饮酒,有舞者索要诗篇,我当场吟诵应答,满座都大声叫好。一位穿碧衫的少年命舞者捧来大酒杯,说:“这就是红玉杯,姑且滋润你的诗肠。”我饮完后他又斟满,我以不能再饮为辞。旁边有一位穿绣绿衣的美人说:“我替他饮,你就唱这首词来助酒兴。”舞者扬起衣袖歌唱,少年手执拍板,美人慢慢饮酒,满座欢喜。少年攀下一朵大如斗的花,插在我的帽子上,两个美人都大笑起来。于是我醒了,但回想这首诗,至今还没有忘记。追想梦境,花旁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思旧居”。有人说这就是您亲手写的,也是在记载那段岁月吗?我恍惚不能回答。”}], 辽国懿德萧皇后,怀抱着千古沉冤。如今读到这段历史的人,个个都悲愤不已,却始终不能弄清其中的缘故。乙辛、孝杰后来虽然都被诛杀,但对香消玉碎的皇后又有什么补偿呢?世上有人用轮回和劫运来解释这件事,我仍想挠头向上天追问。若能得到后人的凭吊,也许可以稍稍洗雪万分之一的冤屈,姑且用来安慰她的幽魂;只是恐怕拨弄那瑶琴,反而会使人泪流不止,不过是想让江水再涨罢了。我曾写过一首《题回心院词后》说:象牙床上铺着翠色锦被,点燃熏炉;频频挑拨银灯的灯芯,映出的身影依然孤单。不必像汉武帝那样用黄金远方求取辞赋,清越的琴弦弹出的曲调,交给宫中的歌女吧。又在《题十香词后》中写道:群小烧毁灵芝,又割倒兰草;请问还有谁能让她的芳姿艳色流传于笔端?丧失良知,偏偏成了文人的事情;千年以后,也应该按剑相看,追究此事。同样是鱼,投入锅釜烹煮的有无数条,而金鱼却被人蓄养起来。同样是鸟,调和酸碱的有无数只,而鹤却被安置在园林之中。至于画眉之类,则被藏在笼中,每天喂养。那么,文采和声音怎么可以忽视呢?陶靖节做彭泽令,韦左司镇守苏州,没有听说有人明确记载他们有什么善政,但大家都相信他们的恩惠泽及百姓,这是从他们的诗中得到的信任。大体说来,钟情山水、寄托情怀于笔墨的人,他在家时一定不是庸俗之人,出仕后也一定不是庸俗的官吏。《乩仙诗》说:空旷的水岸上,兰舟荡漾;花丛探寻着人,却始终没有遇见。鸳鸯正在熟睡,回船再去寻找归路。这种情致,真像仙人一样。
常熟冯定远班《灯花》句云:“闺中有喜深深拜,旅邸无眠浅浅挑。”顾粟园述。昆山吴修龄殳《泥美人》句云:“公如反国甘为块,郎若封关定作泥。”顾柳村述。二顾皆昆山人,能诗。余尝有闺情小诗云:雨滴梧桐小院凉,移炉留住一帘香。夜深远候月光到,添得罗衣立画廊。志葵弟在楚,尝书此诗于一童纨扇上。后此童来志葵处,屡索作者诗。复书闺情于小笺云:懒看灯花吐复蔫,鹦哥不语绣帘前。夜深枕上频惊起,小婢无端梦语颠。童子持去,报以绣囊曰:“金闺以赠作者。”志葵叩以姓氏,再三,不答。曰:“属不许言也。”香奁艳体至王次回《疑雨集》而极,实度越温、李。耳食者每讳言之,且故讥其纤巧,有伤大雅,直登徒子耳。余酷爱其不由熟径,仍人人心坎中,悉评跋之,丹铅不啻再四。嗜痴之癖恐莫余同矣。携李夏宁枚煜着《海外游草》有《绿茉莉说》云:岭南多茉莉,色白,独琼地色绿,绰约鲜妍,土人呼为“多情花。”有中州人携牡丹求售至琼者,花叶即凋落,故土人歌有“不求富贵爱多情”之句。又云:绿珠,博白人,花所以变色为绿,琼种亦自博移来者。语非无征,附记于此以侯解人。汪研村沃有《桃叶渡》书所见云:杨花万点因风起,画船摇荡春风里。波回吹动绮罗香,有女如花隔窗纸。自研螺黛砚痕新,含睇拈毫笑忽擎。润玉岂传王逸少?簪花拟学卫夫人。却笑舟人归去速,回头帘幕藏深绿。锦缆日系柳阴中,沉吟自制秦淮曲。王渔洋评:“余小时有句云:不知何事牵侬意,欲叠红笺赋洛神,”聊可印证。康熙庚寅秋,客游西湖,月夜,至断桥,不禁恸哭而返。余生平畏言断桥,谓境遇情绪无非此耳。因赋一绝:六桥杨柳飘零候,更有消魂是断桥。行到此桥原不断,断肠人看泪如潮。抱病昭庆寺,有友人携青楼以诗招饮,次韵谢之曰:游半西湖兴未饶,一灯秋雨卧僧寮。云遮宝塔贪看影,梦绕钱塘怯听潮。半臂借君凉亦暖,六桥招我近偏遥。秦筝赵瑟心难动,况复河阳恨未消?同邑姚鲁望岱长贫工诗,以客授老,而弱女栖霞幼娴吟咏,十七而夭,着有《剪愁吟》。临终数日前,寒夜不寐,口占云:半庭残雪峭寒生,榻近梅花病亦清。冷梦未成灯自灭,疏钟画角一声声。夜永纱窗月下迟,无眠起坐强支持。意中多少难言事,尽在低声唤母时。读之殊堪肠断。《在园杂志》云:余守括州时,十二月下旬,杂花作蕊,梅花盛开。《立春》诗有“插瓶花影一蜂过”之句,同人以为太早,岂知四方风气不同,无足为异。至温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鹃山凹如火,则早而又早矣。《文心雕龙》:竹有生日,即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是日谓之竹醉,栽竹多盛。山谷诗:“夏栽醉竹馀千个,”注:是日竹醉宜栽竹。(《古今类传》)又《月令》:潮日种竹易活。潮日八月十八日也。(同上)案:两日自应栽竹,而雨过即移。记向南枝二语,尤贵知之。竹种甚多,有见于书者,有未传者。后各以其意名之,或略沿古,或从时,或随地,不可胜计矣。愚谓可玩而兼可用可食,植物之美无逾于竹。欲寻其伦,其莲与菊乎?《珍珠船》云:世称三友竹有节而啬华,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爱才有上施者,如任华之于供奉、拾遗,繁知一之于忠州刺史是也。有下施者,如茂孝之于子迁,逋翁之于香山是也。总之皆是具眼,皆是婆心。范昭逵《从西纪略》曰:五月十九日蚤行,至舍勒乌孙少歇,前次黑河沿地,即青冢也。冢高二十丈余,阔数十亩,冢前石虎二,石狮一,享殿遗址,尚有琉璃碧瓦狼藉道左。顶有室,碎石砌其外,磁瓮实其中,云是喇嘛所为也。冢旁有古柳,横卧道中,老干上伸,葱郁舒秀。噫,青天碧海,塞外斜阳,白草黄沙,魂归何处?征人短歌,用当长叹:炎汉宁无出使臣,却教红粉去蒙尘。琵琶不尽当年恨,万里长城倚妇人。余为和曰:运筹决胜足才臣,谁遣蛾眉靖塞尘?咫尺昭阳犹未识,那能遥选苎萝人。才女不年,古今最痛。余所见《湘碧遗草》乃长洲袁雁亭刻其亡妇所著。妇郭氏,名文蛾,字琼媚。其遗草淡中带艳,粉翠欲飞。康熙庚辰鹤栖老人为作传及序,而老易轩主人亦序其事,附以雁亭悼亡并诸家诔挽之作。余观红颜薄命,或遇人不淑,及得所藕而复啬其寿,其可悲悼,与才士之不遇将毋同。每欲搜其类而汇之,以传于后,聊补域中缺陷。而抚躬磋叹,残红碎锦,丛榛掩之,青衫如故,惟有泪洒蓉裳耳。丁已春杪游灵芝庵,庵后士邱,呼日“小娘坟。”俗传沈万三葬其女,穿冢甚多,欲后世莫辨真葬处,此乃其一冢耳。古树斜阳,令人不胜凭吊之感。因赋二绝:点点栖鸦树影寒,钟声聊醒断魂酸。玉鱼珠凤藏何巧,疑冢累累似阿瞒。
译常熟人冯定远,字班,写《灯花》有两句:“闺中有喜,深深拜谢;旅舍中没有睡意,浅浅地挑拨灯芯。”这是顾粟园讲述的。昆山人吴修龄,名殳,写《泥美人》有两句:“您若回到故国,甘愿化作泥块;郎君若把关自守,必定会成为泥人。”这是顾柳村讲述的。两位顾先生都是昆山人,而且都能作诗。我曾写过一首闺情小诗:雨点滴落在梧桐上,小院里一片清凉;移来香炉,留住满帘香气。夜深了,远远等候月光照来;又添上罗衣,站在画廊中。我的弟弟志葵当时在楚地,曾把这首诗写在一个童子用的白绢扇上。后来这个童子来到志葵那里,多次索要作者的诗。志葵又写了一首闺情诗在小笺上,说:懒得看灯花吐出又枯蔫,鹦哥在绣帘前默默无语。夜深时在枕上频频惊醒坐起,小婢女无缘无故地说着梦话,神情颠乱。童子把诗拿走,送来一个绣囊作为答谢,说:“这是金闺赠给作者的。”志葵再三追问她的姓氏,对方始终不回答,只说:“她嘱咐我不许说。” 闺阁香奁艳体诗,到王次回的《疑雨集》达到了极致,实在超过了温庭筠、李商隐。那些只凭耳朵听来、没有真正读过的人常常忌讳谈论它,还故意讥讽它纤巧,说有伤大雅,简直把我当成登徒子罢了。我却非常喜爱它不走熟路、直入人心的特点,于是逐篇作评论题跋,批点校订不下四五遍。这样嗜好痴迷的癖性,恐怕没有人能和我相同了。携李人夏宁枚,名煜,著有《海外游草》,其中《绿茉莉说》写道:岭南多产茉莉,花色洁白;只有琼地的茉莉花色碧绿,姿态柔美鲜艳,当地人称它为“多情花”。有中州人带着牡丹到琼地求售,花和叶随即凋落,因此当地歌谣中有“不求富贵爱多情”一句。又说:绿珠是博白人,茉莉花之所以变成绿色,是因为琼地的品种也是从博白移来的。这些话并非没有根据,附记在这里,等待真正懂得的人来辨析。汪研村,名沃,有一部《桃叶渡书》,其中记载所见景物如下:杨花万点随着风飞起,画船在春风中摇荡。回旋的水波吹送着绮罗衣上的香气,有一位女子如花,隔着窗纸隐约可见。她亲自研磨螺黛,砚台上墨痕清新;含情斜视,手拈笔毫,忽然笑着举起。润泽如玉的笔迹,难道是王逸少传下的吗?头插簪花,仿佛是在学习卫夫人。却笑船夫回去得太快,回头望去,只见帘幕把深深的绿色藏了起来。锦缆每天系在柳树阴中,沉吟着自己谱写秦淮曲。王渔洋评论说:“我小时候有两句诗:‘不知是什么牵动我的情意,想要叠起红笺写一篇《洛神赋》’,姑且可以拿来相互印证。” 康熙庚寅年秋天,我客游西湖,在月夜走到断桥,不禁痛哭一场才返回。我一生都害怕谈到断桥,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境遇和情绪没有一样不是如此。于是作了一首绝句:六桥杨柳飘零的时候,更令人销魂的还是断桥。走到这里,桥本来并没有断;断肠的人看着它,眼泪却如潮水般涌出。我抱病住在昭庆寺,有朋友带着青楼女子来邀我饮酒,我依照他的诗韵作诗答谢:游览了半个西湖,兴致还没有消尽;秋雨中对着一盏孤灯,躺在僧舍里。云雾遮住宝塔,我贪看它在云中的影子;梦魂萦绕钱塘江,又害怕听到潮声。借你的半臂,凉时也觉得温暖;六桥招引着我,近在眼前却又遥远。秦筝赵瑟的音乐也难以打动我的心,更何况河阳的遗恨还没有消除呢?同县人姚鲁望,名岱,长期贫困却擅长作诗,以客籍身份教授为生。他的幼女栖霞从小就擅长吟诗,十七岁夭折,著有《剪愁吟》。临终前几天,一个寒夜无法入睡,口占一诗:半庭残雪映出逼人的寒意,床榻靠近梅花,病中也觉得清静。清冷的梦还没有做成,灯却自行熄灭;稀疏的钟声和画角声一声接一声。长夜漫漫,纱窗下月亮迟迟西斜;无法入睡,只得起身坐着勉强支撑。心中有多少难以言说的事情,全都在低声呼唤母亲时流露出来。读来实在令人肝肠寸断。《在园杂志》说:我任括州太守时,十二月下旬,各种杂花已经含苞,梅花也盛开了。《立春》诗中有“插瓶花影一蜂过”一句,同僚们认为太早,哪里知道各地风气不同,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到了温州,十月正值小春,桃花和杜鹃在山坳中红得像火,那就更早了。《文心雕龙》说:竹子有生日,就是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说:这一天称为“竹醉日”,栽种竹子大多能够茂盛。黄庭坚诗中说“夏天栽种醉竹一千多株”,注释说:竹醉日适宜栽竹。《古今类传》又引《月令》说:潮日种竹容易成活。潮日是八月十八日。按:这两天自然都适合栽竹,雨后就可以移栽。“记向南枝”这两句话,尤其值得知道。竹子的品种很多,有书中记载的,也有尚未流传的。后来人们各按自己的意思给它们命名,有的略微沿用古名,有的依据当时的习惯,有的随产地命名,多得数不清。我认为,既可供观赏,又可供使用和食用的植物,没有比竹子更美的了。若要寻找可以和它相提并论的,大概就是莲和菊吧?《珍珠船》说:世人称为“三友”的竹子有节,却少花;梅花有花,却少叶;松树有叶,却少香;只有兰花独自兼有这些特点。爱惜人才而给予提拔的,有像任华对供奉、拾遗那样的,也有像繁知一对忠州刺史那样的。向地位较低者施以援助的,有像茂孝对子迁那样的,也有像逋翁对香山那样的。总而言之,他们全都是有眼力的人,也全都是出于慈悲好心。范昭逵《从西纪略》说:五月十九日早早出发,到了舍勒乌孙稍作休息;前面那次经过的黑河沿岸,就是青冢。墓高二十多丈,宽几十亩;墓前有两只石虎、一只石狮,享殿的遗址还在,道路左边散落着琉璃碧瓦。墓顶有一间屋子,外面用碎石砌成,里面装着磁瓮,据说是喇嘛所建。墓旁有一株古柳,横卧在道路中间,老干向上伸展,枝叶葱郁舒展。唉,青天碧海,塞外斜阳,白草黄沙,她的魂魄归向何处?征人作一首短歌,权当长叹:炎汉难道没有可以出使的臣子吗?却让红颜女子远去蒙受尘土。琵琶弹不尽当年的怨恨,万里长城竟要靠一个妇人来支撑。我作诗应和道: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足以称为有才干的臣子;是谁派遣美人去平定塞外的战乱?近在咫尺的昭阳宫尚且不能识别人才,又怎么能够从遥远的苎萝村选出美人呢?才女不能长寿,是古今最令人痛惜的事。我所见到的《湘碧遗草》,是长洲袁雁亭刊刻他亡妻遗著的书。妻子姓郭,名文蛾,字琼媚。她的遗稿清淡中带着艳丽,仿佛粉黛翠色都要飞动起来。康熙庚辰年,鹤栖老人替她作了传和序,老易轩主人也为此事作序,并附上雁亭悼念亡妻的作品和各家的诔文、挽诗。我看红颜薄命,有的是嫁给了不贤良的人,有的是好不容易得到合适的归宿却又寿命短促;这种悲哀,恐怕和才士怀才不遇没有不同。每每想搜集这类作品汇编起来,流传后世,姑且弥补文坛中的缺憾。然而回顾自身,只能叹息:残花碎锦被丛生的荆榛遮掩,青衫依旧,只有眼泪洒在芙蓉衣裳上罢了。丁巳年暮春游览灵芝庵,庵后有一座土丘,俗称“小娘坟”。民间传说沈万三把女儿葬在那里,因为挖了很多坟,使后世无法辨认真正的葬处,这只是其中一座罢了。古树斜阳,令人不胜凭吊之感。于是作两首绝句:点点乌鸦栖在树上,树影透着寒意;钟声姑且唤醒了断魂人的酸楚。玉鱼珠凤究竟藏得多么巧妙?累累疑冢,真像曹操阿瞒一样。
金谷无人吊季伦,兰堂绣户久飘尘。
荒坟有女招提畔,谁解寻芳独怆神?
明崇祯中,扬州名妓沈隐,字素琼,偕母游西湖,卜居于楼外楼。楼本宋人所建,歌舞旧地也。尝语人曰:“但得一真才士,不复为楼中人矣。”一日寻苏墓,见西冷桥上一才子独坐纵饮,狂歌自得。訉之,为新安夏子龙也,负才使气,傲岸不羁,琼竟归之。夏故挥霍,家赤贫,琼甘焉。未几,夏以痛饮伤肺卒。琼视敛尽哀,遂盛妆饰,自序平生诗稿,题曰《幽愤言》。复成《绝命词》三首,以红丝自经于柩旁。余友钮沧亭赋《念奴娇》词吊之曰:
凭高长啸,唤起耐雪梅魂,酹他红友。槛外奇峰留古色,一任痴云浪走。青眼杯边,白头字里,月濯章台柳。秋风太惨,花销并蒂香藕。 不堪破镜寻鸾,缟衣拭泪,仍是描蛾手。三尺红丝知我意,绾住黄垆佳藕。野冢双鸳,遥天孤鹤,环佩西湖口。问今歌舞,还学得素琼否?
余读之有感,爰题二绝于其端曰:
烟月萧萧明柳枝,钱塘还记旧游时。
怨红愁绿情谁寄?却见西湖挽玉词。
怀古无端有泪飘,青蛾化土不堪招。南屏钟响风篁和,欲醒芳魂在六桥。《南雅》一书,苕溪董江屏来所辑诸诗僧诗也。后附江屏之兄裘夏樵及江屏诗,其序而跋之者,江屏父漏霜禅人南潜也。漏霜未出家时,着《丰草庵诗集》。而《宝云诗集》则皆为僧以后诗。其中叩寂寞而求音,乃世俗所未能搜索者。明万历中有官于浙者(忘其名),贪虐自纵,托其子捆载而归,选勇士数人,督役夫而行。至苕中见一翁策赛至,相与谈甚洽。抵暮,过长林,翁忽曰:“公子装归之物,皆非理所得,易不假我以为娱老之具?”公子怒,诸勇士厉声呼之。翁加鞭而前,行约半里许,飞一弹,中一勇士之指。诸勇士皆持兵欲与角,又数弹遍中其指,复跃至谓役夫曰:“随我行则生若!”诸勇士悉投兵而拜,公子乃挥役夫去,怅然自失。反走诉于其父,乃令人广捕。逾月,公子访求技勇,偕游西湖,见此翁行堤上,两少年从之。公子命从者突出擒之,翁大笑,一少年略举手,而仆者三人,馀人遂不敢动。翁谓公子曰:“姑至我舟中小酌可乎?”则画舫泊于九溪,揖公子及群从登焉。洒肴之陈,非人世所易有,所言者,皆述生平赈贫恤困,锄抑强暴之事。公子欲启口,辄献巨觥。酒酣,翁掀髯曰:“为我达尊公,无相觅也。”呼童设笔砚,疾扫数行,携公子手登岸,共览十八涧之胜,坐石上听瀑声,笑谓公子:“宜勉为贤人,干父之蛊,我欲将此水涤尔尘襟也。”出一缄与别,谓“一二日间消息可到,勿以微物琐琐长者为。
译金谷园中没有人凭吊季伦,兰堂绣户早已长久蒙尘。荒坟就在有女子的寺院旁边,谁能理解我独自寻访芳踪时的悲怆心情?明朝崇祯年间,扬州名妓沈隐,字素琼,和母亲一起游西湖,选择住在楼外楼。楼外楼本是宋人所建,也是昔日歌舞之地。她曾对人说:“只要能得到一位真正有才华的士人,我就不再做楼中的人了。”一天,她去凭吊苏小小墓,看见西冷桥上有一位才子独自坐着纵情饮酒,狂歌自得。询问后,得知是新安人夏子龙;他仗恃才华、任性使气,傲岸不羁,素琼最终嫁给了他。夏子龙一向挥霍,家中十分贫困,素琼却甘愿如此。不久,夏子龙因痛饮伤肺而死。素琼看着他入殓,悲痛至极;于是盛装打扮,亲自为平生诗稿作序,题名为《幽愤言》。又写成《绝命词》三首,在灵柩旁用红丝带自缢。我朋友钮沧亭作《念奴娇》词凭吊她:登高凭栏长声呼啸,唤醒那耐得住风雪的梅花之魂,以酒洒祭红颜知己。栏杆外奇峰还留着古朴的色泽,任凭痴云漫无目的地飘荡。青眼相看在酒杯旁,白发相伴在诗文中;月光洗濯着章台的柳色。秋风实在太惨烈,连并蒂的花和香藕也一同凋谢。怎能忍心面对破镜去寻找鸾鸟?穿着缟衣拭泪,手上仍是描画蛾眉的动作。三尺红丝知道我的心意,把黄泉下的佳人系在了一起。荒野坟墓中有一对鸳鸯,遥远天空下只有一只孤鹤;环佩声仿佛还在西湖边响起。试问如今的歌舞,还能学得素琼吗?我读了这首词有所感触,于是在诗集前面题写两首绝句:烟霭月色中,柳枝萧瑟;钱塘江边还记得从前游览的时光。满怀怨红愁绿的情意托付给谁?如今只见西湖边挽悼佳人的诗词。无端怀古,眼泪飘落;青黛般的蛾眉化作尘土,再也无法把她召回。南屏山的钟声响起,和着风吹竹林的声音;想要唤醒那芳魂,使她回到六桥之间。《南雅》一书,是苕溪人董江屏所辑录的诗歌和僧人诗。书后附有江屏的兄长裘夏樵以及江屏本人的诗作;为它作序和跋的,是江屏的父亲、漏霜禅人南潜。漏霜出家以前,著有《丰草庵诗集》;而《宝云诗集》则全是他出家以后的诗。其中有些诗是在寂寞中叩问、寻求知音的作品,是世俗之人未能搜求到的。明朝万历年间,有一位在浙江做官的人(忘了他的姓名),贪婪暴虐,任意妄为。他让儿子装载财物回去,又挑选几名勇士,督促役夫一同上路。走到苕中时,看见一位老人骑着驳马来到,彼此交谈得非常投机。到了傍晚,经过一片长林,老人忽然说:“公子装载回去的东西,都是不合道理所得来的,能不能交给我,换作供我养老的用具?”公子大怒,几名勇士厉声呵斥他。老人加鞭向前,走了约半里路,忽然发出一枚弹丸,正中一名勇士的手指。勇士们都拿起兵器要和他交手,老人又连发数弹,全部击中他们的手指;随后跳到役夫面前说:“跟我走就能活命!”勇士们全都丢下兵器跪拜,公子只好挥手让役夫离开,自己怅然若失。回去后,他把事情告诉父亲,父亲便命人广泛搜捕。一个多月后,公子寻访有武艺的人,和他们一起游西湖,看见这位老人走在堤上,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公子命随从冲出去捉拿他,老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年轻人略微抬手,三名随从便倒地,其余的人于是再也不敢动。老人对公子说:“不如到我的船中小酌一杯,怎么样?”原来一艘画舫停泊在九溪,老人请公子和众随从登船。船上陈列的酒菜,不是人间容易得到的;谈到的事情,全都是他平生赈济贫困、救助困厄、铲除压制强暴之事。公子想开口说话,老人就不断献上大酒杯。酒喝到兴浓时,老人捋着胡须说:“替我转告令尊,不要再来寻找我。”他叫童子摆好笔墨,迅速写下几行字,拉着公子的手登岸,一同游览十八涧的胜景,坐在石上听瀑布声,笑着对公子说:“你应当努力做个贤人,挽救你父
”公子归语其父,开缄视之,则历数其罪状也。翼日,父子晨起,各云所卧之枕截而为两,旁有白绢大书曰:“官改前非,子改父恶,以枕代尔,尚其戒之。”自此召还捕者,竦然自戢,父子俱得令名。叶虞部仲韶有自撰《年谱》,吾党叶庭方携来见示。此书始于明神宗之已丑,终于怀宗之癸未,乃未刻之书也,可以见虞部生平大略,为儒者,为侠士,为词客,为情种,历历在目,栩栩欲生,而总之当以二字概之,日“愁人”而已。其叙四十八岁之春云:苕华尽白,灵腑恒摧。春花秋月,昼卷宵灯。靡非惝恍之端,只是凄憀之绪。如韦苏州云“暄凉同寡趣,朗晦俱无理”矣。有二婢,一素韦,时年十九。一红于,时年十八。虽周旋屏韩之间,有分感伤,无心消遣,并令及时适人,复听其父自嫁。余不惟不取其值,凡平日炉匜奁具,余贫士故非华美者,亦悉与之携去,各嫁士人为妾云。九月,《午梦堂集》成,《鹂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闻》二卷,《伊人思》一卷,《秦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奁续些》一卷,《百吴》一卷共九种,其《鸳鸯梦》一卷,后易之以《灵护集》为十种云。《窈闻》载于《买愁集》,余童时即见之,惟《琼花镜》之板已敝,近始得见。古今灵异,殆少其伦。其略云:“朱生名懋,字熙哲,淮阴人。善李少君之术,能招魂,如生人,绘以金粟影华法,当其磅礴丹青时,人皆得以目寓也”。其法:装白纸于壁,以镜对纸,凝神屏气,先视镜中,恍惚若睹,即现纸上。又云:“琼章,从镜中仿佛露形,即纸上俨然在焉。”随二青衣女侍亦为冶丽,但写琼章方已,即如游丝随风飞散,不及运管矣。《琼花镜》又云:“琼章今在缑山仙府,前身为月府侍书,名寒簧。最初则轩辕时王屋山小有清虚洞天侍女,名成璈,淮阴人。朱生则藉灵于图篆,摭实于表象,举其在世内迁流者言之,或亦一道,不妨互参尔。”镜内朱书有云:“叶琼章前身曹大家,天帝嘉其才藻,重其贞淑,召为广寒执节侍史。偶以节坠,误碎玉笙,遂于唐时滴凡间。”竹双氏曰:“在人间为曹大家,在天上仅为执节侍史,何异苏子卿为典属国也?此已为理之不可解者”。《续窈闻》中有“乞泐庵大师写琼章影神、而师甚难之”之语,余览至此,深痛惜之。及观《琼花镜》所载,则方士朱生招入镜中而写其貌,庶稍慰耳。然具坛建醮,焚章书符,至四五次乃得之,其亦难矣。琼章姊妹芳藻聚于一家。昭齐所著《愁言》,及蕙绸所作《鸳鸯梦》,皆擅才韵,世只盛传琼章,实鸾凤也。然小纨之名,逊于纨纨小鸾者,则以昭齐、琼章之夭,而后世尤惜之耳。
译亲造成的过错;我想用这溪水洗净你心上的尘垢。”老人拿出一封信与他告别,说:“一两天内你就会得到消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把长者的话看得琐碎。”公子回去告诉父亲,打开信一看,里面逐条列举了他们的罪状。第二天早晨,父子二人醒来,都发现自己睡的枕头被截成两半,旁边有白绢大字写道:“做官的改正从前的过错,儿子改掉父亲的恶行;用枕头代替你们受罚,希望你们引以为戒。”从此他们召回了搜捕老人之人,惊惧地收敛自己的行为,父子都获得了好名声。叶虞部仲韶有一部自撰的《年谱》,我同道中的叶庭方带来给我看。这部书始于明神宗己丑年,终于怀宗癸未年,是一部尚未刊刻的书。从中可以看出虞部一生的大概:他既是儒者,又是侠士、词客和多情之人,种种情状都历历在目,活灵活现;但总的说来,只能用两个字概括,就是“愁人”罢了。他记述自己四十八岁那年春天说:头发全白了,心神常常遭受摧折。春花秋月,白天卷帘,夜里对灯;没有一件不是恍惚凄凉的端绪,只有悲惨凄苦的情怀。正如韦苏州所说“暖冷都没有兴味,明暗都没有道理”。我有两个婢女,一个叫素韦,当时十九岁;一个叫红于,当时十八岁。她们虽然在帷帐和屏风之间侍奉我,却各自怀有伤感之情,没有心思消遣。我便让她们及时嫁人,也听凭她们的父亲自行作主。我不仅没有收取她们的身价钱,连平日使用的炉具、匜和嫁妆器物——我这个贫士所用本来就不华美——也全都让她们带走,分别嫁给士人为妾。九月,《午梦堂集》编成,包括《鹂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闻》二卷、《伊人思》一卷、《秦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奁续些》一卷、《百吴》一卷,共九种;其中《鸳鸯梦》一卷,后来改为《灵护集》,这样便成为十种。《窈闻》收在《买愁集》中,我小时候就见过它,只有《琼花镜》的刻板已经损坏,近来才又见到。古今的灵异之事,大概很少有能与它相比的。大意说:“朱生名叫懋,字熙哲,是淮阴人。擅长李少君那样的法术,能够招魂,使之像活人一样;又能用金粟影华法绘画,当他全神贯注作画时,人们都可以把目光寄托在画中。”具体方法是:把白纸装置在墙上,用镜子对着白纸,凝神屏息,先看镜中,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什么,形象就会出现在纸上。又说:“琼章的身影从镜中隐约显现,随即就在纸上端然呈现。”跟随她的两个穿青衣的侍女也十分美丽,只是刚画完琼章,她们便像随风飘散的游丝一样消失,来不及运笔描画。《琼花镜》又说:“琼章如今在缑山仙府,前身是月府的侍书,名叫寒簧。最初则是轩辕时代王屋山小有清虚洞天的侍女,名叫成璈,是淮阴人。朱生是借助灵异之力取自图篆,又根据外在形象搜集事实,只叙述她在世间转生流迁的情况;这些说法也许各是一种道理,不妨相互参照。” 镜中的朱书写道:“叶琼章前身是曹大家,天帝嘉许她的才华文采,重视她的贞洁贤淑,召她担任广寒宫掌持符节的侍史。偶然间符节坠落,误将玉笙摔碎,于是唐代时被滴落到凡间。”竹双氏说:“在人间是曹大家,在天上却只不过是掌节的侍史,这和苏子卿做典属国有什么不同呢?这已经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事了。” 《续窈闻》中有“请求泐庵大师画琼章的影神,但大师很为难”这样的说法,我读到这里,深深感到痛惜。等看到《琼花镜》所记载的内容,说是方士朱生把她招入镜中而画出容貌,这才稍稍得到安慰。然而,他设坛建醮、焚烧章表、书写符箓,直到四五次才成功得到她的形象,可见这件事也很艰难。琼章姐妹的芳名才华集中在一家之中。昭齐所著的《愁言》和蕙绸所作的《鸳鸯梦》,都以才华和韵致见长;世人只盛传琼章,实际上她们都是鸾凤般的人物。至于小纨的名声不如纨纨、小鸾,那是因为昭齐、琼章早
不幸之幸,是亦可以慰千古之悲者矣。《百旻遗草》。虞部仲子世偁字声期者,年十八而没,所存诗文甚少。偁聘昆山顾咸建室女,闻讣守志,有奇节之褒。其附刻挽词,兄世佺、弟世傛、世侗、世儋、姊蕙绸也。
译夭,后世尤其为她们惋惜。不幸中的幸事,也可以用来安慰千古以来的悲哀了。《百旻遗草》。虞部的次子世偁,字声期,十八岁便去世,留下的诗文很少。世偁曾聘娶昆山顾咸建的女儿;顾氏听到讣告后守志不嫁,获得了贞节的赞誉。附刻的挽词,是他的兄长世佺、弟弟世傛、世侗、世儋以及姐姐蕙绸所作。
《灵护集》。虞部第三子世傛字威期者,以金陵乡试不得志,郁而成疾,未半载卒,年二十二。著述之存,较《百旻草》为多。所列挽什,妇沈宪英字兰枝,姊小纨字蕙绸,妹小繁字千璎,时年十五。兄世偁字云期,弟世侗字开期,世儋字遐期,世结字星期,时年十四。世倕字工期,时年十二。玉香珠睡,萃集一门,要皆足以堕千秋之泪者。
香天谈薮跋
夜钟先生著述甚富,身没无后,日就散佚。兹编暨《说诗管蒯》,皆其高足弟陆文研草于易蒉前授予者。吉光片羽,岿然仅存,良足宝贵已。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识。
妇人集 清 宜兴陈维崧其年 撰
如皋冒褒无誉。注「新城王士禄西樵评」
长平公主,孙承泽《春明梦馀录》曰:“公主名徽娖,明思宗女,周皇后产也。甲申之变,御剑亲裁,伤颊及腕。越五宵旦,复苏。顺治二年,上书今皇帝,甚有音旨。书曰:“几死臣妾,踳局高天,髡缁空王,庶申罔极。”先是主议降大仆公子都尉周君名世显,至是诏求故剑,仍馆我周君焉。寻薨。张晨《长平公主诔》曰:“当扶桑上仙之日,距秾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华未歇。”又日:“公主葬彰义门之赐庄,礼也。”
明思宗田贵妃,维扬人。性明惠沉默,寡言笑,最得帝宠。(吴伟业《永和宫词》曰:“贵妃明惠独承恩”)甲申李贼入燕,妃先一年薨。
长安女尼妙音,旧先帝时宫人也。国破后出居民间,祝发于北城之文殊庵,与海昌相国居址相近。常出人相国家,谈宫中旧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尽,先帝遍召内人,命其出宫避贼。是时黄雾四塞,对面不相见。帝泣下沾襟,六宫皆大哭。又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纱护发,外施钗训。自遭丧乱,香奁宝钿,悉为人夺,惟存青纱数幅,犹昭阳旧物也。吴江吴兆骞《白头宫女行》云:
长安女冠头似雪,曳地黄絁悬百结。
手执金经泪暗流,云是前朝旧宫妾。
又云:
一托香台已十秋,每谈遗事自生愁。
室中漫礼金仙席,梦里还随玉辇游。
惆怅生年遘阳九,戒珠持遍甘衰朽。
天家龙种尚飘零,贱妾蛾眉亦何有?
晚树沉沉禁苑斜,山川满目思悲笳。
伤心欲到扶风市,零落金箱忆汉家。
郑妗,故襄王宫人。遭乱,为沔阳渔人所得,常椎髻跣足,钓于黄金湖头,独着惨红衵服,云是襄妃物也。(见董以宁《楚游闻见录》。张献忠假杨嗣昌兵符破襄阳,事出仓卒,宫中无得免者。妗奉命往凌仪宾家送生日银彩,因匿藻井上获免。又闻贼尽斫城中妇女纤趾囊之,酒间赌胜。妗之跣足,意或悼此。见原注。)
姑苏女子圆圆(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艺擅一时。如皋冒先生尝言:“妇人以姿致为主,色次之。碌碌双鬟,难其选也。蕙心纨质,澹秀天然,生平所观,则独有圆圆耳。”崇祯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别室中。侯,武人也。圆圆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乱,为贼帅刘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圆圆归某王宫中为次妃。(吴县叶襄《赠姜垓百韵诗》有云:“酒垆寻卞赛,花底出圆圆。”按:卞赛亦金陵名妓。家伯兄有《赠畹芬》绝句:
潇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余暮色幽。
细细白云生枕簟,梦圆今夜不知秋。
译《灵护集》。虞部的第三个儿子世傛,字威期,参加金陵乡试没有考中,忧郁成疾,不到半年便去世,年仅二十二岁。他留存的著作,比《百旻遗草》多。书中所列挽诗,有他的妻子沈宪英,字兰枝;姐姐小纨,字蕙绸;妹妹小繁,字千璎,当时十五岁;兄长世偁,字云期;弟弟世侗,字开期,世儋,字遐期,世结,字星期,当时十四岁;世倕,字工期,当时十二岁。玉香珠睡般的才华集中在一家之中,总都足以使千秋后人为之落泪。《香天谈薮》跋 夜钟先生的著述非常丰富,去世后没有子嗣,著作日渐散佚。这部书以及《说诗管蒯》,都是他的高足弟子陆文研在易箦之前交给我的稿本。如今像吉光片羽一样,巍然仅存,实在值得珍藏。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记。《妇人集》 清代 宜兴陈维崧,字其年,撰写。如皋冒褒,无誉。注:“新城王士禄,字西樵,评。” 长平公主,孙承泽《春明梦馀录》说:“公主名徽娖,是明思宗的女儿,周皇后所生。甲申之变时,她亲自拔剑自杀,伤到脸颊和手腕。过了五天五夜,又苏醒过来。顺治二年,她上书给当今皇帝,措辞和旨意都很深切。信中说:“几乎死去的臣妾,处在高天之下的困厄局面中;剃发出家归于佛门,也许可以稍稍报答父母无穷的恩德。” 在这以前,公主已经议定下嫁给大仆公、都尉周君,名叫世显。到这时,皇帝下诏寻找她原先的佩剑,仍把周君接来安置在我这里。不久公主去世。张晨《长平公主诔》说:“在扶桑升起、仙人上升的日子,距离嫁给秾李般美人的年岁还不久;星火刚刚运行一周,芳华还没有衰歇。”又说:“公主葬在彰义门的赐庄,这是合乎礼制的。” 明思宗的田贵妃,是维扬人。她性情聪明贤惠而沉默寡言,少有言笑,最受皇帝宠爱。(吴伟业《永和宫词》说:“贵妃明惠独承恩。”)甲申年李自成的军队攻入燕京时,田妃已先于一年前去世。长安有一位女尼,名叫妙音,原是先帝时期的宫人。国破以后,她出宫住到民间,在北城文殊庵剃发出家,那里与海昌相国的宅址相近。她常到相国家中,谈论宫中的旧事。到了甲申年三月的事,她知道得非常详细,说:十九日夜将尽时,先帝把宫人全部召来,命令她们出宫躲避贼兵。当时黄雾四面弥漫,对面的人都看不见。皇帝哭泣,泪水沾湿衣襟,后宫六宫全都大哭。她又说,宫中的侍姬都用青纱护住头发,外面插戴钗簪。遭逢丧乱以后,香奁和宝钿全被人抢走,只剩下几幅青纱,仍是昭阳宫的旧物。吴江人吴兆骞《白头宫女行》说:长安的女道士头发白得像雪,拖地的黄色绢衣上悬挂着百般结饰。手里拿着佛经,暗暗流泪;人们说她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宫妾。又说:寄身香台已经十年,每当谈起遗闻旧事,便自然生出愁绪。在室内徒然礼拜金仙的坐席,梦中却仍随着皇帝的玉辇出游。惆怅自己出生时正逢阳九之厄,只好遍持戒珠,甘愿在衰老中度日。天家的龙种尚且飘零无依,卑贱的妾身又算得了什么呢?傍晚的树木沉沉,禁苑倾斜荒废;满眼山河,不禁思念悲凉的胡笳声。伤心想走到扶风市去,面对零落的金箱,追忆汉家旧日。郑妗原是故襄王宫中的人。遭逢战乱后,被沔阳的渔人收留;她常常梳着椎形发髻,光着脚,在黄金湖边钓鱼,独自穿着一件惨红色的衵衣,说那是襄妃的遗物。(见董以宁《楚游闻见录》。张献忠假借杨嗣昌的兵符攻破襄阳,事情发生得仓促,宫中没有人能够幸免。郑妗奉命到凌仪宾家送生日银和彩礼,因藏在藻井上才得以逃生。又听说贼兵把城中妇女的纤细脚趾全都砍下,装在袋中,作为饮酒时赌胜的筹码。郑妗光脚行走,也许正是为此而哀悼。见原注。) 姑苏女子圆圆,字畹芬,是脱离家庭而入乐籍的女子,当时容貌和才艺都冠绝一时。如皋冒先生曾说:“妇人以姿态情致为主,容貌其次。一般的双鬟女子,很难从中选出真正出众的;心地蕙质、体态纨素、清淡秀美而天然的人,我一生所见,只有圆圆罢了。”崇祯末年,外戚戚畹武安侯把她劫置在别宅中。武安侯是武人,圆圆似乎对此很不得意。李自成作乱时,她被贼帅刘宗敏掳走;我军进入燕京后,圆圆归入某位王爷的宫中,做了次妃。(吴县人叶襄《赠姜垓百韵诗》中说:“酒垆寻卞赛,花底出圆圆。”按:卞赛也是金陵名妓。我伯兄有《赠畹芬》绝句:一幅潇湘山水仿佛收入小庭,荷花香气残留,暮色幽深。细细的白云仿佛生在枕席之间,今夜梦中团圆,却不知已是秋天。
秋水波回春月姿,淡然远岫学双眉。
清微妙气轻嘘吸,谷里幽兰许独知。)
临淮老妓某,戚畹府中净持也,后为东平侯女教师。甲申京都失守,侯欲侦两宫音息,而贼骑充斥,麾下将无一人肯行。伎奋然曰:“身给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鞳靺,持匕首,间关数千里,穿贼垒而还。(戚畹盖田贵妃长兄。东平侯,刘泽清也。)
金屋,恭顺侯(侯名吴维华)姬人,父笔工也。幼颖悟,读书善强记,侯宠之专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锢别室中。姬乃以小赫蹄作书叙其辛楚,中有《长生殿》卷中人语。侯见之,不解所出。典签某曰:“此用玉环、崔徽二事实也。”侯大喜,即日迎归邸第,宠爱如初。(兰陵邹推官有《金屋歌》,歌长不载。)
寇白门,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国公娶姬时,令甲士五十,俱执缝纱灯,照耀如同白昼。国初籍没诸勋卫,朱尽室人燕都,次第卖歌姬自给。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谓朱曰:“公若卖妾,计所得不过数百金,徒令妾落沙咤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阴事,不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度无可奈何,纵之归,越月果得万金。按姬出后,复流落乐籍中。吴祭酒作诗赠之,有江州白傅之叹。
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落托,畦径都绝,固当是神情所寄。(顾字横波,合肥龚大中丞夫人。中丞名鼎孳,其《尊拙斋集》中“孤负香衾事早朝”及“不知何福得消君”诸绝,俱为夫人咏也。)
人目河东君风流放诞,是永丰坊底物。(河东君姓柳,名是,字如是。钱谦益尚书姬人。尚书筑“我闻室”以居之,尝于鸳湖舟中作百韵诗以赠柳。中有云:“河东论氏族,天上问星躔。汉殿三眠贵,吴宫万缕连。瑶光朝孕碧,玉气夜生元。”又云:“纤腰宜蹴踘,弱骨称秋千。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又云:“凝明嗔亦好,溶漾坐生怜。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拆绵。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君之风情与才艺,概可见矣。)
徐湘苹(名灿),才锋遒丽,生平着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畜清照。至“道是愁心春带来,春又归何处?”又“衰杨霜遍灞陵桥,何处是前朝”等语,缠绵辛苦,兼撮屯田、淮海诸胜,直可凭衿。(湘苹,海宁陈相国之遴贤配,着《拙政园诗余初集》。再录其《感旧》二首;《西江月》:
剪烛间思往事,看花尚纪春游。侯门东去小红楼,曾共翠蛾杯酒。 闻说倾城尚在,可如旧日风流。匆匆弹指十三秋,怎不教人白首?
《水龙吟》:
合欢花下流连,当时曾向君家道。悲欢转眠,花还如梦,那能长好?真个而今,台空花尽,乱烟荒草。算一番风月,一番花柳,各自门,春风巧。 休叹花神去杳,有题花锦笺香稿。红英舒卷,绿阴浓淡,对人犹笑。把酒微吟,譬如旧侣,梦中重到。请从今,秉烛看花,切莫待花枝老。)
或于旧台城内见二绝句云:
南朝天子一愁无,石子冈连玄武湖。
草绿离宫人不到,日长惟勅阮佃夫。
译秋水回旋,映着春月般的姿容;淡远的山峰,仿佛学着女子的双眉。清微而奇妙的气息轻轻吐纳,幽谷中的兰花,只有它自己能够知晓。) 临淮有一位年老的妓女,曾是戚畹府中掌管净持的女侍,后来做了东平侯女儿的教师。甲申年京城失守,东平侯想侦察两宫的消息,但贼兵骑队遍布,部下竟没有一个人肯去。这名女子奋然说道:“我长久在戚畹府中任事,理应前往。”于是换上男装,带着匕首,辗转跋涉数千里,穿过贼兵营垒后回来。(戚畹大概是田贵妃的长兄。东平侯就是刘泽清。) 金屋是恭顺侯吴维华的姬妾,她的父亲是制笔匠。她幼年聪慧,读书后善于强记,侯爷专宠她,让她独居内室。有一天,她偶然因为别的事情触怒侯爷,被囚禁在别室。她便用小幅赫蹄纸写信,叙说自己的辛酸,其中用了《长生殿》卷中人物的话。侯爷看了信,却不知道这些话出自哪里。典签官某人说:“这是借用了杨玉环和崔徽的两个故事。”侯爷大喜,当天就把她迎回府第,宠爱一如从前。(兰陵邹推官作有《金屋歌》,诗篇很长,这里不录。) 寇白门是南院教坊中的女子。朱保国公娶她时,命五十名甲士都拿着缝纱灯,照得如同白昼。建国初年,朝廷登记没收各家勋臣卫士的财产,朱保国公把全家迁到燕都,逐一卖掉歌姬来供给生活。寇白门料想自己也在被遣卖之列,有一天对朱公说:“您如果卖掉我,算起来所得不过几百金,只会让我落入沙咤利之手。而且我本来还没有立即去死的打算,还能掌握您的一些隐秘事情;不如让我回南方,一个月之内,我一定能得到一万金来报答您。”朱公估计自己也没有办法,只好放她回去;过了一个月,她果然带回一万金。按:寇白门离开朱家后,又流落到乐籍之中。吴祭酒作诗赠她,发出了像白居易在江州时那样的感叹。顾夫人见识通达,气度明朗超拔,尤其擅长画兰和蕙;她的画作疏宕脱俗,不拘泥于田畦和路径,确实应当是借此寄托自己的精神。(顾夫人字横波,是合肥龚大中丞的夫人。中丞名鼎孳;他《尊拙斋集》中“孤负香衾事早朝”和“不知何福得消君”等绝句,都是为夫人而作。) 人们说河东君风流放诞,是永丰坊里的尤物。(河东君姓柳,名是,字如是,是钱谦益尚书的姬人。钱尚书建造“我闻室”让她居住,曾在鸳湖船中作百韵诗赠柳氏。其中有:“河东评论她的氏族,天上询问她的星次。汉宫殿中三眠柳最为尊贵,吴宫中的万缕垂柳相连。瑶光星早晨孕育碧色,玉气在夜间生成玄光。”又有:“纤细的腰肢适合蹴踘,柔弱的身骨适合荡秋千。上天因投壶游戏而发笑,人们因争相赌博而癫狂。”又有:“明净凝聚的神色,即使嗔怒也好看;流动的姿态,坐在那里便令人怜爱。微微有病,仿佛醉酒;轻轻受寒,还没有拆去棉衣。清愁总是若有若无,微笑也迟迟不散。”柳君的风情和才艺,大概都可以从这些诗句看出来。) 徐湘苹,名灿,才思锋利而文辞劲健华美,一生所作小词极佳;大概自南宋以来,闺阁中的秀才,只有她一人罢了。她的词在才华上可与朱淑真相提并论,在辈分和成就上则可与李清照并列。至于“说是愁心随着春天而来,春天又归向何处?”以及“衰败的杨柳霜色遍布灞陵桥,哪里还是前朝的旧地”等句,缠绵深切而又辛苦沉痛,同时汇聚了柳永、秦观作品中的诸多胜处,简直可以据此抚襟叹赏。(湘苹是海宁陈相国陈之遴的贤妻,著有《拙政园诗余初集》。现再录她的《感旧》二首;《西江月》:剪烛夜谈,间或追想往事;看花时还记得当年的春游。侯门东边有一座小红楼,曾经和你在翠眉美人的陪伴下共饮。听说那位倾城美人还在人世,不知是否仍像往日那样风流。弹指之间匆匆过去十三个秋天,怎么能不让人白了头?《水龙吟》:曾在合欢花下流连,当时还曾对你说过话。悲欢离合辗转变换,花朵依旧,却像梦一样,哪里能够长久美好?如今果真如此,楼台空了,花也落尽,只剩下乱烟荒草。算来一番风月、一番花柳,都各自关在门内,只有春风还在巧妙地吹拂。不要叹息花神已经杳然无踪,还有题写花木的锦笺和香稿留下。红花舒展又卷曲,绿荫有浓有淡,面对着人仍然含笑。拿起酒杯低声吟咏,就当作旧日伴侣,在梦中重新来到这里。请从今以后手持蜡烛赏花,千万不要等到花枝老去。) 有人在旧日台城中看到两首绝句:南朝的天子们竟没有一个值得忧愁,石子冈一直连到玄武湖。草色碧绿,离宫却无人到来;白昼漫长,只能命令阮佃夫办事。
临春阁外渺无涯,烽火连天动妾怀。
十万长围今夜合,君王犹自在秦淮。
中有字画为苔藓剥蚀,或以意补之,词意凄婉,类弘光时宫人语。(弘光时,怀宁阮大铖方贵幸用事,诗中所云“佃夫”,意或指此。)
海昌彭幼玉(名炎),进士孙遹从姑也。《遗集》一卷最新警。王十一曾以小密花笺,书其《银河吹笙》一诗。诗云:
银河吹彻玉笙迟,清漏迢迢睡觉时。
巫峡云归俱是梦,鲛人泪滴尽成丝。
霜衾抱月羞孤影,露叶惊风别故枝。
王偶遗记末二句。幽思怨绪,政自使人不能终曲也。(《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怀彭十骏孙时读其从姑幼玉遗集》一诗。诗曰:
凤胫灯寒共帝城,银河小院语平明。
蜀川消渴人如昨,洛水微波赋竞成。
寂寂武原春嶂远,迢迢江浦暮潮生。
谢娘柳絮班姬扇,欲向仙源上玉清。)
秼陵纪映淮有《秋柳》句云:“栖鸦流水点秋光”,世多诵之。(映淮字阿男,诗人纪映钟妹也。渔洋山人《秦淮杂诗》云:
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
凄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计孝廉(名果)妇吴夫人善排调。孝廉故贫士,尝置一妾,夫人揶揄之曰:“古闻糟糠之妻,不闻糟糠之妾,如何?”(见汪琬《钝庵说铃》)
吴江叶进士(名绍袁)三女:长昭齐,次蕙绸,三琼章,俱有才调。而琼章尤英彻,如玉山之映人,诗辞绝有思致,载《午梦堂集》中。(琼章有侍儿名红于。天台泐大师序曰:“汾河诸叶,叶叶交辉,中秀双株,尤为殊丽。”)
桐城姚夫人(名维仪),无大师(方简讨以智,法号无可)姑母也。酷精禅藻,其白描大士尤工,所著《清芬阁集》,文章宏赡,亚于曹大家矣。
宗梅岑(名元鼎)母陈夫人,郡丞九室公(名辅尧)女,有妇德,兼工文咏。然唱随外不以示人,每有所作,梅岑欲受而录之,辄不许,恐言之出于壶也。临终,取生平所作尽焚之,故不传一字。梅岑每言及,痛手泽之不存,犹叹慕者久之。王吏部为予言如此。
昭阳李夫人(字季娴)游心玄虚,托情道味,赋诗不多,殊复令人咨赏,可谓德音。(夫人一字玄衣女子,所撰诗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梦珏)女,曰吴岩子(名山),夙擅诗歌西曲,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后适广陵刘孝廉(孝廉名师峻)。吴梅村《西冷闺咏序》曰:“岩子着同声之赋,元文赋娇女之篇,辞旨幽间,才情明惠。”又曰:“赵明诚金石之录,卷轴无存;蔡中郎齑臼之辞,纸笔犹在。”诗凡四首,今录其二:
五铢衣怯凤凰雏,珠玉为心冰雪肤。
绿屩侍儿春祓禊,红牙小妹夜樗蒲。
琼窗日暖樱桃赋,粉箑风轻蛱蝶图。
频敛翠蛾人不识,自将书札问麻姑。
译临春阁外一片苍茫无边,连天烽火牵动了我的心怀。十万大军的包围今夜已经合拢,君王却还在秦淮自在游乐。其中有些字画被苔藓剥蚀了,有的便根据意思补写出来;词意凄凉婉约,很像弘光年间宫人的口吻。(弘光年间,怀宁阮大铖正受宠贵显、掌握权势,诗中所说的“佃夫”,意思或许指的就是他。) 海昌彭幼玉(名炎),是进士孙遹的姑母。《遗集》一卷,最新奇警策。王十一曾用小密花笺抄写她的《银河吹笙》一诗。诗说:玉笙吹罢银河声,清越漏声遥遥,正是睡醒之时。巫峡云归都只是一场梦,鲛人的眼泪滴下全都凝成了丝。霜寒被中抱月自怜孤影,露湿叶上惊风又要离开旧枝。王十一偶然遗失了末两句。那种幽深的思绪和哀怨的情怀,正足以使人无法把曲子唱完。(《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怀彭十骏孙时读其从姑幼玉遗集》一诗。诗说:凤胫灯寒,与帝城相对;银河映着小院,直到天明还在低声交谈。蜀川中那位消渴之人依旧如昨,洛水泛起微波,辞赋竞相写成。武原一片寂静,春山遥远;江边渡口遥遥,暮潮正在涌起。谢娘的柳絮才情,班姬的团扇文采;想要前往仙源,登上玉清之境。) 秼陵纪映淮有《秋柳》诗句说:“栖鸦流水点秋光”,世人多吟诵它。(映淮字阿男,是诗人纪映钟的妹妹。渔洋山人《秦淮杂诗》说:十里秦淮水色蔚蓝,板桥斜阳下柳丝袅袅。凄清的乌鸦、流动的水,只留下空旷萧瑟;再也看不见题诗的纪阿男。) 计孝廉(名果)的妻子吴夫人很会诙谐调笑。孝廉原本是个贫寒读书人,曾经置办一名小妾,夫人便嘲笑他说:“古来只听说糟糠之妻,没听说糟糠之妾,怎么回事呢?”(见汪琬《钝庵说铃》) 吴江叶进士(名绍袁)有三个女儿:长女昭齐,次女蕙绸,三女琼章,都有才华情致;而琼章尤其英秀明慧,仿佛玉山映照着人,诗文极有意味和情趣,载于《午梦堂集》中。(琼章有一名侍儿叫红于。天台泐大师作序说:“汾河叶氏诸女,个个才华交相辉映,其中最出众的两人尤其美丽。”) 桐城姚夫人(名维仪),是无大师(方简讨以智,法号无可)的姑母。她极精通禅理诗文,尤其擅长白描大士像;所著《清芬阁集》,文章宏大丰赡,仅次于曹大家。宗梅岑(名元鼎)的母亲陈夫人,是郡丞九室公(名辅尧)的女儿,具有妇德,也擅长文章吟咏。然而除与丈夫唱和之外,从不给别人看。每当有所创作,梅岑想要接收并抄录,她总是不答应,担心这些话从闺房中传出去。临终时,她把一生所作全部焚毁,所以一字也没有流传下来。梅岑每次谈到这件事,都痛惜母亲亲笔遗迹不存,长久以来仍然感叹仰慕。王吏部这样告诉我。昭阳李夫人(字季娴)寄情于玄妙虚静之境,托心于道家意味。她写诗不多,却格外令人赞叹欣赏,真可说是有德者的美好声誉。(夫人另一个字是玄衣女子,所编诗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梦珏)的女儿,名叫吴岩子(名山),早年便擅长诗歌和西曲;各位女郎中凡是懂得音律旨趣的,没有不以卞氏为宗的。后来嫁给广陵刘孝廉(孝廉名师峻)。吴梅村《西冷闺咏序》说:“岩子写有《同声赋》,元文写有《娇女篇》,文辞意旨幽深闲雅,才华情思明丽聪慧。”又说:“赵明诚的金石著录,卷轴已经不存;蔡中郎的齑臼之辞,纸笔却还留在世间。”诗共有四首,现在录下其中两首:五铢衣轻薄,连凤凰雏鸟也觉得怯弱;内心如珠玉,肌肤似冰雪。穿绿屩的侍女陪着在春日祓禊,涂红牙牌的小妹夜里玩樗蒲。琼玉窗下日色温暖,吟咏《樱桃赋》;轻风吹动粉箑,画着蛱蝶图。频频蹙起翠眉,却无人理解;只好亲自写信,向麻姑询问。
石城杨柳碧城鸾,谢女诗篇张女弹。鹦鹉歌调银管细,琅玗字刻玉钗寒。双声宛转连珠格,八体秾■⑴倒薤看。间整笔床摊卷素,棠梨花发倚阑干。)黄比部(名永)与夫人浦氏(名映渌,字湘青)伉俪最笃。一日,邹大(名祗谟)戏比部曰:“君得毋昔人所谓爱玩贤妻有终焉之志乎?”比部曰:“下官正复赏其名理。”夫人有“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满江红》一阕,词云:彼美人兮,宛相对,姗姗欲下。恰此夕、月华如洗,花枝低亚。盼到圆时仍未满,看当开半还愁谢。与花神月姊细商量,归来罢。怜嫩蕊,银瓶泻,回清影,晶帘挂。奈晚妆犹怯,镜台初架。二十余年芳草恨,两三更后长吁夜。几时将络秀旧心情,呼儿话。附录艾庵往事《贺新郎》词一首:往事卿思否?十年来、几嗔几喜,相偎相守。漫道悲欢如水去,提起心头都有。卿自置、一觞一缶。笑拔金钗闲指点,点椿椿,欲说还摇手,恐化作,蟠然叟。何妨愦愦居人后?更夸甚、笔摇千字,胸盘二酉。对酒当歌卿试舞,长袖离披红溜。为卿尽、先生五斗。醉看诸儿尽绕膝,待长成、五岳容吾走,卿好做,寻山偶。(浦氏有诗名,比部弟京,妇巢氏淑只,亦能诗。)玉蜂顾文康小女(名諟),乱后归兰陵董侍御。一日与弟侄辈宴集,小有唱和。顾因笑谓阿宁(名以宁,侍御从娃也) 曰:“着红罽衫,弄虎邱浮图砖,为《捉搦歌》,新妇不如贤从;风日清佳作曲室中语,尔时濯濯,贤从应亦不如新妇也。”侍御循环音理,大加抚掌。(董以宁曰:“家婶以国破家亡,流离不偶,每吟旧事,不胜惋叹。尝有诗曰:‘旧婢仆来询老母,嫁衣裳尽典空箱’。每吟二句,辄为泣下,未几云逝。家侍御刻其遗集百余篇,颜曰“翰墨有遗迹。”)金沙王朗,学博次回(名彦泓)女也。学博以香奁艳体盛传吴下,朗亦生而夙悟,诗歌书画,靡不精工,尤长小词,为古今绝调,生平着撰甚多。兵火以来,便成遗失。尝于扇头见其《浪淘沙?闺情》三首云:几日病淹煎,昨夜迟眠。强移心绪镜台前。双鬓淡烟低髻滑,自也生怜。不贴翠花钿,懒易衣鲜。碧油衫子褪红边。为怯游人如蚁拥,故拣阴天。疏雨滴青钿,花压重檐。绣帏人倦思恹恹。昨夜春寒眠不足,莫卷湘帘。罗袖护掺掺,怕拂妆奁。兽炉香倩侍儿添。为甚双蛾长翠锁?自也憎嫌。斜倚镜台前,长叹无言。菱花蚀彩个人蔫。分付侍儿收拾去,莫拭红绵。满砌小榆钱,难买春还。若为留住艳阳天?人去更兼春去也,烦恼无边。才致如许,真所谓却扇一顾,倾城无色矣。又王吏部为余言:“夫人有“春愁”《浣溪沙》词前段云:“抱月怀风绕夜堂。看花写影上纱窗。薄寒春懒被池香。”爱咏之。“抱月、怀风”四字,非温尉、韦相不能为也。“绿肥、红瘦”何足言警?又有词云:“昨夜睡浓兼好梦,一身春懒起还迟”亦是好句。(按:朗适梁溪秦氏,父彦泓任楚中学博,朗集唐以饯其行,中有“君向潇湘我向秦”之句,可谓雅当。又有“学绣青衣间刺凤,自把金针代补翎毛空”一词,才思雕妍,殊为巧妙矣。)余尝与诸贤品题闺秀,或谓铅黛之余,偏饶韵致;笔墨之外,别有寄托。当今那得如许宁馨?余沉思久之,忽曰:“噫,自有人,”众或嗤余为騃。(吴语谓人不甚了了者为騃。夫铜鸣山应,理由冥契;阳回签动,感岂人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皆是物也。愚不可及,愿从宁武情至之谈,岂诸贤所能寻味乎?)向于董二书舍见矮笺数幅写会真词曲,字法秀逸,如花临风。后有题云:“桃花便嫁东流水,不比杨花更化萍”,全诗殊耐寻想。其印识为“采药女郎”云。得于童子手中,以炊饼易之者。虞山吴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书姬也。七岁善琴筝,十岁工染翰,乐府诗歌一见即能诠识,人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携之毗陵,十二而字余友邹大。后为雀角所阻,见其《诀别词》有云:“质如蒲柳,敢偶姬姜?年岂桑榆,忍甘驵侩。念一生其已矣,将九死以何之?”其《如梦令》一阕曰:帘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阴冷。夜坐穗灯消,寂寂小窗寒寝。梦醒,梦醒,重把离愁细整。又《蝶恋花》半阙云:“伤心只怕天公远。好运何时?薄命应须转。西邻姊妹间相劝,抽笺步人桐阴院。”余俱楚楚可诵。邹大有《惜分飞》四十四阙,并制序以悼之。(《惜分飞序》中有云:“霍王小女,母号净持;卫氏少儿,父名郑季。清风细雨,无不讶其针神;绮月流云,咸共钦其墨妙,”真为抒写无遗。至云“邯郸才人,终归厮养;左徒弟子,空赋娇姿。金犊东西,不见台边之柳;画船南北,徒闻渡口之桃,”则千古伤心,不独我友为然矣。)
译石城杨柳映着碧城鸾鸟,谢女的诗篇,张女的琴曲。鹦鹉歌声婉转,银管纤细;琅玕般的文字刻在玉钗上,清寒动人。双声婉转,构成连珠般的格调;八体秾■⑴,倒薤书体可供观赏。有时整理笔床,摊开白绢书卷;棠梨花开时,便倚着栏杆。) 黄比部(名永)与妻子浦氏(名映渌,字湘青)夫妻感情最为深厚。一天,邹大(名祗谟)开比部的玩笑说:“您莫非就是古人所说的爱玩贤妻、准备终老的人吗?”比部说:“下官正是欣赏其中的名理。”夫人有一阕《满江红》,题为“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词说:那位美人啊,仿佛正相对而立,轻盈袅娜地要从天上下来。恰好今夜月光如水洗般明净,花枝低低垂下。盼到月圆时它仍然未满,看花将要开放了一半,却又担心它凋谢。我要同花神、月姊细细商量,让它们回来吧。怜惜娇嫩的花蕊,银瓶中倾泻出清水;回望清幽的月影,晶莹的帘子高挂。可惜晚妆还带着羞怯,刚刚把镜台支起。二十多年芳草般的遗恨,到了两三更以后,便成为长夜叹息。什么时候才能把络秀旧日的心情,叫来儿女一同诉说呢?附录《艾庵往事》中的一首《贺新郎》词:往事你还记得吗?十年来,有过几次嗔怒、几次欢喜,彼此相依相守。不要说悲欢都像流水般逝去,一提起,心头全都有。你自己摆上一觞一缶。笑着拔下金钗,随意指点,点着椿树;想说话却又摇手,怕转眼化作蟠然老翁。何妨糊里糊涂地居于众人之后?又何必夸耀什么,笔下能写千字,胸中盘绕二酉山的藏书。对酒当歌,你试着起舞吧,长袖飘散,红色衣裳流动。我为你喝尽五斗酒。醉眼看着孩子们全都绕膝,等他们长大后,我还要容我走遍五岳;你就好好做我的寻山伴侣。(浦氏以诗闻名,比部的弟弟黄京,其妻巢氏淑只,也能作诗。) 玉蜂顾文康的小女儿(名諟),在战乱后嫁给兰陵董侍御。一天,她与弟弟、侄辈宴饮聚会,稍作唱和。顾氏于是笑着对阿宁(名以宁,侍御的侄女)说:“穿上红色毛毡衫,玩虎丘浮图砖的游戏,作一首《捉搦歌》,新妇还比不上贤从;若在风清日美时,作些闺房中的曲子,你那时光彩照人,贤从也应当比不上新妇。”侍御反复吟味其中音律意趣,大为拍掌叫好。(董以宁说:“家婶因为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婚姻不偶,每次吟咏旧事,总是不胜惋惜叹息。她曾有诗说:‘旧婢仆来询老母,嫁衣裳尽典空箱。’每次吟诵这两句,总会流泪;不久便去世了。家侍御刻印她的遗集一百多篇,题名为《翰墨有遗迹》。)」 金沙王朗,是学博次回(名彦泓)的女儿。学博凭借香奁艳体诗在吴地下盛传,王朗也天生早慧,诗歌书画无不精美擅长,尤其长于小词,堪称古今绝调;一生著述很多。自从战乱以来,便都散失了。曾在扇面上看到她的《浪淘沙·闺情》三首,写道:病了几天,缠绵难熬;昨夜迟迟不能入睡。勉强整理心绪来到镜台前。两鬓如淡烟,低低的发髻有些松滑,自己也不禁生出怜意。不愿贴翠色花钿,懒得换上鲜艳衣裳。碧油衫子的红色边缘已经褪色。因为害怕游人像蚂蚁一样拥挤,所以特意挑选阴天。稀疏的雨点滴在青色花钿上,花枝压着重重屋檐。绣帏中的人疲倦不堪,思绪恹恹。昨夜春寒,睡得不足,不要卷起湘帘。罗袖护着纤纤玉手,怕碰拂了妆奁。兽炉里的香请侍儿添上。为什么双眉总是像翠色的锁一样紧蹙?自己也感到厌恶嫌弃。斜倚在镜台前,长久叹息无言。菱花镜的光彩已经剥蚀,人也憔悴萎顿。吩咐侍儿把它收拾起来,不要用红绵擦拭。满阶的小榆钱,哪里买得回春天?若想挽留艳阳天,又怎么能够?人已经离去,春天也随之离去,烦恼无边无际。她的才情达到这样的程度,真所谓轻轻一顾、放下却扇,便使满城美人都失去颜色了。又王吏部对我说:“夫人有一首《春愁》词《浣溪沙》,上阕说:‘抱月怀风绕夜堂。看花写影上纱窗。薄寒春懒被池香。’我很喜欢吟咏它。‘抱月、怀风’四字,不是温庭筠、韦庄那样的词家不能写出。至于‘绿肥、红瘦’,哪里值得说是警句?她又有词说:‘昨夜睡浓兼好梦,一身春懒起还迟’,也是好句。(按:王朗嫁给梁溪秦氏,父亲彦泓任楚中学博时,王朗作诗集唐为他饯行,其中有‘君向潇湘我向秦’一句,可以说典雅贴切。又有一首词说:‘学绣青衣间刺凤,自把金针代补翎毛空’,才思精巧华美,实在十分奇妙。) 我曾同诸位贤士品评闺秀,有人说,她们在铅粉黛色之外,格外富有韵致;在笔墨文章之外,另有寄托。当今哪里还能有这样美好的人?我沉思了很久,忽然说:“唉,自然还有这样的人。”众人有的嘲笑我痴傻。(吴地方言把不太明白事理的人叫作“騃”。铜在这座山上鸣响,另一座山便会响应,这是幽冥相契的道理;阳气回转,签便随之发动,感应哪里是人为的呢?士人为了知己者而死,女子为了喜欢自己的人而容饰自己,这些都是事物自然的道理。我实在愚钝得无以复加,愿意遵从宁武子那种情至深处的谈论,难道是诸位贤士所能体会的吗?) 从前我在董二的书舍看见几幅矮笺,上面写着《会真词曲》,字法秀逸,仿佛花朵临风。后面题着:“桃花便嫁东流水,不比杨花更化萍。”全诗很值得反复寻味。印记是“采药女郎”。这是从一个童子手中得到的,用炊饼换来的。虞山吴永汝(字小法),是已故某尚书的姬妾所生之女。七岁便擅长琴筝,十岁精于书写;乐府诗歌一看就能理解,人们都称她有霍王小女的才名。她母亲带她到毗陵,十二岁时许配给我友人邹大。后来因争角之事受到阻隔,我看见她的《诀别词》中有这样的话:“资质如蒲柳,怎敢与姬姜相比?年华难道已到桑榆之晚,怎么忍心甘受市井媒妁的摆布?想到一生已经完了,今后九死之身将归向何方?”她有一阕《如梦令》说:帘外一枝花影,月光照到花梢,显得阴冷。夜坐到穗灯燃尽,小窗寂静,寒意侵入睡眠。梦醒了,梦醒了,重新细细整理离愁。又有半阕《蝶恋花》说:“伤心只怕天公远。好运何时?薄命应须转。西邻姊妹间相劝,抽笺步人桐阴院。”其余作品也都清丽可诵。邹大有《惜分飞》词四十四阕,并作序悼念她。(《惜分飞序》中说:“霍王小女,母亲号净持;卫氏少儿,父亲名郑季。清风细雨之间,无不惊叹她们的针线神技;绮丽月色、流动云彩之下,都共同钦佩她们的书法妙处。”真是把感情抒写得淋漓尽致。至于说“邯郸才人终究归于厮养,左徒弟子徒然写出娇美姿态;金犊车向东向西,再也见不到台边杨柳;画船往来南北,徒然听见渡口桃花”,那是千古以来的伤心事,并不只是我友人如此。)
会稽商夫人(祁抚军彪佳夫人),以名德重一时。论者拟于王氏之有茂宏,谢家之有安石。(慈溪魏耕曰:“抚军居恒有谢太傅风,其夫人能行其教。故玉树金闺,无不能咏,当世题目贤媛,以夫人为冠。)山阴王端淑(字玉映),意气落落,尤长史学。父季翁(名思任),常抚而怜爱之。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按:山阴王家郎俱有凤毛,季翁情钟贤女,遂损誉儿之癖。)萧山毛奇龄诗云:江南女士一代稀,王家玉映声先知。着书不数汉时史,织锦岂怜机上诗?清晖阁中父书在,落笔争开写眉黛。吟成细雨滴口脂,行即青藤绕裙带。风流遗世姿独殊,猗嗟四壁贫无如。牵萝补屋愁不耐,天寒袖薄侵肌肤。只今兵革满涂路,欲走西陵过江去。崎岖宛转进退难,只恐行来更多误。昨宵行李隘巷宿,绣帙香奁解书轴。今朝寂历风雨来,令我停弦抚心曲。梧宫木落无复愁,清溪桃叶今难留。君行渺欲向何所,长江浩浩还东流。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时,后归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温惠,与推官雅相称。居艳月楼,集古今闺帏轶事荟为一书,名曰《奁艳》。王吏部撰《朱鸟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后夭,葬影梅庵旁。张明弼揭阳为《传》。吴绮兵曹为《诔》,详载《影梅庵忆语》中。)黄(名运泰)、毛(名奇龄)撰《越郡诗选》一书,其《凡例》曰:“闺秀则梅市一门甲于海内。忠敏擅太傅之声,夫人孕京陵之德,闺中顾妇,博学高才;庭下谢家,寻章摘句。楚壤、赵璧,援妇诫以着书;卞客、湘君,乐诸兄之同砚。其它巨室名姝,香奁绣帙,董、陶、徐、郑,咏览颇多。玉映、静因,流传最久。编题姓氏,约十二家。闺阁风流,莫此为盛。”识者以为实录云。(张楚纕名德蕙,适祁奕庆。朱赵璧名德蓉,适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琼,祁湘君名德茞。尝见山阴徐缄诗云:箕子国中许小妹,锦官城内王夫人。风流旷代不相接,笔陈一门惊有神。今观诸祁才藻,以方王许,似犹过之。楚纕《斗牌》诗:难遣离怀白昼昏,红牙牌里强争论。不因娇嫩无情绪,输却金钗未敢言。赵璧《和湘君》诗:海棠枝上落轻红,花片随香散碧空。但得与卿同转侧,不愁此夜逐春风。湘君《夜坐》诗:夏雨初晴后,长空万里天。花间吹玉笛,月下数金钱。宿燕惊犹热,檐榴堕欲燃。齐纨裁自好,弃置是何年?奕喜《赠女弟湘君》诗:深闺小妹动盈盈,盘内题诗早得名。初见落梅能弄笛,还宜新月照弹筝。又云:春光点点逐春江,春水悠悠渡夕阳。空留匣琴千种恨,空留锦字三载香。匣琴锦字无消息,故将天壤怨王郎。)云间章玉筐(名有湘),龙眠孙进士(名中麟)妇也。工才调,作诗寄姊云:忆昔同在翠微阁,飞文联句夸奇作。那知江海各天涯,青鸟无情双寂寞。苏合房中愁索居,尺素遥传锦鲤鱼。为问江淹五色笔,拟成团扇近何如?此诗亦何减唐人韩君平也。玉筐著作有《澄心堂集》、《望云集》。姊瑞麟,妹玉璜,并擅诗名。妹回澜,妹掌珠,俱以文章显。(荆隐君序日:“夫人之诗,其旖旎则月中杨柳,露下芙蓉;其沉郁则寒峰际霄,白云不动。琉璃锦匣,联翩刘氏之风流;翡翠笔床,掩映徐家之名胜。荆隐君,夏瑗公先生女也。)虞山许太守夫人吴片霞有诗才,其梨花双蝶一诗,世尤诵之。诗曰:如玉双双透琐帏,镜中斜见粉依稀。西施舞罢春衫冷,道韫诗成柳絮飞。影过杏梁朝日澹,梦醒巫峡片云归。梨花深院无人到,不是开笼放雪衣。(太守名瑶,字文玉。夫人名绡。)武进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谢玉英(名瑛),诗名藉甚。性简远萧胜,不婴世务。太守之官后,夫人尽斥其橐中数千金,买青山庄居之,时于桥上凭栏小立,吟哦竟日,其风味如此。着有《博依小草》。近留心禅理,并诗亦不多作云。武林顾若璞,黄少参(名汝亨)子妇也。早年称未亡人,有绮才。所著《涌月(王西樵曰似卧月)轩稿》行世,中有舅姑墓志铭及外行状,文章详赡,学者韪之。孙女埈儿,法名智生。生而端丽,能诗歌小令。记其《宫词》一首曰:长信宫中侍宴来,玉颜偏映夜光杯。银筝弹罢霓裳曲,又报西宫侍女催。又《咏雪》一首云:霏霏玉屑点窗纱,碎碎琼柯响翠华。乍可庭前吟柳絮,不知何处认梅花?清警殊甚。顾性喜学佛,岁癸已病甚,父母痛之,女曰:“金鎗马麦,定业难逃,大人独不闻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无所苦。”年十九夭。
译会稽商夫人(祁抚军彪佳的夫人),以著名的德行声望重于一时。评论者把她比作王氏家族有王茂宏,谢氏家族有谢安石。(慈溪魏耕说:“抚军平日很有谢太傅的风度,他的夫人能够实行他的教诲。因此玉树般的子弟、金闺中的女子,没有不会吟诗的;当时品题贤媛,要以夫人为首。”) 山阴王端淑(字玉映)意气洒脱,尤其精通史学。父亲季翁(名思任)常常抚摸她、怜爱她,说:“我有八个儿子,也不换一个女儿。”(按:山阴王家诸郎都有父辈遗风,季翁尤其钟爱这个贤女,于是改变了偏爱夸誉儿子的习惯。)萧山毛奇龄有诗说:江南才女一代少有,王家玉映的声名最先传扬。她著书的才华不亚于汉代史家,难道会怜惜机上织锦的诗篇吗?清晖阁中还存着父亲的书稿,她一落笔便争相写出眉黛般秀美的文字。吟诗写成,细雨仿佛滴入口脂;行走之间,青藤似的裙带环绕身旁。风流而超脱尘世,姿态独特;可叹四壁空空,贫困无比。牵来藤萝修补屋舍,忧愁实在难以忍受;天气寒冷,衣袖单薄,寒气侵入肌肤。如今兵乱充满道路,想要逃往西陵,渡江而去。道路崎岖曲折,进退都很困难,只怕一路走去还会遇到更多差错。昨夜携带行李,挤在小巷中住宿;打开绣帙香奁,解开书卷。今早风雨寂寥而来,使我停下琴弦,抚弄心中的曲调。梧宫树叶凋落,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忧愁的;清溪边的桃叶,如今也难以留住。你要远行,茫茫然将要去向哪里?浩浩荡荡的长江仍旧向东流去。秦淮董姬(字小宛),才华美色在当时都很出众,后来嫁给如皋冒推官(名襄)。她明丽秀美、温柔贤惠,与推官十分相称。居住在艳月楼时,她搜集古今闺阁中的轶闻,汇编成一部书,名叫《奁艳》。王吏部撰写《朱鸟逸史》时,往往从中取材。(董姬后来早逝,葬在影梅庵旁。张明弼、揭阳为她作传;吴绮、兵曹为她作诔,详细记载在《影梅庵忆语》中。) 黄(名运泰)、毛(名奇龄)编撰《越郡诗选》一书,其《凡例》说:“闺秀之中,梅市一门在海内最为杰出。忠敏具有谢太傅的声望,夫人具备京陵的德行;闺中的顾氏妇人,博学而才高;庭下的谢氏家族,善于寻章摘句。楚地的才女、赵氏的美玉,以《妇诫》来撰写著作;卞氏客女、湘君,乐于同诸兄共用一方砚台。其他豪门的名媛,香奁绣帙之作,董、陶、徐、郑各家,也搜览了很多。玉映、静因,流传最久。编列姓氏,大约有十二家。闺阁中的风流才情,没有比这里更盛的。”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实录。(张楚纕名德蕙,嫁给祁奕庆。朱赵璧名德蓉,嫁给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琼,祁湘君名德茞。我曾看见山阴徐缄的诗说:箕子国中的许小妹,锦官城内的王夫人。隔了旷古的岁月,风流才情本不相接;如今一门之中笔墨相传,惊叹其神妙。如今看诸位祁氏女子的才华文采,拿她们来比方王氏、许氏,似乎还要超过她们。楚纕有《斗牌》诗:离愁难以排遣,白昼也昏暗;在红牙牌局中,勉强争论输赢。若不是因为娇嫩而没有心绪,输了金钗也不敢说出来。赵璧有《和湘君》诗:海棠枝上飘落浅红花瓣,花片随着香气散入碧空。只要能同你一起辗转反侧,便不怕今夜随春风飘逝。湘君有《夜坐》诗:夏雨刚刚放晴,长空万里澄澈。花间吹奏玉笛,月下数着金钱。栖宿的燕子受惊,仍觉暑热;檐边石榴花坠落,仿佛将要燃烧。齐地的绢裁制得这样好,究竟要到哪一年才会被弃置呢?奕喜有《赠女弟湘君》诗:深闺中的小妹妹姿态盈盈,很早便因在盘中题诗而得名。初见落梅便能吹笛,想必也适合在新月下弹筝。又说:点点春光随着春江流去,悠悠春水载着夕阳而行。徒然留下匣中琴,含有千般遗恨;徒然留下锦上文字,散发三载余香。匣中琴和锦上字都没有消息,所以只好把天地间的怨恨归向王郎。) 云间章玉筐(名有湘),是龙眠孙进士(名中麟)的妻子。她很有才情,作诗寄给姐姐说:回想从前我们一同在翠微阁,飞笔联句,夸赞奇妙的作品。哪里知道如今各在江海天涯,青鸟传信也无情,使我们两人都陷于寂寞。独居苏合香房中满怀愁绪,远方只传来尺素和锦鲤书信。试问江淹的五色笔,若要题写团扇,如今近况怎么样呢?这首诗又哪里比唐代诗人韩君平逊色呢?玉筐的著作有《澄心堂集》《望云集》。姐姐瑞麟,妹妹玉璜,也都以诗闻名;妹妹回澜、妹妹掌珠,也都凭文章显名。(荆隐君作序说:“夫人的诗,写柔美时如月中的杨柳、露水下的芙蓉;写沉郁时如寒峰直入云霄、白云凝然不动。仿佛琉璃锦匣,接连承继刘氏的风流;又如翡翠笔床,映照徐家的名胜。”荆隐君,是夏瑗公先生的女儿。) 虞山许太守的夫人吴片霞有诗才,她的《梨花双蝶》一诗,世人尤其传诵。诗说:两只如玉的蝴蝶双双穿过雕花帷帘,镜中斜斜映出粉色身影,若隐若现。西施舞罢,春衫已觉清冷;道韫诗成,柳絮漫天飞舞。蝶影飞过杏梁,早晨日色淡淡;梦醒之后,巫峡上片云归去。梨花深院无人到,不是打开笼子放出雪衣鸟。(太守名瑶,字文玉;夫人名绡。) 武进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谢玉英(名瑛)诗名极盛。她性情简淡高远、萧洒超然,不为世俗事务所牵累。太守任官以后,夫人把他囊中的数千金全部拿出来,买下青山庄居住;常常在桥上凭栏小立,吟诗终日,她的风致就是这样。著有《博依小草》。近来留心禅理,连诗也不大作了。” 武林顾若璞,是黄少参(名汝亨)的儿媳。早年便自称未亡人,具有绮丽才华。所著《涌月(王西樵说似“卧月”)轩稿》流传于世,其中有为公婆所作的墓志铭以及为外祖父母所作的行状,文章详尽丰赡,学者都认为很好。她的孙女埈儿,法名智生。生来端庄美丽,能作诗歌小令。我记得她有一首《宫词》说:从长信宫中来参加侍宴,玉容格外映照着夜光杯。银筝弹完《霓裳曲》,又来报告西宫侍女催促。又有一首《咏雪》说:纷纷扬扬的玉屑点在窗纱上,细碎的琼枝声响在翠华之间。宁可在庭前吟咏柳絮,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辨认梅花呢?格调清新警策,非同寻常。顾氏生性爱好佛学,癸已年病得很重,父母十分悲痛;她说:“金枪马麦,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业报,难道大人没听说过吗?况且我只是身体疼痛,内心并没有痛苦。”十九岁便早逝。
又夫人子灿、妇丁玉如,字连璧,慷慨好大略,常于酒间与灿论天下大事,以屯田法坏为恨。其言曰:“边屯则患戎马,官屯则患空言鲜实事。妾与子戮力经营,倘得金钱十二万,便当北阙上书,请淮南北闲田垦万亩,好义者出而助之,则粟贱而饷足,兵宿饱矣,然后仍举盐策,召商田塞下,则天下可平也。”其大言如此。西樵尝言:夫人《卧月》一集,中多经济理学大文,率经生所不能为者。其子妇丁、继母张氏,名姒音,才学与夫人相亚,尝作讨逆闯李自成檄,词义激烈,读者如听易水歌声,惜未之见也。刘夫人,江西吉州刘忠烈公(忠烈讳铎,扬州知府。天启时为魏阉所杀)女,王抚军子次谐妇也,名淑。幼颖甚,能小诗。甲申鼎湖之变,夫人叹日:“先忠烈与抚军两姓皆世禄,吾恨非男子,不能东见沧海君借椎报韩。然愿与一旅,从诸侯击楚之弑义帝者,”遂建义旗。适滇帅蛮兵精悍冠诸军,闻夫人名,请谒。夫人开壁门见之。旦日报谒,滇师具牛酒于军中,高宴极欢。然帅,武人也,阴持两端,又醉后争长,语不逊。夫人怒,即于筵前按剑欲斩其首。帅环柱走,一军皆擐甲。夫人掷剑笑曰:“杀一女子何怯也。”索纸笔从容赋诗一首,辞旨壮激。帅悔且惧,夫人曰:“妾不幸为国难以至于此。然妾妇人也,愿将军好为之。”遂跨马驰去。(见巢震林史缺文补)长山刘节之(名孔和),青岳相国(名鸿训)之次子。读书怀大略,慕陆渭南之为人,所著有《日损堂诗》数百首,亦学放翁。明末弃诸生从戎,隶刘东平麾下。其妇邹平王氏女,亦善骑射。南渡时,节之与妇各将一军,妇号令之严,过于节之。每相见,有孙权妹刀环风,节之亦敬惮之。后节之为东平所戕,王间关北归为尼。王吏部为予笔述其事如此。海盐陈若兰(名麟端),着《闺词》一百首。中有云:垂柳依依绿影生,芰荷亭上设棋抨。局中弹出纵横势,笑问檀郎若个赢?又云:春闺三月养吴蚕,南陌攀桑满竹篮。为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堕牙簪。又云:女伴相邀织绮罗,纤纤素手弄金梭。晚来寻取红牙尺,较得工夫若个多。又云:闺中喜作道家妆,云锦裁成绿羽裳。学戴星冠簪日月,侍儿齐绾髻双双。又云:一自檀郎赴玉京,残灯挑尽泪盈盈。黄昏又值芭蕉雨,不管人愁滴到明。如此吟咏,去花蕊夫人何远?(若兰诗集有《绿窗闲咏》一帙)康邺(字湘云),直隶邢台人,黄更生内子也。所著有《临风阁集》。其《菩萨蛮》词有云:“徙倚听疏钟,临眠愁杀侬。”又《玉楼春》词云:“妾颜自愧石边花,君心莫化花边石。”其警句多如此,载《燃脂集》中。西樵有赠更生诗云:“殿前笔札凌云赋,楼上莺花织锦妻”,盖纪康之能文也。康又有《小重山》,起句云:“春雨萧萧杜宇愁,绮窗惊晓梦,蹙眉头”,亦致语也。王吏部夫人张邹平,总宪文定公孙,亦擅词赋。西樵官莱子时,尝作《寄内诗》:莱子淹留我共君,滞人春月复秋云。巡檐几夜频搔首?海国钟声已厌闻。夫人属和,末二句日:“海边休恨还留滞,犹喜离鸿得共闻。”后王官国博,官贫不能携家,每咏此,未尝不叹其有思也。陶令则(名琬仪),云间陆进士(名鸣珂)夫人也。有《九日登高忆芳儿》一诗云:有意登高去,遥看江水环。长江连合浦,何日夜珠还?(见雄县马之骦诗,《防初集》)吴中闺秀赠海陵宫婉兰一诗曰:云髻偏宜试晚妆,石床苔润恰新凉。采兰爱向花前立,赢得罗衣满袖香。婉兰,宫进士(名伟镠)女,归余友冒无誉(名褒)。曲室唱酬,才情朗畅,伉俪之笃,亚于埙篪矣。婉兰尤工画墨梅,雪叶风枝,筱然有堰蹇瑶台之思。仁和俞琼英(名桂),诗文才一十六篇,才思颇清绮,遇合抑塞,年二十而夭。其拟义山《无题》云:才唱骊歌日渐曛,牵裳官道泪纷纷。红英陌上花无主,锦翼云中雁断群。玉镜几时还照影?金炉从此罢烧熏。闻知天上无离别,愿得相携驻白云。《江南古意》云:江南三月花柳香,青春欲徂白日长。杏梁阴阴燕新乳,颉颃差池弄轻羽。美人午起自结束,曳鬓垂鬟手如玉。春草满园蝴蝶飞,金鞍少年他日归。《中秋》云:玉镜澄清汉,金波荡碧流。桂枝应欲谢,空倚最高楼。(钱塘毛先舒有《阅俞琼英集》诗云:宋玉真愁客,江淹本恨人。何当诵遗稿,霜鬓又添新。)钱塘女子陆么凤,十四而善吟。嫁后,夫游学于外,陆颇愁思。《秋闺晚思》三首云:晚来疏雨过人头,风静罗衣扬不休。漫拾乱红题小字,暗惊新句又悲秋。
湖烟漠漠晚归鸦,自扫枫香坐煮茶。
一带芙蓉寒映水,那知秋思属儿家。
译夫人的儿子子灿、儿媳丁玉如,字连璧,慷慨而有远大谋略,常常在酒席间同子灿谈论天下大事,把屯田法败坏视为遗憾。她说:“边屯会有戎马之患,官屯会有空谈而少实事之患。我和儿子竭力经营,假如得到十二万金钱,便应当到北阙上书,请求把淮南北闲田开垦一万亩;让有义气的人出来帮助,这样粮价就会低而军饷充足,士兵住宿时也能吃饱。然后再推行盐策,召集商人在塞下屯田,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了。”她的言论就是这样宏大。西樵曾说:夫人的《卧月》一集,其中有很多关于经世济民和理学的大文章,大多是经生也写不出来的。她的儿媳丁氏、继母张氏,名姒音,才学同夫人相当;曾经作讨伐逆贼李自成的檄文,文辞义理激烈,读来仿佛听见易水歌声,可惜没有见到。) 刘夫人,是江西吉州刘忠烈公(忠烈名铎,任扬州知府;天启年间被魏忠贤阉党杀害)的女儿,也是王抚军之子次谐的妻子,名淑。她幼年极其聪颖,能作小诗。甲申年鼎湖之变时,夫人叹息说:“先父忠烈公与抚军两家都是世代享有禄位的人家,我遗憾自己不是男子,不能东去拜见沧海君,借铁椎报答韩国。可是我愿带领一支军队,跟随诸侯去攻打那些杀害楚义帝的人。”于是树起义旗。当时恰有滇地将帅率领精悍的蛮兵,军中最为强盛,听说夫人的名声,便请求拜见。夫人打开营垒的门接见他。第二天将帅前来拜访,滇军在军中备办牛肉美酒,设盛大宴席,极尽欢乐。然而这位将帅是个武人,暗中怀有两面打算,又在酒后争强逞能,说话十分无礼。夫人大怒,当即在席前按剑要砍下他的头。将帅绕着柱子逃跑,全军都披挂上甲。夫人丢下剑笑说:“杀一个女子有什么可怕的?”于是索要纸笔,从容写下一首诗,辞意壮烈激昂。将帅又后悔又害怕,夫人说:“我不幸因为国难到了这种地步。但我终究是个妇人,愿将军好自为之。”说完便跨上马奔驰而去。(见巢震林《史缺文补》) 长山刘节之(名孔和),是青岳相国(名鸿训)的次子。他读书而胸怀大略,仰慕陆游陆渭南的为人;所著《日损堂诗》有数百首,也学习放翁。明末他放弃诸生身份投身军旅,隶属于刘东平麾下。他的妻子是邹平王氏的女儿,也擅长骑马射箭。南渡时,节之和妻子各自统领一军,妻子的号令严明,超过节之。两人每次相见,都有孙权妹妹那样佩刀击环的威势,节之也敬畏她。后来节之被刘东平杀害,王氏历经艰险向北归去,做了尼姑。王吏部亲自写下此事告诉我,情况就是这样。海盐陈若兰(名麟端),著有《闺词》一百首。其中有一首说:垂柳依依,绿影渐生;菱荷亭上摆设棋盘。棋局中弹指布下纵横形势,笑着问檀郎:究竟哪一个赢了?又说:春日闺中三月养吴蚕,南边小路上攀桑采叶,装满竹篮。为了躲避行人急忙回身,却不知道发髻上的牙簪已经掉落。又说:女伴相互邀约织造绮罗,纤细洁白的双手拨弄金梭。傍晚拿来红牙尺比较,看谁做的功夫更多。又说:闺中喜欢梳作道家装束,用云锦裁成绿色羽衣。学着戴星冠、簪日月,侍女们整齐地给她们挽起双髻。又说:自从檀郎奔赴玉京,残灯挑尽,泪水盈盈。黄昏又遇上芭蕉雨,不管人的愁绪,一直滴到天明。这样的吟咏,距离花蕊夫人又有多远呢?(若兰诗集有《绿窗闲咏》一帙。) 康邺(字湘云),直隶邢台人,是黄更生的妻子。著有《临风阁集》。她的《菩萨蛮》词说:“徙倚听疏钟,临眠愁杀侬。”又有《玉楼春》词说:“妾颜自愧石边花,君心莫化花边石。”这样的警句很多,载于《燃脂集》中。西樵有赠给更生的诗说:“殿前笔札凌云赋,楼上莺花织锦妻”,大概是记述康氏擅长文章。康氏又有《小重山》,起句说:“春雨萧萧杜宇愁,绮窗惊晓梦,蹙眉头”,也是很有情致的语句。王吏部的夫人张氏,邹平人,是总宪文定公的孙女,也擅长词赋。西樵任莱子官时,曾作《寄内诗》:莱子滞留不归,我和您也一同停留;滞留之人经历了春月,又迎来秋云。我在檐下徘徊了多少夜晚,频频搔首?海国的钟声,我已经听得厌烦了。夫人作诗唱和,末两句说:“不要因为滞留海边而怨恨,尚且庆幸还能共同听到离鸿的声音。”后来王官国博任职时,官俸微薄,不能携带家眷,每次吟诵这首诗,没有一次不感叹其中深厚的思念之情。陶令则(名琬仪),是云间陆进士(名鸣珂)的夫人。她有一首《九日登高忆芳儿》,诗说:有意登高远行,遥望江水环绕。长江连接着合浦,什么时候夜明珠才能归还?(见雄县马之骦的诗,载《防初集》。) 吴中的闺秀赠给海陵宫婉兰一首诗,诗说:云鬓发髻正适合试穿晚妆,石床上的苔藓湿润,恰好带来新秋的凉意。采摘兰花,喜欢站在花前;因此罗衣的衣袖沾满了香气。婉兰是宫进士(名伟镠)的女儿,嫁给了我的朋友冒无誉(名褒)。夫妻在内室中相互唱和,才情明朗畅达,夫妻情意深厚,仅次于埙篪相和。婉兰尤其擅长画墨梅,雪中的叶子、风中的枝条,清峭挺拔,显出瑶台上孤高奇峭的情致。仁和俞琼英(名桂)一生诗文只有十六篇,但才思颇为清新绮丽;她的际遇困顿,二十岁便早逝。她仿作义山《无题》诗说:刚刚唱起送别的骊歌,天色便渐渐昏暗;牵着衣襟送行,泪水纷纷落下。田间路上的红花无人作主,云中的彩翼雁孤单地断了群。玉镜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照见身影?从今以后,金炉也停止焚香熏衣了。听说天上没有离别,但愿能够相互携手,停留在白云之间。《江南古意》诗说:江南三月花香柳香,青春将要逝去,白昼却还很长。杏梁下浓荫深深,燕子刚刚哺育幼雏;燕子上下飞翔,交错嬉戏,玩弄着轻盈的羽毛。美人午睡醒来,自己梳妆打扮;鬓发斜垂,发髻低悬,双手洁白如玉。春草长满庭园,蝴蝶翩翩飞舞;骑着金鞍的少年,他日终会归来。《中秋》诗说:玉镜般的月亮澄澈地照着银河,金色的月光荡漾在碧绿的水流上。桂树的枝条应该将要凋谢了,我徒然倚靠着最高的楼。(钱塘毛先舒有《阅俞琼英集》诗说:宋玉真是愁苦的客子,江淹本来就是多恨之人。什么时候才能诵读她遗留下来的诗稿?我的鬓发已白,又添上了新的霜色。) 钱塘女子陆么凤,十四岁便擅长吟诗。出嫁以后,丈夫到外地游学,陆么凤颇为忧愁思念。《秋闺晚思》三首说:傍晚时分,稀疏的雨从人头上落过;风停了,罗衣却还不停地飘动。随意拾起散乱的落花题写小字,暗自惊讶新写的诗句又引起了悲秋之情。湖面烟霭迷蒙,晚归的乌鸦飞过;我自己扫拢枫香,坐着煮茶。一片芙蓉在寒意中映照着水面,哪里知道这秋日的思绪是属于我这女子的。
翠黛宜颦不耐颦,病逢秋气转伤神。空堂莫挂疏帘起,黄菊丹花恼杀人。(毛先舒《诗辨坁》)嘉兴黄皆令(名媛介),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余尝见其僦居西冷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吴伟业《题鸳湖闺咏》四律,中有“夫婿长杨须执戟”之句,想黄所适,定杨氏也。)阚玉,钱塘人。甲申之岁,生十三年矣。容貌端丽,又有倍年之觉,父母从小绝珍怜之。己父亡,独与母暨兄嫂同居。弘光时征选采女,误为卖菜佣所给,竟嫁其子。日令玉职爨炊煨豕,稍暇令锄泥莳灌。足去缣约,头如蓬葆,面目黄黑,衣服泥污。玉悲甚,仰天恸哭而作歌,闻者莫不悲焉。未几死。歌曰:父生我兮中道以逝,母茕茕兮门衰瘁。兄嫂难与居兮,抉我如目中之尘沙。伊又遘此佻巧兮,胡罪我之实多?彼六礼之或已愆兮,曾贞女子口从。矧要予以桑中兮,夫岂其为予之匹双?我独有母兮痛思泣血,我父而有知兮怒冲发。我兄摩挲兄之金兮骨肉相蔑,嫂旁睨之兮笑言咥咥。我忽愤气兮如云,指漆室女以为正兮,又告夫司命与湘君。曰:予不爱一死兮,弗忍速阿母之下世。愿死而有依凭兮,为凶之厉。呜呼哀哉!我终死兮魂独归去,明告母兮幽诉我父。匪我夙夜兮,胡然遭此行露也!纵谓行多露兮,宁我之污也?乱曰:嘉名为玉,父之命兮。幽辱粪壤,终保贞兮。忧思悄悄,泪淫淫兮。蒙此忍诟,日当心兮。(王西樵曰:“相其语势,殆是女中之左徒。徐淑、蔡琰,无其矫矫。)辛卯冬,宜兴史孝廉(名鉴宗),北上道经淇水,夜宿宜沟客舍,见壁间有数行云:马足飞尘到鬓边,伤心羞整旧花钿。回头难忆宫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烟。后又云:“妾,广陵人也。从事西宫,曾不二载。马上琵琶,逐尘长去,怆怀赋此。和泪濡毫,促装心乱,语不成章。时庚寅七夕后四日,广陵叶子眉识。”呼主者问之,知为弘光西宫也。王考功《笔述》云:“孙沚亭相公《南征纪略》载女子赵雪华《题李家庄壁》三诗,并有感寄,不记其词。”邹平西、青羊店逆旅中,有女子题壁者,自署“万里女郎”。诗云:“独抱寒衾忆梦眠”,第二句不记,“马蹄得得行何己,归雁提提又近年。”盖和唐人韵也,亦宛转可诵。又有题济南东王舍庄壁者,不记姓名。诗云:梦寄车尘马足中,依稀绮疏夜灯红。无端野鹳鸣寒柳,惊起愁心对晓风。后小字旁注“随外北征作”。阳邱道上卢氏店中,曾有女子于七夕题绝句壁上,前一小序,末署云“天孙渡河之夕梦儿书”,梦儿盖其名也。诗后二句云:“惆怅佳期不复还,有似银屏坠眢井。”余不复记忆矣。数条予并载人《朱鸟逸史》中,以俱题壁诗,故识于此。江都倪氏有《鹂怨集》,其本序云:“内子为闽中巨族,依其舅氏于白门。孟夏归余,一病不起。客有善李少君术者,为余招内子魂,叩生前事,历历如响,复作诗十数章。”本序后附《忏词》云:“生于闽海,长于西江。”又云:“衣不曳地,七襄锦织鸳鸯;案可齐眉,六礼书连鸿雁。乃以兵戈萍散,魂惊拍裹悲笳;兼之骨肉花残,影落天涯画角。爰求媒妁,缔此姻缘。才咏关雎,忽嗟瘏马。前端阳之一日,钿翠埋幽,曾合卺之几时?炉香化烬。”又云:“廿五年之粉黛,辛苦同休;十九日之床帷,沉病不起。”(氏诗有云:“已作靡芜离恨草,莫看菡萏并头莲。”)柴贞仪(字如光),杭州人也,能诗。其《咏罗巾》绝句云:“拭去盈盈泪,携来冉冉香。殷勤缠素手,缕缕似愁肠”,亦极有思致。通州陈■⑵(字无垢),幼博学,诗文绝工,着有《绣佛斋集》。尝作《闺怨》五言诗,有“梦去不关愁,晓来心自恶”之句。从叔文起(名宏裔)见之,屡形吟赏。(自注:姊有寄予内子数绝句,一云:斑管吟成字字珠,才高皇甫重三都。寄言小妹惭非古,文采江南让大苏。又云:既擅分金又惜诗,千秋鲍叔即名师。枯肠索句惭非锦,聊当梅花寄远思。盖姊有《茹蕙集》,即余作序。)松陵周羽步(名琼,一字飞卿),诗才清俊,作人萧散,不以世务经怀,傀俄有名士态。生平尤长七言绝句,居如皋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阅月,吟咏颇多。如《赠范洛仙》云:黯淡消魂独倚楼,登山临水又逢秋。檐前垂柳丝千尺,只系柔肠不系舟。《赠苏贞仙》云:一架蔷薇满袖香,同行谁不羡红妆?生平最爱清幽事,肯惜凌波绕曲廊。又《寄怀洛仙》云:萧骚越客独淹留,汗漫西风柳岸秋。安得东风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扬州。此等语,俱极似唐人绝句也。(又羽步赠吴湘逸诗云:“絮语花阴夜未央,细聆音韵转悠扬。君今幸作吹萧侣,侬愿期为双凤凰。”意盖有为也。)
译青黛色的眉毛适合微蹙,却经不起长久蹙眉;一到了秋气侵人的时候,精神便更加悲伤。空寂的厅堂里,不要挂起那疏疏的帘子;黄菊和红花简直要把人烦恼死了。(毛先舒《诗辨坁》) 嘉兴黄皆令(名媛介)的诗名非常盛。她常常驾一叶轻舟,带着笔砚往来于吴越之间。我曾见她租住在西冷段桥头,凭借一座小阁楼,靠卖诗画维持生活;生活稍微宽裕一些,便不肯再作诗画。(吴伟业《题鸳湖闺咏》四首律诗中,有“夫婿长杨须执戟”一句,想来黄皆令所嫁的人一定是杨氏。) 阚玉是钱塘人。甲申年时,她已经十三岁了。她容貌端庄美丽,又有超过实际年龄的早慧,父母从小就格外珍爱她。父亲去世后,她只和母亲以及兄嫂同住。弘光年间征选宫女,她被卖菜的佣人误报上去,竟嫁给了那人的儿子。那家人每天让阚玉烧火做饭、煨煮猪肉,稍有空闲就让她锄泥、栽种、灌溉。她的双足脱去了缠足布,头发蓬乱如草,面容变得又黄又黑,衣服也沾满泥污。阚玉悲痛至极,仰天放声痛哭,并作了一首歌,听到的人没有不悲伤的。不久她便死了。歌词说:父亲生下我,却在半途中去世;母亲孤苦伶仃,家门衰败困顿。兄嫂难以共同生活,像从眼中挑出尘沙一样把我排斥出去。我又遭遇了这种轻薄巧诈的事情,为什么加在我身上的罪过竟这样多?即使婚姻六礼中有的礼节已经错失,难道贞洁女子就能随便开口应从吗?何况用《桑中》那样的淫奔之事来要求我,难道他哪里配做我的夫婿吗?我独自只有母亲,痛苦地思念她,哭得仿佛泣血;如果我的父亲地下有知,一定会愤怒得头发冲起。我的兄长抚摸着兄长的金钱,却把骨肉亲情互相轻蔑;嫂嫂在旁边斜眼看我,发出尖刻的笑声。我忽然愤怒得像乌云翻涌,便指着漆室女作为自己的榜样,又向司命神和湘君申诉。我说:我并不吝惜一死,只是不忍心让母亲过早地到阴间去。但愿死后还能有所依凭,成为作祟的厉鬼。呜呼,悲哀啊!我最终死去,魂魄独自归往幽冥;我明白地告诉母亲,也在阴间向父亲申诉。并不是我早晚有什么过错,为什么竟遭遇这样的行露之辱啊!即使说道路上露水很多,难道能玷污的是我吗?乱辞说:美好的名字叫作玉,是父亲给我的命名。即使身处幽暗、受辱于粪土之中,我最终也要保全贞洁。忧愁思念默默无声,眼泪不停地流淌。承受这样的屈辱,日日都刺痛心怀。(王西樵说:“看她说话的气势,几乎是女子中的左徒。徐淑、蔡琰,也没有她这样刚强出众。”) 辛卯年冬天,宜兴史孝廉(名鉴宗)北上,途中经过淇水,夜里住在宜沟客舍,看见墙壁上写着几行诗:马蹄卷起的飞尘沾到了鬓边,伤心之中羞于整理旧日的花钿。回头已经难以回忆宫中的往事,衰败的柳树徒然垂着枝条,升起暮色中的烟霭。后来又写道:“我,是广陵人。曾在西宫任事,还不到两年。骑在马上弹着琵琶,随着尘土长久离去;心中悲怆,写下这首诗。含泪濡笔,匆忙收拾行装,心绪纷乱,话语不能成章。时在庚寅年七夕后第四天,广陵叶子眉记。”史孝廉叫来店主人询问,才知道她是弘光帝的西宫嫔妃。王考功《笔述》说:“孙沚亭相公《南征纪略》记载女子赵雪华《题李家庄壁》三首诗,并且说有所感寄,只是不记得诗句了。”在邹平西、青羊店的旅舍中,曾有女子题诗于墙,自署“万里女郎”。诗说:“独自抱着寒被回忆梦中睡眠。”第二句已经记不得了。“马蹄得得地向前走,究竟要走到哪里?归雁声声,又快到新年。”大概是和唐人的诗韵而作,也很委婉动人,值得诵读。又有女子在济南东王舍庄的墙上题诗,姓名不可考。诗说:梦魂寄托在车尘马足之中,依稀看见绮窗间夜灯的红光。不知从哪里传来野鹳在寒柳间的鸣叫,惊起满怀愁绪,面对清晨的风。后来旁边又用小字注着“随夫北征作”。阳邱路上的卢氏店中,曾有女子在七夕把一首绝句题在墙上,前面有一篇小序,末尾署名说:“天孙渡河之夕,梦儿书。”梦儿大概就是她的名字。诗的后两句说:“惆怅美好的约会再也不能回来,仿佛银屏坠入了枯井。”其余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几条诗我一并载入《朱鸟逸史》,因为都是题壁诗,所以在这里记下。江都倪氏有《鹂怨集》,其中的序文说:“内子原是闽中的大族女子,寄居在白门的舅父家。孟夏时嫁给我,却一病不起。有位客人精通李少君招魂的法术,替我招来亡妻的魂魄,询问她生前的事情,她一一回答,声音清晰如在耳边,于是又作诗十多章。”序文后附《忏词》说:“生在闽海,长在西江。”又说:“衣裳不拖地,七襄织成锦绣鸳鸯;夫妻举案齐眉,六礼文书连着鸿雁。却因为战乱而像浮萍般离散,魂魄惊惧,悲听拍打声中的胡笳;又加上亲族凋残,身影落在天涯的画角声中。于是求请媒人,结下这段婚姻。刚刚吟诵《关雎》,忽然又悲叹病马。端阳前一天,钿饰翠羽已经埋入幽暗之中;举行合卺礼才有多久,炉中的香已经化为灰烬。”又说:“二十五年的闺中岁月,同甘共苦;十九日的夫妻床帷,她便沉病不起。”(倪氏诗中有句:“我已经成为靡芜草,承载着离别的怨恨;不要再看并蒂的菡萏莲花。”) 柴贞仪(字如光)是杭州人,能作诗。她的《咏罗巾》绝句说:“拭去盈盈的泪水,带来袅袅的香气。殷勤地缠绕着洁白的手,丝丝缕缕仿佛愁肠。”这首诗也极有情致。通州陈■⑵(字无垢)幼年便博学,诗文极其精工,著有《绣佛斋集》。他曾作五言诗《闺怨》,其中有“梦中离去并不关乎忧愁,清晨醒来心中自觉厌恶”的句子。他的从叔文起(名宏裔)看见后,多次吟诵欣赏。(自注:姐姐曾寄给我妻子几首绝句,其中一首说:斑竹管笔写成的诗,字字都像珍珠;才华高过皇甫湜,足以看重《三都赋》。寄语小妹,我惭愧不能像古人;论文章才华,江南也要让给大苏。) 又说:既有鲍叔牙分金般的慷慨,又爱惜诗才;千秋万代的鲍叔牙,就是最好的老师。苦苦搜寻诗句,惭愧没有锦绣般的文思;姑且把这首诗当作梅花,寄托远方的思念。大概姐姐有《茹蕙集》,就是我替她作序的那部集子。) 松陵周羽步(名琼,字飞卿),诗才清新俊逸,为人疏放,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颇有名士的风度。他一生尤其擅长七言绝句,曾居住在如皋冒先生的深翠山房八个月,吟咏创作了很多诗。比如《赠范洛仙》说:黯淡的秋色令人销魂,我独自倚着楼;登山临水,又逢上了秋天。檐前垂柳的丝条长达千尺,只能系住柔肠,却系不住行舟。《赠苏贞仙》说:一架蔷薇盛开,满袖都是香气;同行的人谁不羡慕这身红妆?我一生最爱清幽之事,怎会吝惜让你凌波般走过曲折的长廊。又有《寄怀洛仙》说:孤独滞留的越地客子,衣襟萧瑟;浩荡的西风吹过柳岸,正值秋天。怎样才能让东风懂得我的心意,好把这份遗恨吹到扬州?这些诗句,都极像唐人的绝句。(周羽步又赠给吴湘逸一首诗说:花荫下细语时夜还未尽,仔细聆听,声音和韵律越来越悠扬。如今幸好你做了吹箫的伴侣,我愿意和你约定,成为一对凤凰。”这意思大概另有所指。)
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婉。当其得意,居然刘令娴矣。与飞卿着有《比玉新声集》。蕊仙尤好大略,精缯染。飞卿赠诗云:“岭上白云朝入画,樽前红烛夜谈兵”,盖实录也。(黄皆令《比玉新声集序》曰:“不意唐山《房中》而后,复闻正始。惜未能借江醴陵五色笔,展薛洪度十样笺,倩卫茂漪手书之,藏之白间靓闼间耳。”)吴湘逸,仪真人,亦冒推官侍儿也,一名扣扣,盖摘繁钦《定情诗》中语。资性颖异,好读书,《文选》、杜诗,一二遍即能覆诵。年十九夭,闻者惜之。(按:湖海楼本集有《吴扣扣小传》,即谓姬也。家伯氏有《同湘逸水绘庵看桃花》二绝云:林垧深杳恣聊浪,小霁偎红露宠光。痴态若云谁得见?画堤飞起两鸳鸯。小阁湘中云水乡,有人如玉共文房。三吾昔日应无此,赢得幽情恼漫郎。)王绣君(名璐卿),通州人,马孝廉(名振飞)之妻也。闺房唱和,时以小幅行世。风调绵整,人甚称之。尝见其一绝句云:青草湖头花正妍,绿莎汀畔水连天。轻舟载得春多少?无数飞红到浆边。盖咏舟前落花者,笔情波媚,与题颇称云。又尝见绣君一绝云:春寒日日雨如丝,草满离亭水满陂。寄语东君须着意,惜花人去未多时。亦自成调。(自注:绣君妹亦工诗。余内子尝以白纨乞二王簪花格,便觉琼枝璧月,争映行间也。)《西轩集》(西轩,淮南邱象随所居轩名)载:娄江女子灯夕寄答一绝,清怨迢迢,耐人寻味。诗日:荒楼何处忍吹萧?寂寞灯前涕泪遥。忽看病中书信至,却伤今夜是元宵。闺阁中有如许思理!惜已轶其姓名。原唱系襄阳年少所作,有“一行清泪了元宵”之句,辛楚欲绝,亦不知谁家年少,殊可惜也。(王阮亭《感事三章》附录“宵”后:少小愁多不自持,针床初绣合欢枝。春风筵上迥中后,夜雨灯前拥髻时。双黛痕消鸳翠减,单袅香细鹅鸽知。定情三五遥相忆,诅独繁钦解赋诗?
曼睩横波湿镜潮,红兰当户柳垂条。
为歌白石逢郎艳,曾约黄金贮阿娇。
酒病正浓过上巳,春愁难妥近花朝。
那知更逐香云去,楚水巫山万里遥。
金鹊鸦鬓乌柏门,琴川春水记啼痕。
机中锦字劳相忆,肘后香囊是旧恩。
密约难忘松柏树,新居闻傍芋萝村。
春江花月千余里,怅望流光欲断魂。
又附录邱象随摘语为起句一首:
夜雨灯前拥髻时,上红初引第三丝。
玉钩稳压重帘静,海燕深楼暖梦迟。
十七云矍年最少,一双星鹊誓先知。
风流意极销魂处,半近妆台有所窥。)
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示余以《望远图》,乃十四岁女子所作,雾鬓云鬟,薄施水墨,真遗世独立矣。(钱塘陆忻《望远曲》十四首,今录其三:
采罗靡芜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
屏间历历窥青琐,道上明明种白榆。
举体乍飘连理带,定情羞解合欢襦。
可怜漂泊刀头约,坐看天街夜月孤。
双啼玉箸湿罗巾,为结相于访故人。
自是口中生石阙,何堪腹内转车轮?
侬闻梧子心难变,郎比莲花貌绝伦。
何事小姑偏独处,清溪萧鼓夜迎神。
译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颖柔婉。她得意时,简直可以比作刘令娴。她与飞卿合著《比玉新声集》。蕊仙尤其喜好兵略,精通缯帛染色。飞卿赠诗说:“山岭上的白云早晨进入画中,酒樽前的红烛下夜里谈论兵法。”这确实是实录。(黄皆令《比玉新声集序》说:“没想到继唐山《房中》之后,又听到了正始之音。可惜不能借江醴陵的五色笔,展开薛洪度的十样笺,请卫茂漪亲手书写,把它收藏在白间的幽静闺阁里。”) 吴湘逸是仪真人,也是冒推官的侍儿,另一个名字叫扣扣,大概取自繁钦《定情诗》中的语句。她天资聪颖,喜欢读书;《文选》和杜甫的诗,只读一两遍就能背诵。十九岁便夭折,听到的人都为她惋惜。(按:湖海楼本的文集中有《吴扣扣小传》,说的就是这位姬妾。我伯父有《同湘逸水绘庵看桃花》绝句二首:树林深远幽暗,任意漫游;雨后天刚放晴,依偎着红花,露珠显出宠爱的光泽。痴憨的姿态若隐若现,谁能看见?画堤上飞起了两只鸳鸯。小阁坐落在湘中云水之乡,有人如美玉,和我共同置身书房。三吾从前的日子里应该没有这样的情景,却让我这个漫郎得到幽情,并为之烦恼。) 王绣君(名璐卿)是通州人,马孝廉(名振飞)的妻子。她在闺房中与丈夫唱和,诗作有时以小幅书画流传于世。诗风柔美工整,人们都很称许。我曾见过她的一首绝句:青草湖边花朵正娇艳,绿色莎草的洲岸旁水天相接。轻舟载来了多少春色?无数落花飞到船桨边。这大概是吟咏船前飘落的花朵,笔意如水波般妩媚,和题目十分相称。又曾见过绣君的一首绝句:春寒中天天下着如丝细雨,草长满了送别亭,水也涨满了池塘。寄语东君一定要多加留意,爱花的人离去还没有多久。这首诗也自成一格。(自注:绣君的妹妹也擅长作诗。我妻子曾请她们姐妹二人在白绢上写簪花格,顿时觉得如琼枝映着明月,争相辉映在字里行间。) 《西轩集》(西轩是淮南邱象随所居住的轩名)记载:娄江女子在元宵夜寄来一首答诗,清幽的哀怨绵延不尽,耐人寻味。诗说:荒凉的楼阁在什么地方,怎忍心吹箫?孤灯之前寂寞难耐,遥遥流下了泪水。忽然看到病中寄来的书信,却更加悲伤,今夜正是元宵。闺阁女子竟有这样深曲的情思!可惜已经失去了她的姓名。原唱是襄阳少年所作,其中有“一行清泪了元宵”一句,悲辛到了极点,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少年,实在可惜。(王阮亭《感事三章》附录“宵”字之后:年少时愁绪太多,自己不能自持;在绣床上刚刚绣起合欢花枝。春风筵席上回身之后,夜雨灯前拥髻之时。两道黛眉的痕迹消退了,鸳鸯翠色也减损了;一缕香气微弱,鹅鸽也知晓其中的寂寞。定情时在三五之夜遥遥相忆,难道只有繁钦才懂得写赋吗?美目含情,横波般的眼神映湿了镜中水光;红兰对着门户,柳枝低垂。曾为郎君歌唱白石调,逢到郎君的艳丽;也曾约定以黄金收藏阿娇。酒病正浓时已过上巳,春日的愁绪难以安顿,临近花朝。哪里知道还要追随着香云远去,楚水巫山相隔万里。金鹊插在乌黑的鬓发上,乌柏树掩映着门扉;琴川的春水中,还记得当年的啼泪痕迹。织机上织出的锦字徒然让人相互思念,肘后佩着的香囊仍是旧日的恩情。松柏树下的秘密约定难以忘怀,新居听说就在芋萝村旁。春江花月绵延千余里,惆怅地遥望流逝的光阴,几乎要销魂断魄。又附录邱象随摘取诗句作为起句的一首:夜雨灯前拥髻的时候,刚刚染上的红色引出了第三根丝线。玉钩稳稳压住重重帘幕,四周寂静;海燕在深楼中,暖梦迟迟不醒。十七岁是年纪最小的,已经预先知道一双星鹊的誓约。在风流情意最令人销魂的地方,半靠近妆台,似乎有所窥见。) 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给我看一幅《望远图》,是一个十四岁女子所作。画中雾鬓云鬟,只淡淡施以水墨,真有遗世独立的意味。(钱塘陆忻《望远曲》十四首,现录其中三首:采摘靡芜草,遥望故夫;藐姑山的仙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屏风之间清清楚楚地看见青琐门,道路之上明明白白地种着白榆树。全身忽然飘起连理带,订定情意时羞涩地解下合欢襦。可怜漂泊在外,辜负了刀头之约,只能坐看天街上孤独的夜月。两行泪水像玉箸一样流下,湿透罗巾;为了结交相如,前去拜访故人。既然口中生出了石阙般的阻隔,哪里受得了腹内车轮般的翻转?我听说梧桐子之心难以改变,郎君却比莲花还要容貌绝伦。为什么小姑偏偏独自居处?清溪边箫鼓齐鸣,夜里迎接神灵。
皓腕轻罗验守宫,纤纤手爪似春葱。
常将小妇夸中妇,不拟贤雄是故雄。
九酝满浮金凿落,两环真作玉玲珑。
何妨深锁青苔湿,说与昭阳绝不同。)
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官庶吉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黄)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日:夫人又工画仕女图。)
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画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颇矜重之。尝以一扇贻余,绿筱明玗,便觉白日欲翳。(王考功曰:“朱远山夫人《文江集》有《和康夫人寄外词》,似又不仅擅绘事也。)
江阴女子周淑禧,处士周荣起女也。工画花鸟,在徐熙、黄荃间。好事者争以饼金购之。(同时又有宜兴卢丹,善画美人,每作一图,皆妇为之点睛云。)
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作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尝题其芙蓉鹭鹚画云:
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绝,写作芙蓉匹鸟图。
《姚月华小传》尝作“芙蓉匹鸟”也。李是葛光禄无奇夫人,着有《竹笑轩集》,又以节着。
秦淮宋蕙湘,教坊女也,被北兵掠去,题诗邮壁,凄然有去国离家之痛焉。(诗凡四首,犹记其一云:
风动江声揭鼓催,降旗飘扬凤城开。
君王下殿将军死,绝代红颜马上来。
王西樵曰:“绝代”一作“薄命”。)
袜陵崔秀玉,父吴门老教授。家贫,居嗽鸡鸣棣下,常口授秀玉书史,无不明晓。着有《耽佳阁诗集》一卷。如《咏杜鹃花》句云:“恰喜花名似鸟名”,慧绝可想。(丹阳贺宿述)
赓明弟(名玉璂)自北归,以邮亭女子一诗示予,予为怃然。诗曰:
凌波卸却换宫靴,女作男妆实可嗟。
扶上高楼愁不稳,泪痕多似马蹄沙。
盖流人羁子过之系念矣。(诗更有自序云:“乙酉六月一日,遇难宝林庄,傍徨无地,洒泪而书,以为异日话寻之具。广陵十七岁女子张氏泪笔书于方顺桥店中。”)
耕坞老人为余言:予壬寅过郑州,见骚亭有姑苏女史芳芸诗。犹记其末句云:“银钉烧尽心还热,画鼓金针月已西”,最为清丽。其全首录藏敝箧,曾举示映然子,即采入《名媛诗纬》。王考功所载,亦余言之也。予闺人亦有和韵。
乙酉澄江之变,士子黄姓者妻秦氏,被掳不屈,过金山题诗壁上。末二句曰:“蒲团夜坐三更月,忏悔今生未了缘。”明日投崖殒,兵去复苏。适遇乳母夫过,携归复合。
刘阿李者李氏,字小凤,长干里人也。其父母故贫,幼鬻于耿进士(章光)家。耿罹平陵之难,自妻姚朱以外,随死者凡四人。小凤法当人官,兰陵刘生捐金赎之。左右其事者,则马大将军之力为多。(将军名允昌,吴娄东人,蒙古故将之裔,明末为黔南大将军。天兵南下,因束身来归。天子嘉之,赐田宅金帛有差,视诸仪同秩。)闻者义焉。与小凤同时入官者,一曰双萼,后代小凤选入掖庭。一曰服益,则年最少,后不知所终云。邹祇谟有《传》。新城王士祯诗曰:
天涯芳草碧氤氲,拥髻灯前感少君。
共道朱家轻一诺,非因萧寺识双文。
定情欲赋明珰解,心字初浓斗帐熏。
梦到葭萌关上去,还如萧总识香云。
译明亮的手腕上罩着轻罗,检验是否有守宫砂;纤细的手指,像初生的春葱。常常拿小妇人来夸赞中妇人,却没想到贤能的雄者原来就是那位旧日的雄者。九酝酒斟满了金凿落杯,两只耳环真像玲珑的美玉。何妨把它深深锁住,任青苔沾湿,再说给昭阳宫听:这里与昭阳宫绝不相同。夔州李翰林,名长祥,是崇祯癸未进士,官至庶吉士。战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为妻。姚夫人擅长丹青,深得北宋人的笔意。她曾为云间董大,名黄的母亲画过一把粉箑,烟墨层层,幽深秀润,难以用言语形容,是香奁画家中的第一逸品。有人说:夫人又擅长画仕女图。江西康孝廉,名范生的夫人,也是金陵女子,擅长画竹,最像管夫人的画法,康孝廉十分珍爱看重她。她曾送给我一把扇子,画上绿竹鲜明润泽,使人顿觉白日也将被遮蔽。王考功说:“朱远山夫人的《文江集》中有《和康夫人寄外词》,看来她又不只是擅长绘画。” 江阴女子周淑禧,是处士周荣起的女儿。她擅长画花鸟,风格介于徐熙、黄荃之间。爱好者争相用饼金购买她的画作。同时又有宜兴卢丹,擅长画美人,每画一幅,听说都由她的妻子为画中人点睛。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画水墨花鸟,幽静淡雅到了极致。王吏部曾在她所画的芙蓉鹭鹚图上题诗说:寒意侵人的金塘中,花叶孤零;不是烟,也不是雨,姿态朦胧模糊。姚家的女子丹青绝妙,画成了一幅芙蓉匹鸟图。《姚月华小传》中曾作“芙蓉匹鸟”。李因是葛光禄无奇的夫人,著有《竹笑轩集》,又以守节著称。秦淮的宋蕙湘,是教坊女子,被北方军队掳走后,在驿站墙壁上题诗,凄凉地流露出亡国离家的痛苦。诗共有四首,我还记得其中一首:风吹动江声,像揭鼓催促;降旗飘扬,凤城城门打开。君王走下殿堂,将军已经战死;绝代红颜却被带上了马来。王西樵说:“‘绝代’一作‘薄命’。” 秣陵崔秀玉的父亲,是吴门的老教授。家境贫寒,住在鸡鸣棣下,常常口授秀玉经书史籍,她没有不明白通晓的。著有《耽佳阁诗集》一卷。例如《咏杜鹃花》中有句说:“恰好花名像鸟名”,其中的慧黠绝妙可以想见。丹阳贺宿记述。赓明弟,名玉璂,从北方归来,把一首驿亭女子的诗给我看,我为之惘然。诗说:凌波袜脱下,换上宫靴;女子改作男子装束,实在令人叹息。扶她登上高楼,她忧愁得站立不稳;泪痕很多,仿佛马蹄踏起的沙尘。大概是流离之人和羁旅游子经过此地时有所感怀。诗还有一篇自序:“乙酉六月一日,在宝林庄遇难,彷徨无所归,洒泪写下这些文字,作为日后寻访谈说的凭据。广陵十七岁女子张氏泪笔书于方顺桥店中。” 耕坞老人对我说:我在壬寅年经过郑州,见骚亭有姑苏女史芳芸的诗,还记得末句是:“银钉烧尽心还热,画鼓金针月已西”,最为清新秀丽。她的全诗我抄录收藏在破箧中,曾拿给映然子看,他便采入《名媛诗纬》。王考功所记载的,也是我告诉他的。我内室也有和韵之作。乙酉年澄江发生变乱,士子黄某的妻子秦氏被掳而不屈,经过金山时在墙上题诗。末两句说:“蒲团夜坐三更月,忏悔今生未了缘。”第二天她投崖而死,军队离去后却又苏醒。恰好遇到乳母的丈夫经过,便把她带回去,使她与家人重新团聚。刘阿李,姓李,字小凤,是长干里人。她父母早亡且家贫,幼年被卖到耿进士,名章光家中。耿章光遭逢平陵之难,除妻子姚朱外,跟随他死去的共有四人。小凤依法应没入官府,兰陵刘生出钱把她赎出。办理这件事,主要靠马大将军出力。将军名允昌,是吴地娄东人,蒙古旧将的后裔,明末任黔南大将军。天兵南下时,他于是约束自身前来归顺。天子嘉奖他,赏赐田宅金帛各有差等,官秩等同于诸仪同。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称义。与小凤同时入官的还有两人:一人叫双萼,后来代替小凤被选入掖庭;一人叫服益,年纪最小,后来不知结局。邹祇谟有《传》。新城王士祯作诗说:天涯芳草碧绿而氤氲,灯前簇拥发髻,感叹少君。人们都说朱家轻视一个诺言,哪里是因为在萧寺认识了双文。想写定情赋来解下明珰,心字香刚刚浓郁,斗帐中熏香缭绕。梦中到了葭萌关上,仍像萧总认识香云那样。
花枝似玉咏红颜,晓镜明窗几寸山。
小阁春浓香蔽膝,后堂蝶拂玉交关。
乍宜角枕袁生咏,自卖青溪卢女还。
罨画楼台烟月夜,刘郎应不忆人间。)
李姬(名香),秣陵教坊女也。母曰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姬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尤亟称之。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尽得其音节,然不轻发也。尝一日者,故开府田仰以金二百镒邀姬一见。开府向儿事魏阉者,又姬尝以他事获罪阮怀宁,至是喟然叹曰:“田公宁异于阮公乎?”峻却之,卒不往。(姬与归德侯方域善,曾以身许方域,设誓最苦。誓辞今尚存湖海楼箧衍中。又方域与陈处士小札曰:“昨域归来,有人倚阑私语,谓足下与域至契。既知此举,必在河亭凝望,冀月落星隐,少申夙诺,不意足下诱李君虞作薄幸十郎也。然则一夜仿徨,失却十年相知。罗袖拂衣,又谁信此盛遇乎?域即冒受法太过之嫌,然有意外之逢,此即至诚之报也。足下表章,自是不藏善之美。其实天王明圣,不介而孚,遭际如此,臣愿毕矣。今日雅集,亟欲过谈,而香姬盛怒足下,谓昨日乘其作主,而私宴十郎,坚不可解。则域虽欲过从,恐与人臣无私交之义未有当也。”玩此书词,姬生平风调尔尔。)
松陵吴氏(名银姊),与邻邑王生以才艺相昵,后事露,庭鞫。氏板所供状洒洒数千言,颇露致语,一时争传诵焉。(辞多不载。中有云:“昔淡眉卓女,服缟素而奔相如,汉皇弗禁;红拂张姬,着紫衣而归李靖,杨相不追。古有是事,今亦宜然。”盖表放诞于闺房,寄清狂于螓黛矣。)
陆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为侯门宠妓。侯裁于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间,凄然拥髻,有东京梦华想。制诗一卷,自名“红袖道人”。(□□□赠姬诗二首:
辞汉金人泪满腮,西园东阁已成灰。
莫嫌鸟爪麻姑少,曾见沧桑几度来。
译花枝如玉,歌咏红颜;清晨对着明窗照镜,几寸青山映入眼帘。小阁里春意浓郁,香气遮住膝部;后堂蝴蝶飞拂,玉制交关相接。忽然适合袁生所咏的角枕,也像自卖于青溪的卢女归来。烟月笼罩着彩绘楼台的夜晚,刘郎应当已经不再留恋人间。李姬,名香,是秣陵教坊女子。她的母亲名贞丽,颇有侠气,曾有一夜赌博输掉千金,立刻输得精光。李姬也有侠义气概而且聪慧,略通文墨,能够辨别士大夫贤能与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尤其急切地称赞她。她十三岁时跟吴人周如松学习歌唱,完全掌握了他的音调节拍,却不轻易演唱。曾有一天,过去任开府的田仰用二百镒金邀请她见面。田开府曾侍奉魏阉,又因别的事情得罪过阮怀宁;到了这时,李姬叹息说:“田公难道和阮公有什么不同吗?”于是严词拒绝,最终没有前往。李姬同归德侯方域友善,曾把自身许配给方域,立誓极其坚决。誓词如今还保存在湖海楼的箧笥中。方域又曾给陈处士写过一封短信说:“昨天我回来,有人倚着栏杆私下告诉我,说您和我交情极深。既然知道这件事,您一定会在河亭凝望,希望等到月落星隐,稍稍实现往日的诺言,却没料到您诱使李君虞写下《薄幸十郎》。这样一来,一夜的徘徊,便失掉了十年的相知。罗袖拂衣而去,又有谁会相信这次美好的相逢呢?我即使冒受越法过甚的嫌疑,但能有这意外的相逢,正是至诚所得到的回报。您的表章,自然体现了不掩藏他人善行的美德。” 其实天王圣明,不必由人介绍便能使人信服;遭遇如此,我的心愿已经满足了。今天有雅集,我很想赶去交谈,但香姬对您大为恼怒,说您昨天趁她作主时私下宴请十郎,坚决不能谅解。那么我即使想去拜访,恐怕也不合臣下不应与人私交的道理。”看这封信的措辞,李姬一生的风调就是如此。松陵吴氏,名银姊,与邻县王生因才艺相互亲近,后来事情败露,受庭审。吴氏所写的供词洋洋数千言,很显露文辞情致,一时之间人们争相传诵。供词大多不载,其中有说:“从前眉色淡雅的卓文君,穿着白衣奔向司马相如,汉皇并不禁止;红拂女张氏,穿着紫衣归嫁李靖,杨素也没有追赶。古代既有这样的事,今天也应当如此。”大概是表现闺房中的放诞,寄托眉黛间的清狂吧。陆姬孟珠,有人说是疁城大户人家的女儿,曾做侯门宠妓。侯爵因犯法受裁处,李姬郁郁不得志,流落江海之间,凄凉地簇拥着发髻,心中怀有东京梦华般的追忆。她编成诗一卷,自称“红袖道人”。(□□□赠给她的诗有两首:辞别汉宫的金人泪流满面,西园东阁已经化为灰烬。不要嫌麻姑的鸟爪太少,她曾见过沧海桑田几度变迁。
剩水残山花信稀,琐窗鹦鹉旧笼非。侬家十二珠帘外,可有寻常燕子飞?)颖水刘公■⑶比部(名体仁),寄王推官家集数种,中有《贤媛诗》三卷,一名《云锦楼诗》,系进士刘搢妻李氏着。李氏,中丞某女孙。一名《纫兰轩诗》,进士刘佐临女着。一名《宝田堂诗》,秀才刘振女着,俱可诵。汝颖风流,卯金为最。孝威诸妹,有天人之誉矣。(此条系西樵笔述并注。《云锦楼》《偶成》一绝曰:花前闲步数蜂须,霁色初晴小院隅。巧试金钗移日影,阑干划处损红朱。《纫兰轩》《新月》一首曰:宿雨夕方歇,云闲天气清。星河仍欲净,凉月复来迎。帘卷花初好,萤飞火自明。虚檐移凳久,新茗听新声。又《樱桃》起句曰:“竹实方成笋,朱樱巳及时”。《宝田堂》《雪夜》起句曰:“雪飞忽满径,入夜合瑶天。”)临邑邢慈净,子愿(名侗官、太仆)先生之妹,善画观音大士,庄严妙丽,用笔如玉台腻发,春日游丝。(慈净适武定马方伯。马夫人雅工诗文,诗有《非非草》、(《兰雪斋集》二种。钱宗伯选人《列朝诗集》者非其佳制也。从马宦黔中,马卒于官,夫人扶柩还,涂中作《黔涂略》一书,文笔高古,有班惠姬之风。予在莱海时,于刘幼孙先生家见夫人答刘一书,词极雅健。又于张渤海家,见其《砚铭》二首,亦皆有致。又工书,酷类太仆。刻《有之室集贴》。妇人笔墨见于金石者,房璘妻高而外,殆不多有。然高文词不多见,则夫人兼长为尤难矣。)余尝游宿迁北司峿山,有石刻女郎汤文玉游山诗,云: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风几处揭青莎。采香不倦溪边路,多少飞红趁袜罗。词极新茜。然与他游诗杂书一石,盖他人为刻之,非其自书也。女子琅玕,济南德州人也。曾有句云:“自怜身似杨花,愿向天涯情死。”字数不多,读之居然怅惘。(琅玕《题德州旅壁》,一序二诗。序云:妾家齐右,欢是吴侬。玉树其人,红叶赠我。既见君子,信绿绮之可媒;我思古人,愿红拂以为友。佳人久嗟薄命,好缘肯俟来生。苦海斯离,多露勿畏。宝马踏来刚半夜,老昆仑焉所用之?彩鸾飞去向天边,莽咤利从兹逝矣。聊题短句,用示情痴。诗一云:何须押衙妙手,五更暗度香鞍。谁续奇女子传,小名唤作琅玕。二云:“昨宵红拂深闺,今日高唐去矣。”后二句,则所载也。此女子不特笔艳,人亦复奇。)王菊枝工小诗,隽令殊甚。广东程内史(名可则)为余说,洵可谓珠娘之绝调矣。(粤中生女号珠娘,菊枝有绝句一首。纪其末句云:“与孤窗雨一般听”,语甚隽。今选家或改作“孤窗夜雨一般听”,庸甚矣。)无锡顾文婉,自号避秦人,诗词极多,恒与王仲英相倡和。词见《倚声右集》。(文婉《浣溪沙》云:风雨妨春苦不宽,开帘怕见嫩红残,锦屏深护早春寒。新懒一身扶不起,愁痕万点镜墉看,空拈班管写长叹。又云:独坐无聊对简编,闲题恨字满花笺,夕阳西去转凄然。掩泪低徊妆阁畔,掀帘私语瘦梅前,此时试问阿谁怜?又云:晓日凝妆上翠楼,恼人春色遍枝头,湘帘风细荡银钩。燕子未归寒侧侧,梅花初落恨幽幽,重门深锁一天愁。)长沙女子王素音为乱兵所得,题诗古驿有云:“可怜魂魄无归处,应向枝头化杜鹃”,见者莫不怜之。(王阮亭有《减字木兰花》云:离愁满眼,日落长沙秋色远。湘竹湘花,肠断南云是妾家。掩啼空驿,魂化杜鹃无气力。乡思难裁,楚女楼空楚雁来。盖为素音作也。)乙未岁,阿贻偕同邑傅侍御(名依)北上,至白沟河,顿此邸中。见壁间有和素音诗者,觅原题不得。以问居停,指墙边积木,堆五六尺许,云:“在此中堵壁上”。时方隆冬,阿贻与侍御急欲读素音诗,乃同从奴共连木。及半而诗尽出,侍御执炬,阿贻呵冻蘸笔,录诗竟,共读。书巳,复各为和章,书之壁。书竟乃命酒剧饮,始觉手腕欲僵,各大笑。相顾,谓痴绝也。此事亦极可传。余后此至邸,亦和韵,末有“也学低头拜杜鹃”之句。素音原诗共三绝,前有小序,是俪语,凡二百许字。其精丽可与琅玕女子相敌,载余《燃脂集》中。自刘比部以后共七条,俱系西樵先生笔述并注。以下俱系湖海楼自撰并注。江西李侍郎(名元鼎),与夫人朱中媚(字远山),有《文江唱酬》一集,盛行于世。(常熟钱□□《文江集序》有云:“珊瑚笔格,绿沉之管交辉;玳瑁书签,云母之笺双擘。花深纲户,每刻烛以分题;燕乳绮疏,或拥书而征事。”又云:“雕轩文驷,骖玉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东下。水精帘蟆,镇日焚香。云母莲花,午年辟蠧。岂若敬通见抵,但对孺人;子美漂流,长随妻子?”)汤畹生(名淑英),长洲人,适休宁吴翻,工诗善奕,年三十六夭。(其“暮春”《南乡子》云:
译只剩残水残山,花信也稀少;雕花窗下,鹦鹉的旧笼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家在十二重珠帘之外,难道还能有寻常燕子飞来吗?” 颖水刘公■⑶比部,名体仁,寄来王推官家所藏的几种诗集,其中有《贤媛诗》三卷,又名《云锦楼诗》,是进士刘搢的妻子李氏所著。李氏是中丞某人的孙女。另一种名《纫兰轩诗》,是进士刘佐临的女儿所著;另一种名《宝田堂诗》,是秀才刘振的女儿所著,三种都值得诵读。汝颖一带风流人物很多,以卯金刘氏最为突出。刘孝威的几位妹妹,都有天人般的美誉。此条是西樵记录并作注。《云锦楼·偶成》一绝说:花前悠闲地数着蜂须,雨后初晴的清丽天色照着小院一角。巧妙地试用金钗拨移日影,栏杆上划过的地方损伤了红色朱漆。《纫兰轩·新月》一首说:昨夜的雨直到傍晚才停,云彩闲散,天气清爽。银河似乎仍要澄澈,清凉的月亮又出来相迎。卷起帘子,花朵刚刚显得美好;萤火虫飞舞,自然发出明亮的光。空檐下移来凳子,坐了很久;品着新茶,听着新的声响。又有《樱桃》的起句说:“竹实才长成笋,红樱桃已经应时成熟。”《宝田堂·雪夜》的起句说:“雪花忽然落满小径,入夜后天地合成了美玉般的洁白。” 临邑邢慈净,是子愿先生,名侗,官至太仆的妹妹,擅长画观音大士,形象庄严而精妙秀丽,用笔如同玉台上柔腻的秀发,又如春日飘动的游丝。慈净嫁给武定马方伯。马夫人非常擅长诗文,著有《非非草》《兰雪斋集》两种诗文集。钱宗伯选入《列朝诗集》的,并不是她的佳作。她随马方伯在黔中任职,马方伯死于任上,夫人扶灵柩回乡,途中写成《黔涂略》一书,文笔高古,有班惠姬的风格。我在莱海时,曾在刘幼孙先生家看到夫人答复刘幼孙的一封信,文辞极其雅正刚健;又在张渤海家看到她所作的两篇《砚铭》,也都很有情致。她还擅长书法,极像太仆,刻有《有之室集帖》。妇女的笔墨作品见于金石的,除了房璘的妻子高氏之外,大概并不多见。然而高氏的文章不多见,因此夫人兼擅多种才艺,就更加难得了。我曾游历并住宿在宿迁北面的司吾山,见到石刻的女郎汤文玉游山诗,诗说:山雨初晴,洗净了佛螺般的青山;春风吹来,几处掀动青莎。在溪边道路上采香毫不疲倦,多少飞落的红花追逐着袜罗。诗句极其新鲜明丽。不过它同别人游山的诗混杂刻在一块石头上,大概是别人替她刻的,不是她亲手书写的。女子琅玕,是济南德州人。她曾有句说:“自怜身似杨花,愿向天涯情死。”字数虽然不多,读来却自然使人惆怅。琅玕的《题德州旅壁》,有一篇序和两首诗。序说:妾家在齐地以西,情郎是吴地人。他如玉树般美好,把红叶赠给我。既然见到了君子,实在相信绿绮琴可以作媒;我追慕古人,愿以红拂女为朋友。佳人长久感叹命薄,这段美好姻缘怎肯等到来生?既然要在苦海中分离,就不要害怕露水沾身。宝马踏着道路而来,刚到半夜;老昆仑啊,又有什么用呢?彩鸾飞去,直向天边;莽咤利也从此消逝了。姑且题写短句,把它给痴情的人看。第一首诗说:哪里需要押衙施展妙手,五更时分悄悄骑着香鞍而来。谁来续写《奇女子传》?我的小名就叫琅玕。第二首说:“昨夜红拂还在深闺,今天已经到高唐去了。”后两句,就是前面所载的诗。这位女子不仅文笔艳丽,做人也同样奇异。王菊枝擅长写小诗,清新俊逸而且十分有韵致。广东程内史,名可则,向我说起她,真可以说是珠娘中的绝唱。粤地称女子为珠娘,菊枝有一首绝句,我只记得末句说:“与孤窗雨一般听”,语意十分俊逸。如今选诗的人有时改作“孤窗夜雨一般听”,就庸俗得多了。无锡顾文婉,自号避秦人,诗词很多,常常同王仲英唱和。她的词见于《倚声右集》。《顾文婉·浣溪沙》说:风雨妨碍春天,苦苦不肯放晴;打开帘子又怕看见娇嫩的红花凋残;锦屏深深地护住早春的寒意。新近的慵懒使全身扶也扶不起,镜中映照着万点愁痕;徒然拿起班管写下长声叹息。又说:独自坐着无聊地面对书籍,闲来在花笺上写满怨恨的字句;夕阳向西落去,转眼更加凄然。掩着泪在妆阁旁低回,掀起帘子在瘦梅前私语;此时试问,谁来怜惜我?又说:清晨对镜梳妆,登上翠楼;恼人的春色遍布枝头,湘帘在微风中轻荡着银钩。燕子还没有归来,寒意阵阵;梅花刚刚凋落,幽恨深深。重重门户紧锁着满天愁绪。长沙女子王素音被乱兵掳走,在古驿站题诗说:“可怜魂魄无处归宿,应当向枝头化作杜鹃。”看见的人无不怜悯她。王阮亭有一首《减字木兰花》说:满眼都是离愁,太阳落下,长沙的秋色遥远。湘竹湘花,令人肝肠寸断;南方云彩尽头就是我的家。掩面哭泣于空荡的驿站,魂魄化作杜鹃也已无力。乡愁难以裁剪,楚女的楼阁空着,楚地的大雁飞来。这是替素音所作。乙未年,阿贻和同乡傅侍御,名依,北上到白沟河,暂住在驿馆中。他们看见墙上有和素音诗的作品,却找不到原题。询问店主人,店主人指着墙边堆积的木料,说:“原诗在这堆木料里面的墙上。”当时正值隆冬,阿贻和侍御急于读素音的诗,便一起带着仆人接连搬木头。搬到一半时,诗句全部显露出来;侍御举着火炬,阿贻呵着冻僵的手蘸墨执笔,抄完诗后一起诵读。写完后,两人又各作一首和诗,题写在墙上。写完便叫酒痛饮,这才觉得手腕几乎僵硬,彼此大笑。相互看着说,真是痴得厉害。这件事也极其值得传述。我后来再次到那驿馆,也和韵作诗,末句有“也学低头拜杜鹃”。素音原诗共有三首绝句,前面有一篇小序,是骈俪文,共二百多字。它的精美华丽可以和琅玕女子相媲美,收载在我的《燃脂集》中。从刘比部以后共七条,都是西樵先生记录并作注。以下各条都是湖海楼自己撰写并作注。江西李侍郎,名元鼎,和夫人朱中媚,字远山,有《文江唱酬》一集,在世上广为流行。常熟钱□□的《文江集序》中说:“珊瑚笔格与绿沉色的笔管交相辉映;玳瑁书签和云母笺纸相互映衬。花木深处的窗户,每每点燃蜡烛分题赋诗;燕子在绮窗间哺乳,有时拥书考究典故。”又说:“雕饰的轩车载着文马,陪同玉马向北朝觐;翟车和鞠衣,伴着戴角巾的人向东而下。水晶帘下整日焚香,云母莲花灯在午间用来驱除蠹虫。哪里像敬通被排斥,只能面对妻子;子美漂泊流离,长久带着妻儿?” 汤畹生,名淑英,是长洲人,嫁给休宁吴翻,擅长诗歌,也善于下棋,三十六岁早逝。她的《暮春·南乡子》说:
天气最无凭,乍雨还晴又做阴。时侯困人,三月也清明。暗买韶光柳醵金,杯酒恣闲吟。寂寞春庭门草心。院落黄昏,帘幕静深深。独坐谯门又起更。王西樵为予言:“畹生词佳者最多。”予录二十余篇入《燃脂集》中。)范满珠,休宁人,范眉生(名良)妹,诗才与兄相称。《述母》一诗曰:独眠不禁冷风呼,摧落梨花满地铺。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儿死更孙无。枕前有梦谁人伴?灯下无言已泪枯。不是彼苍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诗语绝痛。又《旅夜》绝句云:残灯明灭乱虫啼,展转乡心月渐低。梦对家人才欲语,鸡声依旧到窗西。凄凄楚楚,可念也。诗名《绣蚀草》,红豆老人为之序。周明瑛(名庚),莆田人,诸生陈承纩妻也。生平制撰所见不多,曾览其尺犊一卷,清遥秀映,尤为玉台之名构矣。《与仲嫂书》云:“感念化者,欲为陈立传。以之才之美,无子无年。搦管垂毫,惟闻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当续成之。敢不诚于陈耶?”又云:“《三国志》经嫂所点定,庚应穷其赞辞。但不解于古人何所厚薄,只觉此心为刘。”与外一书曰:“《离骚》之所以妙者,在乱辞无绪。绪益乱,则忧益深,所寄益远。古人亦不能自明,读者当危坐诚正以求,然后知其粹然一出于正,即不得以奥郁高深奇之也。”又云:“林媛《松石图》,已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风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仲嫂能定《三国志》,林媛能作《松石图》,新妇俱于此不凡,惜俱逸其姓氏。(见《尺犊新抄》。王西樵曰:“周诗名《羹绣集》,凡百余首,是宗竟陵者。亦有一二可录。小札名《十七帖》,语语清隽,备录《燃脂集》中。)甲申之难,贼入后宫。有宫人费氏者,为贼所获,将污之。氏给贼曰:“身是长公主也,鼠辈讵敢尔?”贼舍之。居无何,俟贼沉酒后,挟匕首立断数贼首,遂自杀。(南昌陈宏绪诗云:冲天剧盗乘金舆,含元殿化绿林区。赭袍日角不知处,鸱鸮飞向陛前呼。团营去尽戚畹走,黯黯风沙掩阳乌。玉貌蝉娟散如雨,红鸦靴嘴泥中逋。费家娇女明光姝,巧手丹青不能图。芙蓉堕井井水涸,银床不覆绣罗襦。众惊窥视争救出,共惜花间颜色殊。姝生妙计赚蛾贼,称是崇祯公主躯。鼠辈何敢犯龙种,汝主遥闻磔汝徒。渠魁后验知非是,掷向帐旁于思胡。身藏匕首口佯许,铁衣醉倒紫氍毹。挟刃立刺咽喉断,血缕乱溅残香祛。我仇既报我安徂?七尺应须傍鼎湖。谈笑自蹈霜锋凛,发鬒不受黄埃污。盈廷岂少如戟须,几个男儿耀简书?寒灯哭拜披香影,三十六宫春草枯。)钱塘女子吴柏(字柏舟),未嫁而夫卒。柏衰麻往哭,遂不归母家,苦节十余年,遘疾夭殁。所著有《柏舟集》数卷。诗极锻炼,词尤富,而长调更绝工,不减徐夫人湘苹也。古文尺犊在明瑛之上,真奇女子矣。洞庭女子遭乱,自投汉阳江,流至寿昌。土人悯而瘗之,获寸帛于衵衣,油楮密固。展视为绝句十首,闻者争传诵焉。诗有云:征帆又说过双姑,掩泪声声怯夜乌。葬人江鱼沉底后,不留青冢在单于。结响悲楚,运格端好,讵在班婕好下?令千古以下王嫱、蔡琰、花蕊夫人流辈读之,能无愧赧欲死?(载录其诗四首:生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托母兄师。涛声夜夜悲何急,犹记挑灯读《楚辞》。
当年闺阁惜如珍,何事牵裙绕水滨。
报与双亲休眷恋,入江原是女儿身。
生平犹未遇簪笄,死后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情怜薄命,东流为绕洞庭西。
译天气最是反复无常,忽然下雨又转晴,接着又阴沉。这样的时令使人困倦,三月却也正值清明。暗中买下春光,用柳絮换取金钱,任意饮酒闲吟。寂寞的春日庭院,门边草色初生。黄昏时院落寂静幽深,帘幕重重。独自坐在谯门,又听见更鼓响起。王西樵对我说:“畹生写得好的词最多。”我选录了二十多篇收入《燃脂集》。范满珠是休宁人,范眉生,名良的妹妹,诗才和哥哥相称。《述母》一诗说:独自睡眠禁不住冷风呼啸,吹落的梨花铺满一地。怎奈女婿死去只留下女儿,哪里忍心儿子也死了,连孙子都没有。枕边有梦又有谁相伴?灯下默默无言,眼泪已经哭干。如果不是苍天长久昏昧不明,怎么会让伯道到了晚年仍孤独无后?诗中的语意极其悲痛。她又有《旅夜》绝句说:残灯明灭,乱虫啼叫;辗转难眠,思乡之心随着月亮渐渐西沉。梦中正要面对家人开口说话,鸡鸣声却依旧从窗户西边传来。情景凄凄楚楚,实在令人怜念。诗集名为《绣蚀草》,由红豆老人作序。周明瑛,名庚,是莆田人,诸生陈承纩的妻子。她一生所写的作品,我见到的不多。曾读过她的一卷书信,文字清远秀逸,尤其是玉台诗体中的名篇。《与仲嫂书》中说:“感念已经化去的人,想为陈氏立传。因为她有才华、有美德,却没有子女,也没有长寿。提笔挥毫,只听见猿猴哀哭。因此只得另起头绪而尚未写成,准备续写完成,怎敢不对陈氏忠诚呢?”又说:“《三国志》经过嫂嫂校点订定,我应当穷尽赞辞来赞美它。只是不能理解古人对此有何厚薄,只觉得这颗心是向着刘氏的。”她给丈夫的一封信说:“《离骚》之所以精妙,在于乱辞没有头绪。头绪越乱,忧思越深,寄托也越深远。古人自己也不能完全说明,读者应当端正姿态、诚心正意地探求,然后才知道它纯粹出于正道,不能只因幽奥深远就把它视为奇异。”又说:“林媛的《松石图》,已经表现出岁寒不改的志向;我敬佩她的至性,曾在画卷开头题了一首绝句。也不敢展开赏玩,恐怕听见风雨悲鸣。”仲嫂能够校定《三国志》,林媛能够创作《松石图》,这两位新妇都非同寻常,可惜她们的姓氏都失传了。见《尺牍新抄》。王西樵说:“周氏的诗集名为《羹绣集》,共有一百多首,是宗法竟陵派的作品,其中也有一两首可以收录。她的书信集名为《十七帖》,字字清新俊逸,全部收录在《燃脂集》中。” 甲申年发生灾难,贼兵进入后宫。有一位宫人费氏被贼兵抓获,贼兵将要污辱她。费氏欺骗贼兵说:“我是长公主,鼠辈怎么敢这样做?”贼兵便放开了她。过了不久,她等到贼兵喝醉,拿着匕首接连砍断几个贼人的头,随后自杀。南昌陈宏绪作诗说:冲天而起的巨盗乘坐金色车舆,含元殿变成了绿林盗匪的巢穴。穿赭色袍服、面如日角的君王不知在何处,鸱鸮却飞到殿阶前呼叫。团营军队逃尽,外戚也奔走;昏暗的风沙遮蔽了太阳。玉貌婵娟的宫人像雨一样散落,红鸦色靴尖陷入泥中而无法逃脱。费家娇女容貌明丽如明光,巧手丹青也无法把她描画出来。芙蓉落入井中,井水也干涸;银床上没有覆盖绣花罗衣。众人惊慌窥视,争着把她救出;共同惋惜花间有这样非凡的美色。美人想出妙计欺骗贼兵,声称自己是崇祯皇帝的公主。鼠辈怎么敢侵犯皇族血脉?你的主人远远听到,也会把你们这些党徒全部磔刑处死。首领后来查验,知道她并不是公主,便把她扔到帐篷旁,交给长着多髯的胡人看管。她身藏匕首,口头假意答应;穿铁甲的贼兵醉倒在紫色毛毯上。她挟着刀刃立即刺断他的咽喉,血丝杂乱地飞溅,残留的香气也被冲散。我的仇既然已经报了,我还安然走向哪里?这七尺之躯应当陪葬在鼎湖旁。她谈笑着自行扑向凛冽的霜刃,乌黑的鬓发不肯沾染黄色尘土。满朝廷难道少了胡须如戟的男子?有几个人真正是能够荣耀史册的男儿?寒灯下哭泣叩拜着披香殿的身影,三十六宫的春草已经枯萎。钱塘女子吴柏,字柏舟,尚未出嫁丈夫便死了。吴柏穿着丧服前去哭吊,从此不再回娘家,苦守节操十多年,因患病早逝。她著有《柏舟集》数卷。她的诗经过精心锤炼,词尤其丰富,长调更是极其工巧,不亚于徐夫人湘苹。她的古文和书信超过周明瑛,真是一位奇女子。洞庭女子遭逢战乱,自己投进汉阳江,漂流到寿昌。当地人怜悯她,把她埋葬;从她贴身衣服中得到一方寸帛,用油纸严密封固。展开来看,原来是十首绝句。听说的人争相传诵。诗中有说:又听说征帆将要经过双姑,掩着泪水,声声害怕夜里的乌鸦。埋葬我的人啊,等江鱼沉到水底以后,单于那里也不会留下青冢。诗声悲凉哀楚,格调端正优美,难道比班婕妤差吗?让千古以来的王昭君、蔡琰、花蕊夫人这一类人读到它,能不羞愧得想死吗?现抄录她的诗四首:幼年孤苦伶仃地生活在画阁中,诗书曾经托付给母亲和兄长教导。涛声夜夜悲鸣,为何如此急迫?我还记得挑灯夜读《楚辞》。当年在闺阁中,父母把我珍爱如宝;如今为何牵着裙子来到水边?请转告双亲,不要再眷恋我;投身江中,原本就是女儿的归宿。一生还没有遇到簪笄之礼,死后面对狂涛也感叹命运不齐。河伯若有情,怜悯我的薄命,就请让东流的江水绕过洞庭向西而去。
照影江干不胜悲,永辞鸾镜奁双眉。
朱门空许成秦晋,死后相逢总未知。
耕坞老人云:“女姓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以入水无月余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双姑”语文,似从下江而上者,俱存以备考为是。)
王十一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盖《搜神》、《酉阳》之亚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宫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云:
晋江陈君宝钥,分臬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闻乐作,空中隐隐呵殿声,如贵人驺从至。至则耀燎辉煌,杯馔罗列,宾客杂沓于堂上,徘优厮养奔走于堂下。胥役大骇,走白陈君。陈君固已心异之矣,因率卫卒呵禁之。不止,挟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轰天雷诸大炮击之,复不止。越数日,陈方爇烛坐小斋,而风雨声有自远至者。斋中窸窣如人行声。少须,双鬟褰帘人,唱曰:“林四娘侍儿青儿启事:娘子愿渴使君”。陈倘怳未答,而美人翩然来矣。妖质雪莹,绣纹花映,修蛾自敛,斜红半舒。揄袂以前,向陈而拜,拜毕就坐,徐徐启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给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暂还旧宫,窃见殿阁毁于有司,花竹沦于禾黍。某故有宫中俦侣,话旧情深,停车无所,敢假片席于使君之堂。某固无能有德于使君,然亦非有害于使君。今与使君为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愿同醉饱,并及从者。微有薄犒,幸无深讶焉”。陈虽疑且畏,然度无可如何,遂偕饮。及下箸,则珍肴也,引杯则良酝也。从者视其犒,则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后则夜分必来,更阑即去。数人内与陈夫人姬媵缔交,若娣姒然。陈之客过临淄者,或请接见,无不欢好。即席酬和,落纸如飞。词中凭吊故苑、离鸿别鹤之音为多。噫嘻,此何为者耶?又谓:四娘貌本上流,妆从吴俗。秀鬋鬒发,峨如远烟。覆以雾縠,缀以珠璧,身萦半臂,足蹑翠靴,锦绦双环,环悬利剑,冷然如聂隐娘、红线一流。婢东儿、青儿,皆殊丽。恒侍左右,人亦无敢调者。居三月,一夕,别陈君欲去,且以青儿为托。把酒赋诗,临歧怅别,耸身碧霄,踪影顿绝。青儿后一二来,久亦不至矣,异哉!曾记其一诗云:
玉阶小立羞蛾蹙,黄昏月映苍姻绿。
金床玉几不归来,空唱人间可哀曲。
阎素华,字云衣。以长板桥头人,事宛陵唐内史(名允甲)。或称其罗罗赢秀,孤情绝照,绰有林下风。(宣城俞绶为立传。《传》略曰:“唐先生官中秘,亡几何,为壬人所屏逐。令人至,举牛衣时相慰藉,如畴昔。自是不复居国门,归而税驾雁翅故居耳。又时时有迹之者,游徼织于道。厉染相属,无弗辟匿者。唐先生叱令人曰:“嚄唶,盍去诸?”令人对曰:“曩者,妾不以公贫故不谨事公,安则昵之,危则违之,失事人者礼。且笄帼者流,除闺阔安所措足?死即死耳。已事卒定。为唐先生友者,罔不以令人能执义云。)
周照字宝灯,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传其丰神纤媚,皎好如佚女,性敏给知书。归汉阳李生。生名以笃,字云田。生固慕照,即得照,则益大喜过望也。然家先有大妇在,照眉黛间恒有楚色。李生爱客游,常携照残笺数幅以示友人,人无不色飞者。生箧中有藏照自写《坐月院花图》,双鬟如雾,烘染欲绝。图尾有小篆二,一曰“络隐”,或曰:照又字络隐云。(董以宁《周照传》云:“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东按察使佥事,遇闯难,殉节死。照哀之,作悼怀之赋。略曰:‘侑江流之浩浩兮,吊祢衡与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愤盈?草参差而并生兮,孰辨其为杜蘅?鸟之嘤吚,亦各有所谓兮,而人孰知其情?’赋长馀不录。读之如听三闾大夫姊媭吟也。”龚百药《传》云:“宝灯年十九,所至虽谨自蔽匿,人得窥见宝灯,盖天人也。宝灯有《次林文贞韵寄王玉映诗》云:
夫子南归后,永夜述名媛。
生小贮金屋,弱龄弄玉研。
海桑失庐亩,竹素易钗钿。
感尔瑶华赠,时时动纨扇。
芰荷缀鸳翠,天真写素绚。
咏絮谢女匹,织锦苏娘彦。
侬是小家女,畏令仙人见。
注目倚镜阁,因风寄方便。
所恃一片心,的的托澄练。
又有《闻外君耨香子将归》一律云:
茶花梅蕊自纷飞,小圃身如坐翠微。
不定阴晴天欲倦,何方燕雀晚知归。
王孙岁岁怀芳草,侍女朝朝倚绣帷。
见说画眉人且近,湘山如黛未应稀。”)
译在江边照见自己的影子,悲伤难以承受;永远辞别鸾镜,再不为双眉梳妆。朱门显贵之家徒然答应结成婚姻,死后相逢也终究无法预知。耕坞老人说:“女子姓蔺,名玉真。有人说她是湘潭人,也有人说她就是我们本邑的人。因为投水后一个多月还能够逆流而上的道理是不存在的。不过考察她诗句中有‘双姑’这样的字样,似乎是从下江逆流而上来的人,这些说法都保存下来以备考证为好。” 王十一向我讲述林四娘的事情,幽深隐约而又凄清,足以和《搜神记》《酉阳杂俎》相提并论。四娘自称原是衡王府的宫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的开头附有一篇小序,《序》中说:晋江人陈君宝钥,任青州按察使,入官署的当夜,忽然听见堂上奏起音乐,空中隐隐传来呵喝开道的声音,仿佛贵人的车马随从到了。音乐声一到,便灯火辉煌,杯盘酒食罗列,宾客纷纷聚集在堂上,伶人和仆役在堂下奔走。差役们大为惊恐,跑去报告陈君。陈君本来已经觉得奇异,于是带领卫卒呵斥禁止。声音不止,便挟弓持箭向它射击,仍然不停;拿轰天雷等大炮轰击它,还是不停。过了几天,陈君正点燃蜡烛坐在小书斋里,忽然听到风雨声从远处传来,斋中又窸窸窣窣,像有人行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梳着双髻的侍女掀帘进来,唱道:‘林四娘的侍女青儿启禀:娘子愿意拜见使君。’陈君恍惚未及回答,美人已经翩然到来。她姿态妖冶,肌肤洁白如雪,绣纹映着花色;修长的蛾眉微微收敛,面上的斜红妆半舒半展。她提起衣袖走上前来,向陈君行礼,礼毕便坐下,慢慢说道:‘我本是金陵人林四娘,幼年在衡王府任职,中途成仙离去,如今暂时回到旧宫,私下看见殿阁被有关官署毁坏,花木竹林沦为禾黍田。我从前在宫中的同伴还在,彼此叙旧,情意深厚;如今停车无处,只敢借使君堂上的一席之地。我的确没有什么恩德可以施给使君,但也并非会给使君带来祸害。如今我和使君结为世外交往的朋友,可以吗?我这里有些酒菜,愿意和使君一同饮酒吃饱,也让随从们一起享用。另有一点薄薄的犒赏,幸勿过分惊讶。’陈君虽然疑惑而且害怕,但估计也没有办法,于是和她一起饮酒。等到动筷子时,才发现都是珍贵的菜肴;举杯饮酒,原来是上等美酒。随从们查看她所送的犒赏,原来是朱提所铸的钱和青蚨钱,心意才渐渐安定下来。后来她每到半夜必来,夜深便离去。几名侍女和陈夫人及姬妾结交,亲密得如同妯娌一般。陈君的客人经过临淄时,有人请求接见她,无不相处得欢洽。她当席唱和,落笔如飞;诗中多是凭吊故宫苑囿、哀叹离鸿别鹤的声音。唉,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又有人说:四娘的容貌本属上等,妆饰却采用吴地风俗。她头发秀美浓黑,发髻高耸,仿佛远处的烟霭;身上覆盖着轻薄如雾的纱衣,点缀着珠玉,身披半臂,脚穿翠色靴子,锦带两端各系一环,环上悬着利剑,冷峻的样子如同聂隐娘、红线一类的侠女。侍女东儿、青儿,也都十分美丽。她们常侍奉左右,别人也没有敢调戏的。住了三个月,一天晚上,她向陈君告别要离去,并且把青儿托付给他。她端起酒写下诗篇,临到岔路时惆怅告别,然后纵身升入碧空,踪迹身影顿时消失。青儿后来来过一两次,过了很久也不再来了,真是奇异啊!曾记得她有一首诗说:她在玉石台阶前独自站立片刻,羞怯得蛾眉紧蹙;黄昏时分,月光映照着苍茫的烟霭和碧绿的景色。金床玉几都不再回来,徒然歌唱人世间令人悲哀的曲子。阎素华,字云衣,是长板桥头人,侍奉宛陵唐内史(名允甲)。有人称赞她姿态丰润而纤丽,孤高清绝而光彩照人,很有林下高士的风致。(宣城俞绶为她立传。《传》大略说:‘唐先生在宫中任职,没过多久,便被奸邪之人排挤驱逐。令人来到后,即使穿着牛衣,也时时相互慰藉,情形如同从前。从此不再住在都城门内,回去后只在雁翅故居停留罢了。又时时有人跟踪窥伺,巡逻侦察的人在道路上交织往来。厉害的追捕接连不断,没有不躲避藏匿的。唐先生呵斥令人说: “喂,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令人回答说: “从前我并不是因为您贫穷便不谨慎侍奉您,您安定时我便亲近您,您危难时我便背弃您,这是失去侍奉之人的礼义。况且我们妇女一类,除了闺房之外还能把脚放在哪里?死就死罢了。”事情最终平定了。作为唐先生朋友的人,无不认为令人能够坚守义节。’) 周照,字宝灯,是江夏女子,楚地湘地一带的人。传说她姿态神情纤秀妩媚,明丽美好如同仙女,性情聪敏,能干而通晓书籍。她嫁给汉阳李生。李生名以笃,字云田。李生本来就爱慕周照,得到周照后,更是喜出望外。但家中原先已有正妻,周照眉黛之间常带着楚地女子的愁色。李生喜欢交游,经常带着周照所写的几幅残笺给朋友看,人们无不神色飞动。李生箱子里收藏着周照亲笔画的《坐月院花图》,画中双髻如雾,渲染得精妙绝伦。画尾有两个小篆字,一个是‘络隐’,有人说周照又字络隐。(董以宁《周照传》说:‘她是江夏周某的女儿。某某曾任山东按察使佥事,遭遇闯王之乱,殉节而死。周照哀悼他,作《悼怀赋》。大略说:“佐助江水浩浩流去啊,凭吊祢衡与屈平。他们填入江中而江水不溢啊,靠什么来抒发胸中满溢的愤懑?各种草木参差并生啊,谁能辨认哪一种是杜蘅?鸟儿嘤嘤鸣叫,也各自有所表达啊,可是人谁知道它们的情感?”这篇赋很长,余下不录。读起来如同听见三闾大夫的姐姐姊媭吟诵一般。’龚百药《传》说:‘宝灯十九岁时,所到之处虽谨慎地自我隐藏,人们一旦得以窥见宝灯,大概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宝灯有《次林文贞韵寄王玉映诗》,诗说:夫子南归以后,我在漫漫长夜里追述名媛的事迹。你从小便被安置在金屋中,年纪尚幼时就玩弄玉石砚台。世事变乱,田园房舍丧失;只好拿书籍经卷换取首饰钗钿。感念你赠给我的美玉般的诗篇,时时触动我手中的纨扇。荷叶荷花点缀着鸳鸯般的翠色,你天真自然地描绘出素雅绚丽的景致。你吟咏柳絮,堪比谢女;你织锦成文,又胜过苏娘。我只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害怕让仙人看见。我久久注视着倚镜阁,借着风把心意寄去,以求得到方便。我所凭借的只有一片真心,确确实实托付给清澈洁白的绢帛。又有《闻外君耨香子将归》一首律诗,说:茶花、梅花纷纷飘落,小园之中,我仿佛坐在青翠的山峰间。阴晴不定,天空仿佛也已疲倦;燕雀在什么地方,到了傍晚才知道归来?王孙年年思念芳草,侍女天天倚着绣帷。听说那位替人画眉的人就要回来了,湘山如同黛色,想来不会稀少。’)
永和宫词吴伟业
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
旧宅江都飞燕井,新侯关内武安家。
雅步纤腰初召入,钿合金钗定情日。
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谈棋复第一。
上林花鸟写生绡,禁本钟王点素毫。
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
君王宵旰无欢思,宫门夜半传封事。
玉几金床少晏眠,陈娥卫艳谁频侍?
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皓齿不呈微索问,蛾眉欲蹙又温存。
本朝家法修清燕,房帷久绝珍奇荐。
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
维扬服制擅江南,小阁炉烟沉水含。
私买琼花新样锦,自修水递进黄柑。
中宫谓得君王意,银环不妒温成贵。
早日艰难护大家,比来欢笑同两娣。
奉使龙楼贾佩兰,往还偶失两宫欢。
虽云樊嫕能辞令,欲得昭仪喜怒难。
绿绨小字书成印,琼函自署充华进。
请罪长教圣主怜,含辞欲得君王愠。
君王内顾惜倾城,故剑还存敌体恩。
手诏玉人蒙诘问,自来阶下拭啼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游侠多轻利。
缚客因催博进钱,当筵便杀弹筝伎。
班姬才调左姬贤,霍氏骄奢窦氏专。
涕泣微闻椒殿诏,笑谭豪夺灞陵田。
有司奏削将军俸,贵人冷落宫车梦。
永巷传闻去玩花,景和门里谁陪从?
天颜不怿侍人愁,后促黄门召共游。
初劝官家佯不应,玉车早到殿西头。
两王最小牵衣戏,长者读书少者弟。
闻道群臣誉定陶,独将多病怜如意。
岂有神君语帐中,漫云王母降离宫。
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凋残玉筯红。
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
已报河南失数州,况经少子伤零落。
贵妃瘦损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
豆蔻汤温冰簟冷,荔枝浆热玉鱼凉。
病不禁秋泪沾臆,裴回自绝君王膝。
苔没长门有梦归,花飞寒食应相忆。
玉匣珠襦启便房,薤歌无异葬同昌。
君王欲制哀蝉赋,诔笔词臣有谢庄。
头白宫娥暗颦蹙,庸知朝露非为福。
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
穷泉相见痛仓皇,还向官家问永王。
幸免玉环逢丧乱,不须铜雀怨兴亡。
自古豪华如转毂,武安若在忧家族。
爱子虽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骊山足。
夜雨椒房阴火青,杜鹃啼血濯龙门。
汉家伏后知同恨,止少当年一贵人。
碧殿凄凉新木拱,行人尚识昭仪冢。
麦饭冬青问茂陵,斜阳蔓草埋残垅。
昭丘松槚北风哀,南内春深拥夜来。
莫奏霓裳天宝曲,景阳宫井落秋槐。
〖注:■⑴,禾+韱,xiān,音纤,禾草不实,稴■之貌。秾■,即秾纤,艳丽纤巧。■⑵,上丰+刀,下女,jié,淸也,与洁通。■⑶,勇+戈,yǒngy,与勇同。〗
妇人集补》清如皋冒丹书青若撰
译《永和宫词》 吴伟业 扬州的明月照着杜陵的花,夹道飘着香尘,迎接美丽的华妃。旧宅就在江都飞燕井旁,新封的侯爵则有如关内的武安侯之家。她步履娴雅、腰肢纤细,刚被召入宫中;那是赠送钿盒金钗、确定情意的日子。容貌丰美、鬓发浓盛,本来就世无双比;踢球、谈棋又都无人能及。她把上林苑的花鸟描绘在洁白的绢帛上,又用禁中珍藏的钟繇、王羲之书法作为本子,以素毫落笔。杨柳间微风吹拂,春日试骑骏马;梧桐上露水清冷,傍晚吹奏洞箫。君王日夜忧劳,心中没有欢娱之意;夜半时分,宫门传来紧急奏章。玉几金床旁很少能够安睡,陈妃、卫妃又有谁频频陪侍呢?贵妃聪明明慧,独自承受君王恩宠;该欢笑时欢笑,该忧愁时忧愁,以此安慰至尊。她不露出洁白的牙齿,只微微探问;蛾眉欲要蹙起,却又显得温柔体贴。本朝的家法讲究清静燕居,后宫帷帐之间很久不再进献珍奇之物。奉敕出使的人只负责寻取阳羡茶,宫中人数减少,昭阳宫的膳食也随之削减。维扬的服饰制度在江南独占风流,小阁里的炉烟中含着沉水香。私下买来琼花新式锦缎,又亲自通过水路进献黄柑。中宫认为自己得到了君王的心意,佩戴银环,也不嫉妒温成贵妃。早年艰难时曾保护皇室大家,近来欢笑着和两位妹妹相处。奉使登临龙楼的是贾佩兰,往来之间偶然失去了两宫的欢心。虽说她像樊嫕一样能言善辩,但想取得昭仪的喜怒欢心却很难。用绿色绨帛写成的小字已经盖上印章,装在玉匣中的文书亲自署名,由充华夫人进呈。请罪反而常常使圣主怜惜,含蓄措辞又想引起君王的恼怒。君王回顾内宫,怜惜这位倾国美人,所以仍保留旧日夫妻般的恩情。美人奉到君王亲笔诏书,受到诘问,只得从来在台阶下擦拭眼泪。外戚之家有人官拜金吾尉,平生喜好游侠,常常轻视财利。为了催促赌局进钱,竟把客人捆绑起来;当筵席上便杀死弹筝的女伎。班姬才华出众,左姬贤能;霍氏骄奢,窦氏专擅。椒殿传来诏书,隐约听见有人哭泣;谈笑之间,竟强行夺取灞陵的田地。有关官署上奏请求削减将军俸禄,贵人失宠冷落,连乘宫车的梦也成了空想。长巷中传闻要去赏花,景和门里面又有谁陪同随行呢?天子的脸色不愉快,侍从们都忧愁;皇后催促黄门,召他一同出游。起初劝请君王时,他假装没有答应;玉车却早已来到宫殿西头。两个王子中最小的牵着衣服嬉戏,年长的读书,年幼的是弟弟。听说群臣称誉定陶王,唯独因为如意多病而更加怜爱他。哪里真有神君在帐中说话,不过是胡乱传说王母降临离宫罢了。巫阳也无法挽救仓舒的遗恨,金锁渐渐残破,玉箸般的红泪流下。从此君王惨淡不乐,在丛台设酒宴,四周只有萧瑟的风声。已经报告说河南失去了几个州,何况又经历了幼子的伤亡零落。贵妃消瘦憔悴,坐在方形床榻上;懒于梳理的发髻和啼哭的眉眼遮掩着内室。豆蔻汤还是温的,冰凉的竹席却冷;荔枝浆已经热了,玉鱼形的冰块却仍然凉。病中经受不住秋意,泪水沾湿胸襟;她徘徊不前,自此断绝了在君王膝下承欢的机会。长门宫已经被苔藓覆盖,只有梦中还能盼望归来;寒食时节花瓣飘落,想来彼此应该相互思念。打开便房,玉匣和珠襦已经陈列其中;送葬的薤歌,和同昌公主下葬时没有不同。君王想要撰写《哀蝉赋》,为她作诔文的词臣中有谢庄。头发已经花白的宫女暗暗皱眉,哪里知道朝露般短暂的荣华并不是福分。明年宫中的草地将染满战血,到那时不要再向西陵哭泣。在黄泉下相见时悲痛而仓皇,还要向君王询问永王的下落。幸而玉环没有遭逢丧乱,不必像铜雀台中的人那样怨恨兴亡。自古以来豪华富贵都像车轮转动般无常,武安侯如果还在,也会忧虑家族的命运。爱子虽然又增添了北渚的忧愁,外戚之家却已经葬在骊山脚下。夜雨中椒房宫的阴火泛着青色,杜鹃啼血,洒落在濯龙门。汉家的伏皇后知道这种共同的怨恨,只是比当年少了一位贵人。碧殿已经凄凉,新树都长得合抱粗了,过路人仍然认得昭仪的坟墓。拿麦饭和冬青来凭吊茂陵,斜阳下蔓草掩埋着残破的坟垄。昭丘上的松树楸树在北风中悲鸣,南内春意深浓,夜来花拥满庭。不要再奏《霓裳》这样的天宝旧曲,景阳宫的井边已经落满秋日的槐叶。注:‘■⑴’为‘禾’旁加‘韱’,读xiān,音‘纤’,指禾草不结实的样子,即‘稴■’的样子。‘秾■’就是‘秾纤’,意为艳丽纤巧。‘■⑵’为上‘丰’下‘刀’、下有‘女’,读jié,意为清,与‘洁’相通。‘■⑶’为‘勇’加‘戈’,读yǒngy,与‘勇’相同。《妇人集补》 清代如皋人冒丹书,字青若,撰
秣陵丁雄飞(字菡生)妇卜氏,(名昙,字四香)婉嫟柔惠。归丁以后,每每有忧生之嗟,常读霍小玉及小青传,泪簌簌如雨。性颖悟,雄飞在燕都得四香手书,书中“念”字俱少一画。始悟“念”字从人、从二,心中去一画,殊见用意也。年三十夭。雄飞悼之,作家人绪语。(经云:不乱取手香,不淫色体香。不妄语口香,不淫害心香。命字四香以此。)
清河丁氏,潘尊贲妻也。幼有“刘三娘”之目,能诗歌。其《舟泊芜城》云:
流离一孤舟,魂黯无城路。
不见折琼花,惟闻悲玉树。
二十字中,乃使人居然凄惘。(见《淮南诗城》。又山阳萧氏亦能诗,尝有绝句云:
花溪红乱燕双飞,锦水香泥春独归。
为忆金钗楼上夜,琵琶度月下帘帏。)
庞纫芳(名蕙娘),吴江吴闻玮(名锵)妇,有《紫藤花下分赋》一诗。诗曰:
年来愁病强支离,也向花前醉酒卮。
绣阁开尊同北海,金钗雅集胜南皮。
锦云夜月千层浪,紫玉春风万缕丝。
何事今宵称绝胜,筵前道韫总能诗。
(见《鼓吹新编》阳羡陈先生曰:“纫芳曾于衍波笺上书《春词》一首,诗云:
春深诗句满经函,小字红笺手自缄。
睡起有情疑好梦,愁来无力换罗衫。
繁花满树空教谢,芳草盈庭未忍芟。
荡子天涯归未得,双栖嗔杀燕呢喃。
诗绝佳,字画亦极明秀。)
女冠龙隐,俗姓夏氏,华亭人也。常因六姊孙俪箫没于丁亥家难,为赋一诗云:
忆昔于归纨绮丛,郎家声誉擅江东。
肃雍自叶房中乐,散朗仍归林下风。
日暖画楼彤管丽,春深珠箔麝兰通。
彩云散后空凭吊,野哭荒郊恨几重。
又《闺思》一律云:
碧天明月影迟迟,翠袖轻寒香露滋。
海内风尘劳客梦,江东罗绮擅文辞。
频惊桂棹回前渚,时整花钿立小墀。
子夜明灯犹未寝,鱼笺珍玩感婚诗。
诗句清绮,岂独君家《大哀》一赋独擅才子耶?(又有王氏道元者,亦女冠也,陈留人。其《禅坐书怀》一律最流丽。诗云:
碧云静锁梵王宫,犹似明霞拱禁中。
玉树旧枝归净业,内家新调擅宗风。
三千里外肠堪折,十二年前泪暗红。
欲悟无生何处是,禅灯移照镜台空。
清句如此,可谓女中惠休矣。王考功曰:“孔植在京师纳一小姬,姓宋,貌绝婉丽。一日于几上写‘明月’二字,孔植问书此云何?姬笑不答。孔植为予言之,余为赋一绝云:
双蛾学画指初揩,偷搦红毫小字佳。
应识参军新句好,愿随明月入君怀。
孔植持示姬,姬复为一笑。末七字明远句也。”又东昌蒋夫人能为小词,其《如梦令》一阕,颇为人所传诵,全录入《燃脂集》中,不记其词矣。又云:东昌有尼,名泉玉,亦有词句。刘司李孔植名楷,为余道之。)
张氏,湖广黄冈乌林镇人,工诗词。先是已字某,父忽以他故悔,将改字富商。女闻之泣曰:“两髡何在,遂至此乎?”引刀自刭死。衣带中有诗云:
摇落林居风日清,黄花白露客心惊。
颇闻洵美非吾士,却忆当年敢再生。
隐几芳魂飞海屿,卷帘秋色满山城。
年华转换俱陈迹,底事犹牵世上名?
(《启正野乘》曰:“张氏类得道者,纵不以节着,亦当以才显矣。虽然,与其为班姬、蔡媛,曷若为共姜、叔姬之尤愈乎。”)
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钱进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美音律,能为大小李将军画。倩妹设色,鲜妍远过其兄。兄尝师朱文甫,朱画冠当时,每称若妹殊胜阿大也。瑟瑟画最著者,李夫人《箫史图》,孙夫人《放鸽图》。(钱位坤《瑟瑟小传》曰:“壬午八月既望,瑟瑟于归,时清露晨流,疏星夜落。”若远若近,楚楚可念也。)
王宾娘,湖广黄冈人,七岁能诵唐诗绝句千首,十岁能属文,十五博通经史。家人以女博士呼之。后因所天不偶,心恒侘傺,诗文诸藁,都不以示人也。宾娘,王贞定(名追骏,丁丑进士)女。
女道士曹素侯,姑苏人,曾有一诗云:
梧桐一叶早惊秋,鹤梦留人尘梦收。
情逐绮云飘玉宇,心随碧露荡银钩。
浪游清院难消日,偷上层楼未敢愁。
空忆旧时衣带缓,不胜遥夜泪重流。
据此才思,或亦鱼玄机一流。
张一娘,娄东张太史(名溥)长女。太史无子,遗书数万卷,尽归一娘,自十三经及廿一史,无不淹贯。文拟《左》《国》,诗法汉魏,尤喜临十三行。人以为献之复生,适同邑吴棉祖。(陈黄门子龙《挽太史诗》曰:“若从此日论天道,应有传经郑小同。”后太史遗腹又生一女,言之三叹。)
王兆淑(字仙琬),通州人,亦和《秋柳》诗曰:
春来眉展试罗衣,过眼繁华今又非。
吴苑笙歌愁月尽,隋堤花草怨人稀。
风吹荒岸流萤堕,叶落村墟黄蝶飞。
片影凉光秋欲滴,赏心如梦肯相违?
译秣陵人丁雄飞(字菡生)的妻子卜氏(名昙,字四香),性情婉约柔顺而贤惠。嫁给丁雄飞以后,常常发出忧虑人生的叹息,经常阅读《霍小玉传》和《小青传》,眼泪像雨一样簌簌落下。她天资聪慧,雄飞在燕都得到四香的亲笔信,信中每个‘念’字都少写一画。他这才悟到‘念’字由‘人’、‘二’和‘心’构成,在心字中去掉一画,显然别有用意。她三十岁早逝。雄飞哀悼她,写下《家人绪语》。(经书说:不乱取,手有香;不淫色,身体有香;不妄语,口有香;不淫害,心有香。因此取字四香。) 清河丁氏,是潘尊贲的妻子。她幼年便有‘刘三娘’的称誉,能写诗歌。她的《舟泊芜城》说:漂泊在一叶孤舟上,魂魄黯然,连城邑的道路也辨认不清。看不见折下的琼花,只听见悲哀的玉树曲调。二十个字中,竟使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凄凉惆怅之感。(见《淮南诗城》。又有山阳萧氏也能作诗,曾有一首绝句说:花溪中红花纷乱,燕子成双飞翔;锦水边香泥芬芳,春天却独自归去。因为忆起金钗楼上的夜晚,琵琶声伴着月光穿过帘幕帷帐。) 庞纫芳(名蕙娘),是吴江人吴闻玮(名锵)的妻子,有一首《紫藤花下分赋》。诗说:近年来多愁多病,勉强支撑着衰弱的身体;也来到花前,借酒杯沉醉。在绣阁中开酒宴,如同北海太守孔融;金钗聚会,胜过南皮的宴集。锦绣般的云彩映着夜月,像千层波浪;紫玉般的花朵迎着春风,仿佛万缕丝线。如今为何能说是最为美好呢?因为筵席前的道韫总是能够作诗。(见《鼓吹新编》。阳羡陈先生说:‘纫芳曾经在衍波笺上写过一首《春词》,诗说:春意深浓,诗句写满经卷;红色小笺上的字,是亲手封缄的。睡醒后含情脉脉,疑心刚才做了好梦;忧愁来临时无力,只好换上罗衫。满树繁花只能任其凋谢,庭院芳草满地,却不忍心割除。游荡在天涯的丈夫还未能归来,成双栖息的燕子呢喃不休,真叫人恼恨。诗写得极好,字画也非常明丽秀美。’) 女冠龙隐,俗姓夏,是华亭人。她曾因六姐孙俪箫在丁亥年家难中死去,写了一首诗悼念她:回忆当年嫁入富贵华美的人家,夫家的声誉在江东独占鳌头。庄严和谐,自然产生闺房中的音乐;洒脱旷达,仍然保持着林下高士的风致。日色温暖,画楼上彤管鲜艳;春意深浓,珠帘间弥漫着麝香和兰香。彩云散去以后只能徒然凭吊,荒郊野外的哭声中,层层叠叠都是无尽的遗恨。又有一首《闺思》七律,说:碧蓝天空中的明月缓缓移动,翠袖感到轻微的寒意,香露渐渐滋润。天下的战乱劳苦着游子的梦,江东的罗绮女子以文辞见长。多次惊动于桂木船返回前面的沙洲,有时整理花钿,站在小台阶前。子夜时分明灯仍未熄灭,人还没有睡;看到鱼笺上的珍玩,感念当年的婚姻诗篇。诗句清丽绮美,难道只有您家那篇《大哀赋》才独自显示才子之才吗?(又有王氏道元,也是女冠,陈留人。她的《禅坐书怀》一首最为流丽。诗说:碧云静静锁住梵王宫,仍然仿佛明霞环拱着禁宫。玉树般的旧枝归入清净的佛业,宫中的新曲调又独擅佛门宗风。远在三千里之外,愁肠也足以断裂;回想十二年前,眼泪暗暗染红。想要悟得无生之理,究竟在什么地方?只有把禅灯移来照着空荡荡的镜台。这样的清丽诗句,可以说是女子中的惠休了。王考功说:‘孔植在京师纳了一名小妾,姓宋,容貌极其婉丽。有一天她在几案上写下“明月”两个字,孔植问她写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笑而不答。孔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为此作了一首绝句:两道蛾眉学着描画,手指刚刚拭过;偷偷握住红色笔毫,写下秀美的小字。她应该知道参军新写的诗句美好,愿意随着明月进入您的胸怀。孔植拿给她看,她又笑了一笑。末七字是谢明远的诗句。’又有东昌蒋夫人能写小词,她的《如梦令》一阕,很为人们传诵,全部收录在《燃脂集》中,只是不记得那首词了。又说:东昌有个尼姑,名叫泉玉,也有词句。刘司李孔植,名楷,把这些事讲给我听。张氏是湖广黄冈乌林镇人,擅长诗词。起初她已经许配给某人,父亲忽然因为别的缘故反悔,准备把她改许给一个富商。女儿听说后哭着说:‘两个秃头人在哪里,竟然让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于是拿刀割颈自杀。衣带中留有一首诗:树林凋零,居处的风清日明;黄花映着白露,使客居之人的心惊动。早就听说洵美并不是我的同乡,却又想起当年竟敢再生。倚着几案,芳魂飞向海岛;卷起帘子,满眼都是山城的秋色。年华变换都已成为陈迹,为什么还要被世上的名声牵挂呢?《启正野乘》说:“张氏大概是得道之人,即使不以节操著称,也应当凭才华显名。不过,与其成为班姬、蔡媛,哪里比得上成为共姜、叔姬那样的女子,更为可贵呢?” 吴瑟瑟,字数青,是姑苏人,钱进士钱位坤的姬妾。她的哥哥十七岁,也相貌俊美,精通音律,能够摹画大小李将军的画作。请妹妹替他设色,色彩鲜艳妍丽,远远超过哥哥。哥哥曾拜朱文甫为师。朱文甫的画在当时首屈一指,常说瑟瑟远胜于哥哥。瑟瑟最著名的画作,是李夫人的《箫史图》和孙夫人的《放鸽图》。(钱位坤《瑟瑟小传》说:“壬午年八月十六日,瑟瑟出嫁。当时清晨露水流淌,稀疏的星星在夜里坠落。”她若远若近,楚楚动人,令人怜爱。) 王宾娘是湖广黄冈人,七岁就能背诵唐诗绝句一千首,十岁能写文章,十五岁便博通经史。家人称她为女博士。后来因为丈夫不合意,心中常常失意,所作诗文稿子全都不拿给别人看。宾娘是王贞定的女儿;王贞定名追骏,为丁丑进士。女道士曹素侯是姑苏人,曾作一首诗说:梧桐落下一片叶子,早早惊觉秋天来到;鹤梦把人留住,尘世的梦也随之收尽。情思随着绮丽的云彩飘到玉宇,心意跟着碧绿的露珠荡向银钩。在清幽的院落中浪游,仍难以消磨白日;偷偷登上高楼,却不敢生出愁绪。徒然回忆旧日衣带渐宽,不堪在遥远的长夜里眼泪一再流淌。根据这样的才思,她或许也属于鱼玄机那一类人物。张一娘是娄东张太史张溥的长女。太史没有儿子,遗留下来的数万卷书全归一娘所有。从十三经到二十一史,没有什么不是她深通熟悉的。她的文章可比《左传》《国语》,诗歌取法汉魏,尤其喜欢临摹《十三行》。人们认为王献之再生,后来她嫁给同乡吴棉祖。(陈黄门子龙《挽太史诗》说:“如果从今日来谈论天道,就应当有传授经书的郑小同。”后来太史的遗腹又生了一个女儿,说到这里令人再三叹息。) 王兆淑,字仙琬,是通州人,也作诗唱和《秋柳》诗说:春天到来,眉头舒展,试穿罗衣;眼前的繁华转瞬即逝,如今又已面目全非。吴苑的笙歌因月落而令人发愁,隋堤的花草也因游人稀少而含怨。秋风吹过荒凉的岸边,流萤坠落;叶子落尽村墟,黄蝶飞舞。一片身影,一缕清凉的光,秋意仿佛将要滴落;赏心乐事如梦,怎肯彼此相违?
夕阳疏影使人怜,残恨西风冷碧烟。
彭泽举杯初漉帽,秦川罢织欲缝绵。
营中画角思归日,马上章台忆昔年。
最是悲凉成《九辩》,鹍鸡啁哳寂寥边。
二诗殊濯濯有致。
予谒来荆南道中,尝访求先民著述。客冬从松陵杨列欧进士,得陈定生先生《山阳录》。今年春,又从沈吕黄孝廉得其《年检》,讨《妇人集》二书,并夙所心慕者也。间尝观之,《山阳录》感怀今昔,渺若山河。所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者非耶?洎《妇人集》,则风流■荡,有典午名士之习。然而故家遗俗流风,不与玉树后庭同其消灭者,亦仿佛于是乎见。予故合二编而抄之,俾览古之君子,知有明所以结三百年之局者,区区南部之烟花,不烈于东京之党锢也。辛亥齐丰宿山日吴骞题。
迦陵先生《妇人集》,向颇疑其名不雅驯,后阅焦氏《经籍志?总集类》,载《妇人诗集》二卷,宋颜竣辑,乃知前辈用字之不苟如此也。杨复吉附记。
跋
迦陵先生《妇人集》,《续本事诗》曾采取一二。余购之二十八年,迄不可得。意谓天壤间无是书矣。辛亥九月,海宁吴文槎客归舟携示,因得睹其全豹,并如皋冒氏叔若侄纂注补遗,网重宝于深渊,合双龙于剑水,快何如之!十月既望、震泽杨复吉识
〖■,艹+昜,音荡,无行检也。〗
艳体连珠》清·吴江闺秀叶小鸾琼章着
发
盖闻光可鉴人,谅非兰膏所泽。髻余绕匝,岂由脂沐而然?故艳陆离些,曼鬋称矣;不屑髢也,如云美焉。是以琼树之轻蝉,终擅魏主之宠;蜀女之委地,能回桓妇之怜。
眉
盖闻吴国佳人,簇黛由来自美;梁家妖艳,愁妆未是天然。故独写春山,入锦江而望远;双描斜月,对宝镜而增妍。是以楚女称其翠羽,陈王赋其联娟。
目
盖闻含娇起艳,乍微略而遗光;流视扬清,若将澜而讵滴。故李称绝世,一顾倾城;杨着回波,六宫无色。是以咏曼睩于楚臣,赋美眄于卫国。
唇
盖闻菡萏生华,无烦的绛;樱桃比艳,岂待加殷。故袅袅余歌,动清声而红绽;盈盈欲语,露皓齿而丹分。是以兰气难同,妙传神女之赋;凝朱不异,独着捣素之文。
手
盖闻似春笋之初萌,映齐纨而无别;如秋兰之始茁,傍荆璧而生疑。故陌上采桑,金环时露;机中识素,罗袖恒持。是以秀若裁冰,抚瑶琴而上下;纤如削月,按玉管而参差。
腰
盖闻玉佩翩珊,恍若随风欲折;舞裙旖旎,乍疑飘雪余香。故江女来游,逞罗衣之宜窄;明妃去国,嗟绣带之偏长。是以楚殿争纤,最怜巫峡;汉宫竞细,独让昭阳。
足
盖闻步步生莲,曳长裙而难见;纤纤玉趾,印芳尘而乍留。故素谷蹁跹,恒如新月;轻罗婉约,半蹙琼钩。是以遗袜马嵬,明皇增悼;凌波洛浦,子建生愁。
全身
盖闻影落池中,波惊容之如画;步来帘下,春讶花之不芳。故秀色堪餐,非铅华之可饰;愁容益倩,岂粉泽之能妆?是以容晕双颐,笑生媚靥;梅飘五出,艳发含章。
七夕
盖闻神女行云,皆由于诞;嫦娥奔月,亦岂为真?故世咸谓曾得支机之石,私窃以为未至饮牛之津。是以乞巧空传,误捉蜘蛛之织网;填河何据,漫言灵鹊之渡人。
附 :刘孝绰有《艳体连珠》,季女琼章仿之,作以呈予。予为喜甚,亦一拈管。然女实有仙才,予拙不及也。沈宜修宛君作。
发
盖闻魏妃双翼,艳陆离而可鉴;汉后四起,曜鲦鲦以齐光。故盛鬋不同,岂资膏泽?如云飞髢,自有芬芳。是以鬟晓秦宫,竞萦妆之缭绕;怜生晋主,垂委地之修长。
眉
盖闻修蛾曼睩,写含愁之黛叶;新月连娟,效寄情之翠羽。故远山堪入望于邛垆,晓妆无倩画于张妩。是以承恩借问,枉自争长;淡扫朝天,方难比嫭。
目
盖闻朱颜既醉,最怜炯炯横秋;翠黛堪描,讵写盈盈善睐?故华清宴罢,偏教酒半微阑;长信愁多,不损泣残清采。是以娱光眇视,楚赋曾波;美盼流精,卫称颀态。
唇
盖闻匀檀传麝,其如洛水之辞;写绛调朱,岂若巫山之韵?故歌怜白纻,贝微露而香闻;笛羡绿珠,莟半启而红运。是以芬泽非御于桃颗,茜膏无加于樱晕。
手
盖闻流水题红,无非柔荑写恨;盈襜采绿,亦因纤素书情。故春日回文,逞掺掺于机锦;秋风捣练,响皎皎于砧声。是以魏殿神针,更夸巧制;玉奴弦索,不负时名。
腰
盖闻袅袅纤衣,非关结束而细;翩翩约素,天生柔弱无丰。故飘若春云,常愁化彩;轻如秋雁,还恐随风。是以色冠昭阳,裙有留仙之襞;巧推绛树,舞传回雪之容。
足
盖闻浅印苍苔,祗为沉吟独立;遥闻环佩,却因微动双缠。故窄窄生莲,东昏于斯娱矣;纤纤移袜,陈思赋其可怜。是以看上苑之春,落红宜衬;步广储之月,芳绿生妍。
侍儿小名录拾遗》清晋阳张邦畿着
译夕阳下稀疏的影子令人怜爱,残存的遗恨随着西风,冷落了碧色的烟霭。彭泽县令举杯饮酒,刚刚滤酒并拂帽;秦川女子停止织布,想要缝制绵衣。军营中的画角响起,正是思归之日;骑在马上经过章台,又回忆起往年。最为悲凉的,形成了《九辩》般的哀音;鹍鸡在寂寥的边地发出嘈杂的鸣声。这两首诗都非常清新明丽,颇有情致。我赴荆南拜谒,途中曾访求前代先贤的著述。去年冬天,我从松陵杨列欧进士那里得到陈定生先生的《山阳录》。今年春天,又从沈吕黄孝廉那里得到他的《年检》,并搜求《妇人集》这两部书;这些也都是我一向心中仰慕的。偶然读到《山阳录》,它感慨今昔,茫茫如同山河。所谓“贤人已经亡故,国家因而困苦憔悴”,不正是这样吗?至于《妇人集》,则风流〔字形残缺,疑为“荡”〕放纵,带有西晋名士的习气。然而故家遗留下来的风俗和流传下来的风气,并没有同《玉树后庭花》一起消亡,也似乎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因此我把两编合在一起抄录,使览古的君子知道,有明一代之所以结束三百年的局面,区区南部的烟花,并不比东京的党锢更为猛烈。辛亥年齐丰宿山日,吴骞题记。迦陵先生的《妇人集》,我从前很怀疑这个书名不够雅正。后来读焦氏《经籍志〔原文标点疑误〕·总集类》,其中载有宋代颜竣编纂的《妇人诗集》二卷,才知道前辈用字竟如此严谨。杨复吉附记。跋 迦陵先生的《妇人集》,《续本事诗》曾选取其中一两篇。我买这部书已经二十八年,到现在仍未能得到,心想天地之间大概没有这部书了。辛亥年九月,海宁吴文槎归来时在船上带来给我看,于是得以见到它的全貌,又见到如皋冒氏叔若、侄子编纂的注释和补遗,真像从深渊中网得两件重宝,又像在剑水中合成双龙,畅快得怎样才好!十月十六日,震泽杨复吉记。〔“■”字,艹字头加“昜”,音“荡”,意为没有操守。〕 《艳体连珠》清代吴江闺秀叶小鸾琼章著 头发 听说头发光亮得可以照见人,想来并不是兰膏滋润的结果。发髻四周余发环绕,难道只是脂粉洗沐所造成的吗?所以头发光彩斑斓,长而美的鬓发最为相称;不屑于使用假发,却美得如云。正因此,琼树上轻盈的蝉鬓,最终获得了魏主的宠爱;蜀女的长发垂地,也能引起桓妇的怜惜。眉毛 听说吴国美女聚拢黛色画眉,本来就是为了增添美貌;梁家女子的妖艳姿态,带着忧愁的妆容,却并非天然。于是独自描画如春山的眉形,仿佛进入锦江眺望远方;两道眉毛画成斜月,对着宝镜更增妍丽。正因此,楚女称赞它如翠鸟的羽毛,陈王在赋中称道它纤美修长。眼睛 听说含着娇态而显出艳色,眼神刚刚轻轻一掠,便留下光彩;流转的目光扬起清波,仿佛将要泛起波澜,却又不曾滴落。正因此,李夫人被称为绝世美人,一回眸便使全城倾倒;杨贵妃眼波流转,后宫众妃都失去了光彩。于是楚臣歌咏她曼妙的眼睛,卫国之人赋写她美好的顾盼。嘴唇 听说荷花开出光彩,不必再点染深红;樱桃已经足够艳丽,哪里还需要涂上浓红。因此,袅袅余歌响起,清亮的歌声使红唇绽开;盈盈欲语之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朱唇分开。正因此,兰花般的香气难以相比,神女的赋中才有美妙传神的描写;凝聚的朱红也无可比拟,只有咏素女捣衣的文章才能独自写出它的美。手 听说它像春笋刚刚萌发,映照在齐地的白绢旁也难分彼此;又像秋兰初生,靠在荆山玉璧旁,反而令人怀疑哪一个更美。因此,在田间采桑时,金环不时露出;在织机中辨认白绢,罗袖总是挽持着。正因此,秀美得像裁开的冰,抚弄瑶琴时手指上下翻飞;纤细得如削成的月牙,按动玉笛时手指参差错落。腰 听说玉佩摇曳作响,恍惚像随风将要折断;舞裙飘动婀娜,乍看仿佛飘雪还留着余香。因此,江女来游,尽情显露罗衣宜窄的身姿;明妃离开故国,叹息绣带偏偏太长。正因此,楚宫争相比试纤腰,最令人怜爱的是巫峡女子;汉宫竞相追求细腰,只有昭阳殿的女子独占其胜。脚 听说她步步仿佛生出莲花,拖着长裙便难以看见;纤细的玉趾踩在芳尘上,才短暂留下痕迹。因此,白色山谷间轻盈的舞步,总像新月一般;轻罗衣裙婉约飘动,半半蹙着如玉钩的脚。正因此,马嵬坡遗下袜子,使唐明皇更加悲悼;洛浦凌波而行,使曹子建顿生愁情。全身 听说身影映落池中,水波因惊动美丽如画的容颜而荡漾;她走到帘下,连春花也惊讶自己竟不如她芬芳。因此,秀美的容色足以令人忘食,并非铅华粉黛可以修饰;含愁的容貌更加妩媚,哪里是脂粉所能装扮的?正因此,双颊泛起容光,笑时生出媚人的酒窝;梅花飘落五瓣,艳丽的神采从含蓄中显露出来。七夕 听说神女化行云的故事,都是虚诞;嫦娥奔月,难道又是真的吗?所以世人都说她曾得到支机石,我私下却认为她还没有到达饮牛的天河渡口。正因此,七夕乞巧只是徒然流传,不过是误把蜘蛛结网当成织女织布;喜鹊填河又有什么根据,不过是随便说它们能渡人罢了。附:刘孝绰有《艳体连珠》,小女琼章仿照它写成此篇,拿来呈给我。我非常高兴,也提笔写了一篇。不过女儿实际上有仙人才华,我的拙作比不上她。这是沈宜修宛君所作。头发 听说魏妃两鬓的秀发,光彩斑斓得可以照人;汉后四周的鬓发高耸,光辉闪耀,与日光同样明亮。因此,浓密的鬓发各有不同,哪里需要借助膏脂润泽?如云的假髻飞扬,自然散发芬芳。正因此,秦宫女子清晨梳妆,争相使鬟发盘绕缭绕;晋主怜爱的人,长发垂落在地。眉毛 听说修长的蛾眉和美丽的眼睛,描画出含愁的黛色眉叶;新月般纤美的眉形,仿效寄托情意的翠鸟羽毛。因此,远山眉足以在邛垆引人远望,清晨的妆容即使不劳张妩描画也很美。正因此,承受恩宠的人即使借机询问,也只是徒然争长论短;淡淡扫眉、朝见天子,才难以与嫭相比。眼睛 听说红颜微醉,更令人怜爱那横映秋水般炯炯有神的双目;翠黛般的眉毛虽可描画,哪里画得出盈盈而善于顾盼的眼神?因此,华清宫宴饮结束,偏偏让她带着半醉的神态;长信宫中愁情虽多,也没有损伤她哭泣后的清丽神采。正因此,明亮的目光和悠远的斜视,楚赋曾以秋水波纹来描写;美好的顾盼流转着精气,卫国称赞她身姿修长。嘴唇 听说均匀涂抹檀色、传来麝香,也比不上洛水神女辞赋中的描写;描画绛色、点染朱红,哪里赶得上巫山神女的韵致?因此,歌唱《白纻》时,贝齿微微露出,香气随之传来;吹笛的绿珠令人羡慕,朱唇半启,红色明艳。正因此,桃子般的面颊不必香泽装饰,樱桃般的红晕也不必再加胭脂。手 听说题写红叶的流水诗,无非是用柔嫩的手指写下怨恨;满襜采摘绿草,也同样凭纤细的手指书写情意。因此,春日写回文诗,在织锦机上尽显手指的纤纤;秋风中捣练,砧声响起,映出手臂的洁白。正因此,魏宫中神奇的针法,更加夸耀精巧的制作;玉奴弹奏弦索,也没有辜负当时的声名。腰 听说袅袅的纤细衣裳,并不是靠束扎才显得窄细;轻盈的身姿,自然柔弱而不丰腴。因此,她飘然如春云,常令人担心会化散;轻得像秋雁,又使人害怕会随风飞去。正因此,姿色冠绝昭阳宫,裙上有留仙裙的褶裥;身姿巧妙胜过绛树,舞姿传达出回雪般的风采。脚 听说浅浅印在青苔上的足迹,只是因为她独自站立沉吟;远远听见玉佩声,却是因为双足微微移动。因此,窄窄的脚仿佛生出莲花,东昏侯曾以此为乐;纤纤的脚移动着袜子,陈思王在赋中称其可怜可爱。正因此,观看上苑的春色,飘落的红花正好衬托她的脚;走过广储宫的月色,芳草的碧绿更增添姿态。《侍儿小名录拾遗》清代晋阳张邦畿著
少蓬洪公,作《侍儿小名录》,好事者多传焉。王性之补录一卷,意语尽矣。余友温彦几复得一卷,以授余曰:“他日观书有可采者,续录之。”乃作拾遗。
刘商夜游湘中,秋月方皎。忽见水中一画舫,有七八女子容正儇丽,若为呼卢戏。其具俱布什世之宝,前有红腊枝擎以金盘。商骇讶未绝,闻舟中语曰:“紫阳真人,昨给刘商黄精二斤,乃玉帝所饵之余,食之者为地仙。”一女子曰:“此人不远,可邀致也。”忽闻人呼商,遂即舟边拜。一女子命侍儿杨孟珠斟一杯云母浆,商取饮。一女子笑曰:“此人不固者,无丹元气耳。”因曰:“慎自精修,去尔贪忍,灵饵渐近,天爵宜修。”复送之岸。商觇之。直至舜妃庙前,落帆入庙。黎明,庙中得巴笺,诗句。后果得至人遗精。服饵后,不知所在。(《树萱录》)
寇莱公有妾曰茜桃。公因会,赠歌姬以束绫。茜桃作二诗呈公曰: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公和曰: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翰府名谈》)东坡寄刘子玉云:“问道床头惟竹几,夫人应不解卿卿。”又送竹几与谢秀才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盖俗谓生几为夫人也。山谷云:“竹夫人乃凉寝竹器,憩臂休膝,非夫人之职。而冬夏青青,竹之所长,故名曰‘青奴’”。尝作诗曰:秾李四弦风扫席,昭华三弄月侵床。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秾李、昭华,贵人家两女奴也。张文潜后作《竹夫人传》。(《王直方诗话》)周昭王二十四年,东欧献二女,一曰延娟,一曰延婵。此二人辨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无迹,行日中无影。及昭王游于汉水。二女与王同舟乘,拥夹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祠于江湄。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燕昭王二年,广延国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漠,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其舞一名萦尘,次曰集羽,末曰旋怀。昭王知其神异,处于崇霞之台。王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托形于此。昭王之末,莫知所在。孙亮作琉璃屏风,甚薄而莹彻。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尝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了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百浣不歇,名曰“百濯”。或以人名香,每游皆与同舆席,以前后为次。所居室,名为“思香媚寝”。
译少蓬洪公撰写《侍儿小名录》,喜欢谈论此事的人大多传抄它。王性之补录一卷,内容和措辞已经很完备了。我的朋友温彦几又得到一卷,交给我说:“以后读书时若有可以采录的,就继续补录。”于是我写成《拾遗》。刘商夜游湘中时,正值秋月明亮。忽然看见水中有一只画舫,船上有七八名容貌十分轻盈美丽的女子,像是在玩呼卢游戏。她们使用的器具全都是世间珍宝,船头还有一枝红蜡烛,托在金盘上。刘商惊讶未止,听见船中有人说:“紫阳真人昨天给刘商黄精二斤,那是玉帝服食后剩下的东西,吃了它的人可以成为地仙。”一个女子说:“这个人离这里不远,可以邀请他来。”忽然听见有人呼唤刘商,于是女子来到船边向他行礼。一名女子命侍儿杨孟珠斟一杯云母浆,刘商取来饮下。一个女子笑道:“这个人不坚固,只是没有丹元之气罢了。”于是说:“你要谨慎地自行精修,去掉贪婪和残忍,灵丹妙药就会渐渐接近,天赐的爵位也应当修炼获得。”说完又把他送回岸边。刘商暗中窥看她们,一直到舜妃庙前,她们才降下船帆进入庙中。天亮时,庙里得到巴地笺纸,上面有诗句。后来刘商果然得到至人的遗留精气,服食灵药后,便不知到哪里去了。(《树萱录》) 寇莱公有个妾叫茜桃。寇公因宴会赠给歌姬一束绫,茜桃作了两首诗呈给寇公说:唱一支清歌才得一束绫,美人自己还嫌它太轻薄。不知道织女在萤火照耀的窗下,要抛梭多少次,才能织成这样的绫?风势强劲,衣衫单薄,手一次次呵气取暖;幽静的窗下,织梭轧轧地穿过寒夜。腊月天气白昼短,日影还不到一尺,哪里比得上妖姬的一曲歌呢?寇公唱和说:将相的功名到头来又怎么样,怎能忍受急促的时光像飞奔的织梭?人世间万事何必追问,姑且在酒杯前听一曲艳歌。(《翰府名谈》) 东坡寄信给刘子玉说:“听说床头只有竹几,夫人应当不懂得‘卿卿’的情意。”后来他又送竹几给谢秀才说:“留下我同行的木上座,赠给你无言的竹夫人。”原来民间把凉几称为夫人。山谷说:“竹夫人是夏日寝卧时用来纳凉的竹器,可以搁手歇膝,并不是夫人所担任的职分。但竹子冬夏常青,这是竹子的长处,所以取名叫‘青奴’。”他曾作诗说:秾李弹奏四弦琴,风吹拂着席面;昭华演奏三调笛曲,月光照进床边。我没有红袖美人可以陪我消遣长夜,正需要青奴带来一味清凉。秾李、昭华,是贵人家中的两个女奴。张文潜后来又写了《竹夫人传》。(《王直方诗话》) 周昭王二十四年,东欧进献两个女子,一个叫延娟,一个叫延婵。这两个人口才敏捷、言辞美丽,善于歌唱和嬉笑;走路时脚不扬尘,正午行走也没有影子。后来昭王游于汉水,两个女子和昭王同船,把昭王夹在中间,不慎一起沉入水中。因此江汉一带的人直到今天仍思念她们,在江边修建祠庙。几十年间,人们还常在江汉水面上看见昭王和两个女子乘船在水边嬉游。燕昭王二年,广延国进献两名善舞女子,一名旋娟,一名提漠。她们肌肤如玉,皮肤凝润,体态轻盈,气息芬芳,身姿柔美窈窕,自古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她们跳的舞,第一种叫《萦尘》,第二种叫《集羽》,最后一种叫《旋怀》。昭王知道她们神异,便让她们住在崇霞台。昭王爱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便托形于此。昭王晚年以后,就不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孙亮制作琉璃屏风,十分轻薄而且晶莹通透。每逢月下清夜便展开它,曾和四名宠姬一起观赏,她们都是自古罕见的绝色。第一名叫朝姝,第二名叫丽居,第三名叫洛珍,第四名叫洁华。孙亮让四人坐在屏风里面,从外面看她们,清清楚楚,仿佛中间没有任何阻隔;只是香气不能传到外面,于是为四人调制四种香气,洗涤一百次仍不消散,名叫“百濯”。有时还用人的名字给香命名。每次出游都让她们同乘一车、同坐一席,并按
(以上王子年《拾遗记》)爱爱,姓杨氏,本钱塘倡家女。年十五,尚垂鬟,性善歌舞。幼学胡琴数曲,遂能缘其声以通其调。泛舟西湖,采荷花,为金陵少年张遑所调,遂相携潜遁于京师。遑家雄于财,雅亦晓音律。岁时嬉游,以犊车同载。故銮略之幸,琳馆之辟,虽远必先,虽暄必前。京都伟丽之观,无不及也。逾二年,遑为父捕去,不及与爱别,留于巷中,舍与余家相邻。一日人传遑死,或往慰问。其所爱怆然泣下曰:“是必虚语。若果然,亦不愿他从。故乡道远,出非以礼,必不能自还,当死此舍。”自尔素服蔬膳,日呱呱而泣,不复亲近乐器。里之他妇欲往见之,即反关不纳。好事有力者百计图之,终不可及。爱姿体纤素艳发,不类人间人。后三年,念遑之勤,感疾而死。小婢子锦儿,今尚在。其绣手籍香囊缬履数物,香皆郁然而新。(苏子美《爱爱集》)晁无咎之贬玉山也,过彭门,而陈履常废居里中。无咎出小鬟招奴,舞《梁州》以佐酒,履常作小阕《木兰花》云:娉娉袅袅,芍药梢头红样小。舞袖低回,心到郎边客已知。金樽玉酒,劝我花前千万寿。莫莫休休,白发簪花我自羞。无咎云:“人疑宋开府铁石心肠。及为《梅花赋》,清便艳发,殆不类其为人。”履常清通,虽铁石心肠,不至于开府而清便艳发,过于《梅花赋》矣。(《无咎纪?李良四事》)东坡《朝云墓志铭》云:“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文,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生。子遁,未期而夭。”有《戏赠朝云诗》云:不学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伯仁络秀不因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裙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本集)汉武帝所幸宫人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如兰。娟身轻弱不欲衣,缨拂之,恐伤为痕。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旁,唱回风之曲,庭中树为之翻落,常致娟于琉璃帐,恐垢污体也。常以衣带系娟袂,闭于重幕中,恐随风起。娟以琥珀佩置衣中,不使人知,乃言娟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洞冥记》)隋炀帝宫妃吴绛仙,善画长蛾眉,帝甚怜之。由是嫔御皆仿此,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斛,名“娥绿”而进之。帝每倚帘顾之,移时不去。乃云:“古人言美色若可食。如绛仙者,可以疗饥矣。”遂赐以合欢水果,绛仙以谢。帝立为贵妃,后与妃同游汴河,彩舟为龙,张帆以锦,饰木剪花,日纵淫乐,遂废国祚。(《大业拾遗》)吕不韦,阳翟人也。家累千金,商于邯郸。娶刘氏女,名曰诸姬,善舞。时秦昭王太子之孙子楚质于赵,见诸姬,心悦之,从不韦索之。
译前后次序排列。她们居住的宫室,名为“思香媚寝”。(以上出自王子年《拾遗记》) 爱爱,姓杨,本是钱塘倡家女子。十五岁时,头发还梳成垂鬟,性情善于歌舞。小时候学习胡琴,学会几支曲子,后来便能随着琴声通晓曲调。她泛舟西湖采荷花时,被金陵少年张遑调戏,于是和他携手偷偷逃到京城。张遑家财雄厚,也很通晓音律。每逢节日或时令游玩,便用犊车和她同乘。因此,宫中车驾所经过的地方、琳馆所开设的场所,即使遥远也一定先去,即使炎热也必定前往。京都壮伟华丽的景观,没有一处不游览。过了两年,张遑被父亲抓回去,来不及与爱爱告别,只把她留在巷中,住处和我家相邻。一天有人传说张遑死了,有人前去慰问。爱爱悲伤地哭着说:“这一定是假话。如果果真如此,我也不愿再嫁他人。故乡道路遥远,我又不是按照礼法离开,必定无法自行回去,只能死在这所房子里。”从此她穿素服、吃素食,每天呜呜哭泣,不再亲近乐器。同里的其他妇女想去看她,她就关上门不让进。有势力而好事的人想尽各种办法图谋她,始终不能得逞。爱爱的姿态体貌纤细洁白,艳丽焕发,不像人间女子。三年以后,她思念张遑的深情积郁成疾而死。小婢女锦儿现在还在。她绣制的手帕、香囊、缬鞋等几件物品,香气都浓郁如新。(苏子美《爱爱集》) 晁无咎被贬到玉山时,经过彭门,陈履常正废居乡里。无咎叫出一个小鬟招奴,跳《梁州》助酒,履常作了一首小词《木兰花》说:女子身姿柔美袅娜,像芍药梢头小小的红花。舞袖低回盘旋,心意已经到了郎君身边,客人早已看出来。金樽盛着玉液美酒,劝我在花前祝寿千万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劝了,白发上簪着花,我自己都感到羞惭。无咎说:“人们怀疑宋开府有铁石心肠。等到他写《梅花赋》时,文辞清新便利而又艳丽焕发,几乎不像他的为人。”陈履常清雅通达,即使有铁石心肠,也不至于像开府那样清新艳丽,胜过《梅花赋》了。(《无咎纪〔书名疑有OCR问题〕·李良四事》) 东坡《朝云墓志铭》说:“东坡先生的侍妾叫朝云,字子霞,姓王,是钱塘人。她聪敏而喜爱文学,侍奉先生二十三年,始终忠诚恭敬如一。生了儿子遁,未满一年便夭折。”另有《戏赠朝云诗》说:你不像杨枝那样离开白乐天,正如通德陪伴伶玄。伯仁的络秀并不因年老而失宠,天女陪伴维摩,也总能理解禅理。诵经、煮药成了新的生活安排,舞裙、歌扇则是旧日的缘分。等到丹药炼成,就随我到三座仙山去,不要做巫阳那样只在云雨中的女仙。(《东坡集》) 汉武帝宠幸的宫人丽娟,十四岁,肌肤如玉,柔软细嫩,吹出的气息像兰花。丽娟身体轻弱,不愿穿衣;即使用丝带轻拂她,也怕在身上留下伤痕。她每次歌唱,李延年便为她伴和。在芝生殿旁,她唱《回风曲》,庭中的树木也为之翻动落叶。平时常把丽娟安置在琉璃帐中,怕尘垢弄脏她的身体;又常用衣带系住她的衣袖,把她关在重重帷幕之中,怕她随风飘起。丽娟把琥珀佩饰放在衣服里,不让人知道,却说丽娟的骨节会自行鸣响,彼此把她当作神怪。隋炀帝的宫妃吴绛仙,善于画长蛾眉,皇帝非常怜爱她。因此后宫嫔妃都仿效这种画法,宫吏每天供应螺子黛五斛,取名“娥绿”进献。皇帝每次倚着帘子回头看她,过了很久也不离开。于是说:“古人说美色仿佛可以食用。像绛仙这样的人,可以用来充饥了。”便赐给她合欢水果,绛仙以此道谢。皇帝于是立她为贵妃。后来他与贵妃一同游汴河,彩船做成龙形,船帆用锦缎制成,木头上装饰剪成的花朵;每天纵情享乐,终于使国运败亡。(《大业拾遗》) 吕不韦是阳翟人,家中积累了千金财富,在邯郸经商。他娶了刘氏女子,名叫诸姬,善于舞蹈。当时秦昭王太子的孙子子楚作为人质在赵国,见到诸姬后心中喜爱,便向吕不韦索要
不韦与之,时已怀妊两月,及子楚立为哀王,生始皇。始皇即不韦之遗体也。(《史记》)周瑜初从孙策攻拔之时,获乔公二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江表传》:策从容戏瑜曰:“乔公二女虽流离,得我二人作婿,亦足为欢。”(《吴志》)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箫。与箫史共登楼吹箫,作凤凰音,感凤凰从天而降。后升天矣。(《帝王世纪》)
译她。吕不韦把她送给子楚,当时诸姬已经怀孕两个月。等到子楚即位成为哀王,便生下始皇。始皇就是吕不韦遗留下来的血脉。(《史记》) 周瑜当初跟随孙策攻取城池时,俘获乔公的两个女儿,她们都是倾国美色。孙策自己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江表传》说:孙策从容地戏谑周瑜道:“乔公的两个女儿虽然流离失所,但能嫁给我们二人做妻子,也足以感到欢喜了。”(《吴志》) 秦穆公的女儿名叫弄玉,善于吹箫。她和箫史一起登楼吹箫,吹出凤凰的声音,感动凤凰从天而降。后来两人都升天成仙。(《帝王世纪》)
越王勾残阴谋吴,乃得国中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进于吴,夫差大悦。(《吴越春秋》)国初朝廷遣陶谷使江南,以假书为名,实使觇之。丞国李献以书抵韩熙载曰:“五柳公骄甚,其善待之。”谷至,则果如李所言。熙载谓所亲曰:“陶秀实非端介者,其守可隳,当使诸君一笑。”因令宿俟誊六朝书,半年乃毕。熙载使歌姬秦蒻兰衣敝衣为驿卒女,谷见之而喜,遂犯慎独之戒,作长短句赠之。明日,中主燕客,谷凛然不可犯。中主持觥,立使蒻兰出歌《续断弦》之曲侑觞,谷大惭而罢。词名《风光好》: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再把鸾胶续断弦,是何年?(《冷斋夜话》)秦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婉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又赠云:“天外一钩横月带三星”,谓心字也。(《高斋诗话》)杨贵妃,小字玉环。(《明皇杂录》)白公《杭州春》诗云:“柳色初藏苏小家”。本朝贤良马槱。尝梦一美人,谓之曰:“妾幼以姿色名冠天下,而身无所依,辄有小词浼渎。”其词有“妾本钱塘江上住”之句。及后得钱唐幕官。而苏小墓乃见公宇之后。(《云斋广录》)真娘,吴中乐妓,墓在虎邱山傍。(白乐天《李商诗》)唐元载末年,纳薛瑶英,处以金丝帐,却尘褥,衣以龙纯衣一袭,无一两,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于异国求此服也。(《诗话》)唐杜秋娘,金陵女子也。年十五,为浙西观察使李锜妾,尝为锜辞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莫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长庆中,裴航游襄汉,与樊夫人同舟。樊赠诗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区区上玉京。航后经蓝桥驿,遇仙女云英,遂娶之。后俱得仙。(《并传奇》)五代时,有一僧号至听禅师,祝融峰修行十年,以为戒行具足,无所诱掖也。夫何,一日下山,于道傍,见一人号红莲,一瞬而动,遂与合欢。至明,僧起沐浴,与妇人俱化。有颂曰:有道山僧号至聪,十年不下祝融峰。腰间所积菩提水,泻向红莲一叶中。(《古今诗话》)王魁遇桂英于莱州北市深巷,桂英酌酒求诗于魁。魁时下第,桂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吾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往州北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击之。”魁后唱第为天下第一。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佥判。桂英不之知,乃喜曰:“徐去此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魁在南部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英也。魁曰:“汝果无恙乎?”桂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币钱,舍我可乎?”桂英曰:“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它。”后魁竟死。(《摭遗》)
补侍儿小名录 宋 汝阴王铚 撰
译越王勾践暗中谋划攻吴,于是在国内得到苎萝山卖柴的女子,名叫西施,用罗縠为她装饰,教她仪容和步态。三年后,让范蠡把她进献给吴王夫差,夫差非常高兴。(《吴越春秋》) 国初,朝廷派陶谷出使江南,名义上是送假书,实际上是让他暗中窥探江南。宰相李献写信给韩熙载说:“五柳公非常骄傲,你好好接待他。”陶谷到后,果然像李献所说。韩熙载对亲近的人说:“陶秀实并不是端正守节之人,他的操守可以毁掉,应当让诸位笑一笑。”于是让他留宿,等待抄录六朝书籍,半年才抄完。韩熙载又让歌姬秦蒻兰穿着破旧衣服,假扮驿卒的女儿。陶谷见到她便心生喜爱,终于违犯了慎独之戒,作了一首长短句赠给她。第二天,中主宴请宾客,陶谷却凛然自持,不可侵犯。中主拿着酒杯,立即让秦蒻兰出来唱《续断弦》曲助酒,陶谷大为惭愧,只好作罢。词牌名《风光好》:这是好姻缘,还是坏姻缘,只能在驿亭里共度一夜,便要与神仙般的人分别。琵琶已经弹尽相思曲调,只是知音太少。还要等到哪一年,才能再拿鸾胶续上断弦呢?(《冷斋夜话》) 秦少游在蔡州时,和营妓娄婉、字东玉的人关系非常亲密。他赠给她的词,有“小楼连苑横空”一句;又有“玉佩丁东别后”一句的,也是赠给她的词。还赠词说:“天外一钩横月带三星”,说的是“心”字。(《高斋诗话》) 杨贵妃,小字玉环。(《明皇杂录》) 白居易《杭州春望》诗说:“柳色初藏苏小家。”本朝贤良马槱曾梦见一位美人,她对他说:“我年轻时凭姿色名冠天下,却没有依靠,只好作一首小词来冒昧求见。”她的词中有“妾本钱塘江上住”一句。后来马槱得到钱塘幕府的官职,苏小小的墓就在他的官署后面被发现了。(《云斋广录》) 真娘是吴中的乐妓,墓在虎丘山旁。(白乐天《李商诗》) 唐代元载末年,元载纳薛瑶英为妾,让她住在金丝帐中,铺着却尘褥,给她穿一领龙纯衣,重量不到一两。元载认为瑶英身体轻弱,承受不了厚重的衣服,于是从异国寻求这种服装。(《诗话》) 唐代杜秋娘,是金陵女子。十五岁时,成为浙西观察使李锜的妾,曾替李锜作词说:劝你不要吝惜金缕衣,也劝你不要吝惜少年时光。有花正好折时就应当赶紧折,不要等到花谢了才徒然折空枝。长庆年间,裴航游历襄汉,和樊夫人同船。樊夫人赠诗说:一饮琼浆便生出百般感慨,捣尽玄霜,才见到云英。蓝桥就是神仙居所,何必辛辛苦苦登上玉京?裴航后来经过蓝桥驿,遇到仙女云英,于是娶了她。后来两人都成了仙。(《并传奇》) 五代时,有一位僧人,法号至听禅师,在祝融峰修行十年,自以为戒行已经完备,没有什么能够诱惑动摇自己。可是有一天他下山,在路旁看见一个叫红莲的人,只一眼便动了心,于是同她欢合。天亮后,僧人起来沐浴,便和妇人一起化去。有颂说:有一位得道山僧,法号至聪,十年不曾下祝融峰。腰间积蓄的菩提水,全都泻入红莲的一片叶子中。(《古今诗话》) 王魁在莱州北市的深巷中遇到桂英,桂英斟酒请王魁作诗。王魁当时科举落第,桂英说:“你只管安心求学,一年四季所需的一切,我来替你办。”从此王魁早晨离开、晚上回来。过了一年,朝廷下诏选求贤才,桂英替他办好西行的费用。王魁将要出发时,前往州北海神庙盟誓说:“我和桂英发誓永不互相辜负。如果活着分离变心,神明一定击杀我。”后来王魁唱名登第,成为天下第一。他的父亲替他和崔氏约定婚事,又授予他徐州佥判的官职。桂英不知道这件事,反而高兴地说:“徐州离这里不远,他一定会派人来接我。”于是派仆人带信去。王魁正坐在厅堂处理事务,勃然大怒,呵斥送信人,不肯接受书信。桂英说:“王魁这样辜负我,我应当用死来报复他。”说完挥刀自刎。王魁在南部试院时,有人从烛光下走出来,原来是桂英。王魁说:“你果真没有死吗?”桂英说:“你轻视恩情、薄待信义,辜负誓言、毁弃盟约,使我到了这个地步。”王魁说:“这是我的罪过。我替你供养僧人、诵读佛经,多多焚烧纸钱,你可以放过我吗?”桂英说:“只要得到你的性命,我就不会停止,其他的我不知道。”后来王魁果然死了。(《摭遗》) 《补侍儿小名录》宋代汝阴王铚撰
建康小史曹着,见庐山夫人。夫人命女婉出与着相见,女欣然。命婢琼枝,令取琴出,婉抚琴而歌曰:“登庐山兮郁嵯峨,唏阳风兮排紫霞。欣良运兮畅云柯,口云龙兮乐太和。”琴歌既毕,婉便回去。(《祖台志怪》)袁真在豫州,遣女妓纪陵,送郭、薛、马三妓,与桓宣武。马遂生桓南郡。(《续搜神记》)齐惠公妾萧同叔子生子,弃之。有狸乳而鹯覆之,取而养之,字曰“无野”,是为顷公,代有齐国。(《搜神记》)宋何恢为广州刺史,有妓曰张耀华,美而有宠。将之任,要权贵阮佃夫饮,设乐。佃夫见耀华悦之,频求于恢。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怒,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坐免。(《南史》)霍去病父仲孺,河东人,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女卫小儿私通,生去病。仲孺史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去病为骠骑大将军,击匈叔,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至平阳传舍,遗吏迎,仲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知为大人遗体也。”仲孺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为仲孺大买田宅奴婢而去。(《戚苑》)晋贾后召愍怀太子入朝,置于别室,遣婢陈舜赐太子酒三升。太子辞而不能饮。舜逼之曰不孝也。天赐汝酒而不饮,中有恶物耶?太子不得已强饮,遂大醉。又令小婢承福以纸笔授太子使书之曰:“陛下不自了,吾当入了之。”字半不成,后补成之,呈帝废太子。孙绰《韩非灵语》责李中书曰:“建元元年六月,余家婢辟邪夜眠,如梦呓语半时,云:‘忽有一老公着黄练裙巾,身短衣长,甚自矜厉。瞑目切齿云:吾是刑名先生韩非弟子,李光日心吾业,综心吾书云云。’”(《孙绰集》)晋泰始二年,使使持节、兼五官中郎将、宗正丞司马恢。拜崇阳园妾李琰为修华,王宣为修容,徐琰为修仪,吴淑为婕妤,赵珽为充华。十年,使太常洛阳令司马启拜采女胡方为贵嫔,又使御史中丞、太子舍人司马诞拜采女刘琼为淑妃,臧耀为淑媛,赵祭为修容,陈秀为修容。咸宁三年,拜美人左嫔为修仪邢兰为婕妤,朱姜为容华。(《晋起居注》)宋元凶劭姊东阳公主,应阁婢王鹦鹉。(《南史》)魏文帝宫中侍女,所绝宠者,有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四人。(崔豹《古今注》)唐进士段何,太和八年赁居卧病。有四人负金碧从二青衣,一云髻,一半髻,皆绝色。说谕再三,何终不应。乃以红笺题诗一篇,置何楼上而去。其诗云:“乐广清赢经几年,妊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钿。”书迹柔媚,亦无姓名,纸末惟书一“我”字。何自此疾日退。(《河东记》)南阳张不疑,开成四年应宏词,寓京师,以钱六万置青衣鸦鬟垂耳曰“春条”,善书。音旨清婉,有所指使,无不惬适。又潜为小诗曰:幽室鏁妖艳,无人兰蕙芳。春风三十载,不尽罗衣香。不疑素礼门徒,尊师者谓不疑曰:“郎君有邪气”,不疑令作法。春条扑然作声,视之一朽冥器耳。背上题曰:“春条”。其衣服若蝉壳然。(《博异志》)武德中,曹惠为江州参军。官舍佛堂中有二木偶人,长尺余,工饰甚巧。因持归与侍儿戏,稚儿食。木偶引手请之,惠间曰:“尔何时物?颇能作怪。”曰:“轻素与轻红,是宣城谢太守家备偶。”且曰:“庐山神要索轻素等为舞姬久矣。请命画工,赐以粉黛。”惠令工人为饰之,轻素笑曰:“此度非论舞妓,亦当为彼夫人矣。”(《幽怪录》)崔紫云,兵部李尚书乐妓,词华清峭,眉目端丽。李公罢镇北都为尹东洛时,方家妓盛列,诸府有宴,台官不赴。杜紫微时为分司御史,过公有宴,故留南行一位待之,为访诸妓并归北行三重而坐。宴将醉,杜公轻骑而来,连引三觥,顾北行。回顾主人曰:“尝闻有能咏《紫云篇》者,今日方知名不虚得。傥垂一惠,无以加焉。”诸妓皆回头掩笑。杜作诗曰: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召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三重粉面一时回。诗罢,升车亸鞚而归。李公寻以紫云送赠之,紫云临行献诗曰:从来学得斐然词,不料霜台御史知。愁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窦梁宾,夷门人,词华容态皆可观。进士卢东表念其才藻,缘而缘之。尝为《喜东表及第》诗云: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又有《雨中看牡丹》诗: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耐寒。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
译建康小史曹著遇见庐山夫人。夫人命女儿婉出来和曹著相见,婉欣然应允。夫人又命婢女琼枝取琴出来,婉抚琴唱道:“登上庐山啊,山势郁然高峻;叹息着阳和之风啊,排开紫色云霞。欣逢美好的时运啊,云柯舒畅;口中吟诵云龙啊,享受太和之乐。”琴歌结束,婉便回去了。(《祖台志怪》) 袁真在豫州时,派女妓纪陵,送郭、薛、马三名歌妓给桓宣武。马妓后来生下了桓南郡。(《续搜神记》) 齐惠公的妾萧同叔子生下一个儿子,把他遗弃了。有狸猫给他喂奶,鹯鸟为他遮盖保护,后来有人把他取来养育,给他取字叫“无野”。这就是顷公,后来继承了齐国。(《搜神记》) 宋代何恢任广州刺史时,有个名叫张耀华的歌妓,美丽而且受宠。他将要赴任,邀请权贵阮佃夫饮酒,设乐宴请。阮佃夫见到耀华后喜欢她,屡次向何恢索取。何恢说:“何恢我可以给你,这个人却不能给你。”阮佃夫大怒,拂袖出门说:“为了吝惜手指,反而失去了手掌。”于是暗示有关官吏,以公事弹劾何恢,何恢因此获罪被免职。(《南史》) 霍去病的父亲仲孺是河东人,凭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供事,和侍女卫小儿私通,生下去病。仲孺任职〔原文“史毕”字样不明〕结束后回到家中,娶妻生下霍光,从此与卫小儿断绝音信。很久以后,去病成为骠骑大将军,出兵攻打匈叔〔原文如此,疑有讹字〕,途经河东。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一直到平阳传舍,又派官吏迎接;仲孺赶来拜见。将军回拜,便跪下说:“去病早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遗体啊。”仲孺叩头说:“老臣能够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啊。”去病替仲孺购买了许多田宅和奴婢,然后离去。(《戚苑》) 晋代贾皇后召愍怀太子入朝,把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陈舜赐给太子酒三升。太子推辞不能饮。陈舜逼他说:“这是不孝!上天赐给你的酒,你却不喝,难道酒中有毒物吗?”太子不得已强饮,终于大醉。贾后又命小婢承福拿纸笔给太子,让他写道:“陛下不能亲自了结此事,我应当入宫替他了结。”字写了一半便写不成了,贾后补写完成,拿给皇帝看,于是废黜太子。孙绰《韩非灵语》责备李中书说:“建元元年六月,我家的婢女辟邪夜间睡觉,像说梦话一样说了半个时辰,说:‘忽然有一个老人,穿着黄色绢裙和头巾,身材短小而衣服很长,神情十分自负严厉。他闭着眼咬牙说:我是刑名先生韩非的弟子。李光日日用心于我的事业,综合研习我的书,等等。’”(《孙绰集》) 晋泰始二年,派持节使者、兼五官中郎将、宗正丞司马恢,册拜崇阳园妾李琰为修华,王宣为修容,徐琰为修仪,吴淑为婕妤,赵珽为充华。泰始十年,派太常、洛阳县令司马启册拜采女胡方为贵嫔;又派御史中丞、太子舍人司马诞册拜采女刘琼为淑妃,臧耀为淑媛,赵祭为修容,陈秀为修容。咸宁三年,册拜美人左嫔为修仪,邢兰为婕妤,朱姜为容华。(《晋起居注》) 宋代元凶劭的姐姐东阳公主,曾应阁婢王鹦鹉的请求。(《南史》) 魏文帝宫中的侍女,最受宠爱的有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四人。(崔豹《古今注》) 唐代进士段何在太和八年租屋居住,卧病在床。有四个人带着金碧辉煌的车舆而来,跟着两个青衣侍女:一个梳云髻,一个梳半髻,都是绝色美人。她们再三劝说,段何始终没有回应。于是她们在红笺上题写一首诗,放在段何楼上便离去了。诗说:“乐广清瘦多病,已经过了几年;妊娘托付此事,便不谈钱财。轻盈美妙的身姿归向何处?面对碧楼和红玉钿,实在惆怅。”字迹柔媚,也没有署名,纸末只写了一个“我”字。段何从此病情日渐好转。(《河东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南阳人张不疑在开成四年参加宏词科考试,寄居京师,用六万钱买了一个青衣婢女,乌黑的发鬟垂到耳边,名叫“春条”,擅长书法。她声音和言辞清婉,凡有所吩咐,没有不办得称心如意的。她又暗中写了一首小诗:幽闭的房间锁住了妖艳的女子,无人之处兰蕙自吐芬芳。春风吹拂了三十年,罗衣上的香气仍未散尽。不疑平素以礼对待门徒,一位尊敬老师的人对他说:“郎君身上有邪气。”不疑便请他作法。春条突然发出声响,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件腐朽的冥器,背上题着“春条”二字。它的衣服像蝉蜕一样。(《博异志》) 武德年间,曹惠任江州参军。官舍佛堂中有两个木偶人,身长一尺多,工艺装饰十分精巧。曹惠便把它们拿回去和侍女玩耍,小孩给它们喂食。木偶伸手请求食物,曹惠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很会作怪吗?”木偶说:“我们是轻素和轻红,是宣城谢太守家制作的偶人。”又说:“庐山神索取轻素等人作舞姬已经很久了。请命画工给我们装饰,赐给我们粉黛。”曹惠命工匠替它们装饰,轻素笑道:“这次不必只做舞姬,也应当成为那位夫人了。”(《幽怪录》) 崔紫云是兵部李尚书的乐妓,文辞清丽峻拔,眉目端庄秀美。李公罢任北都镇守、改任东洛尹时,家中的妓女正盛装排列;各府举行宴会,台官却不来赴宴。杜紫微当时任分司御史,经过李公的宴席,李公特意留下南行中的一位妓女等候他,以便让众妓相互拜访后,回到北行的三层座位。宴饮将醉时,杜公骑轻便坐骑而来,连续喝了三杯,回头看着北行一边。他回头对主人说:“我早听说有人能吟咏《紫云篇》,今天才知道名不虚传。如果您肯施舍一番恩惠,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众妓都回头掩口发笑。杜公作诗说:今天华美的厅堂盛开着绮丽的宴席,是谁召来了分司御史?忽然说出狂妄的话惊动满座,三重席上的粉面美人同时回头。作完诗,杜公登车放松缰绳而去。李公不久便把紫云送给他,紫云临行献诗说:我一向学写华美的文辞,没想到竟被霜台御史知晓。一听说要我随命离去,便忧愁不已;眷恋恩情,出门时肝肠寸断。窦梁宾是夷门人,文辞才华和容貌姿态都很可观。进士卢东表爱惜她的才藻,因而与她结交。她曾作《喜东表及第》诗说:早晨刚刚梳妆完,眼睛才睁开,小玉便惊动众人,连裙子都踩破了。手里拿着红笺写下一张纸,纸上写着郎君的名字。又有《雨中看牡丹》诗:东风还没有吹干清晨的泥土,红药花开,却经不起寒冷。等到天晴时花已经老了,不如携手在雨中观赏。
程洛宾,长水人,为京北参军李华所录。自安史乱,常分飞南北。华后为江州牧,登庾楼,见中流棹,有鼓胡琴者,李丧色而言曰:“振弦者宛如故旧。”令问之,乃岳阳郡民王氏之舟,询其操弦者,是所录侍人也。王氏寻令把四弦而至,李转加凄楚,问其姓,对云:“是陇西李氏,父曾为京掾。自禄山之乱,父仓皇剑外,母程氏乃流落襄阳。父母俱有才学,所著篇章,常记心口。”因讲数篇,乃李公往年亲制,泫然流涕。且问洛宾所在,投弦再拜,呜咽而对曰:“已为他室矣。”李叹曰:“是知父子之性,虽间而亲。骨肉之情,不期而会。”便令归宅,揖王君别求淑姬。赍弊诣洛宾使回,洛宾寄诗曰:鱼雁回时写报音,难凭坐蘖数年心。虽然情断沙咤后,争奈平生怨恨深。(已上《女舞图》)唐右司郎中冯翊乔知之,有美妾曰振玉,知之为之不婚。武承嗣借以教诸姬,遂留不还。知之作《绿珠怨》诗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诗于裙带大怒,讽酷吏,罗告族诛之。贞元中进士贾全虚者,黜于春官。春深,临御沟而坐,忽见一花流至全虚之前,以手接之,香馥颇异,旁连数叶。上有诗一首,笔迹纤丽,言词幽怨。诗曰: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题诗花叶上,寄与接流人。全虚得之,悲想其人,涕泗交坠,不能离沟上。街史颇疑其事,白金吾奏其实,德宗亦为感动,令中人细询之,乃于翠筠宫奉恩院王才人养女凤儿者。诘其由。云:“初从母学《文选》、《初学记》,及慕陈后主孔贵嫔为诗。几日前,临水折花,偶为宫思。今败露,死无所逃。”德宗为之恻然,召全虚授金吾卫兵曹,以凤儿赐之,车载其院资,皆赐全虚焉。经行寺僧行蕴洒扫堂殿,见所画女人姿颜冶,戏曰:“世间女人得如此者,我必作妻。”其夕有款扉者,莲花娘子来。从一侍婢,妖姿丽质,妙绝人伦。莲花顾侍婢曰:“露仙,可准备帏帐。”天水赵旭家于广陵,梦一青衣,挑笑窗牖间。及觉,忽有清香满室,有一女子年可十四五,容范旷代,笑曰:“吾天上青童,久居清禁,时有世念,帝罚下人间,感配于君子。”时叩柱清歌曰:“白云飘飘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通幽记》)唐韦讽家于汝颍间,遣小童理草锄地,忽有人发,锄渐深渐多,而不乱。讽异之,即掘深尺许,乃一妇人,肌肤容色,俨然如生。再拜言曰:“某是郎君之祖女奴,名曰丽质,娘子嫉妒,生埋此园中。”开元中,有士人从洛阳道,见一女子,容服鲜丽,泣谓曰:“已非人,昆明池神之女,嫁剑阁神之子。夫妇不和,无由得白父母,入欲送书一封耳。”士人问其处,女曰:“池西有斜柳树,君可叩之。若呼‘阿青’,当有人从水中出。”士人入京,便送书池上,果有此树,叩之,频唤“阿青”。俄见幼婢从水中出,得书甚喜。曰:“久不得小娘子消息。”延士人入,谓曰:“君后日可暂至此。”如期,果有女子从水中出,手持珍珠一笥,笑以授士人云。(已上《会昌解颐集》)赵王镕命马或使于燕,刘守光命韩定辞馆之。时燕之酒妓转转者,一代名姝无比,韩之所眷也。每当酒席,马频目之。韩曰:“昔文公分季隗干赵衰,伯符辍小乔于公瑾,盖惟名色,可奉名人。所虑倡妇,不胜贤者顾瞩,愿垂一咏,故得奉之。”或即命笔授毫,文不停缀,作转转之赋,其首曰:“玳筵既启,雅乐斯陈;雾卷罗幕,花攒锦茵。有西园之上客,命南国之佳人。貌逞婵娟,纵玉韵而倾国;步随缥纱,蹴罗袜以生尘。”或载以归。(刘崇远《耳目记》)穆员称其丽云善歌,听之使人醉者醒,醒者醉,悲者乐,乐者悲,声音能移人为工。(《穆员集》)柳条,女奴也。成都米市桥,伪蜀时有柳条家酒肆,盖当时皆以当垆者为名。柳条偶得患,沉绵经岁,俟死而已。有一道士常来贯酒,柳条每加勤奉,乃留丹数粒,柳条初服一粒,疾起能食。再服能行,终食充盛如初。(《成都古今记》)元公镇南海日,疽发于鬓,气息惴然,忽有一少年道士,直来床前,谓元曰:“本师知公病,遣某将少膏药来,可传之。”元公宠姬,号静君,收药贴之,至暮而愈。失道士所在。(《刘公嘉话录》)韦洵美先辈,开平岁及第,受邺都从事辟焉,乃挈所宠素娥行。罗绍威闻其姝丽,才达临河,令女使赍二百疋及生饩而露意焉。洵美无所容足,遂令妆束更衣修缄献之。素娥姓崔氏,亦大梁良家子,善谐谑笔札和泪作诗曰:妾闭闲房君路歧,妾心君恨两依依。魂神倘遇巫娥伴,犹逐朝云暮雨归。
译程洛宾是长水人,被京北参军李华收纳。安史之乱以后,两人常常分隔南北。后来李华任江州牧,登上庾楼,看见江中有一只船,船上有人击鼓弹胡琴,李华神色悲伤地说:“弹琴的人很像我的故旧。”便命人去询问,原来是岳阳郡百姓王氏的船。再问弹琴的人,竟是他当年收纳的侍人。王氏不久便让她抱着四弦琴来到,李华更加悲痛,问她姓什么。她回答说:“我是陇西李氏,父亲曾任京城属官。自从禄山作乱,父亲仓皇逃到剑外,母亲程氏便流落襄阳。父母都有才学,他们所写的篇章,我常常记在心里。”于是她吟诵数篇,都是李公往年亲自写的作品,李公不禁流泪。又问洛宾在哪里,她放下琴拜谢,呜咽着回答:“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室了。”李华叹道:“这才知道父子之间的本性,即使分隔也仍然亲近;骨肉之间的感情,不期而然也会相遇。”于是命她回家,又请王君另寻淑姬。李华带着礼物去见洛宾,准备回来时,洛宾寄诗说:鱼雁传书回来时,请替我写信报知音讯;难以凭借这封信,排遣我数年来的思念。虽然在沙咤之后情缘已断,却怎奈一生的怨恨仍深。(以上《女舞图》) 唐代右司郎中、冯翊人乔知之有一个美妾,名叫振玉。乔知之为了她一直没有娶正妻。武承嗣借口要让她教导诸姬,便把她留下而不送还。乔知之作《绿珠怨》诗寄给她,振玉于是投井而死。武承嗣从裙带上得到这首诗,大为恼怒,便暗中指使酷吏,罗织罪名,诬告乔知之一族,最终将其族诛。贞元年间,进士贾全虚在礼部考试中落第。春深时,他坐在御沟边,忽然看见一朵花漂到面前,便伸手接住。花旁连着几片叶子,上面有一首诗,笔迹纤细秀丽,言辞幽怨。诗说:一进入深宫之中,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春天。把诗题在花叶上,寄给拾到这朵漂流花的人。全虚得到花叶,悲伤地猜想那个人,眼泪鼻涕交相流下,不能离开沟边。街使很怀疑这件事,便向金吾卫报告实情。德宗也为之感动,命宫中宦官仔细查问,原来是翠筠宫奉恩院王才人的养女凤儿。追问缘由,她说:“我起初跟母亲学习《文选》《初学记》,后来仰慕陈后主的孔贵嫔作诗。几天前,我到水边折花,偶然写下这首宫怨诗。如今事情败露,死也无处逃避。”德宗对此十分怜悯,召全虚授任金吾卫兵曹,把凤儿赐给他,又用车载来她院中的财物,全都赏赐给全虚。路过寺院时,僧人行蕴正在洒扫殿堂,看见墙上所画的女子姿态容貌妖艳,便开玩笑说:“世间女子若有这样美丽的,我一定娶她为妻。”当天夜里,有人敲门,莲花娘子来了。她带着一个侍婢,姿态妖媚、容貌美丽,妙绝世人。莲花回头对侍婢说:“露仙,快去准备帷帐。” 天水人赵旭住在广陵,梦见一个青衣女子在窗户间挑逗嬉笑。醒来后,忽然满室清香,有一名约十四五岁的女子,容貌风仪举世无双,笑着说:“我是天上的青童,长久居住在清禁之中,偶尔产生凡间的念头,天帝便罚我下到人间,感应而来与你这位君子配偶。”当时她敲着柱子清唱道:“白云飘飘,银河倾斜;我独自乘着浮云车,婉转地前行。”(《通幽记》) 唐代韦讽住在汝水、颍水之间,派小童整理草地、锄地,忽然锄出了人的头发。越锄越深,头发越多,却并不散乱。韦讽觉得奇怪,便挖深一尺多,原来是一个妇人,肌肤容貌宛如活人。她拜了两拜说:“我是郎君祖父家的女奴,名叫丽质。夫人嫉妒,把我活埋在这座园子里。” 开元年间,有个士人从洛阳上路,看见一个女子,容貌服饰鲜艳美丽,哭着对他说:“我已经不是人了,是昆明池神的女儿,嫁给剑阁神的儿子。夫妻不和,却没有办法告诉父母;我正想送一封信。”士人问她住在哪里,女子说:“池塘西边有一棵斜柳树,你可以敲它。如果呼喊‘阿青’,就会有人从水中出来。”士人进京后,便把信送到池边,果然找到这棵树,敲树并连续呼喊“阿青”。不一会儿,一个小婢女从水中出来,得到书信十分高兴,说:“很久没有得到小娘子的消息了。”她请士人进去,对他说:“您过几天可以暂且到这里来。”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然有一个女子从水中出来,手里拿着一箱珍珠,笑着交给士人。(以上《会昌解颐集》) 赵王镕命马或出使燕国,刘守光命韩定辞为他安排住处。当时燕地有个酒妓名叫转转,是一代无比的名姝,也是韩定辞所宠爱的人。每逢酒席,马或总是频频看她。韩定辞说:“从前晋文公把季隗分给赵衰,伯符把小乔让给周瑜,大概只有名声和美色,才可以奉献给名人。我所担心的是,倡女经不起贤者的顾盼,所以希望您作一篇诗赋,这样我才可以把她献给您。”马或立即命人拿笔给他,文辞一刻不停,写成《转转赋》,开头说:“华美的筵席已经摆开,雅乐也已奏起;雾气卷起罗幕,鲜花聚集在锦茵上。有西园的贵客,召来南国的佳人。容貌尽显婵娟之美,展现如玉的韵致,足以倾国;步履随着轻纱移动,罗袜踏过地面,扬起细尘。”马或便把她带了回去。(刘崇远《耳目记》) 穆员称赞她美丽,说她善于歌唱:听她歌唱,能使清醒的人醉倒,使醉倒的人清醒,使悲伤的人快乐,使快乐的人悲伤;她的声音能够改变人的情绪,使人进入精妙的境界。(《穆员集》) 柳条是一个女奴。成都米市桥一带,伪蜀时期有一家以柳条为名的酒肆,大概当时都以掌酒的女子为酒肆命名。柳条偶然得了病,缠绵了一年,只等着死亡。一个道士常来买酒,柳条每次都格外殷勤侍奉他。道士便留下几粒丹药。柳条先服一粒,病就好转,能够进食;再服一粒,便能够行走;最后吃完,身体恢复得像原来一样强健。(《成都古今记》) 元公镇守南海时,鬓边生了毒疮,气息奄奄。忽然有一个少年道士径直来到床前,对元公说:“我的老师知道您的病,派我送来一点膏药,可以敷用。”元公的宠姬,名叫静君,收下药给他贴上,到傍晚病就痊愈了。后来便不知那道士去了哪里。(《刘公嘉话录》) 韦洵美先辈在开平年间中进士,接受邺都从事的征召,于是带着宠爱的素娥同行。罗绍威听说她美丽,刚到临河,就命女使带着二百匹绢和生鲜食物,公开表达求取之意。洵美无计可施,只得让素娥梳妆换衣,写好信函献上。素娥姓崔,也是大梁良家女子,善于诙谐和书写;她含泪作诗说:我闭居在空房中,君却走上歧路;我的心和你的怨恨,都彼此依恋不舍。如果魂魄有幸遇到巫娥作伴,仍愿追随朝云暮雨归来。
洵美乃不受辟。夜渡河,宿一寺,长吁而寝。曰:“何处人能报不平?”寺有行者排闼而揖曰:“先辈蓄何不平事?”洵美具语之,欻然出门而去。至三更,忽掷一皮囊,入门,乃贮素娥而至。侵晓,问寺僧,言在寺打钟勤苦三十余年,已不知所之。洵美即遁迹他所。(《灯下闲笑》)小东,长沙之妓人。以能诗得幸于马氏。后国入为郡,穷于京师时而人绝不知。余悯其老,询长沙宫中事,则必南望涕泣而后言,因为作《小东诗》焉。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宫中,善歌《稽康》。《稽康》江南曲名也。学舞于钟离氏。建业破,零落于江北。予遇于洛阳福善坊赵春舍。饮酣,于是歌《稽康》。其词即后主所制焉,尝感激座人皆泣。春举酒请舞,谢曰:“老矣。腰腕衰硬,无复旧态。”乃强起小舞,终曲而罢。座有王生者,请予为《稽康小舞词》曰:薛九三十侍中郎,兰香花态生春堂。龙盘王气变秋雾,淮声哭月浮秋霜。宜城酒烟温羁腹,与君强舞当时曲。玉树遗辞莫重听,黄尘染鬓无前缘。我闻襄阳白铜鞮,荒情古艳传幽悲。凄凉不抵亡国恨,座中苦泪飞柔丝。洛阳公子擎银觞,跪奴和曲生玄光。茂陵旅梦无春早,彤管含羞裁短章。(以上《钱易集》)王霞卿者,蓝田人。才华清赡,节行尤高。进士郑殷彝旅于会稽,寓唐安寺楼,见粉壁间有题云:“琊琅王氏霞卿,光启三年阳春二月登于是阁,临轩轸恨,睹物增悲。虽观焕烂之花,但比凄凉之色。时有轻绡捧砚,小玉看题。”其诗曰:春来引步强寻游,恨睹烟霄簇寺楼。举目尽为停待景,双眉不觉自如钩。郑子依韵继之曰:题诗仙子此会游,应是寻春别凤楼。赖得从来未相识,免交锦帐对银钩。霞卿乃故邑宰韩嵩自京师挈之任所,嵩缘遇暴寇而卒。郑子怡然而往谒之,霞卿竟辞以疾不见,只令总角婢子轻绡持诗以赠之。诗曰:君是烟霄折桂身,圣朝方切诏良臣。正堪西上投知己,何必留程见妇人?郑得诗抱惭而去。(《女仙图》)王琨父怿,不辨粟麦,时以为殷道矜之流,人无肯与婚。家以獠婢恭心侍之,遂生琨,初名昆仑。怿后娶乐玄,无子,故以琨为名,立以为嗣。(《南史》)王藻尚宋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讳英瑗。公主性妒,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主谗之于废帝,藻下狱死。主与王氏离婚。(《南史》)宠姐,宁王爱姬。王宴客,妓妾皆在,独宠姐无得见者。李太白恃酒强之,乃设七宝帘,使宠姬隔帘而歌。(《唐史》)
续补侍儿小名录》宋晋阳温豫撰
译洵美于是拒绝接受征召。夜里渡河,住在一座寺中,长叹着睡下,说:“哪里有人能够替我申报不平?”寺中有个行者推门作揖,说:“先辈有什么不平之事?”洵美把事情详细告诉他,行者忽然出门而去。到了三更,忽然扔进来一个皮囊,打开一看,原来行者已经把素娥装在里面带来了。天快亮时,洵美询问寺僧,僧人说那行者在寺中敲钟苦修了三十多年,如今已经不知道去向。洵美于是隐姓埋名逃往别处。(《灯下闲笑》) 小东是长沙的妓女,因为能作诗而得到马氏的宠爱。后来国家灭亡,她入宫为郡人,困穷地留在京师,过了很久也无人知道。我怜悯她年老,询问长沙宫中的事情,她总要向南流泪,然后才开口,于是我为她作《小东诗》。薛九是江南富家子弟,曾入宫侍奉,擅长歌唱《稽康》。《稽康》是江南曲名。她曾向钟离氏学习舞蹈。建业被攻破后,她流落江北。我在洛阳福善坊赵春家遇到她。酒喝到兴浓时,她便唱《稽康》,歌词是后主所作,曾使在座的人感动得都哭了。赵春举杯请她跳舞,她推辞说:“我老了,腰和手腕衰弱僵硬,再也没有过去的姿态了。”于是勉强起身小舞,唱完一曲便停下。在座有个王姓人,请我作《稽康小舞词》说:薛九三十岁时侍奉中郎,兰花般的香气和花朵般的姿态在春堂中绽放。龙盘之地的王气变成秋雾,淮水的涛声伴着秋霜在月下悲鸣。宜城的酒气温暖着羁旅之人的胸腹,和你一起勉强跳起当年的曲子。不要再重听《玉树》遗曲,黄尘已经染白鬓发,前缘不复存在。我听说襄阳有《白铜鞮》,荒凉的情怀和古朴的艳歌传来幽深的悲意。凄凉之情还抵不过亡国的怨恨,座中苦涩的泪水像柔丝般飞落。洛阳公子举起银杯,跪请歌女和曲,歌声生出幽暗的光彩。茂陵的旅梦没有春日那么早醒,红色笛管含羞,裁成这短短的篇章。(以上《钱易集》) 王霞卿是蓝田人,才华清丽而丰赡,节操品行尤其高尚。进士郑殷彝旅居会稽,住在唐安寺楼上,看见粉墙上题写着:“琊琅王氏霞卿,于光启三年阳春二月登上此阁,面对轩窗满怀遗憾,看到眼前景物更增悲伤。此时有轻绡捧砚,小玉观看题字。”她的诗说:春天到来,我勉强迈步寻访游赏,却遗憾地看见烟霄中寺楼丛聚。举目所见尽是令人停留等待的景色,双眉不知不觉已经弯成了钩。郑公依照原诗韵脚续写道:题诗的仙子来到这里游赏,应当是为了寻春而离开凤楼。幸亏我们一向互不相识,才免得在锦帐中面对银钩般的双眉。霞卿原是故任县令韩嵩从京师带到任所的女子,韩嵩后来遭遇暴寇而死。郑公怡然前去拜访她,霞卿竟以生病为由拒绝相见,只让一个梳总角发式的婢女轻绡拿诗赠给他。诗说:您是从烟霄中折取桂枝、登科成名的人,圣明的朝廷正急切地诏求贤能的臣子。正应当向西去投奔知己,何必留下来为见一个妇人?郑公得到这首诗,惭愧地离去了。(《女仙图》) 王琨的父亲王怿连粮食和麦子都分辨不清,当时人们把他看作殷道矜一类的人,没有人愿意和他结婚。家里便让獠族婢女恭心侍奉他,于是生下王琨,起初取名昆仑。王怿后来娶乐玄为妻,但没有儿子,所以把昆仑改名为琨,立他为嗣子。(《南史》) 王藻娶宋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为妻,公主名英瑗。公主性情嫉妒,而王藻另宠爱身边人吴崇祖。公主便向废帝进谗言,王藻被投入狱中处死。公主也与王氏离婚。(《南史》) 宠姐是宁王的爱姬。宁王宴请宾客时,妓女和姬妾都在场,唯独宠姐没有机会露面。李太白借着酒意强行要求她出现,于是设置七宝帘,让宠姬隔帘歌唱。(《唐史》) 《续补侍儿小名录》,宋代晋阳人温豫撰写。
二书所载,共一百七十六条,犹未备也,乃复续补焉。初,莽妻以莽杀其子,涕泣失明,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临妻愔,国师公女,能为星语。宫中偶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义阳王,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妻病困,临手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有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宫,则不知托命所在。”莽候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葬,收原碧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初莽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女,开明生女捷,皆留新国,以其不明故也。(《王莽传》)皇太子《咏武陵王左右五皓传杯》诗曰:顶分如两髻,簪长验上头。捉杯如欲醉,疑残已复留。(《玉台新咏》)楚春申君有爱妾曰余,春申君正妻之子曰甲。余欲君之弃其妻也,因自伤其身以示君而泣曰:“得为君妾甚幸。虽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适二主,其势不俱适。与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于左右,愿君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诈,为弃正妻。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因自裂其亲身衣之里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不知也。今乃欲强戏余,余与争之,至裂余衣,此予不孝,莫大于此焉。”君怒而杀甲。(《韩非子》)刘旷,豫章海昏人。义熙二年,病困顿二十余日,手足皆冷,正腹微暖。二日二夜,蹶然起坐,云:“有人着平帻唤旷,西北向有楼,其上有彩女团坐作乐,见旷住乐,相指而笑。游历未遍,不知所从而出。倏忽至此,病于此都。”愈后月余,党辈于平泽射猎,留旷守舍。因昼眠,闻语“何女郎通使”,便觉飒然已至。自说“东海何氏,八岁而夭,于今十岁。应为君妻,故来修好。”何女郎曰:“昔日楼上之击节,我也。众以君见弃,是以相笑。智琼、杜兰香,咸吾曹也。”婢名采薇,奴名边罗常,以九石合拌奠果,问家中吉凶及晴雨之占,必验。旷母妻嫌之,被妒日滋。女曰:“应为君妻妒嫌,已至三年,而无子,何以见忌?”后留信宿,旷家以汤浇之,惨然而言曰:“苟不我容,便与君辞。既去之后,慎勿相忆为君累也。”(《幽明录》)炀帝自到广陵,沉湎失度。每睡,须摇动,或歌吹声齐,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意,每寝必令振举支节乃得睡不厌,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密令讯之:“帝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妾态自摇,帝就摇洽悦。妾后得以侍寝,私效车中之态成寝,非他媚也。”他日,萧妃谮去之,帝暇日登迷楼忆之,题柱二篇云:黯黯悲侵骨,绵绵病欲成。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又:不信长思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柱立,相望几多情。(《大业拾遗》)唐思元大夫崔义起妻萧氏,萧铿女也。为人妒忌多瞋,好打奴婢,不信业报。麟德元年,从驾洛阳,至二年九月身亡。萧所爱婢名闰玉,信乐佛法。家为夫人设三七斋,僧正食时,夫人自来看斋,枷项锁腰,狱卒卫从,唯闰玉见夫人灵。着此婢使传语家内大小云:“吾适崔氏,为性多瞋横。不信因果,今至地狱受罪极重,愿汝眷属,将吾平生受用资具速舍,至七七日为设斋云云。(《法苑珠林》)余媚娘者,才妇也。夫亡以介洁自守。陆希声时为正郎,闻其容美而善书,巧智无比,俾行人中善言者游说之。媚娘乃约媒曰:“陆郎中若必得儿侍巾栉,须立誓不置侧室及女奴,则可为陆家新妇。”希声诺之,既归二年,夫妻敦睦。无何,希声又获名姬柳舜英者,姿殊丽,逾于媚娘。媚娘知而深怨之,密衔不发,异日令迎入宅,与之同处。比间,候希声他出,即召舜英闭私室中,手刃杀之。(《余媚娘叙录》)蜀青石镇陈洪裕妻丁氏,因妒忌打杀婢金扈,潜于本家埋瘗,仍榜通衢云:“金扈逃走”。经年,迁居夹江,因夏潦漂坏旧居渠岸,见死婢容质不变,镇将报州追勘拟伏,其婢尸一夕壤烂,遂丁氏于法。(《儆戒录》)前南郑尉李云,于长安求纳一姬,其母未许,云曰:“予誓不婚。”乃许之。号姬曰“楚宾”。数年后,姬卒。卒后经岁,遂婚前南郑沈氏。及婚日,云浴于净室,见楚宾执一贴药末,径前谓云曰:“誓予不婚,今又与沈家作婿,无物相奉。赠君香一贴,以资沐浴。”泻药末入斛中,以钗搅水讫而去。云甚觉不安,羸困不能出浴具,遂死。支体如绵,筋骨并散。(《闻奇录》)
译两部书共记载一百七十六条,仍然不完备,于是又续加补充。起初,王莽的妻子因为王莽杀了自己的儿子,哭泣而双目失明,便让太子临住在宫中抚养。王莽妻子身边的侍女原碧被王莽宠幸,后来太子临也和她私通。两人害怕事情泄露,便谋划一起杀死王莽。太子临的妻子愔是国师公的女儿,能够作星语。宫中偶然举行白衣会,太子临很高兴,以为谋划将要成功。后来他被贬为义阳王,出居外第,更加忧虑恐惧。正逢王莽的妻子病重,太子临亲笔写信说:“皇上对待子孙极其严酷,先前的长孙、中孙,年纪都在三十岁时死去。如今臣临也正好三十岁,实在害怕一旦不能保全中宫,便不知道把性命托付给谁。”王莽探视妻子病情时看见这封信,大怒,怀疑太子临有恶意,不让他参加丧事。下葬之后,王莽拘捕原碧等人审问,她们全都供认了奸情和谋杀王莽的经过。当初王莽被封侯、前往封国时,受宠的侍女有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下男孩兴,增秩生下男孩匡和女孩,开明生下女孩捷,因为他们身份不明,都被留在新国。(《王莽传》) 皇太子作《咏武陵王左右五皓传杯》诗说:头发从头顶分开,像两只发髻;簪子很长,从头上便可看出。拿着酒杯,仿佛已经要醉了;又怀疑杯中酒将尽,却已经重新斟满。(《玉台新咏》) 楚国春申君有个爱妾名叫余。春申君正妻的儿子名叫甲。余想让春申君抛弃正妻,便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给春申君看,哭着说:“能够做您的妾,是我的大幸。可是,嫁给夫人就不能侍奉您,嫁给您又不能侍奉夫人。我自身实在不贤,力量也不足以同时侍奉两位主人,形势决定了不能两全。与其死在夫人那里,不如请您赐我死在您面前。我若蒙您赐死,如果您后来又宠幸身边的人,希望您一定看清其中缘故,不要让世人嘲笑您。”春申君于是相信了余的诡计,便抛弃了正妻。余又想杀死甲,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于是撕裂自己贴身衣服的内层给春申君看,哭着说:“我得到您的宠幸已经很久了,甲不可能不知道。如今他竟想强行戏弄我,我和他争执,以至于他撕破了我的衣服;这是对我最大的不孝。”春申君大怒,便杀了甲。(《韩非子》) 刘旷是豫章郡海昏人。义熙二年,他病得十分沉重,持续了二十多天,手脚都冷了,只有腹部略微温暖。过了两天两夜,他突然起身坐起,说:“有人戴着平巾来叫我。西北方向有一座楼,楼上有一群穿彩衣的女子围坐奏乐。她们看见我,停止奏乐,互相指着我发笑。我游历还没有走遍,不知道从哪里出去,忽然就到了这里,病便集中在这里。”病愈一个多月后,他的同伴到平地沼泽中打猎,留下刘旷看守房屋。刘旷白天睡觉时,听见有人说“哪位女郎来通使”,随即觉得一阵风吹过,人已经到了那里。他自称:“我是东海何氏,八岁早夭,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应当做你的妻子,所以前来与你修好。”何女郎说:“从前楼上击节的人就是我。众人因为看到你被抛弃,所以指着你发笑。智琼、杜兰香,也都是我们这一类人。”婢女名叫采薇,奴仆名叫边罗常。她们用九石合拌和果品祭奠,占问家中的吉凶和晴雨,必定应验。刘旷的母亲和妻子嫌弃她,她们的嫉妒一天比一天厉害。何女郎说:“我本应成为你的妻子,却被她们嫉妒嫌弃,已经三年了;而且你们没有孩子,她们凭什么厌恶我?”后来她留宿两夜,刘旷家用热汤泼她。她凄惨地说:“如果你们实在不能容我,那就同你告别吧。我走以后,千万不要再想念我,以免给你带来祸害。” (《幽明录》) 隋炀帝来到广陵后,沉溺享乐,毫无节制。每次睡觉,都必须有人摇动他,或者歌吹之声齐奏,才睡得着。侍女韩俊娥尤其得到宠爱,每当皇帝入睡,都要让她摇动四肢关节,直到皇帝睡着也不厌烦,于是赐名“来梦儿”。萧妃暗中命人审问她:“皇帝身体不舒适,你能使他安睡,难道另有别的媚术吗?”俊娥进言说:“我跟随皇帝从都城来,曾坐在何妥的车上,车子行驶时高低不平。我身体自然随之摇动,皇帝也觉得摇动合意。后来我得以侍寝,便暗中仿效车中的姿态,使皇帝入睡,并没有其他媚术。”后来有一天,萧妃进谗言把她赶走。皇帝闲暇时登上迷楼思念她,在柱子上题写两首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暗暗的悲伤侵入骨髓,绵绵的忧病仿佛就要形成。须知潘岳鬓上的白发,大半都是因为多情。又作一首:不要不相信我长久的思念,鬓发中的白丝正是这样生出来的。闲来倚着柱子站立,彼此遥望,不知含有多少深情。(《大业拾遗》) 唐代思元大夫崔义起的妻子萧氏,是萧铿的女儿。她为人嫉妒多怒,喜欢殴打奴婢,不相信因果报应。麟德元年,她随皇帝车驾到洛阳,至二年九月去世。萧氏所宠爱的婢女名叫闰玉,信奉佛法。家人为夫人举行三七斋,僧人正在用斋时,夫人亲自前来看斋。她脖子戴着枷,腰上缠着锁,狱卒护卫跟随,只有闰玉能看见夫人的鬼魂。夫人让这个婢女传话给家中上下说:“我嫁到崔家后,性情多怒蛮横,不相信因果。如今到了地狱,受的罪极其深重。希望你们眷属赶快把我一生所用的财物器具全部施舍,并在七七日为我设斋,等等。”(《法苑珠林》) 余媚娘是个有才华的妇人。丈夫死后,她凭借清白自守。陆希声当时任正郎,听说她容貌美丽又擅长书法,机智巧慧无人能比,便让善于说媒的人去游说她。媚娘于是对媒人约定说:“陆郎中如果一定要得到我侍奉巾栉,就必须发誓不置侧室和女奴;如果能做到,我就可以成为陆家的新妇。”希声答应了。婚后两年,夫妻关系和睦。不久,希声又得到一个名姬柳舜英,姿色特别美丽,超过了媚娘。媚娘知道后深深怨恨,却暗中忍住不发作。一天,她命人把柳舜英迎入宅中,让她们同住。后来趁希声外出,她把舜英叫进密室,亲手杀了她。(《余媚娘叙录》) 蜀地青石镇陈洪裕的妻子丁氏,因为嫉妒打死婢女金扈,偷偷埋葬在娘家,仍在交通要道张贴告示说:“金扈逃走了。”过了一年,丁氏迁居夹江。因夏季洪水冲毁旧居和渠岸,人们发现那名死婢容貌不变。镇将报告州府,追查审讯并拟定罪名。那婢女的尸体在一夜之间腐烂,于是依法处置了丁氏。(《儆戒录》) 前南郑县尉李云在长安求娶一个姬妾,她的母亲起初不答应。李云说:“我发誓不再娶妻。”母亲才答应了她,李云给姬妾取名“楚宾”。几年后,楚宾死去。她死后过了一年,李云便迎娶前南郑沈氏。婚礼当天,李云在净室沐浴,看见楚宾拿着一包药末径直走来,对他说:“你曾发誓不再娶妻,如今又做了沈家的女婿,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就送你一包香料,帮助你沐浴。”说完把药末倒入浴斛,用簪子搅匀水后离去。李云感到非常不安,身体虚弱困顿,无法走出浴具,终于死去。四肢像棉絮一样,筋骨全都散开。(《闻奇录》)
潞之女伶曰孟思贤,巧黠人也。尝为君侯王制之宠贮焉。制之所私伊宙,亦衙门将,多与制游思贤舍,故仆射帧之子也。风流善杯酒,思贤心悦之,遂私焉。关锁益牢,遂即逾墙而奔于宙。制知不可奈何,遂逐思贤出门,宙且纳焉。宙有女奴曰解儿,有爱于宙,思贤心忌之。一日杖解儿胫间出血见骨,解儿疮甚死。明年、长庆二年军乱,伊宙遇飞矢而死,思贤无所庇,复投制。制得之喜曰:“有甘吾心者矣。”遂命以短兵关思贤二胫踣,且极捶之,制临观,语思贤曰:“其能逾墙而奔于伊宙耶?”迨夜闭于幽室,思贤终夜呼曰:“解儿,解儿,不能惠我速死耶?”竟不胜其楚毒,再宿而死。遂与宙同瘗于邢之东门外。(《昭义军记室别录》)吴太伯祠在东阊门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相率合牢醴,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时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婢,棒胡琴以从。其貌出于旧绘者,名美人为“胜儿”,盖户牖墙壁间,前后所献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金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忽久伸思寝,乃就榻,梦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至庙,周旋揖让而坐,王语刘生曰:“适纳一胡琴妓,艺甚精,而色殊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初,生颇不甘,命酌人间杯酒一杯与饮。逡巡酒至,并佐酒物,视之,乃向馆中祖筵者。生饮数杯而醉,作歌曰: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逤拨。四弦拢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明月。大声嘈嘈奔淈淈,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哭神悲任窸窣。倒腕斜挑掣流电,春雷直戛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十年前,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衽皆汉氏,不省胡尘暂逢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嗢咽。时看汉月望汉民,怨气冲声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叠闭闲卒。河湟咫尺不能改,挽粟推车徒兀兀。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歌成,刘生乘醉落魄,草札而献,王寻译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见有不乐者,妒色形于座中,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面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明日视素缯,果有损痕,歌至今传于吴中。(《纂异记》)石季龙矫捷便弓马,勇冠当时。勒深嘉之,拜征虏将军。为聘将军郭荣妹为妻,季龙宠惑优僮郑樱桃而杀郭氏,更纳清河崔氏女,樱桃又谮而杀之。(《晋书载记》)成风闻成季之繇,乃事之而属僖公焉。(杜预注:成风,庄公之妾,僖公之母也“。)(《左传?闵二年》)元载宠姬瑶英之母赵姬,本岐王爱妾也。后出为薛氏妻,生瑶英。(《杜阳编》)(前书只载瑶事,故续补此)隋炀帝幸月观,中夜凭萧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薇刺骨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而有私,帝披单衣,长衫不带,急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大业拾遗》)霍小玉命侍儿樱桃,褰帏执烛,授李生笔砚。又取珠络缝绣囊中,出越姬乌丝襕素段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薛防《霍小玉传》)(前己载《浣沙》,桂子独遗此事)长安中有媒氏鲍十一娘,故薛苍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僻,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尝受李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忽闻扣门甚急,摄衣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惠然而来?“云云。(《霍小玉传》)崔氏莺莺婢曰红娘,尝为崔持彩笺以授张生。(元微之《莺莺传》)平陆尉薛昭,元和中坐谪,有田山叟者,赠药一粒,教令遁去,因入兰昌宫,见云髻仙衣女子三人,询其姓氏。长曰”云容“,姓张氏;次曰”凤台“,姓萧氏;次曰”兰翘“,姓刘氏。饮酣,兰翘命骰子白二女曰:“今夜佳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采强者,得以荐枕席。”云容数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昭发问曰:“夫人何许人也?何以届此?”容曰:“某乃开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尝命我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悦,赠我诗曰:罗袖动香香不己,红蕖袅袅青烟里,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发水。
译潞州的女伶孟思贤,是个机巧狡黠的人。她曾被节度使王制之宠爱并收留。王制之所宠爱的伊宙也是衙门将领,经常和王制之一同到思贤家中,因此是仆射帧的儿子。伊宙风流而善饮酒,思贤心中喜欢他,便与他私通。王制之把她关锁得更加严密,她于是翻墙逃到伊宙那里。王制之知道无可奈何,便把思贤逐出门,伊宙也将要收留她。伊宙有个女奴名叫解儿,很受伊宙宠爱,思贤心中嫉妒她。一天,思贤用杖打解儿的小腿,打得出血见骨,解儿伤势严重而死。第二年,即长庆二年,军队作乱,伊宙被飞箭射死。思贤没有了依靠,又投奔王制之。王制之得到她后高兴地说:“有人可以使我心意舒畅了。”于是命人用短兵器夹住思贤的两条小腿,使她跌倒,又极力捶打她。王制之亲自观看,对思贤说:“你还能不能翻墙逃到伊宙那里去?”到了夜里,思贤被关在幽暗的房间中,整夜呼喊:“解儿,解儿,你不能发发慈悲,让我快点死吗?”她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过了两夜便死去。于是和伊宙一起埋葬在邢州东门外。(《昭义军记室别录》) 吴太伯祠在东阊门西边。每逢春秋两季,市肆便相继合备牲牢酒醴,向三让王祈福,常常画上骏马、彩车和女子献给他。乙丑年春天,有一个金银行的头领召集同伴,用轻绡画了一个弹胡琴的美人侍婢随行。她的相貌超过旧画,便给美人取名“胜儿”。在门户、窗户和墙壁之间,前后所献的画像没有能与她匹敌的。女巫正在跳舞时,进士刘景复送客去金陵,在祠堂东面的通波馆设酒。忽然长久伸懒腰想睡觉,于是登榻而卧,梦见一个戴紫色帽子、穿紫色衣服的人说:“让王请您过去。”刘生跟随他来到祠堂,周旋作揖后入座。让王对刘生说:“刚刚收纳了一个胡琴妓女,技艺十分精湛,容貌也格外美丽。知道您善于歌唱,所以请您作一章胡琴歌,来赞美她的技艺。”起初刘生很不情愿,便命人取一杯人间酒给他喝。过了一会儿酒和佐酒食物送来,他一看,原来正是通波馆中祖筵上的东西。刘生喝了几杯便醉了,作歌说:繁密的弦乐已经停止,杂吹之声也已歇息;胜儿拨弄着逻逤拨。她收拢四根琴弦,捻动弹出三四声,唤起边地的风,仿佛使明月也停驻。大弦发出嘈嘈的急响,像奔流滚滚,仿佛浪头收缩、波涛翻涌,倒灌入大海。小弦发出急切细碎的哀声,像风声呜咽;鬼神哭泣悲伤,任凭细碎的声响窸窣作响。她反转手腕斜着挑弦,像牵引流电;琴声如春雷直击,惊起秋日的鹘鸟腾飞。汉代妃子徒然拥有端庄美丽的名声,秦女也只是虚夸自己具有仙人的骨相。我听说天宝十年以前,凉州还没有成为西戎的巢穴。穿麻衣、衣襟向右的人都是汉人,未曾料到胡人的尘烟会突然侵袭。太平盛世将尽,狂妄的胡人作乱,像猪狗一样奔腾,任意横冲直撞。玄宗还没有到达万里桥,东洛阳和西长安就已经同时沦陷。一旦汉人沦为俘虏,只能含恨吞声,徒然呜咽。时时望着汉人的月亮,盼望汉人,怨气冲天,声音如彗星般凶恶。国门以西有八九个镇,重重高城深垒,封闭着无所事事的士卒。河湟近在咫尺却不能收复,拉粮食、推车辆只是徒然劳碌。今天听到演奏《凉州曲》,使我的心神暗自激荡、恍惚飞扬。如果胜儿在边塞弹奏这支曲子,征人的血泪应当纵横流淌。歌唱完后,刘生乘醉失魂落魄,草草写好稿子献上。让王反复翻阅了几遍,召来胜儿把稿子交给她。让王的侍女中有不高兴的人,嫉妒的神色显露在席间,借着酒意用金如意击打胜儿,打得她脸上破裂,鲜血淋湿衣襟和衣袖,刘生于是惊起。第二天查看白绢,果然留下了损伤的痕迹。这首歌至今仍在吴中流传。(《纂异记》) 石季龙敏捷灵活,善于骑马射箭,勇力冠绝当时。石勒十分赞赏他,任命他为征虏将军,并替他聘娶将军郭荣的妹妹为妻。季龙宠信优伶郑樱桃,便杀死郭氏;后来又娶清河崔氏的女儿,郑樱桃又进谗言把她杀死。(《晋书载记》) 成风听说了成季的缘故,于是侍奉他,并把他托付给僖公。(杜预注:成风是庄公的妾,僖公的母亲。)(《左传·闵二年》) 元载的宠姬瑶英的母亲赵姬,原本是岐王的爱妾。后来出嫁成为薛氏的妻子,生下瑶英。(《杜阳编》)(前书只记载瑶英的事,所以在此续加补充。) 隋炀帝临幸月观,半夜倚着萧妃的肩膀谈论东宫旧事。恰好有个小黄门在蔷薇丛旁调戏宫婢,衣带被蔷薇刺入皮肉,缠结在一起,笑声不断。皇帝望见她腰肢纤弱,以为是宝儿而想与她私通,便披上单衣,长衫也不系带,急忙走去捉她,原来是宫婢雅娘。(《大业拾遗》) 霍小玉命侍女樱桃撩起帷帐、手持蜡烛,拿纸笔砚台给李生。又取出珠络缝制的绣囊,拿出越姬的乌丝襕素段交给李生。李生平素富有才思,提笔便写成文章。(薛防《霍小玉传》)(前面已经记载《浣沙》,唯独遗漏了这件事。) 长安有个媒婆鲍十一娘,原来是薛苍驸马家的青衣婢女,解除奴籍成为良民已经十多年了。她性情机灵乖巧,能言善辩。豪门贵戚之家,没有她不曾去过的。她追逐时机,凭借谋略,被推举为这一行的首领。她曾接受李生诚心托付的重礼,心中很感激他。过了几个月,忽然听见敲门声非常急,她提起衣服迎出去询问说:“鲍卿今天为什么屈尊来到这里?”如此等等。(《霍小玉传》) 崔氏家的莺莺有个婢女名叫红娘,曾替崔氏拿着彩笺交给张生。(元稹《莺莺传》) 平陆县尉薛昭在元和年间因事获罪被贬。有个田山叟送给他一粒药,教他服药隐遁离去。薛昭于是进入兰昌宫,看见三个梳云髻、穿仙衣的女子,便询问她们的姓氏。年长的名叫“云容”,姓张;次女名叫“凤台”,姓萧;最小的名叫“兰翘”,姓刘。酒喝得畅快时,兰翘拿骰子命令另外两人说:“今夜佳宾相逢,必须配成一对。请掷骰子,谁掷出的彩头最大,就可以侍奉他同寝。”云容多次获胜,兰翘便命薛郎坐到云容姐姐身旁。薛昭问道:“夫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云容说:“我是开元年间杨贵妃的侍女。贵妃曾命我独自在绣岭宫跳《霓裳》,她很高兴,赠给我一首诗说:罗袖一动,香气阵阵不止;红莲袅袅,仿佛生长在青烟之中。轻云在山岭上忽然随风摇动,嫩柳在池塘边刚刚泛起水波。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我不忆耳。此时多遇皇帝与申天师谈道,亦数侍天师茶药,因闭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惜,但汝无今日之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师乃与‘降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垅,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而有物拘制,陶出阴阳数百年。若遇生人得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昭因诘天师之状,乃田山叟之魁梧也。乃大骇曰:“山叟即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予符曩日之事哉。”(《裴铏薛昭传》)康监察御史清河张佶,侍儿仙鹅,能歌舞,能书翰,常出使以仙鹅充使典。有客知者将发之,佶钩距多数,竟得不发。(《御史台记》)沈询在昭义,尝宴府中宾友,歌着词令曰:莫打南来雁,从他向北飞。打时双打取,休使两分离。及归而夫妻皆为嬖妾归秦所杀。(《北梦琐言》)申胡子,朔容李氏之苍头也。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庙,吾与对舍于长安崇义里,遂将衣质酒,命余合饮。气熟杯阑,因谓吾曰:“李长吉,尔徒能长调,不能作五言歌诗。直强回笔端,与陶谢诗势,相远几里。”吾请撰《申胡子觱栗歌》以五字断句。歌成,朔容大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徘徊拜客,称善三弄,于是以弊辞配声,与予为寿。(《李贺集》)谢秀才有妾缟练,改从于人,秀才引留之不得,后生感忆,座人制诗嘲谢。贺复继四首。(《李贺集》)梁元帝《为妾弘夜姝谢东宫赍合心花钗启》曰:“夜姝昔往阳台,虽逢四照,曾游澧浦,惯识九衢,未有仍我爵叙。还胜翠羽,饰以南金,装兹丽玉,修靡夫人,本分章华之里。中山孺子,独荷春宫之恩。有志当熊,无期投阁。”(《艺文类聚木门》)梁元帝《为妾夏王丰谢东宫赍锦启》略曰:“舒将并石,堪来暮雨。萦持结缆,剩可荡舟。”(《艺文类聚锦门》)长沙定王发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前汉》)广川王去有所幸姬王昭平,王地余,许以为后,去尝疾,姬阳成昭信待视甚谨,更爱之。去与地余戏,得袖中刀,笞问状服,欲与昭平共杀昭信。笞问平不服,以铁针针之,强服。乃会诸姬,去以剑自击地余,令昭信击昭平,皆死。立昭信为后。幸姬陶望卿为修靡夫人,主缯帛。崔修成为明真夫人,主永巷。昭信复谮望卿云云。后,去数召姬荣爱与饮,昭信复谮之云云。(《前汉》)禽滑厘问于子墨子曰:“鲁氏有叔侄同处者,叔曰无恒,侄曰数奇。无恒有妾曰善佞,蓄私夫以生子曰不类。数奇爱不类如其子,无恒久乃告数奇曰:‘不类非吾子,他人之子也,汝勿以为弟。’”(《李文公集》)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贿,蔡公谓之“雷尚书”。(《世说》)
妒律 清 海宁陈元龙广陵 撰
小序
昔汉高入关中,约法三章,而秦民以定。后此益加严密,以齐一天下之民,凛遵法守,不敢犯此,非独明有以治民也。推之天堂地狱之说,丝毫不逾。广大如来,而戒律允为精严,是律之所用綦密矣。乃余窃谓独不可施于妇人女子之间。任夫人死且不避,而况笞杖徒流乎?人谓美女宜妒,而丑者不宜;巧者宜妒,而拙者不宜。不知毒出胎根,孽缘性结,奚暇自顾乎?每见千古奇妒,有不止于刻眉、灼眼、髠头、椎墓者。彼帝王将相,不难驾驭群雄,詟服海内。恒不能得之闺阃床第之间,非徒有所惑也,实有以夺之者矣。吾友某,风流道学中人,性柔而骨侠者也。伤须眉之陷溺,悼脂粉之痴迷,戏着《妒律》,缕晰条分,比例严密,而又不及大辟,以从宽典,盖以慈悲心,转大法轮,使慧心者读之,竞竞自好。即顽悍者亦或赧赧自惭。虽未必革面洗心,正如禹铸九鼎,魑魅魍魉,情状毕现,其为祟亦少杀矣。抑闻之,梁武因郗后悍妒成疹,左右进曰:“闻鸧鹒羹能疗妒”,郗茹之稍减,帝善之。左右复进曰:“愿陛下广修诸剂,以遍赐群臣,使不才者毋妒于有才;挟私者毋妒于奉公,浊者不妒其清,贪者不妒其廉,亦助化之一端也。”余曰:“否否”。若然,将尽取天下之鸧鹒为羹以饲妒妇,则斯律措而不用,是万不能。因思南宋刘休妻妒,帝敕令开小店卖皂扫帚以辱之。元制:“妇人妒者,令乘骣牛车,徇部下。”昔人谓其惜不着之令甲。是“妒律”一书,盖发前人之所未发者矣。安得不急铸之,以广布之门内者。
译诗写成后,皇帝吟诵了很久,也有应和续作的诗,只是我不记得了。那时我常遇到皇帝和申天师谈论道术,也曾多次侍奉天师茶水和药物,于是闭门叩头求药。天师说:‘我并不吝惜药物,只是你没有享有今天这种身份的缘分。你若不久便死去,又将怎样?’我说:‘早晨听到了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天师于是给我一粒“降雪丹”,说:‘你只管服下它,即使死了身体也不会腐坏。只要把你的坟垄修得高大,把墓穴挖得宽阔,口中含着真正的玉,使墓穴通风,这样魂魄就不会飘荡在空中,魄也不会沉寂,而会有东西拘束控制它;阴阳交替数百年后,尸体就会从地下化生出来。如果遇到活人,得到交合精气,或许能够再生,那时便成为地仙了。’”薛昭于是追问天师的相貌,发现他竟像田山叟那样魁梧。薛昭大为惊骇,说:“田山叟就是申天师,明白无疑了。不然,他怎么会曲折地使我验证从前的事情呢?”(《裴铏薛昭传》) 康监察御史、清河人张佶有个侍儿名叫仙鹅,能歌舞,也能书写。张佶常常出使,便让仙鹅充任使典。有个知道此事的客人将要揭发,张佶多方设法防备,终于使他没有揭发成功。(《御史台记》) 沈询在昭义任职时,曾在府中宴请宾客朋友,命歌者唱词说:不要射击南飞来的雁,任凭它向北飞去。要射就把两只一起射下,不要让它们分离。等到回去时,夫妻二人都被嬖妾归秦杀死。(《北梦琐言》) 申胡子,是朔容李氏家的奴仆。李氏本来也是世家子弟,享有在江夏王庙受祭祀的资格。我和他在长安崇义里做邻居,于是把衣服拿去典当买酒,叫我一起喝。酒意渐浓、杯盘将尽时,他对我说:“李长吉,你只会写长调,却不会作五言歌诗。你硬要在笔端转折,和陶渊明、谢灵运诗歌的气势相比,相差有多少里路啊!”我请求写作《申胡子觱栗歌》,用五字一句。诗写成后,朔容非常高兴。他举杯起身,叫花娘从帷幕后出来,来回拜见宾客,说这首歌很好,奏了三遍;于是把拙劣的歌词配上曲调,给我祝寿。(《李贺集》) 谢秀才有个妾叫缟练,改嫁给了别人。秀才想把她留下却没有成功,后来又产生怀念之情,同席的人作诗嘲笑谢秀才。李贺又接着作了四首。(《李贺集》) 梁元帝《代妾弘夜姝感谢东宫赐合心花钗启》说:“夜姝从前到过阳台,虽然遇到过四照花;曾游历澧浦,也熟悉九衢,却从未仍旧得到我的爵位和次序。如今又胜过翠羽,以南金作装饰,装点这美丽的玉器,修饰得胜过夫人,本来就应分居在章华宫一带。中山的孺子,独自承受春宫的恩惠;有志于代君王挡熊,却没有机会投阁自尽。”(《艺文类聚·木门》) 梁元帝《代妾夏王丰感谢东宫赐锦启》大意说:“舒展开来将与石头并列,也能承受傍晚的雨;缠绕持拿、系结缆绳,剩下的还足以用来荡舟。”(《艺文类聚·锦门》) 长沙定王刘发的母亲唐姬,原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见程姬时,程姬正有不便,躲避而不愿进宫,却打扮侍女唐儿,让她夜里进去。皇帝喝醉了没有察觉,把她当作程姬而宠幸了她。(《前汉书》) 广川王刘去有个宠姬王昭平,王地余答应把她立为王后。后来刘去曾经生病,昭平假装成为昭信,侍奉照料得十分谨慎,刘去便更加宠爱她。刘去和地余嬉戏时,从地余袖中发现一把刀,拷打审问后地余服罪,刘去想和昭平一起杀死昭信。拷打审问昭平时,她不肯服罪,便用铁针刺她,强迫她认罪。于是召集各位姬妾,刘去用剑刺地余,又让昭信刺昭平,二人都死了。刘去立昭信为王后。宠姬陶望卿被封为修靡夫人,主管缯帛;崔修成被封为明真夫人,主管永巷。昭信又诬陷望卿,事情如此如此。后来刘去多次召见姬妾荣爱饮酒,昭信又诬陷她,事情如此如此。(《前汉书》) 禽滑厘问墨子说:“鲁国有叔侄二人同住。叔叔名叫无恒,侄子名叫数奇。无恒有个妾,名叫善佞,私下蓄养外夫,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不类。数奇疼爱不类,就像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无恒过了很久才告诉数奇说:‘不类不是我的儿子,是别人的儿子,你不要把他当作弟弟。’”(《李文公集》) 王丞相有个宠妾,姓雷,很参与政事,还收受贿赂,蔡公称她为“雷尚书”。(《世说》) 《妒律》 清代海宁陈元龙,字广陵,撰写 小序 从前汉高祖进入关中,只约定法令三章,秦地百姓因此安定。后来又逐渐加以严密,用来使天下百姓整齐一致,敬畏地遵守法令,不敢触犯;这不只是明白地用法令治理百姓而已。推而广之,天堂地狱的说法,也丝毫没有逾越这个道理。广大如来的教法,其戒律确实极其严明,这说明律法的作用已经十分周密了。可是我私下认为,唯独不能把它施用于妇人女子之间。即使丈夫死了也不避讳任意妒忌,何况笞、杖、徒、流这些刑罚呢?人们说美女适宜妒忌,丑女不适宜;聪明的适宜妒忌,拙笨的不适宜。却不知道毒根生在胎性之中,罪孽由本性结成,哪里还有工夫顾及自身呢?我常见千古以来奇特的妒忌,有的甚至不止于刻眉、灼眼、剃头、捶墓。那些帝王将相,不难驾驭群雄,使天下人畏服,却常常不能在闺房床帐之间取得她们的顺服;这不只是因为有所迷惑,实在是有东西夺去了他们的权力。我有一位朋友,是风流而又讲道学的人,性情柔和而骨气豪侠。他为男子沉溺于妒忌而悲伤,也为女子沉迷于痴妒而哀悼,戏作《妒律》,逐条分列,分析得十分清楚,援引比附也很严密;但又不判死刑,以便从宽处理。这大概是出于慈悲之心,转动大法轮,使有慧心的人读了它,争相自我修养;即使顽固强悍的人,也或许会惭愧脸红。虽然未必能使她们改过自新,正如大禹铸造九鼎,使魑魅魍魉的形状全都显现出来,它们作祟也会因此稍微减少。我又听说,梁武帝因为郗皇后强悍妒忌而生疹,左右进言说:“听说鸧鹒羹能够治疗妒忌。”郗皇后吃了以后,症状稍有减轻,皇帝便称善。左右又进言说:“愿陛下广泛制作各种药剂,普遍赐给群臣,使无才的人不要妒忌有才的人,怀有私心的人不要妒忌奉公的人,污浊的人不要妒忌清白的人,贪婪的人不要妒忌廉洁的人,这也算是辅助教化的一种办法。”我说:“不,不。”如果这样,就要把天下所有的鸧鹒都捉来煮羹给妒妇吃,那么这部《妒律》便会搁置不用,这是万万不能的。我又想到南宋刘休的妻子妒忌,皇帝命令开一家小店,卖皂角和扫帚来羞辱她。元代制度规定:“妇人妒忌的,令她乘坐没有鞍的牛车,在部属管辖之地巡行示众。”古人说,只可惜没有把它写入正式法令。这部《妒律》,大概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怎么能不赶紧铸印它,把它广泛传播到闺门之中呢?
名例
一、凡妇梳头临镜,驾言从镜中见夫与婢目挑,遂生嗔毒骂,并及丈夫者,拟坐以断罪,不以律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迷网沉沦,闻蚁声而惊梦;疑团莫解,饮弓影而成疴。是以披画图而含哀,询洛神而赴水。群狐满腹,载鬼一车。以莫须有之情,比将毋同之律,罪由自召,人亦何尤?
一、凡妇允夫宿妾,日间反复议明,及至更深,犹复令妾针纫。若或忘之者,拟坐以公事应行稽程律:笞二十,迟至三更者,加一等。
判曰:春秋盟会,成事定于一言;战国纵横,趋向决于片语。乃尔拘牵薄务,似存退悔之心;演习虚文,无非出纳之吝。虽健忘者当不至此,援引律法,犹觉从宽。
一、夫与婢有染,妻乃褪婢内衣,以秦椒等辛辣之物,纳入婢女私处。比照以秽污入人口律,加等,引新例:发与黑龙江,新披甲为奴。
判曰:豆蔻犹含,尚苦盐梅之味;牡丹初放,何堪姜桂之投?即蛇蝎以为心,无此毒也。本豺狠而成性,岂其然乎?按律无可引援,请从新例究拟。
吏部
一、凡妇见夫外入,故拈针线,兀坐不语。及再三询之,一推而起。拟坐以无故不朝参公座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慵拈倦绣,只念远人;默坐低头,为怀游子。未有室家静好,琴瑟和谐。见良人而转嗔,闻温言而添恨者也。妇德无极,女怨无终。律以朝参,正斯壶范。
一、凡妇有病在床,仍令腹婢稽查丈夫与妾偶语等情。拟坐以纳交近侍官员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珠沉玉碎,肯使鸾镜尘埋;柳折花残,不许莺簧舌啭。即曰关心者乱,奚须壁后置人。若云在家必闻,夫岂沙中偶语?今乃展转反侧,殊多密探之烦。而迷梦沉吟,只廑他山之虑。官箴有玷,自当屏绝于遐荒;壶范斯惩,庶不患深于跋扈。
一、凡妇每见人之内眷,必苦劝不可令夫纳妾,娓娓不倦。拟坐以同僚代判文案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画楼秘阁,共谈阃内之私;密室柔情,细诉胸中之垒。联床握手,附耳订谋。岂诚永漏话长,只为深闺计远。老珰衣钵,官家勿使空闲;少妇传灯,阿郎决难二室。比目何堪瘤赘,并头胡可骈枝?笰彼妇各具肺肠,岂容人而参帷幄?家有制度,此属越庖。自谋已非,代人难恕。
译名例 一、凡是妇人梳头时面对镜子,竟说从镜中看见丈夫和婢女眉目传情,于是生出嗔怒恶意,辱骂婢女并牵连丈夫的,拟依断罪条判处,不按普通律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她沉溺在迷惑的罗网中,听见蚂蚁的声音也会惊破梦境;疑团无法解开,喝了弓影映入杯中的水便疑心成病。因此,看到画像便含悲伤,询问洛神便投水自尽;满腹都是狐疑,一车全载着鬼怪。拿并不存在的情由,来比附将要相同的律条,罪是自己招来的,又能怪谁呢?一、凡是妇人答应丈夫让妾留宿,白天反复说明清楚,到了深夜,却又让妾继续做针线活。若有忘记这件事的,拟依公事中应当执行而拖延期限的律条:笞二十;迟到三更,加一等。判词说:春秋时代的盟会,事情由一句话确定;战国时代的合纵连横,行动方向由片言决定。你却拘泥于这点小事,仿佛心里还存着反悔之意;反复搬演虚文,无非是出入取舍上的吝啬。即使健忘的人,也不至于如此;援引这样的律法,仍觉得是从宽了。一、凡是丈夫和婢女有奸情,妻子便剥去婢女的内衣,把秦椒等辛辣之物塞入婢女的私处。比照把污秽物塞入口中的律条,加等处理,并援引新例:发往黑龙江,重新披甲,充当奴隶。判词说:豆蔻尚未开放,还要忍受盐梅的苦味;牡丹刚刚绽放,哪里经得起姜桂的投掷?即使以蛇蝎为心,也没有这样狠毒。本来就是豺狼般凶狠成性,难道真会如此吗?按照现有律条没有可援引的条文,请依新例审查拟罪。吏部 一、凡是妇人看见丈夫从外面回来,故意拿起针线,呆坐不说话。丈夫再三询问,她一推便站起来。拟依无故不参加朝参、不到公座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懒于拿针、倦于刺绣,只想着远方的人;默默低头而坐,是在思念出游的丈夫。从来没有家庭安静和美、夫妻和谐,却会见到丈夫反而转怒,听到温柔的话反而更加怨恨的道理。妇人的德行没有尽头,女子的怨恨也没有终止。把她比作不参加朝参,正好规范这种闺门之风。一、凡是妇人卧病在床,仍让贴身婢女监视丈夫和妾私下交谈等事情。拟依私下结交、接近侍从官员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明珠沉没、美玉破碎,难道要让鸾镜蒙尘吗?柳枝折断、花朵残败,也不许黄莺婉转鸣唱吗?既然说关心则会心乱,哪里还需要派人在墙后窥听?如果说在家中必然听得见,丈夫难道会在沙地里偶然私语吗?如今却翻来覆去不能安睡,徒然增添暗中侦探的烦劳;在迷梦中低声吟叹,只忧虑别处的事情。官场的箴规已经有了污点,自当把她放逐到遥远荒僻之地;闺门的规范受到惩罚,或许就不会更加发展成专横跋扈。一、凡是妇人每逢见到别人家的女眷,必定苦苦劝说不可以让丈夫纳妾,絮絮叨叨,毫不疲倦。拟依同僚代替判官审理文案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在画楼密阁中,共同谈论闺房内部的私事;在密室的柔情中,细细诉说心里的忧患。并床握手,贴耳商议计谋。哪里真是因为夜长话多,不过是为了深闺的长远打算。老宦官传授衣钵,官家不要让它闲置;少妇接续香火,郎君也决不能拥有两个妻室。比目鱼怎能容下多余的瘤赘,并头花又怎能再并列枝头?这些妇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心思,哪里容得外人参与帷幄谋划?家里自有制度,这属于越俎代庖。自己谋划已经不对,替别人谋划更难宽恕。
户部
一、凡妇每同婢妾触牌点韵,嘻笑一堂。忽闻主人声息,悉皆屏去。拟坐以脱漏户口律:家长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紫罽平铺,象牌齐翻玉笋;霞笺试展,班管漫掞瑶词。乃老子兴复不浅,而群芳吹散因何?是岂楚卒闻歌,竞解中宵之甲;抑亦苏生挟策,惟深兼并之防?罪坐发纵,奔逸免究。
一、凡妇值偶宿姬妾室,便偃卧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觉盈盈泪下。拟坐以户役不均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自是桃贪结子,故寻树底残红;原非浪逐痴儿,疑作花间恋蝶。不知樛木下逮,方可螽斯诵兴。尔乃鸟啼残梦,怜春色之将阑;花扰独愁,恨秋梧之早落。犹然心怀固宠,念旧爱而情伤;志切专房,分新恩而肠断。苑枯顿异,情罪偏归。
一、凡妇容夫纳妾,限夫往妾所止,以一更为率,迟归则怨望詈骂。拟坐以丁夫差遣不平律:杖六十。
判曰:命将出师,最忌从中掣肘;济人利物,应须忘分推心。如其箝制刻期,恐致工多限促。必欲束缚计晷,定然此怨彼嗟。苟发纵之不公,当援律而杖惩。
一、凡妇无子有年,畏人清议,阳为娶妾,私禁冷室,不令丈夫见面。拟坐以田地荒芜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历岁深耕,既无薄获,乃憎多口,爰挟阴谋。纵不学司马公夫人,饰之入院;何致如白太傅内子,不使进帏?鸦过长门,梦断朝阳日影;鱼封永巷,魂消巫峡云踪。女有罪而幽囚,郎何辜而乏后?荒我田畴,律难轻贷!
一、凡妇见夫妾生子,故将家业施舍僧尼,搬运母家,并与出嫁女狼藉无度。拟坐以盗卖田宅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珠非蚌出,奚惜金穴铜山?箧自我操,即欲沙挥泥洒。绮丸蔽野,翠玉成尘。神诞佛生,穷朝昏于水陆;老妪少妇,溢裘马之轻肥。甘心若敖之鬼,宁惜叔孙之儿?恶其纵恣,律以攘窃。
一、凡妇闻亲戚朋友娶妾,即行毒骂,并自咒以及丈夫。拟坐以把持行市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城门失火,未尝殃及池鱼;滕国防危,预尔忧先筑薛。含沙射影,足征鬼蜮之衷;打草惊蛇,预作绸缪之计。罪状似难比拟,情形不易姑容。律以把持,实为允协。
一、凡妇无子,恐夫卖妾;非立己侄,即抱螟蛉。拟坐以斩人宗祀律:杖一百,刺配宁古塔。绝产没官,父母兄弟不行解劝,俱发旗下为奴。
判曰:妒蚌难胎,久虑蛾眉之入室;牝狐幻术,阴营蜾负之良图。乃欲代马以牛,更恐以武继李。科其罪状,投豺虎而谁怜?揆厥私衷,饱溪壑而自利。拟减等于大辟,且属原情;藉绝产而入官,讵资异孽?在昔设谋决策,计虽出自妖姬,而今遂过模棱,事自成于丑类。祸因滋蔓,连坐非苛。
一、凡妇归宁父母,或诣庙烧香,必将丈夫爱妾,挈之同往。拟坐以拐带人口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情怀水火,原非兰茝之和;意介干戈,素乏埙篪之雅。携手同归,是何心也?与子偕往,保无他乎!察其略取之心,治彼杖徒之罪。
一、凡妇与夫议明,或三六九,或二八日,分润于妾。乃至期龃龉,不令夫往。拟坐以收支留难律:笞五十。再犯者加一等。如是三次者,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三分有二,宜加服事之诚;取二用三,古有贪残之戒。尔乃渝盟割地,辄怀犹豫之衷;役志侵渔,渐现饕餮之态。当与不与,律固有条。初犯从轻,再犯加等。
一、凡妇故令陋婢强夫衽席,以塞娶妾之念。拟坐以良贱为婚律:主婚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锦衾璀璨,自宜软玉温香;绣帐氤氲,可无秾桃翠柳?虽实命不同,允共葑菲薄采;而承恩非貌,奚堪魑魅偕欢?因浊酒粗布之谣,解丑妻恶妾之嘲。进以匪匹,实为乱群。责有攸归,谁职其咎!
一、凡妇使婢年已长大,不令蓄发,恐丈夫有成人之思。拟坐以嫁娶失时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芳草无情,随春来而渐茂;绿杨何意,因时至而垂丝。恶竹笋之冲檐,删其凤羽;嗔蔷薇之逾架,剪彼蓬心。自崔夫人不许丽服,而袁绍妻遂使髠头。乃虞掷果而禁投桃,未咏摽梅而歌冰泮。不疑他意,只问失时。
译户部 一、凡是妇人常和婢妾一起玩牌、联句押韵,满堂嬉笑。忽然听到主人声息,便全都把牌等收起来。拟依脱漏户口的律条:家长杖六十,徒一年。判词说:紫色毛毯平铺着,象牌整齐翻动,像玉笋般的手指;彩霞般的笺纸展开,班管随意写着瑶台仙词。老夫的兴致正浓,群芳为什么却被吹散?难道像楚国士卒听到歌声,纷纷解下半夜穿的铠甲;还是像苏秦带着书策,只深深防备兼并之患?罪应归于放纵和逃逸,奔散之罪姑且不追究。一、凡是妇人遇到丈夫偶尔留宿姬妾房中,便仰卧不起,只推说有病;丈夫再三安慰,她不知不觉流下满脸泪水。拟依户役分配不均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只是桃树贪恋结子,所以才到树下寻找残花;原本不是随意追逐痴儿,却被怀疑成花间留恋蝴蝶。不知道让枝条下垂而能兼容下及,才可以吟咏螽斯的兴旺。你却在鸟啼声中惊破残梦,怜惜春色将尽;花影扰乱独自的愁绪,怨恨秋梧过早凋落。仍然心心念念要固守宠爱,想到旧日恩爱便伤情;志在独占一室之宠,分见丈夫有了新恩便肝肠寸断。园苑枯荣顿时不同,感情上的罪责却偏偏归到你身上。一、凡是妇人容许丈夫纳妾,却限定丈夫到妾房中只能停留一更,迟迟不归便怨恨责骂。拟依差遣丁夫不公平的律条:杖六十。判词说:将军出兵,最忌在内部牵制;救济他人、使万物获利,应当忘掉私情,推心相待。如果这样箝制、刻意限定期限,恐怕会造成事情繁多而时限紧迫。一定要把时间束缚得分秒不差,必然此处怨恨、彼处叹息。既然放纵和差遣不公平,就应援引律条杖责惩罚。一、凡是妇人多年没有儿子,害怕外人的议论,表面上同意丈夫娶妾,暗中却把妾禁闭在冷僻房间,不让丈夫见面。拟依使田地荒芜的律条: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多年深耕,既然没有取得微薄的收获,便憎恨众人的议论,于是施行阴谋。即使不像司马公的夫人那样把妾打扮后送入内院,为什么却要像白居易的妻子那样不让妾进入帷帐?乌鸦飞过长门宫,朝阳的日影在梦中断绝;鱼形书信传入永巷,魂魄消失在巫峡的云踪中。女子有罪而被幽禁,丈夫有什么罪而没有后代?荒废我的田地,律法难以轻易宽贷!一、凡是妇人看见丈夫的妾生了儿子,故意把家产施舍给僧尼,搬运到娘家,并且毫无节制地分给出嫁的女儿。拟依盗卖田宅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珍珠不是从蚌中生出,又何必吝惜金穴铜山?钱箱既由我掌握,便想把财物像沙泥一样挥洒。绮罗衣物铺满原野,翠玉都化作尘土。神诞佛生日,早晚都在水陆道场耗尽钱财;老妪少妇,满身裘马,享尽轻肥。即使甘愿做若敖氏的饿鬼,难道就舍不得叔孙氏的儿子吗?厌恶她的放纵,按攘窃之罪论处。一、凡是妇人听说亲戚朋友娶妾,便立即恶毒辱骂,并且自我诅咒,连累丈夫。拟依把持市场、扰乱行市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城门失火,未必会殃及池中的鱼;滕国防备危难,预先为忧患筑起薛城。含沙射影,足以证明鬼蜮般的心肠;打草惊蛇,是预先筹划防备的办法。罪状虽然难以完全比拟,情形却不容易姑息。按把持行市论罪,实在十分恰当。一、凡是妇人没有儿子,害怕丈夫卖掉妾,便不是立自己的侄子为嗣,就是抱养螟蛉子。拟依断绝别人宗族祭祀的律条:杖一百,刺配宁古塔。绝产没收入官,父母兄弟不能劝解的,一律发往旗下充当奴隶。判词说:妒忌的蚌难以孕育,长久担心美人进入内室;母狐施展幻术,暗中经营让蜾蠃背负的诡计。竟想以牛代马,又害怕以武力接续李氏。评定她的罪状,把她投入豺狼虎豹之中又有谁会怜悯?推究她的私心,不过是填饱沟壑、谋求私利。拟比死刑减一等,姑且算是体察情由;借没收家产而收入官府,难道还能滋养其他孽种吗?从前设谋决策,计策虽出自妖姬,如今过失终于模棱两可,事情却是由丑类造成。祸患因而滋长蔓延,连坐并不算苛刻。一、凡是妇人回娘家探望父母,或到庙里烧香,必定把丈夫宠爱的妾带在身边一同前往。拟依拐带人口的律条: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感情如同水火,原本不是兰草蕙草般的和谐;心意隔阂如同干戈,向来缺少埙篪相和的雅致。拉着手一起回去,究竟是什么心思?和你一同前往,能保证没有别的企图吗?察看她略取人口的心思,应治以杖徒之罪。一、凡是妇人与丈夫商定,或逢三、六、九日,或逢二、八日,把宠爱分给妾。到了约定日期却故意制造争执,不让丈夫前往。拟依收取、发放时故意留难的律条:笞五十。再犯加一等;这样达到三次的,杖六十,徒一年。判词说:三份中分给两份,本应增加服侍的诚意;取二而用三,古人已有贪残的戒诫。你却改变盟约、割让的土地,动辄怀有犹豫之心;役使意志、侵吞牟利,渐渐显出饕餮般的贪婪。当给而不给,律法本有条文。初犯从轻,再犯加等。一、凡是妇人故意让容貌丑陋的婢女强行服侍丈夫,以堵塞丈夫想娶妾的念头。拟依良民与贱民通婚的律条:主婚者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锦被灿烂,本来应当配软玉温香;绣帐香气氤氲,怎能没有浓艳的桃花、翠绿的杨柳?即使身份确实不同,也应当共同承受菲薄的采择;但承受恩宠并不在于容貌,哪里能忍受魑魅和自己同欢?借着浊酒粗布的传说,来解释丑妻恶妾的嘲笑。把不相配的人推进来,实在会扰乱人群。责任有所归属,究竟是谁的过错!一、凡是妇人让已经长大的婢女不许蓄发,害怕丈夫产生对成年女子的想法。拟依嫁娶失时的律条: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芳草本无情,只随春天到来而渐渐茂盛;绿杨也没有什么意图,只因时令到了便垂下柳丝。她厌恶竹笋冲到屋檐,便削去它像凤凰羽毛的枝叶;恼怒蔷薇越过花架,便剪掉它蓬乱的枝心。自从崔夫人不许婢女穿华丽衣服,袁绍的妻子便索性让婢女剃头。于是担心有人投果,便禁止投桃;还没有吟咏《摽有梅》,便已经歌唱冰雪消融。没有考察别人的心意,只追究她错过婚嫁时机。
礼部
一、凡妇年已衰迈,犹然脂粉翠钿,以固宠幸。拟坐以服饰违式律:笞五十,逐出免供。
判曰:翠鬓香云,艳质曾邀帝宠;柳眉桃靥,娇姿准拟人看。不知出塞明妃,颜华已非旧日;抱疴婕妤,形容顿异当时。乞怜未必希恩,掩袖殊堪憎恶。态固难堪,情犹可悯。
一、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拟坐以现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膏雨和风,令望应流于万里;深仁厚德,芳誉自播于千年。故口碑载道,逢人惟说岘山;而尸祝由心,至今永思棠芾。何尔事因情近,名与实殊;辄向人言,攘为已德。苟传闻不察,几欲勒之贞珉;久假不归,竟尔厕于贤哲。盗名有禁,功令宜遵。
一、凡妇暗令腹婢借名骂奴仆,因夫及妾,并有子之妾。拟坐以公差人员役欺凌长官律:杖六十,徒一年。主妇辩非主使,记过一次。
判曰:浪蝶狂蜂,奚顾新蓓嫩蕊?暴风骤雨,那管细果花胎?犹如狐假虎威,岂惜鼠投器忌?虽护身有符,苟犯法无赦;主妇记过,姑免深求。
一、凡妇买妾入门,必使魇镇;或挂己裤于门首,或置捧槌于门限内,种种不一。拟坐以禁止师巫邪说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玉颜未入,轮回九转之肠;象管初吹,声断百年之梦。不用千金买赋,阴求片铁铸符。一纸朱书,宜投蛛网。数行秘箓,忽坠迷途。性情制以鹦哥。精爽摄为虎伥。是盖幻而无迹,即或杀之泯踪者也。淫觋邪巫,痛惩远屏。
一、凡妇因夫买妾,便设经堂修斋礼忏,惟同尼僧往来。拟坐以左道惑众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杨柳新栽,昨夜几番风雨;荼蘼初架,晓来无数葛藤。蛾眉入而粉黛衰,鸦鬓添而鸾镜掩。妆阁因而绣佛,琴堂用以翻经。寄怨毒于瞿昙,发幽愤于般若。淫艳姏尼,藉禅和而入室;贪痴释子,披缁戒而踵门。内则从此逾闲,性情由之难制。是用履霜杜渐,故为首禁严惩。
一、凡妇嫉夫有妾,从旁嫁祸,期以绝之。拟坐以术士妄言祸福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婉容顺色,须眉不计其猜;深阱隐机,脂粉亦忘其忮。是以不言掩鼻,郑袖以巧爱而毙楚姬;覆被杀儿,武曌以忍心而殒唐后。临风扇毒,向影吹沙。不第谗言离间,盖实溺陷死生者也。所当满杖远配遐陬。
兵部
一、凡妇夜卧,必将床前暗置桌椅等物,周匝布密,以防夫有他适。拟坐以假宿卫人仪仗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秦王宫里,不失狐白之裘;汉后禁中,谁通赭马之迹?不虞窃符之魏姬,第虑偷香之韩寿。乃无防意如城之谋,聊效入苙招豚之计。坐以假借,罚其愚騃。
一、凡妇因夫夜起溲溺,不与闻知,疑其私婢,即生嗔毒骂。拟坐以夜禁不严律:笞五十。
判曰:床内青铜,原虑怀奸之计;枕边玉盒,用为护身之符。乃崇垣何处飞奴,帘外忽惊人影。醒来梦话,郎已梦到高唐;醉后魂销,身遂魂游楚馆。彼固失告,此则疏防。
一、凡妇使用婢女,不许面粉鬓油,止令破衣敝履,充作夜不收,打听丈夫外事。拟坐以私渡关津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金钗十二,岂必尽充下陈?粉黛三千,亦惟供我侍从。何必修罗夜叉,分途句摄;山精水怪,匿影潜窥。出入自有关防,内外岂容飞越?爰书有禁,城旦何辞?
一、凡妇见夫入室同妾悄语,即假借公事,突入冲散。拟坐以擅闯辕门律,如止以诨扰不作嗔状,引例末减,笞五十,免供。
判曰:翡翠床前,方调鹦鹉之舌;水晶帘外,忽来俊鹘之冲。不徒花上晒衣,未免腹中藏剑。有心心术不端,无心学术不到。
一、凡妇度妾与夫正值绸缪之际,忽唤妾起,属以他事。拟坐以擅调官军律: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判曰:酣战方深,浪子军威正盛;金牌忽召,夫人桴鼓停声。既彻白登之围,讵有黄龙之望?隳功西徼,先轸之唾固宜;掣肘东窗,长舌之罪难贳。宥以生令,犹为宽典。
督捕
一、凡夫人妾室,虑主母之嗔,因而逃入妻所,妻遂闭之不令出户。拟坐以窝隐逃人律:杖一百,流徙尚阳堡。
判曰:桃源有路,本期接引渔郎;梅子多酸,未便相延洞口。效红拂之宵征,非得已也;反文君之私奔,意何为乎?尔乃冥心已会,故托于李上蔡逐客之书;妙谛全窥,竟不学鲁男子闭户之美。汝既有意于窝逃,吾将按例而问拟。
译礼部 一、凡是妇人年纪已经衰老,仍然涂脂抹粉、佩戴翠钿,想以此巩固宠爱。拟依服饰违反制度的律条:笞五十,逐出,不再供给。判词说:翠色鬓发如香云,艳丽的容貌曾经获得帝王宠爱;柳眉桃腮,娇美姿态本来可以让人观赏。却不知道出塞的王昭君,容貌已经不是旧日模样;抱病的婕妤,形容也顿时不同于当年。乞求怜爱未必就是希望得到恩宠,遮着衣袖的姿态反而很令人厌恶。姿态固然难以忍受,情由却还值得怜悯。一、凡是妇人纳妾本来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却自我夸耀贤德,希望别人称赞。拟依现任官员擅自为自己立碑的律条:杖一百,徒三年。判词说:膏雨和风,声望应该流传万里;深厚的仁德,美好的名声自然传播千年。所以民间口碑所到之处,遇到人只会说起岘山;祭祀发自内心,直到今天仍长久追思甘棠树下的德政。你这件事只是因为情形相近,名声和实际却不同,却动辄向人宣扬,把别人的功劳夺来当作自己的德行。假如不察听闻,几乎要把你的名字刻在贞石上;长期冒充而不归还,竟然把自己混入贤哲之列。盗取名声有禁令,功令应当遵守。一、凡是妇人暗中让贴身婢女借着自己的名义辱骂奴仆,因而牵连丈夫和妾,以及有儿子的妾。拟依公差人员、差役欺凌长官的律条:杖六十,徒一年。主妇辩称不是自己指使的,记过一次。判词说:狂蜂浪蝶哪里顾惜新生的花蕾和嫩芽?暴风骤雨哪里管细小的果实和花胎?就像狐狸借老虎的威势,难道会顾惜老鼠投向器物而有所忌惮?即使有护身符,触犯法律也不能赦免;主妇记过,姑且不再深究。一、凡是妇人买妾进门,必定施行魇镇之术;有的把自己的裤子挂在门首,有的把捧槌放在门槛里面,种种做法不一。拟依禁止巫师邪说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美人还没有进门,便已经使人产生九转回肠的忧虑;象管刚刚吹响,声音却截断了百年的美梦。不肯花千金买辞赋,却暗中寻求一片铁来铸造符咒。一纸朱书,应当投入蛛网;几行秘箓,忽然使人坠入迷途。用它来控制性情,使人像鹦哥一样;摄取人的精气魂魄,使人变成虎伥。这些不过是幻术,虽然无形无迹,却也可能借杀人来灭迹。淫邪的巫师,应当严厉惩处,远远屏弃。一、凡是妇人因为丈夫买妾,便设立经堂,修斋礼忏,只和尼姑来往。拟依以旁门邪道迷惑众人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杨柳刚栽下,昨夜经历了几番风雨;荼蘼刚搭上花架,清晨便有无数葛藤缠绕。美人进入内室,原有的粉黛便衰落;乌黑鬓发增添,鸾镜便被遮掩。于是妆阁改作绣佛之所,琴堂用来翻阅佛经。把怨毒寄托在瞿昙身上,把幽深的愤懑发泄于般若。淫荡艳丽的姏尼,借着参禅修行进入内室;贪婪痴迷的僧人,披上缁衣、借着戒律接踵登门。闺门从此越过闲界,人的性情也因此难以控制。所以要履霜知寒、防微杜渐,特意先行严禁惩罚。一、凡是妇人嫉妒丈夫有妾,便从旁挑拨嫁祸,企图置妾于死地。拟依术士妄言祸福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容貌婉顺、脸色和悦,连男子也不会计较她的猜忌;深坑中隐藏着机关,妇人也会忘掉自己的嫉妒。因此,有人不说话却捂鼻掩饰,郑袖凭借巧妙的宠爱使楚姬丧命;有人用被子蒙住杀死孩子,武曌以残忍之心使唐后殒命。迎着风扇播毒,朝着影子吹沙。不只是用谗言离间,实在是把人陷入死生之地。应当满杖,远远发配到偏僻之地。兵部 一、凡是妇人夜间睡觉,必定把桌椅等物暗中放在床前,周围密密布置,用来防止丈夫到别处去。拟依假借宿卫人员仪仗的律条:杖一百,徒三年。判词说:秦王宫中尚且没有失去狐白裘,汉后宫禁中又有谁能让赭马留下踪迹?不担心魏姬盗取兵符,只担心韩寿偷香。于是没有采取把防备筑得如城一般的办法,姑且仿效设置圈栏来诱捕小猪的计策。按假借罪论处,惩罚她的愚蠢。一、凡是妇人因为丈夫夜里起来小便,没有听见动静,便怀疑他去私会婢女,于是产生愤怒,恶毒辱骂。拟依夜禁不严的律条:笞五十。判词说:床中的青铜器,本来是防备丈夫怀有奸计;枕边的玉盒,用来作为护身符。却不知道高墙哪里飞进了奴仆,帘外忽然惊现人影。醒来时说着梦话,丈夫已经梦游高唐;酒醉后神魂消散,身体仿佛游到了楚馆。他固然没有告知,你也确实疏于防备。一、凡是妇人使用婢女,不许她们涂粉抹鬓、擦油,只让她们穿破衣烂鞋,充当夜间巡查人员,打听丈夫在外面的事情。拟依私自渡过关津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判词说:金钗十二,难道一定都要充当下陈的侍妾吗?粉黛三千,也不过是供我使唤侍奉。何必让修罗夜叉分路搜捕,让山精水怪隐藏身形暗中窥探?出入本来各有关防,内外哪里容许飞越?既然文书已有禁令,受城旦之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一、凡是妇人看见丈夫进入房中和妾悄悄说话,便假借公事,突然闯入把他们冲散。拟依擅自闯入官署辕门的律条;如果只是开玩笑搅扰,没有发怒的样子,援引末减之例:笞五十,免除供给。判词说:翡翠床前,正调教鹦鹉的舌头;水晶帘外,忽然有俊鹘冲来。不只是到花上晒衣服,恐怕腹中还藏着刀。有心是心术不正,无心则是学艺未成。一、凡是妇人估量妾和丈夫正处在亲热之时,忽然叫妾起身,交给她别的事情。拟依擅自调动官军的律条:杖一百,发往边远地区充军。判词说:酣战正激烈,浪子般的军威正盛;金牌忽然传召,夫人的鼓声便停止了。既然已经解除白登之围,哪里还会有黄龙府相会的希望?在西部边疆毁掉功业,先轸的唾骂本来就应该承受;在东窗牵制别人,长舌妇的罪过难以宽赦。如今只因生令而宽宥,已经算是宽大的判决。督捕 一、凡是丈夫的妾因为害怕主母发怒,便逃到妻子房中,妻子于是把她关起来不让出门。拟依窝藏逃人的律条:杖一百,流徙尚阳堡。判词说:桃花源本来有路,原是准备接引渔郎;梅子太酸,却不能贸然把人引进洞口。仿效红拂连夜出奔,是迫不得已;反过来学卓文君私奔,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意?你既然已经暗中合谋,所以借李上蔡逐客书的名义作掩饰;既然已经完全看透其中妙理,却终于没有学鲁男子闭户不纳的美德。你既有意窝藏逃人,我将依照条例审查定罪。
刑部一、凡妇见夫与妾就寝,故不稳卧,隔房频问琐事务。拟坐以听讼回避不回避律:笞四十。判曰:鸳梦初谐,正虑窥帘鹦鹉;蝶栖未稳,何堪聒耳游蜂?既干迥避之条,难辞挠法之谴。量从薄儆,以蔽厥辜。一、凡妇设榻床后,应妾同寝,令抱衾襕以就,即使合欢,不令畅遂,并不得谑语一字。拟坐以不应禁而禁律:杖六十。判曰:卧榻之侧,原非鼾睡之方;忌者之前,又岂诙谐之地?桃花三汲,犹虞浪动潜鳞;莺啭一声,更虑惊翻宿蝶。是宜通禁,允此严惩。一、凡妇因夫偶饮妓家,遂令端跪床前,自仍假寐,更余不允发放。拟坐以告状不受理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蝴蝶偶入花丛,原非贪宿;蜻蜓薄游水际,未免沾濡。况风过带香,何关薄幸?而衣沾剩粉,聊以娱情。尔乃顿发娇嗔,冈顾黄金之膝。居然假寐,任凭玉漏之催。真变羊之巫可诳,而逆鳞之怒难批矣。悬案过情,杖遣不枉。一、凡夫调婢,婢极力洒脱,以致颊红肉颤。妻乃不察,仍挦婢女毒打。拟坐以官司故出入人罪律:杖六十,以增减轻重论。判曰:狭路相逢,几饵身于豺虎;投梭峻拒,得幸脱于鹰鹯。颤断香肌,盖为云横烟锁;红堆粉面,原非雨后霞生。不申法于强梁,反宣威于弱质。故出故入,按律何辞?一、凡夫夜来私妾,及旦入妻房,乃托故启郁,需索首饰衣服。拟坐以因公科敛律:计赃从重论。赃未入手者,杖六十。判曰:终年交颈,曾无感于寸衷;一旦分甘,遂矜怀于大赍。翠环金缕,非可要挟而求;宝钿绣衣,务在随宜而锡。尔需索既出于机心,将拟罪应同于科敛。一、凡妇因夫娶妾,反目假病,卧床不吃茶饭,其夫委曲劝解,终属忿言诟骂。及腹婢私进饮食,则啖之,人至辄复匿去。拟坐以夤缘作弊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银牙正辟,何心翠釜紫驼?绣户无人,辄啖金齑玉粒。若彼阴险之情,为鬼为蜮,业已觇其一斑;矧其秘藏之迹,如虺如蛇,宁能防之久后?纵兹不治,长此安穷。一、凡婢薄有姿色,见其稍稍修容,辄以诱汉痛诋。拟坐以故勘平人律:杖八十。判曰:桃花沐雨,原非有意呈娇;梅子含酸,遂谓揉脂献媚。拟以重杖,警彼多心。一、凡妇阅戏,见有演及妾妓者,妇必哓哓并骂拣戏之人,以及自己丈夫。拟坐以决罚不当律:笞五十。判曰:雅剧新声,用佐娱宾之胜;芳姿艳质,藉供绮席之欢。事争选靡丽之情,词必田佳人之口。尔乃睹花容而色沮,闻莺啭而神飞。抚景伤心,当歌疑盘。谁家薄幸,故开作俑之端?郎实情乖,冀效跳梁之习。衾襕鼎沸,姻友波腾。鼓焰无端,笞惩有律。一、凡妇因公击婢,辄侵下体便处。拟坐以决罚不如法、于人虚怯处非法殴打律:成伤者,笞四十。判曰:前代腐刑,爰书久削。编民阉割,宪典严惩。即男子而已然,况女子乎何有?尔乃借公泄忿,声罪讨于包茅;乘兴宣威,肆戈矛于夹谷。如验有伤,按律究拟。一、凡妇值夫外出,即将夫妾及有妊之妾,阴卖,并不择人论价。迨妾知觉不从,竟以烧香等计诳骗出门。拟坐以监守自盗律:杖一百,发尚阳堡。同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小往大来,本蓄分甘之怨;母以子贵,愈深固宠之忧。不虞君子之征行,巧属红颜之薄命。机乘挂帆鼓棹之时,早定调虎离山之计。牢笼巧计,奚容不抱琵琶?亟拔眼钉,那计珍珠十斛?辱当垆而不惜,虽换马亦欣然。伤情极矣,惨何如之。勘狠毒之元凶,固应远徙;即同谋之协从,勿令网遗。一、凡妇端坐,令夫跪受刑杖,如不依从,号哭无已。拟坐以威势制缚人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毒龙飞怒,白日晦而海水扬;脂虎横行,谷风生而狐兔伏。吼声正厉,鼻息敢舒?不惮协以威行,何惜律其势制。一、凡妇喜多蓄婢,每同夫对饮,不令婢立己后,恐美目之盼,向夫传情。拟坐以诱人犯法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锦绣成行,勿使肉屏障后;鸳鸯罗列,莫教花陈当前。盖防对面芙蓉,密订上官之约;灯前秋水,暗邀月下之期。不知慢藏之招,实为冶容之诲。既饮人以狂药,复忌已而闭邪?尔故陷之,罪还责尔。一、凡妇毒打婢女,其夫微言劝解,便谓私婢,愈加鞭笞不已。拟坐以冤屈平民为盗律:杖六十,徒一年。判曰:毒手老拳,情难坐视;缨冠披发,势涉嫌疑。乃词以情迁,卦因变动。贪非盗璧,浪为窃金。屈法枉赃,故出故入。一、凡妇不能容妾,反饰嗔作喜,以昭贤德,愿称姊妹。无分大小,及入门非禁即卖。拟坐以欺诈官私取财律:杖八十,徒二年。
译刑部 一、凡是妇人看见丈夫和妾同床睡觉,故意睡得不安稳,隔着房间频频询问琐碎事情。拟依审理诉讼时应当回避却不回避的律条:笞四十。判词说:鸳鸯之梦刚刚和谐,正担心有鹦鹉窥探帘内;蝴蝶尚未安稳栖息,哪里经得起游蜂在耳边喧叫?既然触犯回避的条文,就难以逃避扰乱法令的谴责。酌情从轻惩戒,用以遮蔽她的罪过。一、凡是妇人在床后另设床榻,让妾抱着被褥进来同寝;即使让她们合欢,也不让事情尽兴,而且不许说一句戏谑的话。拟依不应当禁止却加以禁止的律条:杖六十。判词说:卧榻旁边,本来不是安睡打鼾的地方;在忌妒者面前,又哪里是开玩笑的处所?桃花被水冲洗三次,还担心暗藏的鱼鳞被浪花扰动;黄莺一声鸣叫,更害怕惊翻栖息的蝴蝶。正应当通行禁令,确实应作严厉惩罚。一、凡是妇人因为丈夫偶尔到妓家饮酒,便让丈夫端正跪在床前,自己仍假装睡觉,过了一更还不允许他起来。拟依有诉状却不受理的律条:杖一百,徒三年。判词说:蝴蝶偶然飞入花丛,原本不是贪恋留宿;蜻蜓短暂游过水面,也难免沾湿。何况只是风吹来香气,和薄情有什么关系?衣服沾上些残粉,不过是聊以娱情。你却突然发怒撒娇,完全不顾跪在黄金膝前的尊严;竟然假装睡觉,任凭玉漏催促。真是把能变羊的巫术都骗不了你,而触犯逆鳞的怒火更难平息。案情虽重于实际,杖责遣送也不算冤枉。一、凡是丈夫调戏婢女,婢女竭力挣脱,以至于脸颊发红、肌肉颤抖。妻子不加查察,仍然揪住婢女毒打。拟依官司故意出入人罪、颠倒轻重的律条:杖六十,按增减刑罚轻重论处。判词说:在狭路相逢,几乎把自己送入豺狼虎豹之口;婢女严厉投梭拒绝,幸而从鹰鹯爪下逃脱。香肌颤抖断裂,是因为云烟横锁;粉面发红,并不是雨后彩霞自然形成。对强横的人不依法惩治,反而向柔弱者显示威风。故意加罪、故意减罪,按律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一、凡是丈夫夜里到妾房私会,早晨进入妻房,妻子便借故发泄郁闷,索要首饰衣服。拟依因公事搜刮财物的律条:按赃物数额从重论处。赃物尚未到手的,杖六十。判词说:终年交颈相处,从来没有在内心稍微感动;一旦要分给别人恩爱,便自夸胸怀有很大的财物。翠环金缕,不可以用要挟手段索取;宝钿绣衣,只应当随宜赏赐。你索取财物既然出于机心,拟定罪名就应当同于搜刮。一、凡是妇人因为丈夫娶妾,便翻脸装病,卧床不吃茶饭;丈夫委婉劝解,她始终只是愤怒地说话辱骂。等到贴身婢女私下送进饮食,她便吃了;一有人来,马上又藏起来。拟依攀附关系、作弊取巧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牙齿正在张开,哪里还有心思享用翠釜紫驼?绣户无人时,便偷偷吃下金齑玉粒。她那阴险的情状,像鬼怪一样,已经可以从一斑窥见;何况她隐秘收藏的行迹,如虺蛇一般,难道还能长久防住吗?即使现在不惩治,长期这样下去又怎么会有尽头?一、凡是婢女略有姿色,稍微修饰容貌,妇人便说她是在诱惑男人,痛加辱骂。拟依故意拷打平民的律条:杖八十。判词说:桃花经雨洗过,原本不是有意卖弄娇媚;梅子含着酸味,却被说成是在揉脂献媚。拟处重杖,用来警戒那些多疑的人。一、凡是妇人观看戏剧,见到戏中演及妾或妓女的内容,便喋喋不休地辱骂,还辱骂选戏的人以及自己的丈夫。拟依处罚不当的律条:笞五十。判词说:高雅的新戏和新声,用来助兴娱宾;芳姿艳质,借以供给华美宴席的欢乐。戏中争相选择绮丽的情事,唱词必定写到佳人的口吻。你却看见花容便面色沮丧,听到莺声便神情激动。触景伤心,听歌时疑心重重。是谁家的薄情郎,故意开了这种坏头?丈夫确实情意乖张,竟想仿效跳梁小丑的习气。于是被褥之间沸腾,亲友之间也掀起波澜。无端煽动火焰,律法自有笞责。一、凡是妇人因公事打婢女,动辄打到下体等处。拟依处罚不依法、在人的虚弱部位非法殴打的律条:造成伤害的,笞四十。判词说:前代的腐刑,相关文书早已删去;把编户百姓阉割,法典严加惩处。男子尚且如此,何况女子怎么可以呢?你竟借公事发泄愤怒,像向包茅索取罪责一样声讨;趁兴显示威风,在夹谷肆意挥舞戈矛。如查验确实造成伤害,就应按律审查定罪。一、凡是妇人趁丈夫外出,便暗中把丈夫的妾以及怀孕的妾卖掉,既不挑选买主,也不计较价钱。等妾察觉而不肯服从,竟用烧香等计策欺骗她出门。拟依监守自盗的律条:杖一百,发往尚阳堡。共同谋划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小的离去、大的到来,本来就积蓄着分割恩爱的怨恨;母亲因儿子而显贵,越发加深了固守宠爱的忧虑。没有料到丈夫出征在外,却巧使红颜遭受薄命。趁着扬帆划船的时机,早早定下调虎离山的计策。用牢笼般的巧计困住人,哪里容得不抱着琵琶被卖?赶紧拔除眼中钉,哪里还顾得上珍珠十斛?即使受辱站在当垆卖酒,也毫不吝惜;即使换成马匹卖掉,也会欣然接受。伤情已经极其惨重,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呢?审查这恶毒狠心的元凶,本来就应当远远流徙;即使是共同谋划的协从,也不能让法网遗漏。一、凡是妇人端坐着,让丈夫跪下承受刑杖;丈夫如果不服从,她便号哭不止。拟依凭借威势控制、捆缚他人的律条:杖一百,徒三年。判词说:毒龙发怒飞腾,白天昏暗而海水翻扬;凶猛的老虎横行,山谷里刮起风,狐兔都伏地躲藏。吼声正厉害,谁敢舒展鼻息?既然不怕以威势强行施行,又何必吝惜按凭势力控制人的律条惩罚?一、凡是妇人喜欢多蓄婢女,每次和丈夫面对面饮酒,都不让婢女站在自己身后,害怕婢女以美目顾盼、向丈夫传情。拟依诱使他人触犯法律的律条:杖一百,流三千里。判词说:锦绣婢女排列成行,不要让她们组成肉屏风站在后面;鸳鸯般的婢女罗列在前,也不要让花容直接陈列眼前。大概是防备面对面的芙蓉美人,暗中订下与上官交往的约定;灯前的秋水般眼波,暗暗邀请月下相会。却不知道松懈防备会招来诱惑,实际上是在教人修饰妖艳。既然你使别人饮下狂乱之药,又为什么反过来嫉妒并闭塞邪情?是你故意陷害别人,罪责仍应归于你。一、凡是妇人毒打婢女,丈夫稍微说话劝解,她便说丈夫和婢女有私情,更加不停地鞭打。拟依诬陷平民为盗的律条:杖六十,徒一年。判词说:毒手老拳,情形实在不能袖手旁观;有人戴冠束发,有人披发,势必容易引起疑心。于是便以情势变化为说辞,以卦象变动来遮掩。她贪图的并不是盗取玉璧,却胡乱说成偷金;屈曲法律、捏造赃情,故意出罪又故意入罪。一、凡是妇人不能容忍妾,却反而装作嗔怒为喜,以显示贤德,愿意称妾为姊妹。不分大小,等妾进门后不是禁闭就是卖掉。拟依欺诈官府或私人以取得财物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梦中之兰玉未占,被底之鸳鸯难共。琵琶隔院,声己远而莫疑;鹦鹉异笼,语屡调而难觉。顾耳属于垣,趾不旋踵。王丞相之驱车,为凌诸婢;戚少保之肉袒,奚获二雏?尔乃蜜里藏刀,必欲花间逐蝶。情亦甚矣,城旦犹轻。一、凡妇与夫小有间言,便呼兄唤弟,加之强横,以宣威夫妾。拟坐以假冒官兵律:杖七十,徒一年半。判曰:日丽云闲,风忽变而成飓;波恬浪静,石偶激而生澜。巧令如虎如狼,哄然吠声吠影。遂闻猛鸷搏鹰,不啻群鸦噪凤。蠢兹丑类,勿令网遗。孰为主谋,讯明并逮。一、凡妇见夫有恙,便归罪婢妾故,丑言遍告于人众。拟坐以假公营私律;杖六十,徒一年。判曰:纸帐呻吟,遽称此风之始;竹床偃仰,遂生为厉之阶。不知闺阃之事,甚于画眉;乃以中冓之言,指为墙茨。意欲如将军体敝,因人言而驱姬;恐难同太傅暮年,以老病而放妾。假借衅端,诳诬加等。一、凡妇举动难堪,因夫稍违,便从妯娌兄弟哭诉,加以听信婢妾之言,漫不省察。拟会以越诉律:如污人名节,杖一百,发附近充军。判曰:冀握权衡在手,先以论议向人。盖因蛊惑于心,奚计含沙于口?不知盗嫂之事,犹可解也;至若通妹之诬,岂能堪乎?天谴难逃,王章莫贷。一、凡妇见婢垂髫,颇谙人事,竟不谋之夫主,擅配家奴。拟坐以屏去人服食律:杖八十。判曰:桃花含蕊,何须便嫁东风?蚌孕犹胎,岂遂扬辉北渚?预作纳履之猜,何其遽也。阴为掩袭之计,不亦泰乎?拟以重杖,抑彼机心。一、凡妇打骂婢妾,吼声震外,并骂及亲友者。拟坐以辱骂尊长律:无服笞二十,有服笞五十。期亲同胞,杖一百;伯叔师友,各加一等。判曰:虎牙横噬,岂避贤豪?烈火蔓延,宁分玉石?西楚大呼,铁骑重围辟易;河东一吼,拄杖落手茫然。鱼无耳而深藏,鸟高飞而色举。此盖司晨之牝,非特门内之妖己也。因族党之尊卑,就科条之轻重。量从分别,予以自新。一、凡侍婢垂髫者,妇恐其夫沾染,悉皆鬻卖,另觅小者供用。拟坐以略卖人口律:杖八十,徒二年。若略卖至三口以上,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牙保人各减,并追价入官。判曰:丝柳初垂,遂惊心于黄鸟;夭桃未放,早留意于游蜂。以防微杜渐之心,作革故鼎新之计。刈菉竹以植黄杨,驱修翎而蓄蚱蜢。律以略卖,允蔽厥辜。一、凡妇知妾有妊,故使劳力,以致堕胎,并令产中饮食失时。拟坐以窝弓杀伤人律:杖一百,徒三年。判曰:海棠新放,幸有色而无香;豆蔻初含,将渐开而结实。满园春色,谁是宜男?共祝天孙,若为乞巧?甫征兰梦,旋起鸩谋。致使瓜未熟而蒂已离,木向荣而心先蠹。覆巢不令完卵,杀母必更伤儿。岂止暗地害人,是盖明欲绝后。置于徽纆,诚为允宜。一、凡妇因事与夫反目,遂即驾言宠妾,身投尼室,经宿不回。拟坐以背夫逃走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判曰:久蓄疑猜,苦无半隙。稔怀怨恨,巧驾一言。禅关蓝室,允为解脱之门;妖庙淫祠,故是藏奸之薮。即非红拂之奔,难洗缁流之辱。投之有北,永绝南还。一、凡妇抓碎丈夫面皮,并啮伤肌肤者,拟坐以妻妾殴夫律:杖一百,徒三年。愿离者听。判曰:情绪偶乖,笑裂千端锦缯;幽思乍触,怒敲七尺珊瑚。狂飙发而松柏摧,惊涛轰而兰蕙损。金闺虎坐,玉润羊眠。既昧三从,须严七出。一、凡妇特令腹婢私行窥探,互相论谭,以致妇之面色,忽白忽青,微微冷笑。拟坐以窃盗不得财律:笞五十,免刺。判曰:纱窗隙底,聆潜蚁斗之声;罗帐房中,化作鸱张之态。百萤惑眼,千祟蛊心。蜀碎芙蓉,吹上桃花之面;南香含笑,如啼汉女之妆。薄笞少惩,姑不深究。一、凡妇闻妓女送夫扇巾等物,辄搜寻裂碎。拟坐以毁弃器物律,准窃盗已行而不得财律:笞四十。判曰:采兰赠芍,虽属淫靡;煮鹤焚琴,殊亏大雅。况报桃引趣,原非越水之纱;贻管呈憨,岂是江皋之佩。存之增韵,毁之获愆。
工部
一、凡妇置妾衾襕床第,命作窄小止堪一人独卧者,拟坐以造作不如法律:笞四十。
判曰:棣棠谊重,曾传大被之风;燕雀情深,旧有联床之雅。即眉公之新式,未闻隘彼规模。非楚宫之细腰,何故减其绳尺?既稽古而无征,当按律以示儆。
一、凡妇因夫欲往妾所,乃身先诱敌,及酣战良久,已挫其锋,始令鼓勇出汛。拟坐以虚费工力,采取不堪用律:坐赃论罪,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戈矛高揭,原期用力边陲;而根本动摇,遂至奋身内寇。率罢乏之兵,将何充敌?值萧墙之变,实所伤神。罪不止于阻挠,律应坐以虚费。粤稽赃迹,虽城旦而犹轻;究厥奸谋,迅决杖以发遣。
三妇评《牡丹亭》杂记清钱塘吴人吴山撰
译判词说:梦中的兰玉还没有占有,床被下的鸳鸯却难以共处;琵琶隔着院子传来,声音已经很远,仍不能因此放心;鹦鹉分在不同笼中,反复学舌,也难以察觉。只是耳朵已经属于墙内,脚步却不肯回转。王丞相赶车驱逐众婢,是为了凌辱她们;戚少保袒露身体,又哪里得到两个幼儿?你却在蜜中藏刀,必定要在花间追逐蝴蝶。情势实在太严重了,判城旦之刑都算轻。一、凡是妇人与丈夫稍有口角,便呼兄唤弟,借助强横势力,向丈夫的妾显示威风。拟依假冒官兵的律条:杖七十,徒一年半。判词说:阳光明丽、云朵悠闲,风忽然变化成飓风;波平浪静,石头偶然激起便生出波澜。巧言令色如虎如狼,哄然乱叫,见影便吠。于是听说猛禽搏击老鹰,竟不亚于群鸦喧噪凤凰。这些愚蠢丑类,不要让法网遗漏。谁是主谋,审讯清楚后一起逮捕。一、凡是妇人看见丈夫生病,便把罪过归咎于婢妾,丑恶的话到处向众人宣扬。拟依假借公事谋求私利的律条:杖六十,徒一年。判词说:在纸帐中呻吟,便突然说这是风流疾病的起因;在竹床上仰卧俯起,竟成为制造祸害的阶梯。不知道闺房中的事情,比画眉还私密,却把帷幕中的私语指作墙边的淫乱。她想仿效将军因身体衰败而借人言驱逐姬妾,恐怕难以像太傅那样在晚年以年老多病为由放走妾。借故制造事端,诬陷并加重罪名。一、凡是妇人举止令人难以忍受,因为丈夫稍有违逆,便向妯娌兄弟哭诉,又听信婢妾的话,完全不加省察。拟依越级申诉的律条:如果污蔑他人名节,杖一百,发往附近地区充军。判词说:希望把权衡掌握在手中,先用议论攻击别人。大概是内心受到蛊惑,哪里顾得上嘴里含沙射影?盗嫂之事,或许还可以解释;至于诬说与妹妹通奸,哪里能够忍受?天谴难以逃脱,王法不能宽贷。一、凡是妇人看见婢女已经到了垂髫年纪,很懂人事,却不和丈夫商量,擅自把她许配给家奴。拟依屏弃、除去他人服食待遇的律条:杖八十。判词说:桃花还含着花蕊,何必就要嫁给春风?蚌中尚在孕育,难道就立刻在北渚发光?预先产生有人来迎娶的猜疑,未免太仓促了;暗中作掩袭的打算,不也太过分了吗?拟处重杖,以压制她的机心。一、凡是妇人打骂婢妾,声音震动屋外,并且辱骂到亲友的。拟依辱骂尊长的律条:无服亲笞二十,有服亲笞五十;期亲同胞杖一百;伯叔、师长、朋友,各加一等。判词说:老虎张牙横噬,哪里会避让贤豪?烈火蔓延,难道还分辨玉石?西楚霸王大声呼喊,铁骑重围也纷纷退避;河东狮子一吼,丈夫手里的拐杖都落地,茫然无措。鱼没有耳朵却深深潜藏,鸟飞得高却神色惊惶。这大概是掌管晨鸣的母鸡,不只是家门内部的妖怪。根据宗族亲党的尊卑,分别适用科条的轻重。酌情分别处罚,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一、凡是侍奉人的婢女到了垂髫年纪,妇人害怕丈夫染指,便全部卖掉,另找年幼的来使用。拟依略卖人口的律条:杖八十,徒二年。若略卖达到三人以上,枷号一个月,发往边卫充军;牙保人各减一等,并追缴卖价收入官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判词说:柳丝刚刚低垂,便已经因黄鸟而惊心;娇嫩的桃花尚未开放,早早就留意游蜂。以防微杜渐的心思,做革故鼎新的打算;砍掉菉竹去种黄杨,驱逐长翎鸟而饲养蚱蜢。按略卖人口论罪,足以遮蔽她的罪过。一、凡是妇人知道妾怀孕,故意让她从事劳作,以致堕胎,并且让她在生产期间饮食失时。拟依设置弓弩杀伤人的律条:杖一百,徒三年。判词说:海棠刚刚开放,幸好只有颜色而没有香气;豆蔻刚含花蕾,将要逐渐开放并结实。满园春色,谁才适合生男孩?一同祝愿天孙,怎么能只求织女乞巧?刚刚征验了兰梦,随即又生出毒害的阴谋。以致瓜还没有成熟,蒂却已经脱落;树木正要繁荣,内心却先已蛀坏。覆巢之下不让一个卵完好,杀死母亲必然更加伤害孩子。哪里只是暗中害人,这分明是想公开断绝后代。应当把她置于刑具之下,实在十分恰当。一、凡妇人因事与丈夫反目,便借口宠妾之事,投身尼姑庵,过了一夜也不回来。拟按“背夫逃走”律论处: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判词说:长久积下猜疑,苦于一直找不到一点破绽;满怀怨恨,巧借一句话发作。禅门清静之室,确是解脱之门;妖庙淫祠,向来就是藏奸的巢穴。若不是红拂那样的私奔,便难以洗清缁流的羞辱。把她流放到极北之地,永远断绝她南归的路。一、凡妇人抓破丈夫的面皮,并咬伤肌肤的,拟按“妻妾殴打丈夫”律论处:杖一百,徒刑三年。愿意离异的,听凭其便。判词说:情绪偶尔失常,笑起来便撕裂千端锦缯;幽深的思绪突然触动,发怒时就敲打七尺珊瑚。狂风骤起,松柏也被摧折;惊涛轰鸣,兰蕙也受到损伤。身居金闺却如猛虎盘踞,容颜温润却像羊一般安眠。既然不明白三从之道,就必须严格遵守七出之条。一、凡妇人特意叫贴身婢女私下窥探,又彼此议论,致使妇人的脸色忽白忽青,还微微冷笑的,拟按“窃盗而未得财”律论处:笞五十,免除刺字。判词说:在纱窗缝隙下,偷听暗中蚂蚁争斗般的声音;在罗帐房中,竟变成张牙舞爪的鸱鸟模样。百般幻影迷乱眼睛,千种邪祟蛊惑内心。像蜀地碎开的芙蓉,被风吹上桃花般的面容;又像南方香花含笑,仿佛汉女含泪的妆容。只施以轻笞略作惩罚,姑且不再深究。一、凡妇人听说妓女送给丈夫扇子、手巾等物,便立即搜寻出来撕碎的,拟按“毁弃器物”律,准照“窃盗已经实行但未得财”律论处:笞四十。判词说:采兰赠芍,虽然属于淫靡之事;但煮鹤焚琴,却大大损害雅趣。何况以报桃来引发情趣,原本不是越水女子所赠的纱巾;赠送玉管以表示娇憨,难道是江皋女子的佩饰吗?保存它可以增添风韵,毁掉它却会招致过失。工部 一、凡妇人为妾置办被褥、衣襕和床铺,却命人做得窄小,只能容一人独睡的,拟按“制造不合规格”律论处:笞四十。判词说:棣棠花象征兄弟情谊深厚,古来曾传有同被而眠的风尚;燕雀之间情意深切,旧时也有联床共宿的雅事。即使是眉公的新式样,也没听说要把它的规模做得狭窄。若不是楚宫女子追求细腰,为什么要缩减它的尺寸?既然考察古制而没有依据,就应当按律惩戒,以示警告。一、凡妇人因为丈夫要到妾那里去,便亲自先行诱敌,等到酣战很久、已经挫败他的锋芒之后,才叫他鼓起勇气出战的,拟按“白白耗费工力,采取得到的东西不能使用”律论处:按赃罪论,杖一百,徒刑三年。判词说:刀枪高高举起,原本是要在边疆用力;可是根本动摇,竟至于奋身攻击内部敌人。率领疲惫不堪的军队,拿什么去抵御敌人?遇上萧墙之内的变乱,实在令人痛心。罪过不只是阻挠,按律还应以徒然耗费论罪。考察她的赃迹,即使判作城旦也还算轻;追究她的奸谋,应当迅速杖责并发遣。三妇评《牡丹亭》杂记 清代钱塘吴人吴山撰
吴人初聘黄山陈氏女同,将昏而没,感于梦寐,凡三夕,得《倡和诗》十八篇。人作《灵妃赋》,颇泄其事,梦遂绝。有邵媪者,同之乳母也,来述同没时,泣谓媪必诣姑所,言:“同薄命,不逮事姑。”尝为姑手制履一双,令献之。人私叩同状貌服饰,符所梦,媪又言:“同病中犹好观览书藉,终夜不寝。母忧其■也,悉索箧书烧之,仅遗枕函一册,媪匿去,今尚存也。”人许一金相购,媪忻然携至。是同所评点《牡丹亭还魂记》。上卷密行细字,涂改略多,纸光冏冏,若有泪迹。评语亦痴亦黠,亦元亦禅,即其神解,可自为书,不必作者之意果然也。惜下卷不存,对之便生于邑。己娶清谈氏女则,雅耽文墨,镜奁之侧,必安书簏。见同所评,爱玩不能释。人试令背诵,都不差一字。暇日。仿同意补评下卷,其杪芒微会,若出一手,弗辨谁同谁则。尝记人十二岁时,偕众名士集毛文稚黄斋,客偶举临川“恨不得肉儿般团成一片”语为创获。人笑应曰:“此特衍诗义耳。诗不云乎,‘聊与子如一兮’”,遂解众颐。诸子虎男载之《橘苑杂纪》,今视二女评,人语直糟粕矣。则既评竟,抄写成帙,不欲以闺阁名闻于外间,以示其姊之女沈归陈者,谬言是人所评。沈方延老生徐丈野君谭经,徐丈见之,谓果人评也。作序诒人。于时远近闻者,转相传访,皆云《吴吴山评牡丹亭》也。则又没十余年,人继娶古荡钱氏女宜。初仅识《毛诗》字,不甚晓文义,人令从昆山李氏妹学。妹教以《文选》、《古乐苑》、《汉魏六朝诗乘》、《唐诗品汇》、《草堂诗余》诸书。三年而卒业,启龠得同则评本,怡然解会,如则见同本时,夜分灯炧,尝欹枕把读。一日忽忽不怿,请于人曰:“宜昔闻小青者,有《牡丹亭评跋》,后人不得见,见‘冷雨幽窗’诗,凄其欲绝。今陈姊评已逸其半,谈姊续之,以夫子故,掩其名久矣。苟不表而传之,夜台有知,得无秋水燕泥之感,宜愿典金钗为梨枣资,意甚切也。”人不能拂,因序其事。吴人舒凫书。坊刻《牡丹亭还魂记》,多标“玉茗堂元本”者,予初见四册,皆有讹字,及曲白互异之句,而评语率多俚陋可笑。又见删本三册,惟山阴王本有序颇隽永,而无评语。又吕臧沈冯改本四册,则临川所讥割蕉加梅。冬则冬矣,非王摩诘冬景也。后从嫂氏赵家得一本,无评点,而字句增损,与俗刻迥殊,斯殆玉茗定本矣。爽然对玩,不能离手。偶有意会,辄濡毫疏注数言。冬釭夏簟,聊遣余闲,非必求合古人也。《还魂记》宾白,间有集唐诗,其落场诗,则无不集唐者。元本不注诗人姓氏,予记忆所及,辄为注之。至于诗句中,多有更易字者,如“莫遣儿童触琼粉”,作“红粉”;“武陵何处访仙乡”,作“仙郎”。虽于本诗意刺谬,既义取断章,兹亦不复批摘也。右二段陈姊细书临川序后,空格七行,内自述评注之意,共二百四十字,碎金断玉,对之黯然,谈则书。向见《牡丹亭》诸刻本,“诘病”一折,无落场诗,独陈姊评本有之。而他折字句,亦多异同。靡不工者,洵属善本。每以下卷阙佚,无从购求为怏怏。适夫子游苕,霅间,携归一本,与陈姊评本出一板所摹。予素不能饮酒,是日喜极,连倾八九瓷杯,不觉大醉。自晡时卧至次日,日射幔钩犹未醒。斗花赌茗,夫子尝举此为笑噱。于时南楼多暇,仿姊意评注一二,悉缀贴小签,勿敢自信。积之累月,纸墨遂多,夫子过泥予,迋许可与姊评等埒,因合抄入苕溪所得本内,重加装潢,循环展览。笑与抃会,率尔题此。谈则又书。同语二段,则手钞之,复自题二段于后。后以评本示女甥,去此二页,折叠他书中,予弗知也。没后,点检不得,思之辄增怅惘。今七夕晒书,忽从《庾子山集》第三本翻出。楮墨犹新,吷然独笑。又念同孤冢埋香,奄冉十三寒晷,而则戢身女手之卷,亦己三度秋期矣。怅望星河,临风重读,不禁泪潸潸下也。吴人记。此夫子丁己七月所题,计余是时才七龄耳,今相距十五稔。二姊墓树成围,不审泉路相思,光阴何似?若夫青草春悲,白杨秋恨,人间离别,无古无今。兹辰风雨凄然,墙角绿萼梅一株。昨日始花,不禁怜惜。因向花前酹酒,呼陈姊、谈姊魂魄,亦能识梅边钱某,同是断肠人否也?细雨积花蕊上,点滴如泪,既落复生,盈盈照眼,感而书此。壬申晦日,钱宜记。夫子尝以《牡丹亭》引证风雅,人多传诵。《谈姊钞本》采入,不复标明。今加“吴曰”别之,予偶有质疑,间注数语,亦称“钱曰”,不欲以萧艾云云。乱二姊之蕙心兰语也。若序目所注,则无庸识别焉。宜又书。
译吴人起初聘娶黄山陈氏的女儿陈同,婚期将近时她却去世了。吴人因梦境有所感触,连续三夜梦见她,得到《倡和诗》十八篇。吴人写作《灵妃赋》,大致泄露了这件事,梦也就此断绝。有一位邵老太太,是陈同的乳母,前来叙述陈同去世时的情形,说她哭着对老太太讲:“我命薄,没能侍奉婆婆。”她曾亲手为婆婆做过一双鞋,让乳母献上。吴人私下询问陈同的相貌服饰,果然与梦中相合。乳母又说:“陈同病中还喜欢阅读书籍,整夜不睡。她母亲担心她会因此更加憔悴,把书箱里的书全搜出来烧了,只剩枕函中一本,乳母偷偷藏了起来,如今还保存着。”吴人答应用一两金子购买,乳母高兴地带来。这正是陈同评点的《牡丹亭还魂记》。上卷用密行细字书写,涂改很多,纸面光亮鲜明,仿佛有泪痕。评语既痴情又机敏,既有元人意味又有禅意;凭她的神妙理解,完全可以自成一部书,并不一定符合作者本意。可惜下卷已经失传,面对这部书便不免感到惆怅。我后来娶了清谈氏的女儿钱则。她很喜爱文墨,镜匣旁边一定放着书箱。她看到陈同的评语,喜爱玩味,舍不得放下。我试着让她背诵,竟没有错一个字。有空时,她仿照陈同的意思补写下卷评语。那些细微精妙的领会,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无法分辨哪些是陈同所写、哪些是钱则所写。我曾记得十二岁时,和众名士聚集在毛文稚黄的书斋中。有客人偶然举出临川“恨不得肉儿般团成一片”的话,认为是新奇的创见。我笑着回答:“这只是推演诗意罢了。诗不是说过‘聊与子如一兮’吗?”于是逗得众人都笑了。诸位朋友中虎男把这件事载入《橘苑杂纪》。如今看看两位女子的评语,我当年的话简直只是糟粕。钱则评完以后,抄成一册,不想让这是闺中女子所作的名声传到外界,便拿给她姐姐的女儿、嫁给陈氏的沈归陈看,谎称是我所评。沈归陈当时正请老儒徐野君讲经,徐丈看了以后,竟说确实是我所评,并为此作序送给我。那时远近听说此事的人,辗转相传、争相访求,都说是《吴吴山评牡丹亭》。钱则去世十多年后,我又娶了古荡钱氏的女儿钱宜。她起初只认识《毛诗》中的字,不太懂文章义理,我便让她跟昆山李氏的妹妹学习。李氏妹妹教她读《文选》、《古乐苑》、《汉魏六朝诗乘》、《唐诗品汇》、《草堂诗余》等书。三年后她学成,打开箱子得到陈同、钱则的评本,欣然领会其中意思,就像钱则当初读陈同评本时一样,常常在夜半灯将熄灭时斜倚枕头捧读。一天她忽然闷闷不乐,请求我说:“过去我听说有位小青,曾作《牡丹亭评跋》,后人却没有机会看到;只听到‘冷雨幽窗’的诗句,就已经凄惨得令人欲绝。如今陈姐姐的评语已经散失一半,请谈姐姐继续补写;为了夫君的缘故,她把自己的名字隐去很久了。如果不把它表彰出来流传下去,地下有知,难道不会有秋水燕泥般的感伤吗?我愿典当金钗,作为付梓的费用,心意十分迫切。”我无法违背她,于是为这件事作序。吴人舒凫书。坊间刻本《牡丹亭还魂记》多标作“玉茗堂元本”。我起初见到四册,里面都有错字,以及曲文和宾白互相不同的句子,评语也大多粗俗鄙陋而可笑。后来又见到删节本三册,只有山阴王本的序言颇为隽永,却没有评语。又见吕、臧、沈、冯四种改本,简直正如临川所讥讽的割蕉叶加梅花:虽说是冬天,却不是王摩诘笔下的冬景。后来从嫂嫂赵家得到一本没有评点、但字句增删与俗刻大不相同的本子,这大概就是玉茗堂定本了。我欣然对着玩赏,爱不释手。偶有会心之处,便濡笔写下几句疏解。冬日灯下、夏日竹席上,姑且用来消遣闲暇,并不一定要与古人完全相合。《还魂记》的宾白中,间或有集取唐诗的句子;至于下场诗,则无不集取唐诗。元本没有注明诗人的姓名,我凭记忆所及,便替它们作了注。至于诗句中,往往有改易一两个字的地方,例如“莫遣儿童触琼粉”改作“红粉”,“武陵何处访仙乡”改作“仙郎”。虽然这样就违背了原诗的意义,但既然取的是断章的意思,这里也不再批评摘辨了。以上两段,是陈姐姐用小字写在临川序后面的,空格七行,里面亲自说明评注的用意,共二百四十字。面对这些碎金断玉般的文字,不禁黯然神伤。这是谈则所书。过去看过《牡丹亭》的各种刻本,“诘病”一折都没有下场诗,只有陈姐姐的评本有。其他各折的字句也有很多异同,且无不精工,确实属于善本。我每每因为下卷缺失、无从购买而闷闷不乐。正好夫子游历苕、霅之间,带回一本,和陈姐姐的评本出自同一块版。我平素不能饮酒,那天高兴到了极点,连续喝下八九瓷杯,不知不觉大醉。从申时躺到第二天,太阳已经照到帘钩上还没有醒来。斗花赌茶时,夫子常拿这件事来取笑我。当时南楼空闲很多,我仿照陈姐姐的意思评注了一两处,全都写在小签上贴好,不敢认为自己足以相比。日积月累,纸墨越来越多,夫子过分推许我,竟说可以和陈姐姐的评语相提并论,于是把它们合抄进苕溪所得的本子里,重新装订,反复展开观看。欢笑鼓掌之际,随手写下这篇文字。谈则又书。陈同的两段话,是钱则亲手抄录的;她又在后面亲自题写了两段。后来我把评本给女外甥看,她把这两页取下,折起来夹在别的书中,我并不知道。她去世后,我清点书籍没有找到,想起来便更加惆怅。今天七夕晒书,忽然从《庾子山集》第三册中翻了出来。纸墨还很新,我不禁独自失笑。又想到陈同埋香于孤坟,倏忽已经十三年,而钱则收存这部女子手抄的书卷,也已经历三次秋天了。惆怅地望着银河,迎风重新阅读,不禁泪流满面。吴人记。这是夫子在丁己年七月所题写的,算起来我那时才七岁;到如今已经相隔十五年了。两位姐姐墓上的树已经长得合抱,不知黄泉路上彼此相思,感受到的光阴又是怎样?至于青草春日的悲哀、白杨秋日的遗恨,人间的离别,无论古今都一样。今天风雨凄凉,墙角有一株绿萼梅。昨天才开始开花,我不禁怜惜。于是到花前洒酒,呼唤陈姐姐、谈姐姐的魂魄:你们在梅花旁,是否也能认出我这个钱家人,同样是断肠之人呢?细雨积在花蕊上,点点滴滴如同眼泪;花落之后又重新开放,盈盈照人。我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壬申晦日,钱宜记。夫子过去常用《牡丹亭》引证风雅,众人多有传诵。《谈姐姐钞本》把这些话收入其中,却不再标明出处。现在我加上“吴曰”来区别;我偶尔有疑问,间或注上几句话,也标作“钱曰”,不想用“萧艾”之类的话来混乱两位姐姐蕙心兰语般的精妙言辞。至于序目中的注语,就不必另作标识了。钱宜又书。
或问吴山曰:“礼,女未庙见而死,妇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子于陈未娶也,而《评牡丹亭》概称‘三妇’何居?”曰:“庙见而成妇,谓子妇也,非夫妇之谓也。女之称妇,自纳采时己定之,而纳征则竟成其名。故《纳采辞》曰:‘吾子自惠贶室某’,室者,妇人之称。纳征则曰:‘征者,成也’。至是而夫妇可以成也。礼:‘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之可夫,犹婿之可妇矣。夫何伤于礼欤?”或曰:“曲有格,字之多寡,声之阴阳去上限之,或文义弗畅,衍为衬字,限字大书,衬字细书,俾观者了然,而歌者有所循。坊刻《牡丹亭记》往往如此,今于衬字,何概用大书也?”曰:“元人北曲多衬字,概用大书,南曲何独不然。衬字细书,自吴江沈伯英辈,始斤斤焉,古人不尔也。予尝闻歌《牡丹亭》者,‘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格本七字,而歌者以‘吹来’二字作衬。仅唱六字,具足情致。神明之道,存乎其人,况玉茗元本。本皆大书,无细书衬字也。”或谓:“《牡丹亭》多落调出韵,才人何乃许耶?”曰:“古曲如西厢,‘人值残春蒲郡东’,‘才高难入俗人机’,‘值’字、‘俗’字作平则拗。琵琶,支、虞、歌、麻、且诸韵互押,若仅仅韵调而乏斐然之致,与歌工之乙尺四合无异,曷足贵乎?”曰:“子尝论评曲家,以西河大可氏《西厢》为最。今观毛评,亟称词例,《牡丹亭》韵调之失,何不明注之也?”吴山曰:“然,不尝论说时者乎?意义讹舛,大家宜辨。若一方名、一字画,偶有互异,必旁搜群藉,证析无己,此博物者事,非闺阁务矣。声律之学,韵谱具在,故陈未尝注,谈亦仿之,予将取所用音调故实,方语诗词曲并语有费说者,学西河论释例,别为书云。”或问曰:“有明一代之曲,有工于《牡丹亭》者乎?”曰:“明之工南曲,犹元之工北曲也。元曲传者无不工,而独推《西厢记》为第一。明曲有工有不工,《牡丹亭》自在无双之目矣。”或曰:“子论《牡丹亭》之工,可得闻乎?”吴山曰:“为曲者有四类:深入情思,文质互见,上也;审音协律,雅尚本色,次也;吞剥坊言谰语,专事雕章逸辞,案头场上,交相为讥,下此无足观矣。《牡丹亭》之工,不可以是四者名之。其妙在神情之际,试观《记》中佳句,非唐诗即宋词,非宋词即元曲。然皆若若士之自造,不得指之为唐为宋为元也。宋人作词,以运化唐诗为难。元人作曲亦然。商女后庭,出自牧之;晓风残月,本于柳七。故凡为文者,有佳句可指,皆非工于文者也。”或曰:“宾白何如?”曰:“嬉笑怒骂,皆有雅致。宛转关生,在一二字间。明戏本中故无此白,其冗处亦似元人,佳处虽元人勿逮也。”或问“坊刻《牡丹亭》本,‘婚走’折,舟子又有‘秋菊春花’一歌;‘准警’‘御淮’二折,有‘箭坊’、‘锁城’二浑,何此本独无也?”曰:“舟子歌乃用唐李昌符《婢仆诗》,其一章云: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忧。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要梳头。言外有春日载花停船相待之意。二章云: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噇空腹茶。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则与舟子全无关合,当是临川初连用之后,于定本削去。至以‘贱房’为‘箭坊’,及‘外面锁住李全,里面锁住下官’诸语,皆了无意致,宜其并从芟柞也。”临川曲白,多用唐宋人诗词,不能悉为引注。览古者当自得之。即“寻梦”二字,亦出唐诗,乃评者往往惊为异想,辽豕白头,抑何可怪耶?或问“《记》中杂用‘哎哟’、‘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诸字,同乎异乎?”曰:“字异而义略同,字同而呼之有轻重疾徐则义各异。凡重呼之为厌辞,为恶辞,为不然之辞;轻呼之为幸辞,为娇羞之辞;疾呼之为惜辞,为惊讶辞;徐呼之为怯辞,为悲痛辞,为不能自支之辞。以此类推,神理毕现矣。”或曰:“《牡丹亭》集唐诗,往往点窜一二字,以就己意,非其至也。”曰:“何伤也。孔孟之引诗,有更易字者矣。至《左传》所引,皆非诗人之旨,引诗者之旨也。”曰:“落场诗皆集唐,何但注而不标也?”曰:“既己无不集唐,故玉茗元本,不复标集唐字也。落场诗不注爨色,亦从元本。”或问:“若士集诗,腹笥乎?獭祭乎?”曰:“不知也。虽然,难矣!”
译有人问吴山说:“按照礼制,女子还没有到宗庙拜见公婆就死去,应该葬在女方家族的墓地,表示她还没有正式成为妇人。您与陈氏女子尚未成婚,可是《评牡丹亭》却一概称为‘三妇’,这是什么道理?”吴山说:“到宗庙拜见而成为妇人,说的是儿媳,不是说夫妻关系。女子被称为妇人,从纳采时就已经确定;到了纳征,名分便彻底成立。所以《纳采辞》说:‘吾子自惠贶室某’,‘室’就是对妇人的称呼。纳征则说:‘征者,成也’,到了这一步,夫妻关系就可以成立了。礼制说:‘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子可以成为丈夫,正如女婿可以成为妇人之夫一样。这又有什么损害礼制的地方呢?” 有人问:“曲子有格律,字数多少、声调的阴阳平仄都受到限制;有时文义不通畅,便增加衬字。正字用大字书写,衬字用小字书写,使读者一看便明白,也让歌唱者有所遵循。坊刻《牡丹亭记》往往如此,如今为什么把衬字一概用大字书写呢?”答道:“元人的北曲有很多衬字,却一概用大字书写;南曲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把衬字写成小字,是从吴江沈伯英一类人开始斤斤计较的,古人并不如此。我曾听唱《牡丹亭》的人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格律本来是七字,但歌者把‘吹来’二字作为衬字,只唱六个正字,也完全具备情致。能否传达曲子的神韵,取决于唱曲的人,何况这是玉茗的元本。原本全都用大字书写,并没有把衬字写成小字。” 有人说:“《牡丹亭》常有出韵、失调的地方,才子为什么竟然允许这样?”答道:“古曲如《西厢记》,‘人值残春蒲郡东’、‘才高难入俗人机’中的‘值’字、‘俗’字若按平声读,便不合格律。《琵琶记》中支、虞、歌、麻、皆等韵也互相通押。若只拘泥于韵调而缺少文采,就和歌工按着工尺谱演唱没有区别,哪里值得珍视?”又说:“您过去评论曲家,认为西河大可的《西厢》最好。如今看毛评,屡屡称赞词例;《牡丹亭》在韵调上的失误,为什么不明白注出呢?”吴山说:“不错,但我不是也曾论说过,有些地方应当有所取舍吗?意义错误,大家都应辨明;如果只是方言名物或一个字的写法偶有不同,便一定要广泛搜求群书,反复考证分析,这属于博物之家的事,不是闺阁中人的职责。声律方面,韵谱都在,所以陈姐姐从未作注,谈姐姐也仿照她。我将把所用的音调、典故,方言、诗词、曲文以及有疑难需要说明的地方,仿照西河的论释体例,另写成一部书。” 有人问:“明代一朝的曲子中,有比《牡丹亭》写得更精工的吗?”答道:“明代擅长南曲,正如元代擅长北曲。流传下来的元曲没有不精工的,但独独推举《西厢记》为第一。明曲有写得好的,也有写得不好的;《牡丹亭》自然是无与伦比的作品。” 有人问:“您所说《牡丹亭》的精工,可以说给我们听听吗?”吴山说:“作曲的大致有四类:深入情思,文采与质朴兼备,这是上等;审察音律,崇尚典雅而又保持本色,这是次等;抄袭坊间鄙言俚语,专门雕琢华章奇辞,案头阅读和舞台演出都互相成为讥笑对象,这是下等,再低的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牡丹亭》的精妙,不能用这四类来命名。它的妙处在于神情之间。试看《记》中的佳句,不是唐诗就是宋词,不是宋词就是元曲;然而都像是若士自己创造的,不能指认它是唐、宋或元人的作品。宋人作词,以融化唐诗为难;元人作曲也是如此。‘商女后庭’出自杜牧,‘晓风残月’本于柳永。因此凡作文的人,如果有佳句可以明确指出出处,就都不能算真正善于作文的人。” 有人问:“宾白怎么样?”答道:“嬉笑怒骂,都有雅致;曲折婉转、关合承接,全在一两个字之间。明代戏本本来没有这样的宾白;它冗长的地方也像元人,至于精彩之处,即使元人也赶不上。” 有人问:“坊刻《牡丹亭》中,‘婚走’一折,舟子还有一支‘秋菊春花’的曲子;‘准警’、‘御淮’两折,有‘箭坊’、‘锁城’两段浑曲,为什么这部本子独独没有?”答道:“舟子的歌是采用唐代李昌符《婢仆诗》中的诗句,其中一章说:春娘爱登上酒家楼,不怕回去晚了,始终没有忧愁。推说那家的娘子已经睡下了,且留下来教她梳头。话外有春日载着花、停船等待的意思。第二章说:不论秋菊还是春花,一个个都能喝空腹茶。没有事情不要频频进入库房,一个闲置的物件也要留下一些。这些话与舟子的情节完全不相合,应当是临川最初连用后,在定本中删去了。至于把‘贱房’写成‘箭坊’,以及‘外面锁住李全,里面锁住下官’等话,都毫无意趣,当然应当一并删削。临川的曲文和宾白,常常采用唐宋人的诗词,不能全部逐一作注。读者读到古人的作品,应当自己领会。即使‘寻梦’二字,也出自唐诗,却被评者往往惊叹为奇异的想法,真是像辽东白豕见到白头猪一样,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问:“《记》中杂用‘哎哟’、‘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等字,是相同还是不同?”答道:“字虽不同,意思大致相同;字虽相同,但呼喊时有轻重、快慢,意思就各不相同。凡是重声呼喊的,是厌恶之辞、憎恨之辞、表示不对的辞;轻声呼喊的,是庆幸之辞、娇羞之辞;急声呼喊的,是惋惜之辞、惊讶之辞;缓声呼喊的,是怯弱之辞、悲痛之辞、不能自我支撑之辞。依此类推,神情和道理就全都显现出来了。” 有人说:“《牡丹亭》集取唐诗,往往改动一两个字来迎合自己的意思,这不是最好的做法。”答道:“这有什么妨碍?孔子、孟子引用诗时,也有改易字句的。至于《左传》所引用的诗,表达的全是引用者的意思,并不一定是诗人的本意。”又问:“下场诗全都集取唐诗,为什么只作注而不标明呢?”答道:“既然没有一首不是集取唐诗,所以玉茗堂元本不再标出‘集唐’二字。下场诗不注曲牌,也依从元本。” 有人问:“若士集取诗句,是腹中早有储藏,还是像水獭祭鱼那样临时搜集呢?”答道:“不知道。不过即使如此,也很难啊!”
陈于上卷未注三句,谈补之。谈于下卷亦未注一句,钱疏之。予涉猎于文,既厌翻检,而钱益睹记寡陋。唐人诗集,以及《类苑》、《纪事》、《万首绝句》诸本,篇章重出,名字互异,不一而足。钱偶有所注,注漏实多,它如“来鹄”或云“来鹏”,“崔鲁”一作“崔橹”。“谁能谭笑解重围”,皇甫冉句也。讹刻刘长卿。“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诗也。谬为孙逖,不胜枚举,皆不复置辨,览者无深摭掎焉。或问:“若士复罗念庵云:‘师言性,弟子言情’,而《还魂记》用顾况‘世间只有情难说’之句,其说可得闻乎?”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性发为情,而或过焉,则为欲。书曰:‘生民有欲’,是也。流连放荡,人所易溺。宛邱之诗,以歌舞为有情,情也而欲矣。故《传》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至浮屠氏以知识爱恋为有情,晋人所云‘未免有情’,类乎斯旨。而后之言情者,大率以男女爱恋当之矣。夫孔圣尝以好色比德,诗道性情,国风好色,儿女情长之说,未可非也。若士言情,以为情见于人伦,伦始于夫妇。丽娘一梦所感,而矢以为夫,之死靡忒,则亦情之正也。若其所谓因缘死生之故,则从乎浮屠者也。王季重论玉茗四梦:‘《紫钗》,侠也。《邯郸》,仙也,《南柯》,佛也,《牡丹亭》,情也。’其知若士言情之旨矣。”宜按:洵有情兮,是千古言情之祖。陶元亮效张、蔡为《闲情赋》,专写男女,虽属托谕,亦一征也。或者曰:“死者果可复生乎?”曰:“可。死生一理也。圣贤之形,百年而萎,同乎凡民,而神常生于天地。其与民同生死者,不欲为怪以惑世也。佛老之徒,则有不死其形者矣。夫强死者尚能厉,况自我死之,自我生之,复生亦奚足异乎?予最爱陈女评《牡丹亭?题辞》云:‘死可以生,易;生可与死,难。’引而不发,其义无极。夫恒人之情,鲜不谓疾疹所感,沟渎自经,死则甚易;明冥永隔,夜台莫旦,生则甚难。不知圣贤之行法俟命,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一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死不闻道,则与百物同澌绝耳。古来殉道之人,皆能庙享百世。匹夫匹妇,凛乎如在。死耶?生耶?实自主之。陈女兹评,黯与道合,不徒佛语涅盘,老言谷神也。”或又曰:“临川言‘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理与情二乎?”曰:“非也,若士言之而不欲尽也。情本乎性,性即理也。理贯天壤,弥六合者也。言理者莫如六经,理不可通者六经实多。无论元鸟降生,牛羊腓字,其迹甚怪;即以梦言,如商赍良弼,周与九龄,孔子奠两楹,皆非情感。《周礼》掌梦、献梦,理解传会;左氏所纪,益荒忽不伦已。然则世有通人,虽谓情所必无,理所必有,其可哉。”或问“若士言‘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何谓也?”曰:“梦即真也。人所谓真者,非真也,形骸也。虽然,梦与形骸未尝贰也。不观梦媾而精遗,梦击跃而手足动摇乎?形骇者真与梦同,而所受则异。不声而言,不动而为,不衣而衣,不食而食,不境而无所不之焉,梦之中又有梦,故曰:‘天下岂少梦中之人也。’”尝与夫子论梦境,夫子曰:“吾其问诸焦冥乎?眼睫一交,已别是一世界。古德教人参睡着无梦时,便似鸿蒙混沌也。”予谓:“按囟则惊,拊心则魇,此处大可观梦”,夫子颔之。又一日论梦,夫子曰:“昼与夜,死生之道也。醒与梦,人鬼之道也。”予曰:“其寐也,绵绵延延,如微云之出岫,若不遽然。其寝也,千里一息,捷如下峡之船。何也?”夫子曰:“阳见而阴伏,故出难而归速。”或称评论传奇者,类作鄙俚之语,以谐俗目。今《牡丹亭》评本,文辞雅隽,恐观者不皆雅人,如卧听古乐也。曰:“是何轻量天下也?天下不皆雅人,亦不绝雅人,正使万俗人讥不足恨,恨万俗人赏,一雅人讥耳。”
译陈姐姐在上卷有三句没有作注,谈姐姐替她补注;谈姐姐在下卷也有一句没有作注,钱姐姐替她疏解。我涉猎文章,已经厌烦翻检,而钱姐姐的见闻记忆又很少。唐人的诗集,以及《类苑》、《纪事》、《万首绝句》等书,篇章重复出现、姓名互有不同的情况很多,不能一一列举。钱姐姐偶尔作注,遗漏的确实很多。例如“来鹄”有人写作“来鹏”,“崔鲁”有一本作“崔橹”;“谁能谭笑解重围”是皇甫冉的诗句,却被错误刻成刘长卿的;“微香冉冉泪涓涓”是李商隐的诗,却错误署为孙逖。类似错误不胜枚举,这里都不再一一辨正,读者也不必过于苛求。有人问:“若士又引用罗念庵的话说:‘老师谈性,弟子谈情。’而《还魂记》采用顾况‘世间只有情难说’的诗句,能否说明其中的道理?”答道:“人禀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性。性发作出来成为情,情如果过度,就成为欲。《尚书》说‘生民有欲’,就是这个意思。流连放纵,是人最容易沉溺的事。宛丘的诗把歌舞说成有情,这已经是情而成为欲了。所以《左传》说:‘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后来佛教把知识和爱恋称作有情,也近于晋人所说的‘未免有情’这个意思。后世谈情,大多把男女之间的爱恋当作情。孔圣人曾以好色比拟美德,《诗经》说诗歌表现性情,《国风》中写男女爱恋,因此说儿女情长,并不能说错。若士所说的情,是认为情表现在人伦之中,而人伦始于夫妻。丽娘因一场梦有所感动,发誓把梦中之人当作丈夫,至死不变,这也是正当的情。至于他说的因缘牵涉生死,那便是承袭佛教的说法。王季重评论玉茗的四梦说:‘《紫钗》,是侠;《邯郸》,是仙;《南柯》,是佛;《牡丹亭》,是情。’ 这就知道若士所说的情的宗旨了。钱宜按语:确实是“洵有情兮”,这是千古以来谈情的鼻祖。陶渊明仿效张衡、蔡邕作《闲情赋》,专门写男女之情,虽然属于寄托寓意,也可以作为一个证明。有人问:“死者果真可以复生吗?”答道:“可以。死和生是同一个道理。圣贤的形体,经过百年也会衰朽,与普通人相同;但他们的精神常存于天地之间。他们与百姓一样经历生死,是因为不愿制造怪异之事来迷惑世人。佛、道两家的人,则有形体不死的说法。强行死亡的人尚且能够成为厉鬼,何况自己使自己死亡,又使自己复生,复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最喜爱陈氏女子评《牡丹亭?题辞》说:‘死可以生,易;生可与死,难。’她只说到这里而不说破,意义无穷。常人的情感,很少不认为疾病所致、投河自缢,死是很容易的;阴间阳世永远隔绝,黄泉之下没有天明,生却十分困难。他们不知道圣贤奉行道理、等待天命,使生命完整而来,也完整而归;舍生取义、杀身成仁,都是同一个道理。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又说:‘原始反终’,所以能够知道死生的道理。死而没有闻道,就会像万物一样消散断绝。自古以来殉道的人,都能享受百世的庙祀;即使普通男女,也凛然如同仍在。究竟是死还是生,实在由自己决定。陈氏女子这段评语,暗中与道相合,并不只是佛教所说的涅槃、道家所说的谷神而已。” 又有人问:“临川说‘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难道理和情是两回事吗?”答道:“不是。若士这样说,只是不愿把话说尽。情本于性,性就是理。理贯通天地,充满六合。说理,没有比六经更好的;但六经中也有许多难以用通常道理解释的事。不必说玄鸟降生、牛羊生育这些事迹十分怪异;即使说到梦,如商人梦见良弼、周王梦见九龄、孔子梦见有人在两楹之间奠祭,也都不是普通情感。《周礼》设有掌管梦事、献上梦兆的官职,便是要解释和附会梦境;《左传》所记的梦,更加荒诞不合常理。既然如此,世间即使有通达之人,认为某事在情理上一定不可能、在理上却一定存在,难道不可以吗?” 有人问:“若士说‘梦中之情,何必非真’,是什么意思?”答道:“梦就是真。人们所谓的真,并不是真,而是形体。即便如此,梦和形体也从未完全分离。难道没见过梦中交合而遗精、梦中击打跳跃而手脚摇动吗?形体所谓的真实与梦相同,只是所接受的事物不同:不发声却能说话,不行动却能做事,不穿衣却如同穿衣,不进食却如同进食,不处在某个境地却无处不到;梦中又有梦,所以说:‘天下难道还少有身在梦中的人吗?’” 我曾和夫子谈论梦境,夫子说:“我大概该去问焦冥吧?眼睫一合,已经另成一个世界。古代高僧教人参究刚睡着而尚未做梦的时候,那便像鸿蒙混沌一样。”我说:“按压囟门会惊醒,拍打心口会做噩梦,这个地方很可以观察梦境。”夫子点头赞同。又一天谈梦,夫子说:“白天和夜晚,是生死的道理;清醒和梦境,是人鬼的道理。”我说:“人将睡未睡时,绵绵延延,像微云从山中飘出,似乎并不突然;真正入睡后,却仿佛千里路只用一口气,快得像顺流下峡的船。为什么呢?”夫子说:“阳气显现而阴气潜伏,所以出来困难,归去迅速。” 有人说评论传奇的人,大多写些鄙俗的话来迎合庸俗的眼光。如今《牡丹亭》评本的文辞典雅隽永,恐怕观看的人不都是雅人,就像躺着听古乐一样。答道:“这不是太轻视天下人了吗?天下人并不全是雅人,却也不是没有雅人。即使一万个俗人讥笑它而不足为恨,只要一位雅人称赏它,我也愿意了。”
或曰:“子所谓抄入《苕溪本》者,尝见之矣。陈评上卷,可得见乎?”吴山悄然而悲,喟然而应之曰:“癸丑之秋,予馆黄氏,怜火不戒,尽燔其书。陈之所评,久为灰尘,且所谓苕溪本者,今亦亡矣。”曰:“何为其亡也?”曰:“癸酉冬日,钱女将谋剞劂,录副本成。日暮微霰,烧烛燖酒,促予检校。漏下四十刻,寒气蒲肤,微闻折竹声,钱谓‘此时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见庭树枝条,积玉堆粉。予手把副本,临风狂叫,竟忘室中烛花爆落纸上,烟达帘外,回视烻烻然不可向迩,急挈酒瓮倾泼之,始熄。复簇炉火然灯,酒纵横流地上,漆儿焦烂,烛台融锡,与残纸煨烬,团结不能解。因叹陈本既灾,而谈本复罹此厄。岂二女手泽,不欲留于人世,精灵自为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残釭欲炧,雪光易晓,相对凄然。久之,命奴子坎墙阴梅树旁,以生绢包烬团瘗之。至今留焦儿,志予过焉。”李玉山曰:“瘗烬团,留焦儿,皆雅事可传。”或曰:“女三为粲,美故难兼。徐淑、苏蕙,不闻继美,韦丛、裴柔,亦止双绝。子聘三室而秘思妍辞,后先相映,乐乎?何遇之奇也?抑世皆传子评《牡丹亭》矣。一旦谓出三妇手,将无疑子为捉刀人乎?”吴山曰:“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予序已费辞,无为复也。且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其斯之谓与?予初聘陈,曾未结缡,夭阏不遂。谈也,三岁为妇,炊臼遽征。钱复清瘦善病,时时卧床,殆不起。予又好游,一年三百六十日,无几日在家相对,子以为乐乎否也。”右或问十七条,夫子每与座客谈论所及,记以示余。因次诸卷末,是日晚饭时,予偶言言情之书,都不及经济。夫子曰:“不然。观《牡丹亭记》中‘骚扰淮扬地方’一语,即是深论天下形势。盖守江者必先守淮,自淮而东,以楚泗广陵为之表,则京口、秣陵,得以遮蔽。自淮而西,以寿、卢、历阳为之表,则建康、姑熟,得襟带长江,以限南北,而长淮又所以蔽长江。自古天下裂为南北,其得失皆在于此。故金人南牧,必先骚扰其间。宋家策应,亦以淮扬为重镇,授杜公安抚也。非经济而何?”因顾谓儿子向荣曰:“凡读书一字一句,当深绎其意,类如此。”甲戌秋分日钱宜述。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儿子校雠讹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儿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然灯陈酒果,为奠。夫子忻然笑曰:“无乃太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予曰:“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凭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过矣。”夜分就寝。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己。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己,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听丽谯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灯未灭。予亦起呼小婢,簇火沦茗。梳扫讫,急索楮笔纪其事。时灯影微红,朝暾已射东牖。夫子曰:“与汝同梦,是非无因。丽娘故见此貌,得母欲流传人世耶?汝从李小姑学尤求白描法,盍想象图之?”予谓:“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强促握管写成,并次记中韵系以诗。诗云:蹔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诗云: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将属同志者咸和焉。钱宜识。李玉山曰:“予应兄嫂教,有和句云:因梦为图事邈然,牡丹亭畔一逢仙。可知当日怀春意,犹在青青梅子边。如鸲鹆学人言,不惟不工,亦不似也。”
译有人说:“您所说抄入《苕溪本》的书,我曾经见过。陈姐姐评的上卷可以再见到吗?”吴山沉默悲伤,叹息着回答:“癸丑年秋天,我在黄氏家坐馆,因为不慎防火,所有书都被烧光了。陈姐姐的评语早已化为灰尘,所谓苕溪本如今也没有了。”又问:“为什么也会失传呢?”答道:“癸酉年冬天,钱姐姐准备刻书,副本已经抄成。天色将晚,下着细雪,我点蜡烛温酒,催促她让我校勘。漏下四十刻,寒气侵入肌肤,隐约听到竹子折断的声音。钱姐姐说:‘这时候一定下大雪了。’于是我们一同出去,推窗看见庭院树枝,积雪如玉、堆粉似的。我手里拿着副本,迎风狂叫,竟忘了室内烛花爆裂,火星落到纸上,烟气透到帘外;回头一看,火焰已经熊熊燃烧,无法靠近,急忙提起酒瓮倾倒泼洒,才把火浇灭。我们又聚拢炉火点灯,酒流满地,漆器烧焦腐烂,烛台的锡也熔化了,和残纸灰烬烧结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于是感叹陈姐姐的本子既遭火灾,谈姐姐的本子又遇到这场灾厄。难道是两位女子的手泽不愿留在人世,精灵自己造成的吗?还是有鬼怪嫉妒它们呢?残灯将灭,雪光已近天明,我们相对凄然。” 过了很久,我命奴仆在墙根梅树旁挖坑,把烧成的灰烬团用生绢包好埋下。直到今天还留着烧焦的小块,作为我过失的记号。李玉山说:“埋藏灰烬团、留下烧焦块,都是高雅而值得流传的事情。” 有人说:“三个女子都才华灿烂,美好之处本来就难以兼得。徐淑、苏蕙没有听说她们并称才华,韦丛、裴柔也只是两人并称为绝代。您聘娶三位妻室,她们幽深的思想和美妙的文辞前后相映,您觉得快乐吗?这是多么奇异的遭遇啊!何况世人都已经传说您的《牡丹亭》评语了;如今忽然说是三位夫人所作,难道不会有人怀疑您是代笔的人吗?”吴山说:“怀疑的人自然怀疑,相信的人自然相信。我在序中已经费了很多言辞,不必再说。况且诗说:‘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起初聘娶陈氏时,还没有成婚,她便夭折而婚事未成;谈氏嫁给我三年,便因病去世;钱氏又清瘦多病,常常卧床,几乎不能起身。我又喜欢出游,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几天在家与她相对,你认为这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呢?” 以上是有人所问的十七条问题,都是夫子每次与座客谈论时涉及的内容,我记录下来给自己看。于是编次在各卷末尾。这天吃晚饭时,我偶然说:“谈情的书,终究比不上经世济民的学问。”夫子说:“不是这样。看《牡丹亭记》中‘骚扰淮扬地方’一句,就是 深入讨论天下形势。因为守卫长江,必须先守住淮河;从淮河向东,以楚、泗、广陵作为外围屏障,京口、秣陵才能得到遮蔽;从淮河向西,以寿、卢、历阳作为外围屏障,建康、姑熟才能凭借它们扼守长江,限制南北,而长淮又是 用来遮蔽长江的屏障。自古天下分裂为南北,得失全在这里。所以金人南下放牧,必先骚扰淮扬之间。宋朝筹划应对,也把淮扬视为重镇,授予杜公安抚之职。这怎么能说不是经世济民之学呢?”于是回头对儿子向荣说:“凡是读书,一字一句都应当深入推究其中的意义,大致就是这样。” 甲戌秋分日,钱宜述。甲戌年冬末,《牡丹亭还魂记》刻成。儿子校订错字,到新年才完成。元宵之夜,月亮升起,把洁净的小几放在庭院中,装裱好一册书,供奉在上方。又设立杜小姐的牌位,折下一枝红梅,插在胆瓶中。点灯陈列酒果,作为祭奠。夫子高兴地笑着说:“难道不是太痴了吗?看若士自己题写的文字,丽娘不过是他假托的名字,而且并没有这个人,为什么还要祭奠呢?”我说:“话虽如此,天地间的大气可以寄托在有灵之物上。一块石头,有时会成为神灵凭依之处;一棵树,也有神灵可以依附。屈原歌咏湘君、宋玉作赋写巫女,起初未必不是假托,后来却都形成了丛祠。丽娘究竟有没有其人,我和你又怎么能断定呢?”夫子说:“你说得对,是我的过错。”夜半时分,我们就寝。不久,夫子听到我叹息,披衣起身,用肘碰我说:“醒醒。刚才梦见和你一同来到一座园子,仿佛就是所谓红梅观的地方。亭前牡丹盛开,五色交错,全是奇异品种。不一会儿,一个美人从亭后走出来,艳丽的容色耀眼夺目,花的光彩全被她压过。我暗自猜想,莫非就是杜丽娘?你问她的姓名和住处,她都不回答。她转身摘下一颗青梅,拿在手里捻弄。” 你又问她:‘你果真是杜丽娘吗?’她也不回答,只含笑而已。不一会儿大风骤起,把牡丹花吹得满天空飞舞搅动,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你长声叹息不止,我于是惊醒。”她所说的梦,大概与我的梦相同,于是我们一同惊叹其中的奇异。夫子说:“从前阮瞻议论没有鬼,鬼却出现了。这样看来,丽娘果然是有其人的,她已经回应你的话。”这时听见丽谯上滴漏声像敲五更鼓一样响,面向墙壁停下灯,却没有熄灭。我也起来叫小婢女聚拢炉火煮茶。梳洗打扫完毕,急忙寻找纸笔把这件事记下来。当时灯影微红,早晨的阳光已经照进东窗。夫子说:“和你做同一个梦,不会没有原因。丽娘特意显现这样的容貌,难道是想流传到人世间吗?你跟李小姑学习,尤其追求白描画法,何不把她想象出来画下呢?”我说:“恐怕画不像,怎么办?”夫子于是强催我握笔画成,并依照《记》中的韵脚作诗题在画上。诗说:忽然遇见天生的美姿,难道是偶然?濡笔摹写下来,应当留住这位仙子。从今以后认得春风般的面容,罗浮山晓梦之旁令人肠断。拿给夫子看,夫子说:“像了。”于是和诗说:白描出的真实色彩也自然天成,想问飞来的仙子是从哪里来?悠闲地玩弄青梅,一句话也不说,恼人的残梦落在落花旁。将请同道之人都来唱和。钱宜识。李玉山说:“我遵从兄嫂的教导,也作了和诗:因为梦境画图,事情遥远难明;牡丹亭旁,偶然遇见仙子。可以知道当日怀春的情意,仍然留在青青梅子的旁边。就像八哥学人说话,不仅写得不好,也不像。”
或谓水墨人物,昉自李伯时,非也。晋卫协为《列女图》,吴道子尝摹之以勒石,则己是白描法矣。龙眠墨笔仕女,仿也,非昉也。予与吴氏三夫人为表妯娌,尝见其藏有《韩冬郎偶见图》四幅,不设丹青,而自然逸丽,比世所传宋画院陈居中摹《崔丽人图》,殆于过之,惜其不署姓名。或云是吴中尤求所临。今观钱夫人为杜丽娘写照,其姿神得之梦遇,而侧身敛态,运笔同居中法。手搓梅子,则取之《偶见图》第一幅也。昔人论管仲姬墨、竹、梅、兰,无一笔无所本,盖如此。乙亥春日冯娴跋。吴山四兄,聘陈嫂,娶谈嫂,皆早夭。予每读其所评《还魂记》,未尝不泫然流涕,以为斯人既没,文采足传。而谈嫂故隐之,私心欲为表章,以垂诸后。四兄故好游,谈嫂没十三年,朱弦未续。有劝之者,辄吟微之“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之句。母氏迫之,始复娶钱嫂。尝与予共事笔砚,酬花啸月之余,取二嫂评木参注之。又请于四兄,典金钗雕板行世。予偶忆吴都张元长氏《梅花草堂二谈》载:“俞娘行三,丽人也。年十七夭。当其病也,好观文史。一日见《还魂传》,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若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真达意之作矣。’研丹砂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梦’折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吾着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其手迹遒媚可喜。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急录一副本,将上续之,续矣而秘之筐笥。吴与予家为通门,吴山四叔又父之执也。予故少小以叔事之,未尝避匿。忆六龄时,侨寄京华,四叔假舍焉。一日论《牡丹亭》剧,以陈、谈两夫人评语,引证禅理,举似大人。大人叹异不已。予时蒙稚,无所解,惟以生晚不获见两夫人为恨。大人与四叔持论,每不能相下。予又闻论《牡丹亭》时,大人云:“肯綮在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疡’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构’、‘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灵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为大块,喻糜为造化,不律为真宰,撰精魂而通变之”。语未毕,四叔大叫欢绝。忽忽二十年,予已作未亡人。今大人归里,将于孤屿筑稗畦草堂为吟啸之地。四叔故好西方《止观经》,亦将归昊山草堂,同钱夫人作庞老行逸。他时予或过夫人习静,重闻绪论,即许拈此剧,参悟前因否也?因读三夫人合评,感而书其后。同里女侄洪之则谨识。汤先生。谢耳伯愿为邮,不果。上虞山钱受之近取《西厢》公案参倒洞闻、汉月诸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甚急,某无以应也。由此观之,俞娘之注《牡丹亭》也,当时多知之者,其本竟湮没不传。夫自有临川此记,闺人评跋,不知凡几。大都如风花波月,飘泊无存。今三嫂之合评,独流布不朽,斯殆有幸有不幸耶!然《二谈》所举俞娘俊语,以视三嫂评注,不翅瞠乎?则不存又何非幸耶?合评中诠疏文义,解脱名理,足使幽客启疑,枯禅生悟。恨古人不及见之,洵古人之不幸耳。钱嫂梦睹丽娘,纪事、写像、咏诗,又增一则公案。予亦乐为论而和之,并识其后,自幸青云之附云。玉山小姑李淑谨跋。《牡丹亭》一书,经诸家改窜,以就声律,遂致元文剥落,一不幸也。又经陋人批点,全失作者情致,二不幸也。百余年来,诵此书者,如俞娘、小青,闺阁中多有解人。又有赋害杀娄东俞二娘者,惜其评论,皆不传于世。今得吴氏三夫人合评,使书中文情毕出,无纤毫遗憾,引而伸之,转在行墨之外,岂非是书之大幸耶?文章有神,其足以传后者,自有后人与之神会。设或陈夫人评本残缺,无谈夫人续之,续矣,而秘之箧笥,无钱夫人参评,又废首饰以梓行之,则世之人能诵而不能解,虽再阅百余年,此书犹在尘务中也。今观刻成,而丽娘见形于梦,我故疑是作者化身矣。同里女弟顾姒题。甲戌长夏,晒书检得旧竹纸半幅,乃陈姊弥留时所作断句,口授妹书者。夫子云:“陈没九年后得诸其妹婿。”妹亦亡二年矣。竹币斜裂,仅存后半,因锲夫子《还魂记》。或问上方空白,感其昔时闲论《牡丹亭》之句,附录于此,俾零膏剩馥,采香奁者犹得采摭焉。第二行“北风吹梦”四字,二行“恰如残醉欲醒时”七字,是末句也。以后皆一行二十一字,一行七字相间,凡九首。三行下缺二字,其文云:也曾枯坐阅金经,不断无明为有形。及到悬崖须□□,如何烦恼转婴宁?按:阙文疑是“撤手”二字。次云:屐子裁罗二寸余,带儿折半裹犹疏。情知难向黄泉走,好借天风得步虚。次云:家近西湖性爱山,欲游娘却骂痴顽。
译有人说水墨人物画起源于李伯时,这不对。晋代卫协画《列女图》,吴道子曾临摹它并刻在石上,那已经是白描画法了。龙眠的水墨仕女画只是仿效,并不是创始。吴氏三位夫人与我家是表亲妯娌,我曾见她们收藏四幅《韩冬郎偶见图》,没有施加丹青色彩,却自然飘逸秀丽,比世间所传宋代画院陈居中临摹的《崔丽人图》几乎还要高妙,可惜没有署名。有人说是吴中尤求临摹的。如今看钱夫人为杜丽娘所作的画像,她从梦中相遇得到人物的姿态神情,而侧身收敛姿态、运笔方法又与陈居中的画法相同。手中揉弄梅子,则取自《偶见图》第一幅。古人评论管仲姬的墨、竹、梅、兰,说没有一笔没有出处,大概就是这样。乙亥春日,冯娴跋。吴山四兄先聘陈嫂,后娶谈嫂,两人都早早夭亡。我每次读他所评的《还魂记》,没有一次不泪流满面,认为这个人虽然已经去世,但她的文采足以流传。谈嫂故意把评语隐藏起来,我私下里想替她表彰,使之流传后世。四兄一向喜欢游历,谈嫂去世十三年,琴弦还没有续接。有人劝他再娶,他总是吟诵元稹“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诗句。母亲催逼他,他才重新娶了钱嫂。她曾和我一同从事笔墨,在吟花啸月之余,取两位嫂嫂的评本来参照作注。又请求四兄典当金钗、雕版刻书,使之流传于世。我偶然想起吴都张元长氏《梅花草堂二谈》中记载:‘俞娘排行第三,是个美人,十七岁夭折。她生病时喜欢阅读文史。有一天看到《还魂传》,黯然说:书是用来表达心意的,自古以来作者往往不能把意思完全表达出来。如果生不能死、死不能生,都不是情感的极致,就不是真正能够表达心意的作品。’她研磨朱砂在书旁批注,常常写下自己的见解,出人意料。例如在‘感梦’一折旁注说:‘我平日喜欢睡觉,睡觉必定做梦;梦中耳目从未经历的事情,都能接触到。杜女难道故意抢在我前面了吗?’ 像这样的俊妙语句,接连满篇都是。她的手迹刚劲妩媚,令人喜爱。我曾经替她母亲登记册籍,请求把它秘密保存为草堂珍玩,母亲不答应。我急忙抄录一份副本,准备续写在后面;续写完成后,又把它秘密藏在箱笥中。吴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吴山四叔又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从小便以叔父礼节侍奉他,从未回避隐瞒。记得六岁时,我寄居京城,四叔借给我房屋。有一天谈论《牡丹亭》剧本,以陈、谈两位夫人的评语来引证禅理,讲给父亲听。父亲惊叹不已。我当时年幼无知,什么也不懂,只遗憾自己出生太晚,不能见到两位夫人。父亲与四叔辩论,常常互不相让。我又听说他们谈论《牡丹亭》时,父亲说:‘关键在于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疡”五折,是从生走向死;“魂游”、“幽构”、“欢挠”、“冥誓”、“回生”五折,是从死走向生。其中搜寻挖掘灵魂的根本,掀翻情感的深窟,能够使赫蹄成为天地,使喻糜成为造化,使不守格律成为真正的主宰,撰写精魂并使其通达变化。’话还没有说完,四叔已经高声欢叫,喜悦至极。匆匆二十年过去,我已经成了未亡人。如今父亲回到故乡,将在孤屿修筑稗畦草堂,作为吟咏啸歌的地方。四叔一向喜爱西方《止观经》,也将回到昊山草堂,和钱夫人一起作庞老那样的隐逸生活。” 以后我或许会经过夫人修习静心的地方,再次听到这些议论,就答应把这部剧拿来参悟前世因缘吗?于是读了三位夫人的合评,有感而写在后面。同里女侄洪之则谨记。汤先生:谢耳伯愿意替我传递此文,却没有成功。上虞山钱受之近来取《西厢》的公案,参问倒洞闻、汉月等老宿,急切地请俞娘的戏本来作《传灯录》,我实在无法应答。由此看来,俞娘注释《牡丹亭》时,当时知道的人很多,只是她的本子最终湮没而没有流传。自从有临川这部作品以来,闺中女子作评语跋文的,不知有多少,大都像风花水月一样飘散而没有保存下来。如今吴氏三位夫人的合评独自流传不朽,这大概是有幸,也有不幸吧!然而《二谈》所举俞娘的俊妙语句,与三嫂的评注相比,岂止是瞠目不及?这样看来,它没有保存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合评中解释文字意义、阐明佛理名理,足以使幽居之人消除疑惑,使枯寂的禅心产生觉悟。可惜古人来不及见到它,这确实是古人的不幸。钱嫂梦见丽娘,记录事情、为她画像、作诗咏叹,又增添了一则公案。我也乐意为此作论并和诗,把这些写在后面,自己也庆幸能够依附青云。玉山小姑李淑谨跋。《牡丹亭》这部书,经过各家改动删削以迁就声律,终于导致原文剥落,这是第一重不幸。又经过浅陋之人的批点评说,完全失去了作者的情致,这是第二重不幸。一百多年来,诵读这部书的人,如俞娘、小青,闺阁中有许多真正能理解它的人。又有一位被称为赋害杀娄东俞二娘的人,可惜她的评论全没有流传于世。如今得到吴氏三位夫人的合评,使书中的文情全部显现,没有一丝遗憾;由此引申开来,意义还在文字笔墨之外,难道不是这部书的大幸吗?文章有神韵,能够流传后世,自然会有后人与它在精神上相通。假如陈夫人的评本残缺,没有谈夫人续写;续写之后又把它秘密藏在箱笥里;没有钱夫人参与评注,又没有变卖首饰来刻印流传,那么世人即使能够诵读却不能理解,即使再过一百多年,这部书仍然会埋没在尘俗事务之中。如今看刻本已经完成,丽娘又在梦中显现形貌,所以我私下怀疑她就是作者的化身。同里女弟顾姒题。甲戌年长夏,晒书时检出半幅旧竹纸,原来是陈姊临终时所作的断句,由她口授给妹妹记录。夫子说:“陈 去世九年后,我从她的妹夫那里得到它。”妹妹也已经去世两年了。竹纸斜着裂开,只剩下后半幅,于是刻入夫子所作的《还魂记》。有人问 上方为什么留着空白,我感念她过去闲谈《牡丹亭》的诗句,便附录在这里,使零星的文采和余韵,采集香奁诗文的人仍能有所采录。第二行“北风吹梦”四字,第二行“恰如残醉欲醒时”七字,是最后一句。此后都是一行二十一字、一行七字相间,共九首。第三行下面缺两个字,原文是:也曾枯坐阅金经,不断无明为有形。等到了悬崖边必须□□,为什么烦恼反而转成安宁?按语:缺失的文字疑似是“撤手”二字。下一首说:鞋子用绫罗裁成两寸多长,腰带折成一半包裹,仍然很是疏薄。明知难以走向黄泉,姑且借天风凌空虚步。下一首说:家在西湖附近,天性喜爱山景,想去游览,母亲却骂我痴呆顽固。
湖光山色常如此,人到幽扃更不还。次云:簇蝶临花绣作衣,年年不着待于归。那知着向泉台去,花不生香蝶不飞。次云:尽检箱奁付妹收,独看明镜意迟留。算来此物须为殉,恐向人间复照愁。次云:爷娘莫为女伤情,姊嫁仍悲墓草生。何似女身犹未嫁,一棺寒雨傍先莹。次云:看侬形欲与神离,小婢情多亦泪垂。金珥一双留作念,五年无日不相随。次云:口角涡斜痰满咽,涓涓清泪洒红绵。伤心赵嫂牵衾语,多半啼痕是来年。次云:昔时闲论牡丹亭,残梦今知未易醒。自在一灵花月下,不须留影费丹青。按:谈姊《南楼集》,载补陈姊缺文。一首云:北风吹梦欲何之,帘幕重重只自垂。一缕病魂消未得,却如残醉欲醒时。予亦有补句云:北风吹梦断重吹,一枕余寒心自疑。添得五更消渴甚,却如残醉欲醒时。自顾形秽,难免续貂之诮矣。
跋
临川《牡丹亭》数得闺阁知音,同时内江女子,因慕才而至沉渊。兹吴吴山三妇,复先后为之评点校刊。岂第玉箫象管,出佳人口已哉!近见吾乡某氏闺秀,又有手评本,玉缀珠编,不一而足。身后佳话,洵堪骄视千古矣。丙申长夏震泽杨复吉识 。
龟台琬琰清新安张正茂松如撰
西王母母居龙月城,城中产黄中李,花开则三影,结实则九影。母惜之过于蟠桃。嫦娥羿妻,逃月为虚上夫人。上元夫人夫人名阿环,降汉宫,年可二十余,头作三角髻。玉女葭萌县有石穴,名玉女房。房前修竹数竿,下覆青石坛,每因风自扫此坛。女每遇明月夜,即于坛上闲步徘徊,复入此房。太真王夫人夫人有子,为三天太上府都官。时乘白龙,周游四海。殷王女女食蓬累根得道。朱翼太阳女,二百八十岁,色如桃花,眉鬓如画。马郎妇妇于金沙滩,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淫念。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玉卮娘子玉卮西王母第三女,崔书生遇之,遗以白玉合。颛和(大玄女)一名西灵子都,入水不濡,入火不然。盛寒,着单衣行水上,可至积日。能徙宫殿城市于他所,指之则失所在。麻姑姑降蔡经家 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久清浅矣。”共有三麻姑,此即王方平妹降蔡经家者。又石勒时,麻秋女于望仙桥飞升,名麻姑。又政和中,建昌人,姑余山得道者,亦名麻姑。(《耕余雅录》云:“麻姑姓黎,字琼仙,唐放出宫人也。”则是有四麻姑矣。)女几朱仲尝于会稽卖珠,以素书贳酒于几家。几盗写之,学其术仙去。紫云娘鲁敢遇仙女曰:“尝见紫云娘,诵君佳句。”毛女女字玉姜,陶太白陟芙蓉峰,遇之。毛发翠润,身轻如飞,以万岁松脂、千岁柏子遗陶。
译湖光山色常常如此美好,人一旦到了幽深的墓门,就再也不能回来。下一首说:把成簇的蝴蝶绣在花朵上,做成衣裳,年年不穿,等待出嫁。哪里知道竟穿着它去了黄泉,花朵不再散发香气,蝴蝶也不再飞舞。下一首说:把箱笼和妆奁全都检查一遍,交给妹妹收藏,独自看着明镜,心意迟迟不忍离开。算来这面镜子应当作为陪葬品,只怕它回到人世间又照见愁容。下一首说:父亲母亲不要因为女儿而悲伤,姐姐出嫁后仍然悲哀墓上长出了荒草。哪里像女儿这样还未出嫁,棺材却在寒雨中靠着先人的墓茔。下一首说:看我的形体将要同精神分离,小婢女情意深厚,也流下了眼泪。留下一双金耳环作为纪念,五年之中没有一天不与它们相伴。下一首说:嘴角歪斜,痰液充满咽喉,涓涓清泪洒在红色绵帕上。令人伤心的是赵嫂牵被子时说的话,大半的哭泣痕迹要留到来年。下一首说:过去曾闲谈《牡丹亭》,如今才知道残梦并不容易醒来。一个灵魂自在地处在花月之下,不必留下身影,劳烦丹青描绘。按语:谈姊的《南楼集》中,记载了补写陈姊缺文的一首诗。诗说:北风把梦吹向何方?重重帘幕只是自行低垂。一缕病魂还未消散,却正如残醉将要醒来之时。我也有补写的句子:北风吹断梦境又重重吹来,一枕残余的寒意使心中自生疑惧。增添了五更时口渴难耐的感觉,恰如残醉将要醒来之时。自觉才情浅陋,难免受到续貂之讥了。跋 临川的《牡丹亭》得到几位闺阁知音,同时又有内江女子因为仰慕才华而投水沉渊。如今吴吴山的三位夫人,又先后为它评点、校勘、刊刻。难道仅仅是玉箫象管,从佳人的口中吹奏出来而已吗!近来见到我乡某氏闺秀,又有亲手评点的本子,像玉石串缀、珍珠编联一样美好,数不胜数。她身后的佳话,确实足以向千古自夸了。丙申年长夏,震泽杨复吉记。《龟台琬琰清新》,由新安张正茂、字松如,撰写。西王母 西王母居住在龙月城,城中生长黄中李,开花时有三重花影,结果时有九重果影。母亲珍爱它,超过珍爱蟠桃。嫦娥 后羿的妻子,逃到月宫,成为虚上夫人。上元夫人 夫人名叫阿环,降临汉宫时,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头上梳着三角髻。玉女 葭萌县有一处石穴,名叫玉女房。房前有几竿修竹,下面覆盖着青石坛;每当起风时,竹叶便自行把石坛扫净。玉女每逢明月之夜,就在坛上闲步徘徊,然后回到洞房中。太真王夫人 夫人有个儿子,担任三天太上府都官。他常常乘坐白龙,周游四海。殷王女 这位女子吃蓬累根而得道。朱翼 太阳女,二百八十岁,容色如桃花,眉毛和鬓发如同图画一般。马郎妇 这位妇人住在金沙滩,向一切人施行淫欲之事。凡是同她交合过的人,永远断绝淫念。她死后下葬,有一位梵僧前来,说:“来寻找我的伴侣。”掘墓打开后,里面只有锁子骨,梵僧用禅杖挑起它,升入云中离去。玉卮娘子 玉卮是西王母的第三个女儿,崔书生遇见她,她赠给崔书生一只白玉盒。颛和(大玄女) 又名西灵子都,进入水中不会沾湿,进入火中不会烧着。即使严寒时,也穿着单衣在水面上行走,可以连续多日。能够把宫殿、城市迁移到别处,指向它们,原来的所在便会消失。麻姑 麻姑降临蔡经家,说:“自从接受接待以来,东海已经三次变成桑田,蓬莱的海水也早已变得清浅了。”共有三位麻姑,这一位就是王方平的妹妹、降临蔡经家的那位。又有石勒时,麻秋的女儿在望仙桥飞升,名叫麻姑。还有政和年间,建昌人,在姑余山得道的女子,也叫麻姑。《耕余雅录》说:“麻姑姓黎,字琼仙,是唐代被放出宫的宫人。”这样便有四位麻姑了。女几 朱仲曾在会稽贩卖珍珠,用一封素书向女几家赊酒。女几偷看并抄写了那封书,学习其中的法术后成仙而去。紫云娘 鲁敢遇到一位仙女,说:“我曾见过紫云娘,她还吟诵过您的佳句。” 毛女 女子字玉姜,陶太白登上芙蓉峰时遇见了她。她的毛发青翠润泽,身体轻盈如飞,把万岁松脂和千岁柏
梅姑梅姑生时,能着履行水上。弄玉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止其屋。后乘凤去。英妃妃腋下忽生碧毛,谢同列曰:“我碧毫小仙也。久为世溷,今当去。汝等努力,会当见我于玄圃耳。”张丽英英面有奇光,不照镜,但对白纨扇,如鉴焉。南阳公主王莽秉政,公主避乱奔华山,得道仙去,岭上遗一双珠履。白水素女晋安郡书生谢端,性介洁,不染声色,尝于海岸观涛,得一螺,大如一石米斛。割之,中有美女曰:“予天汉中素女,天帝矜卿纯正,令为君妇。”晓晕晕酿游仙酒,饮之而卧,梦历蓬莱赤水。鹿娘村人韩文秀,见鹿产一女,遂收养之。及长为女冠,梁武帝为立观。后死,入棺,帝开视之,但异香絪缊,不见骸骨。皇太姆姆居武夷,游行乘白云一片。水仙子仙子为南溟夫人侍者,手恒弄一圆石子,如鸟卵,色类玉。后以赠青霞君为经镇。一日忽大风雨,石裂,有一虫走出,状若绿螈,就研池饮少水,乘风雨掣去,盖一龙也。萼绿华降羊权家,可二十许,上下皆青衣。赠权诗,及金玉条脱各一枚。配瑛瑛与凤共处,凤尝以羽翼扇女面。拳夫人夫人居处,尝有青紫气属天,两手俱拳。汉武帝令开其手,数十人擘莫能开。帝自披手即伸。后死云阳宫,香闻十里,尸解柩空,但存丝履。鲁妙典麓林道士,授妙典《大洞黄庭经》,入九疑十年。智琼琼下嫁济北从事弦义起,赠诗云:飘浮教述敖,曹云石滋芝。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常降,应会来相之。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程伟妻伟按枕中鸿宝作金不成,妻即因伟炉中汞,出囊中药少许,投之即成金。黄虚微虚微年逾八十,貌如婴孺,号花姑。缑仙姑姑居南岳魏夫人仙坛,忽一青鸟飞来,自言:“为南岳夫人使,以姑修道精苦,命我为伴。”姑徙湖南,隐九疑,鸟并随之。(《清话》云:“青鸟形如鸠鸽,红顶长尾,缑仙姑曾见之。”)云英云英,双手如玉,光彩照人。杜兰香兰香驾青牛钿车下嫁张硕,婢子二,大者萱支,小者松支。《墉城集仙录》云:“湘江渔父,于洞庭闻啼儿声,视之三岁女子,举之。十年余,忽有青童自硕所来,携女去,临升谓父曰:‘我杜兰香也,有过,谪人间耳。’”秀英英,丁义女。今瑞州崇元观,有英炼丹所。少室仙姝封陟居少室山,林薮深秀,泉石清寒。仙姝降其居,陟不顾,留诗:萧郎不顾凤头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樊夫人一名云翘,夫人为玉皇女史。刘纲吐盘成鱼;夫人吐盘成獭。食之。杨敬真敬真适同村王清,奉箕帚惟谨,目为“勤力新妇”。卖蕨母姆卖蕨市上,黄衣破结,有饥色。王鲸遇而悯之,乃以千钱买蕨。
译子赠给陶太白。梅姑 梅姑出生时,就能穿着鞋在水面上行走。弄玉 弄玉吹箫吹出凤鸣之声,有凤凰停落在她的屋上。后来她乘凤凰离去。英妃 英妃腋下忽然生出青色的毛,向同列的人告别说:“我是碧毫小仙。长久以来被尘世污浊,如今应当离去了。你们努力修行,将来一定会在玄圃见到我。” 张丽英 张丽英脸上有奇异的光,不用照镜子,只对着白绢扇,就像照镜子一样清楚。南阳公主 王莽掌握政权时,南阳公主为躲避战乱逃往华山,得道成仙而去,只在山岭上遗下一双珍珠鞋。白水素女 晋安郡有个书生谢端,性情耿介洁净,不沾染声色。他曾在海岸观潮,得到一只螺,大得像一石米的容器。剖开螺,里面有一位美女说:“我是天汉中的素女,天帝怜悯你纯正,命我做你的妻子。” 晓晕 晓晕酿制游仙酒,喝下后躺卧,梦中游历了蓬莱和赤水。鹿娘 村人韩文秀看见一只鹿生下一名女子,便把她收养。她长大后成为女冠,梁武帝为她修建道观。后来她死了,放入棺材,梁武帝开棺察看,只闻到奇异香气缭绕,却看不见尸骨。皇太姆 皇太姆居住在武夷山,出游时乘着一片白云。水仙子 水仙子是南溟夫人的侍者,手中常玩弄一颗圆石子,像鸟蛋一样,颜色近似玉。后来把它赠给青霞君,作为经镇。有一天忽然刮起大风,下起暴雨,石子裂开,有一条虫爬出来,形状像绿色的蝾螈,爬到砚池喝了少量水,乘着风雨飞驰而去,原来是一条龙。萼绿华 萼绿华降临羊权家,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身都穿着青衣。她赠给羊权一首诗,以及金、玉制的条脱各一枚。配瑛 配瑛和凤凰共同居住,凤凰曾经用翅膀为她扇脸。拳夫人 夫人居住的地方,常有青紫色云气直冲天空;她的两只手都握成拳头。汉武帝命人掰开她的手,几十个人一起用力也不能打开。皇帝亲自用手一碰,她的手便伸展开来。后来她死在云阳宫,香气传到十里之外;尸体解脱成仙后,棺材空了,只剩下一双丝鞋。鲁妙典 麓林道士传授给鲁妙典《大洞黄庭经》,她进入九疑山修行十年。智琼 智琼下嫁给济北从事弦义起,赠诗说:飘浮教述敖,曹云石滋芝。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神仙岂会经常降临,应当相逢时前来相助。接纳我,便使五族荣耀;违逆我,便招致祸灾。程伟妻 程伟按照《枕中鸿宝》的方法炼金没有成功,他的妻子便取出程伟炉中的水银,又从囊中拿出少许药物投入其中,立即炼成了金子。黄虚微 黄虚微年过八十,容貌却像婴儿,号称花姑。缑仙姑 缑仙姑居住在南岳魏夫人的仙坛,忽然有一只青鸟飞来,自称:“我是南岳夫人的使者,因为仙姑修道精勤刻苦,夫人命我来陪伴你。”仙姑迁居湖南,隐居在九疑山,青鸟也一直跟随她。《清话》说:“青鸟形状像鸠鸽,头顶红色,尾巴很长,缑仙姑曾经见过它。” 云英 云英的双手洁白如玉,光彩照人。杜兰香 杜兰香驾着装饰着金花的青牛车,下嫁张硕,带有两个婢女,大的叫萱支,小的叫松支。《墉城集仙录》说:“湘江渔父在洞庭湖听见婴儿啼哭,察看时是一个三岁的女子,便把她抱起来。十多年后,忽然有青童从张硕那里来,把女子带走。临升天时,她对父亲说:‘我是杜兰香,因为犯了过错,才被贬到人间。’” 秀英 秀英是丁义的女儿。如今瑞州崇元观中,还有她炼丹的地方。少室仙姝 封陟居住在少室山,那里林木草莽幽深秀丽,泉水山石清冷。仙姝降临他的住所,封陟却不理睬她,她留下诗说:萧郎不肯顾念我这个凤头人,云气滞涩,回车离去时泪痕又新添。愁苦地想着归往蓬莱瀛洲的道路,却难以再窥见旧日苑囿中碧桃盛开的春天。樊夫人 其中一人名叫云翘,她的丈夫是玉皇的女史。刘纲吐出盘子,变成鱼;夫人吐出盘子,变成獭。两人把它们吃了。杨敬真 敬真嫁给同村的王清,谨慎勤快地操持家务,大家都称她为“勤力新妇”。卖蕨的老妇 老妇在集市上卖蕨,穿着破旧的黄衣,面带饥色。王鲸遇见她,很
姆谢而去。及归蒸于鸟头甑,尽成金钗。郊道光女女尝于高邮军南楼东井,汲水炼丹,飞仙去。今号“玉女井”。湛姆许旌阳心期每岁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云林夫人夫人与许穆书云:“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与人间许长史。”何仙姑姑生而顶有六毫,含云母粉,往来山岭,行步如飞。天宝九载,见于麻姑五色云中。吴彩鸾彩鸾日写《唐韵》一部,运笔如飞。崔生妻
译怜悯她,便用一千钱买下她的蕨。老妇道谢后离去。回家后,她把蕨放进蒸鸟头的甑中,蕨全都变成了金钗。郊道光的女儿 她曾在高邮军南楼东边的井中汲水炼丹,后来飞升成仙而去。如今这口井称为“玉女井”。湛姆 许旌阳心里约定每年都去拜访湛姆,湛姆便察觉到了,说:“你不要再来了,我就要回到帝乡去了!” 云林夫人 夫人给许穆写信说:“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应当给山中的许道士,不给人间的许长史。” 何仙姑 仙姑生来头顶便有六根毫毛,口中含着云母粉;她往来于山岭之间,行走如飞。天宝九载,有人在麻姑的五色云中见到她。吴彩鸾 彩鸾每天抄写一部《唐韵》,运笔快如飞。崔生的妻子
崔生得隐形符,潜唐玄宗宫禁中,为术士所知,追捕甚急,生逃还山,追者在后,隔涧见妻,告之,妻掷其领巾,成五色虹桥,生过即灭。许明恕婢明恕以杖击婢,随杖身起,不知所在。杨父女女绝色,有谢生者求娶,父曰:“有诗一联,能续则许。”诗曰:“朱奁半窗月,修竹一帘风。”生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曰:“天生吾婿。”偶之。七年而逝。后生见之江中,曰:“吾水仙也,躄谪人间耳。”骊山老姥姆袖中出一瓢,令李筌谷中取水。既满,忽重百余斤,力不能制。潘统制妻妻一岁连举三子,常于净室趺坐诵经,出必以虎子自随。东陵圣母或以圣母奸妖,官收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遗所着履一緉。孙仙姑姑临化,书颂云:“三千功德超三界,跳出阴阳包裹外。隐显纵横得自由,醉魂不复归宁海。”裴玄静玄静乘白凤冲举。瞿夫人隋末,黄元仙为辰州刺史。隋亡,兴夫人隐州西之罗山,贫甚,为人佣织养姑,如此者十年。忽谓元仙曰:“昨有帝命,当与君别。”俄化青气数丈,腾空而去。威逍遥逍遥独处静室。忽一日屋裂如云,但见室内所御衣履,逍遥与众仙在云中。陈元娇元娇掌蓬莱紫虚洞。唐广真广真跨大虾蟆度海,因游名山。钱妙真妙真与妹,依陶隐居。道成,忽披白衣,入茅山燕洞。妹后至,洞已扃矣。至今有碧桃花,紫菖蒲在焉。曹仙媪媪常携幼女,引一犬,息马斗关柳下。一日渡河,舟师拒之,媪携女与犬,凌波御风,须臾登岸。武元照元照在女孩,母茹荤,辄终日不乳。比长,神人告照绝粒,母强食,神乃剖腹涤之。麻衣仙姑仙姑隐少室山,人见跳入石壁中,声隐隐如雷。马大仙大仙家贫,事姑甚谨。尝往来佣织,去家百里。有美食即以笠浮,顷刻还家荐姑。刘安女母送女适何氏,忽有白鹅自空而堕,女乘之去。陈轩诗曰:白鹅乘去人何在,青鸟飞来信不遥。若使何郎有仙骨,也应同引凤凰箫。焦静贞静贞谓薛季昌曰:“司马承祯得道,高于陶都水,当为东华上清真人。”酒家女女眉生而连,耳细而长,众以为异。邺人犊子,牵一黄犊过,女悦之,遂随去。冬日常献桃李市中。太真杨通幽道士,至蓬莱最高处,多楼阁。有户东向,署曰“玉妃太真院”。江妃二女女游江湄,逢郑交甫,解所佩明珠赠之。行数十步,女不见,珠亦随失。谢自然自然登天台玉霄峰,见沧海蓬莱,亦应非远。乃浮一席,航海访蓬莱。王氏祖母母二百余岁,两眼白皆碧,夜多不睡。每月余,忽不见,数日复来。床头秘一柳箱,可尺余,封锁甚密。一日母不在,因窃开之,中止一小铁篦,自是不归。洛神女萧旷遇神女问曰:“陈思王精灵安在?”曰:“为遮须王”。明节刘后林灵素云:“后是九华玉真安妃。”后有青城翁,见后于巫山。禅黎王女女生而不言,其国枯旱,地下生火,王怖。女为仰啸,天降洪水至十丈。卖酒姥姥善采百花酿酒,王方平尝以千钱过蔡经家,与姥沽酒。后有人经洞庭湖,见卖百花酒者,姥也。
潮嘉风月记》清山阴俞蛟清源撰
青楼珠箔,能勾荡子之魂,赤仄云缯,难实妖姬之壑。被无穷之遗害,溯作俑于何年?金缕歌残,艳名花而早折;玉箫声咽,伤幽会以难期。洞号迷香,入寻何众?泥惟沾絮,洗脱者谁?仆也,不解温柔,贻讥风雅。遇紫云于席上,敢发狂言;赓缘水于墙边,顿忘绮梦。墨堆雪岭,美丑无烦加黑白之评;风飐荷珠,姻缘何必有短长之喻?乃梅州带水,毗接封圻;而潮郡连疆,地邻瀛海,彻夜之笙歌叠奏,拨鹍弦而惊起潜鳞;侵晨之纷黛皆香,笼蝉鬓而艳留碧浪。采风问俗,纪载宜详;品翠题红,篇章争丽。逞掷心而卖眼,每气尽于绮袴围中;竭献笑以呈欢,徒魂断于蓬窗深处。迨夫色荒情倦,继以裘敝金残。对此日之萧条,伤怀殊甚;忆当年之佳丽,回首难堪。是用箴规,爰资搜辑。
译崔生得到隐形符,暗中潜入唐玄宗的宫禁,被术士察觉,追捕得非常急迫。崔生逃回山中,追捕他的人紧跟在后面;他隔着山涧看见妻子,便告诉了她。妻子把自己的领巾扔过去,领巾变成一座五色虹桥,崔生通过后虹桥立即消失。许明恕的婢女 明恕用杖打婢女,婢女便随着杖一起腾身而起,不知去了哪里。杨氏父女 女儿美貌绝伦,有个谢姓男子来求婚,父亲说:“你若能续成一联诗,我就把女儿许给你。”诗句是:“朱奁半窗月,修竹一帘风。”谢生续道:“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儿说:“这就是上天为我生的丈夫。”于是两人结为夫妻。过了七年,女儿去世。后来谢生在江中见到她,她说:“我是水仙,只是暂时被贬到人间罢了。” 骊山老姥 老妇从袖中取出一个瓢,让李筌到谷中取水。瓢装满后,忽然重达一百多斤,李筌用尽力气也无法控制。潘统制的妻子 她一年之内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常在洁净的房间里盘腿坐着诵经,出门时一定随身带着便器。东陵圣母 有人把圣母当作奸邪的妖怪,官府将她收捕并交付狱中。不久,她已经从监狱的窗户飞走了,众人望见她越飞越高,进入云中,只留下所穿的一双鞋。孙仙姑 仙姑临将化去时,写颂说:“三千功德超越三界,跳出阴阳包裹之外。隐显纵横都能自由,醉中的魂魄不再回到宁海。” 裴玄静 玄静乘着白凤飞升而去。瞿夫人 隋朝末年,黄元仙任辰州刺史。隋朝灭亡后,他与夫人隐居在州西的罗山,生活十分贫困;夫人为人做工织布来赡养婆婆,这样过了十年。忽然她对黄元仙说:“昨天有天帝的命令,我应当和你分别了。”不久,她化作数丈高的青气,腾空而去。威逍遥 逍遥独自住在静室中。忽然有一天,屋顶裂开,仿佛化入云中,只见室内留下他所穿的衣服和鞋子,而逍遥已经和众仙在云中了。陈元娇 元娇掌管蓬莱紫虚洞。唐广真 广真骑着一只大蛤蟆渡海,因而游历名山。钱妙真 妙真和妹妹一起依从陶隐居修道。道术修成后,她忽然披上白衣,进入茅山燕洞。妹妹后来到达时,洞门已经关上了。直到今天,洞中仍有碧桃花和紫菖蒲。曹仙媪 老妇常带着小女儿,牵着一条狗,在斗关的柳树下让马休息。有一天渡河时,船夫拒绝载她们,老妇便带着女儿和狗踏水乘风,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对岸。武元照 元照小时候,母亲吃荤,她就整天不肯吃奶。等她长大后,神人告诉元照要断绝谷物,母亲却强迫她进食,神人于是剖开她的腹部为她清洗。麻衣仙姑 仙姑隐居在少室山。有人看见她跳入石壁之中,声音隐隐约约像雷鸣。马大仙 大仙家里贫穷,却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她曾往来于百里之外替人织布,得到美食就把斗笠放在水面上,片刻间便带着食物回到家中奉献给婆婆。刘安的女儿 母亲送女儿嫁到何家时,忽然有一只白鹅从空中落下,女儿骑着它飞走了。陈轩作诗说:白鹅载着她飞去后,人在哪里?青鸟飞来,音信想来也不远。假使何郎真有仙骨,也应当和她一起吹奏凤凰箫。焦静贞 静贞对薛季昌说:“司马承祯得道后,地位高于陶都水,应当成为东华上清真人。” 酒家的女儿 女儿生来两眉相连,耳朵细长,众人都认为奇异。邺地人犊子牵着一头黄牛犊经过,女儿喜欢它,便跟着犊子离去了。冬天常在集市中献上桃李。太真 道士杨通幽到了蓬莱最高处,那里有许多楼阁。有一扇门朝东,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江妃二女 二女在江边游玩,遇见郑交甫,便解下所佩戴的明珠赠给他。走了几十步后,二女不见了,明珠也随之消失。谢自然 谢自然登上天台山玉霄峰,看见沧海中的蓬莱,觉得那里大概也不远。于是她漂浮着一张席子渡海,前往蓬莱寻访。王氏的祖母 老妇活了两百多岁,两眼的眼白全都变成了碧色,夜里常常不睡。每隔一个多月,她忽然就不见了,几天后又回来。她常在床头秘密藏着一个柳木箱子,约有一尺多长,封锁得非常严密。有一天老妇不在,家人便偷偷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把小铁篦。从此老妇再也没有回来。洛神女 萧旷遇见神女,问道:“陈思王的精灵如今在哪里?”神女说:“已经做了遮须王。” 明节刘后 林灵素说:“刘后是九华玉真安妃。”后来有位青城翁,在巫山见到了刘后。禅黎王的女儿 女儿出生后不会说话。她的国家遭遇严重旱灾,地下还生出火来,国王十分恐惧。女儿于是仰天长啸,天空降下洪水,水高达十丈。卖酒的老妇 老妇善于采集百花酿酒。王方平曾带着一千钱到蔡经家,和老妇买酒。后来有人经过洞庭湖,看见一个卖百花酒的人,正是那位老妇。《潮嘉风月记》,清代山阴俞蛟,字清源,撰写。青楼的珠帘,能够勾动浪荡子弟的魂魄;赤仄钱和云缯,也难以填满妖姬的欲壑。承受了无穷的遗害,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形成这种恶习?《金缕曲》唱尽,美艳的名花却早早凋零;玉箫声声哽咽,感伤幽会难以再期。洞房号称迷香洞,进去寻欢的人何其多;泥土只沾在柳絮上,又有谁能洗脱干净?我不懂得温柔之道,留下了被风雅之士讥笑的把柄。席间遇到紫云,竟敢放出狂言;在墙边续写《缘水》,顿时忘了华丽的春梦。笔墨堆成雪岭,美丑不必再加以黑白褒贬;风吹荷叶上的露珠摇动,姻缘又何必比说长短?梅州有水相带,与封疆相接;潮州郡连着边界,土地邻近大海。彻夜笙歌交相演奏,拨动鹍弦,惊起潜藏水中的鱼鳞;清晨女子们眉黛纷纷,个个香气袭人,蝉鬓笼罩着秀发,艳色留映在碧水之中。采集民风、询问习俗,记载应当详尽;品评翠色、题咏红颜,篇章争相写得华美。她们尽情抛媚眼、卖风情,每每把气力消耗在绮罗裙裤之中;竭力献笑取悦别人,却只能在蓬窗深处徒然伤魂。等到色欲荒废、情意疲倦,接着又是衣裘破敝、金钱耗尽。面对如今的萧条景象,令人伤怀格外深重;回忆当年的美丽繁华,回头想来实在难以承受。因此写下规诫,并借此搜集编纂成书。
丽景潮州居羊城东北,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表诸郡,莫与之京。以故郭门内外,商族辐辏,人烟稠密,俨然自成都会。昔韩文公贬潮州刺史,驱鳄鱼之害,开文教之端。后人追慕其德,名其江曰“韩江”。越今七百余年,烟波浩渺,无沧桑之更。而绣帏画舫,鳞接水次;月夕花朝,鬓影流香;歌声戛玉,繁华气象,百倍秦淮。此外如梅州之八角亭前,齐昌之西河塘外,虽规模不及,而雨丝风片,滞人魂魄,如出一辙也。若非在上者惠养有方,则荒徼之区,安能富庶华美至此极哉。潮嘉曲部中,半皆蜒户女郎。而蜒户,惟麦、濮、苏、吴、何、顾、曾七姓,以舟为家,互相配偶,人皆贱之。间尝考诸纪载:蜒,谓之水栏。辨水色,即知有龙。又曰“龙户”。秦始皇使屠睢统五军监禄杀酉瓯王,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意者,今之蜒户,即西瓯之遗民欤?生男专事篷篙,只在清溪、潮阳五百里内,往来载运物货,以受值。生女则视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抚畜,或卖邻舟。父母兄弟,仍时相顾问。稍长,辄勾眉敷粉,擪管调丝,盖其相沿之习。有不能不为娼者,非如燕赵之区;随处可游,资生多术,乃不顾廉耻,以身为货,可同日而语。故遇交好者,择纯谨可倚,即托以终身,不侯老大始嫁作商人妇也。广东蜒户,与浙江堕民,曾蒙谕旨,准其为良,与居民一体安居习业。土豪地棍,横加逼辱,依律治罪,载在令典,此真胞与为怀,欲涤斯民旧习之污。无如结习莫除,甘于下贱,亦可哀也己。六筵船形势,昂首巨腹而缩尾。首长约身之半,前后五舱。首舱,居则设门,并几席之属,行则并篷去之,以施篙楫。中舱为款客之所,两旁垂以湘帘,虽宽不能旋马,而明敞若轩庭,前后分为燕寝,几榻、衾枕、奁具、熏笼、红闺雅器,无不精备。卷幔初入,竟锦绣夺目,芬芳袭人,不类尘寰,然此犹丽景之常耳。顷年更有解事者,屏除罗绮,卧处横施竹榻、布帷,角枕,极其朴素。榻左右各立高几,悬名人书画。几上位置胆瓶、彝鼎。闲倚蓬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风味。对榻设局,脚床二,非诗人雅志不延坐。韩江抵清溪,往回千余里,处处修篁夹岸。每乘此船,与粉白黛绿者凭栏偶坐,听深林各种野鸟声,顿忘作客。是何异古之迷香洞,非胸有卓识,安得不为之惑?谚云:“少不入广?,职此故欤?”潮嘉风俗朴鲁,良家妇女,布衣椎髻,颇形恶劣。舟中则云鬓分梳,薄如蝉翅,蛾眉约秀,淡若春山。彩袖曳风,唾花凝碧。绣鞋步月,瘦玉生香。至于环佩声低,芳踪渐远,钗钿制巧,新样频翻,更有不能枚举者。而伧荒之徒,囿于习俗,每嫌莲船不束,无论妍媸,见而齿冷,是皆措大之见,鸟足与品题佳丽哉?从来歌咏美人,未尝语及其足。史称杨妃罗袜,宋书称妇人圆履。韩冬郎诗云:“六寸圆肤光致致”,皆不缠足之明验。且昔人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是女之美恶,不在足之大小。今有人焉,浓眉阔目,硕腹粗腰,虽裙底双钩,不盈三寸,亦谓之佳丽乎?如余所见,潮州之竹姑,兴宁之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之吴小金,麦凤妹皆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缓行独立,倍觉娉婷。余虽不解个中三昧,而知当日西子、太真,足以倾人城者,断不在凤头窄小也。琵琶,古乐器也。自康昆仑而后,能弹五十四丝者,己久无其人矣。然当时太常卿王瑀尝云:“琵声多,琶声少,亦未可弹大弦,”岂俗手所能擅其技哉?今舟中女校书度曲,动辄乱拨石槽,以倚和其韵,虽有巧者,时变新声,究不足兴言乐也。但空江秋夜,月印澄潭。雁横碧落,箕踞蓬窗,静听邻船,轻弹低唱。亦复不恶。友人金柳南赠林香竹姬人大美云:“香枫一曲欲销魂,红烛青尊忽夜分。无限幽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鸦片烟出外洋诸国,色黑而润。凡游粤者,无不领其旨趣。余初不知为何物,后按《本草纲目》云:“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红罂粟花,不令水淹头。七八月花谢后,刺青皮取之。”此说甚确。余尝见人煮烟熬膏,其中尚有花瓣如莲者,不过形体略小,其为罂粟所制无疑。友人姚春圃尝为余道鸦片之美,谓:“其气芬芳,有味清甜。值闷雨沉沉,或愁怀渺渺,矮榻短檠,对卧递吸,始则精神焕发,头目清利,继之胸膈顿开,兴致倍佳,久之骨节欲酥,双眸倦豁。维时拂枕高卧,万念俱无,但觉梦境迷离,神魂骀荡,真极乐世界也。”余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然近日四民中,惟农夫不尝其味。即仕途中,多有耽此者,至于娼家,无不设此以媚客。然嗜好过分,受害亦甚酷。
译美丽景色 潮州位于羊城东北,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南各郡没有能与它相提并论的。因此城门内外商人聚集,人口稠密,俨然自成一座都会。从前韩文公被贬为潮州刺史,驱除了鳄鱼的危害,开创了文教的先河。后人追念仰慕他的功德,把这条江命名为“韩江”。距今七百多年,烟波浩渺,始终没有沧桑变迁。而绣帏画舫鳞次栉比地停靠在水边;月夜花朝,女子的鬓影流动,香气飘散;歌声清脆如玉,繁华景象是秦淮的百倍。此外,像梅州八角亭前、齐昌西河塘外,虽然规模比不上这里,但丝雨片风同样能牵滞人的魂魄,情景完全一样。如果不是当政者有恰当的惠民养民之策,那么荒远边地怎么能富庶华美到这种极致呢?潮州、嘉应一带曲部中的女子,有一半都是蜒户家的女儿。蜒户只有麦、濮、苏、吴、何、顾、曾七姓,以船为家,彼此通婚,人人都轻视他们。我偶尔考察各种记载:蜒户被称为水栏,辨别水的颜色,就能知道水中有龙;又称作“龙户”。秦始皇派屠睢统领五军,监禄杀死酉瓯王,越人都逃入草木丛中与禽兽相处,没有人肯为秦朝效力。这样看来,现在的蜒户,或许就是西瓯的遗民吧?男孩长大后专门操持篷篙,只在清溪、潮阳五百里以内往来运输货物,以此收取报酬。女孩出生后,则看她容貌美丑,有的留下抚养,有的卖给邻近的船家。父母兄弟仍然时常彼此探问。女孩稍稍长大,就画眉敷粉,吹管奏弦,这大概是沿袭下来的习惯。有些人不得不做娼妓,并不像燕赵一带那样,可以随处游走、谋生门路很多;她们于是顾不得廉耻,把自身当作货物,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所以遇到交情投合的人,只要对方纯厚谨慎、可以依靠,便把终身托付给他,而不是等到年老才嫁给商人做妻子。广东蜒户和浙江堕民,曾得到谕旨,准许他们恢复良民身份,与普通居民一样安居从业。地方豪强和地痞若横加逼辱,便依律治罪;这些都载在法令典章中。这确实是把百姓视为同胞,想要洗除这些人旧日习俗的污秽。无奈这种积久的习惯无法革除,他们甘心处于卑贱地位,也实在可悲啊。六筵船的形制,是船头高昂、船腹宽大而船尾收缩。船头约占全船长度的一半,前后共有五舱。首舱居住时装设舱门以及几案、坐席之类,航行时便连同船篷一起撤去,以便撑篙划船。中舱是款待客人的地方,两旁垂着湘帘;虽然宽阔得还不能让马转身,却明亮开敞,像轩堂庭院一样。前后分作燕寝,几榻、被褥枕头、妆奁用具、熏笼、红闺中的雅致器物,无不精美齐备。卷起帘幔刚一进去,满眼都是锦绣,芬芳扑面而来,简直不像尘世;然而这还只是丽景中的寻常景象。近来又有懂得情趣的人,摒弃罗绮,在卧处横放竹榻,设置布帷,配以角枕,极其朴素。竹榻左右各立一张高几,悬挂名人的书画;几上摆放胆瓶、彝鼎。闲时倚着篷窗,焚香插花,俨然有名士的风味。榻对面摆设棋局,配有两张脚床;不是有诗人雅兴的人,不请他入座。韩江通到清溪,往返一千多里,处处都有修长的竹林夹岸。每次乘坐这种船,和那些傅粉画眉的女子偶尔并坐栏边,听深林中各种野鸟的叫声,顿时忘了自己是客居在外。这和古代的迷香洞有什么不同?若不是胸中有卓越的见识,怎么能不被它迷惑?俗话说:“年轻人不要进入广东[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潮州、嘉应一带的风俗朴实粗拙,良家妇女穿布衣、梳椎髻,看上去颇为粗陋。船中的女子却梳着云鬓,分梳得像蝉翼一样轻薄;蛾眉秀美含蓄,淡淡的仿佛春山。彩袖随风飘曳,吐气如花,凝结成碧色;绣鞋踏月而行,纤瘦的玉足散发香气。至于环佩声低低作响、芳踪渐渐远去,钗钿制作精巧、款式不断翻新,更有许多无法一一列举的美态。然而粗鄙荒陋的人受习俗局限,常常嫌弃女子没有缠足,不论美丑,见了便冷笑讥讽;这都是迂腐读书人的见识,哪里配得上品评美人呢?自古以来吟咏美人,从来没有专门说到她们的脚。史书说杨贵妃穿罗袜,《宋书》说妇人穿圆头鞋。韩冬郎诗中说“六寸圆肤光致致”,都是没有缠足的明证。而且古人评论苏东坡的诗,说它像名家女子,大脚一迈步就显露出来。可见女子的美丑,不在脚的大小。如今若有一个女子浓眉阔眼、大腹粗腰,即使裙下有一双不到三寸的尖足,也能称她为美人吗?依我所见,潮州的竹姑,兴宁的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的吴小金、麦凤妹,个个眉黛清秀,笑容嫣然,缓步独行,越发显得娉婷。虽然我不懂其中的奥妙,却知道当年的西子、太真,足以倾动一城人的美貌,绝不在于脚尖是否细窄。琵琶是古代乐器。自康昆仑以后,能够弹奏五十四根弦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了。不过当时太常卿王瑀曾说:“琵声多,琶声少,也还不能弹奏大弦。”难道这种技艺是一般俗手所能擅长的吗?如今船中的女校书唱曲,动不动就乱拨石槽,以倚声相和;即使有技巧高超的人,偶尔变换新声,终究也不值得称为音乐。只是空旷江面上的秋夜,月光映照着澄澈的潭水,大雁横飞在青天,听者箕踞坐在篷窗边,静听邻船轻弹低唱,倒也并不坏。友人金柳南赠给林香竹姬人的诗说:“香枫一曲欲销魂,红烛青尊忽夜分。无限幽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 鸦片产自海外各国,颜色黑而有光泽。凡是游历广东的人,没有不领略其中滋味的。我起初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后来查考《本草纲目》,书中说:“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植红罂粟花,不让水淹没花头。七八月花谢后,刺破青色花皮取汁。”这个说法非常确实。我曾见人煮烟熬膏,其中还留有像莲花一样的花瓣,只是形体稍小;它无疑是用罂粟制成的。友人姚春圃曾向我描述鸦片的美妙,说:“它的气味芬芳,滋味清甜。遇到阴雨沉沉、愁怀茫茫的时候,坐在矮榻前,点着短灯,彼此躺着传吸;开始时精神焕发,头脑眼目清爽,接着胸膈顿时舒畅,兴致加倍;时间久了,骨节仿佛要酥软,两眼困倦而张合无力。这时拂开枕头高卧,万般念头都没有了,只觉得梦境迷离,神魂飘荡,真是极乐世界。”我笑着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然而近来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只有农夫不尝它的滋味。即使在仕途中的人,也有许多沉溺于此;至于妓院,更无不设置鸦片来取悦客人。但嗜好过度,所受的危害也极其惨重。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瓷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识,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唯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非拇战轰饮者得领其风味。余见万花主人于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云: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小鼎繁声逗响泉,蓬瀛夜静话联蝉。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极佳者,每斤需白镪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见焉。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为青龙,奉之如神。每岁二月,望前结彩为舆,管弦钲鼓,舁之以行,名曰“迎青龙”。女郎之未经梳拢者,皆浓妆艳服,扮剧中故事,随神游行。望之粲然,发锦始濯,如花始发,艳心悦目,莫可名言。纨绔子弟,裙屐少年,争备金鏳,择佳丽者,以次给之,受者名曰“得标”。得标多者声名噪甚,即有大腹腹贾,不惜千金为制衣饰,与之梳拢。昔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云:凤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报赛忙。百戏具张全不顾,争围台阁看新妆。又云:一枝花斗一枝新,公子王孙逐后尘。夺得锦标载月返,不知春思属何人。盖实录也。曲中称谓,多不可解。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载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客至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之类,皆不离乎本来面目。惟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或曰:潮人“阮”读如“燕”,“襄”读如“相”,即刘阮、楚襄之意,是真痴人说梦。楚襄非女子,何以客反呼妓为襄耶?‘燕、襄“之称,必有命意者在,惜乎无从考据耳。舟中妓女亲生者少,皆买自贫家,或得诸他舟。教习弦歌,传授衣钵,颇费劬劳。迨梳栊后,一切家计,取给于女,谓之当”家“。当家日久,遇意中人,任其缱绻,不甚管束。唯私本船篙工,则与良妇犯奸无异。阿母忿相责詈,不少宽容。姊妹中亦鄙薄之,此娼家家法也。
丽品
濮小姑,韩江人。态度丰艳,柔情绰约。虽不娴文翰,而吐属温和。遇少年服饰炫丽,举止浮荡者,厌薄之。名士骚客,联句飞觞,则樱唇微绽,粉靥生涡,侍坐终日不倦。否则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数行,先姊妹歌《满江红》一曲,便向座客敛衽辞去。虽有力者,咬以金帛,挟以威势,亦不顾也。故当时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为吟坛主。临安吴殿撰颉云:校试潮嘉,适乘其舟,严谕从人禁妓不得入谒。小姑窃窥而心慕之,然以学使尊严,何敢遽为毛遂?辘轳于中。莫可排解者,累日矣。一日傍晚,舟次齐昌江口,密雨如注,小姑曰:“此天赞我也。”因舆其母定计设筵,醉仆从于他舟,潜令篙师约当吴寝所穴篷数处。顷之,衾枕淋漓,吴急起狂呼,莫有应者。小姑伪自梦中惊觉,挑灯出视,谓吴曰:“湫隘何可憩息,后有小榻尚洁,敢请贵人移寝。何如?”吴睨之,嫣然一笑,媚致横流,不觉心动。遂与燕婉。及试罢,返省,题便面以赠小姑曰:
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
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见郑都知。
译工夫茶的烹煮方法,本于陆羽的《茶经》,但器具更加精致。茶炉形状像截断的竹筒,高约一尺二三寸,用细白泥制成。茶壶以宜兴窑烧制的最好,圆体扁腹,壶嘴前伸,壶柄弯曲;大的可以容纳约半升水。茶杯和茶盘多用花瓷,内外绘制山水人物,极其工致,仿佛不是近代的器物;但没有款识,究竟制作于哪一年,无法考证。茶炉、茶壶和茶盘各一件。至于茶杯的数量,则根据客人的多少而定;杯子很小,茶盘却像满月一样圆。此外还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作都朴素雅致。茶壶、茶盘和茶杯,旧而精美的,贵重得如同拱璧;寻常船中不容易得到。先把泉水储在瓦铛中,用细炭煮到初沸,再把闽茶投入壶内冲泡。盖好壶盖后,再把沸水遍浇在壶上,然后斟出茶来细细啜饮。茶气和滋味芳香浓烈,比咀嚼梅花还要清奇绝妙;不是只会猜拳喧饮的人能够领会这种风味的。我见万花主人在程江的月儿舟中题了一首吃茶诗,说:宴席结束回来时,月光已经洒满栏杆;脱下衣服独自坐着,兴致也渐渐消尽。左家的娇女风流妩媚,为我消除烦闷,煮一壶凤团茶。小鼎发出繁密的声响,逗引着泉水发出回声;蓬莱仙境般的夜晚十分寂静,我们谈话直到声音相连不断。细细啜饮一杯茶,清凉胜过白雪;不羡慕蒙山用活火煎茶。蜀茶已经很久没有运到了,如今船中所崇尚的只有武夷茶;品质极佳的,每斤要白银二锭。六篷船中饮食所用的奢侈程度,由此可以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潮州的地方习俗,把青色的蛇称为青龙,像神一样供奉。每年二月望日以前,人们扎彩装成轿子,奏管弦、敲钲鼓,抬着它巡行,称为“迎青龙”。尚未梳拢的女子都浓妆艳服,扮演戏剧中的故事人物,跟随神轿游行。远远望去光彩灿烂,像锦缎刚刚漂洗过,又像花朵刚刚开放,美艳悦目,无法用言语形容。纨绔子弟和穿裙着屐的少年争相准备金镖,按次序赠给选中的美人;接受金镖的,称为“得标”。得标多的女子声名非常显赫,甚至有大腹便便的富商不惜千金为她制作衣饰,并与她梳拢。过去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说:凤城二月春光正好,社日的鼓声隆隆,忙着举行赛会。百般杂戏全都陈列出来,人们顾不得观看,争相围在台阁四周看新妆女子。他又说:一枝花胜过一枝花的新艳,公子王孙跟在后面争逐。夺得锦标后载着月色回去,却不知春日的情思究竟属于谁。这确实是如实的记录。曲部中的称谓,大多难以理解。比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记载的妓院,婢仆称妓女为“娘”,外人称她们为“小娘”,假母称她们为“娘儿”,客人来了就称客人为“姐夫”。客人称假母为“外婆”之类,都还没有脱离原本的面目。只有潮州、嘉应一带的妓女称客人为“老燕”,客人称妓女为“老襄”,外人称她们为“阿嫂”。有人说:潮州人把“阮”读作“燕”,把“襄”读作“相”,这是把刘阮、楚襄的典故牵强附会,实在是痴人说梦。楚襄并不是女子,客人怎么反而称妓女为襄呢?“燕”“襄”这两个称呼一定另有用意,只可惜无法考证。船中的妓女,亲生女儿很少,都是从贫苦人家买来的,或者从别的船上得到的。教她们学习弦歌,传授技艺衣钵,颇费辛劳。等到梳拢以后,家中一切开销都靠这个女子供给,称为“当家”。当家日久,遇到意中人,便任凭她与对方缠绵,不大加管束。唯独如果她私下和本船的篙工交往,就和良家妇女通奸没有区别。鸨母愤怒地责骂她,丝毫不宽容;姐妹们也鄙视她,这就是妓院中的家法。美丽人物 濮小姑是韩江人,姿态丰满艳丽,柔情婉约。她虽然不擅长文章,却言谈温和。遇到服饰华丽、举止轻浮的少年,她便厌恶鄙弃;名士文人聚会,联句赋诗、传杯饮酒时,她就微微张开樱唇,粉颊上现出笑涡,整天陪坐也不疲倦。否则请她,她也不来;即使来了,酒过数巡,便先让姐妹们唱一曲《满江红》,然后向座中客人整理衣襟行礼告辞。即使有势力的人用金帛诱惑、用威势胁迫,她也不理会。因此当时的才子们凡有雅集,一定要登上小姑的船,仿佛把她奉为诗坛主人。临安吴殿撰吴颉来校试潮州、嘉应时,恰好乘坐她的船,严令随从禁止妓女入内拜见。小姑偷偷窥见他,心中爱慕;但由于学使尊严,她哪里敢贸然像毛遂那样自荐?她在心中反复盘算,却无法排解,已经多日了。一天傍晚,船停在齐昌江口,细密的雨下得像倾注一般。小姑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于是抬着她的母亲一起谋划设宴,把吴殿撰的仆从灌醉送到另一条船上,暗中叫船夫在吴殿撰的卧处篷顶凿开几处洞。不一会儿,被褥枕头都被雨淋湿了,吴殿撰急忙起身大声呼喊,却没有人答应。小姑假装从梦中惊醒,挑灯出来查看,对吴殿撰说:“这里低洼狭窄,怎么能休息?后面还有一张小榻,那里还很干净,冒昧请贵人移步就寝。怎么样?”吴殿撰斜眼看她,她嫣然一笑,妩媚之态流露无遗,吴殿撰不由得心动,于是同她亲近。考试结束后,他回到行省,在扇面上题诗赠给小姑说:轻薄的衫子、淡薄的鬓发与你恰相宜,轻敲檀板,唱着《竹枝》。好像曲江春宴结束后,月明之时才初次见到郑都知。
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
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蓬窗便百年。
小姑捧诗而拜,欲脱籍随行。吴不可,殷勤慰谕而止。于是潮人咸呼小姑为“殿撰夫人”云,小姑益自矜贵,即名士骚人,亦难轻觌其面。假母逼之,小姑曰:“儿尝侍寝玉堂,何可复理故业。”遂出私囊千金于湘子桥边,筑精舍数间,焚香礼佛。后闻吴君逝世,设位哭奠,数日不食而卒。至今潮人艳称之。噫,歌妓中如濮小姑者,亦佣中佼佼者乎!余闻吴公胪唱后,告假完姻。其夫人双目失明,自惭非偶,告之父母,遣人谢绝。吴曰:“夫妇之义,一与之盟,终身不易。汉宣帝即位,尚求微时故剑。余何人斯,敢背此盟。”卒为夫妇,其高义有足多者,因纪其遇小姑,而并及之。
艳妹,不知其姓氏,或曰:即濮小姑之妹。姿态丰艳,举止蕴藉,颇有小姑风。浙人沈子静常,赠以诗曰:
兰汤试罢倚新妆,回忆巫云几断肠。
宝树自归珊网后,一枝红艳独凝香。
生平不谙歌弦,酷喜弹棋,客至其舟,有善奕者,即煮茗对局,终日不倦。静常每劝其脱藉,而妹不悟,因题诗棋枰以寄之:
残棋一局费思量,小劫频经未散场。
困到垓心才回首,满枰花影已斜阳。
妹得诗泣下曰:“静常真爱我也。敬当什袭藏,无负明训。”然同心难得,至今尚在曲中。
才娘眉目如画,能学内人装束。樵风居士赠诗云:
百结云鬟七宝钗,晓妆才试镜奁开。
不知宋玉伤秋甚,镇日墙东盼楚才。
其邻舟有福来青姑,色艺与才娘颉颃,而谈吐流利,应酬圆转,则过之。有无名子赠福来云:
石槽一曲奏新声,弹向江天月正明。
泪湿青衫缘底事,儿家前岁学初成。
又赠青姑云:
素馨百杂缀钗梁,蝉鬓轻盈灿雪光。
匀罢晚妆人倚槛,好风吹去隔江香。
曾春姑,澄海人。自幼父母俱丧,依于婶母蓉娘。丰姿秾粹,如碧桃初放,满座生春。顾性情孤峻,每日晨起梳洗毕,辄闭户焚香,或临窗刺绣,不喜见人。尝有贩米客备百金,愿亲芗泽。春姑鄙其人,毁妆称疾。客去。蓉娘让之,春姑曰:“抚育之恩,儿岂忘怀。容俟得当以报,无相迫也。”蓉娘无如之何,然春姑之名从此噪甚。欲缔交者,鹢首履满,俱不当意。吴江金大司马听涛为诸生时,作客韩江,闻其名访之。值午睡,因朗吟梁简文《美人春睡图》“低鬟压落花”之句,惊回幽梦,倦眼斜注,觉金公神彩,不似庸流,整巾徐起,叙谈良久,情意顿洽,遂成燕婉。未几,金公乡试旋里,春姑祖饯江边,揽衣挥涕。金公取小端砚勒其事于背,赠之曰:“我苟富贵,携此而来,当不相负。”春姑珍如赵璧。后十余年,金公以内阁学士校试潮嘉,向例:当道往来,蜒船应役。时春姑犹在舟中,未脱藉,随蓉娘至清溪,闻学使姓名里居甚确,伏蓬底窥之,态度宛然。密谓蓉娘曰:“是诚前度刘郎也。”夜分设筵舟中,延其幕客沈静常者,邀金公过饮,春姑作别时装束,俟酒酣,用盘承砚献之。金公就烛取视,惊询曰:“尔岂昔年韩江曾氏春姑耶?”春姑呜咽不成一语。金公携砚返舟作诗二首,赠白金五百两,慰遣之。春姑遂留金于蓉娘,曰:“儿不能复事贱役,聊借金公之惠,以报阿母恩。”因择士人委身而去。诗曰:
含颦忆昔侍尊前,丽服明妆似水仙。
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
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石一般坚。
相思有证分明在,泪渍模糊满砚田。
潮嘉河畔,至今传诵焉。
蓉娘字秋卿,不善饮酒,每酹半杯,即红晕满颊,如落日芙蓉,情致缠绵缱绻,凡与交者均不能忘怀。黄冈张司马赠诗云:
被池香暖睡昏昏,日过高舂尚掩门。
怪煞雪衣频唤起,梨花满地见春痕。
译在河岸折柳送别,彼此都黯然神伤;分别时正好遇上暮秋天气。碧山自从送走你之后,十日之间,对着蓬窗便仿佛已经过了一百年。小姑捧着诗拜谢,想脱离乐籍跟随吴殿撰同行。吴殿撰不同意,殷勤地安慰劝解她,这才作罢。于是潮州人都称小姑为“殿撰夫人”。小姑更加自视尊贵,即使名士文人也难以轻易见到她。假母逼迫她接客,小姑说:“我曾经侍奉过玉堂中的贵人,怎么能再操持从前的营生?”于是她拿出私藏的一千金,在湘子桥边修筑了几间精舍,焚香礼佛。后来听说吴殿撰去世,她设灵位哭祭,几天不进食便死了。直到今天,潮州人仍以艳羡的口吻称道她。唉,歌妓中像濮小姑这样的,也算是佣人中的佼佼者吧!我听说吴公殿试唱名之后,请假完婚。他的夫人双目失明,自惭不能成为合适的配偶,便告诉父母,派人去谢绝吴公。吴公说:“夫妇之义,一旦结盟,终身不能改变。汉宣帝即位后,尚且还要寻找他微贱时使用的旧剑。我是什么人,岂敢背弃这个盟约?”最终两人成为夫妻。吴公的高尚义气很值得称赞,所以我记下他遇见小姑的事,也一并记述此事。艳妹不知道姓氏,有人说她就是濮小姑的妹妹。她姿态丰满艳丽,举止含蓄文雅,很有几分小姑的风韵。浙江人沈子静常赠诗给她说:沐浴兰汤后试着整理新妆,回想巫山云雨,不知有多少次令人断肠。自从归入珊瑚网般的宝树之后,独有一枝红花艳丽,凝聚着芬芳。她一生不懂歌唱奏弦,却特别喜欢弹棋。客人来到她的船上,只要有善于下棋的人,她便煮茶与之对弈,整天也不疲倦。沈子静常常劝她脱离乐籍,但她没有醒悟,于是在棋盘上题诗寄给她:一局残棋耗费了多少思量,经历了多次小劫,棋局还没有结束。困在棋盘中心直到最后才回头,满盘的花影已经映入斜阳。艳妹得到诗后流下眼泪,说:“静常真是爱我啊。我一定要把它郑重珍藏,不辜负你的明确教诲。”然而知心的人难以遇到,她直到今天仍在曲部之中。才娘眉目如画,能够仿照宫中女子的装束。樵风居士赠诗说:头梳百结云鬟,插着七宝钗;清晨刚刚试完妆,镜匣便打开了。不知道宋玉感伤秋色到了什么程度,她整天都在墙东盼望楚地才子。她的邻船有个福来青姑,容貌和才艺与才娘不相上下;论谈吐流利、应酬圆转,则胜过才娘。有个无名氏赠诗给福来说:石槽琵琶奏出一曲新声,弹奏时江天空阔,明月正当空。泪水湿透青衫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家女儿前一年才刚刚学成。他又赠诗给青姑说:把百朵素馨花杂缀在钗梁上,蝉翼般的鬓发轻盈秀美,灿烂如雪光。晚妆梳理完毕,她倚着栏杆;好风把隔江的芳香吹了过来。曾春姑是澄海人。她自幼父母双亡,依靠婶母蓉娘生活。她容貌丰美纯洁,像初放的碧桃,满座都因她而仿佛春意盎然。不过她性情孤傲严峻,每天早晨起床梳洗完毕,便常常闭门焚香,或临窗刺绣,不喜欢见人。曾有一个贩米客准备百金,愿意亲近她。春姑鄙视此人,毁坏妆容,称病不见。客人离去后,蓉娘责备她。春姑说:“抚养我的恩德,我怎么会忘记?等我将来有合适机会,一定报答您,不必这样逼迫我。”蓉娘无可奈何,但春姑的名声从此更加轰动。想与她结交的人,船头都挤满了,却没有一个合她心意。吴江金大司马听涛还是诸生时,客居韩江,听说她的名声,便前去拜访。正赶上她午睡,他于是高声吟诵梁简文帝《美人春睡图》中“低鬟压落花”一句,把她从幽梦中惊醒。她睡眼斜视,觉得金公神采不凡,不像庸俗之辈,便整理头巾慢慢起身,与他谈了很久,情意顿时融洽,于是结成了恩爱关系。不久,金公参加乡试后回乡,春姑到江边为他祖饯,拉着衣襟挥泪。金公取一方小端砚,在砚背刻下这件事,赠给她说:“我如果将来富贵,一定带着它回来,绝不会辜负你。”春姑把它珍爱得如同赵国的和氏璧。后来十多年,金公以内阁学士身份主持潮嘉的考试。按旧例,长官往来时,妓船应当服役。这时春姑仍在船中,还没有脱离乐籍,随蓉娘来到清溪。她听清楚了学使的姓名和籍贯,便伏在船篷底下偷看,果然神态依旧。她悄悄对蓉娘说:“这真是从前的刘郎啊。”夜深时,她在船中设宴,请来他的幕客沈静常,邀请金公过来饮酒。春姑换上告别时的装束,等酒喝到兴浓,便用盘子托着端砚献给他。金公走到烛前拿起来观看,惊问道:“你难道就是当年韩江曾家的春姑吗?”春姑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金公带着端砚回到自己的船上,作诗两首,赠给她白银五百两,安慰并送她离去。春姑于是把金银留给蓉娘,说:“我不能再从事这种卑贱的差事了,暂且借金公的恩惠来报答母亲您的恩情。”随后选择一个士人托身,离开了。诗说:含着愁眉回忆当年侍奉您身边,华丽衣服、明艳妆容,像水中的仙子。今天相逢时您已经老了,实在不忍回头追问当年的事情。我没有抱着琵琶走过别的船去,芳心同这方砚石一样坚定。相思的凭证明明还在,只是泪水浸染,整个砚面都模糊了。潮嘉江河两岸至今还在传诵这些诗。蓉娘字秋卿,不善饮酒,每次只喝半杯,脸颊便红晕满布,像落日映照下的芙蓉,情态缠绵可爱,凡是同她交往过的人都不能忘怀。黄冈张司马赠诗说:被窝里香气温暖,睡得昏昏沉沉;太阳已经过了高高的舂时,房门还关着。真怪那只雪衣鸟不停地把人叫醒,梨花落满一地,才看见春天留下的痕迹。
江头小宴捧霞觞,风送芙蕖隔岸香。
侑酒却防呼唱曲,潜邀姊妹理霓裳。
其侄女曾春姑落藉后,蓉娘老大,随土人而去。
郭十娘,居齐昌西门外。早着艳名,一时名流争妍取媚,寻盟责诺,无虚日。十娘蔑如也,独与余友金柳南倾盖输心,如董小宛之遇辟疆,柳如是之怀蒙叟。其私心窃计,谓意中目中,微斯人莫可委身者。柳南名作机,与余同里,家计山。卓荦不群,意豪气迈,工吟咏,屡应童子试不售,即弃去。游于滇楚,临流揽胜,慷慨悲歌。久之赋归,益无聊。因挟申、韩业游岭南公卿间,理文案。详慎明敏,虽久居要津者,不能及,人多忌之,以是恒赋闲。然虽贫,犹典衣聚书至数千卷,啸歌不废,而所为诗益工。宜其纵情风月,欲销块垒郁勃之气于温柔乡也。先是,柳南游幕齐昌,公余登河滨之嫏嬛楼,屡招十娘不至,因以蝉翼纱二端、并蒂兰一枝,遣僮申款曲。十娘收兰返纱,谓僮曰:“归语汝主,好珍重此花,拜惠多矣。”越日,柳南张筵邀姬,少选,十娘珊珊来。雅服靓妆,容华妍秀。席间奏《湘妃怨》一曲,宛然幽篁浥泪,音韵凄楚。定情未几,而十娘遽婴疾,柳南为之焚香默祷。由是十娘情意逾密,欲脱籍相从。而柳南旅囊羞涩,因裂如意一钩,各执半要盟,以待异日。适某邑某公,夙闻柳南名,端伻厚币以聘,势不可却。刻日戒涂,十娘设宴以饯,相对汍澜。酒半,柳南伪醉,离席驰马去。从此关河间隔,欢会难期矣。柳南以世无黄衫客,恒郁郁,因赋《如意诗》寄十娘曰:
如意不如意,其如如意何?
望穿春信杳,别久泪痕多。
孤月照裙屐,重云锁黛螺。
回头似一梦,壮志尽销磨。
后十年,柳南重过嫏嬛,十娘已卧病床第,玉容憔悴。握手失声,柳南赋诗二十首,歌以当哭。节录其半:
十载重来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分飞。
徐娘未老风姿减,泪湿当年旧舞衣。
幽兰一剪证前因,蝉翅纱轻稳称身。
对镜嫣然浑一笑,分明我是意中人。
挹翠偎红正暮春,名花齐折斗芳辰。
一枝冷艳谁堪似,妙手玲珑写洛神。
桦烛高烧照绮筵,清歌两部醉君仙。
漏声欲断人初散,偷近熏笼倚玉肩。
小阁蒙蒙细雨中,残灯隐约背窗红。
伤春倦卧无人问,独爇心香祷碧空。
沈疴乍起倍清癯,闭户兼旬似隐居。
兴至偶然乘彩鹢,闲凭水榭数游鱼。
不曾竖指学红绡,铁练何须锁绮寮。
怪底连宵玩明月,出门动即遣垂髫。(原注:“十年前假母虑十娘效红拂故事跬步命小婢随行。”)
半钩如意缔三生,密誓双双对短檠。
小语有时红两颊,欲呼夫婿又低声。
悲莫悲兮生别离,临歧挥泪共牵衣。
明朝南济桥头水,不见鸳鸯相并飞。
译江边举行小宴,她捧着盛满美酒的杯子;风把荷花的香气送过了对岸。她陪酒时却提防有人叫她唱曲,暗中邀请姊妹们来整理霓裳。她的侄女曾春姑脱离乐籍以后,蓉娘年老了,便跟随当地人离去。郭十娘住在齐昌西门外。她很早就以艳丽闻名,一时名流争相向她献媚,寻求盟约、要求她守信,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十娘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唯独与我的朋友金柳南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就像董小宛遇到冒辟疆、柳如是倾慕钱谦益一样。她私下盘算,认为在心目中和眼中,除了这个人,没有谁值得托身。柳南名作机,和我同乡,家境很富裕。他卓越不凡,意气豪迈,擅长吟诗,多次参加童子试都未考中,便放弃了。后来游历滇、楚之间,临水览胜,慷慨悲歌。久而久之回乡,更加无聊。于是凭借申不害、韩非一派的学业,在岭南公卿之间游走,办理文案。他办事详慎、明敏,即使久居要职的人也比不上他,因此很多人嫉恨他,他常常被闲置。不过他虽然贫穷,仍然典当衣物聚书,藏书达到数千卷,长啸高歌从不停止,所作诗歌也更加精工。这大概正是他纵情于风月,想在温柔乡中消解胸中郁结不平之气的缘故。此前,柳南在齐昌游幕,公务之余登上河边的嫏嬛楼,多次邀请十娘,她都不来,于是送去两端蝉翼纱和一枝并蒂兰,让童仆代为表达情意。十娘收下兰花,把纱退回,对童仆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好好珍重这枝花吧,他的厚意我已经领受得太多了。” 第二天,柳南设宴邀请她,过了一会儿,十娘姿态轻盈地来了。她穿着雅致的衣服,妆容美丽,容貌秀妍。席间演奏《湘妃怨》一曲,仿佛幽深竹林被泪水沾湿,音调凄楚哀婉。两人定情不久,十娘突然患病,柳南为她焚香默默祈祷。从此十娘对他的情意更加深厚,想脱籍随他而去。但柳南旅费困窘,便把如意形首饰折成两半,两人各执一半,作为盟誓,等待将来。恰好某县某公早就听说柳南的名声,派遣使者带着丰厚聘礼来聘他,情势无法推却。临行日期已定,十娘设宴为他饯行,两人相对泪流满面。酒喝到一半,柳南假装醉了,离席骑马离去。从此关山河流阻隔,欢会再难实现。柳南想到世上没有黄衫客那样的人相助,常常郁郁不乐,于是作《如意诗》寄给十娘说:如意偏偏不能如意,那又能把这如意怎样呢?盼望春天的音信,却始终杳然无踪;分别久了,眼泪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孤月照着裙履,重重云层锁住眉间的青黛。回头看来仿佛一场梦,豪壮的志向全都消磨尽了。十年以后,柳南再次经过嫏嬛楼,十娘已经卧病在床,玉一般的容颜憔悴了。他们握手时失声痛哭,柳南作诗二十首,把歌唱当作哭泣。这里节录其中一半:十年后重来,一切都已经不同;梨花凋零,燕子也各自飞散。徐娘还没有老,风姿却已经减退;泪水沾湿了当年穿过的旧舞衣。剪下一枝幽兰作为前缘的凭证,蝉翼般的轻纱穿在身上恰好合体。对着镜子嫣然一笑,分明还是我心目中的人。暮春时节采翠亲红,名花一齐折来争芳斗艳。哪一枝冷艳的花能与她相似?只有巧手才能描绘出洛神。桦木蜡烛高高燃烧,照亮华丽的筵席;两队歌女清唱,醉倒了像仙人一样的客人。漏壶声将尽,人们刚刚散去;我偷偷靠近熏笼,倚着你的玉肩。小阁笼罩在蒙蒙细雨中,残灯隔着窗户隐约映出红光。因伤春而倦卧,无人过问;独自点燃心香,向碧空祈祷。重病初愈,身体更加清瘦;闭门十多天,仿佛隐居一般。兴致来时偶尔乘上彩船,闲倚水边楼台数着游鱼。她从未竖指学红绡那样逃走,哪里用得着铁链来锁住华丽的闺房。怪不得她连着几个晚上玩赏明月,一出门就动不动让小婢女跟随。(原注:“十年前,假母担心十娘仿效红拂的故事,哪怕走几步也命小婢跟随。”) 半片如意缔结三生之缘,两人面对短烛互相立下秘密誓言。偶尔低声私语,双颊便泛起红晕;想叫一声夫婿,却又压低了声音。悲哀没有比活着分别更悲哀的了,临到分岔路口,两人挥泪共同拉着衣襟。明天南济桥头的流水边,再也看不见鸳鸯并肩飞翔了。
卖赋惭非司马才,空教红粉委荒莱。不知海国苍茫外,何处黄金可筑台?未几十娘奄逝,埋香黄土。柳南携尊哭奠,其生前爱桃花,为购数十株,环种墓门。吾知异时花发成林,香凝红露,犹似当年人面也。郭十娘有妹曰纽儿,肤发光腻,眉目韶秀。惜两腋下有气,触鼻甚秽,俗名为“狐骚臭”。遇宴集酒酣,辄熏蒸满座,往往有掩鼻而去者。友人周海庐与之昵,赠以诗,不啻连篇累牍,并遍征诸同人之善咏者,装锦轴赠之。余戏拈《黄金缕》一曲云:芳思撩人当永昼。无限柔情,河畔心期久。金屋劝君须早构。六篷船可藏娇否?底事寻春偏独后?绮梦初回,小字频呼纽。百和香浓熏莫透,知君爱嗅狐骚臭。海庐大惭,遂与纽儿相绝。后遇土人以百金为之落籍,当与海庐有同好也。大美字美娘,廉静寡欲,衣饰朴素。每逢宴集,酒酣拇战,群嚣纷起,独美娘默如。善歌《马头调》,其声娇而细,宛而长,如春莺出谷。然深自珍秘,初见不轻度也。与梅州陈生交,逾年举子,即潜至其家,母访得之。挟归,不从。因延道士作法,俗名“狗头符”,美娘心动,遽返。近有闽人林香竹,教之诵唐诗,至刘希夷“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落知谁在?”为之怃然,亦有心人也。莲凤,玉肤芳貌,云鬟雾鬓,真曲中尤物。为人敏妙,广筵长席。闲使主觞政,纤悉无讹,且能为酒客解纷。故凡有宴会,凤不与,则举座不乐,名重程江。惜其母贪鄙,客缠头轻者,辄形辞色。以是游踪渐稀,唯余同僚北平松君,以贵家子弟,挥金如土,恒至其舟,莲凤亦善事之。桂姐,姿首略堪寓目,故自矜庄,不苟言笑,伧夫妄称其有闺阁态,互相推奉,桂姐益自信不疑。甚至客至其舟,白眼相对,无一言酬答。有恶少恨之,伪为贵公子,乘其舟至清溪道上,俟夜深人静,令乞儿数辈褫其衣而迭就之,创甚。自此稍敛戢。昔日伎俩,不敢复试矣。酉姐,品格端好,能诵《毛诗》及四子书。舟中以“女学士”呼之。吾乡刘生,曾至其舟,见酉姐凭儿作札致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驾。我有旨酒,以燕嘉宾。其乐何如,如鼓瑟琴。”刘生不胜心折,因力劝其从良。不久,即随杭州徐某脱藉去。粤中歌妓,能读书通文翰者,酉姐而外,指不再屈。月儿,姿首清丽,白昼相接,如对名花,映烛而坐,愈觉其妍,故人呼为“夜娇娇”。桂山邱学士赠诗云:春衫窄袖小云鬟,烛影浮杯照远山。怪煞纤纤江上月,夜来光彩满人间。由是月儿名噪甚,远近文学之士,得识一面以为快。大善,一名“西洋画”,姿色秾粹,堪与桃李争妍。为殿撰刘大戎赏识,赠诗云:叱咤顷刻变风云,横槊江皋酒正醺。百炼此身得一善,温存不让李将军。其妹善姑,亦娟秀。有诗云:云翘继起赛云英,踏月归来调素筝。独善何如兼善美,休言先已证三生。自是两姝实录。小金,舟居程江之东,容光韵秀,体态娉婷,颇有大家风范。与萧山朱某交好,曾于秋夜乘艇,闲歌《浣花溪》一曲,音韵凄惋。两岸旅人,为之挥涕。朱某临别赠七绝二首(诗不录),小金藏之枕箧,独坐无聊,时一诵之。琳娘,不好妆饰,粗服乱头,天然风韵,有洁癖,拂拭几榻,尘麈终日不去手。凡贾人与达官门吏等,虽挟重赀求见,概不纳,独与湘湖老人程介夫善。故介夫赠诗,有“作客头将白,逢卿眼倍青”之句。后介夫得疾旋里,逾年无信。其同乡友人王百川过琳娘,见泪痕满面,伏枕不起,询其故。曰:“昨夜梦介夫死矣。”百川多方慰喻,终不释。己而凶问果至,琳娘为位,哭之累日。噫,风尘中如琳娘者,盖亦鲜矣。簪姑,人物秀丽,服御繁华,有豪贵家气象。韩江士人郑之鼎,尝与交好。赠诗云:碧纱如雾护春妆,兰麝熏多骨亦香。何处相逢曾识面,刺桐花底月昏黄。矜贵气象,于此可见。郑生贵介子弟,与簪姑往来,未及半年,所赠不下数千金。唐人《北里志》称:“每席四镮,烛尽加倍。”较之郑生,不亦陋哉。玉娘,肤理皙白,态度轻婉。每夕阳含波,晚风微扬,辄金锁绛衫,独倚水榭,望之如仙。座客王百川赠诗曰:满江风月净尘氛,独立亭亭迥不群。漫说玉娘颜似玉,软香更胜玉三分。真实录也。其母贪鄙,稍不如愿,即令玉娘谢客。澄海豪客李芥园,邀集韩江人士,张宴湘子桥下。玉娘每度一曲,掷锦十匹。其母闻之匍匐船头,口呼佛号,以谢。芥园叱去,满座哄然。玉娘不胜忿,旋舟数日,不食,其母悔悟,恶习为之稍减。
译靠卖文章为生,惭愧自己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只能白白让红颜埋没在荒草之中。不知道在苍茫的海外,什么地方还有黄金可以筑起招贤台?不久十娘突然去世,香魂埋在黄土之中。柳南带着酒尊前去哭祭。她生前喜爱桃花,柳南便买了几十株,环绕墓门种下。我知道将来桃花盛开成林,香气凝聚在红色露珠之间,一定还像当年她的容颜。郭十娘有个妹妹叫纽儿,皮肤和头发光润细腻,眉目秀美。可惜两腋下有气味,冲鼻而且很臭,俗称“狐骚臭”。遇到宴集酒意正浓时,臭气便弥漫满座,常常有人捂着鼻子离席而去。友人周海庐与她亲近,赠诗给她,不止一篇两篇,还广泛征集同人的佳作,装成锦轴送给她。我开玩笑作《黄金缕》一曲说:芳情撩动人心,正当白昼漫长;无限柔情,在河畔等待你已经很久。金屋藏娇,劝你一定要早早建成;六篷船里,能不能藏下娇美的人?为什么寻春偏偏总是独自落在后面?绮丽的梦刚醒,频频呼唤纽儿的小名。百和香如此浓烈也熏不掉,知道你就是爱闻这狐骚臭。海庐大为惭愧,于是同纽儿断绝关系。后来有当地人用百金替她脱离乐籍,大概是同海庐有相同的爱好吧。大美字美娘,廉洁安静,欲望很少,衣着装饰朴素。每逢宴集,酒意正浓,众人拇战喧闹纷纷,唯独美娘默默不语。她擅长唱《马头调》,声音娇柔细小,婉转悠长,像春莺飞出山谷。然而她很珍惜自己的歌艺,初次见面时从不轻易演唱。她与梅州陈生交往,过了一年,陈生参加乡试,她便偷偷到他家去,被母亲找到后带回,她不肯顺从。母亲于是请道士作法,俗称“狗头符”,美娘心里害怕,立即回去了。近来有个福建人林香竹教她诵读唐诗,读到刘希夷“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落知谁在”时,她为此怅然若失,可见她也是有情之人。莲凤肌肤如玉,容貌芬芳,云鬟雾鬓,真是曲中尤物。她为人机敏秀美,能够主持大型宴席的酒令。事情巨细都处理得没有差错,还能替饮酒的客人排解纠纷。因此凡有宴会,只要莲凤不在,满座便不快乐,她在程江名声很大。可惜她的母亲贪婪鄙俗,客人给的缠头钱稍微少些,便在神色言语间表现出不满。因此来往的客人渐渐减少,只有我的同僚北平松君是贵家子弟,挥金如土,常到她的船上,莲凤也很会侍奉他。桂姐姿色勉强可以入眼,因此自负端庄,既不随便说笑。粗俗的人胡乱夸说她具有闺阁风度,彼此互相吹捧,桂姐更加深信不疑。甚至客人到了她船上,她也冷眼相对,一句话都不回答。有个恶少恨她,假装成贵公子,乘船把她带到清溪路上,等到夜深人静,命几个乞丐剥去她的衣服,轮流凌辱她,使她受了重伤。从此她稍微收敛,不敢再施展从前那套伎俩了。酉姐品格端正美好,能诵读《毛诗》和四书。船中人称她为“女学士”。我乡里的刘生曾到她船上,看见酉姐靠着几案写信给人,信中说:“一天见不到你,就像过了三年。你既亲爱我,就请命人早早驾车来。我有美酒,用来宴请贵客。这样的快乐怎么样,真如同鼓瑟弹琴一般。”刘生十分倾倒,便极力劝她脱离乐籍。不久,她就随杭州徐某离去。粤中的歌妓,能够读书通晓文翰的,除了酉姐,屈指可数。月儿姿容清秀美丽,白天与她相对,仿佛面对名花;映着烛光坐着,更觉得她妍丽,所以人们称她为“夜娇娇”。桂山邱学士赠诗说:春衫窄袖,小小的云髻;烛影浮映在酒杯中,也照着远山般的眉黛。真奇怪那纤细的江上月,夜里竟把光彩洒满人间。从此月儿的名声更加轰动,远近的文人学士,能见她一面都觉得痛快。大善又名“西洋画”,姿色丰美纯洁,可以同桃李争妍。她得到殿撰刘大戎的赏识,刘大戎赠诗说:片刻之间叱咤风云,横握长槊立在江岸,正喝得酒意醺然。历经百般锤炼,这一身本领只为得到一个善字;温柔体贴并不输给李将军。她的妹妹善姑也很秀美。有诗说:云翘接踵而来,竞相比美云英;踏月归来,调弄着素筝。只有善姑一个美,哪里如姐妹兼具美貌?不要说她已经先一步证得三生之缘。以上就是这两位美女的真实记载。小金住在程江东面船上,容光秀美,体态轻盈,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同萧山朱某交好,曾在秋夜乘船,闲闲唱《浣花溪》一曲,歌声凄楚哀婉。两岸的行旅之人都为她流泪。朱某临别赠给她七绝诗两首(诗文不载),小金把诗藏在枕头箱子里,独坐无聊时,便不时吟诵。琳娘不喜欢梳妆打扮,穿粗衣、披散头发,却有天然风韵。她有洁癖,擦拭几案床榻,整天手里都不离掸尘的工具。凡是商人、达官的门吏等,即使带着重金求见,她一概不接待,唯独同湘湖老人程介夫交好。因此介夫赠诗,有“作客头将白,逢卿眼倍青”一句。后来介夫得病回乡,过了一年没有音信。他的同乡友人王百川经过琳娘那里,看见她满面泪痕,伏在枕上起不来,便问她原因。她说:“昨夜梦见介夫死了。”百川多方安慰劝解,她始终不能释怀。不久噩耗果然传来,琳娘设灵位祭奠,哭了好几天。唉,尘世风尘女子中像琳娘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簪姑容貌秀丽,衣服器用华美,显出豪贵人家的气派。韩江士人郑之鼎曾同她交好。赠诗说:碧纱像雾一样护着春日的妆容,兰麝香气熏得太浓,连骨头仿佛也带着香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你的面容,刺桐花下,月色昏黄。她的矜贵气派,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郑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同簪姑来往不到半年,送给她的财物就不下数千金。唐人的《北里志》说:“每席四镮,蜡烛烧尽后加倍。”同郑生相比,岂不是太寒酸了吗?玉娘肌肤洁白,姿态轻柔婉约。每当夕阳含在水波中、晚风轻轻吹拂时,她总穿着金锁绛衫,独自倚在水榭上,远远望去如同仙女。座中客人王百川赠诗说:满江风月洗净尘世气息,她独自亭亭站立,远远不同于众人。不要只说玉娘容颜像玉,她柔软的香气更胜玉三分。这确实是如实记载。她的母亲贪婪鄙俗,稍微不合心意,便让玉娘拒绝接待客人。澄海豪客李芥园邀请韩江人士,在湘子桥下设宴。玉娘每唱一曲,他就扔下十匹锦缎。她母亲听说后,便爬到船头,口中念着佛号表示感谢。芥园把她喝斥走,满座哄然大笑。玉娘气愤不已,回船后几天不吃饭。她母亲这才悔悟,坏习惯因此稍微减少了。
石姑,又名十姑。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饶有风致。曾随伧父,四年而寡。无所倚,遂返程江理故业。曲中姊妹咸非笑之,独小娜与之款洽,相对忘怀。小娜洁白可匹石姑,而冶容柔态,则过之。毗陵陈云羁旅梅州,每月夜即招两人煮工夫茶。细啜清谈,至晓不及乱。人怪之,答曰:“譬彼名花,缀于树枝,迎风浥露,神致飞越。若折而嗅之,生气寂然,有何意趣?”后解维返省,石姑小娜南望涕零,甚于所欢。噫,如陈生者,堪称好色矣。非若登徒子徒有淫行也。宝娘,不知其里居姓氏,大抵韩江土著。或曰金性,故又呼“金宝”云。颀而秀,玉立亭亭,发长委地,善歌工调笑。凡往来韩江及宦游者,靡不与之相接。余友宗君芥颿,摄南澳司马篆,宴集其舟。宝娘平日遇富商贵介,结束济楚,媚态百出者,都无所属意,独倾心于宗君。时宗君耄矣,视茫茫而发苍苍,且于温柔乡中,即其少壮时初无所系恋,故于金宝亦淡漠置之,仅以《定情诗》八首,作缠头之赠。受代者至,旋归会城。逾年,揭阳有事,随观察张公朝缙复至韩。事毕,张公置酒宴群僚,席间谓宗君曰:“吾闻此间有名妓金宝者,欲委身于君,非一日矣。君固名士也,以名妓事名士,如吾乡当日董小宛之嫁冒襄,至今传为美谈。吾当为君作蹇修以成其美。”即令海阳令谕金宝之假母。是夕,以彩舆箫鼓迎之而归。宗君出其当日定情诗,以示同僚,一时传颂。羡金宝之得所归,而张观察实当代风流教主也。诗曰:去年良会共浮槎,疏雨如珠透臂纱。似此风流真绝代,妙香开到白莲花。
庄严喜听腐儒谈,打破机关绝爱贪。
别有风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
琼花一见一回新,更向名花证慧因。
画舫帘波灯影下,红妆偏对白头人。
细拨檀槽板未停,低鬟翠凤动琤玲。
多情为我歌金缕,倦倚蓬窗半醉听。
蒙蒙香篆障轻绡,鬓亸钗横奈此宵。
触迕校书狂杜牧,填词红烛又高烧。
前身雪北与香南,拈取红芳一指参。
结习风怀除得否,载花船是散花龛。
流转浓华又一旬,几番风信逐芳尘。
兰因絮果何时了,我是罗浮梦醒人。
赢得清风两袖轻,浓香浅梦记分明。
愧无十幅缠头锦,便面题诗赠宝卿。
余读其诗,婉丽缠绵,钟情实挚。因拈《如此江山》一阕,以赠:
蓝桥本是神仙窟,为问阿谁能遇?碎捣玄霜,细斟玉液。梦绕韩江古渡,相逢竞妒。觑鬓影脂香,轻盈媚妩,画舫横波,错疑解佩汉滨女。 赤绳经早系就,笑掷心卖眼、多少纨绔。往日情痴,而今愿足。知费幽怀几许?韶华暗度,试品色题香,未云迟暮。月下花前,从今诗思苦。
小琳者,金宝之女。恣态不甚艳,而妆束雅淡,别具一种韵致。自金宝归宗司马,舟中冷落,不啻蓬门。小琳屈意款接,凡至其舟者,煮茗陪坐,终日无倦容。于是物望顿归,家声复振。江南士人张仲玉,与交最密。赠以诗曰;
客邸愁无奈,乘船一访卿。
叩门惊好梦,倚笛奏新声。
小鼎茶初熟,疏帘月倍明。
拨灰添百和,絮语忽更深。
同时擅美者,有小足、小荪,皆色艺俱佳。沈静常赠小足诗云:
十六芳龄正破瓜,妙于酬应足当家。
生成一种销魂处,眼似秋波脸似霞。
赠小荪云:
胭脂河畔女儿家,冶色当春醉曙霞。
未许群芳夸解语,风流还让合欢花。
练江何似浣花村,秀茁兰芽有小荪。
庄蝶翻飞不知处(原注:小荪自庄渔庄潮阳携来),空教杜宇渍啼痕。
后小荪因恶少招饮,坚拒不去,被辱,遂决意脱籍从良。
俊添,色艺不甚佳,而性情豪放。每逢月夜,质衣沾酒,遨韩江士女,作团圞会。清歌酣畅,恒数夕不休。后得消渴病。濒危,嘱其妹小凤曰:“我本瑶池侍女,误爱色香世界,谪坠人间。今限满当去。”既而遍体娇汗,如烧沈水,香闻隔浦。视之,玉筋下垂,双眸合矣。兰溪章鸣皋有《游仙诗》二首挽之:
玉洞春回万树花,个中茅屋即侬家。
闲邀姊妹临流水,笑指蓬山隔彩霞。
一春好事醉中过,偏爱黄莺对酒歌。
石径兼旬无客到,不关风雨落花多。
小凤亦翩翩有致,今尚在韩江。有无名子赠诗云:
桃根桃叶莫争妍,月旦湘桥忆往年。
有妹嗣音夸小凤,玉楼凤韵更嫣然。
味其诗,疑与俊添有旧者。
译石姑又名十姑。皮肤白得像玉脂,眉目清秀,很有风致。她曾跟随一个粗俗男子,四年后守寡。无所依靠,于是回到程江重操旧业。曲中姊妹都嘲笑她,只有小娜同她亲近,两人相对时忘却忧愁。小娜的洁白可以和石姑相比,而妖媚的容貌和柔和的姿态则胜过她。毗陵人陈云客居梅州,每逢月夜便邀请两人煮工夫茶。两人细细品茶,清谈到天亮,也没有发生淫乱之事。有人觉得奇怪,陈生回答说:“譬如名花长在树枝上,迎风沾露,神采情致飞扬;如果把它折下来闻,生气寂然无存,又有什么趣味?”后来陈生解缆返省,石姑和小娜向南遥望,流泪比失去情人还要悲痛。唉,像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作真正好色的人,并不是像登徒子那样只有淫乱行为。宝娘不知她的籍贯、居处和姓氏,大概是韩江本地人。有人说她姓金,所以又称“金宝”。她身材高挑秀美,亭亭玉立,头发长得垂到地上,擅长歌唱和调笑。凡是往来韩江的人以及出外做官的人,没有不与她交往的。我的朋友宗君芥颿代理南澳司马时,曾在她船上宴集。宝娘平日遇到富商贵公子,总是衣着整齐华美,百般献媚,却都不放在心上,唯独倾心于宗君。当时宗君已经年老,视力昏花、头发苍白,而且即使身处温柔乡中,在年轻力壮时也从来没有真正留恋过谁,所以对金宝同样冷淡,只把《定情诗》八首作为缠头礼物送给她。任期届满的官员到来后,宗君很快回到会城。过了一年,揭阳发生事情,宗君随观察张朝缙再次来到韩江。事情办完,张公设酒宴请群僚,席间对宗君说:“我听说这里有个名妓金宝,想托身于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您本来就是名士,以名妓侍奉名士,就像当年我乡的董小宛嫁给冒襄一样,至今还传为美谈。我应当替您做媒人,成全这桩美事。”随即命海阳县令去告诉金宝的假母。当晚,便用彩轿、箫鼓把她迎接回来。宗君拿出当年的定情诗给同僚看,一时传诵开来。人们都羡慕金宝终于有了归宿,而张观察实在是当代风流教主。诗说:去年美好的相会,我们一同乘着浮槎;稀疏的雨点像珍珠,穿透了手臂上的纱衣。像这样的风流人物真是举世无双,奇妙的香气一直开放到白莲花。庄严地喜爱听迂腐书生谈论,打破世俗机关,断绝爱恋和贪欲。另有一种风光总也消受不尽,杏花春雨,仿佛身在江南。琼花每看一次便有一次新意,更要借名花来证明前世的慧因。画舫帘影随水波荡漾,灯光之下,红妆女子偏偏面对着白头老人。轻轻拨弄檀木琴槽,拍板声还没有停止;低垂的鬟发旁,翠凤钗发出琤玲声。她多情地为我唱《金缕曲》,我疲倦地倚在船篷窗边,半醉着听。香篆烟气朦胧,遮住轻薄的绡纱;鬓发低垂,钗子横斜,怎奈今夜如此。触犯了校书郎狂放的杜牧,填词时红烛又高高燃烧。前世或许是雪北、香南的人,拈取一枝红花,便能参悟其中意味。这种风流情习究竟能不能除去?载花的船就是散花的佛龛。浓艳的春光流转,又过了十天;多少次风信吹来,追逐着芳香尘埃。兰因絮果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是从罗浮梦中醒来的人。只赢得两袖清风,轻快自在;浓郁的香气和浅浅的梦境都记得清楚。惭愧没有十幅缠头锦,只能在扇面上题诗赠给宝卿。我读了这些诗,觉得它们婉丽缠绵,感情真挚深厚,于是作《如此江山》一阕赠给她:蓝桥本来就是神仙居处,要问谁能在那里相遇?把玄霜捣碎,细细斟饮玉液。梦魂萦绕着韩江古渡,彼此相逢,竟使旁人嫉妒。看她鬓发的影子和脂粉的香气,身姿轻盈而妩媚;画舫横在水波上,几乎误以为她是汉水边解佩的神女。红线姻缘早已系定,笑着抛给那些卖弄风流、追逐女色的纨绔子弟,不知有多少。往日的痴情,如今愿望已经满足。知道曾经耗费了多少幽深的情怀。青春悄悄流逝,试着品评姿色、题写花香,还说不上已经迟暮。今后月下花前,只怕诗兴反而难以排遣。小琳是金宝的女儿。她姿态并不十分艳丽,但妆束雅致淡素,另有一种韵味。自从金宝归于宗司马后,船中冷落得不亚于蓬门陋户。小琳委曲自己热情接待客人,凡是来到她船上的人,她都煮茶陪坐,整天不显疲倦。因此众人的声望和关注顿时都归向她,家声又振作起来。江南士人张仲玉同她交往最亲密,赠诗说:客居旅舍愁苦难耐,乘船来拜访你。敲门惊醒了美梦,倚着笛子奏起新曲。小鼎里的茶刚刚煮熟,稀疏的帘子外月色更加明亮。拨开炉灰添入百和香,絮絮低语间不知不觉夜更深了。同时以美貌著称的,还有小足、小荪,都是色艺俱佳。沈静常赠给小足的诗说:十六岁的芳龄正值破瓜之年,善于应酬交际,足以当家。天生有一种令人销魂的地方,眼睛像秋水,脸庞像彩霞。赠给小荪的诗说:她是胭脂河畔的女儿,妖艳的容色在春日里醉过晨霞。还不许群芳夸耀自己善解人意,风流韵致还要让给合欢花。练江哪里比得上浣花村?秀美挺拔的兰芽中有一个小荪。庄周梦蝶般的身影翻飞,却不知落在何处(原注:小荪是从潮阳庄渔庄带来的),只空让杜鹃啼出斑斑泪痕。后来小荪因为恶少邀她饮酒,坚决拒绝不去,遭到侮辱,于是决意脱离乐籍,从良嫁人。俊添姿色和技艺都不算特别好,但性情豪放。每逢月夜,她便典当衣服换酒,邀集韩江的士女,举行团圆聚会。大家尽情唱歌饮酒,常常连续几个晚上不停。后来她得了消渴病。病危时,她嘱咐妹妹小凤说:“我本来是瑶池的侍女,错误地爱上了色香世界,被贬谪坠入人间。如今期限已满,应当离去了。”不久她全身冒出娇嫩的汗水,像焚烧沈香一样,香气飘到对岸都能闻到。再看她时,泪珠已经垂下,双眼也合上了。兰溪章鸣皋作《游仙诗》二首为她哀悼:玉洞之中春天回来,万树鲜花盛开;其中那间茅屋就是我的家。闲来邀请姊妹们来到流水边,笑着指向隔着彩霞的蓬莱仙山。一整个春天的美好事情都在醉意中度过,偏偏喜爱黄莺对着酒杯歌唱。石头小路十多天没有客人到来,并不是因为风雨太多、落花太盛。小凤也姿态翩翩,很有情致,如今还在韩江。有个不知名的人赠诗说:桃根桃叶不要争妍,月下经过湘桥,还记得往年的事情。有妹妹继承了她的声名,夸赞小凤;玉楼中的凤鸟之韵,更加嫣然动人。品味这首诗的意思,疑心作诗人与俊添有旧日情分。
轶事岐巅抵韩江六七百里而遥,其间溪流曲折,随山而下。月夜,女郎独坐船头,轻弹低唱,时一遇之,风味亦足宜人。碣石卫先辈晞骏有诗云:晓风残月满江秋,独倒芳樽浇客愁。十载宦游归未得,不堪更听古梁州。公以名进士,除兴宁令,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聚书至数百卷。公余吟诗自娱,有事梅溪,必登女郎舟倚翠偎红,在所不免。玩其诗可以知其风格焉。有满姑者,本韩江妓,恒往来清溪岐岭间,郡人故未之识。与余姚翁宝山,情好颇笃。后其母卒,姑挈千金欲从宝山。宝山避之省城,屡招不往。姑不得已,委身土人。或诘宝山以坚拒之故,宝山喟然曰:“吾清白吏子孙也,岂可以不义之财玷辱家声哉!”昔陶朱公有致富奇书,以养鱼、种竹为先务。齐昌境内,遍处皆池沼,既可灌田,复可养鱼。而舍旁及邱陇皆艺竹,宛有淇澳之风。而竹惟南济桥一带为尤盛,两岸绿影参差,迤逦十里。夏午蒸暑,盘旋室中,无坐卧处,辄与魏湘岩、杨嘉干、路玉峰、金柳南诸君,携尊挈榼,放舟其间,登岸至池边竹林深处,解衣席地而坐。骄阳敛影,通体清凉。柳南折荷花为杯,注酒其中,以箸刺之而吸,相顾乐甚。一日,兴阑思返,林外忽有双鬟冉冉而至,曰:“闻公等效李靖安故事,乌可无酒紏?我辈故不速而至。”视之,则柳南所赏之大小两凤也。遂命歌《相府莲》一曲,同人纷起,洗花更酌。久之,夕阳欲下,飞鸟归林,柳南载两姬返棹,谓余曰:“昔在传家孔公幕中,尝与同人纳凉此地,有时郭姬亦不召而至。今诸人散若秋烟,而我傫然重至,能无如右军’兰亭修禊,俯仰今昔‘之感耶?”大凤即磨墨伸纸,请赋诗以纪。柳南成七律一章:修篁两岸绿参天,依旧风光似昔年。独倒芳尊悲逝水,空劳湘管吊非烟。朱门俯仰成春梦,白袷飘零老砚田。何日扁舟返鉴曲,匡床夜雨话联蝉。大凤貌不逮小凤而情胜之,与柳南无一夕欢,握手缠绵,较啮臂者更笃。故柳南每有宴集,双凤必翩翻齐下,犹卖珠者得锦匣而光益显也。程江蜑船中有雏女,年才十一岁,髦发鬖髿垂肩际若松麋。一夕,窥见其母与所欢,横陈榻上,不觉欲心顿炽。比晓,告母,欲人梳栊。母笑其稚年无识,谕止之。女曰:“不如我愿,即服毒死。母无悔也。”越日,窃取鸦片和酒欲吞,母夺弃之。不得己,为之倩人梳拢。见者咸捧腹胡卢而去。或有讦之者曰:“汝知奸幼女之律乎?是欲诱我以蹈法纲也!”女则昼夜号泣欲死,母因招无赖子与以金若佣值者。至今女长犹不满三尺,而为雨为云,己不止高唐一梦矣。五代南汉刘龚,每令男女白昼裸淫后苑,相视为乐,名为“大体双”。后苑中鸟兽以及鸡犬,皆见惯,亦镇日交合。今雏女见母之交欢,而遽思梳拢,是何异《南汉苑》中之禽兽哉。又有老娼,年垂六十,齿摇摇而发星星,状极衰惫。然夜无男子,则寝不安枕。一日停桡江渚,见一少年,于水浅处褰裳以涉。体貌丰伟,娼爱之,邀至舟中屈意承欢。欲与合,少年不可。曰:“汝发其种种矣。我方年壮。毋乃不伦,请别选相当者以求欢。予不敢闻命。”娼因饵以重金,少年遂勉强就之。至今倡随如夫妇焉。昔夏征舒之母皱皮三少,尝借阳精为驻景之丸,故人或以娼拟夏姬。夫夏姬年耄而貌艾,自陈灵公之后,楚庄欲纳之而不果。后巫臣、子反、黑要之徒,争欲委禽者,指不胜屈。其艳冶之态,即少艾者,犹瞠乎其后也。《记》曰:“拟人必于其伦”,若老娼者,徒有淫行,而无驻景之术,直母彘耳,乌足与夏姬同日语哉!江左杨少愔者,年弱冠,丰姿妍秀,如好女子。见人面辄发赧,强与接数语,即避去。随舅氏某公,任潮州分司,舅尝谓人曰:“此余家贤宅相,有北齐杨遵彦之风,真足消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者也。”与一姬交最密。姬品貌年齿,与生亦相埒。尝细雨初晴,两人乘舟,闲泛岸上。观者环堵,惊为一双玉树,临风摇曳也。寻某公卒,凡亲友随任者,皆旋里,生独恋姬不去。逾年,囊橐将罄,姬劝其归,辄泪沾衿袂。姬因太息曰:“我岂不欲脱籍相从?顾私蓄止百余金,不足以饱阿母欲。然谋事在人,君携去,试向赎身,济否?听命可也。”生浼交好者说之,鸨不从,计无所出,唯闭户掩泣或散步芳郊。旬日间,一日徘徊树下,望姬船呜咽不已。忽有人自后抚其肩曰:“异哉!子何悲之甚也?”生惊,则一少年衣冠楚楚,爰诡词以对。
译轶事 岐岭山顶距韩江有六七百里之遥,其间溪流曲折,顺着山势流下。月夜里,女子独自坐在船头,轻轻弹琴低声歌唱,偶然遇到这样的情景,风味也足以怡人。碣石卫的前辈晞骏有诗说:晨风残月映满秋日江面,独自倒满芳香的酒,浇灌客愁。做官游历十年,至今还不能归来;再听这古老的《梁州曲》,实在难以承受。这位公以著名进士身份被授任兴宁县令,安抚百姓、教养民众,费尽心力;催征赋税的政绩却很差,聚集书籍达到数百卷。公务之余,他吟诗自娱;只要在梅溪有事,就一定登上女郎的船,倚着翠色女子、偎着红颜,这也是免不了的。从他的诗中玩味一番,便可以知道他的风格。有个满姑,本来是韩江的妓女,常常往来于清溪、岐岭之间,郡中的人过去并不认识她。她同余姚人翁宝山感情很深。后来她的母亲去世,满姑带着千金想跟随宝山。宝山躲到省城去,她多次召唤也不肯前往。满姑没有办法,只好托身给当地人。有人责问宝山为什么坚决拒绝她,宝山叹息说:“我是清白官吏的子孙,怎么可以用不义之财玷污家声呢!” 从前陶朱公有一部奇异的致富之书,把养鱼、种竹列为首先要做的事。齐昌境内到处都是池塘沼泽,既可以灌溉田地,又可以养鱼。住宅旁边以及丘陵田垄上也都种着竹子,很有《淇澳》诗中所写的风致。只是竹子以南济桥一带最为茂盛,两岸绿荫参差,绵延十里。夏日中午暑气蒸腾,在屋里来回走动,连坐卧的地方都没有,我常常便同魏湘岩、杨嘉干、路玉峰、金柳南诸位,带着酒尊和酒壶,驾船游荡其间;上岸走到池边竹林深处,解开衣服席地而坐。骄阳的光影被竹林收敛,全身顿觉清凉。柳南折下荷花做酒杯,把酒倒在里面,用筷子刺破花瓣吸饮,彼此相看,十分欢乐。一天,兴尽想要回去,林外忽然有两个梳着双鬟的女子缓缓走来,说:‘听说诸位仿效李靖安的故事,怎么可以没有酒助兴呢?所以我们没有事先通知便来了。’仔细一看,原来是柳南所喜爱的大小两位凤姬。于是便叫她们唱一曲《相府莲》,同游的人纷纷起身,重新洗净花杯再斟酒。过了很久,夕阳将要落下,飞鸟归入树林,柳南载着两位姬妾掉转船头回来,对我说:‘从前我在传家孔公幕中时,曾经和同伴到这里纳凉,有时郭姬也不用召唤便自己来。如今那些人像秋烟一样都散了,只有我孤零零地再次来到这里,难道能没有像王羲之在兰亭修禊时所说的那样,俯仰之间感慨今昔的情怀吗?’ 大凤立即磨墨铺纸,请我作诗记下这件事。柳南写成一首七言律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两岸修长的竹林碧绿高耸入云,风光依旧仿佛从前的年景。独自倾尽芳香美酒悲叹流水逝去,徒然劳烦湘管吹奏以凭吊非烟。朱门之间俯仰转眼已成一场春梦,穿着白夹衣飘零的我,老在砚田之中。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扁舟回到鉴曲,在夜雨中坐在匡床上畅谈,像蝉声联续不断那样长久?大凤的容貌比不上小凤,但感情却胜过她;她和柳南没有共度一夜欢娱,却只是握手缠绵,情意比那些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还要深厚。因此柳南每逢宴饮集会,双凤一定翩然一同前来,就像卖珍珠的人得到锦匣后,珍珠的光彩更加显著一样。程江的蜑船中有一个幼女,年纪才十一岁,蓬乱的头发披散在肩边,像松麋的毛一样。一夜,她偷看见母亲和情人横躺在床榻上,不知不觉欲念顿时炽烈起来。到天亮,她告诉母亲,想要找人替她梳拢。母亲笑她年幼无知,劝她不要这样做。女儿说:‘如果不能满足我的愿望,我就服毒去死,母亲可不要后悔。’第二天,她偷偷取鸦片和酒想吞下去,母亲夺过来扔掉。没有办法,只好替她请人梳拢。看见的人都捧腹大笑着离开。有的人便责骂她说:‘你知道奸淫幼女的法律吗?这是想诱使我触犯法律啊!’女孩于是日夜号哭,想要寻死,母亲便招来一个无赖少年,给他钱或佣金。如今女孩长大了还不到三尺高,却已经在男女欢爱之事上尽情放纵,早已不只是高唐梦一场了。五代南汉刘龑曾经常常让男女白天在后苑裸体交合,彼此观看取乐,称为‘大体双’。后苑中的鸟兽以及鸡犬都已经习以为常,整天也交相媾合。如今这个幼女看见母亲交欢便立即想着梳拢,这和《南汉苑》里的禽兽有什么不同呢?又有一个老妓女,年纪将近六十岁,牙齿摇摇欲坠,头发斑白稀疏,形貌极其衰老疲惫。然而夜里没有男子陪伴,她就睡不安稳。一天,她把船停在江边,看见一个少年在浅水处提起衣裳涉水而过。少年身材相貌魁伟,老妓爱上了他,邀请他到船中,委婉地承欢侍奉。她想同他交合,少年却不肯,说:‘你的头发已经斑白成片了,而我正当壮年,这恐怕不合适。请你另找年龄相当的人求欢,我不敢听从你的要求。’老妓便用重金诱惑他,少年于是勉强答应了她。直到如今,两人仍像夫妻一样相互依随。从前夏征舒的母亲皱皮衰老,却能借助男子精气来炼成驻颜的药丸,所以有人把老妓比作夏姬。夏姬年老而容貌衰败,楚灵王之后,楚庄王想纳她为妃而没有成功。后来巫臣、子反、黑要之类的人争着想送聘礼求婚,人数多得数不清。她妖艳妩媚的姿态,即使年轻美貌的女子也远远比不上。《礼记》说:‘比拟人物一定要比拟同类。’像这个老妓,只有淫荡的行为,却没有驻颜的本领,不过是一头母猪罢了,哪里能和夏姬相提并论呢?江左有个杨少愔,年方二十岁,姿态容貌秀美,像一个漂亮女子。他一见到人的脸便羞红了脸,勉强同人交谈几句,就躲开离去。他跟随舅父某公到潮州任分司,舅父曾对别人说:‘这是我家贤能的宅相,有北齐杨遵彦的风度,真可以在竹林别室里享受铜盘盛肉的生活。’他同一名姬妾交往最为亲密。那位姬妾的品貌和年纪都与他相当。一次,细雨刚停,两人乘船在岸边随意泛游。围观的人挤满四周,都惊叹他们像一双临风摇曳的玉树。不久某公去世,所有随任的亲友都返回故里,杨少愔却留恋那位姬妾而不肯离去。过了一年,他的盘缠将要用尽,姬妾劝他回去,他总是泪水沾湿衣襟衣袖。姬妾于是叹息说:‘我难道不想脱离乐籍跟你一起走吗?只是我的私蓄只有一百多金,不够满足养母的欲望。不过事情还要靠人来谋划,你带着这些钱去试着赎身,能不能成功听天由命就是了。’杨少愔请交好的朋友去说情,鸨母不答应,他无计可施,只能闭门掩泣,或到芳郊散步。十天之内的一天,他在树下徘徊,望着姬妾的船不断呜咽。忽然有人从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奇怪啊!你为什么悲伤得这样厉害?’杨少愔惊讶回头,只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便用含糊的话回答他。
客摇手曰:“观子神气,已知底蕴。”自指其胸,曰:“此中有热血斗许,愿为世间佳士一洒之。”君固未可与语者,咨嗟欲去。生知非常人,挽与共坐,备述颠末。客初无一语,但询生姓名寓居而去。久之,揭阳奸民朱阿姜谋不轨,制军提兵往剿。文武员弁,往来韩江上下者如梭织。一夕,姬与他客酌酒蓬窗,拨石槽度曲,忽有皂衣者数人坌至,疾呼曰:“督辕巡官至。”举舟惶遽,客仓皇鼠窜。而巡官已高坐舱中,传呼鸨母,责其买良为娼,令左右褫衣欲挞之。鸨哀乞始释。顾谓姬曰:“汝当照例发卖,姑念事不由己,许汝择人而嫁。”姬跪谢,以愿从杨生对。巡官即传生至舟。视之,曰;“真汝偶也。”饬缴身价给鸨,促两人买棹遄行。生与姬喜出望外,而终不知巡官为何人也。次日薄暮舟抵三河,有客携尊迳入,揖生称贺,盖即当日树下相逢之少年也。笑问姬曰:“昨夜惊乎?日者别后,谋为若两人撮合,而无术。非制军临郡,焉能作此狡狯,以遂足下愿乎?”生与姬顿颡若奔角,敬叩姓氏。客不答,但酹数觥,致声珍重,腾跃登岸,长啸而去。嗟乎!谁谓世无黄衫客哉。昔有浙东陈生,游幕海阳。学问既优,人亦老成持重。服食更俭朴无华美。每谓同人曰:“吾侪弹铗侯门,所得修脯,如佣工之值。赡父母妻子而无余,岂可冶游以丧志。”少年儇薄者恒非笑之为迂,曰:“彼孽缘未到耳。饶舌何为?”凡同人设席河干,强之,必峻拒。越十年,幕囊所蓄几累万,而生亦年垂耳顺矣。因束装思归,戒涂有日,骄其同人曰:“诸君见我之归,徒啧啧称羡,盍亦学我之守,不作狭邪游乎?”同人衔之,思设井以相倾而无术,谋之某姬,云:“此亦易与。”先是姬小忤幕寮,虞有祸;转恳陈生,为之缓颊而免。每欲置酒申谢,生拒之。至是招其仆敛容致词曰:“我蒙陈君覆帱久矣!今闻遄归有日,图报无期,特备薄饯以伸困曲,烦谨达之。倘得一顾,当酬以洋蚨大衍之数,非所吝也。”仆利其金,以告生,且怂恿之。生念仆相随久,藉此一行,足偿其劳,况刻即解维,何至丧其所守,因许之。姬遂盛筵延生至舟,翠袖金尊,殷勤侍奉,无半语涉谑,亦不作狎昵态。生私心窃许,谓:“章台柳竟不作临风荡漾耶?”日暮辞去,姬并不挽留。送至鹢首,而预属篙师,伺其登岸,挤之落水,姬即奋跃随下,抱持狂叫。舟人坌集,掖之而起。衣冠沾濡,回坐舟中,呼仆旋寓取衣,良久不至。询之则已入醉乡,置主人湿衣沾体而不顾矣。生躁闷欲死,已有双鬟,捧华服至。换毕犹兀坐以待。夜分身倦,假寐于榻,姬为之遍体按摩,觉骨节尽酥,沉沉睡去。比醒,闻枕畔小语曰:“渴乎?”视之,姬也。语如莺转,气胜于兰,不禁神魂骀宕,不能定情。从此朝朝暮暮,至兼旬不返。仆促之归,曰:“舟中乐甚,吾将娱老于此矣。”迷恋敷年,半生心备所积,尽归乌有,而面日亦憔悴尪羸若病夫。有当日被其讪笑者,顾曰:“陈某素不冶游,其铁石心肠之张乖崖乎?座中有妓,心中无妓,其有道之程夫子乎?今何以色荒若此?则直是河间妇矣!”生闻之默然无以对。未几卒于舟,妓殓而埋之。噫,女色为钓魂之钩,妓馆实陷人之阱,观于此可以猛省矣。昔黄司马之署梅州也,有家人张和者,囊无长物,与一妓交最密,至积逋累累。故往来虽频,而缠头甚薄。假母患之,令妓拒绝,而妓不听。一日,张饮妓所。夜半,母唤去,借他事挞之无数,始令返。张见棒痕,为之挥涕抚摩,妓益感其意,谓曰:“情好如我两人,岂忍相离。然汝既不能脱我于风尘,而母日摧折,终不免于难,不如仰药同死,结夫妇于九原,不犹愈于生乎?”张落魄,计不得妓,无生人之趣,慨然许诺。妓拔钗付张,质钱沽酒,投鸦片于中,两人对酌,各醺醉抱持而卧。迨母惊觉,多方灌救,妓苏而张则无及矣。母携妓向州署自投,司马云:“彼孽由自作,与汝等何尤?”越日,妓竟别抱琵琶,为他客侑酒,不复念张之死,并张之何以死也。而张魂不昧,每夕至舟首,呼妓名而骂,鸡鸣始去。妓延道士作法禳之,厉益甚。甚至掠瓶抛瓦,解衣床外,衣自竖立,种种怪异,不可殚述。而游客之寻花问柳者,亦裹足不敢登其舟。久之,鸨亦不堪其扰,卖妓与乡人为妾。妓梦张谓曰;“汝诱我同死,而今独活。行将与汝就质阴曹,以泄此愤耳。”逾年,妓为其嫡所辱,愤激服毒死。人尽云负张之报,其所以不死于疾,而卒死于毒欤!余谓张咎实自取,其迁怒于妓,是张死而犹顽钝无知也。妓之死,亦命数会逢其适,非张之果能为厉而死之也。纪之以警世之恋妓者。
译那位客人摆手说:‘看你的神情气色,我已经知道你的心事了。’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有一斗多的热血,愿意为天下的佳士洒尽。’又说:‘你实在是个不可交谈的人。’叹息着想要离开。杨少愔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拉住他一起坐下,把事情的始末详细说了。客人起初一句话也没有,只询问了杨少愔的姓名和住处便离去了。过了很久,揭阳的奸民朱阿姜谋划叛乱,制军带兵前往剿灭。文武官员往来于韩江上下,像梭子织布一样密集。一天夜里,姬妾和另一位客人在船篷窗下饮酒,弹拨石槽唱曲,忽然有几个穿皂衣的人拥挤而来,大声喊道:‘督辕巡官到了。’全船的人惊慌失措,那个客人仓皇逃窜。可是巡官已经高坐在舱中,传唤鸨母,责备她买良民为娼,命身边人剥去她的衣服准备鞭打。鸨母哀求后才被释放。巡官又对姬妾说:‘按例你应当发卖出去,姑且念你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允许你自己选择人嫁了。’姬妾跪下道谢,说愿意跟随杨少愔。巡官立即传杨少愔到船上来。一看见他,便说:‘这确实是你的配偶。’命令交付身价给鸨母,催促两人买船迅速离开。杨少愔和姬妾喜出望外,却始终不知道这位巡官究竟是什么人。第二天傍晚,船到了三河,有个客人带着酒径直进来,向杨少愔作揖道贺,原来正是当日在树下相逢的那个少年。他笑着问姬妾:‘昨夜受惊了吧?自从那天分别以后,我一直谋划替你们两人撮合,却没有办法。若不是制军来到本郡,哪里能用这种机巧的办法来满足你的愿望呢?’杨少愔和姬妾连连叩头,如同羊抵触地角一般,恭敬地询问他的姓氏。客人不回答,只是斟酒数杯祭奠天地,叮嘱他们珍重,然后跳跃着登岸,长声呼啸而去。唉,谁说世上没有黄衫客呢?从前浙江东部有个陈生,游历海阳,在幕府中任职。他学问优秀,为人老成持重,衣食也十分俭朴,不追求华美。他常对同伴说:‘我们在侯门中游说求食,所得的束脩,和佣工的工资一样,只够赡养父母妻子,毫无剩余,怎么可以去寻欢作乐而丧失志向呢?’年轻轻浮的人常常讥笑他迂腐,说:‘只是他的孽缘还没有到罢了,何必多嘴?’每逢同伴在河边设宴,勉强请他,他一定严词拒绝。十年过去,幕府中积蓄的钱财几乎达到数万,而陈生也将近六十岁了。他于是收拾行装准备回去,临行日期已经确定,便向同伴夸耀说:‘你们看见我回去,只会啧啧称羡,为什么不也学我坚守操守,不去狭邪之游呢?’同伴们因此怀恨在心,想设法陷害他却没有办法,便去找某位姬妾商量,说:‘这也容易对付。’在此以前,这位姬妾曾稍微得罪过幕府中的官员,担心遭祸,转而恳求陈生替她说情,陈生为她婉转求情,使她免于祸患。她多次想设酒道谢,陈生都拒绝了。到这时,她叫仆人收敛神色,恭敬地传话说:‘我承蒙陈君长期庇护!如今听说您即将迅速回乡,我报答无期,特意准备了薄酒送行,以表达我的困窘心意,烦请您谨慎转达。倘若您肯光临一次,我一定用大量外国钱酬谢,绝不吝惜。’仆人贪图她的钱,便把话告诉陈生,还从旁怂恿他。陈生想到仆人跟随自己很久,借此去一趟也足以补偿他的劳苦,何况自己马上就要解缆出发,哪里至于因此丧失操守,便答应了。姬妾于是摆设盛宴,把陈生请到船上;翠袖金尊,殷勤侍奉,却没有半句话涉及调笑,也不作亲昵的姿态。陈生暗中颇为赞许,心想:‘章台柳难道竟不肯临风摇曳了吗?’天黑时他告辞,姬妾也不挽留,送他到船头,还事先嘱咐船夫,等他登岸后把他挤落水中。姬妾随即奋身跳下水去,抱住他大声呼喊。船夫们纷纷聚拢,把两人扶起来。他们的衣冠都被水浸湿,只好回到船中坐下,叫仆人回住处取衣服,过了很久仆人还没有回来。一问才知道,他已经醉倒在酒乡,把主人的湿衣服贴在身上不管不顾了。陈生烦躁苦闷,几乎想死,幸好已有两个丫鬟捧着华美衣服送来。他换好衣服后仍然呆坐等待。半夜身体疲倦,便在床榻上假寐,姬妾替他全身按摩,他觉得骨节都酥软了,沉沉睡去。醒来时,听见枕边有人轻声问:‘口渴吗?’一看,正是那位姬妾。她说话的声音像黄莺婉转,气息比兰花还香,陈生不由得神魂飘荡,无法安定心情。从此他朝夕留恋,二十多天都没有回去。仆人催促他回去,他说:‘船里的快乐太多了,我要在这里享乐到老。’他迷恋了好几年,半生积蓄全部化为乌有,面容也一天比一天憔悴瘦弱,像一个病人。有当年曾讥笑过他的人回头说:‘陈某一向不寻欢作乐,难道是有铁石心肠的张乖崖吗?座中虽有妓女,心中却没有妓女,难道是有道德的程夫子吗?如今为什么沉溺女色到了这种地步?那简直成了河间妇人了!’陈生听了,默然无言,无法回答。不久他死在船中,妓女替他收殓埋葬。唉,女色是钓取魂魄的钩子,妓院实在是陷人的陷阱;看到这件事,真可以猛然醒悟了。从前黄司马任职梅州时,有个家人叫张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却同一个妓女交情最深,以至于积欠的债务很多。所以虽然往来频繁,给妓女的缠头钱却很少。鸨母为此忧虑,命令妓女拒绝他,但妓女不听。一天,张和在妓女那里饮酒。半夜,鸨母把妓女叫走,借着别的事情把她鞭打了许多下,才让她回来。张和看见她身上的棒痕,为她流泪抚摸,妓女更加感动,对他说:‘像我们这样情意深厚,怎么忍心分离?可是你既不能把我从风尘中救出来,而母亲又天天摧折我,我终究免不了灾难。不如我们一起服药而死,在九泉之下结为夫妻,难道不胜过活着吗?’张和失魂落魄,想到如果得不到妓女,活着也没有趣味,便慨然答应了。妓女拔下发簪交给张和,换钱买酒,把鸦片投入酒中,两人相对饮酒,各自醉醺醺地抱在一起睡下。等到鸨母惊觉,想尽办法灌药救治,妓女苏醒了,张和却已经来不及救活。鸨母带着妓女到州署自首,司马说:‘这是他自己作孽造成的,与你们有什么关系?’第二天,妓女竟然另抱琵琶,替别的客人劝酒,再也不想张和的死,也不想他为什么会死。可是张和的魂魄并未昏昧,每天晚上都来到船头,呼喊妓女的名字并辱骂她,直到鸡鸣才离开。妓女请道士作法驱邪,张和的鬼魂反而更加凶厉。后来甚至有掠取瓶子、抛掷瓦片、把衣服解下放在床外而衣服自行竖立等种种怪异现象,多得无法全部说完。来游玩的寻花问柳之人也都裹足不前,不敢登上她的船。过了很久,鸨母也受不了骚扰,把妓女卖给乡人为妾。妓女梦见张和对她说:‘你诱骗我和你一起死,如今却独自活着。我将要和你到阴曹对质,把这份愤怒发泄出来。’一年以后,妓女受到正妻的侮辱,愤怒激动之下服毒而死。人们都说这是她背弃张和所遭的报应,为什么她没有死于疾病,最后却死于毒药呢?我认为张和的祸根实在是自己造成的,他把怒气迁怒于妓女,即使死了仍然顽钝无知。妓女的死亡,也只是命运恰好交会,并不是张和真的变成厉鬼害死了她。记录这件事,是为了警戒世上迷恋妓女的人。
【附录】
赵翼《檐曝杂记》
广州珠江,蜒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猝难禁也。蜒户本海边捕鱼为业,能入海挺枪杀巨鱼,其人例不陆处,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非真蜒户也。珠江甚阔,蜒船所聚长七八里,列十数层,皆植木以驾船。虽大风浪不动。中空木街,小船数百往来其间,客之上蜒船者,皆由小船渡。蜒女率老妓买为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实罕有佳者。晨起,面多黄色。傅粉后,饮卯酒,作微红。七八千船,每日皆有客。小船之绕行水街者,卖果实香品,竟夜不绝也。余守广州时,制府尝命余禁之。余谓:此风由来已久。每船十余人,恃以衣食。一旦绝其生计,令此七八万人,何处待食?且缠头皆出富人,亦裒多益寡之道也。事遂已。闻潮州之“缘蓬船”,较有佳者,女郎未笄,多扮作僮奴,侍侧。官吏亦无不为所染也。有“状元夫人”者尤绝出。某修撰视学粤东,试潮毕,以夏日回广州,所坐船不知其为“缘蓬”也。夜就寝,忽蓬顶有雨,渗及枕边,急呼群奴,奴已各就妓船去,莫有应者。忽船后一丽人,裸而执烛至。红绡抹胸,肤洁如玉,褰帷就视漏处。修撰不觉心动,遂昵焉。船日行二三十里,十余日,至惠州,又随至广州。将别矣,而丽人誓欲相从,谓:“久坠风尘中,今得侍贵人,正如蜕骨得仙。若复沦下贱,有死而已。请随入署,为夫人作婢以没世。”泪如雨不止,百计遣之,不去。赠以五百金始归,而不知正其巧于索资也。及归,而声价益高,非厚币不得见,人皆称之谓“状元夫人”云。
袁枚《随园诗话》
久闻广东珠娘之丽,余至广州,诸戚友招饮花船,所见绝无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之句。相传潮州绿蓬船人物殊胜,犹未信也。后见毗陵太守李宁圃《程江竹枝词》曰:
程江几曲接韩江,水腻风微荡小艭。
为恐晨曦惊晓梦,四围黄篾悄无窗。
江上潇潇暮雨时,家家蓬底理哀丝。
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消魂妙绝词。
檀萃《楚庭卑珠录 》
吴殿撰于潮眷一妓,妓持币乞诗,即书一绝云:
涛笺亲捧剪轻霞,小立当筵蹙锦靴。
休讶老坡难忍俊,多因无奈海棠花。”此妓声价顿增,人因呼为“状元嫂”。盖粤妓称为“阿嫂”,因殿撰之眷而独异之,故称“状元嫂”也。后知交间有见之者,而人颀然而目冲焉,不似当年李琪风韵。使殿撰而在,再得见之,则影摇千尺,声撼半天,能无再借重于端明乎?
吴树珠《擘红余话》
珠江襟带羊城,上承湟、浈、牂牁诸水,合流入海。粤秀屏其北,虎门障其东,群峰拱翠,一水拖蓝。中央海珠石随波上下,势欲浮去。夹岸阛阓千家,风栏雪槛,宛如海上蜃楼,真者疑幻。其间杋樯如林。青雀、黄龙之舫,集于洲渚,别有花艇藏娇,靓妆炫服,照临波镜,乃水上平康里也。每当夜静月明,皓腕当窗,绛树之清歌竞奏,绿珠之玉笛横飞,虽竹西歌吹,无以加兹。然绮罗弦管,大抵长须奴、大腹贾征逐其中,若杜樊川书记风流,百无一焉。此则烟花减色,而亦珠江之辱矣。
跋
《潮嘉风月记》,盖仿余澹心《板桥杂记》而作也。覼陈蜑户琐事,非不娓娓可听。顾才出墨池,便登雪岭,文人月旦,每多失实,所见不逮所闻,作者恐亦未能免俗耳。乙亥孟夏震泽杨复吉识 。
三风十愆记 清 瀛若氏 撰
译【附录】赵翼《檐曝杂记》广州珠江上,蜑船不下七八千艘,船上的人都靠脂粉生意谋生,突然禁止实在很困难。蜑户本来以海边捕鱼为业,能够入海持枪捕杀大鱼;这类人按惯例不住在陆地上,靠脂粉生计的人也以船为家,所以借用了蜑户的名称,并不是真正的蜑户。珠江非常宽阔,蜑船聚集起来绵延七八里,排列十几层,全都竖立木桩来固定船只,即使遇到大风大浪也不会移动。中间是空出的木板街道,数百只小船在其中往来,登上蜑船的客人都由小船摆渡。蜑女通常由老妓女买来充作自己的女儿,十三四岁就让她们接待客人,真正美貌的很少。早晨起来,脸色大多发黄,搽粉之后喝卯酒,脸色才显得微红。七八千艘船每天都有客人。绕行水上街道的小船贩卖水果和香品,整夜不停。任广州知府时,制府曾命我禁止这种事。我说:这种风气由来已久,每艘船有十几个人依靠它维持衣食。一旦断绝她们的生计,让这七八万人到哪里谋食?况且缠头钱都出自富人,也算是劫取富余、补益不足的办法。事情于是作罢。听说潮州的‘缘蓬船’中,较为美貌的更多,女子尚未成年,常常装扮成僮仆在身边侍奉,官吏也没有不受其感染的。其中有一个叫‘状元夫人’的,尤其出众。某位修撰到粤东主持学政,考完潮州后,夏天回广州,所乘的船不知道那是‘缘蓬船’。夜里就寝时,忽然船篷顶上漏雨,渗到枕头边,他急忙呼叫一群仆人,仆人却都已经各自到妓船去了,没有一个回应。忽然船后有一位美人,裸体拿着蜡烛走来。她穿着红绡抹胸,肌肤洁白如玉,撩起帷帐查看漏雨的地方。修撰不觉动心,于是同她亲昵。船每天行二三十里,十多天后到了惠州,她又跟随到广州。两人将要分别时,美人发誓一定要跟随他,说:‘我长久沉沦在风尘中,如今能够侍奉贵人,正像脱去凡骨成了仙人。如果再沦落到下贱地位,我只有死路一条。请让我跟随您进入官署,替夫人做婢女直到终身。’她泪如雨下,怎么劝遣也不肯走。他赠给她五百金,她才离开,却不知道这正是她巧妙索取钱财的手段。她回去后声价更高,不用厚重的礼金便不能相见,人人都称她为‘状元夫人’。袁枚《随园诗话》我早就听说广东珠娘美丽,到了广州,亲戚朋友邀请我到花船饮酒,所见的女子却完全没有美貌的。因此我写过‘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这样的句子。传说潮州的绿蓬船中人物格外出众,我还没有相信。后来看到毗陵太守李宁圃的《程江竹枝词》说:程江曲折几回与韩江相接,水面柔润,微风荡漾着小船。为了怕清晨的曙光惊醒晓梦,四周都用黄篾遮蔽,悄然没有窗户。江上暮雨潇潇的时候,家家都在船篷底下整理哀怨的琴弦。奇怪的是,她们兼唱楚调和潮调,一半唱着令人销魂的绝妙歌词。檀萃《楚庭稗珠录》吴殿撰眷恋潮州的一名妓女,妓女拿着钱请求他题诗,他当即写了一首绝句:她亲手捧着涛笺,仿佛剪裁下的淡霞;在筵席前稍稍站立,蹙起锦靴。不要惊讶老坡也难以忍住笑意,大概只是无可奈何地面对海棠花吧。’这名妓女的声价顿时提高,人们因此称她为‘状元嫂’。原来粤地妓女称作‘阿嫂’,因为她是殿撰所眷恋的人,便特别称为‘状元嫂’。后来听说有些知交曾见过她,说她身材颀长,眼神直冲人,却不像当年李琪那样有风韵。假如殿撰还在世,再次见到她,恐怕她的身影能摇动千尺,歌声震撼半天,难道不会再次借重端明的名望吗?吴树珠《擘红余话》珠江像衣襟腰带一样环绕羊城,上游承接湟水、浈水、牂牁诸水,汇流入海。粤秀山屏障在北面,虎门扼守在东面,群山环拱着青翠,一条江水拖曳着湛蓝。江心的海珠石随波上下浮动,仿佛要漂走。两岸商铺密集,千家相连,风栏雪槛,宛如海上的蜃楼,真实的景象反而令人怀疑是幻境。其间桅樯像森林一样密集。青雀、黄龙等船停聚在洲渚之间,另有藏着美人的花船,艳丽的妆容和华美的服饰映照在水面明镜之中,这就是水上的平康里。每当夜静月明,洁白的手腕映在窗前,绛树般清亮的歌声竞相奏响,绿珠般的玉笛横空飞扬,即使竹西的歌吹,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然而那些华丽的衣裳和弦管,大多只是长胡须的仆奴、挺着大肚子的商人到其中追逐享乐,像杜樊川那样风流的书记,百人中没有一个。这就使烟花之地减色,也成了珠江的耻辱。跋 《潮嘉风月记》大概是仿照余澹心的《板桥杂记》写成的。它详细叙述蜑户的琐碎事情,不能说不娓娓动听。不过文章刚从墨池中写出,便登上雪岭;文人品评人物,常常有许多失实之处,亲眼所见还不如耳闻的多,作者恐怕也未能免俗。乙亥孟夏,震泽杨复吉记。《三风十愆记》 清代 瀛若氏撰
记色荒明灭元,凡蒙古部落子孙流寓中国者,令所在编入户籍。其在京省,谓之“乐户”,在州邑,谓之“丐户”。丐户多在边海之邑,其隶于常熟者,男谓之“贫子”,妇谓之“贫婆”。其聚族而居之处,谓之“贫巷”。初无姓,任取一姓以为姓,而各以种类自相婚配。其男以索绹为业,常不足以自给,妇则习浆■⑴缝纫,受役于殷实高贵之家,所获常百倍于男。司晨之势,积重于牝鸡,由来久矣。厥后家计日足,男子不复理前业,衣裳楚楚,安坐而食。妇则为伴媵,为卖珠娘,为小儿医,常以一人而营数业,以一人而应数家。都市之中窈窕少女,往来如织,摩肩蹑踵,混杂人群,恬不为怪。然不事艳妆色服,簪止骨角,衣止玄绢,裙止白练,不卷袖,不束帨,不着红履,淡埽蛾眉以相矜尚而已。当有事而出,则令其夫或携当囊,或负小筐,相随于后。道遇所熟识,妇则趋迎而前,殷勤欢语移时;夫则俯立道旁,不敢与其人举手。然亦实不知其何许人也。至大户家,妇则直入闺闼,与内主人宴语饮啖,日旰未及出;夫则局蹐伺候于门外,不敢他往,亦不也迫促,必俟妇出乃偕归。岁时糕粽,喜庆酒肉,给赏频来,醉之饱之,皆拜妇之赐。初,丐户中有吴家娘者,色美而性颇贞,豪胥徐孚中之子欲私之,不得。乃乘其妇归宁,令仆急叩吴之门,诡言郎君病惊,急求诊视。吴急往,入门则止徐在家,将逼以非礼,吴乃唾骂而出,邑人咸高而敬之,于是丐户中颇知自好,相戒勿令少妇出应,止令老年妪奔走其业。不四五年,人各家索,衣食无资,而有事相召者,亦寥寥于门。盖颜色不足投时好,故去而他顾也。于是衣食之谋迫,而俊巧之妇,艳冶其容,仍出而曳裾于富贵之家矣。自是而后,其风益恶,其业益行,则有若张氏之妻,以卖珠宝而见悦于琴堂大令;宿氏之妇,以诱奸而致污夫名阅家声。然事犹隐蔽不甚着闻,惟所谓草头娘者,夏姬再世,大类人妖,列之淫风以实十愆中之一事。虽语涉秽亵,亦聊以供委巷中谈资耳。草头娘者,初嫁叶某。叶死嫁徐四。徐又死,已而择当意者招之为假夫。假夫者仅以给应门之役,听指使,供买办,名为夫,实则不之夫也。稍失其意,辄逐之,复招他人。故自壮至老,屈指多人。人因其初嫁夫姓,称为叶家娘。厥后著名于邑,轻薄子又因叶字有草头,遂指曰“草头娘”。盖隐号也。草头娘居县署后小巷,体微丰,姿容秀媚,喜吹箫鼓琴,工博戏,能诵诗,更熟二十一史;精弹词,工于调五味,不减易牙。少时尝从其母出入大家,贵介子弟之不检行止者,辄与有染。故未嫁时,已多外幸。既嫁,专业伴媵,不屑更事他业。邑中承平几三十载,竞尚敏华好胜之举,日新月异。凡嫁女之家,非得草头娘不足耀婚礼之盛。或召他妇,旁观窃非笑曰:“枉费财,伴娘乃寻常物色耳。”以至亲戚邻友之来贺者,倘草头娘不在,则举席为之不欢。故嫁女之家,恐其它往,必先期订之以金,至则人人色喜。遇嘉宴,虽贵客亦与同席。为酒正,律若商君,其令新巧,出人意表。坐客醉,辄与之挨枕挡■⑵,无所不至。席间遇所,辄与订私会期,毫无顾忌。乐安氏以过昵而患消渴,天水氏以结想而病癫痫。更可笑者,爵尊乡老,亦慕其名,令侍寝一夕,捐以廿金。未几遂成痿痹之疾。其蛊人毒人如此,而名反益噪甚。中年遂弃伴媵业,不复事事,辟一轩,洒扫精洁,幽行数竿,盆花数种;几榻器皿,布置清雅;亲治酒肴,招所欢宴乐其中。凡寻常肴品,一经其手,调和辄可人口,如尝异味。人益争慕之。于是邑中豪富势宦,日命肩舆邀草头娘至家治庖,呼朋群饮,迭为宾主,命曰“车盘会”,计肴一簋,值须一金。治庖毕,即置之座,草头娘挽■⑶髻为时样妆,素馨、茉莉等花,罗插满头,摇曳而出。入座衣香袭人,吐音娇细。客未饮,先为之骨醉矣。席间好与客辩逸事,多慧解。客有言:“近日西山土人掘地,得瓦缶数千,如养蟋蟀器,启视各置一骷髅。”众茫然未识何故,草头娘曰:“此定是海倭杀邑人首级欲献功,故聚于此。后倭退,邑人怜而葬之,而棺不尽具,故作此窖器以埋之耳。”客未之信,后检之倭日记,适与其言符。又客有讹以瓦砾之“砾”作外“铄”为谈者,草头娘曰:“翻砾作铄,亦将翻瓦作砖耳。”又自言:“先世在元时系贵戚元老籍,在中国宦户之上,谓之‘正户’。明太祖于‘正’字底画带笔略挑,遂成‘丐’字,我岂真乞丐子孙耶?”由是风雅之士,闻其谈吐,亦心慕焉。一时堕其阱中者,亦指不胜屈。
译记述沉溺女色之事 明灭元以后,凡是蒙古部落的子孙流寓中国的,都命令当地把他们编入户籍。住在京城和各省的,称为‘乐户’;住在州县的,称为‘丐户’。丐户大多居住在边海州县,隶属于常熟的,男子称为‘贫子’,妇女称为‘贫婆’;他们聚族而居的地方,称为‘贫巷’。他们起初没有姓,可以任意取一个姓作为自己的姓,并且各自按照族类相互婚配。男子以搓绳为业,常常不足以养活自己;妇女则学习浆洗、缝纫,在富裕尊贵人家服役,所得常常是男子的百倍。妇女掌握家中事务的势力,像母鸡司晨一样积重难返,由来已久。后来家计逐渐充足,男子不再料理从前的行业,穿着整齐漂亮,安坐在家吃饭。妇女则做陪伴侍妾、卖珠娘、小儿医等工作,常常一个人经营几种行业,一个人应付几户人家。城市中美貌的少女来往如织,肩碰肩、脚挨脚地混杂在人群中,大家安然视之,并不觉得奇怪。然而她们不穿艳丽的妆饰和服色,发簪只用骨角,衣服只用黑绢,裙子只用白练;不卷起衣袖,不束帨带,也不穿红鞋,只是淡淡描画蛾眉,以此互相夸尚而已。遇到有事出门,就让丈夫有时提着钱袋,有时背着小筐,跟在身后。路上遇到熟人,妇女便快步迎上前去,亲热欢谈很久;丈夫却低头站在路旁,不敢向那人举手致意,而且实际上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到了大户人家,妇女便直接进入内室,同女主人宴饮谈笑,吃喝到天晚还没有出来;丈夫则局促地在门外听候,不敢到别处去,也不敢催促,必定等妇女出来才一同回去。逢年过节的糕粽、喜庆时的酒肉以及频繁送来的赏赐,都是让丈夫吃饱喝醉,全靠妇女的恩赐。起初,丐户中有一个吴家娘,容貌美丽而性情颇为贞洁。豪强胥吏徐孚中的儿子想要私通她,却没有成功。于是趁她丈夫回娘家探亲的时候,命仆人急忙敲开吴家的门,谎称郎君惊病发作,急需请她去诊视。吴家娘急忙前往,进门后才发现徐孚中在家,正要强迫她做非礼之事,她便唾骂着离开。县中人都称赞敬重她。此后丐户中渐渐懂得自爱,互相告诫不要让年轻妇女出去应召,只让老年妇女奔走经营这门生意。不到四五年,各家都有人来索取,衣食却没有了来源;而有事来召唤她们的人,也很少再登门。原来她们的姿色不能迎合当时的喜好,所以客人便离开另寻他处。这样一来,衣食谋生的压力迫近,姿色俊美、机灵巧妙的妇女便浓妆艳饰,又出来在富贵人家之间拖曳衣裾了。从此以后,风气越来越坏,这种行业也越来越兴盛。于是有像张氏之妻那样靠卖珠宝而受到琴堂大令宠爱的人,也有像宿氏之妇那样诱奸他人而使丈夫名声和家声蒙受污辱的人。不过事情还隐蔽,不十分显著闻名;只有所谓草头娘,仿佛夏姬再世,大多像人妖一样,把她列入淫风,作为十愆中的一件。虽然说来涉及污秽猥亵,也姑且作为街巷间的谈资罢了。草头娘起初嫁给叶某。叶某死后,她嫁给徐四。徐四又死了,后来她挑选一个合意的人招来做假夫。所谓假夫,只是替她守门、听从使唤、办理采购,名义上是丈夫,实际上并不是她真正的丈夫。稍微不合她的心意,就立即赶走,再招别人。因此从壮年到老年,屈指一数,她先后有过许多人。人们因为她最初嫁的丈夫姓叶,便称她为叶家娘。后来她在县中出了名,轻薄子弟又因为‘叶’字有草字头,于是指着她称为‘草头娘’。这只是一个隐称。草头娘住在县署后面的小巷里,身材略微丰满,姿容秀丽妩媚,喜欢吹箫、弹琴,精通博戏,能够背诵诗文,而且熟悉《二十一史》;她精通弹词,调和五味的本领也不比易牙差。年轻时曾跟随母亲出入大户人家,贵族子弟中那些行为不检点的人,往往都和她有染。因此尚未出嫁时,就已经有许多外遇。出嫁以后,专门做陪伴侍妾,不屑再经营其他行业。县中太平了将近三十年,竞相崇尚机敏、华美和争强好胜的行为,日新月异。凡是嫁女儿的人家,不请到草头娘,就不足以夸耀婚礼的盛大;有时请了别的妇女,旁观者还暗暗讥笑说:‘白白花费钱财,陪娘不过是普通货色罢了。’甚至亲戚邻友来道贺时,只要草头娘不在,整席酒宴便因此不欢乐。所以嫁女儿的人家,担心她另有去处,一定提前用钱预订;她一到,人人都满面喜色。遇到盛大宴会,即使贵客也同她同席。她担任酒正,法令严厉如商鞅,但制定的新规矩出人意外。宾客喝醉后,她便同他们挨枕挡■,什么亲昵之事都做。席间遇到合意的人,便同他约定私会日期,毫无顾忌。乐安氏因为过分亲昵而得了消渴病,天水氏因为相思结想而患了癫痫。更可笑的是,爵位尊贵的乡老也仰慕她的名声,命她侍寝一夜,拿出二十金作为酬资。不久便患上了痿痹之病。她迷惑、毒害人的程度就是这样,但名声反而更加喧腾。到了中年,她便放弃陪伴侍妾的行业,不再做各种杂事,开辟了一间小轩,洒扫得十分洁净,幽静地种着几竿竹子和几种盆花;几案、床榻和器皿布置得清雅;她亲自料理酒菜,邀请所喜爱的人到其中宴饮取乐。普通的菜肴经她一调制,就都调和得适口,像尝到了奇异的美味一样,众人更加争相仰慕她。于是县中的豪富和有权势的官员,每天都派轿子邀请草头娘到家里掌厨,呼朋唤友轮流做东作客,称作‘车盘会’,每席菜一簋,价钱要一金。掌厨完毕,便把她安排在席上;草头娘挽起发髻,梳成时样的妆,把素馨、茉莉等花罗列插满头上,摇曳着走出来。她一入席,衣香便扑面而来,声音娇柔细嫩,客人还没有饮酒,先已经被她迷醉了。席间她喜欢同客人谈论逸闻,见识机敏。有人说:‘近日西山土人掘地,挖出几千个瓦罐,像养蟋蟀的器具,打开一看,每个里面都放着一具骷髅。’众人茫然不知是什么缘故,草头娘说:‘这一定是海倭杀了本县人的首级,想拿去报功,所以聚藏在这里。后来倭寇退去,本地人怜悯死者而把他们埋葬,但棺材不够用,所以制造这种窖器来埋葬。’客人当时不相信,后来查验倭寇的日记,恰好和她说的一样。又有客人把‘砾’字误写成外加‘铄’字的样子,拿来谈论;草头娘说:‘如果把“砾”改成“铄”,那也要把“瓦”改成“砖”了。’她又自己说:‘我们的祖先在元代登记在贵戚元老的户籍上,地位在中国的宦户之上,称为“正户”。明太祖在“正”字底部的一笔稍微挑了一下,便成了“丐”字,难道我真是乞丐的子孙吗?’因此风雅之士听到她的谈吐,也在心中仰慕她。一时陷入她的圈套中的人,多得数不清。
年五十后,益自放诞,群恶少来与狎,杂杳纷呶,甚且争斗于庭,有伤目及指者。草头娘惧,乃闭门谢客,佯示矜贵,实以避祸也。而贪其色者,如蝇慕膻,卒依恋不舍。潜窥窃视,踵趾相接于户外。至有以父子而迭相来觑其门,聚尘为乐者,群恶少鼓噪逐之,乃去。草头娘闻之,益自深匿,盖独居岑寂者三四月矣。有马妪者,与草头为邻,亲爱若同胞姊妹,凡妪有所劝阻,一言立听。当闭门谢客时,富家宦户必欲招之出,肩舆数邀,草头固辞不往。百计欲致之,知马妪为所亲信,许之金,嘱令耸恿。妪乃言于草头曰:“与彼素厚欢好,奈何遽为之绝?”草头始诺,乃令所谓假夫者,守视门庭,淡妆幽雅,绰约登舆,小婢一二随后。至彼家,或侍饮,或博戏,流连忘反。于是有力者恐其复沮,群议聚欢则一日酬五两,留宿则倍,竟以娼妓家用缠头钱例。邑中为之语曰:“要认县背后,只跟马脚走,要见娘家好,老马先喂饱。”于是恶少辈乃大喜曰:“是有径可通也。”乃就马妪讲款说合一次,例予金若干。入门后,愿费金一如富家势宦数。妪则得金即诺。少年至,辄为先容,伺草头娘暇日,必以示诸少年。妪藉是得以温饱,而草头娘所积以千计。无子,乃出其所蓄斋僧饭尼,邑中放生乐施等会。诸乡老率以草头娘为善缘领袖,挥霍多金,一无吝色。尝私语马妪曰:“吾所以不惜耻者,欲舍生作善事,为来生福耳。”邑人传之为笑谈。初邑中豪宦赵某好冶游,尝邀草头娘侍其宅眷抵郡尝桂。已则与郡子弟别坐一舟随之,既至两舟并维一处。时郡中有废绅时某者,与赵某为宿好,新丧其如君,亦坐画舫来解闷怀。一见赵节邀之过舫,云:“无以为乐,有乐女徐鸿鸿者,颇有名郡中,适招之来,可令侑酒也。”须臾一小舟载徐至,入席不善饮,京不能为酒令,殊失主人意。赵乃云:“敝内眷舟中有一侍妇叶家娘者,可命之来,极欢而罢,何如?”某大喜,亟令人邀草头。草头已与赵眷微酣,乘舆而至。赵行令,令以古兰中字为饮数。因举杯曰:“铜雀春深锁二乔,则客饮二次。”至草头娘亦举杯曰:“五云深处是三台”,各饮八。合座乃大暄笑。主人欢喜,询知无夫,欲得之。赵为通意于草头,草头以时有盛名,欣然愿侍巾栉。而诸宦中素与草头狎者,从中挠之,佯为爱时,札述草头平时情状,时惧而止。草头闻,殊怏怏也。于是誓不与此宦往来。晚年丑声如故,择少年之美貌者,往来不绝。为竟日欢,为长夜饮,意兴更不减少壮日。计每月费诸少年金,几及中人十家之产。一士人家本素封,因狎草头娘五六年而家产荡然。其友遇诸涂,悯其饥,挈至家饮食之,酒后戏诘之曰:“人狎少妇,亦情之常。彼年已六十余,子有何乐而狎之?乃自令若是。”士人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乐也。彼年虽老,然发黑如漆,容色淡若,又通体肉胜于骨,肌肤柔滑如凝脂。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安得不尔?”其友大笑,复戏问曰:“外此得无悦子媚子者乎?”士人不觉色飞拍案起曰:“有之,但此际非亲昵之不能知,即知之亦难以明言。”友复大笑。由是以观,欧阳子所谓“妖娆女态,老有余妍者”,犹不足以尽之。岂非夏姬再世,大类人妖者耶。虽然,妖由人兴,人心所好,成为风尚。风尚所积,生是尤物,谁职其咎欤?《商书》曰:“殉于货色,是谓淫风。”今乃见之,可慨已!
译五十岁以后,她更加放纵荒诞,一群恶少前来同她亲昵,喧杂吵闹,甚至在庭院里争斗,有人被伤到眼睛和手指。草头娘害怕了,于是闭门谢绝客人,假装表示矜贵,实际上是为了躲避祸患。然而贪恋她美色的人,像苍蝇爱慕腥膻一样,最终仍依恋不舍。他们偷偷窥视,脚跟接着脚跟地聚集在门外。甚至有父子轮流来窥看她的门,以聚集尘土为乐;恶少们鼓噪着把他们赶走,他们才离去。草头娘听说后,更加深深躲藏起来,大概独自居住在寂静之处已有三四个月了。有个马婆,和草头娘做邻居,亲密得像同胞姐妹;凡是马婆劝阻的事,草头娘只要听一句就立即照办。草头娘闭门谢客时,富家和官宦人家一定想请她出门,几次派轿子来邀请,她坚决推辞不去。他们想尽办法要把她请出来,知道马婆是她亲信,便许给马婆钱,嘱咐她从旁怂恿。马婆于是对草头娘说:‘你们向来交情深厚,为什么突然就断绝来往呢?’草头娘这才答应,于是让所谓的假夫守望门户,自己淡妆幽雅,姿态轻盈地登上轿子,身后跟着一两个小婢女。到了那家,有时侍酒,有时博戏,流连忘返。于是有势力的人担心她再次拒绝,大家商议:聚会欢乐一天酬金五两,留宿则加倍,完全按照娼妓家收取缠头钱的规矩。县中因此编成俗语说:‘要认县背后,只跟马脚走;要见娘家好,老马先喂饱。’于是恶少们大喜说:‘这就有门路可以通达了。’便找马婆商量说合一次,按惯例给她若干金钱。进门以后,所愿意花费的钱也和富家权势人家一样多。马婆得到钱就答应。少年到来时,她便替他先行介绍,等草头娘有空闲时,一定把少年带给她看。马婆借此得到温饱,而草头娘积蓄的钱也达到数千。她没有儿子,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斋僧饭尼,参加县中的放生、乐施等会。各乡老都把草头娘当作行善积德的领袖,她挥霍大量钱财,毫不吝惜。她曾私下对马婆说:‘我之所以不惜自己的羞耻,是想舍弃今生去做善事,为来生求福。’县里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起初县中有个豪富官宦赵某喜欢寻欢作乐,曾邀请草头娘到他的宅中陪伴家眷到郡城游赏桂花。后来他同郡中的子弟另坐一船跟随她,到了地方,两船并排系泊在一起。当时郡中有个失势的绅士时某,和赵某向来交好,刚刚失去他的如夫人,也乘画舫来排遣愁闷。一见赵某,赵某便请他过船,说:‘没有什么可取乐的。有个乐女叫徐鸿鸿,在郡中颇有名气,恰好我把她招来了,可以让她来陪酒。’不一会儿,一只小船载着徐鸿鸿来到,她入席后不善饮酒,也不会行酒令,很使主人失望。赵某于是说:‘我内眷的船中有一个侍妇叶家娘,可以叫她来,大家尽欢而散,怎么样?’时某大喜,急忙派人去邀请草头娘。草头娘已经和赵某的家眷略微喝醉,便乘轿前来。赵某行酒令,规定以古代兰字中的字作饮酒次数。于是他举杯说:‘铜雀春深锁二乔’,客人饮两次。轮到草头娘,她也举杯说:‘五云深处是三台’,各人饮八次。满座都大声哄笑。主人很高兴,询问得知她没有丈夫,便想娶她。赵某替他向草头娘表达意思,草头娘正因自己名声很盛,欣然愿意替他侍奉巾栉。然而各位官宦中平时同草头娘亲昵的人从中阻挠,假装爱惜时某,写信陈述草头娘平日的情状,时某害怕了,便作罢。草头娘听说后,十分郁闷。于是发誓不再同这位官宦往来。晚年她的丑名仍和从前一样,挑选相貌俊美的少年,来往不断;整日欢乐,通宵饮酒,兴致比壮年时更加没有减少。计算她每月花在各个少年身上的钱,几乎抵得上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有一个士人家中本来富裕,因为同草头娘亲昵五六年,家产便荡然无存。他的朋友在路上遇到他,怜悯他饥饿,带他回家给他饮食。酒后朋友戏问他:‘人们亲近年轻女子,也是人情常态。她已经六十多岁了,你还有什么乐趣却要亲近她?竟然让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士人说:‘你不是我,哪里知道我的快乐?她虽然年老,可是头发黑得像漆,容色淡雅,而且全身肉多于骨,肌肤柔滑得像凝脂。感情所钟爱的,正是这些地方。我怎么能不这样呢?’朋友大笑,又戏问:‘除此之外,难道没有让你高兴、让你喜爱的人吗?’士人不觉脸色飞红,拍案而起说:‘有,只是这种事若不是亲近的人不能知道,即使知道了也难以明说。’朋友又大笑。由此看来,欧阳修所谓‘妖娆的女子姿态,年老仍有余韵’,还不足以完全形容她。难道她不是夏姬再世、大类人妖吗?不过,妖异是由人兴起的,人心所喜爱,便会成为风尚。风尚积累起来,才产生这样的尤物,这究竟应该怪谁呢?《商书》说:‘沉溺于财货和女色,这就叫作淫风。’如今竟亲眼看到了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慨!
记饮馔宋洪巽撰《旸谷漫录》,中有厨娘事。言京都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则爱护之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资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厨子”等等级,截然不紊。就中厨娘,最为下乘,然非极富贵家,力稍不足,不能用也。有某宦者,奋身寒素,遨縻郡守,然日用淡泊,不改儒风。偶奉祠居里,便嬖不足使令于前,饮食且大率。郡守因念昔日在都,于某官处晚膳,出厨娘所调羹极可口,适有便介往京,谩作书友人,嘱以物色,皆不屑来就。未几,友人复书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余,近回自某大老第,有容艺,能算能书,当疾遣以诣。”不下旬月,果至。初憩五里亭,特遣夫先申禀启,乃其亲笔也,字画端正,历叙庆贺新禧,以即日伏事左右为欣幸。末乃乞其暖轿接取,庶成体面。其词委婉,殆非庸碌女子所及。郡守一见,为之破颜。及入门,容止循雅,红衫翠裙。参侍左右,乃退,郡守大过所望。于是亲友皆让举杯为贺,厨娘亦遽请试枝。郡守曰:“大筵有待,且具常食,五簋五分。”厨娘请菜品食品质次。郡守书以与之。食品第一羊头佥,菜品第一葱齑,余皆易办者。厨娘谨奉令,举笔砚开列物料内。羊头佥五分,合用羊头十个,葱齑五碟,合用葱五斤,他物称是。郡守心嫌太费,然未欲遽示俭啬,姑从之。翌日,厨役告物料齐,厨娘发行奁,取锅铫盂勺汤盘之属,令小婢先捧以行,璀灿耀日,皆是白金所制,约每器须值廿金。至如刀砧杂器,亦一一精致,旁观为之啧啧称赏不已。厨娘更团袄、围裙、银索攀膊,掉臂入厨房,据胡床坐,徐起切抹批脔,快熟条理,直有运斤成风之势。其治羊头也,漉置几上,剔留脸肉,余悉掷之地。众问其故,厨娘曰:“此皆非贵人所食也。”众为拾起,顿置他所。厨娘笑曰:“若辈欲食狗子食耶?”其治葱齑也,取葱辄微过沸汤,悉去须叶,视碟之大小分寸而截断之,又除其外数重,取条心之似韭黄者,淡酒盐浸渍,余悉弃,了无所惜。凡所调和,馨香脆美,济楚细腻,食之举箸无余,亲朋相顾称好。既彻席,厨娘整襟再拜曰:“此日试厨,幸中台意,乞照例支犒。”郡守方迟难。厨娘曰:“得母等检成例耶?”乃探囊取数幅纸以呈曰:“是向在某官所得支赐判单也。”郡守视之,其例:每大筵,则支犒钱十千缗、绢廿疋、常食半之。数皆足、无虚者。郡守不得已,为破悭,强给之。私叹曰:“吾辈力薄,此种筵晏,岂宜常奉?此等厨娘,岂宜常用?”不旬日,托以他事,善遣之去。此北宋时风俗也。群尚饮食,虽素俭之郡守,不免俗情,况今日之华靡成性者乎?前所纪畜女优,谱时曲,酣歌恒舞,所谓巫风已说矣!然尚鬼之俗,必牲牷告备,而尸祝乃缓节以安歌;好乐之场,必肴馔精致,而朋侪乃式歌而且舞。则求精于肴品者,乃酣歌恒舞之媒也。用是附之巫风云。邑中食物之求丰求美,始于典商方时茂家。每宴客,率以侈泰,碗以宋式为小,易以养文鱼之大者。碟以三寸为小,易以盛香圆之大者。煮猪蹄,甜酱、黄糖,全体而升诸俎,谓之“金漆蹄撞”。烧羊肘,白糖、白酒,全体而升诸俎,谓之“水晶羊肘”。烧鸡及鸭,每俎必双,亦全体不支解。他品率称是。一时富家争效之。而明时庶人宴饮定制,器用浅小,簋止六,或缺其一,间用木,刻鳞像鱼形,盛诸豆以备其数。至此,其风大变矣。于是钱副使者,富而官,宦而益富。里居时,好宾客,其夫人克勤中馈职,善造酒馔,所取以新、清、精三字为上品。其着闻于邑者数种,今列于左:羊腰:从刲羊者买归生腰子,连膜煮酥取出,剥去外膜,切片,用胡桃,去皮捣烂,拌腰炒炙,俟胡桃油渗入,用香料、原陈酒、原酱油烹之。味之美,熊掌不足拟也。或无羊腰,即用猪腰,如前法制之,并佳。鳖裙:鳖自江北贩来者,不用,惟用产于河里者,宰之,略煮取出,剔取其裙,镊去黑翳,极净纯白,略用猪油爆煿,和姜桂末,乃出供客,入口即化,异味馨香,咸莫知其为鳖也,因别其名曰“荤粉皮”。蒸野鸭:家鸭肥浓,不足贵也;必野鸭之网得者,去毛极净,乃空其腹,用五香和甜酱、酱油、陈酒实腹中,而缝其隙,外用新出锅腐衣包之,乃蒸;蒸烂去皮,自颈至腿,节节开解之;抽其骨,止存头脚,仍用全体。再用五香、甜酱、酱油、陈酒等料,入原汁中,微火■⑷之,视汁将干,乃取出供客。余若山中花鸡、刺蟊鹰等物之有脂者,皆用腐衣包裹而蒸,故脂不漏而腴。
译记述饮食烹饪 宋代洪巽所撰《旸谷漫录》中,有关于厨娘的事情。书中说,京城中下等人家不看重生男孩,每生一个女儿,便像捧璧擎珠一样爱护她。女儿刚刚长大,便根据她的资质教她各种技艺,用来供士大夫挑选、娱乐和侍奉,名目各不相同。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厨子’等等级,划分得清清楚楚,毫不混乱。其中厨娘最为低等,但若不是极其富贵的人家,财力稍有不足,也不能雇用她。有一位官员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奋斗而显达,曾经在郡守门下奔走,但日常生活清淡俭朴,不改儒者的风气。偶然因奉祀任职居住乡里,身边没有得宠的侍妾供他使唤,饮食也很粗疏。郡守于是想起从前在京城时,曾在某官那里吃晚饭,见那位厨娘调制的羹汤非常可口;恰好有个方便的使者要去京城,便随意写信给朋友,托他物色厨娘,结果都不屑前来。没过多久,朋友回信说:‘找到了。她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最近刚从某位大老爷家回来,容貌和技艺都不错,会算账,也会写字,应当赶快派人送她前来。’不到一个月,她果然到了。她起初暂住在五里亭,特意派丈夫先来禀告,禀帖还是她亲笔写的,字迹端正,历数庆贺新年的吉祥话,并说当天就能来侍奉左右是自己的荣幸。最后还请求派暖轿去接她,这样才显得体面。她的言辞委婉,几乎不是普通女子所能做到的。郡守一见,便面露喜色。她进门后,举止端庄文雅,穿着红衫翠裙。她上前侍奉片刻后退下,郡守大大超过了预期。于是亲友都请郡守举杯庆贺,厨娘也立即请求试做菜肴。郡守说:‘大宴另有安排,暂且准备普通饭食,五簋五分。’厨娘请求郡守列出菜品和食品的等级。郡守写给她看:食品第一等是羊头签,菜品第一等是葱齑,其他都是容易办理的。厨娘恭敬地接受命令,拿起笔砚列出所需物料:羊头签五分,共需羊头十个;葱齑五碟,共需葱五斤;其他物料也都按此类推。郡守心里嫌花费太多,却不愿立即显出吝啬,只好暂且依从。第二天,厨役报告物料已经齐备,厨娘打开嫁妆箱,取出锅、铫、盂、勺、汤盘之类的器具,命小婢先捧着走,光彩耀日,全都是白金制成的,每件大约都值二十金。至于刀、砧板等杂器,也一件件精致美观,旁观者不断啧啧称赞。厨娘又穿上团袄、围裙,系好银索攀膊,甩开手臂走进厨房,占据胡床坐下,慢慢起身切削、批剔、分割肉块,动作迅速而有条理,真有运斤成风的气势。她料理羊头时,把羊头滤净放在案几上,只剔取脸上的肉,其他全部扔在地上。众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些都不是贵人吃的。’众人把那些肉拾起来,暂且放到别处。厨娘笑着说:‘你们想吃狗吃的东西吗?’她料理葱齑时,取葱后稍微放入沸水中焯过,去掉所有须根和叶子,按照碟子的大小和分寸切断,又剥去外面几层,只取中间像韭黄一样的嫩条,用淡酒和盐浸渍,其余全部丢弃,丝毫不可惜。凡是她调制的菜肴,都香美脆嫩、精致细腻,吃起来每个人都不愿放下筷子,席间亲朋相互称赞美味。酒席撤下后,厨娘整理衣襟拜了两拜,说:‘今天试做饭菜,幸好合乎中台大人的心意,请按照惯例发给犒赏。’郡守正迟疑为难。厨娘说:‘难道没有母等查验成例吗?’于是从囊中取出几幅纸呈上,说:‘这是我以前在某官那里得到的支赐判单。’郡守一看,上面的惯例是:每逢大宴,发给犒赏钱一万缗、绢二十匹,普通饭食减半。数目都写得很足,没有虚夸。郡守不得已,只好破费吝惜之心,勉强发给她。他私下叹息说:‘我们财力微薄,这样的宴席,哪里适合经常举行?这样的厨娘,哪里适合经常使用?’不到十天,他便借着别的事情,把她妥善遣送走了。这是北宋时期的风俗。人人都崇尚饮食,即使一向俭朴的郡守也免不了世俗情面,何况今天那些把奢华靡费当成习惯的人呢?前面记载蓄养歌女、谱写时曲、酣歌长舞的事情,已经可以说是所谓的巫风了!然而崇尚鬼神的风俗,一定要把祭祀用的牲畜准备齐全,然后尸祝才舒缓节拍、安然歌唱;喜好声乐的场合,也一定要把菜肴做得精美,朋友们才会边唱边舞。那么,追求菜肴精美的人,正是酣歌长舞的媒介。因此把这件事附在巫风一类之中。县中追求食物丰盛美味,始于典商方时茂家。每次宴请客人,大都极其奢侈:认为宋式碗太小,改用养文鱼的那种大碗;认为三寸碟太小,改用盛香圆的那种大碟。煮猪蹄时,用甜酱和黄糖调味,整只放到俎上,称作‘金漆蹄撞’;烧羊肘时,用白糖和白酒调味,整只放到俎上,称作‘水晶羊肘’。烧鸡和烧鸭时,每张俎上必定各放一双,也都整只上桌,不拆解。其他菜品大多照此办理。一时间,富裕人家争相仿效。但明代庶民宴饮有固定制度,器皿浅小,簋只有六个,有时还缺少一个,偶尔使用木器,刻成鱼鳞状、鱼形,把各种食物盛在豆中以凑足数目。到了这个时候,风气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于是有一个钱副使,既富有又做官,做官之后更加富裕。他闲居乡里时喜欢招待宾客,他的夫人勤于主持家中饮食,善于酿酒做菜;她选取食物,以新鲜、清洁、精致三字为上品。在县中最有名的菜肴有几种,现列在下面:羊腰:从宰羊的人那里买回新鲜的羊腰子,连着外膜煮到酥烂后取出,剥去外膜,切成片;把胡桃去皮捣烂,拌着羊腰炒炙,等胡桃油渗进去,再用香料、原陈酒和原酱油烹煮。味道鲜美,即使熊掌也无法相比。若没有羊腰,就用猪腰,照这个方法制作,同样美味。鳖裙:从江北贩来的鳖不用,只用产在河里的鳖。宰杀后略煮,取出鳖裙,剔除黑色的翳膜,弄得洁白纯净,再略用猪油爆炒,拌入姜末、桂皮末,然后端出来供客人食用。入口即化,香味奇异,谁也不知道这是鳖肉,因此另取名叫“荤粉皮”。蒸野鸭:家鸭肥厚浓腻,不值得珍贵;一定要用网捕到的野鸭,拔毛拔得极干净,掏空腹腔,用五香、甜酱、酱油和陈酒填入腹中,再把开口缝好,外面用刚出锅的腐衣包裹起来,然后蒸煮。蒸烂后去皮,从脖子到腿,一节一节地剖开;抽去骨头,只保留头和脚,仍保持整鸭的形状。再把五香、甜酱、酱油、陈酒等调料放进原汁中,用小火[■⑷字不明],看汁水将要收干时取出供客人食用。其他如山中的花鸡、刺蟊鹰等有脂肪的禽类,也都用腐衣包裹后蒸,这样脂油不会流失,肉就肥美了。
鸭舌:从厨师家,或酒馆中,广取得之,熟而去其舌中嫩骨,竖切为两,同笋芽、香菌等,入麻油同炒,泼以甜白酒浆,客食之,疑为素品中麻姑之类,而味不同,此为杂品中第一。雄鸡冠:亦厨司家酒馆中收得者,绢裹置藏糟中,经宿亦用麻油甜白酒浆,同笋芽、香菌等炒之,客嗜其味,莫知为何物,此为杂品中第二。鸡鸭肾:亦收之厨司家酒馆中,沃以酒浆,取泉水煮为羹,和以鲜笋芽或鲜嫩松花菌,味美异常,此为杂品中第三。鸽蛋,先期付钱于养鸽者,逐日收积。白汤煮熟,去壳,廿颗圆匀,光白可爱,作汤点,又香莲米,磨粉为米团,松子仁入洁白洋糖捣烂为馅,与鸽蛋并陈作汤点,客或携归二三枚,香气满袖,此为汤点中胜品。鲫鱼舌,亦广收之厨司家酒馆中者,白酒浆沃之,泉水煮为汤,略掺细葱心一撮,作酒后汤品,极为清贵。青鱼尾:选青鱼之大而鲜者,断其尾,淡水煮之,取出劈作细丝,抽去尾骨,和笋、菌、紫菜为羹,或研胡椒末,调白莲藕粉作腻,而滴以米醋少许,酒后啜之,神思爽然,味回于口,此又羹汤中别具一种风味也。以上数种,过于求美。然浓肥之味,十不列一,尚有卫生颐养遗意,抑或非厥性所好也。而好胜者必踵而增华,而副使者,新、清、精三字为食上品之风,又为之一变。于是太原赵氏以蒸鳗擅誉,颖川氏胜之以无骨刀鱼,徐厨夫以炖鲥鱼鸣技于春时,邵声施家则胜之以四时皆有。事辄翻新,实古昔先民口所未尝也。蒸鳗择肥大粉腹者,去肠及首尾,寸切为段,拌以飞盐,排于碹中,沃以甜白酒酿,隔汤炖之。数沸后,加以原酱油,复煮数沸,视其脊骨透出于肉,就碹内箝去其骨,然后用葱椒拌洁白肥猪油,厚铺其面,入锅再炖。数沸,视猪油融入碹底,乃出供客,此味最浓厚。贪于饮食者,一言及口中津每涔涔下也。而颖川氏曰:“是未足奇也。”春初刀鱼,先于总会行家下钱,凡刀鱼之极大而鲜者,必归陈府。令治庖者从鱼背破开,全其头而联其腹,先铺白酒酿于碹中,摊鱼糟上,隔汤炖熟,乃抽去脊骨,复细镊其瓦骨至尽,乃合两片为一,头尾全具,用葱椒盐拌猪油,厚盖其面,再蒸之。迨极熟不更置他器,举碹出供,味鲜而无骨,细润如酥。至未及请举箸,而客先欲染指而尝矣。鲥鱼本美味,为南方水族中贵品。向用蒸,或用煮。自厨夫徐姓者,约略如王氏蒸鳗,陈氏蒸刀鲚制。但加洁白洋糖,不切段,不去鳞,味更腴而鲜洁。视他种煮法,尤觉风味不同,人皆争嗜之。然春尽则有,夏尽则无,未能常继也。乃邵氏宴宾,虽在秋冬,皆具。客问何来,邵曰:“其来不易。春将暮,命仆之善腊鱼者,携银钱及洋糖、椒末、飞盐上好藏糟等料,舟载至海头,坐居停主人家,俟渔人一得鱼,即去肠留鳞,用洋糖实其腹中,搽之鳞上,随用藏糟厚铺瓮底,加椒末、飞盐若干,放入鱼;又用糟厚盖其上,又加椒末、飞盐若干,积满瓮口,手拳筑实,细泥封固。至家,必掘地窖贮之,恐炎天溃败也。”客述主人言如此,然此犹未若食河豚者事更烦且重也。虞邑边海,春日多河豚。人皆知其有毒,食之者少。自李子宁起家牙行,讲于饮食,来年取上黄豆数斗,拣纯黑及酱色者去之。复拣其微有黑点及紫晕者去之,纯黄矣,必经他手再拣,逐粒细验,乃煮烂。用淮麦面拌作酱黄,六月中入洁白盐合酱稀少,作罩,晒之烈日中。酱熟入瓮,覆之瓮盆,用灰封固。名曰“河豚酱”。据云:豆之黑色、酱色及微有黑紫斑者作酱烧河豚,必杀人。而晒酱时,或入烟尘,浇河豚,亦有害,故必精细详慎如此。其治河豚也,先令人至澄江,舟载江水数缸,凡漂洗及作汁等水,皆用江水为之。河豚数双,割去眼,抉出腹中子,刳其脊,血洗净,用银簪脚细剔肪上血丝尽净,刲其肉,取皮全具,置沸汤煮熟。取出纳之木板上,用镊细箝其芒刺,无遗留。然后切皮作方块,同肉及昉和骨,猪油炒之,随用去年所合酱入锅烹之,启镬时,必张盖其上,蔽烟尘也。用纸丁蘸汁燃之则熟,否则未熟。每烹必多,每食必尽,而卒无害,以是著名于时。年年二三月间,朋党辄醵钱聚会于其家,上下匆忙,竟似以河豚为一年大事。饕餮淋漓,恣啖为快,春初及夏初,殆无虚日。
译鸭舌:从厨师家或酒馆中大量收集鸭舌,煮熟后去掉舌头中的嫩骨,竖着切成两半,与笋芽、香菌等一起放入麻油中炒,再浇上甜白酒浆。客人吃时,往往以为是素菜中的“麻姑”一类,但味道又不同;这是杂品中的第一等。雄鸡冠:也是从厨师家和酒馆中收集来的。用绢包好,放在酒糟中腌一夜,然后用麻油、甜白酒浆,与笋芽、香菌等一同炒制。客人很爱它的味道,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杂品中的第二等。鸡鸭肾:也是从厨师家和酒馆中收集来的,用酒浆浇淋,以泉水煮成羹,再加入鲜笋芽或鲜嫩的松花菌,味道美妙异常;这是杂品中的第三等。鸽蛋要预先把钱交给养鸽人,每天收集积攒。用白汤煮熟后剥壳,二十枚圆润匀称,洁白光亮,十分可爱,可以做汤点;再把香莲子磨成粉做米团,把松子仁和洁白的洋糖捣烂做馅,与鸽蛋一起陈列作为汤点。客人有时带回两三枚,香气满袖;这是汤点中的上品。鲫鱼舌:也是从厨师家和酒馆中大量收集来的,用白酒浆浇淋,以泉水煮成汤,略放一小撮细嫩的葱心,作为饮酒后的汤品,极其清雅珍贵。青鱼尾:选取又大又鲜的青鱼,斩下鱼尾,用淡水煮熟,取出后劈成细丝,抽去尾骨,与笋、菌、紫菜一起煮羹;或者研成胡椒末,调和白莲藕粉使羹浓稠,再滴入少许米醋。酒后啜饮,精神顿觉清爽,余味在口中回荡;这也是羹汤中别具一格的风味。以上几种做法,都是过分追求美味。然而浓厚肥腻的口味,十种中还未必有一种能列入其中,或许其中仍有讲求卫生、颐养身体的意味,也可能并不是各自本性的喜好。可是好胜的人一定会接着加以增饰,而迎合这种风气的人,又把“新、清、精”三个字作为食物上品的标准,饮食风尚便再次发生变化。于是太原赵氏凭蒸鳗鱼获得声誉,颖川氏又以无骨刀鱼胜过他;徐厨夫在春天以炖鲥鱼闻名,邵声施家却以四季都能供应鲥鱼胜过他。饮食制作不断翻新,确实都是古代先民从未尝过的。蒸鳗鱼要选肥大、腹部呈粉红色的,去掉肠和头尾,切成一寸长的段,拌上飞盐,排放在碹中,浇上甜白酒酿,隔水炖煮。煮沸几次后,加入原酱油,再煮沸几次;看到脊骨从肉中透出,就在碹内用箝子夹去鱼骨,然后用葱、椒拌洁白的肥猪油,厚厚铺在鱼面上,放入锅中再炖。煮沸几次,看到猪油融入碹底,便取出供客人食用。这种味道最为浓厚,贪吃的人只要一提起它,口中津液就会不断流下。颖川氏却说:“这还不算奇特。”春初的刀鱼,要先向总会行家交钱,凡是最大最鲜的刀鱼,都必须送到陈府。让厨师从鱼背剖开,保持鱼头完整并使腹部相连;先把白酒酿铺在碹中,将鱼摊在酒糟上,隔水炖熟,然后抽去脊骨,再用细镊子把细小的刺全部夹干净,一根也不留下。接着把两片鱼肉合成一条,头尾都完整,用葱、椒、盐拌猪油,厚厚盖在鱼面上,再蒸煮。等到完全熟透,也不再换到别的器皿中,直接端着碹出来供客。味道鲜美而没有骨刺,细腻润滑如酥。还没等请客人举筷,客人早已想伸手蘸取品尝了。鲥鱼本来就是美味,是南方水产中的珍品。从前通常用蒸法,或者用煮法。自从徐姓厨夫制作后,大致仿照王氏蒸鳗鱼、陈氏蒸刀鲚的做法,只是加入洁白的洋糖,不切成段,也不去鳞,味道更加肥美鲜洁。与其他煮法相比,尤其觉得风味不同,人们都争相喜爱。不过春天结束后才有,夏天结束后就没有了,不能经常供应。于是邵氏宴请宾客,即使在秋冬两季,也总能备有鲥鱼。客人问鲥鱼从哪里来,邵氏说:“得到它并不容易。春天将要结束时,我命令一个擅长腌鱼的仆人带着银钱,以及洋糖、椒末、飞盐和上等藏糟等材料,乘船到海边,住在接待海船的主人家中,等渔人一捕到鱼,就剖去肠子但保留鱼鳞,把洋糖填入鱼腹,抹在鱼鳞上;随即把藏糟厚厚铺在瓮底,加上若干椒末、飞盐,放入鱼;再用厚厚的酒糟盖在鱼上,又加若干椒末、飞盐,直到装满瓮口,用拳头压实,再用细泥封固。运回家后,一定要挖地窖储藏,因为怕炎热天气使它腐败。”客人转述主人说的话就是这样,不过这还不如食用河豚那件事更加繁琐而重要。虞邑靠近海边,春天河豚很多。人人都知道河豚有毒,所以吃它的人很少。自从李子宁靠牙行起家、讲究饮食以后,第二年买来上等黄豆数斗,挑出纯黑色和酱色的不要;又挑出略带黑点和紫色晕斑的不要,只留下纯黄色的,还必须再交给别人复选,逐粒仔细检查后才煮烂。用淮麦面拌成酱黄,六月中旬加入洁白的盐调和成稀酱,做成酱坯,放在烈日下曝晒。酱成熟后装入瓮中,盖上瓮盆,用灰封严,名叫“河豚酱”。据说,豆子中有黑色、酱色以及略带黑紫斑的,用来烧河豚必定会杀人;晒酱时如果混入烟尘,拿这种酱浇河豚也会有害,所以制作必须如此精细谨慎。他处理河豚时,先派人到澄江,用船运来几缸江水,凡是漂洗和调汁等用水,都使用江水。取几对河豚,割去眼睛,挖出腹中的卵,剖开脊背,用血水洗净,再用银簪的簪脚把脂肪上的血丝仔细剔除干净,剖取鱼肉,保留完整的鱼皮,放入沸水中煮熟。取出后放在木板上,用镊子细细夹去鱼身上的芒刺,一点也不留下。然后把鱼皮切成方块,与鱼肉和鱼骨一起,用猪油炒制,随即加入去年调制的酱下锅烹煮。起锅时一定要把盖子张开罩在上面,以遮蔽烟尘。” 用纸捻蘸汁点燃,纸捻能够燃烧就说明熟了,否则就是没有熟。每次烹调都做很多,每次食用都吃得精光,最终也没有受到伤害,因此在当时出了名。每年二三月间,朋友们总是凑钱到他家聚会,里里外外忙个不停,竟像把吃河豚当作一年中的大事。大家吃得淋漓尽兴,任意大快朵颐;从初春到初夏,几乎没有一天空缺。
至于邑人尤有可笑者,蟹出覃塘为最肥,大爪黄者谓之“金爪黄蟹”。向用煮,不知何人,以煮则黄易走漏,味不全,忽起巧思,用线缚入蒸笼蒸之,味更全美。斯足饫矣。乃有周四麻子者,自都中归,又翻一新法,为爆蟹。遂开酒馆于西城,秋时来顾者,昼夜无虚席。其法将蟹蒸熟,置之铁节炭火炙之,蘸以甜酒麻油,须臾壳浮起欲脱。二螯八足,骨尽爆碎,脐肋骨皆开解,用指爪微拨之,应手而脱,仅存黄与肉,每人一分,盛一碟中,姜醋洗之,随口快啖,绝无刺吻抵牙之苦。其术秘不肯授人,人虽效其法炙之,蟹焦而骨壳如故。或云:彼于春夏时,赂丐者捕蛇千头,剥皮煮烂,蛇肉浮起成油,贮之于器,隐取用之炙时。所云“麻油”者,实则蛇油也。人信为然,不三四年,人无爆蟹者。于是邑中仍兴食蒸蟹会,始自漕臣及运弁为之,每人各有食蟹具,小锤一、小刀一、小钳一。锤则击之,刀则划之,钳则搜之。以此便易,恣其贪饕,而士大夫亦染其风焉。是时海禁严,凡海错之自闽广者,贵于白金。人仅恣口于本境易致之物。未几,海禁弛,珍错毕至,于是士大夫以为宴客无海味,不足为观美。席中首品,必用大菜。大菜者,燕窝也。彼处须五六金一斤,至苏必倍之。其它若鲨翅密刺等物,间以供客,人又忽尝异味不思鱼肉矣。食味已尽,讲及器皿,某品宜用哥窑;又某品虽恒有,宜用宣窖。味取诸远来,器取诸上古。前此浓味饕餮之风,忽又一变。于是孙封公着《同嗜录》。陆比部有《食经注》,虽一时游戏之笔,亦见攸好之同。后君子循览斯篇,其谓之何?偶忆旧闻,故明时有沈三胖者,居北乡,富于财,每食辄杀数牲,犹世苦无下箸处。其妻好淡泊,屡劝其惜福无太侈,不听。年五十后,财尽乏食,依栖一室,妻以菜羹进,稍入口即呕,宁忍饥不食。一亲戚馈以熟肉一盘,一飱即尽。缘肠胃饿损,过饱而死。其妻与一老婢纺织存活。值岁饥,市无米者已浃旬,自分与老婢必皆作饿鬼。忽思园中有衍蔓于高树者,或是山药,掘之可食,当延残喘一二日。乃令老婢掘其根,得一物如东瓜形,盖何首乌也。乃取而食之,每晨各食一片,至夜不饥,而神气日旺。半年乃尽,而岁已丰,米多价廉,仍得存活。一日因爨下无薪,破屋中所铺木板已朽,令老婢拆为薪。婢入忽随板而陷,盖板下乃窖也。别无他物,惟泥封酒瓮五十具,启之皆似水,结冰半寸许。有邻翁闻之来视,诧曰:“此上首房主人所藏醴也。鼎革时,兵乱,主人移居于乡,遂遗忘耳,迄今已三十余年。此酒真琼浆矣,其面上凝结为冰者,乃酒之精华无疑。”乃皆取而尝之,略无酒味,而三人不觉酩酊大醉。邑中好事者争欲购得之,每瓮予价廿金。沈妻以是衣食颇足,终其天年。
〖注:■⑴,食+强,强上声,硬食。■⑵,扌+必,bì,捩也,推击,攻击。■⑶,髟上隋下。■⑷,火+蒦,音擭。〗
艳囮二则 清 严思庵先生闲笔
译至于本邑人,还有一件尤其可笑的事:覃塘出产的螃蟹最肥,大爪呈黄色的叫作“金爪黄蟹”。从前都用煮法,不知是谁想到用煮会使蟹黄容易流失,味道不完整,忽然想出巧法,把螃蟹用线捆好放进蒸笼蒸,味道就更加完整鲜美,已经足以让人吃饱了。后来有个叫周四麻子的人从京城回来,又翻新方法,制作爆蟹。于是他在西城开设酒馆,秋天来光顾的人昼夜都没有空席。他的方法是把螃蟹蒸熟,放在铁栅上用炭火炙烤,蘸着甜酒和麻油,片刻之间蟹壳就浮起,像要脱落一样。两只螯、八只脚的骨头全都爆裂,脐部和肋骨也都裂开,用手指甲稍微拨弄,便能随手脱落,只留下蟹黄和蟹肉。每人分一份,盛在碟子里,用姜醋清洗,随即入口大嚼,绝没有刺破嘴唇、硌痛牙齿的苦恼。他把这种技法秘藏起来,不肯传给别人。人们虽然仿照他的办法烤,螃蟹却会烤焦,骨壳仍然完整。有人说:他在春夏时节,贿赂乞丐捕蛇千条,剥皮煮烂,蛇肉浮起成为油,储存在器皿中,暗中拿来在炙烤时使用。所谓“麻油”,其实是蛇油。人们信以为真,不到三四年,就没有人再吃爆蟹了。于是本邑又兴起吃蒸蟹会,最初是漕臣和运弁举办的;每个人都有一套吃蟹工具:一把小锤、一把小刀和一把小钳。用锤子敲,用刀子划,用钳子搜取蟹肉。这样十分便利,人们便放纵贪食,士大夫也染上了这种风气。当时海禁森严,凡是从闽、广运来的海产珍味,价格贵过白银。人们只能在本地尽情享用容易得到的东西。没过多久,海禁放松,各种珍奇海味都运来了,于是士大夫认为宴请宾客如果没有海味,就不够壮观美好。宴席上的首道大菜,必定要用“大菜”。所谓大菜,就是燕窝。那里要五六金一斤,运到苏州必定翻倍。其他如鲨鱼翅、密刺等物,偶尔也拿来供客;人们又忽然尝到奇异滋味,连鱼肉都不想吃了。食物的滋味已经讲尽,又谈到器皿:某种菜应该用哥窑器,另一种菜虽然常有,却适宜用宣窑器。滋味取自远方,器皿取自上古。先前那种偏好浓厚滋味、纵情暴食的风气,忽然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于是孙封公撰写《同嗜录》,陆比部有《食经注》。虽然都是一时游戏之笔,也可以看出人们嗜好的相同。后来君子浏览这篇文章,会怎样评价它呢?偶然想起一件旧闻:明代有个沈三胖,住在北乡,家财丰厚,每次吃饭都要宰杀几种牲畜,却还总觉得世上没有什么可下筷子的东西。他的妻子喜欢清淡俭朴,屡次劝他惜福,不要过于奢侈,他却不听。五十岁以后,家财耗尽,缺衣少食,只能和妻子挤住在一间屋里。妻子端来菜羹,他稍微入口便呕吐,宁愿忍饥也不肯吃。有个亲戚送来一盘熟肉,他一顿就吃光了。由于肠胃已经饥饿受损,吃得过饱便死了。他的妻子和一个老婢女靠纺织维持生活。正逢荒年,市场上已经十天买不到米,她们料想自己和老婢女都要成为饿鬼。忽然想到园中有藤蔓爬到高树上,也许是山药,挖出来可以吃,或许能延续一两天的残命。于是让老婢女挖它的根,得到一个像冬瓜的东西,原来是何首乌。她们取来食用,每天早晨各吃一片,到晚上也不觉得饿,精神气力反而一天比一天旺盛。半年后何首乌吃完了,但年成已经转好,米多价低,她们仍得以活下来。一天,因为灶下没有柴,破屋里铺地的木板已经腐朽,便让老婢女拆木板当柴烧。婢女进去时忽然随着木板陷下去,原来木板下面是地窖。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用泥封着的酒瓮五十具。打开后,里面的酒都像水一样,约有半寸厚的地方结了冰。有个邻居老翁听说后前来查看,惊讶地说:“这是上等房主人收藏的醴酒。” 改朝换代之际发生兵乱,主人迁居乡间,于是把这件事遗忘了,直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这酒真是琼浆,表面凝结成冰的,毫无疑问是酒的精华。”于是三个人都取来品尝,完全没有酒味,却不知不觉酩酊大醉。邑中好事的人争着想买到这种酒,每瓮给价二十金。沈妻因此衣食颇为充足,直到终老。〖注:■⑴为“食”旁加“强”,强读上声,意为勉强硬吃。■⑵为“扌”旁加“必”,读bì,意为扭转、推击、攻击。■⑶为“髟”上“隋”下的字。■⑷为“火”旁加“蒦”,读音为“擭”。〗 《艳囮》二则 清代严思庵先生的闲笔
明万历之末,上倦于勤,不坐朝,不阅章奏,辇下诸公亦泄泄杳杳然。间有陶情花柳者,一时教坊妇女,竞尚容色,投时好以博赀财。后且联布羽党,设局诓谝,妙选姿色出众者一人为囮,名曰“打乖儿”。其共事者,男曰“帮闹”,女曰“连手”,必择见影生情、撮空立办者,与之共事,事成计力分财。而为囮者独得其半。于是构成机巧,变幻百出,不可究诘。时郑贵妃专宠,兄国泰倚皇亲势,暄赫都中。诸乐户女子率以承应至其家。往来日久,因熟悉其内眷及子弟辈,思欲一试其术,而慑于皇亲未敢也。有徐少司空者,南直扬州人,自部曹历职卿贰,久宦京都,晚年于都中娶一妾,生少子,甚爱之。司空家富,以本籍田产,拨付长君,而以燕京市廛租及古玩宝器并宦囊,予之少子,复以其所荫职予之为出身地。司空殁,少子以母同居都中。其书屋有小楼,窗外为邻家内院。适有沈妪者,移居于此。一日,妪诣徐宅,徐母子与之款洽。妪自言一子为国学生,善鉴古玩,客于郑皇亲门下。皇亲信任吾子,待之异于他客。吾亦往来其家。其家正夫人为某氏,副夫人为某氏。女曰赛姑,年十八,尚未字。其正夫人云,必择名宦子貌美才美,且有官职者,方与为婚。因笑指徐生曰:“郎君必中选。吾为媒,可乎?”徐母曰:“齐大非吾偶也。盖业已谢之矣。”他日其子沈瑀来拜。人物俊伟,谈吐娴雅。徐生一见欢甚。知其善识古器也,出其珍藏罗列示之。瑀咋舌曰:“君家宝玩若是,除是荣阳府中,天下莫如君家者。然如双玉狮衔环一事,世所罕有,即郑府中无可匹敌。”徐生曰:“郑氏最珍者何物?”瑀曰:“前日贵妃所赐赛姑数种,其中有不世奇珍,有玉如鹅卵曰‘暖手’,寒时两手握之,掌中温气欲汗;有炉曰‘自然香’,木质而中空,卧时以体相偎,香气滃然,流绕被中;一是臂钏,白玉为质,而以金刻花鸟嵌,其细巧不可名状;又一为碧蓝宝石簪,黑夜中有碧光射人目。其余珠珥服饰,尚有价可评,未足奇也。”徐生因问:“赛姑何人?”曰:“郑君之嫡女也,与老母极亲厚。老母尝言赛姑妙丽,神仙中有之,尘世所无也。郑夫人爱之甚,前后求婚者百数,皆不见允。盖良缘未遇耳。”徐生信其言,独耿耿于所谓赛姑者,恨未一寓目也。至中秋夕,徐生母子登楼赏月,忽闻楼外娇声纷纷,俯瞰沈家庭中,妇女济济,皆艳妆,共围一美姝于阶前小立。玉容姣好,与月色相映;珠光翠影,闪耀于乌鬟绿鬓间。沈妪仓皇晋接,惊喜若狂,携座语美姝曰:“盍少坐,且玩此皎月。”因仰观天上,笑指嫦娥曰:“不意今夕降寒家也。”俄而茶至,美姝略举杯沾唇,旋立起辞去。妪执手挽留,姝微吐一二语,音细不辩。两保姆相扶,率众妇遂出。徐母子从楼上细窥,且莫知其为何等贵家女也。次日沈妪来,欲借朱红盒子,自云:“昨宵忽蒙一贵人过舍,仓猝不及款待,欲盛果品数种,聊申意耳。”徐母曰:“得非昨夜坐汝庭中者耶?”妪佯惊曰:“太君何以知之?”因作回想状,忽拍手笑曰:“吾知之矣。在楼上窥见之耶。”徐母曰:“然也。”妪曰:“太君前,吾不能私。实郑皇亲赛姑,昨宵往大兴隆寺烧香,归途经此,一至寒舍,外间不知。”徐母曰:“曾字人否?”妪曰:“未也。吾向固言之,可为郎君地嘉偶。奈太君意过谦何。”徐母曰:“姑试言之,但多费,恐力不支。”妪曰:“何哉?以太君家财,万金可吐手而办,寻常婚礼,以数百金为至。今结婚皇亲,诚不容过啬,然统计问名若干,纳采若干,吉期若干,不过二三千金足矣。且陆续付去,不必一朝尽输所有。异日新人至,白镪黄金,堆箱盈箧,小往大来。何目前吝此区区者哉?东海家世,不亚荣阳,郎君以妙年指日授职。若借泰山力,倚为奥援,将躐五马,登八座,金章紫诰,荣及所生,此岂世间常有之福?吾以比邻美情,欲成此佳事。非有厚望,但冀郎君得意后,念老妇微劳,一垂盼于吾子可耳。”时徐生在旁,不觉饫听。其母亦心动,遂托求婚。越日将晚,妪忽至,面色酡然,行动皆有醉容戏拉徐生手,顿诸地大呼曰:“速揖谢吾!速揖谢吾!”母迎而问之。妪曰:“事谐矣。但郑夫人欲一见郎君貌。约来月初一日,与吾往神木厂女贞庵游玩,须郎君来一面。以郎君貌,定入彀。”徐母子大悦。
译明万历末年,皇上厌倦勤政,不上朝,也不批阅章奏,京城中的各位公卿也都懒散昏混。偶尔有沉溺于花柳的人,一时之间教坊女子竞相崇尚容貌,迎合当时的喜好来谋取钱财。后来她们又结成同伙,设局行骗,精心选出一个姿色出众的女子作为诱饵,名叫“打乖儿”。与她共同做事的,男子叫“帮闹”,女子叫“连手”;一定要选择那些一见美色便动情、临时撮合也能立即办成事情的人与她合作,事情成功后按出力多少分财,而做诱饵的女子独得一半。于是骗局构思巧妙,变化多端,无法穷究。当时郑贵妃专受宠爱,她的兄长郑国泰倚仗皇亲的势力,在京城显赫煊赫。各个乐户家的女子常常因承应差事来到他家。往来日久,她们因此熟悉郑府的内眷和子弟,便想试一试自己的骗术,但畏惧皇亲的势力,一直不敢行动。有一位徐少司空,是南直隶扬州人,从部曹逐步做到卿贰,长期在京都做官。晚年在京城娶了一名妾,生了一个小儿子,非常疼爱他。司空家中富有,把本籍的田产分给长子,又把燕京的店铺租金、古玩宝器以及做官积存的钱财都给小儿子,还把荫职作为他的出身。司空死后,小儿子跟母亲一起住在京城。他家的书房有一座小楼,窗外正对着邻家的内院。恰好有个沈老妇搬到这里居住。一天,老妇到徐家拜访,徐母子热情接待她。老妇自己说,她有个儿子是国学生,擅长鉴定古玩,正在郑皇亲门下做客。皇亲信任她儿子,待他不同于其他门客。她也常往来郑家。郑家的正夫人姓某,副夫人姓某。女儿名叫赛姑,十八岁,还没有订婚。郑家正夫人说,一定要选择名臣显宦家的儿子,既相貌英俊又才华出众,并且有官职,才肯把女儿嫁给他。于是笑着指着徐生说:“郎君一定会被选中。我来做媒,好不好?”徐母说:“齐国太大,不是我家能匹配的对象。何况我们已经谢绝这门婚事了。” 另一天,沈瑀来拜访。这个人相貌俊伟,谈吐娴雅。徐生一见就非常高兴。知道他擅长鉴识古器,便把珍藏的古玩一一陈列出来给他看。沈瑀咋舌说:“您家有这样的宝玩,除了荣阳府,天下再没有比您家更多的了。不过像双玉狮衔环这一件,世上罕见,即使郑府也没有可以匹敌的。”徐生问:“郑氏最珍贵的是什么东西?”沈瑀说:“前些日子贵妃赐给赛姑几件东西,其中有些是不世出的奇珍:有一块像鹅卵的玉,叫作‘暖手’,寒冷时两手握着它,掌中温气上升,甚至会出汗;有一只炉子,叫作‘自然香’,是木质中空的,睡觉时身体靠着它,香气浓郁地流动,绕满被中;有一只臂钏,以白玉为质地,用金子刻出花鸟并镶嵌其上,精巧细致得无法形容;还有一支碧蓝宝石簪,黑夜中会有碧光射入人的眼睛。其余的珠饰、耳饰和服装,尚且可以估价,不算特别奇异。”徐生便问:“赛姑是什么人?”沈瑀说:“她是郑君的嫡女,与老母亲极为亲近。老夫人曾说赛姑美妙艳丽,即使神仙中也有这样的,尘世间却没有。郑夫人极其疼爱她,前后来求婚的有上百人,都没有获准。” 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姻缘罢了。”徐生相信了他的话,唯独对所谓赛姑一直念念不忘,遗憾没有亲眼见过她。到了中秋夜,徐生母子登楼赏月,忽然听到楼外传来阵阵娇声。他们俯视沈家的院子,只见妇女们聚集在一起,都穿着艳丽的妆饰,围着一个美丽女子站在台阶前。她玉容姣美,与月色相映;珠光翠影在乌黑的鬓发间闪耀。沈老妇慌忙迎接,惊喜得像发了狂,拉着座位请美人坐下,说:“何不稍坐一会儿,也赏赏这明亮的月色。”接着抬头望着天空,笑着指嫦娥说:“没想到今晚嫦娥竟降临到我这寒舍来了。”不久茶送上来,美人只略微举杯沾了沾嘴唇,随即起身告辞。老妇拉着她的手挽留,美人只轻声说了一两句话,声音细微得听不清。两个保姆扶着她,带领众妇女一同离开。徐母子从楼上仔细窥看,还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一家贵族的女儿。第二天沈老妇来了,想借一只朱红盒子,自己说道:“昨夜忽然承蒙一位贵人来到舍下,仓促之间来不及好好招待,想盛放几样果品,姑且表达一点心意。”徐母说:“莫非就是昨夜坐在你院子里的人吗?”老妇假装惊讶说:“太君怎么知道?”随即作出回想的样子,忽然拍手笑道:“我明白了,是您在楼上偷看见的吧。”徐母说:“正是。”老妇说:“在太君面前,我不能隐瞒。她其实是郑皇亲的赛姑,昨夜到大兴隆寺烧香,回来的路上经过这里,便到寒舍坐了一会儿,外人并不知道。徐母说:“她已经许配人了吗?”老妇说:“还没有。我从前本来就说过,她可以成为郎君的好配偶,只是太君的意思过于谦逊了。”徐母说:“姑且试着说说看,只是花费太多,恐怕家力不能承受。”老妇说:“为什么呢?以太君家的财产,万金也可以随手拿出,寻常婚礼不过几百金就够了。如今与皇亲结亲,确实不能过于吝啬,但把问名、纳采、择吉日等费用合计起来,不过二三千金就足够了。况且可以陆续付出,不必一天之内把所有财产都交出去。将来新娘进门,白银黄金会堆满箱子、装满箧笥,付出少而得到多。” 为什么偏偏在眼前吝惜这点小钱呢?东海的家世并不比荣阳差,郎君年纪轻轻,指日就会授官。如果借助泰山般的力量,把皇亲当作靠山,就能越级做到五马之官,登上八座之位,获得金印紫诰,荣耀还会延及生母;这难道是世间常有的福分吗?我因为和您做邻居、又有一番美意,想促成这桩好事。并不是对您有过分的期待,只希望郎君得意之后,念及老妇人的一点微薄辛劳,对我儿稍加照看罢了。”当时徐生就在旁边,不觉听得十分入神。他母亲也动了心,于是托沈老妇求亲。过了一天将近傍晚,老妇忽然来到,脸色酡红,行动间满是醉态,嬉笑着拉住徐生的手,一下跪在地上大声说:“快向我作揖道谢!快向我作揖道谢!”徐母迎上来询问。老妇说:“事情已经谈妥了。不过郑夫人想亲眼看看郎君的相貌。约在下月初一,和我一起到神木厂的女贞庵游玩,郎君必须来见上一面。凭郎君的相貌,一定会被选中。”徐母子大喜。
待至是日,徐生盛服乘马,仆从衣服皆焕然。至庵门苍头数十人坐于门首,见生至,颇倨,不为起。生欲入,一苍头呵止之,言:“家太太在,何书在乃擅入耶?”徐生为道来意,苍头曰:“果尔,亦须入报。”乃令小童入。须臾,沈妪出,咎生曰:“相待久,何迟迟耶?”亟携生入。至客堂,令坐。少顷,小鬟出,令妪引生入内。生至后堂立阶下,望帘内一丽人,珠襦绣帔,庄严若神,徐生鞠躬拜手,帘内仿佛为答。妪复引至客座,款茶良久。有秀丽小鬟两人,自内各捧一金丝盒出向妪曰:“太夫人赠公子者。”徐生向盒拜谢,令仆从擎之趋出。则诸苍头肃立叩送,非复向时倨坐呵叱态矣。徐生扬扬马上,如从天上来。至家,亟欲启视所赠物,则金扇及佩囊等,皆宫中式,意其为贵妃所赐,转赠爱婿者,喜极。于是择日发柬,邀沈母子款以盛筵,令往郑府议聘礼。妪述荣阳夫人意,议定聘金二千两,彩币四百端,泰山泰水,各以宝玩古器数事为寿。两舅兄亦如之。徐生母独留古玩中变玉狮衔环不列礼。沈瑀有难色,语徐生曰:“此物差足博皇亲欢,余虽足珍,彼目中视若寻常物。倘无以得其欢心,恐多龃龉。”生曰:“此百世宝,环有血皱,两玉狮色微青,共衔环于口中,婉转盘旋,疑是天工琢成,吾家世代珍藏,外人无知者。惟吾兄一亲见之,家母决欲存留,奈何?”妪从旁笑曰:“太君计左矣。郑府中古玩一非赛姑掌者。异日止须吾一言,尽数纳诸奁中,仍是君家物,何损毫发乎?”徐母不得已,竟从之。乃行聘礼,金多五十两一锭,每盘双锭,两人舁之。古玩皆盛以锦匣,袭以绣黻,每盘二事,亦两人舁之。彩币每盘二十端,每端镇以簪环小件,亦两人舁之。使从百余人,鼓乐间其中,炫煌道路。临行,媒者谓众曰:“昨皇亲谕意,已在上东门别第,受礼行事,不必诣府第也。”已而至别第,高门画栋,苍头跄济,凡陈设器皿等,悉是公侯家气象。回礼答式,事事得体,款帖书“忝眷荣阳”字样,其大如拳。使从多于徐,人尽簪花披红,衣掌鲜耀。一时喧填街巷,都中人咸知徐郑结秦晋好也。沈妪索媒金,徐予之四镒,不受。加绫绢四端,犹不受。更赠以宝簪一对,乃受。翌日,其子来谢,不言所事而去。数日后,妪来盛言:“皇亲为赛姑治装,已遣人往各省采办。绒则往陕,翠则往广,珠则往辽东,绫缎则往苏杭。今吾子已持千金往苏杭矣。”抚掌而谈,历历可听。阅月余,妪足音杳然。徐生母乃从楼上窥之,庭中亦阒然。怪之,乃使人至皇亲第访之,并无沈监生者在门下,亦无老妪沈姓者往来。又至上东门,则其房屋封扃,问诸旁邻,皆云:“此王阁老空宅,他家或宴客,或结姻,则赁以壮观耳。”归告徐生,母子不胜愤恨,遂相对而泣。乃兄之手札,忽自南来,云:“沈君来南,知弟将补官,欲移吾五百金,恐吾见却,将先人所遗玉狮衔环为信,同胞兄弟,乃作如是计校耶?某日勉集五百金,并双玉狮交与沈君回北,想已检收,但此物不可轻以托人也。”徐生得兄书,恚愧更甚。其母叹曰:“吾偶昏迷,受此大创,致乃兄亦堕其术。不意一老丑妇,乃诡诈如此,真神奸也。”遂出千金为徐生谋荫职。未几得某州通判,隐忍前事而去。后诸乐户中,有汇其事者,知此役也。主谋者乐户妇骆四娘,其假赛姑,则京师名妓罗小凤。假郑夫人者,则小凤之嫂罗二娘也。沈妪、沈瑀及苍头婢妇等,则所谓帮闹人、连手人也。纷纷不可胜纪。至崇祯中,御史风闻其状,奏请裁汰在京乐户,于是散入各省,而流寓扬州者独多。有陈锡元者,本徽人,依扬州富商赵昌祺司质库中奔走事。陈与赵为表亲,而陈素愿悫,赵信任之,乃令往盐厂课灶户,司盐务出入,岁得干金独厚。中年未娶,无室家。积金五百余两,以百金买屋,为弛担时居停地。时,海滨出盐,倍多于常岁。诸灶户委积如山,锡元与同事各出银若干,贱价而买,囤储规利。适海泛盐尽没,价忽贵,所获利子多于母。陈橐中顿长千金。自以为一生吃着不尽,洋洋如濠上鱼矣。
译到了这一天,徐生穿着盛装骑马前往,仆从们的衣服也都鲜明华丽。到了庵门,只见几十个黑衣仆役坐在门口,看见徐生到来,十分傲慢,竟不起身。徐生想进去,一个仆役呵斥阻止他说:“家太太在里面,哪里来的书生,竟敢擅自进去?”徐生说明来意,仆役说:“如果真是这样,也必须进去通报。”于是叫小童进去。不一会儿沈老妇出来,责怪徐生说:“等你很久了,怎么这样迟迟才来?”急忙拉着徐生进去。到了客堂,让他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出来,让老妇带徐生进入内室。徐生到了后堂,站在台阶下,望见帘子里面有一位美人,穿着珠襦绣帔,庄严得像神仙。徐生鞠躬拜手,帘内的人仿佛也作了回应。老妇又把他带回客座,殷勤地奉茶很久。有两个秀丽的小丫鬟从内室出来,各自捧着一只金丝盒,对老妇说:“这是太夫人送给公子的。”徐生向盒子拜谢,命仆从捧着它们快步离开。那些仆役便肃立叩头相送,不再是先前傲慢坐着呵斥的样子。徐生骑在马上神气扬扬,像是从天上下来一样。回到家后,他急忙想打开查看所赠物品,发现是金扇、佩囊等,都是宫中的式样,料想是贵妃赏赐给赛姑、赛姑又转赠未来女婿的,欢喜到了极点。于是选定日期发请帖,邀请沈母子来家中盛宴款待,并让她们前往郑府商议聘礼。沈老妇转述荣阳夫人的意思,议定聘金二千两、彩币四百端;给泰山、泰水各送几件宝玩古器作为寿礼。两个舅兄也各送同样的礼物。徐生的母亲唯独把古玩中的双玉狮衔环没有列入礼单。沈瑀面有难色,对徐生说:“这件东西还足以博得皇亲的欢心,其他东西虽然也珍贵,在他们眼中却和寻常物品一样。如果没有它来取得皇亲欢心,恐怕会产生许多龃龉。”徐生说:“这是百世流传的宝物。玉环上有血色纹理,两只玉狮颜色微青,一同把玉环衔在口中,婉转盘旋,像是天工雕成的;我家世代珍藏,外人不知道,只有兄长亲眼见过。家母决意留下它,这可怎么办?”老妇在旁边笑道:“太君的打算错了。郑府中的古玩没有一件是赛姑掌管的。将来只要我说一句话,全部纳入嫁妆,仍然是您家的东西,又不会损失一丝一毫。”徐母无可奈何,最终听从了她。于是举行聘礼仪式。金子每五十两铸成一锭,每盘放两锭,由两个人抬着。古玩都装在锦匣里,外面再包上绣黻,每盘两件,也由两个人抬着。彩币每盘二十端,每一端上压着簪子、玉环等小件,同样由两个人抬着。使者和随从一百多人,鼓乐夹杂在队伍中,沿途光彩耀眼。临出发时,媒人对众人说:“昨天皇亲传下话来,已经在上东门的别第接受礼物、办理仪式,不必到府第去。”不久到了别第,只见高门画栋,黑衣仆役往来纷杂,所有陈设器皿都显出公侯家的气派。回礼答帖样样合乎礼仪,款帖上写着“忝眷荣阳”几个字,字大如拳。对方的使从比徐家更多,人人簪花披红,衣帽鲜艳耀眼。一时间喧闹声充满街巷,京城中人人都知道徐家和郑家结成了秦晋之好。沈老妇索要媒钱,徐家给她四镒,她不接受;又加上四端绫绢,她仍不接受;再送给她一对宝簪,她才收下。第二天,她的儿子来道谢,却不说明是什么事就离开了。几天后,老妇前来大肆宣扬说:“皇亲正在为赛姑置办嫁妆,已经派人到各省采办。绒料到陕西去买,翠玉到广东去买,珍珠到辽东去买,绫缎到苏杭去买。如今我的儿子已经带着千金去了苏杭。”她拍着手谈论,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过了一个多月,沈老妇的脚步声忽然不再出现。徐生的母亲便从楼上向外窥看,只见院子里也空空荡荡。她觉得奇怪,便派人到皇亲府上打听,那里根本没有沈监生在门下,也没有沈姓老妇往来。又到上东门去看,只见那所房屋已经封闭上锁。询问附近邻居,大家都说:“这是王阁老的空宅,别人家有宴请宾客或缔结婚姻时,才租来壮大声势罢了。”回来告诉徐生后,母子二人愤恨不已,只能相对哭泣。忽然收到兄长从南方寄来的书信,信中说:“沈君来到南方,知道弟弟将要补授官职,想从我这里借五百金,恐怕我会拒绝,便先把先人遗留的玉狮衔环作为凭证。同胞兄弟,难道要这样互相算计吗?某日我勉强凑齐五百金,连同双玉狮一起交给沈君带回北方,想来你已经查收了;但这件东西不可轻易托付给别人。”徐生读到兄长的信后,羞愤更加深重。他母亲叹息说:“我一时昏头,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还连累你兄长也落入他们的诡计。没想到一个年老丑妇竟然如此奸诈,真是神鬼般的奸徒。”于是拿出千金,为徐生谋求荫职。不久徐生得到某州通判之职,忍着对前事的羞惭离去。后来在各乐户中有人把这件事汇集起来,才知道这是一次骗局。主谋是乐户妇人骆四娘,假扮赛姑的是京师名妓罗小凤。假扮郑夫人的,是小凤的嫂子罗二娘。沈老妇、沈瑀以及那些仆役、婢女和妇人,都是所谓的“帮闹”和“连手”之人。这类人纷纷杂杂,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到了崇祯年间,御史听到这些情况后上奏,请求裁减淘汰在京城的乐户,于是他们散入各省,其中流寓扬州的尤其多。有个叫陈锡元的人,原籍徽州,依附扬州富商赵昌祺,在典当行中奔走办事。陈锡元与赵昌祺是表亲,陈一向诚实谨慎,赵昌祺很信任他,便让他到盐场征收灶户赋税,掌管盐务出入,每年得到的收入有千金,特别丰厚。他中年还没有娶妻,没有家庭。积攒了五百多两银子,用一百金买了一所房屋,作为往来盐场、停留休息的住所。当时海边产盐,比平常年份多了一倍。各个灶户的盐堆积如山,陈锡元与同事各自拿出一些银子,低价买下,囤积起来谋利。恰好海潮泛滥,把盐全部淹没,盐价忽然上涨,所得利息比本钱还多。陈锡元钱袋里一下增加了千金。他自以为一生衣食都享用不尽,洋洋自得,像濠水上的鱼一样自在。
锡元之同事吴子宁者,居某处。锡元早起往候之,见其西邻有浣衣门首者,鬟发如云,皓腕侔雪,罗裙轻扬,纤履微露。时,妇方曲身洗涤,陈从后窥之,未见颜色。既至吴居,主人他往,不遇而出。见妇方立起,仰面看日光照处,眉目秀媚,颊辅丰盈,如初日芙蓉,凝露鲜艳。陈为之心动。归至家,适子宁来,坐谈良久,忽问曰:“兄居向无西邻,今居者是何家?”子宁曰:“吾亦不知何自。前日从厂中归,内子语余曰:‘有新邻冯二娘者,挈其子小哥来拜,自云北京人,夫主物故,孤贫无依,来维扬。欲依一至戚,遍访无踪。不得已与干父及此子僦居于此。闻吴君善经纪,欲令此子追随担盐,练习货殖,为衣食计。否则同业者或欲求螟蛉,仰恃高义,望为先容。’”因戏语锡元曰:“兄未有子,盍抚之。”锡元曰:“遽抚螟蛉,诸多不便。计惟有中馈主,乃为处置得所。”子宁解其意,乃起戏捶其背曰:“无耻老人,乃作假途取虢想耶。然彼未尝出口,吾不便与言引。”遂拂衣去。他日,冯又至吴家申前言,乞为小哥地。子宁内子为言:“某处颇有机缘”,聊慰其来意。冯遽归,具酒肴,令其干父李老率小哥猝至锡元家。锡元意必子宁为之作合,非无因而至。又见所馈诸品,烹调精腆,滋味声香。糕饵诸式,玲珑新巧,皆非市肆可得。不欲拂其情,遂坐受百拜父子礼,竟似夙有成议者。小哥年十五,炊汲洒扫,朝夕恪勤,依依膝下,听使令。锡元爱之,携往盐厂。吴子宁见之,以为此举锡元自为之,亦不问其所以也。已而锡元挈小哥返扬,小哥归而省母。未几,忽偕李老至,锡元延之坐。李似欲有言而止,既而曰:“势必尔。无嫌直告也。”因语锡元曰:“为极无理事,欲渎君听,此事必如予老人意,则可两全。否则两失。姑妄言之,予家北京,侄为司礼监太监,颇得意。老人在京,差具饘粥。前因吾女支身远出,必欲老人作伴,不得已来扬。月内家司礼,已两次飞书,促吾北归。但念吾女一子已为君嗣,支影单形,万不能自活。若令此子归宗养母,则负君德,且伤君心,皆为非计。老子之意,莫如令吾女继君室,为君操井臼。君就居吾女家。为吾女主持门户,则小哥离母而仍依母,稍尽鸟私。君无妻而适得妻,亦成嘉耦。衣绽则缝,服污则洗,饥则饭至,渴则茶来。试问老鳏夫,曾有此乐事否?所谓必如予意则两全,否则必至两失者。老人之意如此,明哲如君,请三思之。”锡元大喜曰:“事固善,但谁为主婚者?”李老拍胸起曰:“我便是。有家司礼在,谁敢何我者。”乃急索柬及笔砚,亲书生庚,双手送陈。陈奉持之如获珍璧。已而就冯居成婚,则李老已北上。锡元心惑其美意,伥伥如有失。比入内,则儿席器皿,事事精致。绣帷锦被,璀灿耀目。炉内香气,芬郁缭绕裾袂。虽刘、阮之入天台,不过过也。自是燕尔之情,坚如胶漆。主人以盐厂事屡促之,殊有此闲乐不思蜀意。二娘尽态极妍,曲媚之中,间以谑浪。一日锡元过其前,忽以足钩之,拥而置之膝,挪揄之曰:“霜后葫芦,中干外枯。”又一日,忽语锡元曰:“闻夫养妇,不闻妇养夫。汝囊中羞涩,何以处我?”锡元曰:“无恐。我有八百金,贮主人典中,汝日坐啖,亦不过羡余微利耳。”二娘眉忽绉,故作沉思状,忽作咄咄声,伸指指锡元曰:“真懵懂汉!多金贮彼无片纸支字,付汝为据。主人年迈,一旦不测,伊郎岂善良者,欲强索难矣。前无室家,故作此浅计。今守舍有人,急宜索归。伺物有贱征,君居奇,可获大利。何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锡元心以为然,乃向昌祺索取所贮金。昌祺年老而智深者,语锡元曰:“银便如数取去,但此物当念辛苦中来,贮诸典,利虽薄,得之意中。若贮之他所,利虽多,宜防失之意外。勿以吾言为非。”锡元不省,持归。二娘置之柜,付其匙于陈。
译陈锡元的同事吴子宁住在某地。一天早晨,陈锡元早起去拜访他,看见吴家西邻有个在门口洗衣的女子,鬟发如云,手腕洁白如雪,罗裙轻轻飘动,纤细的鞋子微微露出。当时女子正弯身洗涤,陈锡元从后面偷看,没有看见她的面容。到了吴家,主人外出,陈锡元没有遇到他,只好出来;却看见那女子刚刚站起,仰脸看着阳光照耀的地方,眉目秀丽妩媚,面颊丰满,好像初开的荷花,凝聚着露水,鲜艳动人。陈锡元因此动了心。回到家中,正好吴子宁来访,两人坐着谈了很久,陈锡元忽然问:“兄长家从前没有西邻,如今住的是什么人?”吴子宁说:“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前些日子我从盐场回来,内人对我说:‘有个新邻居冯二娘,带着她的儿子小哥来拜访,自称是北京人,丈夫已经去世,孤苦贫穷,无依无靠,所以来到维扬。想投靠一位近亲,却到处寻找都没有踪迹。不得已只好和她的干父以及这个孩子租住在这里。听说吴君善于经营,想让这个孩子跟着挑盐,学习经营买卖,以谋衣食;否则,同业中有人想收养孩子,也仰仗您的高义,希望您替他们引荐。’”于是吴子宁开玩笑对陈锡元说:“兄长没有儿子,何不收养这个孩子?”陈锡元说:“突然收养义子,有很多不方便。” “想来只有让她来主持家务,才可以把事情安排妥当。”吴子宁明白他的意思,便站起来假装捶打他的后背说:“无耻的老家伙,竟然想借收养义子的名义去夺取人家的妻子吗?不过她既然还没有亲口说出来,我也不便替你去挑明。”说完便拂袖离去。另一天,冯氏又到吴家重申前面的话,请求替小哥找个安置之处。吴子宁的妻子便说:“某处颇有一个机会。”姑且安慰她的来意。冯氏立即回去,准备酒菜,让她的干父李老带着小哥突然来到陈锡元家。陈锡元以为一定是吴子宁替自己撮合,不会无缘无故前来。又见他们带来的各色食品,烹调精美,滋味和香气都很好;各种糕点,精巧玲珑,样式新奇,都是市场上买不到的。他不忍拂逆对方的情意,于是坐下来接受父子二人百拜的礼节,竟像早已议定了亲事一样。小哥十五岁,会做饭、打水、洒扫,早晚都恭敬勤劳,依偎在膝下,听从使唤。陈锡元很喜欢他,便带他到盐场去。吴子宁看见后,以为这件事是陈锡元自己安排的,也没有追问其中缘故。不久陈锡元带着小哥返回扬州,小哥回去拜见母亲。没过多久,他忽然和李老一起来到陈家,陈锡元请他们入座。李老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说道:“事情势必如此,不要嫌我直说。”于是对陈锡元说:“我想办一件极其无理的事,要冒昧请您听我说。这件事如果依照我这个老人的意思,就能两全其美;否则就会两边都失去。姑且直说吧:我家在北京,侄子是司礼监太监,颇为得意。我老人家在京城,尚且能勉强有饭吃。先前因为我的女儿孤身远行,她一定要老人陪伴,只好来到扬州。这个月内,司礼监家已经两次寄来急信,催我回北方。但想到我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已经做了您的嗣子,她孤单一人,万万不能独自生活。如果让这个孩子回到本宗奉养母亲,就辜负您的恩德,也伤您的心,都是不好的打算。老人的意思,不如让我的女儿续嫁给您,替您操持家务。您住到我女儿家去,替她主持门户;这样小哥虽然离开母亲,却仍旧依附母亲,也算稍稍尽了母子之情。您没有妻子而正好得到妻子,也成就一桩美满婚姻。衣服破了就有人缝,衣服脏了就有人洗,饿了饭就送来,渴了茶就端来。请问老鳏夫,您从前有过这样的乐事吗?这就是所谓‘一定照我的意思办就两全其美,否则必然两边都失去’。老人的意思就是这样。像您这样明智的人,请再三考虑。”陈锡元大喜说:“事情当然很好,只是不知谁来主持婚礼?”李老拍着胸口站起来说:“我就是主婚人。有司礼监的家人在,谁敢对我怎么样?”于是急忙索要请帖、笔和砚,亲自写下女方的生辰八字,双手送给陈锡元。陈锡元捧着它,像得到珍贵的宝玉一样。后来在冯氏住处举行婚礼,这时李老已经北上。陈锡元心中疑惑,觉得这番美意似乎不真实,茫然若有所失。等进入内室,只见儿童用的席子、器皿样样精致;绣帷锦被,灿烂耀眼;炉中香气浓郁,缭绕在衣襟和衣袖之间。即使刘、阮进入天台山,也不过如此。从此夫妻新婚的感情坚固如胶似漆。主人赵昌祺多次催他处理盐场事务,他却显出沉溺闲乐、不想回去的样子。二娘把各种姿态和妩媚都发挥到了极致,在曲意讨好中间还夹杂着轻佻戏谑。一天陈锡元从她面前经过,她忽然用脚勾住他,把他抱放到膝上,戏弄他说:“霜后的葫芦,里面干了,外面也枯了。”又一天,她忽然对陈锡元说:“只听说丈夫养活妻子,没听说妻子养活丈夫。你的钱袋已经羞涩,拿什么来安置我?”陈锡元说:“不要担心。我有八百金,存放在主人典当行里,你每天坐着吃用,不过是少量利息罢了。”二娘眉头忽然皱起,故意作出沉思的样子,突然发出咄咄的声音,伸手指着陈锡元说:“真是个糊涂汉!这么多钱存在那里,连一张一字的凭据都没有拿在手里。主人年纪老了,一旦发生意外,他那个儿子未必是善良人,到时想强行索回就难了。你从前没有妻室,所以才想出这种浅薄的打算。如今有人替你守家,应该赶快把钱取回来。等物价低时,你拿钱囤货,便可以获得大利。何必寄人篱下,看别人的脸色?”陈锡元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向赵昌祺索取存放的钱。赵昌祺年老而富有智谋,对陈锡元说:“银子按数取走当然可以,只是要想到这些钱都是辛苦积攒来的,存放在典当行,利息虽然薄,却是稳妥的。若存到别处,利息虽然多,也应防备意外损失。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对。”陈锡元不明白其中道理,把钱取回去了。二娘把钱放进柜子,把钥匙交给陈锡元。
陈欲持银往盐厂为经运计,与二娘商之。二娘曰:“固善。但须一观大局。有大利,然后归取未晚。万一无利可弋,势必持归,舟车浅露,道途往返,八百金岂不足动人耳目哉?”锡元又以为然。已而主人促之急,诸同事又来劝驾,乃定行期。二娘为锡元计曰:“向典移二百金以足千数,异日获利以偿之。经纪家固多多益善也。”锡元从之。移二百金,并付冯嘱曰:“谨守之。”二娘笑曰:“前何太疏,今何太密。汝物即吾物,尚烦过虑哉。”又语锡元曰:“汝旧居房屋值百金,空置无益。盍售之,归价于我。我居此屋,亦以百金僦者,愿以归汝。我年未四十,尚有孕道,倘得子,则此为我二人偕老之处。授之汝子,小哥则别处之他所。宜早为计,亦欲附橐中求微息也。”锡元又从之,且喜其有远虑精心计也。临行,二娘问归期,锡元曰:“吾久未往,诸务丛积。今往多则三月,少亦一二月。”二娘曰:“期何远也。天气将署,汝父子需凉衣,越日须遣小哥归,取服之垢者归濯之。彼处食物,或不堪入口,此间常制就,令小哥挈至。”锡元颔之,又心感其情之深也。既至厂,逾数日,果遣小哥归。嘱以五六日,必至厂。逾期不至,延至二旬。仍不至,锡元乃暗自诧为怪事。遂弃厂务,兼程而归。至则屈戍守门,排入则室中荡然,不留一物。往问屋主人,则曰:“渠计月出赁钱,居三月出钱若干,欲去则听其去,又安知其所之?”锡元乃知所居,亦非百金僦者,不觉魂胆俱丧。谋之吴子宁,子宁曰:“堕彼术中矣。”偕晤赵昌祺,欲其拨遣多人踪迹之,昌祺摇首曰:“何益?彼有如此手段,而岂为人踪迹耶?所惜者,八百金耳。”锡元大惭,已而主人知盐课中亏二百金,为陈所浪费,亦不复追索,但好言遣之。锡元无所归,穷困,每为人言反诓状,辄捶胸顿足,悔恨欲泣;或有知之者,曰:“此北京黠妓罗二娘也,诡信凭耳。”一日锡元闲步雷塘,适画舫有贵公子拥数丽妓欢饮,二娘在焉,始知其行踪不远,又抱琵琶渡别船也。因在岸侧,为二娘所见,乘间以手招之,私语曰:“陈郎耶,向日无情,实为李老所误。彼构成此局,许我百金倩为媒,非我本怀也。明日可伺吾于集庆巷王姥家。其继女小凤我姑也,为白我意,留彼处片刻,我来,当有以报汝。”乃出袖中碎金五六两予之,即麾之去。翌日,锡元至集庆巷,则王门已为邑令封局,所言王姥及小凤者,被逐出竟久矣。乃知复被所欺,愤极归徽为僧云。是时流贼破陕西及河南,势逼南畿,淮扬诸郡无乐土。兼值岁饥,比户流亡者半。至宏光立四镇,扬州繁华都会,几为战场。于是隋堤楚馆,蛛网尘封。吴地妖姬,风流云散矣。扬城西郭有种蔬人蒋老者,所居茅屋一椽,四壁倾坏。值世荒乱,种蔬常不自给。饥则掘江干野荠充腹,往往数日不能举火。然勤于操作,年五十余,精力健强,挥锄町畦间,虽寒暑无所苦。岁乙酉清兵南下,将至淮杨,蒋之邻里,皆率妻子逃避一空。蒋老无妻不逃避,仍依茅屋。自念无食,逃亦死,不逃亦死,死是意中事也。既而大兵围扬州,其驻西城者,为满洲都统某,其队长曰“披甲”。一披甲掠村落,获蒋老至都统营,都统见以败蓑蔽下体,问曰:“是乡农乎?”蒋老不能对。都统令剪其发,当各营担水之役。蒋老力作不敢片刻闲暇,担水毕,即为析薪炊爨,沐马扫溲,事事周至。诸披甲悦之,相与语曰:“闻说南方人耽情逸乐,日日啖烂肉,饮苦茗,睡至日高三丈未起,何此人勤悫如是?”因担水至都统大营,其掌马卒令蒋老刈取马刍。都统阅马见马刍,问何人所办,掌马卒举蒋以对。都统喜曰:“彼乃办事精细。”夏月茭根有蛭,截其根,令马不病。满人生长北方,不知南方茭草,夏月不宜连根饲马也。遂纳蒋老步兵牌,隶正蓝旗下。未几,扬城破,阖城受屠,妇女老丑皆被杀。独留少美者给有功披甲。已而大兵渡江,军中不许携带妇女,限三日卖诸民间。诸披甲以买主拣择,致价不均,各以巨囊盛诸妇女,固结囊口,负至通衢,插标于囊上,求售甚急。大率皆为留扬镇守北方人买去,本城人则靡有孑遗矣。一披甲欲卖去囊中人,三日不售,怒而欲投之江。同伍力阻之,披甲曰:“然则将付之何人?”或曰:“蒋蛮子劳苦无妻,盍以赏之。”皆曰善。呼蒋至,披甲指囊示之曰:“尔无夜伴,任尔取去。”蒋茫然不识所谓夜伴何物。诸满兵语之曰:“赏汝老婆耳。”蒋恐甚,顿首于地,哀恳曰:“一身不能自活,不敢从命。”披甲怒曰:“南方人刁诈信然,白手得百金货,乃假意故却,天下岂有不要老婆之男子?而于吾前作诳话耶?”将拔刀斩之。
译陈锡元想带银子到盐场去经营运输谋利,便和二娘商量。二娘说:“当然好。不过必须先看清大势。有大利可图,再回来取钱也不迟。万一没有利润可得,势必要把钱带回来,舟车往返、路途显露,八百金难道不足以引起别人的注意吗?”陈锡元又觉得她说得有理。后来主人催得很急,同事们也来劝他成行,于是定下出发日期。二娘替陈锡元盘算说:“先从典当行转出二百金,凑足一千金,将来获利后再偿还。做经营买卖,本钱当然越多越好。”陈锡元听从了她,把二百金转出,并交给冯氏,嘱咐说:“一定要好好守着。”二娘笑道:“先前为什么那么疏忽,如今又为什么这样严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难道还用得着过分担心吗?”她又对陈锡元说:“你从前住的房屋值一百金,空着也没有用处,何不卖掉,把钱交给我?我住的这所房子也是用一百金租来的,愿意把这笔钱还给你。我还不到四十岁,仍有生育的可能,倘若生下儿子,这里就是我们两人共同养老的地方。将来把房子传给你的儿子,小哥则另行安置。应该早作打算,我也想把这笔钱放在本钱中赚取一点利息。”陈锡元又听从了她,而且还高兴她考虑长远、精于算计。临行前,二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陈锡元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了,那里各种事务堆积如山。” “这次去,最多三个月,少则一两个月。”二娘说:“期限怎么这么长?天气将要炎热了,你们父子需要凉衣,过一天就要让小哥回去,把脏衣服带回来洗。那边的食物或许不合口味,这里平常做的食物,让小哥带过去。”陈锡元点头答应,又在心里感激她情意深厚。到了盐场,过了几天,果然派小哥回去。他嘱咐小哥五六天内一定要回到盐场。过了期限小哥没有来,延长到二十天仍然没有来,陈锡元才暗自诧异,觉得事情奇怪。于是丢下盐场事务,兼程赶回。到了那里,只见门上挂着屈戍,推门进去,室内已经空空荡荡,一件东西也没有留下。陈锡元去询问房主,房主说:“她按月交租,住三个月交了若干钱;她想走就让她走,我又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陈锡元这才知道,她所住的房子也不是花一百金租来的,不觉魂飞胆丧。他与吴子宁商量,吴子宁说:“你已经落入她的诡计了。”两人一同去见赵昌祺,想让他派许多人去追查她的踪迹。赵昌祺摇头说:“有什么用?她有这样的手段,难道还会留下踪迹让人追查吗?可惜的只是八百金罢了。”陈锡元十分惭愧。后来赵昌祺知道盐课中亏空了二百金,是陈锡元浪费掉的,也不再追究,只是好言把他打发走。陈锡元无处可归,陷入贫困,每当向人讲起自己反被欺骗的经过,总是捶胸顿足,后悔得几乎要哭;有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是北京的狡猾妓女罗二娘,不过是凭借诡诈和假凭证骗人罢了。” 一天,锡元闲步走到雷塘,恰好看见一艘画舫上有位贵公子拥着几名美妓饮酒取乐,二娘也在其中。这才知道她的行踪并不远,原来她又抱着琵琶渡到别的船上去了。锡元于是站在岸边,被二娘看见。二娘趁机招手叫他过去,悄悄说道:“是陈郎吗?前些日子我对你无情,实在是被李老所误。他设下这个圈套,答应给我一百金,请我做媒,并非我的本意。明天你可以在集庆巷王姥家等我。她的继女小凤是我的姑母,为了替我说明心意,我会把她留在那里片刻,等我来了,自然会报答你。”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五六两碎金给他,随即挥手让他离开。第二天,锡元到了集庆巷,却见王家的门已经被县令封闭,所说的王姥和小凤,也早已被驱逐出去很久了。这才知道自己又被欺骗,气愤至极,回到徽州做了和尚。这时流贼攻破陕西和河南,势力逼近南畿,淮扬各郡都没有安乐的地方。又赶上年成荒歉,家家都有一半人流亡在外。到宏光帝建立四镇时,扬州这个繁华都会,几乎成了战场。于是隋堤上的楚馆都蛛网密布、尘土封闭,吴地的妖艳歌妓也像风吹云散一般离去了。扬州城西郭有个种菜的蒋老头,住的是一间茅屋,四面墙都已倾颓破坏。正逢世道荒乱,他种菜常常连自己也养活不了。饿了就到江边挖野荠菜充饥,往往几天都不能生火做饭。但他勤于劳作,年过五十,精力仍很强健,在田畦间挥锄劳作,严寒酷暑都不觉得辛苦。乙酉年,清兵南下,将要到达淮扬,蒋老的邻里都带着妻子儿女逃避,村中逃得一空。蒋老没有妻子,也不逃避,仍旧依靠茅屋居住。他心想:没有食物,逃走也是死,不逃也是死,死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不久,大军包围扬州,驻守西城的是满洲都统某人,他手下的队长叫“披甲”。一名披甲抢掠村落时,把蒋老抓到都统营中。都统见他用破蓑衣遮住下体,问道:“你是乡下农民吗?”蒋老不能回答。都统命人剪去他的头发,让他在各营担水。蒋老卖力干活,一刻也不敢偷懒;担完水,便劈柴做饭,给马洗澡,清扫马粪,样样事情都做得周全。众披甲都很喜欢他,彼此说道:“听说南方人贪图享乐,天天吃烂肉,喝苦茶,太阳升得老高还不起床,为什么这个人却这样勤劳朴实?”后来蒋老担水到都统大营,掌管马匹的士卒命他割取马草。都统查看马匹时看见马草,问是谁办理的,掌马卒便指着蒋老回答。都统高兴地说:“他办事精细。”夏天的茭白根中有水蛭,蒋老把根截去,使马不生病。满人生长在北方,不知道南方的茭草夏天不能连根喂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于是把蒋老编入步兵,发给步兵牌,隶属于正蓝旗。不久,扬州城被攻破,全城遭到屠杀,妇女、老人和丑陋者也都被杀死,只有少数年轻美貌的女子被留下,赏给有功的披甲。不久大军渡过长江,军中不许携带妇女,限令三天内卖给民间。披甲们让买主挑选,导致价格不一,便各自把妇女装进大口袋,扎紧袋口,背到通衢大道上,在袋子上插标叫卖,急着求售。大多被留在扬州镇守的北方人买走了,本城人则几乎没有留下一个。一名披甲想把袋中人卖掉,三天也没有卖出去,愤怒之下想把她投入江中。同伍的人极力阻止。披甲说:“那么要把她交给谁?”有人说:“蒋蛮子劳苦而没有妻子,何不把她赏给他?”众人都说好。于是把蒋老叫来,披甲指着口袋对他说:“你夜里没有伴,就随你带走吧。”蒋老茫然不知“夜伴”是什么东西。几个满兵告诉他:“就是赏给你老婆。”蒋老十分害怕,连连叩头,哀求道:“我一个人都不能养活自己,不敢奉命。”披甲大怒说:“南方人果然狡猾,白白得到价值百金的货物,却假意推辞。天下哪有不要老婆的男人?你竟敢在我面前说假话!”说着就要拔刀杀他。
一满兵从后抱持,诸同伍举囊置蒋老背,叱令速退。蒋老不得已,负归茅屋,惝祝久之,莫知所措。既而念此中人受困已极,背负时绝无声息,似垂毙者,不胜心恻,乃启囊视之。则一美也。奄奄一息,果垂毙矣。急抱起,卧之于败板,罄其瓶得米合许,拾芦枝煮粥,就其口灌之。已而妇仍昏昏睡去。蒋老复至大营供役,满兵戏语曰:“新郎宜有喜色,何不豫为?”蒋老曰:“吾自分将作沟中殍,何忍更累一妇。俟彼稍苏,询其亲戚,行将送之归耳。”诸满兵怜其诚,赠以蚊帐被褥,又与干粮黑豆各斗许。蒋老拜谢携归。视妇转动,颇为心慰。复煮粥抱起进之,觅一便器置寝所。次日复煮粥食之。时大营已行,蒋老无所事事,仍携锄种菜,及归。妇已起,两手搘败版而坐,见蒋老,忽问曰:“此何处?”曰:“西城外小村落也。”曰:“我何以至此?”曰:“满洲兵令我负归。”曰:“去钱几何?”曰:“贫人无钱。”妇沉吟曰:“无钱安能得我?”曰:“当日以不能相活力辞,乃彼拔刀欲杀我,幸同伍中力救,劝我负归。”语未毕,妇又昏倦倒身下睡。阅两日,妇神气渐爽,蒋老炊饭,佐以园蔬与食。蒋曰:“此地离城,不及半里。”妇潸然泪下。蒋曰:“尔有夫乎?”妇曰:“吾扬州太守妻也。”蒋骇甚。曰:“是官太太耶?”因顿足曰:“太守已殉难。奈何?”妇曰:“非也。乃前任太守某也。”蒋曰:“然则太守固在,可相闻也。”妇悲泣曰:“陕西残破,太守亲戚久无。”蒋曰:“太守无亲戚,汝或有父母兄弟,尚可相依。吾当为汝遍访。”妇又泣:“吾止一义母,城破时为兵所杀。”因号恸不止。蒋老亦为流涕慰之曰:“且无悲,终当有所归依。缶中尚有半月粮,迟迟以待可也。”妇曰:“感尔厚恩。但尔贫困至此,食不能继。奈何?”蒋老曰:“世乱已平,谋生亦易。”妇颔之。后见此老诚悫,遂有倚托终身之意。呼至前问曰:“汝得进城否?”蒋老曰:“日来为访官太亲戚入城。”奚止数十次,遍走空城,寂无人踪,惟尸骸满道耳。”曰:“满兵守门,免盘诘否?”曰:“守门兵吾熟识也。且吾有正蓝旗步兵腰牌,原无所阻。”妇喜曰:“果尔,吾有事相委。西城内有董公祠,祠之左侧,第三家门首,一大阴沟中,有木匣二具,可为吾取至。蒋老遽诺即行。妇呼还语曰:“匣不可露人目。守兵见之奈何?”蒋老曰:“置匣于土簏底,而以乱薪覆其上,可也。”须臾归问妇曰:“何物镇肩沉沉者?”妇曰:“银也。”破锁视之,约千金。妇又曰:“更有一处,乃集庆巷中第四家,屋颇卑,小门有双环。入此门,过第二进,至东侧厢,厨下积灰中藏银两大包,今已四年有余,未知为何人所得也?”蒋老曰:“吾姑一往。”及至其处,则门首陈设弓刀,为满洲兵舍馆矣。蒋老方徘徊门外,一满洲兵出,见之遽趋而前,拍其肩曰:“老蛮何事至此?”蒋视之,乃素相识者。答曰:“拾粪酿田。”其人曰:“甚善,此间厨下有多年积灰。为吾除之。”乃引蒋老至灰所,指曰:“幸除净。”言已即去。蒋老抉灰,得大包二,各用布厚裹,而以细绳缚扎,比前更重。乃置之簏底,灰覆其上,担归。妇大喜。次日妇复语蒋老曰:“汝胆颇壮,玉带桥北有一大第,汝识之乎?”蒋老曰:“识之。吾前为官太访亲属,屡至其地,向为一满洲大帅所据。今大帅移营南去,此宅空洞无人居矣。”妇曰:“此宅中板房一所,下有银窖。其左边版末有铁环隐记,拽环启板,即可得。”蒋老曰:“倘已为满帅所得,奈何?”妇曰:“吾决汝此往,亦必如意。”蒋老于是荷土簏入城,至其处,果有板房一所,半为满兵拆毁,独有铁环处一半,安然未动。如其言,启视,则累累皆白银砌满窖中。运之于簏,仍覆土于上,担重而出,荷虚而入。如是者数四,守门者曰:“老蛮种菜,获几许利,而作苦如此邪?”答曰:“穷人不劳不活耳。”于是尽运以归,即于妇寝所之侧。累土为窖,为妇藏金其中。喜谓妇曰:“顷见扬人纷纷返里,铺家亦有开张者,大势已静。
译一个满兵从后面抱住披甲,其他同伍的人把口袋放到蒋老背上,呵斥他赶快离开。蒋老迫不得已,背回茅屋,[惝祝]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蒋老想到袋中女子已经困苦到了极点,背她回来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是将要死去的人,心中十分怜悯,便打开袋子查看。原来是个美人,气息奄奄,果然快要死了。他急忙把她抱出来,放在破木板上,倒空瓶子,找到一合左右的米,又拾来芦苇枝煮粥,送到她嘴里灌下去。不久,妇人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蒋老又到大营服役,满兵开玩笑说:“新郎应该面有喜色,为什么不先作准备?”蒋老说:“我本来料定自己将成为沟中的尸体,怎么忍心再连累一个妇人?等她稍微苏醒,问明她的亲戚,就要送她回去。”满兵们怜悯他的诚实,送给他蚊帐和被褥,又给了他各一斗左右的干粮和黑豆。蒋老拜谢后带回家。他见妇人已经能够转动身体,心中很是宽慰。又煮粥抱起她喂食,找来一个便器放在卧室里。第二天又煮粥给她吃。这时大营已经出发,蒋老无事可做,仍然带着锄头去种菜,回来时,妇人已经起身,正用双手撑着破木板坐着。她看见蒋老,忽然问道:“这是哪里?”蒋老说:“是西城外的小村落。”她问:“我怎么会到这里?”蒋老说:“满洲兵命令我背你回来。”她问:“花了多少钱?”蒋老说:“穷人没有钱。”妇人沉吟道:“没有钱,怎么能得到我?”蒋老说:“当时我以不能养活你为由极力推辞,那披甲便拔刀要杀我,幸亏同伍的人竭力相救,劝我把你背回来。”话还没说完,妇人又昏昏欲睡,倒身睡去。过了两天,妇人的精神渐渐爽朗起来。蒋老煮饭,配上园中的蔬菜给她吃。蒋老说:“这里离城不到半里。”妇人流下眼泪。蒋老问:“你有丈夫吗?”妇人说:“我是扬州太守的妻子。”蒋老非常惊骇,问:“是那位官太太吗?”随即跺脚说:“太守已经殉难了,这可怎么办?”妇人说:“不是,是前任太守某人的妻子。”蒋老说:“那么太守本人还在,可以去联系他。”妇人悲泣道:“陕西已经残破,太守的亲戚早已没有了。”蒋老说:“太守没有亲戚,你或许还有父母兄弟,还可以投靠他们。我应当替你到处寻找。”妇人又哭道:“我只有一个义母,城破时被兵杀死了。”于是放声痛哭不止。蒋老也流着眼泪安慰她说:“暂且不要悲伤,终究会有可以归依的地方。瓦罐里还剩半个月的粮食,慢慢等待也就是了。”妇人说:“感谢你的厚恩,只是你贫困到这种地步,食物也无法继续维持,怎么办?”蒋老说:“世道已经平定,谋生也容易了。”妇人点头表示同意。后来妇人见蒋老诚实厚道,便产生了终身依托他的想法。她把他叫到面前问:“你能进城吗?”蒋老说:“这些日子我为了替官太太寻找亲戚,已经进城几十次了,走遍了空城,只有满街的尸骸。”妇人问:“有满兵守门,能免受盘问吗?”蒋老说:“守门的士兵我很熟悉,而且我有正蓝旗步兵腰牌,原本没有什么阻碍。”妇人高兴地说:“果真如此,我有件事要托付你。西城内有董公祠,祠堂左边第三家的门口,在一条大阴沟里有两只木匣,你替我取来。”蒋老立即答应要去。妇人叫住他说:“匣子不能让别人看见,守门兵看见了怎么办?”蒋老说:“把匣子放在土箩底下,上面盖上杂柴,就可以了。”不一会儿他回来,问妇人:“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是什么东西?”妇人说:“是银子。”打开锁一看,约有千金。妇人又说:“还有一处,在集庆巷第四家,房屋很低矮,小门上有两个门环。进门后经过第二进,到东边厢房,厨房下面的积灰中藏着两大包银子,至今已经四年多了,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蒋老说:“我姑且去一趟。”到了那里,却见门口陈列着弓刀,已经成了满洲兵的住所。蒋老正在门外徘徊,一个满洲兵出来,见到他便快步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蛮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蒋老一看,原来是平日相识的人,便回答说:“拾粪肥田。”那人说:“很好,这里的厨房下面有多年积存的灰。你替我把它清除掉。”于是把蒋老带到灰堆处,指着说:“务必清理干净。”说完就离开了。蒋老扒开灰,找到两个大包,每包都用厚布严密包裹,又用细绳捆扎,比先前的更重。于是把它们放在土箩底下,用灰盖住,挑回家去。妇人非常高兴。第二天,妇人又对蒋老说:“你的胆量相当大。玉带桥北面有一座大宅,你认识吗?”蒋老说:“认识。我以前替官太太寻找亲属,多次到过那里,过去被一位满洲大帅占据。如今大帅移营南下,这座宅子空空荡荡,没有人居住。”妇人说:“这座宅子里有一间板房,下面有银窖。板房左边最后一块板上藏着一个铁环作标记,拉动铁环打开木板,就可以得到银子。”蒋老说:“如果已经被满帅拿走了,怎么办?”妇人说:“我断定你这次去一定如愿。”于是蒋老挑着土箩进城,到了那里,果然有一间板房,已经被满兵拆毁了一半,只有有铁环的那一半还安然未动。像妇人说的那样打开一看,只见白银层层叠叠,填满了窖。蒋老把银子装入土箩,仍把土盖在上面,挑着沉重的箩筐出去,再空着箩筐进去。这样往返了几次,守门人说:“老蛮子种菜,赚了多少利益,竟这样辛苦吗?”蒋老回答:“穷人不劳动就不能活。”于是把银子全部运回去,就在妇人住处旁边堆土挖窖,把金银藏在那里。他高兴地对妇人说:“刚才看见扬州人纷纷返回故里,店铺也有开张的,大局已经平静了。”
人间夫妻子女骨肉,相聚有期。吾为官太访亲属,倘有天幸,可挈此多金归去。搬运之劳,吾力犹能为役。”妇曰:“吾何归?归汝耳。”蒋老大惊,辞曰:“茅舍饿夫,不敢作此想。”妇告以情,曰:“吾北京乐户罗小凤也。出自青楼,惭非白璧,发方覆额,猥以姿容邀诸贵人欣赏。奈慈母即世,见妒悍嫂,继为此地洪生所怜,挈吾南来,别居吾于董公祠左侧。又遭洪妻率悍妇捉我痛殴,扃吾于小楼中。吾愤极,自缢不死,继归吾集庆巷王姥家为妓。幸义母加恤,恩同己出。安处数年,忽为诸恶少图诈未遂,首之公庭,备诸榜笞,逼令归籍,乃与义母行至山东。适太守朝觐南回,娶吾为继室,侍寝三年。适太守解任,留扬玉带桥边。又一载。不料江中之讣旋闻,城外杀声踵至。白头老母,魂逐江流。翠黛娇儿,身羁毳幕。忽又束缚囊中,委弃道左,暴露三昼夜,饥渴莫我救。此时早知有死,安望生存?谁实脱我以死?谁实食我而生?私心窃幸,谓自此已得所天。君乃令我终失所归耶!”言已悲咽不自胜。蒋老亦为之怜恻。后遂与之同枕席。盖此老混沌初开时也。时南北虽通,商贾往来绝少,两地所出货物,各苦积滞。蒋老与谋,先营草房百间。于是持千金往北各贱贩其土货而归。草房百间储俱满。一时南北贾人乐其便近,悉来贸易。不数年取利几十余万。乃造大第,画栋雕梁,以居妇于其中。罗列珍错以养之。凡妇所指挥,无不如其意。至是仍呼妇为官太。家人亦不知此何自来也。一日蒋老语妇曰:“藉官太力得起家,或意欲施舍作善事,当以万金相还。”妇曰:“是吾还汝物,何待汝还我也。”因言:少时在北京,母将死,私举遗赀五百金授吾。是夜梦金甲神指吾百金谕吾曰:“留以偿债。”已而携至扬城,得洪生厚赠,又梦金甲神来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惊寤如神言,匿之门首沟中。已而遭洪生妻苦辱,以练自绞其颈,魂离形矣,忽见金甲神叱曰:“债未偿,乃欲逃乎?”挥手作刀剑声,楼下一妪,惊寤来救吾。已而入妓馆,积金二千余,静夜与义母共包裹。又梦神如前语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寤而泣,告义母,母不信。黎明吏役持牍来拘母,迫匿之厨下灰中。房屋即为县令封闭,不得入取。己而入太守署专宠,宦囊若干,皆委我藏弆。又梦神曰:“偿债金已足,汝可自缴。”今各处所藏金,汝往辄获,神亦不复梦,岂非原是汝物,兆由前定乎?蒋老亦心异焉。妇乃立誓焚修,广行善事。遂为蒋老置妾生一子,抚之如己出,年逾六十,先蒋老而卒。小凤之晚节若此,而罗二娘则不知所终。连宵积雪,饮南酒数杯,纸窗淅沥声不止。一灯相对,不觉旅怀坌集。适主人出,纵谈维扬坊曲闲逸事。主人,扬人也。声口间,颇足为乙邦奇优孟,曲畅情节,巧摹入神。一时噱嗢,差慰寂寥。早起呵冻笔书之败纸,庚寅仲冬燕邸思庵闲笔。
笔梦叙(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清 佚名 撰
译世间的夫妻、子女和骨肉亲人,都有相聚的日子。我替官太太寻找亲属,如果有上天保佑,也许可以带着这些金银回去。搬运的劳苦,我的力气还足以承担。”妇人说:“我还回哪里去?我就是要归依你。”蒋老大惊,推辞说:“我只是一个住茅屋、挨饿的男人,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妇人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说:“我是北京乐户罗小凤。出身青楼,惭愧不能算是洁白无瑕;当时年纪尚小,头发只遮到额头,因为姿色而被请去供贵人观赏。后来慈母去世,又受到嫉妒凶悍的嫂子欺凌,接着被这里的洪生怜爱,带我南下,把我安置在董公祠左边。后来又遭洪生的妻子带着悍妇来捉拿我,狠狠殴打,把我锁在小楼里。我愤恨至极,上吊自杀却没有死,后来被送回集庆巷王姥家做妓女。幸亏义母怜惜我,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我在那里安稳生活了几年,忽然被几个恶少企图诈骗,事情没有成功,我便把他们告到公堂,遭受了各种杖打和鞭笞,被逼着恢复乐籍,只好和义母一路走到山东。正好太守朝觐南归,娶我为继室,我侍奉他三年。恰逢太守被解除任职,留在扬州玉带桥边。又过了一年,没想到江中的讣告很快传来,城外的杀声接连逼近。白发老母的魂魄随江水而去,我这个眉黛如翠、娇美年幼的女子,却被拘禁在兵营的毛毡帐幕中。忽然又被捆进袋中,丢弃在道路旁,暴露在外三天三夜,饥渴交迫,却没有人来救我。那时早已知道自己必死,哪里还敢希望活下来?是谁真正把我从死亡中救出?是谁真正给我食物使我活下来?我暗自庆幸,认为从此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难道你竟要让我永远失去归宿吗?”说完悲伤哽咽,不能自已。蒋老也为她感到怜悯。后来终于和她同床共寝。这大概就是这个老头刚刚开窍的时候。当时南北虽然已经通行,但商人往来很少,两地出产的货物都苦于积压滞销。蒋老和妇人商量,先建造草房一百间。于是带着千金到北方,低价收购当地货物,再运回来。一百间草房很快全部堆满。一时间,南北商人都喜欢这里交通便利、距离近,纷纷前来贸易。不到几年,获利几十余万。于是建造大宅,画栋雕梁,让妇人住在里面,陈列各种珍馐美味供她享用。妇人所指挥的事情,没有不依照她的心意办理的。到这时仍称妇人为官太太,家里人也不知道这些财产究竟从何而来。一天,蒋老对妇人说:“借助官太太的力量才发家,如果你有意施舍行善,我应当用一万金还给你。”妇人说:“这是我还你的东西,哪里用得着你来还我?”于是说道:“我年轻时在北京,母亲临死前,私下把遗留的五百金交给我。那天夜里,我梦见一位金甲神指着我,用五百金中的一百金告诫我说:‘留下它用来偿还债务。’后来我带着钱来到扬州,得到洪生的厚赠,又梦见金甲神前来对我说:‘赶快把偿债的钱藏好,灾祸就要来了。’我惊醒后,事情果然如神所说,便把它藏在门口的沟中。后来遭到洪生妻子极力侮辱,我用白绢勒住脖子,自杀后魂魄已经离开身体,忽然看见金甲神呵斥我说:‘债还没有偿清,就想逃走吗?’他挥手作出刀剑的声响,楼下一个老妇人被惊醒,前来救了我。后来我进了妓馆,积攒了二千多金,夜深时和义母一起包裹起来。又梦见神像先前那样说:‘赶快把偿债的钱藏好,灾祸就要来了。’醒来后我哭着告诉义母,义母不相信。天刚亮,吏役拿着公文来拘捕义母,逼迫我把钱藏在厨房的灰中。房屋随即被县令封闭,无法进去取出。后来我进入太守府,受到专宠,太守的若干官俸也都交给我收藏。又梦见神说:‘偿债的钱已经足够了,你可以自行缴还。’ 如今各处所藏的金银,你每次前往都能找到,神也不再托梦,这难道不是因为本来就是你的财物,征兆由前世注定的吗?”蒋老也在心里感到奇异。妇人于是立誓焚香修行,广泛行善。后来她替蒋老置妾,生了一个儿子,把他当作亲生孩子抚养;她年过六十,先于蒋老去世。小凤晚年的操守就是这样,而罗二娘后来却不知所终。连夜下着大雪,喝了几杯南酒,纸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没有停。一盏灯相对,不知不觉间,旅途中的愁怀一齐涌上心头。恰好主人出门回来,纵情谈论维扬坊曲中的闲逸故事。主人是扬州人,说话的声音和口吻,很足以和乙邦奇相媲美;故事曲折畅达,情节生动,摹写得巧妙入神。大家一时笑声不断,多少慰藉了寂寥。清早起来呵气取暖,冻笔在破纸上写下这些文字。庚寅年仲冬,燕邸思庵闲笔。《笔梦叙》(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清 佚名撰
古今皆梦也,自富贵逸乐以至贫贱困厄,境不同而梦则同。何也?当其富贵逸乐,则见为富贵逸乐矣。当其贫贱困厄,则见为贫贱困厄矣。一旦神与形离,冥然归于无何有之乡。彼又乌知夫富贵逸乐之为富贵逸乐,贫贱困厄之为贫贱困厄耶?是则古来境不同而同归于梦也。若钱侍御秀峰公,其可谓极富贵逸乐之境者乎。第宅之广且巨也。如此,人人见为富贵逸乐也。而不知富贵逸乐之人,亡归于无何有之乡,则所谓富贵逸乐者,乌可得而据乎?不可得而据,尚安有所谓富贵耶?逸乐耶?侍御之生也,因梦而生。后之富贵逸乐,特梦缘耳。为述其生平,作《笔梦小叙》。侍御之生也,父龙桥公梦一老僧,丰颐大耳,径造其家。云:“自泰山来,欲借此了缘。”觉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后汝瞻为直指,奉使泰安州,诣一寺,见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问之,有僧对云:“此先师为某乡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则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侦知乡宦实肆横乡里为不法,欲题参。不五日,而家书至。盖乡宦闻而恐,急赴常求救于龙桥,愿重建此寺,为封翁祝厘。龙桥性仁厚,好奉佛,作书宽解之。后此寺鼎新巍焕,重振宗风,如老僧时云。龙桥世业颇丰,实无意其子读书,侍御入小学,其师亦仅能记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经书皆成诵,并晓大义。师惊告龙桥,乃择师学举子业。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观,真夙彗也。是时,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后,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坛,月旦子弟,侍御与近里萧氏子,徒步来城与课。至湖桥,两人遥玩山景。钱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营于西半城。”萧曰:“然则我必东半城。”后皆验。萧名应宫,字观复,登进士,兵备辽东,捆载而归,广营第宅,今方塔前小东门一带萧家廊下是也。自兵备去世,而其子孙已凌替矣。侍御中隆庆辛未进士,出江陵相公门。江陵爱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钺代巡,四典乡会试,而门生故旧,自此盛也。神庙登极覃恩,龙桥膺封诰,然尚勤穑事。时郡丞杨借防江名,驿骚乡里,道经彭城宅,欲暂避雨。吏役见一老翁仓卒在场收麦,以苍头呼之。俄而肃冠带出迎,则前收麦者。语郡丞曰:“明府此来何为?”曰盐盗出入,特亲稽察耳。”翁厉声曰:“盗于何有?此地实宁静,何为数来,使数十里小民不胜扰?”郡丞惭焉,即为返旆,并勖汛卒戒勿生事。龙桥有兄早世,为抚遗孙,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营宅,占乃兄地,旁观为之不平。翁曰:“渠从力穑起家,肯堂肯构,亦先人之光也。”置勿较。后侍御给假养亲,寿至七十有八而终。江陵秉政,势颇煊赫,长安士大夫欲一见颜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见,似有夙缘。壬午春,江陵招饮,席间偶言楚省文风颇盛,但敝邑则殊少科甲。侍御对曰:“今科必是世兄。”然无心也。至秋闱而湖广主试首点钱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闱。张来谒,即呈帖邀饮。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贡院至相府,约二里许。所经街道,皆上结彩绘,下铺氍毹,旁列鼓吹。主司与从吏皆履不沾泥,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观,传为胜事。附记赆仪: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疋、色绢八十疋、银壶二、金斗一 、玉匣砚二、碧玉蟾蜍二、猫儿眼二、湘妃洒金扇十、东珠扇球一 、雄黄假山一、金镶玉带一、古铜炉一、古铜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书四种 。侍御复命后,谒江陵,握手慰劳,意气益投。然侍御为人,煦煦和厚而后虑深远。以江陵明察,凡事并不干请。遇公政,亦能委曲开导于江陵前。故江陵虽刚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听。而仕途热中之士,皆思得当于彭城公,不待谋面而馈遗络绎于门庭矣。一日江陵酒后,谛视侍御戏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将属,盖非有心也。”而侍御不无他疑,遂作引避想。时皇太后万寿庆贺毕,疏请终养,江陵挽留甚力,不从。江陵作诗以送,且属云:“地方利弊。幸密札相闻,以佐老夫不逮。”时长安歌诗馈赆者填塞旅邸,遂告假归。时也四十有四。出京后,如长芦鹾司、山东按抚、布政及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赍厚赆。至府县以下,杂沓送礼。过宿迁,扬州盐运司赵汝瑚、知府方进皆侍御门人。离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请暂留身泊埂子。坐轩轿,仪导至公馆,结彩张灯,陈设绮丽。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游琼花观,晚至盐司署设宴观剧。凡扬郡名班皆集。有扬州监税徐老公者,亦在座,自云:“有家妓数名,颇娴音乐,明早乞枉驾一顾,稍申款曲。”至次日,复往监税署观女乐,徐公屡诩其教习之善,选择之审。
译古今一切都是梦,从富贵安逸到贫贱困苦,处境虽然不同,梦却是相同的。为什么呢?当他处于富贵安逸之中时,所见就是富贵安逸;当他处于贫贱困苦之中时,所见就是贫贱困苦。一旦精神和形体分离,冥冥之中便归于虚无之境。他又哪里知道富贵安逸是富贵安逸,贫贱困苦是贫贱困苦呢?所以自古以来,处境虽然不同,最终都同归于梦。像钱侍御秀峰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处在富贵安逸的极致境地了吧。他的宅第如此宽广巨大,人人都看作富贵安逸,却不知道富贵安逸之人最终也要归于虚无,那么所谓富贵安逸,哪里能够占有呢?既然无法占有,哪里还有所谓富贵和安逸呢?侍御出生时本来就是因梦而生,他后来所享有的富贵安逸,不过是梦的因缘罢了。于是记述他的生平,作《笔梦小叙》。侍御出生时,他的父亲龙桥公梦见一位老僧,面颊丰满、耳朵很大,径直来到他家,说:“我从泰山来,想借此了结尘缘。”龙桥公醒来后,夫人生了一个男孩,因此取名为岱,字汝瞻。后来汝瞻担任直指,奉命出使泰安州,到一座寺院去,看见僧堂里有一幅小像,容貌竟然和自己极其相像。他询问缘故,有个僧人回答说:“这是先师的画像。先师曾被某乡宦侮辱,笑了一下便去世了。”那年月日,正是侍御出生的月日。汝瞻后来查知,那个乡宦确实在乡里横行霸道、做违法之事,便想上疏弹劾他。不到五天,家书送到。原来乡宦听说此事后害怕了,急忙赶往常州,向龙桥公求救,并愿意重建这座寺院,为封翁祈福。龙桥公性情仁厚,喜好奉佛,便写信宽解他。后来这座寺院焕然一新,气势巍峨,重新振兴了佛门宗风,正如老僧在梦中所说。龙桥家世代产业颇为丰厚,实在没有打算让儿子读书。侍御进入小学时,他的老师也只会登记学生姓名罢了。不到两年,经书全都能够背诵,并且通晓其中的大义。老师惊讶地告诉龙桥公,于是替他选择老师,学习科举文章。刚刚拿起笔来,他的文章脉理就写得文采斐然,确实是早慧之才。当时,我们县在瞿文懿的盛名之后,县中士大夫家家设立文坛,每月评议子弟。侍御和邻里萧家的孩子徒步进城,一同学习。到了湖桥,两人远望玩赏山景。钱岱感叹说:“我如果得志,一定要把宅第建在城西半边。”萧氏说:“那么我一定建在城东半边。”后来两人的话都应验了。萧氏名应宫,字观复,考中进士,任辽东兵备,带着满载财物回来,广建宅第;如今方塔前小东门一带的萧家廊下就是他的宅第。自从兵备去世后,他的子孙已经衰落了。侍御考中隆庆辛未进士,出自江陵相公门下。江陵喜爱他的才华,两人关系非常融洽。后来他升任御史,三次手持斧钺代天巡按,四次主持乡试、会试,从此门生故旧兴盛起来。神庙登极普施恩典,龙桥公获得封赠诰命,但仍然勤于农事。当时郡丞杨某借口防江,骚扰乡里,路过彭城宅,想暂时进去避雨。吏役看见一位老翁正在仓促收割麦子,便用“苍头”称呼他。不一会儿,老翁整理好冠带出来迎接,原来正是刚才收麦的人。他对郡丞说:“明府这次来有什么事?”郡丞说:“盐盗出入此地,所以特意亲自来查察。”老翁厉声说:“哪里有什么盗贼?这里实在安宁,为什么屡次来,使方圆数十里的小民不堪其扰?”郡丞感到惭愧,立即调转旗帜返回,并勉励巡逻士卒告诫他们不要惹事。龙桥公有个哥哥早逝,便抚养他的遗孙,帮助他成人,又分给他金钱使他富足。后来弟弟打算营建宅第,占用了哥哥的地,旁观者都替哥哥感到不平。老翁说:“他是靠努力耕作起家的,能够继承并修建堂屋,也是先人的光荣。”于是置之不问。后来侍御请假回家奉养双亲,活到七十八岁去世。江陵掌握政权时,势力十分显赫,长安士大夫想见他一面都不可得,只有侍御去时能够得到接见,似乎两人早有缘分。壬午年春天,江陵设宴招待侍御,席间偶然说:“楚省的文风很盛,但我们县却很少有人考中科举。”侍御回答:“今年科举一定是世兄中式。”其实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到了秋试,湖广主考首先点取钱岱。江陵的儿子考中后,便撤去考场。张某前来拜访,立即呈上名帖邀请饮酒。第二天,主考到相府赴宴,从贡院到相府,大约二里多路。所经过的街道,上面都结彩绘饰,下面铺着毛毯,旁边排列着鼓乐。主考官和随从吏员的鞋都没有沾泥,仿佛进入了赤霞城;郡中百姓聚集观看,把这件事传为盛事。附记馈赠礼物: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匹、色绢八十匹、银壶二把、金斗一只、玉匣砚二方、碧玉蟾蜍二件、猫儿眼二颗、湘妃洒金扇十把、东珠扇球一件、雄黄假山一座、金镶玉带一条、古铜炉一只、古铜香盒一只、水晶插屏四件、宋元版书四种。侍御复命后,拜访江陵,江陵握手慰劳,两人的情意更加投合。然而侍御为人温和厚道,考虑事情却深远周密。因为知道江陵明察,他从不为任何事情私下请托;遇到政务,也能在江陵面前委婉地开导。因此江陵虽然刚愎自用,却没有一次不改变神色听取他的意见。而仕途上热衷钻营的人,都想取得彭城公的认可,不等见面,馈赠礼物便络绎不绝地送到他家门口。一天,江陵酒后仔细端详侍御,开玩笑说:“兄长真有福相,我这个位置不久就要归你了,这并不是我有意这样做。”侍御不免产生了别的疑虑,于是生出退避的想法。当时皇太后万寿庆贺完毕,侍御上疏请求回家终养双亲,江陵极力挽留,他仍不答应。江陵作诗为他送行,并嘱咐说:“地方上的利弊,希望秘密写信告诉我,以帮助我补救不足。”当时长安吟诗送礼的人挤满了旅舍,侍御于是告假回乡。那时他四十四岁。出京以后,像长芦鹾司、山东按抚、布政使以及各都司,都是他的旧交,都派使者带着厚重礼物来送行。至于府县以下的官员,也纷纷送礼。经过宿迁时,扬州盐运司赵汝瑚、知府方进都是侍御的门生。离开郡城二十里,二人出城迎接,请他暂时停船住宿在埂子。他坐着轩轿,在仪仗引导下到达公馆,那里结彩挂灯,陈设华丽。二位官员和江都县令陪宴。第二天出游琼花观,晚上到盐司衙署设宴看戏。扬州郡中有名的戏班全都来了。有个扬州监税徐老公也在座,自称:“我家有几名歌妓,很精通音乐,明早请您屈驾去看一看,略表亲近之意。”第二天,侍御又到监税署观看女乐,徐公多次夸耀自己教习得好、挑选得严。
侍御姑口誉之,以其为弋阳腔,心勿悦也。徐监选女乐四名来送,固辞之。徐监乃唤满江红载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镇江口,随侍御至家。附记女妓:张五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五舍。)韩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后名壬壬。)冯观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观舍。)月华儿(幼养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后名月姐。)时江南旱,镇江闸止辰、酉二时开放,虽上司紧急公文,逾时亦不能行。独侍御舟至,不待即开。而抚标兵卒及按院差官,已赍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锦归,会族庆宴,龙桥冠带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阳调,举座大笑。后侍御命掌家韩寿妻老四者,抚五舍、月姐为女。命王成妻老庆者抚壬壬、观舍为女。两妇梳妆极好洁,缠弓足,理发鬓,不逾年,皆成秀美小鬟。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赆仪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银喜壶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晶灯十十盏、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晶灯二十盏、斗色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书桌二、脚踏四、文柜二、雕漆凉床一 、古铜面盆一、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啰呢帐一、银帐钩二、绣披十六、绣围四、古铜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补服十。是年冬,龙桥公考终,讣音未至京师,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盖公从驿递报知也。治丧分三处,皆设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则郡中承天寺。县中绅衿,则彗日寺。乡间,则三党姻戚。间有籍在各省,仍来吊于郡县,亲至鹿苑者(公所住镇名),皆门下士也。郡中治丧,则在郡乡先达主之。(王娄东亦兴焉)在县,则瞿、孙、陆三宦主之。乡则三日而毕,县则五日,郡中则几及半月。盖远方道里不齐故也。数日辐辏骈集,司丧者几应接不暇。江陵祭文、墓志及赙赠等,郡侯吴县尹亲赍至承天寺,随后复躬送至鹿苑墓中。其祭幛三百轴,皆白绫裱写。赙仪亦几二万有奇。祭品充栋,狼籍庭阶。每日都为舆隶厮役负载而去。其猪羊等牲,积若邱山,娄东每日分送陪吊诸宾。有庠士夸诩人曰:“钱老先生家执绋回,知荆妻豚子,日日得尝少牢味。”闻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书不答,终丧始上书答谢。江陵即答回书。又云:“倏忽三载,光仪契阔,梦想为劳。适接华翰,知读礼后,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赈济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当再渎圣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书房见之)未几,江陵复致书来,殊有推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营菟裘,为终老计。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为长子仍峰建,栋择名材,尤极坚致,在虹桥下塘。)宅第皆前后相望,翚飞斗角,盘亘山塘。西泾邑中第宅,此为首推。集顺堂右为山满楼,侍御门人为浙盐司遣干仆建此楼为老师寿。其纪纲之仆,身极短,粥粥若无能,而指挥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数仞,深广称是。后盐司来谒侍御,设宴此楼。适优人装兀术战败时跳跌状,撼摊席上高果,盐司赧甚,恐老师之不足于中也,立命更造。用直长木厚至二寸余,崇敞巩固,为通邑名楼之冠。(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授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之右,为四照轩。轩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鹤”,皆玲珑耸秀。门下士远方辇致,选择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西城山景,踊跃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划削如天成,刻营造年月于其上。侍御自记亦镌焉。轩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轩之左右,亦皆湖石为山。山径幽折,峰峦隐秀。侍御一生此处为最乐,故以秀峰自号焉。辟园曰“小辋川”,在西城九万圩西偏。城河自南门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缭绕回环,中多曲港。方为之洼,圆为之沼,俱与城河通。围以高垣,甃以水门。水门时启闭,容游船出入。内则石梁木槎,或造台观以架其上。水边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乡人载妇女荡桨入水门,浓阴垂庇,落英缤纷,皆欢呼终日以为胜游。尘之中有亭,无基址,以大木作桩,凌空结撰,所谓空心亭也。其铺板不用实心,俱彤镂花胜如窗棂,以透水面凉风,为夏日避暑所在。
译侍御姑且口头称赞她们,因为她们唱的是弋阳腔,心里其实并不高兴。徐监选了四名女乐送来,侍御坚决推辞。徐监于是叫人用“满江红”船载着四名女子,派两个管家、两个女侍,在镇江口等候,随侍御一同到他家。附记女妓:张五儿(十二岁,扬州人,后来取名五舍。) 韩壬姐(十二岁,北京人,后来取名壬壬。) 冯观儿(十二岁,扬州人,后来取名观舍。) 月华儿(幼年被徐公家收养,不知姓氏。十一岁,后来取名月姐。) 当时江南干旱,镇江闸只在辰、酉两个时辰开放,即使是上司的紧急公文,超过时辰也不能通过。唯独侍御的船到达时,不等候便立即开闸。而抚标兵卒和按院差官,已经带着名帖迎候三天了。侍御衣锦还乡,举行合族庆祝宴会,龙桥公穿戴冠带坐在上座,命四名女子陪酒,所唱曲子都是弋阳调,满座大笑。后来侍御命掌家韩寿的妻子老四收养五舍、月姐为女;又命王成的妻子老庆收养壬壬、观舍为女。两个妇人替她们梳妆,十分讲究洁净,又给她们缠弓足、整理头发鬓角,不到一年,四人都成了秀美的小丫鬟。附:记载扬州众商人揭送的礼单 馈赠礼金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银喜壶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座、水晶灯十十盏、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水晶灯二十盏、斗色水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只、花梨桌四张、椅子十六把、书桌二张、脚踏四只、文柜二口、雕漆凉床一张、古铜面盆一只、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啰呢帐一顶、银帐钩二只、绣披十六件、绣围四件、古铜花瓶大小各二只、一品补服十件。这一年冬天,龙桥公去世,讣告还没有送到京师,江陵慰问吊唁的亲笔信已经到了。大概是龙桥公通过驿站传递消息告知他的。治丧分为三处,都设立龙桥公的神位:各省的同僚和亲近好友,在郡中的承天寺;县中的绅士生员,在彗日寺;乡间的三党姻亲,则在乡里。有些人籍贯在各省,仍然赶来郡县吊唁,亲自到鹿苑的(鹿苑是龙桥公居住的镇名),都是他的门生。郡中治丧,由郡中乡贤前辈主持(王娄东也参与兴办);县中由瞿、孙、陆三位官员主持;乡间三天办完,县中五天,郡中则将近半个月,因为远方来人的路程长短不一。几天之内,来吊唁的人聚集而至,负责丧事的人几乎应接不暇。江陵的祭文、墓志和赙赠等物,由郡侯和吴县尹亲自带到承天寺,随后又亲自送到鹿苑墓地。祭幛三百轴,全都用白绫装裱书写。赙仪也将近二万有余。祭品堆满屋子,散乱在庭院台阶上,每天都由轿夫、仆役和杂役搬走。猪羊等牲畜堆得像山一样,娄东每天分送给陪吊的宾客。有个秀才向别人夸耀说:“从钱老先生家吊丧回来,才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天天都能尝到少牢的滋味。” 听见的人都嘲笑他。侍御守丧三年,江陵四次写亲笔信,他都没有回复,直到丧期结束才上书答谢。江陵立即回信,又说:“三年时光倏忽而过,我们久未见面,梦中相思也徒增劳苦。刚接到你的华美书信,知道你读礼守丧之后,余哀仍未忘怀,这正是仁人孝子的用心。赈济之事,没想到执行得竟然这样不好,我只好再次烦请圣明,拯救这一方百姓的性命。”(江陵写给侍御的信,侍御一直秘藏,偶然在书房中见到。) 不久,江陵又写信来,颇有推举提携之意。然而侍御已经察看西城,准备营造退隐养老的居所,打算在那里终老;对于奉诏任职的喜悦,早已淡薄如水。西城宅第中最著名的,有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堂是长子仍峰建造的,栋梁选用名贵木材,尤其坚固精致,在虹桥下塘。)这些宅第前后相望,屋脊飞翘,斗拱交错,绵延盘踞在山塘一带。西泾县城中的宅第,这些最为首屈一指。集顺堂右边是山满楼,侍御的门生任浙江盐司时,派干练的仆人建此楼为老师祝寿。那位负责管理工程的仆人身材极矮,拘谨怯弱,像是没有能力,但他指挥工匠,三个月便建成了楼。楼高数仞,深度和宽度也与此相称。后来盐司来拜访侍御,便在这座楼上设宴。正好戏子扮演兀术战败时跳跌的样子,把宴席上的高脚果盘震翻,盐司非常惭愧,担心老师心里不满意,立即命令重新建造。新楼使用厚达二寸多的长木,建得高大宽敞,坚固稳重,成为全县名楼之冠。(如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给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右边是四照轩。轩中有池,池上有湖石,名为“舞袖”和“翔鹤”,都玲珑高耸,秀美异常。门生从远方用车船运来石料,挑选其中最精致的。假山上有一座亭子,名叫“挹翠”,西城的山景仿佛跃动在亭前。亭下有五面石壁,削凿得像天然形成的一样,把建造年月刻在上面,侍御自己的记文也镌刻其中。轩前全是美丽的山石,有两棵大松树,挺拔秀美,高出天际。轩的左右也都以湖石叠成假山。山路幽深曲折,峰峦隐约而秀美。侍御一生中在这里最为快乐,所以用“秀峰”自号。开辟的园林名叫“小辋川”,在西城九万圩西边。城河从南门沿着城根一直向西流到这里,又迂回环绕,其中有许多曲折的港汊。方形的地方挖成洼地,圆形的地方挖成水池,都与城河相通。四周围上高墙,用砖石砌成水门。水门按时开闭,容许游船出入。里面有石桥、木筏,有的还建造台阁架在上面。水边种着柳、桃、李、梅、芙蓉等树木。每到春天,乡人便载着妇女划桨进入水门,浓密的树荫垂下遮蔽,落花缤纷,大家整天欢呼,以为是最好的游赏。水中还有一座亭子,没有地基,用大木作桩,凌空架构而成,所谓空心亭就是它。亭子的铺板不用实心木,全部雕镂成朱红花纹,像窗棂一样,使水面上的凉风能够透入,是夏日避暑的地方。
门客赵静之构思营成者,集顺、怡顺、其顺,每大门前开一荷池,石栏周围,夏月则荷香数里。惟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听事之旁,亦极广大。园内为侍御晚年结构,虽不及四照轩之胜,然名石颇少,而四时花卉则盛。近地街道俱设闬闳,故侍御门前无敢夜行者。夏月则令居民各泼井水于第前街道,侍御夜归,如行早凉时也。侍御寝处在集顺堂之日多。怡顺堂为令嗣读书处,西席设焉。其顺乃晚年所建,长公仍峰居之。百顺则女乐聚焉,连房洞闼,几四百间。长公极聪明,曾记其幼时试笔作破题。是日侍御设盛筵,演戏款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待完后,邀师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写一句“如鸟数飞”。师意大窘,谓其抄注凡儿也。外边邀请已屡,视其稿,只是“如鸟数飞”四字。及侍御自来邀师,长公大恐,速书,学之象也。呈师,师乃讶其灵异不凡。长公,名时俊,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仕至湖广副使。(长公子裔肃亦孝廉。)侍御居乡,加惠于寒微。而待绅衿则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尝与当道关谈一事。虽声气甚广,束修之问,接踵门庭,皆及门显位者。为报师恩,实未尝遣介致书以求分润也。故江陵身后,大滋物议。而侍御脱然无累,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无纤芥祸云。女教师:沈娘娘,苏州人。少时为申相国家女优,善度曲。年六十余,探喉而出,音节嘹亮,衣冠登场,不减优孟。薛太太,苏州人,旧家淑媛,善丝竹,兼工刺绣。年五十余,宅中皆称为太太 。女优十三名:老生张寅舍,家人女。两眉疏秀,颜色洁白,颊有微靥,体态端雅,弓足。得幸于侍御,改名素玉,为侍妾三十年。侍御卒后,入尼庵,奉佛终身。正旦韩壬壬,北京人。紫膛色,颐额方称,丰姿绰约。足略弓,后适张仆子五郎。外冯观舍,扬州人。姿容秀丽,长大姣好。足弓,名翠霞,侍御于侍妾中命为首领。侍御卒后,旋卒第中。老旦张二姐,小东门竹匠女。姿色红白停匀,身材五短。弓足。侍御卒,年已四十余。适人。小生徐二姐,苏州人。脸如鹅子,丰满洁白,小口花牙,态度娴雅,弓足。为侍御妾,貌独冠群妾上,名佩瑶。后终其家。小旦吴三三,苏州人。眼微似斗鸡,而丰姿俏丽,色态双绝,弓足而纤小。后适顾氏子为妾。小旦周桂郎,苏州人,姿容妍丽,体态娉婷,弓足纤小。其平正轻利为众妾莫及,有凌波微步之致。为侍御妾,改名连璧。大净吴小三,家人女。面白面圆,身材征胖,足未弓。后适家人长寿。二净张五舍,扬州人。姿色红晕,身材短俏,足略弓。终于侍御家。小净徐二姐,韦县人。面洁白唇,有一黑痣,颇妩媚,独足未弓。后适苏州一富人。贴旦月姐,眉梢长曲,面颊微靥,姿色颇艳,弓足。后配家人子谭四。以上十三人,皆女师沈、薛二人教之。咸能娴习成戏,然皆不能全材,每能一二出而已。又各有工有未工,如张素玉与韩壬壬,则姜诗芦林相会、伯喈小别,其擅场也。徐佩瑶之张生,吴三三之莺莺,周连璧之红娘,张素玉之汲水诉夫,冯翠霞之开眼、上路训女等曲,尤为独擅。扮净者别无他长,第傅粉面作杂衬脚色。或吹弹合曲,打杂走场。而女师沈娘娘,则职司鼓板而已。吴小三名扮大净,实未独出登场,声音细不能唱高调。而张五舍、徐二姐每扮杂色登场,则缩胸不能为科诨。惟舞技则人人精熟,每于酒筵散后,摆列舞桌,或四张,或八张,女教师配齐身材长短,着一色舞衣,音乐竞奏,捉对登场,歌曲一阕,乃立舞桌起舞。其偏反偃仰,跪起鞠曲,疾徐高下,节奏齐合,长袖旖旎,彩裾闪烁,宛如洛神巫女,从空而降。舞毕再歌一阕而退。然张乐时,僮仆非承应,不得混入戏房中。只是女人伴当,钱老四、王老庆各管箱笼、衣服、首饰、装匣、及靴帽等具,不关男人也。曾记数年前,侍御宴一显达出,女优为侑,其僮姚保者,窃从百顺堂罘罳隙窥之,有言于侍御,即杖而逐之。而教师沈、薛又有拘束严肃。其家人女,平时则母家照管,余皆两教师收管。衣服四季增添,首饰及脂粉等费,则岁底颁发。时或三两一名,或五两一名,设宴时赏赐在外。所赏或簪,或环,或指钏,惟扮生旦者,蒙赐尤多。其曾侍寝者,歌舞且工,却不在宴时赏赐。罗兰姐者,其父为罗鸣九,系瑞霞班老生。瑞霞为郡中名班第一,而罗又为子弟中第一。罗之姊为广东按院王公副室。王系侍御分房所取士也。复命过苏,来谒侍御,知侍御怡情音乐,乃因副室,介鸣九,出千金,买此女为寿。后因习舞登桌蹉跌,血不华色,侍御遣还母家,不知所终。
译门客赵静之构思营建了集顺、怡顺、其顺三堂,每座大门前都开挖一方荷池,四周围着石栏,夏天荷花香飘数里。只有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厅堂旁边,也非常广大。园中是侍御晚年营建的,虽然比不上四照轩的胜景,但名贵山石很多,四季花卉也十分繁盛。附近街道都设有门楼,所以侍御门前夜间没有人敢通行。夏天便命居民各自把井水泼洒在宅第前的街道上,侍御夜间回来时,就像在清晨凉爽的时候行走。侍御多数日子住在集顺堂。怡顺堂是继承他的儿子读书的地方,西席设在那里。其顺堂是晚年所建,由长子仍峰居住。百顺堂则聚集女乐,房屋相连、门户相通,几乎有四百间。长公极其聪明,曾记得幼年试笔作文、写破题的事。那天侍御设盛宴演戏款待老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等演完戏后,邀请老师入席,长公拿笔很久,只写了一句“如鸟数飞”。老师十分窘迫,以为他抄袭注解,是个普通孩子。外面已经多次催请,查看他的稿子,也只有“如鸟数飞”四个字。等侍御亲自来邀请老师时,长公大为恐惧,赶快写道:“学之象也。”把文章交给老师,老师这才惊异于他的聪慧非凡。长公名叫时俊,是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官至湖广副使。(长公的儿子裔肃也是孝廉。) 侍御居住乡里时,对贫寒卑微的人多加恩惠;但对士绅生员却非常傲慢。他一生从未作威作福,也从未同当权者谈论请托之事。虽然声势和交游很广,带着束修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但都是已经身居显位、登门拜访的人。他为了报答老师的恩情,实际上从未派人带信去请求分润。因此江陵死后,舆论大为非议,而侍御却摆脱一切牵累,在山林间优游了几十年,以声色自娱,没有遭受丝毫祸患。女教师:沈娘娘,苏州人。年轻时是申相国家的女优,擅长唱曲。六十多岁时,仍能运气发声,音节嘹亮,穿戴衣冠登台,丝毫不逊于优孟。薛太太,苏州人,出身旧家,是端庄的闺秀,擅长丝竹,也精于刺绣。五十多岁时,宅中人都称她为太太。女优十三名:老生张寅舍,是家人的女儿。两道眉毛疏朗秀美,面色洁白,脸颊有浅浅的酒窝,体态端庄优雅,缠着弓足。受到侍御宠幸后,改名素玉,做了三十年侍妾。侍御去世后,进入尼姑庵,终身奉佛。正旦韩壬壬,北京人。肤色紫棠,额头和下颌方正匀称,姿态丰美柔婉。双足略呈弓形,后来嫁给张家仆人的儿子五郎。外冯观舍,扬州人。容貌秀丽,身材高大,姿态娇美。双足弓曲,名翠霞,侍御在侍妾中任命她为首领。侍御去世后,她不久也死在宅中。老旦张二姐,是小东门竹匠的女儿。姿色红白匀称,身材矮小,只有五短。缠着弓足。侍御去世时,她已经四十多岁,后来嫁了人。小生徐二姐,苏州人。脸像鹅蛋,丰满洁白,小嘴和花朵般的牙齿,神态娴雅,缠着弓足。她做了侍御的妾,容貌独占群妾之首,名佩瑶。后来终老于夫家。小旦吴三三,苏州人。眼睛略像斗鸡眼,但姿态丰美俏丽,容貌和神态都极为出众,双足弓曲而纤小。后来嫁给顾家的儿子做妾。小旦周桂郎,苏州人,容貌艳丽,体态轻盈,双足弓曲而纤小。她行走平正轻快,众妾都比不上,有凌波微步般的风姿。她做了侍御的妾,改名连璧。大净吴小三,是家人的女儿。脸色白净,脸形圆润,身材略胖,双足没有缠成弓形。后来嫁给家人长寿。二净张五舍,扬州人。姿色红润,身材矮小而俏丽,双足略呈弓形。最终死在侍御家中。小净徐二姐,韦县人。脸色洁白,嘴唇上有一颗黑痣,颇为妩媚,唯独双足没有缠成弓形。后来嫁给苏州一个富人。贴旦月姐,眉梢长而弯曲,脸颊有浅浅的酒窝,姿色很艳丽,缠着弓足。后来嫁给家人的儿子谭四。以上十三人,都由女教师沈娘娘、薛太太二人教导。她们都能熟练演成戏,但没有一个能样样精通,每人通常只能演一两出。她们各有擅长、也各有不擅长。例如张素玉和韩壬壬,擅长《姜诗芦林相会》《伯喈小别》;徐佩瑶擅长饰演张生,吴三三擅长饰演莺莺,周连璧擅长饰演红娘,张素玉擅长《汲水诉夫》,冯翠霞擅长《开眼》《上路训女》等曲,这些尤其是她们各自的拿手好戏。扮演净角的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涂白脸来扮演杂衬角色;有时吹奏弹唱配合曲子,或参加杂耍、走场。女教师沈娘娘则只负责击鼓打板。吴小三名义上扮演大净,实际上从未单独登台,因为声音细,不能唱高调。张五舍、徐二姐每次扮演杂色登场时,则缩着胸,不能作科诨动作。只有舞技人人精熟。每当酒席散后,便摆列舞桌,有时四张,有时八张;女教师按照身材高矮配齐人员,穿着同样的舞衣,音乐竞相奏响,两人一组登场。一曲唱完,便站在舞桌上起舞。她们身体的偏转、反仰、跪起、弯曲,动作的快慢、高低,都和着节拍整齐合拍;长袖飘逸,彩色裙裾闪烁,宛如洛神和巫女从空中降临。舞完再唱一支曲子才退下。但在奏乐时,童仆不是承应杂役,不得混入戏房。只是女乐的伴当由钱老四、王老庆分别管理箱笼、衣服、首饰、妆匣以及靴帽等物,不牵涉男仆。我曾记得几年前,侍御宴请一位显达时,让女演员陪酒;他的童仆姚保从百顺堂的罘罳缝隙中偷看,有人告诉侍御,侍御便杖打他并将他赶走。教师沈、薛二人管束也很严格。家中的女仆平时由她们的母家照管,其余都由两位教师收管。四季添置衣服,首饰和脂粉等费用,年底发给。有时每人二三两银子,有时每人五两;设宴时,另有外加赏赐。所赏有时是簪子,有时是耳环,有时是指环和手镯,只有扮演生、旦角色的,得到的赏赐尤其多。曾经侍寝的人,歌舞技艺虽好,却不在宴席上受赏。罗兰姐的父亲是罗鸣九,属于瑞霞班的老生。瑞霞班是郡中第一名班,而罗鸣九又是子弟中的第一人。罗鸣九的姐姐是广东按院王公的副室。王公是侍御分房取中的士人。王公复命经过苏州时,来拜访侍御,知道侍御喜欢音乐,便托副室出面,经罗鸣九介绍,拿出千金买下这个女子为侍御祝寿。后来她练舞登台时跌倒,流血过多,脸色失去光彩,侍御便把她送回母家,此后不知她的下落。
冯翠霞者,小名观舍。性极慧,自维扬来,不阅月,已能说此间乡语。初装副末,仅能锦衣缓步,唱开场词。唱毕即载红毡帽,出场吹笛弹弦,或扮家人之类,别无他长也。后因装外之王仙仙身材微短,教师令两人交换,乃大见所长,侍御观而悦之。至晚年,犹朝夕不离左右,诸妾咸听指挥焉。宅中每月演戏,亦不过二三次。若檀板清歌,管弦齐响,无日不洋洋盈耳。诸女中歌声最婉转悠扬、字字溜亮者,惟张素玉,次则冯,次则韩,又次则张与二徐。余皆出声太细太娇,似非小旦以外所宜,盖女人不能高调也。侍御止蓄女乐,不蓄梨园子弟。邑中向有钱府班者,特记钱府牌额,非钱府教成也。然侍御宴外宾多用男班,而女乐但用之家宴及花朝月夕而已,曾不轻出侑宾。
附记演习院本:《跃鲤记》、《琵琶记》、《钗钏记》、《西厢记》、《双珠记》、《牡丹亭》、《红梨记》、《浣纱记》、《荆钗记》、《玉簪记》。以上十本,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演时,王仙仙将戏目呈上,侍御亲点讫。登场演唱,侍御和颜谛听。或曲中有微误,则即致两女师为校正之。春时小辋川花丛似锦,侍御日偃息其间。诸女或打十番,或歌清曲,张素玉中坐司鼓,余女团团四围,笙歌相闻,几于满城。墙外游人,竟日立听,皆作李謩想。夏时则避暑小辋川之空心亭,诸女轮番随从。每日四人坐一船,荡舟轻漾而渡至亭。湘帘四挂,兰蕙百盆,缥缃碗几。四女则趿小红鞋,遍体水纨,肌肤雪映,挥扇榻旁。侍御手一编,饮凉茗。倦则偃卧鼾睡以消永昼。时或卷帘凭槛,惟觉荷香风送,清气袭人。至暮方回。侍御于夏月酷暑不作音乐,不会客,虽贵客至,亦只令长子仍峰晋接而已。秋时或小辋川,或四照轩。遇枫叶落,则登挹翠亭,列酒肴,命侍妾每清歌一曲,进酒一觞。至夜张灯亭上,弦管迭奏。都人士每从城西上望之,以为不减谢安。冬月则于百顺堂期我轩地板上,再铺重茵,窗棂皆以毳幕掩蔽。卧榻之前后,以细姑绒作幔,挂于帐前。帐用细绢为表,复以细绢夹之。故安寝绝无寒气。宴饮用女乐,惟冬天为多。七十以前,每多长夜狂饮,管弦歌舞,甚至达旦。七十以后,自日入至夜分而已。晚年畏寒尤甚,常至小辋川赏雪。首戴风巾,紫貂暖耳。身衣狐白裘三重,犹虑足冷。令两侍妾对坐一长圆桶中,复以纩被,伸两足于中间以资暖气。盖用非人不暖之意也。故冬夜临卧,则侍妾先脱衣卧被中令温,然后就寝,不用火炉,恐火气燥烈也。年八十,郡县敦请应乡饮大宾,戚里杂杳庆贺,乃出女乐演戏相款,列筵百顺堂。彻席后,复作管弦之会。已而令女乐十人齐舞,且歌且舞,夜半方散。人尽叹为观止,有门客举少陵诗曰:“盖簪腾枥马,列炬散林雅。”谓此宴如是。泰昌元年十二月考终于集顺堂,享年八十有二。观侍御一生,掇巍科,登显要。获燕衎之福,极声色之娱,享期颐之寿。子五,登科甲者二,举孝廉者二,孙、曾孙十有四,举孝廉者二,入士籍者六。侍御故后,有族人某者,生忮心,谓集顺不足为丧次,宜治丧于百顺。乃于山塘泾上下两岸搭席厂作过街棚,移尸就殡焉。一县哗然以为非礼。周连璧者,依于其孙裕公家,女刺绣朝夕伴处。外闲群不逞之徒,遂谤议沸腾,欲倾裕公。牧斋为之排解,事乃昭雪。周后嫁诸生王宇新为妾。宇新有兄宇春者亦诸生,竟欲攘而夺之,致周蓬首跣足走避,尤为当日异闻云。旧交据梧子哭曰:“天乎!何为乎倏而盛,倏而衰乎!一转瞬而变幻如是乎!其愚弄斯人乎!”既而瞿然觉曰:“侍御之生,非生乎?其梦因乎?侍御之富贵逸乐,非富贵逸乐乎?其梦境乎?则第宅之广且巨,其南柯之郡乎?姬妾之多且美,其蕉叶之鹿乎?衣服供养之华且丽,其邯郸旅舍之黄梁乎?且安知侍御之沉酣于富贵逸乐之境者,不栩栩然为胡蝶乎?虽然侍御之梦,其往梦也,而梦侍御之梦者,重复声势赫奕于电光泡影中而尚未觉也。天乎!其谁觉之乎?”按《蒙叟续谱》:岱字汝瞻,隆庆辛未进士。除广州府推官,以卓异拜湖广道监察御史。壬戌五月卒,年八十二。汝瞻易直弘亮,明允沉塞。遇事斧劈觿解,目无盘错。状貌魁伟,声如巨钟,抵掌谈谐,耸勋一座;骤而与之游,无不倾倒,知为通人快士也。汝瞻为江陵举士,江陵方急才,每得其章奏,辄称善。故事元辅不谒客,而江陵尤贵倨,顾独枉驾过汝瞻,呼守邸人属曰:“传语主人,吾不以此礼加他御史也。”巡按山东、湖广,再主乡试,程文简洁圆润,文体一变。山东多豪猾大驵,通关京辇,持监司郡邑长短,德府强亲近贼杀不辜,急则亡匿王所。一切用闲,掩扑按治论死。豪强慑服,言者请穿河渠,通灌注,下齐豫按臣议。汝瞻讨核原委,条上利害,谓:当坏官亭庐舍千万,所费水衡钱万万,两省骚动而无补国计,事乃寝。
译冯翠霞,小名观舍。她天性极其聪慧,从维扬来后不到一个月,就已经会说这里的方言。起初她扮演副末,只能穿锦衣缓步登场,唱开场词。唱完便戴上红毡帽,出场吹笛弹弦,或扮作家人之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长处。后来因为扮演外旦的王仙仙身材稍矮,教师让两人交换角色,这才显露出她的大才,侍御看了很喜欢。直到晚年,她仍早晚不离侍御左右,众妾都听她指挥。宅中每月演戏,也不过两三次。至于檀板清歌、管弦齐奏,则没有一天不洋洋盈耳。众女中,歌声最婉转悠扬、吐字最流利响亮的,只有张素玉;其次是冯翠霞,再次是韩氏,又其次是张氏和二徐。其余人的声音都过于细弱娇柔,似乎不适合扮演小旦以外的角色,大概是女子不能唱高调的缘故。侍御只蓄养女乐,不蓄养梨园子弟。邑中以前有“钱府班”的称呼,特别记着“钱府”的牌额,并不是钱府亲自教成的。然而侍御宴请外宾时多用男班,女乐只用于家宴以及花朝、月夕,从不轻易出来陪客。附记演习院本:《跃鲤记》《琵琶记》《钗钏记》《西厢记》《双珠记》《牡丹亭》《红梨记》《浣纱记》《荆钗记》《玉簪记》。以上十种剧本,每种只选演一两出,有时三四出。演出时,王仙仙把戏目呈上,由侍御亲自点定。登台演唱时,侍御和颜悦色地专心听着。曲中若有一点错误,便立即叫两位女教师加以校正。春天,小辋川花丛如锦,侍御每天在其中休息。众女有时打十番鼓,有时唱清曲;张素玉坐在中间司鼓,其余女子团团围在四周,笙歌声远近相闻,几乎传遍全城。墙外游人整天站着听,都想到了李謩。夏天便到小辋川的空心亭避暑,众女轮流随侍。每天四人坐一条船,荡舟轻轻划到亭边。四面挂着湘帘,摆着上百盆兰蕙,桌几上放着青白色的古书画卷。四位女子穿着小红鞋,通身穿水纨衣,肌肤洁白如雪,在榻旁摇扇。侍御手拿一编书,饮着凉茶。疲倦了便仰卧鼾睡,以消磨漫长的白昼。有时卷起帘子凭栏,只觉得荷花香气随风送来,清爽之气扑面而至。直到傍晚才回来。侍御夏日酷暑时不奏音乐,也不接见客人,即使贵客到来,也只让长子仍峰出面接待。秋天有时在小辋川,有时在四照轩。遇到枫叶飘落,便登上挹翠亭,摆列酒菜,命侍妾每人唱一曲,进一杯酒。到了夜里,在亭上点灯,弦管交替演奏。城中人常从城西登高远望,认为这种气派不亚于谢安。冬月则在百顺堂期我轩的地板上再铺两层厚褥,窗棂全用毛毡帷幕遮蔽。卧榻前后用细姑绒做幔帐,悬挂在帐前。帐子用细绢作表面,又用细绢夹里。因此安睡时完全没有寒气。宴饮使用女乐,只有冬天最多。七十岁以前,常常通宵狂饮,管弦歌舞一直持续到天亮。七十岁以后,也只从日落到半夜而已。晚年尤其怕冷,常到小辋川赏雪。头戴风巾,耳边戴紫貂暖耳。身上穿三层狐白裘,仍担心脚冷,便让两名侍妾相对坐在一只长圆桶中,再盖上丝绵被,把双脚伸在中间借取暖气。这是因为不用人身体便不能取暖的意思。所以冬夜临睡时,总先让侍妾脱衣躺在被中把被子焐热,然后自己再就寝;不用火炉,是怕火气燥烈。八十岁时,郡县诚恳邀请他参加乡饮大宾,亲戚乡里纷纷前来庆贺,于是他让女乐出场演戏款待宾客,在百顺堂摆宴。撤席后,又举行管弦之会。随后命十名女乐一同起舞,边唱边舞,直到半夜才散。众人无不赞叹,认为达到了观赏的极致。有位门客引用少陵诗句说:“盖簪腾枥马,列炬散林雅。”说这场宴会正是如此。泰昌元年十二月,他在集顺堂考终,享年八十二岁。看侍御一生,早年考中高等科第,后来登上显要职位;享尽燕饮欢乐之福,尽情享受声色之娱,又得到期颐之寿。他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考中科甲,两个被举为孝廉;孙子、曾孙共十四人,其中两个被举为孝廉,六人进入士籍。侍御死后,有个族人某人认为集顺堂不够作为丧所,应该在百顺堂治丧,于是在山塘泾上下两岸搭起席棚,做成过街棚,把尸体迁去停殡。全县哗然,都认为不合礼制。周连璧寄居在他的孙子裕公家,女儿早晚陪伴他刺绣。外间一群无赖之徒便诽谤议论沸腾,想要扳倒裕公。牧斋替他调解,事情才得以昭雪。后来周连璧把女儿嫁给诸生王宇新做妾。宇新有个哥哥王宇春,也是诸生,竟想强行夺走她,致使周氏披头散发、光着脚逃避,这在当时尤其被视为奇闻。旧交据梧子哭道:“天啊!为什么转眼之间忽然兴盛,转眼之间又忽然衰败?一转瞬便变幻成这样吗?这是在愚弄世人吗?”不久他猛然醒悟,说:“侍御的一生,难道不就是一场人生吗?难道不是一场梦吗?侍御的富贵安逸和快乐,难道不是真实的富贵安逸和快乐吗?难道只是梦境吗?那么,他广大高大的住宅,难道就是南柯梦中的郡国吗?众多而美丽的姬妾,难道就是蕉叶下的那只鹿吗?华美绚丽的衣服和供养,难道就是邯郸旅舍中的黄粱梦吗?又怎知侍御沉醉在富贵安乐境界中时,不正如蝴蝶一样自在地做着梦吗?然而,侍御的梦已经是过去的梦,而梦见侍御之梦的人,还在电光泡影般的声势显赫中反复做梦,尚且没有醒来。天啊!又有谁能使他们醒来呢?” 据《蒙叟续谱》记载:钱岱,字汝瞻,是隆庆辛未进士。授官广州府推官,因政绩卓异升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壬戌年五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汝瞻平易正直、宽宏明朗,明察诚信而深沉稳重。遇到事情,他像用斧劈开、用锥解结一样处理,眼中没有盘根错节的难题。他身材魁伟,声音如巨钟,拍掌谈笑,能使满座精神振奋;突然同他交往的人,无不倾倒,知道他是通达之士、爽快之人。汝瞻是江陵举荐的人,江陵当时急于求才,每次看到他的章奏,总是称赞。按旧例,元辅不拜访客人,而江陵尤其尊贵傲慢,却唯独亲自屈驾拜访汝瞻,还对守邸人吩咐说:“传话给主人,我不是以这样的礼节对待其他御史。”他巡按山东、湖广,又两次主持乡试,所写程文简洁圆润,使文风为之一变。山东有很多豪强狡猾的大商人,勾通京城,拿监司和郡邑长官的短处相威胁;德府的强亲近者更强横,杀害无辜,危急时便逃匿到王府。汝瞻一概乘机捕捉,掩捕审问,论罪处死。豪强因此畏服,有人请求开凿河渠以通水灌溉,下令交给齐、豫巡按官员商议。汝瞻调查核实事情原委,分条上奏利弊,认为:应当毁坏官亭、房舍数千万,耗费水衡钱财万万,使两省骚动,却不能补益国家财政,这件事才被搁置。
其能引大体,决大事,为西台眉目如此。壬午楚闱事甫竣,而江陵殁。诸与江陵厚善者,皆目为“张党”。汝瞻遂不复振。垂三十年,国成溃弛,寇氛日炽。追思综核初政,咸叹息于江陵,思其所录用之人,皆精强干办,可资缓急,不若近世懦臣鄙夫愦眊蠹国家者。而汝瞻则已老矣。中年归田,气力壮盛,出其精神才术,从事于田园声妓以耗壮心。每日管弦铿锵,奕棋饮酒,如是者四十余年。汝瞻内行淳备,以尊祖、敬宗、收族为事。建五王祠,修族谱。宗人贫老破衣芒履蒙袂登堂,与金章朱履杂坐,称孙称侄,不敢少自假易。盖其祖父家风如此。晚与余谈江陵时事,举其决疑断国者数十条,以相策发。新城王司尊象干,同年生也。天启中,以款虏开镇前辽,汝瞻笑曰:“王霁宇遂作擎天一柱,朝家可谓乏人矣。”先君常言:“汝瞻不坐废,当任边督,为名本兵。晋溪、虞坡,其在季孟之闲乎?”汝瞻举酒属先君而笑,以为知言也。子时俊,字用章,万历甲辰进士。历官湖广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醇谨,管武林南关以清惠闻。归田后,园池使女之奉,不减汝瞻。其才情挥霍不如。
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仲恭名大韶,顾大章之挛生弟,雅擅古今文词,恃才任气。老于国子生,时岱将饮大宾,仲恭作文讨之,传播通邑,岱为气沮焉。
原任削籍御史钱岱者,山川钟戾,宇宙穷凶,筮仕节推,而佯败奕棋。作吴太守之门客,躐等侍御;而号呼狗窦,附张相国之义男,敬大臣命题,士林讪笑;八丑记成曲,里巷喧传。既失江陵之鹰犬,而垂首以归;旋为虞邑之豺狼,而张吻以噬。丞簿佐贰,悉供颐指气使之人;门皂吏胥,尽结爪牙腹心之党。瞿起吾以刀笔入幕,素着阁老之称;王寿舍以筹算登堂,兼擅国舅之宠。署曹完为发丘校尉,赵玉坟之白骨夜零;授叶凤为横海将军,扬子江之赤波昼沸。用文则高良、朱文臣之徒逞其诈,用武则陆胜、侯文学之属耀其威。立分管四十九区,处处生波造衅;准手本数千百纸,日日传板投文。极势力之可吞,大不厌乎万贯;苟搏攫之所及,细不遗平百文。其可以柔取者,则饵之以酒食,钓之以女优,不惜捐廉丧耻;其可以强取者,则逼之以私牢,却之以官法,奚惮极惨穷刑?金玉满堂,尽是御人之货;田园半邑,孰非悖入之财?家僮无算,不治饔餮,而惯习酒肆为醉饱之地;伎乐成群,不给衣饰,而专倚市门为粉黛之资。缔构则但画图样,而重阁层楼,听督工者之巧觅;宴享则止开品件,而山珍海错,任买办者之旁搜。毁文学书院为中堂,而荷亭之卧榻难稳;截蕉尾琴川为西沼,而辋川之疆界日恢。
译他能够把握大局、裁决大事,成为西台的骨干和眼目,就是如此。壬午年楚闱之事刚办完,江陵便去世了。凡是同江陵关系深厚的人,都被视为“张党”。汝瞻从此不再振作。将近三十年后,国政败坏松弛,贼寇气焰日益炽盛。人们追思江陵当初综核政务,都叹息江陵,想起他所任用的人,个个精明强干,能够应付缓急,不像近世那些懦弱庸鄙、昏聩而祸害国家的人。可是汝瞻已经老了。他中年归田时,气力正盛,却把自己的精神才术投身于田园声妓之中,以消磨壮心。每天管弦铿锵,下棋饮酒,这样过了四十多年。汝瞻在家中行为淳厚完备,把尊祖、敬宗、收族作为要务。他修建五王祠,修订族谱。宗族中贫穷年老、穿破衣草鞋、蒙着衣袖来登堂的人,和佩金章、穿朱履的人混坐在一起,称他为孙、为侄,却不敢稍有自高自大。这大概就是他祖父一家的家风。晚年我和他谈江陵时期的事情,他列举江陵决疑断国的事数十条,用来互相启发。新城王司尊象干与他同年出生。天启年间,王象干因招抚敌人而开镇前辽,汝瞻笑道:“王霁宇竟成了擎天一柱,朝廷可说是无人可用了。”先父常说:“汝瞻若不是被废弃,应该任边疆督抚,成为著名的兵部尚书。” 晋溪、虞坡,大概处在季、孟之间吧?”汝瞻举杯敬先父,笑着认为这话说得很对。他的儿子钱时俊,字用章,是万历甲辰进士。历任湖广道按察使司副使,在任时淳厚谨慎,管理武林南关,以清廉仁惠闻名。归田以后,园林池沼以及使女的供奉,不比汝瞻逊色;只是才情挥洒不如他。附:顾仲恭《讨钱岱檄》仲恭名叫顾大韶,是顾大章的双生弟弟,向来擅长古今文词,仗恃才华而任性使气。他年老仍是国子生。当时钱岱将要参加乡饮大宾,仲恭写檄文声讨他,传遍全城,钱岱因此气势沮丧。原任削籍御史钱岱,山川聚集的乖戾之气,宇宙间穷凶极恶之人。他起初任节推,却假装输棋;做吴太守的门客,却越级升为侍御;还在狗洞般的门前呼喊,依附张相国的义子,替大臣出题,受到士林讥笑;《八丑记》写成曲子后,里巷喧传。他失去江陵的鹰犬地位后,低头回乡;不久又成了虞邑的豺狼,张开大口吞噬。丞、簿、佐贰等官,都是供他颐指气使的人;门皂、吏胥,全都结成他的爪牙和心腹党羽。他让瞿起吾凭刀笔进入幕府,素来以阁老门客自居;让王寿舍凭筹算登堂,兼享国舅的宠幸。他任命曹完为发丘校尉,于是赵玉坟中的白骨在夜里散落;授叶凤为横海将军,于是扬子江的赤色江水白天沸腾。他任用文臣,便有高良、朱文臣之流施展欺诈;任用武人,便有陆胜、侯文学之流炫耀威势。他设立分管四十九区的机构,处处制造事端;准许发出数千上万张手本,每天传递文书、投递诉状。他把能吞下的势力发挥到极致,大的贿赂不嫌一万贯;只要能抢夺到手,细小的利益连一百文也不放过。对可以软取的,便用酒食引诱,用女演员钓取,不惜抛弃廉耻;对可以强取的,便用私牢逼迫,用官法拒绝,哪里害怕用尽惨酷刑罚?满堂金玉,全是从别人那里搜刮来的财物;遍布半个县的田园,哪一样不是悖逆常理得来的钱财?家中童仆数不清,不从事烹饪杂役,却把酒馆当作醉饱之地;伎乐成群,却不给她们衣饰,专门依靠市门作为购买粉黛的资金来源。营造房屋只画图样,重阁层楼全听任督工者巧取财物;宴饮只开列菜品,山珍海味任由采办者从旁搜刮。他毁掉文学书院改作中堂,却使荷亭的卧榻难以安稳;截断蕉尾琴川改作西沼,使辋川的疆界日益扩大。他设局哄骗族叔君平,设立赌局,图谋钱三山百年的产业;奸诈诱骗妾的姐姐郑氏,暗中转移顾豫川一半的资财。杀害丈夫是大逆之罪,他却贪图女色而掩盖其恶行,便有如萧
局哄族叔君平,立罟钱三山百年之产;奸诱妾姊郑氏,潜移顾豫川半万之资。杀夫大逆也,贪其色而掩其好,则有若萧文煌之嫂;强盗重辟也,赖其赃而收其党,则有若王玉川之儿。父子相争,则助子以杀父,骨肉之焚尸暴矣;主仆成讼,则佐仆以殴主,李翁之托孤痛哉!陈尚书敕谕犹新,松楸之斩伐殆尽;赵少宰骨肉未冷,田庐之攘夺靡遗。翁都谏二姓姻盟,爱女几葬于幽阱;陆职方两榜年谊,亲弟垂毙于老拳。捏假命以诈乡绅,则先太常忍耻唾面;纵群优以辱甲榜,则王进士饮恨垂涕。龚孝廉发忿以成名,半因挞之朝市;浦举人抚膺而立死,正缘辱及妻孥。认奴子为孙行,裔昌之登谱牒,不可解也;压宗女为奴配,钱梗之投书揭,岂能已乎?总之,作恶似惟日不足,行凶真罄竹难书。计罢官以来,历三纪于兹,日管一事,则所破不下百万余家;月杀一人,则所毙何止三百余命。若斯人者,鲸鳄不足喻其贪,虺蝎不足比其毒,蛆蝇不足喻其秽,鬼奸不足比其蜮。上自衣冠缙绅,下至行乞负贩,方百里之内,五万户之民,闻者无不痛心,言之莫不切齿。以故龙桥羞为之父,焚封诰以绝恩;陈氏恨为之妻,借托钵以表怨。张大尹丑诋于公案,秦直指榜示于通衢。乃至甘、邓二案台,耿、杨两父母,屡欲伸威国法,迄今漏网天诛。岂意众弃之罪人,突踞上元之宾席?老生利其微贿,攘臂公然具呈;学师畏其积威,给解先行谢事。将使千年庠序,转为盗贼饮博之区;五百须眉,尽成儿女唾骂之物。高皇之大诰何在?列圣之申饬荡如。匪直一邑之羞,实重三吴之耻!且岱八旬安富,三世豪奢。再输重宝于天合家,业已腰缠金带;预拜房师于相国寺,亦遂名荐贤书。兼之贻厥孙谋,直足绳其祖父。杀婢仆如草芥,缚良善如鸡豚。而国家既逭瘅恶之刑,造化尚稽祸淫之报。止存一线之清议,聊当百姓之口诛。若遂抹杀公评,倒持学政,堂堂僎主,强颜为之酬酢;赫赫宪纲,盛典登其姓氏。则凶邪必加肆横,世界行且陆沉。迄今子游之遗迹尚存,仁宰之新政伊始。岂容殉一二无耻之请,禁亿兆不平之鸣?韶虽伏枕卧床,不觉裂眦怒发。通学云翔而不救,则国学亦可谗言;壮夫林立而不前,则病夫亦可仗义。虽岱势堪摇岳,钱可通神,触之必焦,犯之必碎。姚志禹微讦之而身殒于毒饼,孙弘道隐讽之而祸悬于伏机。然韶废弃散材,留残微息,视一生如蝶梦,等七尺于鸿毛。欲败其名,则弹章波及之人,已忌情于寸进;欲杀其命,则奇病荐臻之际,又何恋夫余生?是用危言于浊乱之乡,奋笔于痿痹之手。敢持大义,责尔诸儒。若不能抗步以扬声,举觥而发郅恽,亦便当卷堂而削迹,蹈海以追仲连。
译文煌的嫂子;强盗本应处以重刑,他却依赖赃物收买并包庇同党,便有如王玉川的儿子。父子相争,他便帮助儿子杀父,骨肉相残、焚尸暴行已经发生;主仆成讼,他便帮助仆人殴打主人,李翁托孤之痛何其惨烈!陈尚书的敕谕还很新,松树楸树几乎被砍伐殆尽;赵少宰尸骨未冷,田地房屋便被掠夺一空。翁都谏两姓结为姻亲,却使爱女几乎葬身深坑;陆职方与他有两榜同年之谊,却使亲弟几乎死在老拳之下。他捏造假命令欺骗乡绅,使先太常忍受耻辱、被人唾面;放纵一群优伶侮辱甲榜进士,使王进士含恨落泪。龚孝廉因愤怒而成名,有一半是因为他曾在朝市鞭打龚氏;浦举人捶胸站立而死,正是因为侮辱牵连了他的妻子儿女。把奴仆的儿子认作孙辈,使裔昌列入谱牒,实在无法解释;压迫宗族女子嫁给奴仆,钱梗投书揭发,难道能就此罢休吗?总而言之,他作恶仿佛唯恐时间不够,行凶真是罄竹难书。计算他罢官以来,至今已经历三十年;每天干一件事,所破坏的至少有百万余家;每月杀一个人,所害死的何止三百多条性命。像这样的人,鲸鱼鳄鱼也不足以比喻他的贪婪,毒蛇蝎子也不足以比拟他的狠毒,蛆虫苍蝇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污秽,鬼怪奸邪也不足以比拟他的阴险。上至衣冠缙绅,下至乞丐挑贩,方圆百里之内五万户百姓,听到的人无不痛心,说起他来无不咬牙切齿。因此龙桥以有这样的父亲为耻,烧毁封诰来断绝恩情;陈氏以做他的妻子为恨,借托钵乞讨来表示怨愤。张大尹在公案上当众辱骂他,秦直指在通衢张榜揭露他。甚至甘、邓两案的台官,耿、杨两位父母官,也屡次想伸张国法的威严,但他至今仍逃脱天诛。谁能想到这个众人唾弃的罪人,竟突然坐上上元县宾客的席位?老生贪图他微薄的贿赂,公然挽起袖子替他具呈;学官害怕他积累已久的威势,发给解送文书后便先行辞职。难道要使千年的学校转变成盗贼饮酒赌博的场所,使五百名读书男子全都成为妇女儿童唾骂的对象吗?高皇帝的大诰在哪里?历代圣主的申饬全都荡然无存了吗?这不只是一个县的羞耻,实在是三吴的奇耻大辱!况且钱岱八十岁仍安享富贵,三代都过着豪奢生活。他再次把重宝送给天合家,已经腰缠金带;又预先到相国寺拜见房师,也终于得以列名荐贤书。再加上他给子孙留下的谋划,足以使他们继承祖父的恶行。他把婢仆当草芥一样杀害,把良善之人像鸡猪一样捆绑。然而国家既然逃避惩治奸恶的刑罚,造化也迟迟不降下惩恶扬善的报应。如今只剩下一线清议,姑且充当百姓口头的诛伐。倘若竟然抹杀公论,颠倒学政,使堂堂学政强作笑脸同他周旋,使显赫的宪纲和盛大的典礼把他的姓名列入其中,那么凶恶邪僻之人必定更加横行,天下将要陆沉。如今子游遗迹尚存,仁宰的新政刚刚开始,难道容许一两个无耻之徒的请求,禁止亿万百姓发出不平之声吗?我顾大韶虽然伏枕卧床,也不禁怒目欲裂、须发奋张。全学诸生若云集而来却不救援,那么国学也可以任人进谗;壮士如林而不肯前进,那么病弱之人也可以仗义而行。即使钱岱的势力能够撼动山岳,钱财能够通神,触犯他必然被烧焦,冒犯他必然被击碎;姚志禹稍微揭发他便死于毒饼,孙弘道含蓄讽刺他便遭遇潜伏的祸机。然而我顾大韶是被废弃的无用之材,只剩一点残余气息,把一生看得如蝴蝶梦,把七尺身躯看得如鸿毛。想败坏我的名声,那么弹劾奏章所牵连的人已经因忌惮而不敢有丝毫升迁;想杀我的性命,那么在奇病接连而来的时候,我又何必留恋余生?因此我在污浊混乱的乡里发出危言,在痿弱麻木的手上奋笔疾书。敢于执持大义,责问你们这些儒生。若不能迈步高声呐喊,举杯发出郅恽那样的诘问,就应当卷起讲堂席子、削去自己的名迹,投身大海去追随鲁仲连。我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而自号蒙叟,亦自称东涧老人。万历丙午举于乡,庚戌成进士,殿试第一甲第三人,入翰林,授编修。寻丁父忧,天启辛酉补原官,主试浙江。以失察钱千秋关节事,坐罚俸告病归。甲子起为谕德,进少詹事。时魏忠贤罗织东林诸人,谦益以东林党削籍旋里。崇祯改元,召为正詹事,转礼部侍郎。适会推阁员,廷臣列谦益名,而温体仁、周延儒不得与,遂为两人所忌。温借浙关节事讦讼于上前,周从旁助之,复坐杖论赎,削籍竟废不用。家居九年,又为同邑奸民张汉儒讦奏,逮至京,事白得释。弘光僭号,晋阶宫保,兼礼部尚书。大兵定江南,谦益投诚,命以礼部侍郎,管内院学士事,寻以老病乞归。顺治四年,又以江阴黄毓旗事牵连,被逮下金陵狱。事白,释还。谦益诗古文词冠绝近代。入仕途,自词诗台阁文章,无出其右者。大拜乃意中事,而屡起屡踣,常怏怏于中年,遂不惜名节,晚年益放情于声色。柳姬如是,故娼也,性慧善诗,晨夕酬唱,倚以娱老。尝修《明史》,属稿未就,悉尽于火,乃归心佛乘以自遣云。所著有《初学集》、《列朝诗集》、《开国群雄事略》、《楞严金刚心经蒙钞》。至康熙三年甲辰卒,年八十有三。牧斋殿试后,小珰宫报谓:“状头已定钱公”,司礼诸监俱飞帖致贺。传胪前夕,所知投刺者,络绎户外。牧斋亦过信喜极。比晓榜发,则状头乃吴兴韩敬,盖敬通巨珰,藉其潜易也。钱恨甚,后韩以京察见黜,疑钱挤之,亦恨甚。牧斋与浙人水火,自夺状头始。《吾炙集》、《投笔集》皆牧斋晚年所撰。触忌讳,藏此书者多秘。《投笔集》为族子曾王(按:应为族孙遵王)注。《吾炙集》表曾王诗为首。曾王博学好古,注《初学》、《有学》两集,牧斋深器之,谓能绍其绪云。牧斋极经史淹贯之能,其读书法,每种各有副本。凡遇字句新奇者,即从副本抉取,粘于正本上格,以便寻览,供采撷。盖正本或宋元精刻,则不欲轻用丹黄也。一门生具腆仪,走干仆,自远省奉缄于牧斋。内列古书中僻事数十条,恳师剖晰。牧翁逐条裁答,复出已见,详加论定。中有“惜惜盐”三字,尚待凝思。柳姬如是从旁笑曰:“太史公腹中书乃告窘耶?是出古乐府,‘惜惜盐’乃歌行体之一耳。‘盐’宜读‘行’,想俗音沿讹也。”牧翁亦笑曰:“吾老健忘,若子之年,何藉起予?”初,吴江盛泽镇有名妓曰徐佛,善画兰,能琴。四方名流,连镳过访。其养女曰杨爱,色美于徐,而绮淡雅净,亦复过之。崇祯丙子春,娄东有张庶常溥告假归。溥固复社主盟,名噪海内者。过吴江,舣舟垂虹亭,访佛于盛泽之归家院。值佛他适,爱出迎溥,一见倾意,携至垂虹亭,缱绻而别。爱自是窃自负,誓择博学好古为旷代逸才者从之。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见其丰裁。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妆,坐肩舆,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诗内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诘阍者曰:“昨投者士人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语柳曰:“此后即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为今日证盟。”柳诺。此钱、柳作合之始也。柳尝之松江,以刺投陈卧子。陈性严厉,且视其名帖自称女弟,意滋不悦。遂不之答。柳恚,登门詈陈曰:“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洎遇牧翁归,乃昌言曰:“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钱闻之大喜曰:“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我亦非如柳者不娶。”时牧翁适丧偶,因仿元积会真诗体,作《有美生南国百韵》以贻之。藻词丽句,穷极工巧。遂作金屋住阿娇想矣。庚辰冬月,柳归于钱。牧翁筑一室居之,颜其室曰“我闻”,取《金经》如是我闻之义,以合柳字也。除夜促席围炉,想与饯岁。柳有《春日“我闻”室》之作,诗曰: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已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幕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验裙之恨方殷,解佩之情愈切。辛巳初夏,牧翁以柳才色无双,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结补缡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于是琴川绅士,沸焉胜议,至有轻薄子掷砖彩鹢,投砾香车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称之曰“河东君”。家人称之曰“柳夫人”。
译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年自号蒙叟,也自称东涧老人。万历丙午年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殿试列第一甲第三名,进入翰林,授编修。不久父亲去世服丧,天启辛酉年补任原官,主持浙江乡试。因钱千秋行贿请托、自己失察,被罚俸并以病告归。甲子年起任谕德,升少詹事。当时魏忠贤罗织东林党人,钱谦益因属东林党而被削籍回乡。崇祯改元,召任正詹事,转任礼部侍郎。恰逢廷推阁员,朝臣列出钱谦益的名字,而温体仁、周延儒不能与他并列,于是被两人忌恨。温体仁借钱千秋科场请托之事在皇帝面前讦告,周延儒从旁帮助,又被判杖刑并论赎,削籍后终于废弃不用。他在家闲居九年,又被同邑奸民张汉儒上奏诬告,逮捕到京城,事情查清后获释。弘光僭号时,晋升宫保,兼任礼部尚书。大兵平定江南后,钱谦益投诚,命以礼部侍郎职衔掌管内院学士事务,不久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顺治四年,又因江阴黄毓旗之事受到牵连,被逮捕下金陵狱。事情查清后获释回家。钱谦益的诗、古文和词冠绝近代。进入仕途后,无论诗词还是台阁文章,没有人能超过他。官至大拜本是他意料中的事,但他屡次被起用又屡次跌倒,常在中年时心中怏怏不平,于是也不再顾惜名节,晚年更加纵情于声色。柳姬就是这样,原本是歌妓,天性聪慧,擅长诗歌,早晚与他唱和,钱谦益靠她来排遣晚年。他曾经编修《明史》,稿本尚未完成,便全部毁于火灾,于是归心佛教,以此自我排遣。著作有《初学集》《列朝诗集》《开国群雄事略》《楞严金刚心经蒙钞》。康熙三年甲辰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牧斋殿试以后,小太监从宫中传报说:“状元已经定为钱公。”司礼监各监都飞帖来祝贺。传胪前夕,前来投刺拜访的熟人络绎不绝,挤满门外。牧斋也过分相信此事,喜悦到了极点。等到天亮发榜,状元却是吴兴人韩敬,原来韩敬通过大太监,暗中把名次改换了。钱谦益怨恨极深。后来韩敬在京察中被黜,怀疑是钱谦益排挤他,也怨恨极深。牧斋与浙江人水火不容,就是从状元被夺一事开始的。《吾炙集》《投笔集》都是牧斋晚年所写。由于触犯忌讳,收藏这两部书的人大多秘密保存。《投笔集》由族子曾王(按:应为族孙遵王)作注。《吾炙集》把曾王的诗列在首位。曾王博学好古,给《初学集》《有学集》作注,牧斋非常器重他,说他能够继承自己的事业。牧斋极有贯通经史的才能,他读书时,每一种书都有副本。凡是遇到字句新奇的地方,就从副本中抄取,粘在正本的上栏,以便查阅采摘。因为正本有的属于宋元精刻本,不愿轻易在上面用朱笔黄笔批注。有一个门生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奔走托人,从远方带着书信来拜访牧斋。信中列举古书中的疑难典故数十条,恳请老师分析说明。牧翁逐条裁答,又列出自己已经见过的材料,详细加以论定。其中有“惜惜盐”三个字,还在等待仔细思考。柳姬如是从旁笑道:“太史公肚子里的书,难道也告急了吗?这是古乐府中的句子,‘惜惜盐’只是歌行体的一种罢了。‘盐’应当读作‘行’,想来是俗音沿袭而讹误的。”牧翁也笑道:“我年老健忘,若是你这样的年纪,哪里需要借助你的启发?” 起初,吴江盛泽镇有名妓叫徐佛,擅长画兰,也会弹琴。四方名流接连骑马前来拜访。她收养的女儿叫杨爱,容貌比徐佛更美,姿态绮丽而淡雅洁净,也胜过徐佛。崇祯丙子年春天,娄东有位张庶常溥请假回乡。张溥本来就是复社的主盟人物,名声震动海内。他经过吴江,把船停在垂虹亭,到盛泽归家院拜访徐佛。恰逢徐佛外出,杨爱出来迎接张溥,两人一见便倾心相许;张溥把她带到垂虹亭,依依惜别。从此杨爱暗自得意,发誓要选择一位博学好古、旷世罕有的逸才来依从。她听说虞山有位钱学士谦益,实在是当今的李白、杜甫,想见识一下他的风度。于是驾一叶扁舟来到虞山,打扮成士人,坐着轿子到钱府投刺,把杨改称柳,把爱改称如是。名帖送进去后,钱谦益借口外出推辞了,原来把她当作庸俗士人。柳如是在诗中略微流露出女儿身份,牧翁得到诗后大为惊讶,责问守门人:“昨天投帖的真是士人吗?”守门人说:“是士人。”牧翁更加疑惑,急忙登轿,到船中拜访柳如是,才发现她是一位娇美的女子。她于是拿出七言近体诗请钱谦益指正,钱谦益从心里欣赏她。再看她的书法,含有虞世南、褚遂良两家的遗意,于是更加欣赏。两人整天在一起絮语交谈。临别时,钱谦益对柳如是说:“今后就以柳为姓、以如是为名来往,我暂且给你取字为‘如’,作为今天结盟的凭证。”柳如是答应了。这就是钱、柳二人结为夫妻的开始。柳如是曾到松江,把名帖投给陈卧子。陈卧子性情严厉,又看到名帖上自称“女弟”,心里更加不高兴,于是没有答复。柳如是恼怒,登门辱骂陈卧子说:“在风尘中连人物都不能辨认,哪里配做天下名士?”等遇到牧翁回来,她便公开说道:“天下只有虞山钱学士,才可以谈论才华。我若不是嫁给像学士这样的人才,便不嫁。”钱谦益听了非常高兴,说:“天下竟有这样怜惜人才的女子吗?我若不是娶像柳如是这样的人,也不娶。”当时牧翁正好丧偶,于是仿照元稹《会真诗》的体制,作《有美生南国百韵》赠给她。藻饰华丽的词句,极尽工巧,于是便产生了建造金屋安置阿娇的想法。庚辰年冬月,柳如是嫁给钱谦益。牧翁建造一间房让她居住,题名“我闻”,取《金刚经》“如是我闻”的意思,与柳如是的字相合。除夕两人靠近坐着围炉,想必是在一起守岁。柳如是作《春日“我闻”室》诗,诗说:剪裁红花染出碧色,眼泪漫漫流淌;南国春天到来时,寒意已经淡薄。此去以后,柳花仿佛梦中景象;过去的烟月,原来都是愁苦的源头。画堂里的消息有谁知晓?翠幕中的容颜只能独自观看。请珍重你家的兰桂之室,东风吹来时,我便随意登栏凭眺。这是因为送走旧人、迎来新人,欢喜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验裙之恨正浓,解佩之情也更加深切。辛巳年初夏,牧翁认为柳如是才貌无双,不能用小妾的身份来辱没她,于是在芙蓉舫中举行正式结缡礼。箫鼓声直冲云霄,兰麝香气飘到岸边。宰牲合卺,礼仪十分隆重。于是琴川绅士纷纷议论,甚至有轻薄子弟向彩绘的鹢船投掷砖块,向香车投掷石子。牧翁却挥笔蘸墨,笑对镜台,若无其事地作《催妆诗》,称她为“河东君”;家人称她为“柳夫人”。
当丁丑之狱,牧翁侘傺失志,遂绝意时事。既得章台,欣然有终老温柔乡之愿。然年巳六十矣,黝颜鲐背,发己皤然。柳则盛鬋堆鸦,凝脂意体。燕尔之夕,钱戏柳曰:“吾甚爱卿发黑肤白也。”柳亦戏钱曰:“吾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牧翁于虞山北麓构楼五楹,匾曰“绛云”,取《真诰》“绛云仙老下降。仙好楼居”以况柳,以媚柳也。牙签万轴,充牣其中。置绣帷琼榻,与柳日夕晤对。钱集中所云“争光石鼎联名句,薄幕银灯算劫梅”盖纪实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笃。国史校雠,唯河东君是职。临文或有待探讨,柳辄上楼番阅,虽缥缃盈栋,而某书某卷,随手抽拈,有百不失一者。或用事微有舛讹,旋为辨正。牧翁悦其慧解,益加怜重。国朝录用前朝耆旧,牧翁赴召,旋罣吏议,放还。由此益专意吟咏。河东君侍左右,好读书以资放诞。客有挟著述愿登龙门者,杂沓而至,几无虚日。钱或倦见客,柳即与酬应。时或貂冠锦靴,时或羽衣霞帔。清辨泉流,雄谈蜂起,座客为之倾倒。客当答拜者,则肓筠舆、随女奴,代主人过访于逆旅,即事拈题,共相唱和,竟日盘桓。牧翁殊不芥蒂,尝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戏称为“柳儒士”。庚寅绛云灾,钱移柳居于红豆山庄。其村有红豆树一株,故名。良辰胜节,钱偕柳移舟湖山佳处,其《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曰:绿浪红阑不带愁,参差高柳蔽城楼。莺花无恙三春侣,暇菜居然万里舟。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廉蛱蝶上钗头。相看可似嫦蛾好,白月分明浸碧流。柳依韵和曰:秋水春山淡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浮云傍彩舟。月幌歌阑寻尘尾,风床书乱觅搔头。五湖烟水常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其馀篇什,多附见牧翁《有学集》,不尽载也。大江以南,藏书之富,无过于钱。自绛云灾,其宋元精刻,皆成劫灰。世传牧斋《绛云棂书目》仍牧斋暇日,想念其书,追录纪之,尚遗十之二三。惟故第在东城,其中书籍无恙,北宋板《前、后汉书》幸存焉。初,牧翁得此书出三百馀金。以《后汉》缺二本,售之者故减价,仅获金三百馀。牧翁宝之,如拱璧。遍嘱书贾,欲补其缺。一书贾停舟于乌镇,买面为晚食,见铺主人于败簏中取旧书一页,作包裹具。谛视,则宋板后汉书也。贾惊窃喜,因出数金买之。而首页已缺,贾问主人求之。主人曰:“顷为对邻包面去,索之可也”。乃并首页获全,星夜来常。钱喜欲狂,款以盛筵,予以廿金。是书遂为完璧。其纸质黑色,炯然夺目,真藏收家不世宝也。入本朝,为居要津者取去。牧翁一日赴亲朋家晏,肓舆归过迎恩桥,舆夫蹉跌,致主人亦受倒仆之惊,忽得奇疾,立则目欲上视,头欲翻拄于地,卧则否,屡延医诊视不效。时邑有良医俞嘉言适往地郡治疾,亟遣仆往邀。越数日,俞始至。问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无恐。”因问掌家曰:“府中舆夫强有力善走者,命数人来。”于是呼数人至。俞命饮以酒饭,谓数人曰:“汝辈须尽量饱食,且可嬉戏为乐也。”乃令分列于庭四角,先用两人夹持其主,并力疾趋,自东至西,自南至北,互相更换,无一息之停。主人殊苦颠播,俞不顾,益促之骤。少顷令息,则病已霍然矣。他医在旁,未晓其故。俞曰:“是疾乃下桥倒仆,左旁第几叶肝搐折而然。今扶掖之疾走,抖擞经络,则肝叶可舒。既复其位,则木气舒畅,而头目安适矣。此非药饵之所能为也。”牧翁益神其术,称为圣医。
译丁丑之狱发生时,牧翁失意沮丧,对时事绝了念头。得到章台柳如是后,他欣然产生了终老温柔乡的愿望。然而他那时已经六十岁,面色黝黑,背如鲐鱼,头发也已经花白;柳如是则秀发浓密如乌云,肌肤凝脂般洁白。新婚之夜,钱谦益戏对柳如是说:“我很爱你的头发黑、皮肤白。”柳如是也戏对钱谦益说:“我很爱你的头发像我的皮肤一样,皮肤像我的头发一样。”于是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的句子。牧翁在虞山北麓建造五间楼房,匾额题作“绛云”,取《真诰》中“绛云仙老下降,仙好楼居”的话来比况柳如是,以讨她欢心。楼中充满万轴牙签书籍,设置绣帷和美玉床榻,早晚同柳如是相对。钱谦益诗集中所说“争光石鼎联名句,薄幕银灯算劫梅”,大概都是实情。牧翁披阅吟诵的爱好,晚年更加深厚。校订国史时,只有河东君负责这项事务。遇到文章中有需要查考讨论的地方,柳如是便上楼翻阅;虽然青白色书卷堆满栋梁,但哪部书哪一卷,她随手就能抽取,百次中几乎没有一次失误。有时典故用得稍有错误,她立即加以辨正。牧翁欣赏她的聪慧见解,更加怜爱看重她。本朝录用前朝的老臣旧臣,牧翁应召前往,不久便被吏议牵连,放回原籍。由此更加专心于吟诗作赋。河东君侍奉左右,喜欢读书以助长自己的放达。客人中有带着著作、希望登门求教的人,纷纷而来,几乎没有一天空闲。钱谦益有时厌倦接见客人,柳如是便替他应酬。有时戴貂冠穿锦靴,有时穿羽衣霞帔。她言辞清晰如泉水流淌,雄辩高谈接连而起,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客人应当回拜时,她便乘着竹舆,带着女奴,代替主人到旅舍拜访;遇到事情便随手拈题,彼此唱和,整天盘桓。牧翁一点也不介意,曾说:“这是我的高才弟子,也是很好的书记。”又戏称她为“柳儒士”。庚寅年绛云楼失火,钱谦益把柳如是迁到红豆山庄居住。山庄所在村中有一株红豆树,因此得名。良辰佳节,钱谦益带柳如是泛舟到湖山胜处游玩,他作《中秋日携内出游》诗说:碧绿的水波、红色的栏杆都不带愁意,参差的高柳遮蔽着城楼。莺鸟和花朵安然相伴三春,闲适的蔬菜竟然装满万里行舟。蜻蜓照着水面,依傍鬓发的倒影;蝴蝶窥近帘子,飞上发簪。彼此相看,难道不如嫦娥美好吗?明亮的白月浸在碧绿的流水中。柳如是依韵唱和道:秋水春山淡淡含着暮愁,船窗中的笑语靠近红楼。多情的落日依傍着兰木船桨,无所凭借的浮云靠近彩舟。月光映照的帘幕下歌声已停,寻找尘尾;风吹的床榻上书本散乱,寻找搔头。五湖的烟波水面常常如此,但愿追随鸱夷子皮,在急流中泛舟。其余诗篇,大多附见于牧翁的《有学集》,这里不全部记载。长江以南,藏书丰富没有超过钱家的。自绛云楼火灾后,他收藏的宋元精刻本全都化为劫灰。世间流传的牧斋《绛云棂书目》,仍是牧斋在闲暇时思念那些书,追忆抄录而成的目录,尚且遗漏了十分之二三。只有旧宅在东城,里面的书籍没有受损,北宋刻本《前汉书》《后汉书》幸存下来。当初牧翁得到这部书,花了三百多金。因为《后汉书》缺两册,出售的人故意减价,钱谦益只用三百多金便买到。牧翁把它看得像拱璧一样珍贵,遍托书商,希望补齐缺本。有个书商停船在乌镇,买面作晚饭,看见店主人从破竹筐中取出一页旧书,拿来包东西。他仔细一看,原来是宋刻《后汉书》。书商惊喜万分,便拿出几两金子买下。可是首页已经缺失,书商便问主人能否找到。主人说:“刚才给对门包面拿去了,去索取就行。”于是连首页也找到了,书终于完整,书商连夜赶到常熟。钱谦益高兴得几乎发狂,设盛宴款待,给了他二十金。这部书终于成为完璧。它的纸质呈黑色,光彩夺目,真是藏书家世间罕见的宝物。到了本朝,被身居要职的人取走。牧翁有一天到亲朋家赴宴,乘轿回家经过迎恩桥时,轿夫跌倒,也使主人受到轿子翻倒的惊吓,忽然得了奇病:站立时眼睛想向上翻,头也仿佛要翻转着顶到地上;躺下时却没有这种症状。多次请医生诊治都不见效。当时县里名医俞嘉言恰好到地郡治病,钱谦益急忙派仆人去邀请。过了几天,俞嘉言才到。问明发病原因后,立即说:“这个病容易治,不必害怕。”于是问管家:“府中轿夫有没有强壮有力、善于快走的?叫几个人来。”不久几个人来到。俞嘉言让他们吃酒饭,对他们说:“你们必须尽量吃饱,也可以嬉戏作乐。”接着让他们分列在庭院四角,先用两个人夹扶主人,合力快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互相轮换,一刻不停。主人被颠簸得非常痛苦,俞嘉言却不顾,反而催促他们加快。过了一会儿命令停下,病已经霍然痊愈。旁边的其他医生还不明白原因。俞嘉言说:“这是因为下桥跌倒时,左侧肝脏的某一叶发生痉挛折曲而造成的。现在扶着他快走,使经络受到抖动,肝叶便可以舒展;恢复原位后,木气舒畅,头目也就安适了。这不是药物能够做到的。” 牧翁更加神奇地称赞他的医术,称他为圣医。
附俞嘉言嘉言本姓朱,江西人,明之宗室也。鼎革后,讳其姓,加朱以捺为余。后又易朱以则为俞。向往来于牧斋之门,结草庐北城之山麓。嘉言,少遇异人,授以秘方。兼善黄白之术,弟子有祈得其术者,辄语曰:“吾誓以济世,不以私。故先师强以授我,然尚不免大谴二:一天殛、一无后。汝愿天殛乎?无后乎?二者必于设誓时,愿受其一,乃可。”弟子闻而惧,不复请。人或疑其托辞以拒,然嘉言无后。嘉言治疾,尤加意贫人。药笼中预贮白金,或三星,或四五星。育贫人来就医者,则量其病之轻重为多寡杂白金于药中,予之。临去则语之曰:“归须自检点,乃可煮也。”其人如言得金,喜若天赐。药未进而病已去其半。其金其黄白之术成之也。闻其炼时,掌火者皆隔,于穴中运扇,不令一人见。然亦不常炼也。炼亦不过十金,多则廿金而己。嘉言往乡舟,过一村落,见一少女于沙际捣衣,注视良久。忽呼停棹,命一壮仆曰:“汝登岸潜近此女身,亟从后抱之,非我命无释手。”仆如其言。女怒且骂,仆抱之益力。女益怒骂,大呼其父母。其父母出,欲殴之。嘉言徐谕曰:“我俞某,适见此女将撄危症,故相救,非恶意也。”女父母素闻其名,乃止。俞问曰:“此女未豆乎?”曰:“然”。俞曰:“数日将发闷豆,万无可救。吾所以令仆激其怒者,乘其未发,先泄其肝火,使势稍衰,后日药力可施也。至期可于北城外某处来取药,无迟。”越数日,忽有夜叩俞庐者,则向所遇村中小女之父也。细言女得热疾,烦燥不宁状,俞问:“肤间有豆影否?”曰:“不但现影,且现形。”俞慰之曰:“汝女得生矣。”乃畀以托裹之剂,此女渐致发透其痘,获无恙。北城多败屋,居民多停柩其中。嘉言偶见一棺似新厝者,而底缝中流血若滴,惊问傍邻。则曰:“顷间某邻妇死,厝柩于此。”嘉言急见其人,为语之曰:“汝妇未死。凡人死者血黦,生者血鲜。吾见汝妇棺底血流出甚鲜,可启棺速救也。”盖其妇实以临产,昏迷一日夜,夫以为死,故殡焉。闻俞言,遂启棺诊妇脉示绝,于心胸间针之。未起而下己呱呱作声。儿产,妇亦苏矣。夫乃负妇抱儿而归。邑有大老某致仕家居,其夫人年已五十,忽呕吐不欲饮食。诸医群集,投剂俱不效。邀嘉言视脉,侧首沈思,迟久而出。乃拍大老之肩曰:“高年人犹有童心耶。是忍受非病,吾所以沈思者,欲一辨其男女耳。以脉决之,其象为阴裹阳,定是男也。”已而果验。嘉言以医名世,奇效甚多,不尽载。己酉豫王兵渡江南,在京诸臣,相率迎降,致礼币有至万金者。牧斋独致礼甚薄,盖表己之廉洁也。柬端细书“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拜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鎏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龙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葵花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法琅鼎杯一进,文玉鼎杯一进,法琅鹤杯一对,银镶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启上贡。”又署“顺治二年五月二十主日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时郡人张滉与豫王记室诸暨曾王佐善,因得见牧翁送礼帖子而纪之以归。又语滉云:“是日钱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词王前,王为色动,接礼甚欢”云。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翁有难色。柳夺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时长洲沈明伦馆于牧斋家,其亲见归说如此。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洁清可爱。牧翁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而戏语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拂水山庄,在西郭锦峰之麓。牧翁先茔在焉,依丙舍为别业,曰耦耕堂、曰秋水阁、曰小苏堤、曰梅圃溪堂、曰酒楼。时絜河东君游息其中,每于早春时,梅花将绽,则坐鹢首轻飏而来,令僮系鼓舟中,音节清越,谓之催花信。芙蓉庄即红豆村,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城三十里,白苑顾氏之别业也。牧斋为顾氏之甥,故其地后归于钱。红豆树大合抱,数十年一花。其色白,结实如皂荚,子赤如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寿诞,而是花适开,盖距前此时已二十年矣。遂与诸名士赋诗以志其瑞。(见《有学集》。)至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再结实数斗,村人竞取之。时庄己久毁,惟树存野田中耳。今树亦半枯,每岁发一枝,枝无定向,土人云:“其枝所向之处,稻辄歉收”,亦可怪也。
译附:俞嘉言 嘉言本来姓朱,是江西人,也是明朝宗室。朝代更替后,他避讳自己的姓氏,把“朱”字加上一点改作“余”;后来又把“朱”改成“则”,改姓为俞。他过去常来往于牧斋门下,在北城山麓结草庐居住。嘉言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秘方。他也擅长炼制黄白之术,弟子中有人请求学习这门术法,他总是说:“我发誓要用它济世,不能据为己有。所以先师强行传给我,但仍免不了两种大谴责:一是遭天谴而死,二是没有后代。你愿意遭天谴吗?愿意没有后代吗?两者必须在立誓时选择承受其中之一,才可以传授。”弟子听了害怕,不再请求。有人怀疑这是他的托词,用来拒绝传授;但嘉言确实没有后代。嘉言治病,尤其关心贫苦人。他预先在药箱中储存白金,有时三锭,有时四锭、五锭。贫苦人来求医时,他便根据病情轻重决定多少,把白金混在药中送给他们。临走时对他们说:“回去必须自己仔细检查出来,才可以煎药。”那人依言发现了金子,高兴得像是上天赐予的。药还没有服,病已经消退了一半。那些金子是用他的炼金术炼成的。听说他炼制时,掌火的人全都隔开,在洞穴中摇扇,不让一个人看见。不过他也不常炼,每次炼不过十金,多则二十金而已。嘉言乘船回乡,经过一个村落,看见一名少女在沙滩边捣衣,注视了很久。忽然叫船停下,命一个强壮的仆人说:“你上岸偷偷靠近这个女子,赶快从后面抱住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松手。”仆人依言行事。少女又怒又骂,仆人反而抱得更紧。少女更加愤怒地辱骂,大声呼喊父母。她的父母出来,想要殴打仆人。嘉言慢慢解释说:“我是俞某,刚才看见这个女子将要患危险的病,所以救她,并没有恶意。”女子父母平素听过他的名声,于是住手。俞嘉言问:“这个女子还没有出痘吧?”他们说:“是。”俞嘉言说:“过几天她将发闷痘,绝对无法救治。我让仆人激怒她,是趁痘疹尚未发作,先使她的肝火发泄出来,让病势稍微减弱,以后药力才能发挥。到时可到北城外某处来取药,不要耽误。”几天后,忽然有人在夜里敲俞嘉言的草庐,原来是先前村中少女的父亲。他详细说女儿得了热病,烦躁不安。俞嘉言问:“皮肤间有没有痘影?”那人说:“不但出现痘影,而且已经显出痘形。”俞嘉言安慰他说:“你的女儿可以活下来了。”于是给他一包药,这个女子的痘疹逐渐透发出来,终于平安无事。北城有很多破屋,居民常把棺材停放在那里。嘉言偶然看见一口像刚停放不久的棺材,底部缝隙中流出鲜血,仿佛一滴滴落下,便惊讶地询问旁边邻居。邻居说:“刚才有个邻居家的妇人死了,棺材就停在这里。”嘉言急忙去见那人的丈夫,对他说:“你的妻子没有死。凡是死人,血色污黑;活人的血色鲜红。我看见你妻子的棺底流出的血很鲜,应当立即开棺抢救。”原来那妇人实际上正在临产,昏迷了一昼夜,丈夫以为她死了,所以把她入殓。听了俞嘉言的话,便打开棺材,诊察妇人的脉象,似乎已经断绝,于是在她心胸之间施针。妇人还没有醒来,下面的孩子已经哇哇哭出声。孩子生下后,妇人也苏醒了。丈夫于是背着妻子、抱着孩子回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县中有位大老退休在家,他的夫人已经五十岁,忽然呕吐而不想吃喝。众多医生聚集诊治,所用药剂全都无效。请嘉言诊脉,他侧着头沉思,过了很久才出来。随后拍着大老的肩膀说:“年纪这么大的人,难道还保有童心吗?这不是病,而是怀孕。我之所以沉思,是想辨别胎儿男女。根据脉象判断,这是阴包着阳,必定是男孩。”后来果然应验。嘉言以医术闻名于世,奇效很多,不能全部记载。己酉年豫王的军队渡过江南,在京城的各位大臣相继迎降,送上的礼物有多达万金的。唯独牧斋所送礼物非常微薄,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廉洁。礼帖开头用小字写着:“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拜叩首,谨启上贡。”清单写道:“鎏金银壶一具,珐琅银壶一具,蟠龙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葵花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珐琅鼎杯一进,文玉鼎杯一进,珐琅鹤杯一对,银镶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以上谨启上贡。”末尾又署名:“顺治二年五月二十日,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当时郡人张滉与豫王的记室、诸暨人曾王佐交好,因此得以看到牧翁送礼的帖子,记录下来带回。曾王佐又告诉张滉说:“那天钱谦益捧着礼帖进入府中,在台阶下叩首,到豫王面前致辞;豫王为之动容,接收礼物非常高兴。” 乙酉五月发生变故时,柳夫人劝牧翁说:“这正应当取义成仁,成全大节,以符合您盛大的声名。”牧翁面露为难之色。柳夫人挣脱身体,想投池水自尽,却被人拉住,不能入水。当时长洲人沈明伦寄居在牧斋家,亲眼见到此事,回去后这样传说。后来牧斋和柳夫人同游拂水山庄,看见石涧流泉,水清洁可爱。牧翁想在那里洗脚,却迟疑不敢向前。柳夫人笑着戏说道:“这是沟渠里的水,难道是秦淮河吗?”牧翁露出惭愧的神色。拂水山庄在西郭锦峰山脚下。牧翁的祖坟在那里,依着丙舍建成别业,名为耦耕堂、秋水阁、小苏堤、梅圃溪堂、酒楼。当时常让河东君到那里游玩休息。每逢早春梅花将要开放时,她就坐着船头饰有鹢首的小船,轻快地划来;又叫童仆在船中击鼓,声音清亮悠扬,称作“催花信”。芙蓉庄就是红豆村,在我们县小东门外,距离城三十里,是白苑顾氏的别业。牧斋是顾家的外甥,所以这地方后来归了钱家。红豆树粗大到几个人合抱,几十年才开一次花。花色白,果实像皂荚,种子红得像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岁寿辰时,这花恰好开放,距离上一次开花已经二十年了。于是他和各位名士作诗来记载这一祥瑞。(见《有学集》。)到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树又结了数斗果实,村民争相采取。当时庄园已经毁坏很久,只有这棵树还留在野田中。如今树也半已枯死,每年只抽出一根枝条,枝条没有固定的方向。当地人说:“枝条指向哪里,哪里的稻谷就一定歉收。”这也很奇怪。
弘光僭立,牧翁应召,柳夫人从之。道出丹阳,同车携手,或令柳策蹇驴而已随之。私语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图也。”邑中遂传钱令柳扮昭君妆炫煌道路。吁!众口固可畏也。牧翁仕本朝,亦不得志。以礼部侍郎内弘文院学士还乡里。丁亥岁,忽为蜚语所伤,被急征。河东君实为职橐饘,长君孙爱性暗懦,一筹莫展。牧翁于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之句。盖纪实也。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托翁所知百计请改“孝子”二字。今集中刻“壮子”,是求改后更定者。牧翁游虎邱,衣一小领大袖之服,士前揖问:“此何式?”牧翁对曰:“小领者,遵时王之制;大袖乃不忘先朝耳。”士谬为改容曰:“公真可为两朝领袖矣。”又有题诗寺壁者,曰:“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驴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己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时牧翁奏请在家修史不许)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急阿侬。”或云是云间陈卧子所作。牧斋欲延师教令嗣孙爱而难其人,商之程孟阳。孟阳曰:“吾有故人子嘉定黄蕴生,名淳耀,足当此席。但其耿介,未可轻致。惟渠同里侯某素为亲信,嘱之转恳,乃可。”牧翁如其言,以嘱侯。侯致钱旨力为劝驾,黄意不悦,不得己于侯而应钱聘焉。牧翁相得恨晚。一日程出海棠小笺示黄,黄曰:“唱者为谁?”程曰:“牧老如君柳夫人作也。子帖括之暇,试黠笔可乎?”黄变色曰:“添居师席,可与小君酬和乎?先生耆年硕德,主人为老友,固可无嫌,若淳耀则断不可。”后孟阳语牧翁,牧翁益加惊。一乡人入城,闻异香浓郁,随风而来,俄见妇女数十人,皆靓妆,簇拥彩舆,至一大第。居邻各呼伴入第往观,乡人杂于众中,亦立于阶下观之。彩舆停置中堂,若有所俟,而旁女肃伫久之,俄而中门启,白须老人乌巾红履,翔步而出。女从揭舆廉,扶一丽姝登猩绒褥。环佩璆然,珠襦绣帔,催灿夺目。俯首下拜,老人抗颜受之。拜己,携丽姝手,欢然笑语而入。乡人怪之,问于众人之同观者,始知某官女从师学诗。白须老人,则学士牧翁也。牧斋长君名孙爱,性暗懦,亦颇迂阔。其居在东城,与海防公署邻。比防署火,延及内衙,防尊仓猝而出,暂借钱厅事一憩。孙爱出迎,始亦无失礼。及坐定,便问:“老父台何科举人。第几甲进士?”防尊系是满州,非由科甲,嗫嚅未有以应。一吏从旁微语:“系某旗下、某堡人。”孙爱默然,未及待茶,便拂衣进内弗出。防尊大窘而去。田雄执宏光至南京,豫王幽之司礼监韩替周第,令诸旧臣一一上谒。王铎独直立戟手数其罪恶,且曰:“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曾王佐目击其事。是日独钱宗伯见故主伏地恸哭,不能起。王佐为扶出之。柳夫人生一女,嫁无锡赵编修玉森之子。柳以爱女故招婿至虞,同居于红豆村后。柳没,其婿携柳小照至锡,赵之姻戚,咸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态幽娴,丰神秀媚,帧幅间几呼之欲活矣。坐一榻,一手倚几,一手执编,牙签缥轴。浮积几榻,自跋数语于幅端。知写照时,适牧翁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柳为勘定,故即景为图也。康熙初,长君孙爱己与乡荐,迎牧翁同居。柳与女及婿仍居红豆村。逾二年,牧翁病,柳自乡奔候。未几牧翁卒。柳留城守丧,不及归也。初,牧翁与其族素不相睦,乃托言牧翁旧有所负,聚百人交讼于堂。柳泣而前曰:“家有长嫡,义不受凌削。未亡人奁有薄资,留固无用,当捐此以赂凶而抒难。”立出千金授之。诘朝,群凶喧集如故。宗人闻风来求,沾惠者益多。柳遣人问曰:“今将奚为?”族人曰:“昨所颁者,夫人之长物耳,未足以赡族。长君华馆连云,腴田错绣,独不可分其半以给贫族耶?”斯时孙爱闻而惧甚,匿不敢出。柳念若厌其求,则如宋之割地,地不尽,兵不止,非计也。乃密召牧斋懿亲及门人之素厚者,复绊家仆数辈。部署己定,立与之誓曰:“苟念旧德,无逾此言。”咸应曰:“诺”。柳乃出语族人曰:“妾资巳尽,不足为赠。
译弘光帝僭越称帝后,牧翁应诏前往,柳夫人跟随他。路过丹阳时,他们同车牵手,有时还让柳夫人策马赶着跛驴,而自己跟在后面。他私下对柳夫人说:“这真是一幅昭君出塞图。”县里于是传说钱令让柳夫人梳成昭君的妆容,光彩夺目地行走在道路上。唉!众人的传言实在可怕。牧翁在本朝做官,也不得志。他以礼部侍郎、内弘文院学士的身份回到乡里。丁亥年,忽然受到流言中伤,被紧急征召。河东君亲自负责他的衣食,长子孙爱性情昏暗懦弱,毫无办法。牧翁在金陵狱中,和作东坡《御史台寄弟》诗,其中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两句,大概是记载事实。孙爱看到这首诗,怕成为别人攻击的口实,托牧翁熟人想尽办法请求改掉“孝子”二字。如今文集刻作“壮子”,是求改后重新确定的文字。牧翁游虎邱时,穿着小领大袖的衣服,士人上前作揖问:“这是什么式样?”牧翁回答:“小领,是遵循当今皇帝的制度;大袖,是不忘前朝。”士人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说:“您真可以做两朝的领袖了。”又有人在寺院墙壁上题诗说:“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驴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时牧翁上奏请求在家修史,没有获准。)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急阿侬。”有人说这是云间陈卧子所作。牧斋想请老师教长子孙爱,却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为难,便同程孟阳商量。孟阳说:“我有一位故友的儿子,是嘉定人黄蕴生,名叫淳耀,足以担当这个职位。不过他性情耿介,不能轻易请来。只有他的同乡侯某一向和他亲近,嘱托侯某转达恳求,才可以。”牧翁依照他的话,托付侯某。侯某传达钱家的意思,竭力劝黄淳耀前来。黄淳耀心里不高兴,但迫于侯某的情面,只好答应钱家的聘请。牧翁和他相处后,相见恨晚。一天,程孟阳拿出一张海棠小笺给黄淳耀看,黄淳耀问:“唱和的人是谁?”程孟阳说:“这是牧老和他的柳夫人所作。你在研习科举文章之余,试着用机巧的笔墨唱和一下,可以吗?”黄淳耀变了脸色说:“我添居老师之席,难道可以同小君唱和吗?先生年高德厚,主人又是我的老朋友,当然可以不必避嫌;但我黄淳耀绝对不可以。”后来孟阳把这件事告诉牧翁,牧翁更加惊讶。有一个乡下人进城,闻到浓郁的异香随风飘来,不久看见几十名妇女,都打扮得很漂亮,簇拥着一顶彩轿,来到一座大宅第。住在附近的人各自呼唤同伴进宅观看,乡下人也混在人群中,站在台阶下观看。彩轿停在中堂,像是在等什么;旁边的妇女肃立了很久,忽然中门打开,一个白胡子老人戴着乌巾、穿着红鞋,快步走出来。妇女掀开彩轿的帘子,扶着一位美丽女子登上猩红色绒毯。她身上的环佩发出清脆声响,珠襦绣披光彩灿烂,耀眼夺目。她低头下拜,老人神色严肃地接受她的礼拜。拜完后,老人牵着美人的手,欢笑交谈着走了进去。乡下人觉得奇怪,向同来观看的人询问,这才知道是某官的女儿跟随老师学习诗歌。那位白胡子老人,就是学士牧翁。牧斋的长子名叫孙爱,性情昏昧懦弱,也很迂腐疏阔。他住在东城,和海防公署相邻。海防公署失火时,火势蔓延到内衙,海防官仓促逃出,暂时借钱家厅事休息。孙爱出来迎接,起初还没有失礼。等坐定后,便问:“老父台是哪一科的举人?是第几甲进士?”海防官是满洲人,不是通过科举出身,支吾着无法回答。一个小吏在旁边低声说:“他是某旗下、某堡的人。”孙爱沉默不语,还没等到上茶,就拂袖进入内室不再出来。海防官十分窘迫,只好离开。田雄把弘光帝押到南京,豫王把他幽禁在司礼监韩替周家,并命各位旧臣逐一上前拜见。唯独王铎挺直身体,像举戟一样伸手指责他的罪恶,并且说:“我不是你的臣子,凭什么向你下拜?”于是挽起袖子大声斥骂着离去。曾王佐亲眼目睹了这件事。当天只有钱宗伯拜见旧主时伏在地上痛哭,不能起身,王佐把他扶了出来。柳夫人生了一个女儿,嫁给无锡赵编修玉森的儿子。柳夫人因为疼爱女儿,把女婿招到虞山,同住在红豆村后面。柳夫人去世后,她的女婿带着柳夫人的小像到无锡,赵家的姻亲都得以瞻仰。画像中的她身材瘦小,神情幽雅娴静,风姿神采秀美妩媚,几乎让人觉得她会从画幅中呼之欲出。她坐在一张榻上,一只手倚着几案,另一只手拿着书卷;牙签和缥色书轴堆满几案和榻上。她亲自题写了几句话在画幅上端。知道绘制画像时,牧翁正在编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由柳夫人负责校定,所以便根据当时的情景绘成了这幅图。康熙初年,长子孙爱已经考中乡荐,便迎接牧翁同住。柳夫人和女儿、女婿仍住在红豆村。过了两年多,牧翁病重,柳夫人从乡里赶来探望。不久牧翁去世,柳夫人留在城中守丧,来不及回去。当初牧翁和族人一向不和,族人便假称牧翁过去欠了他们的债,聚集一百多人到公堂上交相控诉。柳夫人哭着上前说:“家中有嫡长子,按道义不能任人欺凌削夺。未亡人妆奁中只有一点薄资,留着本来也没有用,应该拿出来贿赂凶恶之徒,以解除这场灾难。”她立即拿出千金交给他们。第二天早晨,一群凶徒仍像原来一样喧闹聚集。族人听到风声前来索取,得到好处的人更多。柳夫人派人问:“现在还要怎么办?”族人说:“昨天发给我们的,只是夫人的多余财物,不足以供养全族。长子孙爱住着高大的宅第,肥沃田地像锦绣一样交错,难道不能把其中一半分给贫困的族人吗?”这时孙爱听到后非常害怕,躲藏起来不敢出来。柳夫人想到,如果厌弃他们的索求,就像宋朝割让土地一样,土地没有割完,兵祸就不会停止,这不是办法。于是秘密召集牧斋关系亲厚的亲戚和一向厚待的门人,又约束了几名家仆。部署完毕后,她当面同他们立誓说:“如果你们还念及旧日的恩德,就不要超过我这句话所说的范围。”众人都答应说:“好。”柳夫人才出来对族人说:“我的资财已经用尽,没有什么可以再赠送的了。”
府君之业故在,期以明日。杯酒合欢,所须惟命。”众始解散。是夕,柳果执豕煮羊,肆筵以待。申旦而群宗麕至,柳与列坐丧次,潜令仆锔前扉,乃入室登荣木楼,似将持物以出者。久之不出,家人心讶,人视,则己投缳矣。大书于壁曰:“并力缚凶党,然后报之官。”孙爱哭之恸,家人急出。尽缚族人,门闭无一脱者。而维系之具,柳于前一日预备一室,故数十人顷刻就缚。柳之女鸣之官,邑令某穷治得实,系群凶于狱,以其事上闻,悉置之法。牧翁之不致身死而家毁者,柳之力也。于是邑中之能诗者,作殉节诗以挽之,而长洲顾荃作《河东君传》。予友震泽徐奎伯孝廉,有《咏河东君》诗云:“一死何关青史事,九原羞杀老尚书。”缳蒙叟有知难乎?其为夫婿矣。庚戌正月上浣一日皞皞子附识。
金姬小传 明 杨仪 撰
金姬传序(原阙)
吴之士喜谈张氏,有吴时事,其书所载有异闻。若《金姬传》者,盖海虞前宁副五川杨先生着也。予尝数过姬墓,一丘穹然于水溪,闻其为借国之遗,不知其事始若是方。张氏自淮南渡江以窥吴,豨突鲸吞,其弟实将有徒常熟,于是首受兵,疆守弛备,遂至不支。而杨氏能以其家力与寇鏖战,虽不克济,岂非一时之雄乎?张氏既宅吴,假王称兵,宾贤才,谋缨组,尚礼乐,诵说太平,以文其治。士如饶介之、苏昌龄、陈敬初、陈汝言辈,言议信合。
译府君留下的产业本来还在,约定明天处理。今天大家先饮酒欢聚,所需的一切只管吩咐。”众人这才散去。当天晚上,柳夫人果然杀猪煮羊,摆设筵席等待他们。到了第二天早晨,众多族人像麋鹿群一样纷纷前来,柳夫人和他们一同坐在丧事的席次中,却暗中命仆人把前门锯断门闩,然后进入内室登上华丽的木楼,像是要拿东西出来。过了很久还没出来,家人心中惊疑,进去一看,她已经上吊自尽了。墙上大字写着:“合力把凶党捆起来,然后把他们交给官府处理。”孙爱悲痛大哭,家人赶紧出去,把族人全部捆绑起来,关闭门户,没有一个逃脱。而捆绑用的器具,柳夫人在前一天已经预先准备好放在一间屋里,所以几十个人顷刻之间就被捆住。柳夫人的女儿到官府告发此事,县令某某彻底查究,查明事实后把众凶徒关进狱中,并将此事上报,全部依法处置。牧翁没有丧命、家产也没有毁掉,都是柳夫人的力量。于是县中能作诗的人作了殉节诗来悼念她,长洲顾荃还写了《河东君传》。我的朋友、震泽人徐奎伯孝廉有《咏河东君》诗说:“一死何关青史事,九原羞杀老尚书。”如果缳蒙叟地下有知,难道会感到羞愧吗?他毕竟做了她的丈夫。庚戌正月上旬的一日,皞皞子附记。《金姬小传》 明 杨仪撰 《金姬传序》(原文缺失) 吴地士人喜欢谈论张氏,有关吴地当时的事情,他的书中记载了许多奇异的传闻。像《金姬传》这部书,大概是海虞前宁副五川杨先生所撰写的。我曾多次经过金姬的墓,只见一座高高的土丘在水溪旁,听说她是借国者的遗民,却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是否真是这样。张氏从淮南渡过长江来窥伺吴地,像野猪突进、鲸鱼吞食一样;他的弟弟确实率领部众驻扎在常熟,于是常熟首先遭受兵祸,边防守备松弛,终于不能支撑。而杨氏能够凭借全家的力量同敌寇鏖战,虽然没有成功,难道不是一时的英雄吗?张氏占据吴地以后,假托王号兴兵,招纳贤才,谋求官位,崇尚礼乐,宣讲太平,用这些来文饰自己的统治。像饶介之、苏昌龄、陈敬初、陈汝言这些士人,言论和议论都与他相合。
小传金姬,姓李氏,名金儿,济南章邱人李素女也。五世祖嘉谟,伪齐刘豫时,以四郡强壮应募,为云从亲卫子弟。豫爱其年少精敏,又自言与李俦侍郎通谱,时俦亦受伪齐官,因纳为婿,将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人多德之。豫败,故得免祸。归田里为富翁。宋亡,其孙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悲歌,闻邻妇有倚楼而泣者。明日访之,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语。德淑本杭人,心怀故土,欲以身托南行。遂与通,生一子,名都生,竟留都下。父死,都生从母为金姓,不复与章邱之族相闻。及长,娶大都女子,复生一女。都生亦早亡,家贫甚。偶章邱有李生至,欲求为妾,谋之媒氏,即以都生女应之。李见生以百金酬聘,眷恋不复思归。居数年,亦生一女,名金儿,即姬也。明敏妙丽,世罕其匹。日诵古今经史及仙佛百家之书。父得张明远之传,精于医卜,悉以其术授之,遂玄妙。言人祸福皆响应,父自谓不能及也。元室政乱民穷,李生将携家还山东,兵阻从间出,羁离旅寓盱贻县。夏暑,金氏尝裸体纳凉,李生见其肘下有黑痣,大如五铢。生曰:“吾肘亦有一黑痣,形甚似,岂天以形类作合乎?抑亦同苗裔耶?”因各言家世,妾曰:“吾先父章邱士人之子,本亦姓李,父早丧,从母姓为金,闻先大父有遗文可验也。”出书示之。备载族属姓李,生名亦在焉。生即素,都生即李生祖孙妇子,(孙妇谓金德淑)妾固生从女弟也。相顾惭恨,不能自存。金儿闻之,剪发自誓,愿为尼以赎骨肉之耻。自是以兄妹别处,求归愈切。时至正十四年甲午,张士诚伪称周诚王。六月已酉,兵陷泗州,李生一家悉被游兵所掠。金儿时年未及笄,分配太妃曹氏帐中为侍儿。曹氏颇贤智,偶问及其乡里。金儿具陈始未。又言:“自幼祝发为尼,颇知经典医卜杂艺。‘是岁十月朔,士诚因避苗军之锋,自扬州退保高邮。元右丞相脱脱统兵十万围其城,用部将董抟霄之言,分兵复其侵地天长、六合等城。高邮危急,曹氏命金儿卜之,得”无妄之小过“,执策进曰:“天下雷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其占利正而获大亨。说者谓:‘首颠颠,趾延延,刚以正之,畏以齐之,乃可得顺而合道。变体以柔得中。下怫上悸,趾起爪坠,故必畏以省同政,夺威以惩小人,乃可对时育物以当天命也。’然其繇曰:‘伊尹智士,去桀耕野,执顺以终,天佑无咎。主公今方改元,天佑显着。’卜词事同图识,取威定霸,决于此矣。”既而脱脱兵日集,势号百万,遂坠其城。士诚危蹙,计将背城死战。曹氏复命卜之,得“需之坎”。金儿曰:“虽需于泥,其利用恒,能敬慎则不败也。”又以立准之曰:“耎之初一,赤卉方锐,利进以退,”其测曰“赤卉方锐,退以动也。盖阳能刚能柔,能作能休,见难而缩。家性为耎,虽勿肆,终无怫。慎毋妄动也。”更二夕,时当冬,忽闻雷发城中,金儿夜起贺曰:“明日可出师战矣。”遂拿楼仰观良久,天将曙,趋告曹氏曰:“龙文虎氛,悉儿我营上,时不可失,请急击之。”曹氏即以告士诚。俄而谍者缘城至,言元主有诏削夺脱脱官爵。四更时,亲卫铁甲军闻报,皆丧气散去矣。士诚乘隙开门纵击之,大败元兵,军势复振。由是帐中悉以金儿言验,称为“姑姑”。曹氏益宠爱,父母皆留幕下。盖自被录以后,虽不复髡缁而修持如故。明年乙未,江阴大盗朱英、江宗三自相雠杀。英不能胜,过江求援于士诚。疑为元兵说客,按剑临之,辞拒不许。自夏徂秋,往复数四,英乃盛陈江南饶富,玉帛子女冠于海内,且曰:“妻子皆在军门,愿以为质。”士诚夜入帐中,言于其妻刘氏,遂闻于其姑,同召金儿问之。对曰:“伯王之相,自与凡流不类。昨从太夫人帐后,窥见主公颜色,似得之天成。妾见太阴累犯垒壁轩辕,又见太白,自五月至九月,累经天昼见,入犯太微,光扫天梁,其应在吴。江南之祸,必不能免。”曹氏强之卜,乃请扶乩。占之曰:“天遣魔兵杀不平,世人能有几人平?待看日月双平照,杀尽不平方太平。”明日,事闻于士诚,时士诚改历明时,大喜,以为日月双照之符,遂定计过江。先遣其弟士德,选高邮兵三千人,以英为向导,击横栅以渡,至福山时,已逼岁除。英曰:“兵贵神速,常熟守臣,虽已知我渡江,今当除夕,官民且耽庆节醉饱,未必有备。乘间即趋之,可即破也。”夜半兵至九浙港,士德尚疑之,乃遣李伯升将高邮兵千人,统率朱英兵,直趋城中。而自将大军,以英子清为向导,从虞山南入。约明日合兵县治,其实欲以英尝敌也。
译小传 金姬,姓李,名金儿,是济南章邱人李素的女儿。她的五世祖叫嘉谟,伪齐刘豫时期,他凭借四郡的壮丁应募,成为云从亲卫的子弟。刘豫喜爱他年轻精明,又听他说自己与侍郎李俦同宗,当时李俦也接受了伪齐的官职,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并准备授予都尉爵位,但嘉谟坚决推辞,不肯受拜。不过,他能够谦逊恭敬地对待士人,排解危难、调解纠纷,使善良的人得以保全,众人多感念他的德行。刘豫失败后,他因此得以免祸。后来回到乡里,成为富翁。宋朝灭亡后,他的孙子因乡役被官府征发,押送每年的物资到元都;有一次夜里对月悲歌,听见邻家妇人在楼上哭泣。第二天去访查,才知道她是宋朝旧宫人金德淑,于是经过交谈得知详情。德淑本是杭州人,心中思念故土,想托身于南行之人。于是二人交往,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都生,最终留在都城。都生的父亲死后,他随母亲改姓金,不再同章邱的族人联系。长大后,娶了大都女子,又生了一个女儿。都生也早早去世,家中十分贫困。恰好章邱有一位李姓男子来到这里,想娶她为妾,媒人一商量,便把都生的女儿许给了他。李姓男子见到她后,用百金作为聘礼,因眷恋她而不再想回去。居住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名叫金儿,就是金姬。她聪明敏慧,美丽绝伦,世上很少有人能与她匹敌。她每天诵读古今经史以及仙、佛、诸子百家的书籍。她的父亲得到张明远的传授,精通医术和卜术,便把全部技艺传给她,于是她也达到了玄妙的境界。她为人推断祸福,件件都能应验,父亲自己说也比不上她。元朝统治混乱,百姓穷困,李姓男子准备带着全家返回山东,却因兵乱受阻,只得从小路逃出,辗转羁留在盱贻县的旅舍中。夏天天气炎热,金氏曾经裸体乘凉。李姓男子看见她肘部下面有一颗黑痣,大小像五铢钱。李姓男子说:“我的肘部也有一颗黑痣,形状非常相像,难道是上天因为形貌相似而使我们结合吗?还是我们本来就是同一支后裔呢?”于是两人各自讲述家世,金氏说:“我的先父是章邱士人的儿子,本来也是姓李,只因父亲早死,便随母亲改姓金。我听说先祖父还留有遗文,可以拿来验证。”她拿出书信给他看。书中详细记载了族属都姓李,李姓男子的名字也在其中。李姓男子就是李素,都生就是李姓男子家中祖孙、妇女和子女的关系之一(“孙妇”指金德淑),而金氏本来就是李姓男子同父异母的妹妹。两人相视,既惭愧又悔恨,无法自我排解。金儿听说后,剪去头发发誓,愿意出家为尼,以赎救骨肉相犯的耻辱。从此二人以兄妹相待,分处别居,金儿更加急切地请求归去。当时是至正十四年甲午,张士诚伪称周诚王。六月己酉日,军队攻陷泗州,李姓男子一家全被巡游的士兵掠走。金儿当时还没有到及笄之年,被分配到太妃曹氏的帐中做侍女。曹氏颇有贤德和智慧,偶然问起她的乡里。金儿把事情的始末详细说了,又说:“我从小就削发为尼,很懂得经典、医术、卜术和各种杂艺。”这一年十月初一,张士诚为了躲避苗军的锋芒,从扬州退守高邮。元朝右丞相脱脱统率十万军队围攻高邮城,听从部将董抟霄的建议,分兵收复被张士诚侵占的天长、六合等城。高邮危急,曹氏命金儿占卜,得到“无妄之小过”卦。她拿着卦策上前说道:“天下雷声运行,刚强之气从外而来,却在内部居于主位;此卦的占辞是,守正有利,并能获得大亨通。解释卦义的人说:‘头部颠颠,脚趾伸展;以刚强守正,以畏惧使之整齐,才可以顺利而合乎道。卦象变化后以柔顺居中。下方烦闷,上方惊悸,脚趾抬起而爪子坠落,所以必定要以畏惧来反省并整顿政事,削弱威势以惩治小人,才可以顺应时势、养育万物而符合天命。’但卦辞又说:‘伊尹是有智慧的人,离开夏桀到野外耕作,守持顺道直到终身,天助他而没有灾祸。主公如今刚刚改元,天助的征兆十分明显。’” 卦辞所说的事情同图谶的征兆相合,取得威势、平定天下、成就霸业,决定就在这一卜了。”不久,脱脱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增多,声势号称百万,于是攻陷了高邮城。张士诚处境危急窘迫,打算背城决一死战。曹氏再次命金儿占卜,得到“需之坎”卦。金儿说:“虽然处在泥泞之中,但只要有恒心而行,就有利;能够恭敬谨慎,就不会失败。”她又按照立准之法说:“耎卦初一,赤卉正当锐盛,宜于进取而以退守为宜。”卦的推测说:“赤卉正当锐盛,是说退守也能有所行动。大概阳气既能刚强也能柔顺,既能作为也能休止,见到困难便退缩。家性属于耎,虽然不放纵妄行,最终也不会触犯。谨慎,千万不要妄动。”过了两个夜晚,当时正值冬季,忽然听见城中响起雷声。金儿连夜起身祝贺说:“明天可以出兵作战了。”于是登楼仰望了很久。天将破晓时,她快步去告诉曹氏:“龙文虎氛,全都聚集在我军营上空,这是不可错过的时机,请赶快出击。”曹氏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张士诚。不久,侦察者沿城而来,说元主已有诏令,削夺脱脱的官爵。四更时分,亲卫铁甲军听到这个消息,全都丧失斗志而散去。张士诚乘机开门纵兵出击,大败元军,军势又重新振作起来。从此帐中众人都认为金儿所说的话得到验证,称她为“姑姑”。曹氏更加宠爱她,她的父母也都被留在幕府之中。大概自从她被掳获以后,虽然不再剃发穿缁衣,却仍像从前一样修持。第二年乙未,江阴的大盗朱英、江宗三彼此仇杀。朱英不能取胜,渡过长江向张士诚求援。张士诚怀疑他是元军派来的说客,按剑逼视他,拒绝答应。自夏季到秋季,朱英往返了好几次,才详尽陈说江南富饶,金玉丝帛和子女之多冠绝天下,并且说:“我的妻子儿女都在军门,愿意把他们作为人质。”张士诚夜里进入帐中,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刘氏;刘氏又告诉她的婆母,于是两人一同召来金儿询问。金儿回答说:“伯王的相貌,自然和凡俗之人不同。昨天我从太夫人的帐幕后面窥见主公的面色,似乎是天生就有的贵相。我看见太阴星多次侵犯垒壁、轩辕诸星,又看见太白星从五月到九月,多次在白昼出现,进入并侵犯太微垣,光芒扫过天梁星,这些征兆应验在吴地。江南的灾祸,必定不能避免。”曹氏强令她占卜,她于是请求扶乩。占辞说:“上天派遣魔军诛杀不平之人,世间能有几个人真正公平?等到日月同时照耀,杀尽不平之人,才会获得太平。”第二天,事情传到张士诚那里。当时张士诚已经改用明时年号,大为高兴,认为这是“日月双照”的符应,于是决定渡江。先派他的弟弟士德,选拔高邮兵三千人,以朱英为向导,攻打横栅渡江;到达福山时,已经迫近除夕。朱英说:“用兵贵在神速。常熟的守臣虽然已经知道我们渡过长江,但现在正是除夕,官民都沉溺于庆祝节日、饮酒饱食,未必有所防备。趁此机会立即进兵,就可以攻破那里。”半夜时军队到达九浙港,士德仍然对此表示怀疑,于是派李伯升率高邮兵一千人,统领朱英的军队,直奔城中;他自己则率领大军,以朱英的儿子朱清为向导,从虞山南面进入。约定第二天在县衙会合,其实是想让朱英先去试探敌情。
先是蜀人杨椿字子寿来吴,自言裔出关西,为宋少师杨栋之嗣,与杨文靖公五世祖汝江为近族。因隐居虞山,买田结庐于湖村,又立家庙,与文靖子孙之居邑中者相为伦次,遂土著。椿为人尚气节,好文章,镇帅脱寅知其贤,召为馆客,既又署为参谋,留居郡中。至是闻士诚声言南渡,脱寅恐常熟失守,先遣椿将兵二千至县相机调兵,至则与县鲁达花赤议论不合。椿叹曰:“我本邑人,为元帅守御。而守臣谋不合,事何由济?”顷之闻士诚巳渡江,乃移兵伏虞山北麓兴福寺中,计士德必从福山塘直入,将伺其兵半渡要击之。及士德分兵南行,椿夜闻报,率将士越维摩岭,迳趋湖桥,伏于其家园圃及林木中以伺。十六年正月朔,士德将至墅桥。朱清曰:“此去湖桥数里耳。过此则湖山相逼,林木繁茂,不可不为之备。”士德乃遣其将韩谦、钱辅将兵前行。至湖桥,椿从其家庙中鼓噪而出,伏兵尽集。谦、辅兵出不意,不战而走。椿追至小山头,士德闻变疾趋之,溃卒望见士德旗帜,反兵夺击,一以当十。椿见势不敌,且战且却,循山而南,复湖桥,整旗肃队,坚壁以待。士德仰战不能胜,三被流矢所中,方自危惧。时伯升兵已入城,官民弃城走,不血刃而下。遂遣朱英将其步卒,从虞山顶来迎。英望见两军相持,疾驰下攻之,椿遂败。然犹杀伤及蹂躏死者,各千馀人,血流遍野,椿仅以身免。遁入郡中。士德既据常熟,复用维扬人苏昌龄计。二月壬子朔,士德兵抵齐门,附城而入。脱寅告急于椿,椿曰:“士德兵已入城,吾闻巷战将勇者胜,请以身当大敌。”乃自率枭锐,直赴士德搏斗。自辰至晡,士德身被数创。辅、谦持短兵接战,亦皆重伤。忽屋瓦飞堕马,士德持枪突前刺椿,洞其胸,椿死骂不绝口。脱寅方与伯升战于娄门,闻椿死,亦败走。匿丛条中,乱兵杀之,苏州遂下。士德据承寺为王室,立省院,六部百司之职,皆以部将及所亲爱者布列。改平江路为隆平府,以锻工周仁为太守。悉以郡中院寺及豪府第宅分给居之。捷至高邮,士德以苏昌龄为弘文馆学士,遣斋书来迎士诚。以是月二十五日,发高邮至通州,期以三月三日渡江,仍由福山入,服御器用,皆假乘舆。三月朔,奉其母登狼山,观长江之险。心惮之,设斋祈福。曹氏谓士诚曰:“舟中有金姑姑,智算神妙,非尘世间物也。试与议之如何?”士诚曰:“我每用其占,皆奇验。军旅事多,未暇见耳。”趣使召之。金儿青衣跣足,垂涕而出,众皆骇愕,曹氏大诟。侍从令易衣,金儿收泪徐对曰:“妾本俘获子女,罪当万死。初见主公,安敢妆饰取便?一时悉眉怨语,体儿不端。”士诚疑立忘言,注目谛视,唯唯再三,遣去。顷之,易常服出拜。士诚曰:“汝事太夫人己久。刘夫人每言汝缝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然占有数宗,汝得其几。”金儿曰:“占有定,天人宗太乙,宗五行。堪舆宗建除,宗丛辰,宗历宗。妾皆究之,惟象纬蓍龟之占,乃出圣贤正论。故古之卜者,扫除设座,正其衣冠起居,自誓以当乡人,颜色严正以对懈妇。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按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人事之成败。此天下之重事,不敢不以敬也。后世之卜,齐楚异语,瓦玉异用,而其人又多夸浮虚矫,居卑行污,何足与论卜哉?夫卜而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故古之圣王,建国受命,未尝不宝卜筮以助善。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占体辞象,用范蠡、文种为谋臣,而推远西子,故能破敌国而霸天下。桀纣之时,与天争功,壅遏鬼神,使不得通。又用赵梁,左疆为谋臣,宠妲已、妹喜以为内嬖,卒使蔽其耳目以亡其国。此皆经史所著也。”士诚曰:“苏州虽已新服,地万百里,四面皆非吾有。元末革命,人心反侧,将奈之何?”金儿对曰:“军国大事,非儿女子之所知。今蒙主公再生之恩,老夫人解衣推食之爱,不敢不言。妾闻创业开基,与守成之主不同。非仁与义,无以收四海之望。非才与知,无以服英雄之心。天下,神器也,可以智取,而不可以力争;可以群策谋,而不可与群才断。是故君德莫善于运干刚之断,莫不善于任匹夫之勇。守成且然,而况创业之君乎?今以天时人衷占之,江南政乖民困,征赋烦剧,威力迫协,万姓离心,久矣。主公以江淮先声,士卒效命,乘破竹之势,南定嘉湖,北抚淮泗,鼎足千里,角立群雄,不过一投鞭之劳耳。然闻江南捷至,而子女玉帛,尽入私门府署。官爵已皆滥给,损举义伐暴之名,失厉世赏功之柄。政教号令,非出一门,入吴之后,方将为国家深虑耳。”
译在这之前,蜀人杨椿,字子寿,来到吴地,自称祖先出自关西,是宋朝少师杨栋的后代,并且和杨文靖公的五世祖汝江是近支宗族。于是他隐居虞山,在湖村买田建屋,又建立家庙,和住在县城里的杨文靖后代依照宗族次序排列,于是成为当地土著。杨椿为人崇尚气节,爱好文章。镇帅脱寅知道他贤能,召他做馆客,后来又任命他为参谋,留他住在郡中。到这时,杨椿听说士诚扬言要南渡,脱寅担心常熟失守,先派杨椿率领两千军队到县城相机调兵。到达后,他和县里的鲁达花赤意见不合。杨椿叹息说:“我本是本县人,如今替元帅守御;可是守臣谋划不合,事情怎么能成功?”不久听说士诚已经渡江,便把军队转移到虞山北麓的兴福寺中埋伏,料想士德一定会从福山塘直入,准备等他部队渡过一半时拦截攻击。等到士德分兵向南行进,杨椿夜里听到消息,便率领将士越过维摩岭,直奔湖桥,埋伏在自家园圃和树林中等待。十六年正月初一,士德将要到达墅桥。朱清说:“从这里到湖桥只有几里路。过了这里,湖山相逼,林木茂密,不得不防备。”士德于是派部将韩谦、钱辅率兵先行。到了湖桥,杨椿从自家家庙中击鼓呐喊冲出,伏兵全部出动。韩谦、钱辅的军队猝不及防,不交战便逃跑。杨椿追到小山头,士德听到变故后迅速赶来,溃败的士兵望见士德的旗帜,反过来回身夺路攻击,竟以一当十。杨椿见势不能取胜,边战边退,沿山向南,重新退回湖桥,整顿旗帜、肃整队伍,坚守营垒等待。士德仰攻不能取胜,身上三次被流箭射中,才开始感到危险恐惧。当时李伯升的军队已经进入城中,官民弃城逃走,未动刀兵便攻下了常熟。于是派朱英率领步兵,从虞山顶下来迎击。朱英看见两军相持,立即奔驰下山进攻,杨椿于是败退。但双方被杀伤以及践踏而死的各有一千多人,鲜血流遍原野,杨椿仅仅保住性命,逃入郡城。士德占据常熟后,又采用维扬人苏昌龄的计策。二月壬子初一,士德的军队抵达齐门,贴着城墙进入。脱寅向杨椿告急,杨椿说:“士德的军队已经进城,我听说巷战中勇猛的人取胜,请让我亲自抵挡强敌。”于是亲自率领精锐勇士,直奔士德交战。从辰时一直战到晡时,士德身上中了数处创伤。钱辅、韩谦拿着短兵器接战,也都重伤。忽然屋瓦飞落,士德持枪冲上前刺向杨椿,长枪刺穿他的胸膛,杨椿临死仍不断辱骂。脱寅正在娄门同李伯升交战,听说杨椿已死,也败退逃走。他藏在丛莽中,被乱兵杀死,苏州于是被攻下。士德占据承寺,建立王室,设置省院,六部百司的职位都让部将和亲信担任。把平江路改为隆平府,任命铁匠周仁为太守。把郡中各寺院以及豪门宅第全部分给部下居住。捷报传到高邮,士德任命苏昌龄为弘文馆学士,派人拿着斋书迎接张士诚。这个月二十五日,张士诚从高邮出发到通州,约定三月三日渡江,仍从福山进入;车服器用都借用帝王舆乘的形式。三月初一,张士诚侍奉母亲登上狼山,观看长江的险要形势。他心里畏惧,于是设斋祈福。曹氏对士诚说:“船中有金姑姑,智慧谋算神妙,不是尘世间的人。试着同她商议一下怎么样?”士诚说:“我每次采用她的占卜,都奇妙应验。只是军务繁多,没有空闲见她。”他催促人把金儿召来。金儿穿着青衣,赤着双脚,流着眼泪出来,众人都惊愕不已,曹氏大声斥骂。侍从命她换衣服,金儿收住眼泪,慢慢回答:“妾本是被俘的女子,罪该万死。初次拜见主公,哪里敢打扮修饰来求取便利?刚才一时眉间含怨、言语失当,仪态也不端正。”士诚疑惑地站着,一时忘了说话,凝神仔细看她,只连声答应,便让她退下。不久,金儿换了常服出来拜见。士诚说:“你侍奉太夫人已经很久了。刘夫人常说你缝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但占卜有几种宗法,你掌握了多少?”金儿说:“占卜有一定的宗法:天人宗法取自太乙,宗法取自五行;堪舆宗法取自建除,也取自丛辰;历法也有自己的宗法。我都研究过。只有观察星象、纬度以及蓍草龟甲的占卜,才出自圣贤的正论。所以古代卜者扫除场地、设置座席,端正衣冠起居,自己发誓要像面对乡人那样谨慎,以严肃的容色回答懈怠的妇人;效法天地,象征四时,顺合仁义。分蓍策、定卦象,按照法式校正棋位,然后说明天地的利害、人事的成败。这是天下的重大事情,不敢不恭敬。后世的卜者,齐、楚各有不同说法,瓦器和玉器各有不同用途,而卜者本人又多半夸张浮泛、虚伪矫饰,地位卑下、行为污浊,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占卜呢?如果占卜而不审慎,就看不见失去俸禄的灾祸;替君主谋划而不审慎,自己也无处容身。所以古代的圣王建立国家、接受天命,从来没有不把卜筮当作宝贵工具来辅助善政的。越王勾践仿照文王八卦的卦体、卦辞和卦象来占卜,任用范蠡、文种为谋臣,同时疏远西施,所以能够打败敌国而称霸天下。夏桀、商纣的时候,同上天争功,堵塞隔绝鬼神,使它们不能相通。他们又任用赵梁、左疆做谋臣,宠爱妲己、妹喜作为内宠,最终使她们蒙蔽自己的耳目,导致国家灭亡。这些都是经书和史书所记载的。”士诚说:“苏州虽然已经新近归服,但土地方圆百里,四面都不是我的所有。元朝末年天下发生变乱,人心反复不定,将怎么办呢?”金儿回答:“军国大事,不是我这样女子所能知道的。如今蒙受主公再生之恩,又受到老夫人解衣推食的厚爱,不敢不说。我听说创业开基的君主,同守成的君主不同。没有仁义,就无法收取四海的民心;没有才智,就无法使英雄之心服从。天下是神圣的神器,可以用智谋取得,却不能凭力量争夺;可以靠群策群力谋划,却不能只让一个有才能的人独断。所以君主的德行,没有比运用刚健果断更好的,也没有比任凭匹夫蛮勇更坏的。守成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创业的君主呢?现在从天时、人心和卜兆来看,江南政治乖乱、百姓困苦,征税繁重,威力逼迫胁制,百姓离心,已经很久了。主公以江淮的先声,士卒拼死效命,乘着破竹般的势头,向南平定嘉湖,向北安抚淮泗,像鼎足一样占据千里之地,与群雄抗衡,不过是挥动一下马鞭的功劳罢了。然而听说江南取胜后,子女玉帛全都进入私人宅门和官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百里〕 官爵也已经全都滥行授予,损害了举义讨伐暴政的名声,也失去了激励世人、赏赐功劳的权柄。政令教化和号令不能出自同一门庭;进入吴地以后,正要为国家深深忧虑了。”
时金儿初见士诚,察其意有所属。每答问,辄高其论以动之。盛陈纲纪,约束其邪思。士诚果端然改容,致席召前谓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居卜筮之中。诚如太夫人言,汝真天人也。安得沉埋在此?且勿他言。但今江波浩渺,天险为限,又闻江中沙洲盘绕,舟师皆新集乡民,未能尽悉。汝为我卜之。”得“蛊之剥”。词曰:“羊肠九萦,相推稍前。止须王孙,乃得上天。对山江中,风浪虽险,当自有降人相助。姑伺之。”俄顷而福山富人曹氏闻士诚将渡,先已协于士德之威,恐祸及家门,遂发江舡百艘,杀牛酾酒,犒士诚之师。士诚初以癸已岁起兵后,用是有十二日癸已入吴,欲知国祚修短,自起焚香再拜祝蓍卜之。得“中孚之晋”。金儿进曰:“中孚,阴阳变动,六位周币,反及游魂之卦,互体见民止于信义。辛未土以壬午水火用事,与干为飞伏。晋,阴阳反复,进退不居,精粹气钝,是为游魂。已酉金用丙戌火土用事,与民为飞伏。词曰: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创业大数。俟天运一周,乃决国祚灵长,当与日月并明矣。”士诚喜,谓金儿曰:“帷幄运筹,多汝之功。伺戒事稍暇,当行册赏。今即渡江矣,闻汝能诗,有诗以作士气乎?”命将校收庭中列帜置金儿前,立缀诗其上曰:万队旌旗临北斗,运江笳鼓动雄风。君王自欲观朝日,驱石行看到海东。舟遂发,蔽江而南。金儿父母舟中乘间私问曰:“主公以国祚卜,终当何如?”金儿曰:“中孚之卦准立之中,其体最尊,其象则混沦旁薄。正天作主,而必待思贞当位,乃受其福。至于阴阳神战,覆常是虞,巅灵之反,或难免也。故先贤拿繇,既赞其荣光赫赫矣。”又言“不得保巅踬陨坠,更为士伍,其意可见。”父曰:“然则汝告主公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似谓国祚灵长者何居?”金儿曰:“一寒一暑,大运周也。历以十二辰为一纪,自今起丙申后十二年为丁未,别有真人当其荣光者矣。但我时命已促,他日当自验之。”其父惊曰:“吾本穷途羁旅,俘获余生。赖汝天赋敏质,乘时遭际。今江南已下,鼎足势成,定策帷幄之勋,当首及汝。同享富贵,无异邱子明之遇武帝,何自出不祥之言若此?”金儿对曰:“《传》有之矣。美好佳丽,为众人患。故骐骥不能与骡驴为驷,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同列。且强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无功。吾不愿臣妾末流也。”士诚既至福山,曹氏迎致其家,献金帛米谷,各以鉅万计,珠玉锦绣数千器,及暮,将士纵掠,积货一夕而空,仅免屠戮而已。时以巨舟重载,恐塘水浅涩,复发人浚治,乘潮平壅绝江口,又收曹氏所蓄竹木,每数里为一闸,舟至发之。命其将徐志坚督守巡察。故所驾龙舟战舰,大或万斛,小或数百石,江河略无阻滞。至九浙港,苏昌龄曰:“入郡必由县治,河狭不能容舟,莫若仍回道以行?”士诚从之。是为三月十日,时和景明,自福山以达郡城。士马腾跃,甲仗鲜华,壅塞两岸,将二百里,旌旗鼙鼓,振撼天地。士诚黄屋左毒,搴帷顾盼,意满志骄,追忆金儿之占验,使人如见。初,金儿见士诚于狼山,属军旅急遽,危疑未安,又为金儿危言所恐,敬畏之未敢他有所冀。及金儿入舟,发容明丽,进止端庄,帷幄侍御,人人自失,不觉心动。绐之曰:“我有所求,汝试卜之。”意欲金儿自为卜吉也。卦成,得“大畜之观”,进曰:“卜词不协,不敢以告。”士诚曰:“试举其词。”金儿不肯答。士诚强之,乃以繇进曰:“三蛆逐蝇,陷坠釜中。灌沸瀹殪,与女长诀。”士诚曰:“吾闻神龟知吉凶而首直空楛,卜可尽信哉?”自起取桃花赞其鬓,笑曰:“此为聘。”金儿曰:“吾卜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昔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主公方受命为王,岂忍以妾为骊姬乎?”士诚不从,尽出所得曹氏珠翠锦绣赐之,而命参军王敬去撰册金姬词,且俟他日加妃号,位次刘氏。
译当时金儿初次见到士诚,察觉到他的心意已经有所归属。每次回答问题,总是抬高自己的议论来打动他,大力陈说纲常法纪,约束他不正当的念头。士诚果然端正神色,恭敬地改变了态度,设席召她到面前说:“我听说古代圣人不住在朝廷,就一定处在卜筮之中。正如太夫人所说,你真是天人。怎么能让你埋没在这里?暂且不必说别的。只是如今江面浩瀚,天险阻隔,又听说江中沙洲盘绕,水军都是刚招集来的乡民,不能完全熟悉水势。你替我占卜一下。”得到“蛊之剥”。卦辞说:“羊肠小道九曲盘绕,相互推挤着稍稍前进。只有依靠王孙,才能登上高处。对着山的江中,风浪虽然险恶,自然会有投降的人前来相助。姑且等待时机。”不久,福山富户曹氏听说士诚将要渡江,先前已经屈服于士德的威势,害怕祸及家门,于是调出百艘江船,杀牛斟酒,犒劳士诚的军队。张士诚自癸巳年起兵以后,到这次十二日癸巳进入吴地,想知道国运长短,于是自己焚香再拜,祷告后用蓍草占卜。得到“中孚之晋”。金儿进言说:“中孚卦表示阴阳变动,六爻周转,反而涉及游魂卦;互体显示百姓止于信义。辛未之土以壬午水火为用,与乾卦相为飞伏。晋卦表示阴阳反复,进退不定,精气精纯而气势衰钝,这就是游魂卦。己酉之金以丙戌的火土为用,与百姓相为飞伏。卦辞说: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这是创业的大数。等到天运运行一周,才能决定国运是否长久;那时应当与日月一同光明。”士诚很高兴,对金儿说:“在帷幄中筹划谋略,多亏你的功劳。等事情稍微空闲下来,应当举行册封赏赐。如今就要渡江了,听说你能作诗,有没有诗来振作士气?”他命将校把庭院中排列的旗帜收来,放在金儿面前,金儿当即把诗写在旗帜上:“ 万队旌旗直临北斗,江上笳声鼓声激荡起雄风。君王本来就想观看朝阳,驱赶巨石般的军队前进,一直看到海的东边。船于是出发,遮蔽江面向南行驶。金儿的父母趁船中方便,私下问她:“主公用国运占卜,最终会怎么样?”金儿说:“中孚卦按照立准之法属于中位,卦体最尊贵;它的卦象混沌广大。正是以天为主,但必须等到思虑正当、处位得宜,才会承受福气。至于阴阳神灵交战,覆败和反常之事值得忧虑;巅峰之后的反转,有时恐怕难以避免。所以先贤解释卦辞时,既赞美它荣光赫赫的一面。”她又说:“不能保住登峰后的跌倒坠落,反而成为士卒,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父亲说:“既然如此,你告诉主公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似乎说国运长久,这又是什么意思?”金儿说:“一寒一暑,表示大运运行一周。历法以十二辰为一纪,从现在丙申年起,十二年后是丁未年,另有真人会在那时享有荣光。但我的命数已经短促,将来事情会自行验证。”她的父亲惊讶地说:“我本是穷途中的羁旅之人,成为俘虏后苟延残生。幸亏你天赋聪敏,遇上时机。如今江南已经攻下,鼎足之势形成,帷幄定策的功劳,首先应当归于你。同享富贵,就像邱子明遇到武帝一样,你为什么偏要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金儿回答:“《传》里有这样的话。美好漂亮的人,往往成为众人的祸患。因此千里马不能同骡子、驴子并驾,凤凰不能同燕雀为群;贤能的人也不和不肖之人同列。而且凭强力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很快失去,凭强力夺取的东西一定不会建立功业。我不愿成为臣妾中的末流。” 士诚到达福山后,曹氏把他迎到自己家中,献上金帛、米谷,每样都以数万计;珠玉锦绣数千件。到了晚上,将士放纵抢掠,一夜之间财物被抢空,曹家仅仅免于被屠杀而已。当时因为用巨船装载重物,担心水塘浅窄阻塞,又派人疏浚治理;趁潮水平涨,堵塞江口,又收取曹氏储藏的竹木,每隔几里设置一道闸门,船到时便打开。命部将徐志坚负责督守巡察。因此所驾驶的龙舟战舰,大的有一万斛,小的也有数百石,江河上几乎没有阻碍。到了九浙港,苏昌龄说:“进入郡城一定要经过县城,河道狭窄不能容纳船只,不如仍然返回原路行走?”士诚听从了他。当天是三月十日,天气和暖、景色明丽,从福山一直到郡城,士马腾跃,铠甲仪仗鲜明华丽,拥塞两岸,绵延将近二百里;旌旗、鼙鼓震撼天地。士诚乘黄屋车,左边有毒,掀帷顾盼,心满意得、志气骄矜;回忆起金儿的占验,仿佛她就在眼前。起初,金儿在狼山见到士诚时,正值军务紧急,形势危险未定,又被金儿的危言所震慑,所以士诚只是敬畏她,不敢对她另有非分之想。等金儿上船后,容貌明丽,举止端庄,在帷幄中侍奉,人人都为之失神,不觉动了心思。士诚欺骗她说:“我有一件事想求,你试着替我占一卦。”本意是想让金儿为他占得吉兆。卦成,得到“大畜之观”。金儿进言说:“卜辞不吉,我不敢告诉您。”士诚说:“你试着把卦辞说出来。”金儿不肯回答。士诚强迫她,她才把卦辞说出:“三只蛆追逐苍蝇,掉进锅中;用沸水浇灌煮死,与你长久诀别。”士诚说:“我听说神龟能够知道吉凶,但龟首直伸、龟壳空枯,卜辞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他亲自起身摘下一朵桃花插在金儿鬓边,笑说:“这就算聘礼。”金儿说:“我占卜人的吉凶,区别事情的是非,多半能够应验于人。过去晋献公贪恋骊姬的美色,占卜时卦兆中已经出现了口舌之象,灾祸最终延续五代。主公如今正接受天命称王,难道忍心把我当作骊姬吗?”士诚不听,把从曹氏那里得到的珠翠锦绣全部赏给她,又命参军王敬撰写册封金姬的文书,并等待将来加封妃号,位次列在刘氏之后。
金儿苦辞不得,忽轻翠已覆体矣,知不能免。乃曰:“妾受老夫人厚恩,不可不先往谢之。”士诚曰:“此固当然。”即命谨厚女士数人从之。至曹氏舟,屏去盛妆,复其常服,进拜具陈。曹氏曰:“汝天赋敏妙,分所当得,不必辞也。”又拜刘,刘语亦如之。又召其父母所亲,各叙讫,忽就舟中启其故箧,出香焚之,向天列拜长跪私祝。环视者皆无所闻,莫测其意。须臾闭目,奄然无语。父母惊赴,急趋呼之,已绝息矣。士诚仓皇至,执其手,哀恸不已,求良材为棺不可。或曰:“曹闸木皆梗楠油杉,可用也。”即出诸水中,架空熬沸油灌其顶,水下出如注。俄棺成,悉以所赐珠玉从葬,筑坟道旁。土既实,乃行。舟次湖桥,昌龄指陈士德战地,士诚停驻观之,见阵亡将士,尸骨横籍,积如邱垄,心恨椿。又见椿旧宅祠宇尚存,即命守将尽撤之,徙建金姬墓道。其园圃中嘉树珍草,悉令乘时移种,又发曹氏园亭益之。由是数日间,花木品列,台榭参差;老柏乔松,交蔽内外。繁华盛观,虽出一时,而栋宇花石,皆成旧林,俨然一古寺古宅也。又藉杨椿产业以给姬亲党,从行者使留守姬墓。将俟成大业后,别为陵寝徙之。未几拜其父素为隆平府丞(时有阴阳术人李行素为丞相,或即其人)姬母封夫人,与素别县而处,避兄妹之嫌也。其亲党皆得出入十诚府中。二十六年,士诚谋取江阴,久未得逞,因感金姬之言,加对护国定仙妃。饶介之撰文,周伯奇书篆,刻石神道,(国初张羽所撰之七姬权厝志并铭)祠而卜之。其夜刘氏梦姬对刘泣曰:“国家举事大错,天意已不在主公。若不早修德以塞天谴,来岁此时,难为计矣。”他日,又梦姬抚士诚二子曰:“妾受夫人恩,有不测,当相庇。”刘氏私心扰惧,秘不敢言。预召姬母厚抚之,赏赉日多,人莫知其故。明年天兵下苏州,士诚失败,城将陷,刘氏以二子付姬母及二乳母各给银三斤,且曰:“非不能多也,但汝不可过取,多则反为吾儿累矣。”城破,姬母匿儿民家舍。月余,严稍解,乘间驰至湖村,视姬墓,则已成邱墟矣。其同时亲党尚多窜伏山中,渐相聚,言:陆将军从江阴来,乱兵发姬墓,尸已脱去,棺中惟衣衾在焉。葬姬时,事起仓卒。士诚先以珠宝金银尽埋上中,其母独识其处,乃就废穴旁,又发土数尺,悉存无失者。母尽取之,复自福山渡江还章邱。二子长,遂冒李姓,亦不复知有张也。洪武之末,其季领山东乡荐,将赴都下,母戒之曰:“京师平字街南官房口,有一盲母,年八十馀矣,汝可密访之。勿令人知。寄言我犹无恙,急归报我知也。”儿奉母教以行。至京,拜户部主事,访得之。夜入其家,姆盲不能视,隔屏问曰:“客从何来?乃夜入此。”儿答曰:“我章邱李氏子。吾母金夫人寄声问起居耳。”姆遽起扪其面,连披二掌曰:“何物小子,声之似我弟也。国亡幸留此孽,敢不畏死来此耶?可速还家。”竟即推出,闭其户。盖姆即士诚姊,得赦不死,当时预闻托孤者也。明日儿称疾还乡里,其子孙至今编籍章邱云。
附记
《题盱贻客舍》(金儿初渡淮作):
马足燕山雪,船头泗水云。
客身和雁影,飘泊过孤村。
《常熟县志》曰:“金鸡墩,在县治西北二十五里。世传张士诚渡江,妃死,权厝于此,讹‘姬’为‘鸡’,因有妄言下有金宝,其气化为鸡,夜鸣其上。”
金姬传别记 明 杨仪 撰
译金儿苦苦推辞却无法摆脱,忽然间轻薄的翠色衣服已经披在身上,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说:“妾蒙受老夫人的厚恩,不能不先去向她道谢。”士诚说:“这是当然的。”立即命几个谨慎厚道的女侍随她前往。到了曹氏船上,金儿退去华丽妆饰,换回常服,进拜并详细陈说原委。曹氏说:“你天资聪敏美妙,这是你命中应得的,不必推辞。”她又拜见刘氏,刘氏也这样说。曹氏又召来金儿的父母和亲属,分别叙谈完毕,金儿忽然在船中打开原来的箱子,取出香来焚烧,面向天空列拜,长跪私下祷祝。四周观看的人都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无法揣测她的心意。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突然默然无声。父母惊慌奔来,赶紧呼唤她,她已经断气。士诚仓皇赶到,握着她的手,悲痛不已,想寻找好木材做棺材却没有。有人说:“曹氏闸门的木料都是楠木、油杉,可以使用。”于是把木料从水中取出,架空后熬煮沸腾的油,从木料顶部浇灌,油水从下方像水柱一样流出。不久棺材做好,把赏赐给她的珠玉全部随葬,在道路旁修筑坟墓。填实土后才继续前进。船行到湖桥时,苏昌龄指着士德交战的地方,士诚停船观看,看见战死的将士尸骨横陈,堆积如丘,心中怨恨杨椿。又看见杨椿旧宅和祠宇还在,便命守将全部拆除,迁来修建金姬的墓道。杨椿园圃中的嘉树珍草,全部命人趁时移植过来,又取用曹氏园亭中的物件增修墓园。因此几天之间,花木排列有序,台榭高低错落;老柏高松交相遮蔽内外。繁华壮观虽然只是一时形成,但栋宇花石都像原有的树林一样,俨然成为一座古寺、古宅。又借用杨椿的产业供养金姬的亲属党羽,随行的人则留下守护金姬的坟墓。准备等大业完成后,另建陵寝迁葬她。不久,金姬的父亲李素被任命为隆平府丞(当时有阴阳术士李行素任丞相,或许就是此人),母亲被封为夫人,并让她同李素分居在不同县,以避开兄妹相认的嫌疑。她的亲属党羽都可以出入士诚府中。二十六年,士诚谋划攻取江阴,长久没有成功,因想起金姬的话,便加封她为护国定仙妃。饶介之撰写文章,周伯奇书写篆字,刻在神道碑上,(国初张羽所撰的《七姬权厝志》以及铭文也在其中),为她建祠并占卜。当天夜里刘氏梦见金姬对她哭诉说:“国家起兵做事大错特错,天意已经不在主公这边。如果不早些修德来堵塞天谴,明年这个时候,就难以设法挽救了。”后来有一天,刘氏又梦见金姬抚摸士诚的两个儿子说:“我承受过夫人的恩德,将来如果发生不测,我会保护他们。”刘氏心中暗自忧惧,秘密藏着不敢说。她预先召来金姬的母亲,厚加抚慰,赏赐也一天比一天多,别人都不知道原因。第二年,天兵攻下苏州,士诚失败,城将陷落时,刘氏把两个儿子交给金姬的母亲和两个乳母,每人给银三斤,并且说:“不是我不能多给,只是你们不能拿得太多,太多反而会连累我的儿子。”城破后,金姬的母亲把两个孩子藏在百姓家中。过了一个多月,戒严稍微解除,她趁机驰往湖村,查看金姬的坟墓,却只见已经成为丘墟。当时金姬的亲属党羽还有许多人逃窜藏在山中,后来逐渐聚集起来,说:“陆将军从江阴来,乱兵挖开了金姬的坟墓,尸体已经被取走,棺材里只剩下衣被。” 安葬金姬时,事情发生得仓促。士诚先把珠宝金银全部埋在墓穴上层和中层,只有她的母亲知道位置,于是就在废弃墓穴旁边又挖下数尺,所藏财物全部保存,没有损失。母亲把它们全都取出,又从福山渡江回到章邱。两个儿子长大后,便冒称姓李,也不再知道自己有张姓的身世。洪武末年,她的小儿子考中山东乡荐,将要前往都城,母亲告诫他说:“京师平字街南官房口,有一位盲母,已经八十多岁了,你可以秘密去访见她,不要让别人知道。替我传话说我还平安无恙,让她赶快回乡告诉我。”儿子遵照母亲的教诲出发。到了京城,他拜任户部主事,设法访得那位盲母。夜里进入她家,盲母无法看见,隔着屏风问:“客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夜里进入这里?”儿子回答:“我是章邱李家的儿子。我母亲金夫人托我问候您的起居。”盲母立即起身摸他的脸,接连打了他两掌说:“你是什么东西,声音像我的弟弟。国家灭亡后,幸而苟活留下这个孽种,竟敢不怕死地来到这里吗?赶快回家。”说完就把他推出去,关上了门。原来这位盲母就是士诚的姐姐,获得赦免没有被杀,当时曾参与听闻托付孤儿之事。第二天,儿子借口生病返回乡里。他的子孙直到今天仍登记在章邱的户籍中。附记。《题盱贻客舍》(金儿初次渡过淮河时所作):马蹄踏过燕山的积雪,船头飘着泗水的云。客居在外的身影伴着雁影,漂泊经过一座孤村。《常熟县志》说:“金鸡墩,在县治西北二十五里。世间传说张士诚渡江时,他的妃子死了,暂时安葬在这里;后来把‘姬’误传为‘鸡’,于是又有荒诞的说法,说地下有金宝,金宝的气化成了鸡,夜里就在上面鸣叫。” 《金姬传别记》 明代 杨仪撰
李嘉谟不拜伪齐官
李嘉谟世为章邱农家。刘豫初僭位,外节俭而内淫佚,人多献妻女姊妹以求官。习以成风,又禁偶语,喜棓克士。豫妾至百七十人,子麟妾百二十人。嘉谟父惧祸,见其子年少精敏,玉肌莹白,遂命以四郡强壮应募云从亲卫。时麟驻军魏博,投谒灵岩山谷间,冒雨出云树中,军从皆竦立而观。及拜麟马前,辞旨清辨,了无惧色,拭雨而退,色愈明洁,精彩射人,一时军门呼为“云中仙子”。麟遂留幕下,称“帐中小李”。月余,豫见问之,自言“与李畴侍郎通谱”,俦亦受伪齐官。豫妾钱氏,有女玉英,豫所钟爱。因纳为婿,常与麟并马出入,宠幸无比。豫欲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钱氏强之,嘉谟泣曰:“我本章邱小民,一旦际风云,身极富贵,文不知笔砚,武不识于戈;宠冠三军,富当万户,何德以堪之?”玉英曰:“父母为帝后,女为宫主,都尉之职,古今通典。君才貌回出流辈,虽欲辞之,恐不能免。”嘉谟引妻至屏后语曰:“吾非不知都尉之荣。然视汝父母兄弟,皆无远谋,昨闻遣刘从善为河南浪沙官,意在发掘宋室陵寝。吾苦谏不从,且虐害小民,斩戮忠义,败亡可待也。吾与汝身尚不知何托,况敢思高位以自速夷灭乎?”妻曰:“今将奈何?”曰:“吾意,待汝生子后受爵,汝当从中劝止之,再俟别图,或可免祸也。”由是竟不拜官,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每独出,则儒衣缓带,从仆不过三四人,恂恂如书生,路人不知其为贵婿也。及豫败,与其妻逃入荆湘,泛舟为商,竟得免祸。初,玉英恃父母之爱,所得金宝鉅万,悉遣亲仆以渐运送章邱,藏之地中。后金以李俦改汴京同知副留守,嘉谟始归,遂成富家翁。
杨椿死节灵异
杨椿既死,士德弃其尸水中。椿妇王,携其子往求不得,躄踊号泣于战地。明日巡掠将士遇之,遮道扣马哭且骂。将士欲兵之,知为椿妻子,执送士德,不屈。苏昌龄为椿友善,谓士德曰:“公方开国定基,与江北时不同,不可不以节义风厉其下。椿既死义,其妻复犯严不逊,是妻不失烈妇,子不失孝子,宜以义宥之。”士德怒解,昌龄使人扶归其家。王氏病甚,席地假寐,梦椿谓曰:“我尸在张香桥,急收之。”妻扶创往,则尸当流倚桥而立,得以礼剑葬虎丘。复神附王曰:“虏乘我坠马杀我,已得请上帝,不一年,当复吾冤。然吾不愿妻子陷虏,后五日来取同往矣。”时子颖年十五,女满年九岁,皆无疾与王氏如期一日并死。明年三月,士德兵援常熟,果亦坠马为虎所擒死。
滇黔土司婚礼记》清江阴陈鼎定九撰
译李嘉谟不肯接受伪齐的官职 李嘉谟世代是章邱的农民。刘豫刚刚僭越称帝时,对外装作节俭,对内却淫乱放纵;人们纷纷献上妻子、女儿、姊妹来求取官职,渐渐成了风气。他又禁止私下交谈,喜欢用严酷手段残害士人。刘豫的妾多达一百七十人,儿子刘麟的妾也有一百二十人。李嘉谟的父亲害怕惹祸,见儿子年少而聪敏,肌肤如玉般莹白,便命他应四郡招募,充任云从亲卫。当时刘麟驻军魏博,李嘉谟到灵岩山谷间投递名帖求见,冒雨从云树之中走出,军中随从全都惊讶地站立观看。等到他在刘麟马前行礼时,言辞清楚明辨,毫无惧色;他拭去雨水退下后,面色更加明净洁白,神采照人,一时军门中都称他为‘云中仙子’。刘麟于是把他留在幕府中,称作‘帐中小李’。过了一个多月,刘豫见到他,问起他的来历,他自己说:‘我和李畴侍郎同宗。’李畴也接受了伪齐的官职。刘豫的妾钱氏有个女儿叫玉英,是刘豫最宠爱的。于是把她嫁给李嘉谟,李嘉谟常和刘麟并马出入,受到的宠爱无人可比。刘豫想加授他都尉爵位,李嘉谟坚决推辞,不肯接受。钱氏强迫他,他哭着说:‘我本是章邱的小民,一旦遇上风云际会,身份极其富贵;文方面连笔墨纸砚都不懂,武方面连刀枪也不认识。如今宠冠三军,财富足比万户侯,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这些呢?’玉英说:‘父母是帝后,女儿是宫主,都尉的职位,是古今通行的制度。您的才貌远远超过同辈,即使想推辞,恐怕也不能免除。’李嘉谟把妻子带到屏风后,对她说:‘我不是不知道都尉的荣贵。但看你的父母兄弟,都没有长远谋略。昨天听说他们派刘从善任河南浪沙官,意在发掘宋朝皇室的陵寝。我苦苦劝谏,他们却不听;又残害百姓,杀戮忠义之士,败亡已经可以等待了。我和你自身尚且不知道将来寄托在哪里,何况敢去考虑高位来加速自己的毁灭吗?’妻子说:‘现在该怎么办?’他说:‘我的意思是,等你生了儿子以后再接受爵位;你应当从中劝阻他们,之后再等待另作打算,也许可以免祸。’因此他最终没有接受官职,但能够谦逊恭敬地礼遇士人,排除困难、调解争端,使善良的人们得以保全。他每次独自出门,就穿儒生衣服,宽衣缓带,随从不过三四人,恭谨得像个书生,路人都不知道他是贵婿。等到刘豫败亡,他和妻子逃入荆湘,泛舟经商,最终得以避祸。当初,玉英依仗父母的宠爱,得到的金银财宝数以巨万,全部让亲近的仆人逐渐运回章邱,埋藏在地下。后来金朝任命李畴为汴京同知副留守,李嘉谟才回到章邱,于是成了富家翁。杨椿为节义而死的灵异故事 杨椿死后,士德把他的尸体丢进水里。杨椿的妻子王氏带着儿子前去寻找却没有找到,便在战场上跛行跳跃,号哭流泪。第二天,巡逻抢掠的将士遇见她,她拦在路上,叩着马哭泣并斥骂。将士想杀掉她,得知她是杨椿的妻子和儿子后,便把他们押送给士德;他们始终不屈服。苏昌龄是杨椿的好友,便对士德说:‘您正在开国定基,与在江北时不同,不能不以节义来激励部下。杨椿为义而死,他的妻子又冒犯威严、态度不恭;这说明妻子不失为烈妇,儿子不失为孝子,应当依照义理宽宥他们。’士德的怒气因而消解,苏昌龄便派人扶他们回家。王氏病得很重,席地假寐,梦见杨椿对她说:‘我的尸体在张香桥,赶快把它收回来。’妻子扶着伤处前往,果然看见尸体顺着水流倚靠在桥边站立,于是得以按照礼制用剑葬在虎丘。杨椿又神灵附在王氏身上说:‘敌人趁我坠马时杀了我,我已经向上帝申诉,过不了一年,应当能够为我恢复冤屈。但我不愿妻子儿女陷在敌人手里,五天以后我来接你们一同前往。’当时儿子杨颖十五岁,女儿杨满九岁,母子三人都没有疾病,到了约定的那一天同时死去。第二年三月,士德带兵援救常熟,果然也坠马,被老虎擒住而死。《滇黔土司婚礼记》 清代江阴陈鼎定九撰
滇黔龙土司,本鸗氏也,于周为汉上诸姬,左氏传所载罗人鸗人是也。楚灭宋、蔡、罗、鸗四国,俘其宗室,放之南徼,遂成苗彝。今滇黔之间,有宋家、蔡家、罗家、鸗家之苗,即其裔也。四家之冠裳服饰,冠婚丧祭,一秉周礼。以十一月建子为岁首,婚姻重媒妁,备六礼,然后成。鸗氏于三国时,伯仲从诸葛武侯平南蛮有功。兄王于滇东为龙氏,弟王于滇南为凤氏。一去鸟为龙,一增几为凤,世为诸苗之长,盖与黔西安氏火济同受爵于蜀汉者也,故至今第宅仍王家规模焉。四家世为姻好,嫁嫡长女为嫡长妇,必一媵八人,古诸侯一娶九女之遗意也。然所媵或养同姓,或选良家,或庶产,嫡女则不能矣。中国士大夫嫡长子娶四家长官嫡长女亦然。王臣加于诸侯也,常人则否。长官女亦靳与常人,其宗族则勿论矣。余幼以文字见知宣慰父子,以嫡长女许字,问名、拜允、纳采、下聘,以及亲迎奠雁,一遵周礼。余飘流异域,一贫如洗,安能备礼?皆内父母资之而后行也。内父母以余为士也,不可以筚门圭窦而成大礼,乃为治第于宣慰府西之里许,即蜀汉阜东柘察第故址也。柘察者,苗语也。峒主呼婿为“柘察”,呼女为“以纳”,即汉语“郡马”、“郡主”之称也。龙氏既封王,其婿阜东母拜司隶副尉,曾列第于此。时以材武从武侯入蜀,官侍中,举家迁焉,第遂废,故即其址而堂构也。四旁瓦草房数千楹,皆其族属及僮仆所居。俱刀耕火种为业,其俗淳庞,大有三代遗风焉。第轻杀重奸罪,犯者男女皆斩,即亲子弟毋赦。其所属部落,有作奸犯科、魇蛊、劫杀汉人者,长官即率众掩而斩之,俘其子女以归。若申请上司,动辄累岁月,彼奸苗即拥众叛,不可制矣。盖不可治以鞭朴之刑,而威以斩杀之罪辟,庶乎得以久安长治也。所治第凡三十层,中十层,层各五楹,有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皆平屋。其后即书楼、妆楼、藏楼、绣楼、护楼。层各有厢,厢各二楹。三堂之后,左右各五层皆楼,楼各三楹,厢各二楹。左右各分贮四媵,媵各侍女四人,老媪一人。处左后一层为内厕,右后一层为内庖。三堂之前,左右亦各五层,层三楹,厢二楹,皆平屋。左则二层为外庖,庖前两层居僮仆。一层豢骡马,右则二层为外书房,以待宾客。前两层居僮仆,一层奉香火,盖室西南隅奥是也。三堂之外,即宅门,常扃钥匙交宣慰府。欲启,发牌付司阍者驰取之。旁辟一窦,深咫有半,置辘轳,所以进饮食者也。左右有巷,中绝别内外。内置铜缸,可容十石,以刳竹穿墙,引山涧水注之,分流各院,以应用。护楼后有隙地,可五六亩,半种箐,凿池畜水以供浣濯;半为晒曝地,周以大石,墙高数仞。墙外丈余,即巉岩峭壁,矗汉高山矣。其材木皆采于海南,大都铁梨檀柘之属。地墁铅砖,夏不发潮,冬不作冷。屋成,费不赀矣。盖土司于前朝盛时,多产五金珍宝,最称丰富,所谓时逢至治,天不吝瑞,地不爱宝也。及其季年,诸货绝产,而民困矣。余值其已衰,犹得叨其余光,况全盛乎?去其居三十里,过峻岭,即有水道可达南海,通交趾西南诸国。故所用器皿多紫檀、花梨,焚皆沉速、安息之类。女子尚短衣,衣齐腰长裙,裙百折,或二百折。富者穿五重,贫者亦两三重,男子亦然。其衷衣及裈冬夏皆纻。处女夜卧,不脱不沐,临嫁方沐。既嫁日一沐,沐毕,涂以苏合油,贫者涂以羊膏,故肤如凝脂也。其衷衣与裈相接,皆联金扣,以百数。裈口与罗袜相接,亦密以扣,扣皆圆而扁者,贫家以铅锡为之,合卺之夕,始解。既定情,复起穿如故,生子然后去。惟仲家、牯羊苗、黄毛仡佬、白猓猓、黑猓猓五种苗,以跳月为婚者,皆不裈。跳月为婚者,元夕立标于野,大会男女。男吹芦笙于前,女振金铎于后,盘旋跳舞,各有行列。讴歌互答,有洽于心,即奔之。越日送归母家,然后遣媒妁,请聘价焉。既成,则男就于女,必生子然后归夫家。《周礼》:幕春之月,大会男女,过时者奔之勿禁,不及时者勿许。今此五苗,无论过时与不及时者皆奔,殆其流弊欤?长官家女有缚足者,民闻多不缚,便于工作也。其缚也甚易,山中有草曰“威灵仙”者,取其根汁煎濯之,不数日而步步金莲矣。苗种类甚多,而习俗各异,婚礼亦不同,惟宋、蔡、罗、龙、凤五姓得其正。其条节甚繁,不用乐,三月庙见,方作乐,大会亲戚。新郎君见长者,用斑竹箸、雉羽扇为贽,长者赠以原砂石青牛马犬豕。新妇见尊者用枣栗榛松为贽,尊者赠以峒巾、苗锦、金宝、簪珥。此四姓五家古例也。
译滇黔的龙土司,本来姓鸗;在周代属于汉水上游诸姬姓诸侯,《左氏传》所记载的罗人、鸗人就是他们。楚国灭掉宋、蔡、罗、鸗四国,俘虏它们的宗室,把他们流放到南方边远地区,后来便成为苗族、彝族。如今滇黔之间有宋家、蔡家、罗家、鸗家的苗人,都是他们的后裔。这四家的冠帽衣裳、婚礼丧礼和祭祀,全都遵循周礼。以十一月建子之月为岁首,婚姻重视媒妁,备办六礼之后才成婚。鸗氏在三国时期,兄弟二人跟随诸葛武侯平定南蛮有功。哥哥在滇东称王,成为龙氏;弟弟在滇南称王,成为凤氏。一个去掉‘鸟’旁成为‘龙’,一个增加‘几’成为‘凤’,世代做各苗族的首领,大概同黔西安氏、火济一样,都是在蜀汉受封爵位的,所以直到今天住宅仍然保持王家的规模。四家世代通婚友好,嫁嫡长女为嫡长妇时,一定配备一媵八人,这也是古代诸侯一娶九女遗留下来的意思。不过,媵妾有的由同姓人抚养,有的选自良家,有的是庶出女子,嫡女则不能充任。中国士大夫以嫡长子娶四家长官的嫡长女,也同样如此。王族臣属可以如此对待诸侯,普通人则不行。长官的女儿也吝于嫁给普通人,至于他们的宗族,就更不用说了。我小时候因文章而被宣慰及其父子赏识,他们把嫡长女许配给我,问名、拜允、纳采、下聘,以及亲自迎娶、奠雁,全都遵循周礼。我漂泊在异域,贫穷得一无所有,哪里能够备办礼物?都是岳父岳母资助我,然后才得以举行。岳父岳母认为我是读书人,不能让简陋的门户成就大礼,于是在宣慰府西面约一里处为我修建宅第;那里就是蜀汉阜东柘察第的旧址。‘柘察’是苗语。洞主称女婿为‘柘察’,称女儿为‘以纳’,就是汉语所说的‘郡马’和‘郡主’。龙氏封王以后,他的女婿阜东母拜任司隶副尉,曾经在这里建造宅第。当时他凭借勇力和武艺跟随武侯进入蜀地,官至侍中,全家迁到那里;宅第后来废弃,所以就在旧址上建造厅堂房屋。四周的瓦房草屋有几千间,都是他的族人和僮仆居住的地方。他们都以刀耕火种为业,风俗淳朴厚重,很有三代遗风。这里轻视杀人罪,却重视奸淫罪;犯罪的人无论男女都斩首,即使是亲生子弟也不赦免。他所管辖的部落中,有人作奸犯科、施行魇蛊、抢劫杀害汉人,长官就立即率众包围并杀掉他们,俘虏他们的子女带回来。如果上报上司请求处理,动不动就要拖延数年;那些奸恶的苗人便会聚众叛乱,无法控制。因此不能用鞭打杖责的刑罚来治理他们,而要用斩杀的罪刑来威慑,或许才能长久安定。所建的宅第总共三十层,其中中间十层,每层五间,有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都是平房。后面就是书楼、妆楼、藏楼、绣楼、护楼。每层都有厢房,每间厢房两间。三堂之后,左右各有五层楼房,每楼三间,厢房各两间。左右两边分别安排四位媵妾居住,每位媵妾有侍女四人、老妪一人。左后方一层作为内厕,右后方一层作为内厨房。三堂之前,左右也各有五层,每层三间、厢房两间,都是平房。左边两层是外厨房,厨房前面两层住僮仆,另有一层饲养骡马;右边两层是外书房,用来接待宾客,前面两层住僮仆,另有一层供奉香火,大概位于房屋西南角的深处。三堂之外就是宅门,平时锁闭,钥匙交给宣慰府保管。要开门时,就发牌子让守门人骑马赶去取钥匙。旁边开有一个小孔,深约一尺半,里面安置辘轳,是用来送进饮食的。左右有巷道,中间隔断内外。里面放置铜缸,能容纳十石,用剖开的竹子穿过墙壁,把山涧水引入缸中,再分流到各院使用。护楼后面有一块空地,大约五六亩,一半种植箐竹,凿池蓄水供洗涤;另一半作为晒东西的场地,四周用大石围住,墙高几仞。墙外一丈多远就是险峻的岩石和陡峭的山壁,高山直插云霄。木材全都从海南采来,大多是铁梨、檀木、柘木之类。地面铺铅砖,夏天不返潮,冬天也不显寒冷。房屋建成后,花费不可估量。土司在前朝盛世时,往往盛产金、银、铜、铁等五金和珍宝,最为富足,正所谓时逢至治,上天不吝惜祥瑞,大地也不吝惜宝物。到了它的末年,各种货物都不再出产,百姓也困苦了。我正赶上它已经衰落的时候,尚且还能沾到它残余的光彩,何况是在全盛时期呢?离他们居住的地方三十里,越过峻岭,就有水道可以通达南海,通往交趾和西南诸国。因此所使用的器皿多用紫檀、花梨木制成,焚烧的香多是沉香、速香、安息香之类。女子崇尚短衣,上身衣服齐腰,下穿长裙,裙褶有一百道,有的二百道。富人穿五层,贫人也穿两三层,男子也是这样。他们的内衣和裤子冬夏都用苎麻布制成。未婚女子夜间睡觉不脱衣,也不洗澡,临近出嫁时才洗。出嫁后每天洗一次,洗完涂苏合油,贫人则涂羊脂,所以皮肤像凝固的油脂一样。她们的内衣和裤子相连,都用金扣连接,数量多达一百多个。裤口和罗袜相接处也密密缀着扣子,扣子都是圆而扁的,贫家用铅锡制作;到了合卺之夜才解开。婚约确定后,又重新穿戴如故,生了孩子之后才脱去。只有仲家、牯羊苗、黄毛仡佬、白猓猓、黑猓猓五种苗人以跳月为婚,他们都不穿裤子。以跳月成婚的人,在元夕于野外竖立标志,男女大规模聚会。男子在前面吹芦笙,女子在后面振动金铎,盘旋跳舞,各自排成队列。男女互相唱歌应答,若彼此情投意合,便奔向对方。第二天把女子送回娘家,然后派媒人来请求聘礼。婚事既成,男子必须到女方家居住,直到生下孩子才回夫家。《周礼》说:‘暮春之月,大会男女,过时者奔之勿禁,不及时者勿许。’如今这五种苗人,无论过了婚期还是尚未到婚期的,都可以私奔,大概就是礼制流弊吧?长官家的女儿有缠足的,百姓听说大多不缠,因为这样便于劳动。缠足很容易,山中有一种草叫‘威灵仙’,取其根汁煎煮后用来洗濯,不出几天就能走出小巧的金莲步了。苗人的种类很多,习俗各不相同,婚礼也不同,只有宋、蔡、罗、龙、凤五姓遵循正礼。婚礼的条目非常繁多,不使用音乐;到三月拜见祖庙时才奏乐,大会亲戚。新郎拜见长者时,以斑竹箸、雉羽扇作为贽礼,长者赠给他朱砂、石青以及牛马犬猪。新妇拜见尊长时,以枣、栗、榛、松作为贽礼,尊长赠给她峒巾、苗锦、金宝、簪珥。这是四姓五家的古例。
余娶时,杂行汉礼,用乐器,兼苗中铜鼓。亲迎绛纱灯百对,筏炬百燎,火爆以千计。彩舆蓝盖,用先人仪仗为前导。头一、牛一、豕一、犬一,皆涂以彩。酒二瓮,钱百缗,犒司阍,其执事人皆役所属诸苗。抵府,奏乐者七,发炮者七。开门,外舅公服趋立阼阶(《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揖婿及傧相入。傧相皆痒中知名士,闲于礼者也,具巾衫顶带以从事。婿与相者从右入,再拜堂下。相者引婿升堂,布席南向,请外舅坐,外舅辞焉。婿入拜,外舅受四答四,婿下堂,奉雁币陈上奠之。再拜毕,婿与相者东向坐,外舅北向坐,进桂子汤者三,鞠躬者六。相者引婿入后堂,发炮者三,奏乐垂帘,相者凡三诵词请外姑(妻之母为外姑)。少顷,外姑率媵出坐帘内,婿入拜于帘外,亦受四答四,即命坐帘外,进梅花汤者三。饮毕,帘内一绯衣老媪出,以软红罗丈许,束婿腰,牵入帘内,相者不得入。外姑引入三堂,再拜讫,又遍拜诸媵母,母皆跪答。引婿南向坐,外姑西向坐,诸媵母皆退外姑一等坐。进玫瑰汤者三,毕,又进枣栗莲子汤者三。每进汤,必再鞠躬,毕起再拜谢。外姑出赠金玉杯各一对,金象箸廿双,金银镇纸,彷圈各一对,金二条,银二绽,命绯衣媪送出大堂,坐席演剧。饮三爵,彻席更衣,上攒盘,又饮三爵起,复衣公服。相者引至堂下,再拜谢,外舅乃出缎纱绫罗各十二束,黄金十二锭,玉碗二只,古炉二座为赠,婿再拜谢。引婿从后堂,历三堂,由书楼至妆楼。凡门,相者必唱礼再拜,谓之“拜门”。将见其女,故重其门而劳婿也。吁!有苗氏可谓愚矣!夫拜门,岂见门而拜之谓耶?门何知而拜之乎?相者出,外舅引婿见外姑,又两揖两拜,诸媵母亦两揖两拜。乃引婿中堂北向立,奏苗女乐。数十小婢衣绯,击诸葛铜鼓震天,盘旋环绕于庭中,讴苗歌,抑扬宛转,如莺啼芳树焉。俄而衣绯媪以朱丝一缕,系婿左臂,引丝入室,系女左臂,牵出。女以锦蒙首,与婿并立,拜其祖宗神位。凡八拜毕,夫妇交拜,次拜外舅姑,凡八拜,命坐。外舅姑北向,诸媵母皆侍立,婿与女东向并坐,绯衣媪揭女绣盖以面示婿,诸媵母俱作苗语,啧啧颂女。若曰:“吾女不辰婿也。”送粉团汤同牢,婿与女皆侍女引匙进食毕。外舅引婿出,女送婿出妆楼至书楼中堂止。绯衣媪解婿左臂丝,引女还。绯衣媪者,女傧相也。己而呼相者入,苗更锦衣舞蹈,击铜鼓,讴苗词,请新人登车。引车入,举家涕泣以送。媵母拥女登车,诸媵女皆涕泣,就车内击铜鼓吹芦笙送之。乐奏天鹅声,外发炮,开中门,外舅送婿至堂下,鞠躬者三,上马奏乐驰归第。少顷,鸾车至,诸女亲于大门外,设香案,焚楮帛,送家神毕,迎入书楼。相者诵词三,请新妇。绯衣媪持钥启门,引新妇左臂朱丝付新郎君,牵新妇下车。侍女扶诸媵出,共簇新妇归卧房。相者立中堂唱礼,夫妇交拜。诸媵皆随新妇后行礼,不坐床,席地而坐。饮交杯,诸媵皆雁行列坐,新郎君新妇各一饮,推递诸媵。饮毕,相者击铜鼓歌喜词,撒红豆,为祝多男。奏乐毕,相者请新郎君安诸媵室,乃与诸媵皆出。绯衣媪即合房门为新妇更衣履,进香汤,凡三沐焉。相者引新郎君先从右奏乐安室,其俗尚右,故先右。侍女扶媵者参新郎君,新郎君坐受二拜,答二拜。老媪进媵者酒,手奉新郎君,饮半,媵者接,跽饮毕,起,鞠躬者四,侍女扶入帏中。相者复引新郎君安第二室,亦如之。西四毕,至东四,俱如右。相者引新郎君还正室,更衣毕,相者出,新妇出迎,鞠躬者四,新郎君答以四揖,相携入绣帏。诸媵者新沐毕,更衣俱来帏中,亦鞠躬者四,新郎君新妇答礼毕,告辞,各归房讫。鸡初鸣,诸媵俱栉沐至新房,递茶道喜。候新妇妆毕,偕新郎君于姑寝门外递茶,姑受茶不接见,令婢辞焉。新郎君新妇率诸媵于寝门外,再拜而退。新郎君即公服策马诣外舅府谢,先于大堂拜外舅毕,入后堂拜外姑留饮,陪者皆其娣姒姑姊之属,以百数,俱各再拜,饮毕归。日幕,新郎君新妇率诸媵递酒核,姑亦辞焉,如前行礼而反。如是者五日,第六日,张乐设席于后堂,新郎君新妇,先拜天地,次祠家神,次祀灶,次拜姑,次女亲,次小姑,诸媵者俱随新妇后行礼。南向一席坐新妇,东向八席坐媵者,西向四席坐诸女亲,西北向一席,则姑小姑主焉。
译我娶妻时,夹杂采用汉礼,使用乐器,同时兼用苗地的铜鼓。迎亲时有绛纱灯一百对、火炬一百支,燃放爆竹数以千计。彩轿用蓝色轿盖,以祖先的仪仗队在前面引导。领头的有一头牛、一头猪、一只狗,都涂上彩色。酒两瓮,钱一百缗,用来犒劳守门人;办事的人全都由所属苗族出役。到达府第时,奏乐七次,放炮七次。开中门,岳父穿公服快步站到阼阶,向女婿和傧相作揖,请他们进去。傧相都是有声望、通晓礼仪的士人,穿戴巾衫顶带来主持礼仪。女婿和傧相从右边进入,在堂下拜两拜。傧相引女婿登堂,铺席面向南,请岳父就座,岳父推辞。女婿入内行拜礼,岳父接受四拜并答拜四次;女婿下堂,捧着雁和礼币陈列在上面祭奠。拜两拜完毕,女婿和傧相面向东坐,岳父面向北坐,进桂子汤三次,鞠躬六次。傧相引女婿进入后堂,放炮三次,奏乐并垂帘;傧相三次诵读祝词,请岳母出来。过了一会儿,岳母率媵妾出来坐在帘内,女婿在帘外行拜礼,岳母也接受四拜并答拜四次,随即命他坐在帘外,进梅花汤三次。饮用完毕,帘内出来一位穿绯衣的老妪,拿一丈多长的柔软红罗束住女婿的腰,牵着他进入帘内,傧相不能进去。岳母引他进入三堂,拜两拜后,又逐一拜见各位媵妾的母亲,母亲们都跪着答礼。她引女婿面向南坐,岳母面向西坐,各位媵妾的母亲都退后一等坐下。进玫瑰汤三次,完毕又进枣栗莲子汤三次。每次进汤都必须鞠躬两次,喝完起身再拜致谢。岳母出来赠送金玉杯各一对、金象箸二十双、金银镇纸、彷圈各一对、金二条、银二锭,命绯衣老妪送他出到大堂,入席看戏。饮三爵,撤席换衣,摆上攒盘,再饮三爵后起身,又穿上公服。傧相引他到堂下,再拜致谢;岳父才出来,赠给他缎、纱、绫、罗各十二束,黄金十二锭,玉碗两只,古炉两座,女婿再拜致谢。引女婿从后堂经过三堂,由书楼到妆楼。每到一道门,傧相必定唱礼并要求再拜,称为‘拜门’。因为将要见到女儿,所以故意加重门礼来劳苦女婿。唉!这些苗人真可以说是愚昧了!所谓拜门,难道真是见到门就向门行拜礼吗?门又知道什么,值得向它拜呢?傧相退出后,岳父引女婿去拜见岳母,又作两次揖、行两次拜礼,各位媵妾的母亲也作两次揖、行两次拜礼。于是引女婿站在中堂面向北,奏起苗族女子的音乐。几十名穿绯衣的小婢女敲击诸葛铜鼓,声震天空,在庭院中盘旋环绕,唱苗歌,声音抑扬婉转,像黄莺在芳树间啼鸣。不久,穿绯衣的老妪用一缕红丝系在女婿左臂上,把丝线引入室内,系在女子左臂上,再牵她出来。女子用锦帕蒙着头,和女婿并立,拜祖宗神位。八拜完毕,夫妻交拜,接着拜岳父岳母,共八拜,命令就座。岳父岳母面向北,各位媵妾的母亲都站在旁边侍候,女婿和女子面向东并坐。绯衣老妪揭开女子的绣盖让女婿看她的脸,各位媵妾的母亲都用苗语啧啧称赞女子,大意是:‘我的女儿嫁给了不合时宜的女婿。’送上粉团汤,举行同牢礼,女婿和女子都由侍女引导用匙进食。岳父引女婿出去,女子送他从妆楼到书楼的中堂便停下。绯衣老妪解下女婿左臂上的红丝,牵女子回去。绯衣老妪就是女子的傧相。过了一会儿,叫傧相进来,苗人换上锦衣跳舞,敲击铜鼓,唱苗族歌辞,请新人登车。车子驶入,家人全都哭泣送行。媵妾的母亲扶女子登车,各位媵妾也都哭泣着,坐到车内敲铜鼓、吹芦笙为她送行。奏起《天鹅声》的乐曲,外面放炮,打开中门,岳父送女婿到堂下,鞠躬三次;女婿上马,奏乐奔驰回宅。过了一会儿,鸾车到达,各位女方亲属在大门外,设置香案,焚烧纸钱,送别家神后,把新妇迎入书楼。傧相诵读祝词三次,请新妇出来。绯衣老妪拿钥匙开门,把新妇左臂上的红丝交给新郎,牵新妇下车。侍女扶着各位媵妾出来,簇拥新妇回到卧房。傧相站在中堂唱礼,夫妻交拜。各位媵妾跟在新妇后面行礼,不坐床,而是席地而坐。饮交杯酒,媵妾们按雁行排列而坐,新郎和新妇各饮一杯,再递给媵妾们。饮完,傧相敲铜鼓唱喜词,撒红豆,祝愿多生男孩。奏乐完毕,傧相请新郎安置各位媵妾的住处,于是和媵妾们一同出去。绯衣老妪随即关上房门,替新妇更换衣服鞋履,进香汤,共洗三次。傧相引新郎先从右边奏乐安置房间;当地风俗崇尚右边,所以先从右边开始。侍女扶媵妾拜见新郎,新郎坐着接受两拜,答拜两次。老妪端来给媵妾的酒,亲手递给新郎,新郎饮到一半,媵妾接过跪着饮完,起身鞠躬四次,由侍女扶入帷帐。傧相又引新郎去安置第二间房,也照前面办理。西边四间房完成后,再到东边四间房,全都和前面一样。傧相引新郎回到正房,换好衣服后傧相退出;新妇出来迎接,鞠躬四次,新郎以四次作揖还礼,二人携手进入绣帏。各位媵妾洗浴完毕,换好衣服一同来到帷帐中,也鞠躬四次,新郎新妇答礼完毕,彼此告辞,各自回房。鸡刚开始鸣叫,各位媵妾都梳洗后来到新房,轮流奉茶道喜。等新妇梳妆完毕,和新郎一起到婆婆寝室门外奉茶;婆婆接受茶却不出来相见,只让婢女出来推辞。新郎新妇率领各位媵妾在寝室门外拜两拜后退下。新郎立即穿公服骑马到岳父府中致谢,先在大堂拜见岳父,随后进入后堂拜见岳母并留下饮酒。陪饮的都是岳母的妹妹、弟媳、姑母、姊妹一类的人,多达百人;她们都各自拜两拜,饮酒完毕后回去。天黑时,新郎新妇率领各位媵妾送酒和果核,婆婆也像前面一样推辞,他们行礼后返回。这样持续五天。第六天,在后堂奏乐设席,新郎新妇先拜天地,接着祭祀家神,再祭灶神,然后拜婆婆,再拜女方亲属,最后拜小姑,各位媵妾都跟在新妇后面行礼。面向南的一席让新妇坐,面向东的八席让媵妾坐,面向西的四席让女方亲属坐,西北面的一席由婆婆和小姑主持。
姑递杯箸,新妇跪辞。小姑代行礼毕,新妇跪递姑杯箸。次女亲,次小姑,饮三爵彻席。更衣再饮三爵,新妇率媵下堂拜谢讫,随姑入堂,为姑进帏帐、衾枕、衣服、首饰奉沃盥,候姑寝,乃率诸媵退。自是每鸡初鸣,必起栉沐,率诸媵至姑寝门。如未醒,即默候。既醒,即呼内侍女启门入,为姑着衣履栉沐,进早膳讫,乃退。中午亦率媵奉饭,每日以一媵侍其役。日幕,为姑涤溺器,整衾枕,候寝,然后退。日日如是。如疾病必令媪请假,俾诸媵奉事如前。三月,请设三代祖宗神主,夫妇率媵谒焉。盛设酒筵,大堂会男,后堂会女,夫妇执贽,遍拜长者,各受贻赠而成妇焉。余幼时胆最怯,常闻舅氏钱伯可先生曰:“苗俗淫乱,惟蔡、宋、罗、龙、凤五家,风气最正,即亲子弟奸僮仆妇女,必杀不宥。”余悚然。于是每遇苗女艳者,皆不敢仰视。及侥幸后,入见座师大主考阎公,问曰:“尊庚几何矣?”余对曰:“十六岁。”副主考沈公问曰:“曾有姻事否?”余即颈面发赤,不能答一辞。同年友项汪蕙代答曰:“想犹未尔。”沈公曰:“尚赧颜耶?”阎公曰:“如未聘,到京联捷,吾为子即柯。”余益羞赧不能对。及合卺时,一由傧相主持,唱揖即揖,唱拜执拜,安诸媵室,以为皆送亲来之女,我有主道,故相者令我安之也。至于媵者奉酒,直以为内家之人,敬我新郎君耳。自后日见其同妇侍姑,稍稍悟其为侍妾。又见其与妇同起居,若非卑贱之流,见余辄侍立,并不敢抗坐。夫妇又言语不通,妇固识汉语而不能讲,虽解余言而余不解其言也,故无可问处,竟不识其何等人。总由处于万山之中,孤陋寡闻,别无交游知心同辈,为我谈其风俗。又在家日少,总不解其语言,止有一慈母之舅,又老成持重,亦难以亵语与甥言。家慈平日极严,又不敢问,亦难于启齿,且家慈亦不解苗语,故无从以教予也。一表妹即慈母舅所出,年虽幼,最聪颖,然以异姓故,见余辄匿影,踽踽凉凉,甚可悲也。且心又畏舅氏“亲子弟必杀”之言,故平日见诸媵者,皆以宾客待之,不敢或狎也。初,外姑月一至, 三月之后,月两三至,或四五至。至辄熟视女眉目及婿眉目,时与室老作密语,我又不解其所语何事,揣其意若婿与女未尝定情者。又时时密问女,女辄融然面赤,俯首不答,固问固不答,彼辄顿足而去。我见之,烦闷欲绝。家慈亦讶之,诘予故,予以不解对。家慈烦懑抑郁,惟吁嗟而已。他日又来密问女,见女不对,辄垂涕。女不得已,乃附其母耳语数语,彼辄翻然喜悦,抚予肩背者再而去。曩外姑数与室老密语,妹侍家慈常陪从,尽闻之。时妹在苗中两载余,尽解苗语,知其所语。故及家慈见外姑屡形不豫之色,心甚忧之,妹告母曰:“毋忧也,无他事耳,我知之矣。”又不告母所以然,盖难于言也。而母忧疑益深,余益不安。及半载后,夫妇言语相通矣,我能解苗语。内子及诸媵妾皆学于家慈,略通汉书,能汉语矣。因问内子:“曩者尊慈密语!顿足垂涕者何耶?”内子告以故,果不出予所揣也。室老者,老年寡居有德之妇,亦龙氏宗人也。聘来掌一室之事,举室听其指挥,善报文,室中皆登僰薄以僰内父母者也。为人极端严,内子及诸媵并侍女,稍不合,辄骂詈,轻则挥掌,重则提以杖,见之无不胆落。忽一夕,外姑携酒筵来,大张花烛,于下房盛设帏幔衾枕,令媵者兰彷,严妆出拜家慈,再拜余夫妇,及室老诸人;然后拜外姑,各奉酒三爵毕,归下房。日幕,外姑去,家慈亦入,内子携双烛引余寝下房,余曰:“何为者?”内子曰:“寒门家教,凡女子适人,半载不孕,即令媵妾入值,冀早生子。今妾空侍巾栉六阅月矣。兰姊长,当首入侍,故家慈送花烛来耳。且男子结缡,敝乡风俗,期一年举子,不举则嗣续艰矣。故家慈前者之皇皇,为妾之不娠也。”予方悟,乃就下房寝。鸡初鸣,室媪促媵者归,内子亦起栉沐。顷臾诸媵集,即率往家慈处,递茶万福,奉姑栉沐早膳而退。促予诣谢外姑,行再拜礼焉。自是间两日,兰必入值,至鸡初鸣,即去。《诗》所谓“戴星而往还者”是也。两月,兰不孕,内母如前携花烛酒筵来,送甄姑入值。
译婆婆递来酒杯和筷子,新妇跪下推辞。小姑代替婆婆完成礼仪后,新妇跪着把酒杯和筷子递给婆婆。接着拜女方亲属,再拜小姑,饮三爵后撤席。换衣服后再饮三爵,新妇率领媵妾下堂拜谢完毕,跟随婆婆进入堂内,替婆婆铺设帷帐、衾被、枕头,奉上衣服首饰,侍奉她洗漱;等婆婆入睡,才率领各位媵妾退下。从此以后,每天鸡刚开始鸣叫,就必须起床梳洗,率领媵妾来到婆婆寝室门口。如果婆婆还没醒,就默默等候;醒来后,就叫内侍女开门进去,替婆婆穿衣穿鞋、梳洗,送上早饭,才退下。中午也率领媵妾奉送饭食,每天由一位媵妾负责侍奉。天黑时,替婆婆清洗便器,整理衾被枕头,等她入睡后才退下。天天如此。如果生病,必须让老妪请假,才可以免除;由各位媵妾照旧侍奉。三个月后,请来设置三代祖宗的神主,夫妻率领媵妾前往拜谒。盛设酒席,大堂宴请男子,后堂宴请女子;夫妻拿着贽礼,遍拜长者,各自接受赠物,婚姻才算正式完成。我小时候胆子最小,常听舅父钱伯可先生说:‘苗人的风俗淫乱,只有蔡、宋、罗、龙、凤五家风气最正,即使是亲生子弟奸淫僮仆的妇女,也一定杀掉,绝不宽恕。’我听后十分害怕。因此每当遇到美艳的苗女,都不敢抬头看。后来侥幸中试,入内拜见座师、大主考阎公,阎公问:‘您年纪多少了?’我回答:‘十六岁。’副主考沈公问:‘已经订婚了吗?’我顿时脖子和脸都红了,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同年友项汪蕙替我回答:‘想来还没有。’沈公说:‘还会羞红脸吗?’阎公说:‘如果还没有聘娶,到了京城接连中试,我就替你做媒。’我更加羞惭,无法回答。到了合卺时,一切都由傧相主持;傧相唱到作揖就作揖,唱到行拜就行拜,安置各位媵妾的住处。我以为她们都是送亲来的女子,而我有做主人的责任,所以傧相才命我安置她们。至于媵妾奉酒,我只以为她们是内宅的人,向新郎表示敬意罢了。后来每天看见她们和妻子一起侍奉婆婆,才渐渐明白她们是侍妾。又看见她们和妻子同起同居;她们如果不是卑贱之人,见到我就侍立在旁,根本不敢和我对坐。夫妻二人又语言不通,妻子本来懂汉语却不会说,虽然能听懂我的话,我却听不懂她的话,所以没有办法询问,始终不知道她们究竟是什么身份。这全是因为我住在万山之中,孤陋寡闻,没有别的交游、知心朋友和同辈来给我讲述当地风俗。我在家里的时间又少,一直不懂她们的语言;只有一位慈母的舅父,年老持重,也难以用私密的话同外甥谈论。我的母亲平日极其严厉,我又不敢询问,实在难以启齿;而且母亲也不懂苗语,因此没有办法教导我。有一个表妹是慈母舅父所生,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明;但因为男女异姓,她见到我就躲藏,孤零零地生活,实在可悲。而且我又害怕舅父所说‘亲生子弟必定杀掉’的话,所以平日见到各位媵妾,都把她们当作宾客对待,不敢稍有亲近。起初,岳母每月来一次;三个月以后,每月来两三次,有时来四五次。她每次来,总是仔细端详女儿和女婿的眉眼,时常和室老低声密谈。我又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揣测她的意思,似乎认为女儿和女婿还没有真正定情。她又时时秘密询问女儿,女儿总是脸色融红,低头不回答;再三追问仍不回答,她就跺着脚离开。我看在眼里,烦闷得几乎要死。母亲也感到惊讶,追问我原因,我以不了解来回答。母亲烦闷忧郁,只能叹息。另一天岳母又来秘密询问女儿,见女儿不回答,便流下眼泪。女儿没有办法,只好贴着母亲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岳母立刻转忧为喜,拍了两下我的肩背便离开了。以前岳母多次和室老低声说话,我的表妹侍奉母亲,常常陪在旁边,把话全都听到了。当时表妹在苗地住了两年多,完全懂得苗语,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所以后来母亲见岳母多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心里非常忧虑,表妹便告诉母亲:‘不要忧虑,没有别的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又没有告诉母亲究竟是什么事,大概是难以说出口。母亲的忧虑和疑惑更加深了,我也更加不安。半年以后,夫妻二人能够互相通话了,我也能听懂苗语。妻子和各位媵妾都向母亲学习,略微通晓汉书,也能说汉语了。于是我问妻子:‘以前岳母秘密说话,为什么又跺脚又流泪?’妻子把原因告诉我,果然没有超出我的猜测。所谓室老,是年老守寡而有德行的妇女,也是龙氏宗族的人。聘请她来掌管一室事务,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她指挥;她善于记录文书,室内的事情都登记在簿册上,送给岳父岳母过目。她为人极其严厉,妻子、各位媵妾以及侍女稍有不合她的意,就破口大骂;轻则打耳光,重则提起杖来打,看见她无不胆战心惊。忽然有一天晚上,岳母带着酒席前来,大张灯烛,在下房盛设帷帐、衾被和枕头,命媵妾兰彷精心打扮,出来拜见母亲,再拜我和妻子,以及室老等人;然后拜岳母,各自奉酒三爵,结束后回到下房。天黑时岳母离开,母亲也进来;妻子拿着两支蜡烛引我到下房睡觉。我问:‘这是为什么?’妻子说:‘寒门的家教是,凡是女子嫁人后,半年不怀孕,就让媵妾入房侍寝,希望早日生子。如今媵妾空侍奉巾栉已经六个月了。兰姊年长,应当首先入房侍寝,所以母亲送花烛来。并且男子结婚后,家乡风俗要求一年之内生子;如果不能生,继嗣就困难了。因此母亲先前那样焦急,是因为我没有怀孕。’ 我这才明白,于是到下房睡下。鸡刚开始鸣叫,室老催促媵妾回去,妻子也起床梳洗。不一会儿各位媵妾聚齐,便率领她们到母亲处奉茶问安,侍奉婆婆梳洗、用早饭后退下。室老催促我前去向岳母致谢,行再拜礼。从此以后,每隔两天,兰彷必定入房侍寝,直到鸡刚开始鸣叫便离开。这就是《诗经》所说的‘戴着星星前往,戴着星星返回’。过了两个月,兰彷没有怀孕,岳母又像前次一样带着花烛酒席来,送甄姑入房侍寝。
月余,内子有孕,兰与甄俱孕。孕者,室老即不令入值,且有厉禁。盖苗中婴儿,最忌种痘,痘必死,百无一二生者。其气又易沾染,即壮夫染之,无不痘。痘无不死。常见一儿痘,而祸延一乡,竟绝噍类者。求其不痘,无如一受孕,即不与男子同处,则他日所产儿,决不痘矣。故大家有室老之设,专护其事。小户,其姑即严护之,其孕也易识。今夕受胎,明晨妇眉间即有一缕红丝,隐隐而现。大家妇人,每早必参见室老。室老一见即知曰:“若有孕矣,毋与男子同处”,立为移置别室,夜必扃钥。室老日夜堤防,至七阅月,胎成方解严。盖关系非一人一家故也。外姑闻三妇皆有孕,大悦。以次备花烛酒筵,送媵者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六女入值乃已。从嫁八媵,半属宗人,半选良家,大都其家臣之女也。其齿以内子居中,上而递长至四龄止,下而递幼至四龄止,盖亦周制也。服饰皆同,惟内子多一金项环,而钏则起花金样也,他皆素金为之。琬香者,良家女也,长内子一岁。同月日时生,声音笑貌皆同,惟发差短耳。余皆酷肖之。至余结缡半载后,夫妇言语虽通,然仓卒间常不能辨之,往往见琬香来,辄起欲拉与语。彼曰:“吾非小姐也,郎君幸尊重。”如是者再矣,室人皆目笑之。即家慈亦尝错认为媳而呼焉,盖无一不相同,不能辨也。他日内子与余作戏,以项环戴琬香,令入寝室。余方踞坐于榻,以为内子来也,即欲拉与语。彼辄翩若惊鸿,踉跄趋出。余深讶内子之急递,异于寻常也。少顷内子入,颈无环矣,余以为琬香也。问之曰:“小姐何在?”内子曰:“谁为小姐者?”辄与余并坐于榻,余又深讶琬之唐突,盖媵者,向不与主人抗也。须臾琬入,探环戴内子项,顾余曰:“还郎君小姐。”举室皆哄然一笑。古语云:“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谓面皆不同也,然天下竟有相同者,岂特仲尼、阳货而已哉!大都苗女状同者最多,余往往见有双双而来,似无分于彼此者,不特亲姊娣然也。乃至妯娌姑嫂亦有然者,甚而相隔数十百里,亦有相同者,不一而足也。盖苗中之山,峰峦多有相同者,故产人面目,亦多相同者。内子尝谓余曰:“妾年十七必死,继妾席者,必琬香也。夫子善视之,善琬香即善妾矣。”余怪而诘之故。对曰:“妾尝梦游一山,有环楼玉宇焉。一女冠引妾入谒玉真仙姬云。仙姬锦衣霞冠南向坐,妾拜于堂下,旁一女官以笏指妾,谓姬曰:‘是女慧,且有道缘,可留为侍。’仙姬曰:‘尚幼,姑令读汉书,须十七龄耳。’遂挥妾出。妾还至卧室,见一女踞妾榻,妾叱之,因惊寤。后家君选媵得琬香,妾一见,即梦中踞榻之人也。妾之榻,谁得而踞之?而踞者乃琬香,故继妾席者必琬香也。且曩不识所谓《汉书》者,今从姑读《论语》、《孝经》,非《汉书》而何耶?故知妾十七必死也。”余闻其言而悲之。然梦也,乌足以为据?后内子果十七而死,未半载而琬香亦故,余即续钱氏,继席之说殊谬。盖内子与琬香状相类,梦魂自外来,见踞其榻者即已躯也,非琬香也。不自识其为已躯而叱之。适琬香状与相类,故疑继其席者为琬香,而琬香卒不应也。各媵女独处,室老皆有法,不许偃仰纵横。既覆以衾,外加绣袄,四角镇以铜兽,重或至二三斤,若不令其转侧者,寝后即禁复起溲溺。帏外张灯彻夜,榻前每夕轮一婢伺值。室老时行潜察,一闻发鼾呼声,辄排闼入,捉其发而扑之,即侍女亦不得有鼾声也。每二鼓即寝,至鸡初鸣,室老辄击铜版者七,各房室媪,亦击铜版以应之,俱促诸妇起栉沐。栉沐毕,皆集正室为主妇治妆,妆毕则偕往候姑。凡有身者,立稍不端,坐不正,卧或偃仰纵横,及酣酒茹荤者,室老辄诫之。诸媵与主妇,常同坐起,或嬉戏投博皆勿论。见主人则不敢坐,常侍立终日,不敢生怠傲色。总因室老之严,举室从无喧哗声。侍女森立左右,屏气似不息者,肃然如三军之禀大将军令也。主人欲与诸媵坐,必其卧榻。若于椅,室老闻之必加挞。媵者或逢怒主人,室老必勒媵者去其下衣,当庭而痛扑之,无赦也。凡为姑涤溺器,浣衣服,治裳履,愁衾枕,进饮食,生子者连三日,女者二日,未生者一日,次第以行,无敢或紊,皆室老主之,即内子亦不敢假手侍女。如有身及疾病,必请假始免。次者行,产后病痊复入。噫!此真三代之礼也。不意中原绝响,乃存边徼。
译一个多月后,妻子怀孕,兰彷和甄姑也都怀孕了。怀孕以后,室老便不让她们入房侍寝,而且严禁如此。因为苗地的婴儿最忌讳种痘,一旦出痘几乎必死,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能活下来。痘疹的气息又容易传染,即使壮年男子染上,也无不出痘;出痘便无不死亡。常常见到一个孩子出痘,灾祸便蔓延一乡,最终竟然没有活口。要想避免出痘,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旦怀孕,便不再和男子同住;这样以后生下的孩子一定不会出痘。因此大家族设有室老,专门负责保护孕妇。小户人家则由婆婆严格保护,是否怀孕很容易看出来。今夜受孕,第二天早晨妇女眉间就会出现一缕若隐若现的红丝。大家族的妇女每天早晨一定去拜见室老,室老一看就知道,说:‘你怀孕了,不要和男子同住。’随即把她迁到另一间房,夜里一定锁门。室老日夜防护,直到七个月,胎儿成形后才解除禁令。这关系到的不只是一个人、一家人的安危。岳母听说三个妇女都怀孕了,非常高兴。她依次备办花烛酒席,送媵妾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六人入房侍寝,这才停止。陪嫁的八位媵妾,一半是宗族女子,一半选自良家,大多是家臣的女儿。她们的年龄以妻子居中,向上依次年长到四岁为止,向下依次年幼到四岁为止,大概也是周代制度。服饰都相同,只有妻子多一只金项圈,手镯则是起花纹的金制样式,其他人都用素金制作。琬香是良家女子,比妻子大一岁。她和妻子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声音、笑貌都相同,只有头发稍短一些,其他地方都极其相像。我结婚半年以后,夫妻虽然已经能够交谈,但仓促之间常常分辨不出她们,往往看见琬香来了,就起身想拉住她说话。她说:‘我不是小姐,郎君请自重。’这样的事发生过两次,室内众人都掩口取笑。甚至母亲也曾错把她当作媳妇呼唤,因为没有一处不像,根本无法分辨。另一天,妻子和我开玩笑,把项圈戴在琬香脖子上,让她进入寝室。我当时斜坐在榻上,以为妻子来了,便想拉住她说话。她却像受惊的鸿雁一样轻盈踉跄地走出去。我很惊讶妻子这次离开得急促,与平常不同。不久妻子进来,脖子上已经没有项圈,我以为她是琬香,便问:‘小姐在哪里?’妻子说:‘谁是小姐?’说着就和我一起坐在榻上。我又很惊讶琬香竟这样冒失,因为媵妾一向不敢和主人对坐。过了一会儿琬香进来,把项圈取下戴到妻子脖子上,回头对我说:‘把小姐还给郎君。’全屋的人都哄然大笑。古语说:‘人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一样。’ 这句话是说人的面貌都不相同;然而天下竟然也有面貌相同的人,难道只有孔子和阳货相像吗?大体说来,苗女中相貌相同的最多。我常常看见两人一同走来,几乎无法分辨彼此,不仅亲姊妹如此,甚至妯娌、姑嫂也有相像的;相隔数十里、百里而面貌相同的,也不止一例。大概苗地的山峰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在那里出生的人,面貌也常常相似。妻子曾对我说:‘我十七岁一定会死,接替我位置的,一定是琬香。您要好好待她,善待琬香就是善待我。’我觉得奇怪,追问原因。她回答说:‘我曾梦见游历一座山,那里有环楼玉宇。一位女冠引我进去拜见玉真仙姬。仙姬穿锦衣、戴霞冠,面向南坐着。我在堂下拜见,旁边一位女官用笏指着我,对仙姬说:“这个女子聪慧,而且有道缘,可以留下来侍奉。”仙姬说:“她还年幼,暂且让她读汉书,必须等到十七岁。”于是挥手让我出去。我回到卧室,看见一个女子斜坐在我的榻上。我斥责她,因而惊醒。后来父亲选媵妾,选到了琬香;我一见她,她就是梦中斜坐在榻上的人。我的榻,谁能占坐?而占坐的人竟然是琬香,所以接替我位置的一定是琬香。而且从前我并不知道所谓《汉书》是什么,如今跟随姑母读《论语》《孝经》,这难道不就是仙姬所说的《汉书》吗?所以我知道自己十七岁一定会死。’我听了她的话,悲伤不已。然而梦境哪里足以作为凭据?后来妻子果然十七岁去世,不到半年琬香也死了,我便续娶钱氏;可见所谓接替席位的说法完全错误。大概是妻子和琬香相貌相似,梦魂从外面来,看见坐在她榻上的人就是她自己的身体,并不是琬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反而斥责了她。恰好琬香的相貌和她相似,所以她误以为接替自己位置的人是琬香;但琬香最终并没有应验这个说法。各位媵妾单独居住,室老都有规矩,不许她们仰卧、俯卧或随意横卧。盖上被子以后,外面再加绣花短袄,四角用铜兽压住,重的有二三斤,仿佛不让她们翻身;睡下以后便禁止再起身小便。帷帐外整夜点灯,榻前每晚轮流由一名婢女值守。室老时常暗中巡查,一听见打鼾声,就推门进去,抓住鼾睡者的头发责打;即使侍女也不得打鼾。每到二更便睡觉,鸡刚开始鸣叫,室老总要敲铜板七下,各房的老妪也敲铜板回应,催促所有妇女起床梳洗。梳洗完毕,都聚集到正房为主妇梳妆;梳妆完毕便一同去等候婆婆。凡是有身孕的人,站立稍不端正、坐姿不正,睡卧时仰俯横侧,或者酣饮酒、吃荤食,室老就立即训诫。各位媵妾和主妇常常一起坐卧,或者嬉戏、赌博,都不加追究。但她们见到主人就不敢坐,常常整天侍立,不敢露出懈怠傲慢的神色。全是因为室老严厉,整个房间从来没有喧哗声。侍女肃立在左右,屏住呼吸,庄严得像三军接受大将军的命令。主人想和媵妾坐在一起,必须在卧榻上;如果坐在椅子上,室老听见后一定加以鞭打。媵妾有时触怒主人,室老必定命她脱去下衣,在庭院中当众痛打,绝不宽赦。凡是替婆婆清洗便器、洗衣服、整理衣裳鞋履、收拾衾被枕头、奉送饮食,生过孩子的人连续三天,生女儿的人两天,尚未生育的人一天,依次轮流进行,不敢有一点紊乱,全都由室老主持;即使是妻子也不敢让侍女代替自己。有孕或生病时,必须请假才可以免除。下一人接替,产后病愈再重新参加。唉!这真是三代的礼制啊。没想到中原已经绝迹的礼制,竟然还保存在边远地区。
古语云:“礼失而求诸野”,今野不可求,乃在苗蛮之中,亦可慨矣。家慈一切动用,内子总之,八媵各有分掌。一事不备,一事不工,职者耻之。嗟乎!苗蛮之有礼,不如诸夏之亡也。嗟乎!龙氏富贵,自汉迄今矣,其世守勿失者,非有坚甲利兵之足恃也。所恃者,世有其德耳。今其所产女,能尽妇道如此,则其家教之善可知矣。夫女能尽妇道,子能尽子职,则德立矣,又何有富贵之不久且远哉?今中国之士大夫,妄希富贵久远,不于孝友是求,而反从事于无伦之浮屠氏,以诵经、布施、饭僧、塑像以行善,悲夫!
衍《琵琶行》清新建曹秀先冰持撰
余过浔阳,访所谓琵琶亭者,有亭岿然,不闻琵琶之声。忆白司马歌咏,当时情景,宛然在目。引其词而长之,命曰“衍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吴楚中间开水驿。儿童报道司马来,名曰居易姓曰白。枫叶荻花秋瑟瑟,一派秋声吹觱篥。江上凄清总可哀,况是相逢骊唱日。主人下马客在船,纷纷别绪若为牵。冀得石尤风一起,明朝系缆此江边。举酒欲饮无管弦,寂然对酌当离筵。多少渔灯散江面,照成李郭两神仙。醉不成欢惨将别,天涯分袂情难说。浔阳作郡送迎难,只愁柳条尽攀折。别时茫茫江浸月,异地风烟寄舟筏。故人心事诉分明,彼此书空还咄咄。忽闻江上琵琶声,此声端不似无情。可能弹出明妃曲,教人怨恨一时生。主人忘归客不发,岂是离悰未休歇。但觅知音古亦稀,谁操绝调蛟龙窟。寻声暗问弹者谁,商陵牧子不同时。又疑滞迹江湖外,关山月向笛中吹。琵琶声停欲语时,知他何喜更何悲。底事四弦声紧慢,恼人情绪一丝丝。移船相近邀相见,渺渺予怀生眷恋。自晒文人癖未除,溷迹通荣与优贱。添酒回灯重开宴,江头主客不知倦。醉吟居士久牢骚,藉浇块磊咸称善。千呼万唤始出来,故故姗姗步却回。不是多情钟我辈,那能觌面弗相猜。犹抱琵琶半遮面,主客凝神银海眩。纤纤谅不似从前,遮莫秋来旧纨扇。转轴拨弦两三声,调音操缦手将迎。欲待琵琶不振响,莫慰主客意纵横。未成曲调先有情,有情二字误平生。而今试把鹃弦弄,泾水赢于渭水清。弦弦掩抑声声思,性自沉吟百工媚。悠然想见汉宫人,按曲征歌成金翠。似诉平生不得意,弦中句语声中字。何必须眉好丈夫,哭途泣路心如醉。低眉信手续续弹,历历落落兴禾阑。远客一尊消不得,幽犹苦调摧心肝。说尽心中无限事,心中暗洒弦中泪。巾帼羁愁江上舟,命之穷也时不利。轻拢慢捻抹复挑,徐徐尽态费招邀。淡泊形容声细细,管渠雨骤与风飘。初为霓裳后六么,隶事翻新谱亦调。转疑不是文君操,司马奚缘解渴消。
译古语说:‘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找。’如今民间也无从寻找,竟然还在苗蛮之中,实在令人感慨。母亲的一切日常事务都由妻子总管,八位媵妾各自分掌职事。一件事没有准备好,或一件事办得不好,负责的人就以此为耻。唉!苗蛮之地保有礼制,胜过中原诸夏虽有礼制之名而实际已经亡失。唉!龙氏的富贵,从汉代直到今天。他们世代守住而不失去的,并不是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可以依靠,而是依靠世代都有德行。如今他们所生的女儿能够这样尽到妇道,那么他们家教的良善就可想而知了。女子能够尽到妇道,儿子能够尽到子职,德行就树立起来了;这样一来,富贵又怎么会不能长久而绵远呢?如今中国的士大夫妄想求得长久的富贵,不从孝悌友爱上寻求,反而去信奉没有伦理纲常的佛教,以诵经、布施、供养僧人、塑造佛像来行善,真是可悲啊!《衍〈琵琶行〉》 清代新建曹秀先冰持撰 我经过浔阳,访问所谓琵琶亭的地方,只见亭子高高耸立,却听不到琵琶声。回忆白司马吟咏的作品,当时的情景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于是引述他的词句加以铺衍,命名为《衍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里为客人送行,吴楚之间水路驿站开通。儿童报告说司马来了,名叫居易,姓是白。枫叶和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一片秋声由觱篥吹出。江上的凄清景色总令人悲哀,何况正逢相遇后即将分别的日子。主人下了马,客人还在船上,纷纷涌起的离别愁绪牵动人心。只希望石尤风吹起,明天早晨就把缆绳系在这江边。举起酒杯想饮酒,却没有管弦乐,只能寂静地相对饮酒,作为离别宴席。多少盏渔灯散布在江面上,把我们照得仿佛李公、郭公两位神仙。喝醉了却不能尽兴欢乐,悲惨地将要分别;身在天涯即将分袂,心情难以诉说。在浔阳任郡守,送往迎来实在困难,只担心柳条都被攀折尽了。分别时江面茫茫,月光浸在水中;身处异地,只能把风烟寄托在舟筏上。把故人的心事清楚地诉说出来,彼此还在空中比画书写,发出咄咄之声。忽然听到江上的琵琶声,这声音确实不像无情之声。或许她能弹出昭君出塞的曲子,使人的怨恨一时之间生起。主人忘了回去,客人也不出发,难道是离别的愁情还没有停止吗?只是古来寻觅知音就很少,谁在蛟龙深藏的洞窟中弹奏绝妙的曲调?循着声音暗中询问弹琴的人是谁,想起商陵牧子,却并不是同一个时代。又怀疑她的踪迹滞留在江湖之外,关山月正从笛声中吹来。琵琶声停下来将要说话时,谁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喜悦,又有多少悲伤?为什么四根弦的声音有时急促有时舒缓,把人的情绪一丝一丝地撩拨得烦恼。把船移近,邀请她相见;我渺远的情怀由此生出眷恋。自己惭愧文人的癖好还没有消除,混迹于显达与卑贱之人之间。添酒,转回灯火,重新摆开宴席;江头的主人和客人都不知道疲倦。醉吟居士长期满腹牢骚,借酒浇灌胸中的郁结,大家都称赞这种做法。千呼万唤她才出来,却故意迈着姗姗的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若不是她对我们这些人多情钟爱,怎么会一见面就彼此不猜疑呢?她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主人和客人凝神注视,眼中仿佛被银光晃花。纤细的容貌想来已经不像从前,莫非秋天一到,旧日的纨扇就被弃置了?转动琴轴,拨弄琴弦弹奏两三声,调好音,操弄琴弦,伸手准备迎合听者。正想让琵琶不再发声,却无法安慰主人和客人纵横交错的情意。曲调尚未形成,先已有了情意;“有情”这两个字,耽误了我一生。如今试着拨弄鹃弦,竟使泾水胜过渭水那样清澈。每一弦都低沉压抑,每一声都寄托着思绪;天性中的沉吟,胜过百般技巧的娇媚。悠然间仿佛看见汉宫中的人,随着曲调歌唱,妆饰得满身金翠。仿佛在诉说一生的不得意,弦上的句子就是声音中的字句。哪里一定要有须眉男子才算丈夫?她哭泣于穷途末路,心神如醉。低着眉头,任凭双手连续弹奏;声音清清楚楚、疏落有致,兴致也渐渐消尽。远来的客人即使举杯,也无法排遣愁情;幽咽苦涩的曲调,摧伤人的心肝。把心中无穷无尽的事情全都说尽,心中暗暗洒下的泪,也流进了琴弦的声音里。一个女子在江上船中承受羁旅的愁苦,只叹命运困穷,时运也不利。轻轻地拢弦、慢慢地捻弦,抹弦之后又挑弦;徐徐弹奏,极尽姿态,耗费了许多周旋招引的心力。神情淡泊,琴声细细;管弦之声仿佛骤雨,又仿佛随风飘荡。先弹《霓裳》,后来弹《六么》;又把旧事翻新,谱成了新的曲调。转而怀疑这不是卓文君的琴曲,那么司马相如又凭什么借它消解渴思呢?大弦嘈嘈作响,如同急骤的雨声,却没有一滴落到尘土上。仿佛害怕与江上的风浪相遇,雪白的浪头直直撼动江边的树木。小弦切切作响,如同私下的
大弦嘈嘈如急雨,曾无点滴到尘土。怕与江上风水遭,雪浪直撼江边树。小弦切切如私语,儿女妮妮相尔汝。不知琵琶是何声,忘却曲弹到几许。嘈嘈切切错杂弹,闲暇神情活指端。除是精能成妙妓,得心应手岂非难。大珠小珠落玉盘,但问清声横阑干。声将透及珠微碎,听来还未觉摧残。间关莺语花底滑,好音弦上时相轧。历历偷转红袖中,一路清声鸣远嗄。幽咽泉流水下滩,清音互答向回湍。竟是冰桐齐一例,钟期聆得惬馀欢。水泉冷涩弦凝绝,冻风吹成涧边雪。弦上莫问■⑴■⑴声,感到人间岁寒节。凝绝不通声暂歇,依旧风情生倏忽。当筵怅望耳无闻,举首青天问明月。别有幽愁暗恨生,妇人心事果难明。谁无愁恨还输汝,转恐舟中载不轻。此时无声胜有声,萧萧惨惨各峥嵘。万事刺怀眉上现,未须拨弄客心惊。银瓶乍破水浆迸,纷洒并干心不竞。讵道铁琵经手弹,隐隐清商带风劲。铁骑突出刀枪鸭,铠甲光寒大将行。潜师间道制奇胜,妇人幻作琵琶声。曲终收拨当心画,转捩权奇中间隔。那闻五音竞响臻,比视千金轻一掷。四弦一声如裂帛,清商暗动齿牙擘。弹者熟练局初完,多少豪人尽回席。东舟西舫悄无言,一洗耳畔祛劳喧。似解琵琶曲真妙,迁客离人何处村。唯见江心秋月白,委波一片净圆璧。依稀直上广寒宫,霓裳己衣仙子夕。沉吟放拨插弦中,黯淡风姿若个同。玉人老去娇如旧,江上秋风任转蓬。整顿衣裳起敛容,一枝霜月蘸芙蓉。多年未睹车旗色,此夜尊前抵折冲。自言本是京城女,长安甲第连禁籞。区区弱质此间生,誓不牵丝到吴越。家在虾蟆陵下住,下马陵成踵讹误。我家住此几何年,尚有田园有坟墓。十三学得琵琶成,才把琵琶玉手轻。自是因缘关爱好,娇姿宛转可怜生。名属教坊第一部,居然女子持门户。岂真他可厌簪绅,能向人前歌且舞。曲罢曾教善才伏,歌喉跌荡还回复。品题今古善歌人,不丝如竹竹如肉。妆成每被秋娘妒,不分眉蛾兼齿瓠。世途两美倾轧多,同业同时不同路。五陵年少争缠头,裘马翩翩指翠楼。却慕虚名谒门下,外间谩自诩风流。一曲红绡不知数,物力艰难那省顾。惨欤泣泪尽鲛人,欢尽朝朝还暮暮。钿头云篦击节碎,少年不禁颠狂态。桃李春风烂漫花,蜂蝶纷纷舞成队。血色罗裙翻酒污,石榴花泻金盘露。狭邪恶少结同心,回望西陵松柏树。今年欢笑复明年,缩得光阴买笑钱。爱色人多爱才少,春蚕丝尽懒成眠。秋月春风等闲度,别家管领情回互。描却远山频蹙眉,学走金莲尚翘步。弟走从军阿姨死,单形只影苦莲子。亦复门庭气象衰,日日催人迅弹指。暮去朝来颜色故,驹隙奔驰曾弗驻。
译谈话,又如儿女们亲昵地互称你我。不知道琵琶究竟发出了怎样的声音,也忘了曲子已经弹到了什么地方。嘈嘈切切的声音交错弹奏,闲适的神情在指端活泼地流露。除非是技艺精湛而成为绝妙的歌伎,否则要做到得心应手,哪里是容易的事。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上,只听清越的声音纵横交错。声音仿佛将要穿透,连珠子也微微破碎;听来却还没有觉得惨烈摧残。像黄莺在花下婉转啼鸣那样流滑悦耳,美妙的声音不时在弦上交相摩擦。声音清晰地在红袖之间悄然流转,一路清声远远传出,发出幽长的鸣响。像幽咽的泉水流下沙滩,清越的声音彼此应答,向着回旋的急流传去。竟像冰弦梧桐一样齐整纯一,钟子期听来,也感到十分惬意而余兴未尽。泉水冷涩,琴弦也凝滞不畅;寒风吹来,仿佛化作涧边的白雪。不要问弦上那■■的声音,它使人感受到人间的岁寒时节。声音凝滞不通,暂时停歇;原有的风情却忽然又生发出来。当筵席上怅然远望,耳中听不见声音;抬头仰望青天,向明月发问。另有一种幽深的愁绪和暗暗的怨恨滋生出来,妇人的心事果然难以明白。谁没有愁恨呢?只是还要输给你;反而恐怕这条船载不动你这么多的愁情。这时无声胜过有声,萧瑟惨淡的情状,各自显得峥嵘突出。万般事情刺痛心怀,全都显现在眉头上;还不必再拨弄琴弦,就已经使客人的心惊动。银瓶突然破裂,水浆迸射而出,纷纷洒落;连干涸的心也无法争竞。哪里只是用铁琵琶亲手弹奏,隐约的清商之声还带着劲疾的风势。铁骑突然冲出,刀枪如同群鸭般杂沓;铠甲闪着寒光,大将率军前行。军队悄悄从偏僻小道出击,以奇兵制胜;女子却幻化出琵琶的声音。曲终时收起拨子,在琴心处划过;转折变换,奇异的声势在中间隔开。哪曾听过五音竞相鸣响、汇聚成片?相比之下,千金也轻得可以一掷。四根弦一齐发声,像撕裂丝帛;清商之音暗暗震动,仿佛要把牙齿都劈开。弹奏者技艺熟练,这一场演奏刚刚结束,多少豪客都转身回到席间。东边的船、西边的船都悄然无言,一下洗去了耳边的劳顿与喧嚣。仿佛终于懂得琵琶曲的真正精妙,只是不知迁客离人如今身在何处村落。只看见江心的秋月一片洁白,映照在水波上,像一块洁净浑圆的玉璧。依稀仿佛直上广寒宫,正是仙子在霓裳羽衣中度过的夜晚。沉吟着放下拨子,插入弦中;黯淡的风姿,又有谁能与她相同?玉人虽然年老,娇美却一如从前;任凭江上秋风把她吹得像蓬草般飘转。整理衣裳,起身收敛容色;仿佛一枝芙蓉浸在霜月之中。多年没有再见车马旌旗的景象,今夜在酒樽前的相逢,也足以抵得上一次外交上的周旋。她自己说本来是京城女子,长安的高门大宅连接着宫禁园苑。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却在这里出生;发誓不把婚姻之线牵到吴越之地。家住在虾蟆陵下,后来“下马陵”这个名称逐渐沿讹传开来。我家住在这里已有多少年,仍然有田园,也有祖先的坟墓。十三岁便学会了弹琵琶,才开始用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琵琶。自然是因为缘分和爱好相合,娇美的姿态婉转动人,惹人怜爱。姓名列在教坊第一部,俨然由一个女子独自撑起门户。难道真是因为其他人都厌恶簪缨士绅,才使她能在人前又歌又舞吗?一曲结束,曾使善才也为之折服;歌喉跌宕起伏,又回旋往复。评论古今善于歌唱的人,歌声不像丝弦那样单薄,而像竹声;竹声又仿佛有肉声那样丰满。每当妆扮完毕,总被秋娘嫉妒;不论蛾眉还是美齿,都不肯让人胜过自己。世途之中,两个美人彼此倾轧的事情很多;同一行业、同一时代,却走着不同的道路。五陵少年争相送来缠头,穿着皮衣、骑着骏马,轻快地指向翠楼。他们却只羡慕虚名,前来拜访权贵门下,在外面徒然自夸风流。一曲歌换来的红绡不知有多少,却哪里顾得上物力的艰难。悲惨啊,哭泣的泪水几乎流尽,像鲛人泣珠;欢乐从早到晚、日日夜夜地消耗。镶金花的头饰和云纹梳子敲着节拍,几乎碎裂;少年们禁不住显出癫狂的姿态。桃李在春风中盛放,花朵绚烂;蜂蝶纷纷成群飞舞。血红色的罗裙翻动着,被酒沾污;石榴花般的红色泻落,像金盘中的露水。狭邪之地的恶少们结成同心,回头望向西陵的松柏树。今年欢笑过了还有明年,竟把大好光阴缩减成换取欢笑的钱。爱慕美色的人多,爱惜才华的人少;像春蚕吐尽了丝,疲惫得懒于成眠。秋月春风都随意度过,另一些人家却掌管着彼此反复的情爱。画好远山般的眉毛却频频蹙眉,学着走金莲小步,脚尖还微微翘起。弟弟出走从军,阿姨也死了,只剩下孤单的形影,苦苦地熬着日子。门庭的气象也逐渐衰败,每天都催促人感叹时光如弹指般飞逝。暮去朝来,容颜已经衰老;光阴如驹过隙般奔驰,从来不曾
儿时忆得靧桃花,肌容羞却织缣素。门产冷落车马稀,待欲题门燕子飞。燕子自遗来往影,肯随旧雨款柴扉。老大嫁作商人妇,也赋鸾凤亲井臼。昔年掌上弄明珠,青青化作章台柳。
译停留。小时候记得面容如桃花,肌肤容貌美得使织成的绢帛也羞惭。门庭冷落,车马稀少;正想在门上题字时,燕子却飞来了。燕子只留下来往飞翔的身影,哪里肯随着旧日的朋友来叩访柴门。年老之后嫁给商人为妇,也只能从事家务,亲自料理舂米和汲水。往年曾是掌上玩弄的明珠,如今却青春消逝,化作章台边的柳树。
商人重利轻离别,自渠本色不相欺。我曾绮席承官长,代唱阳关却为谁。前日浮梁卖茶去,计较锱铢向羁旅。候火应烹苦味浓,未识梦回何处所。去来江口守空船,今日船中侬可怜。水鸟双双掠舟过,野鸭无因飞上天。绕船月明江水寒,江中穆穆跳金丸。薄命自惭无月样,一年圆得几回团。夜深忽忆少年事,九枝灯下海棠睡。一刻千金不领春,凝人要坠伤心泪。梦啼妆泪红阑干,博得抛家髻一看,浔阳郭外人初醒,那识江城有达官。我闻琵琶已叹息,风土操音来自北。往时王粲赋登楼,直是欲归归不得。又问此语重唧唧,譬如贵人初谢职。莫夸曩昔住京城,点缀风华来泽国。同是天涯沦落人,谩言物色尚风尘。汝嫁茶商元寂寞,我官司马剩清贫。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孤踪亦暂即。如此灯前一识君,锦字回文认谁织。我从去年辞帝京,萧条仆马指南征。算是玉皇香案吏,讵真物外住蓬瀛。谪居卧病浔阳城,游宦无聊心曳旌。五架三间草堂在,谩劳五老笑相迎。浔阳地僻无音乐,人诵诗书守淳朴。但知山水有清音,水宫亭背山庐岳。终岁不闻丝竹声,东山冷处负平生。只学兰亭修楔会,一觞一咏畅幽情。住近湓江地低湿,九派风涛铺潗■⑵。均传此地是长沙,若遇贾生哀欲泣。黄芦苦竹绕宅生,枭枭娟娟竞野荣。信此官曹荒凉甚,不堪风雨下深更。其闻旦暮问何物,深树菁苍远山屹。因风讶得怪声来,讵能久居不郁郁。杜鹃啼血猿哀鸣,物类何当心不平。三更月上催归急,十二时中浴泪盈。春江花朝秋月夜,贵游行乐居亭榭。谪宦心情怯景光,萧索独愁无税驾。往往取酒还独倾,俨觉渊明风骨清。束带无心萦五斗,漉巾乞食有谁争。岂无山歌与村笛,粗有声音破虚寂。或骑牛背棹渔舟,儗若梨园非劲敌。呕呕啁唽难为听,敢从海上叩秦青。吏散官闲空索句,杯中物尽板扉扃。今夜闻君琵琶语,惆怅何因理愁绪。西蜀琵琶即有峰,陇山鹦鹉弗如汝。如听仙乐耳暂明,钧天仿佛奏瑶京。浔阳城外少此调,迩日江山韵亦清。莫辞更坐弹一曲,妙曲泥人心不足。竟教北海再开樽,无碍楚庭方灭烛。为君翻作琵琶行,胡笳十八拍还成。浔阳后有游人过,商妇能歌或著名。感我此言良久立,由来知已下车揖。粉黛看看末路难,不独伤心背乡邑。却坐促弦弦更急,一弹再鼓难收拾。未是弦催手腕疲,新知旧好怀忧悒。凄凄不似向前声,木落风寒水一泓。惹恨难回肠九折,歌喉顺处逆人情。满座重闻皆掩泣,欣慨胡然遽交集。怜渠不早立身名,中流壶击判呼吸。座中泣下谁最多,乐极悲来泣当歌。怀土思乡全不耐,镜中发白影婆娑。江州司马青衫湿,半世豪雄付歌什。酒阑归散客亦行,商妇回向客船泣。
跋
浔阳江头,商妇琵琶,自有白傅一诗,遂成双绝。今更得地山夫子引而伸之,千秋韵事,鼎足而三矣。癸卯仲夏震泽门人杨复吉识。
〖注:■⑴,氵+寽+虎,guó,激水也,水声。■⑵,氵+孴,nǐ,潗■⑵,水沸腾声。〗
西湖小史 明 山阴李鼎和仲 着
一时
袁石公曰:西湖,宋画也,最足赏鉴。惟遇雪,则水空山没,云低树断,俨似元人手笔。余论湖景,当以雪为第一,次新柳,馀寒初浅,半染轻黄,绝样风流,致堪肠断。其次月,皎蟾当空,波光生艳,众山静绕,如百千美人,临镜梳鬟,四季皆妙,不独秋也。又其次红叶,南山一带,秋老愈妍,错如锦绣,岂减二月花哉?今游湖者,春时最盛,然半属看忙,领幽味,赏清韵者有几?吴人嘲杭人为怕月,信非虚也。如西溪之梅,满陇之桂,翁山之李,六桥之桃,尽人知之,何烦予笔?
译商人看重利益而轻视离别,这本来就是他的本性,我也不怪他。我曾在华美的席面上侍奉官长,替人唱《阳关》,如今又是为了谁呢?前些日子他到浮梁卖茶去了,沿途只计较锱铢小利,奔波羁旅。等候火候来煎茶,苦味大概会很浓;却不知道梦醒时会身在何处。他来来去去,我只能在江口守着空船;如今船中只有我,实在可怜。水鸟成双成对地掠过船头,野鸭却无缘飞上高天。月光照着船周,江水寒冷;江中的水波穆穆闪耀,像跳动的金丸。只惭愧自己命薄,没有月亮般的圆满;一年之中又有几次能够团圆呢?深夜忽然回忆起少年时的事情,九枝灯下,海棠般的人儿正在沉睡。一刻千金,却没有真正领受春光;凝望之中,几乎要落下伤心的泪水。梦中哭泣,妆容上的泪痕纵横;只换来抛下家中发髻让人看一眼。浔阳城外的人刚刚醒来,哪里知道江城中还有达官贵人。我听到琵琶声已经叹息,又听出这带着北方风土的曲调。从前王粲作《登楼赋》,正是想回归故乡却又无法回去。又问她为何这样反复叹息,仿佛贵人刚刚被免去官职。不要夸说从前住在京城,也不要把旧日风华点缀到这偏远的泽国来。我们同样是流落天涯的人,休说外貌还带着风尘,命运本已如此。你嫁给茶商,原本就寂寞;我做司马一官,也只剩清贫。彼此相逢,何必一定要曾经相识;如浮萍偶遇,孤单的踪迹也能暂时相依。像这样在灯前认识了你,锦上回文诗又不知是谁织成的。我从去年辞别帝京,带着萧条的仆从和马匹向南方远行。算起来我也曾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哪里真是超然物外、住在蓬瀛仙境呢?被贬居住在浔阳城,又卧病在床;出外做官百无聊赖,心情飘摇不定。只有五架三间的草堂,徒然劳烦五老峰笑着相迎。浔阳地处偏僻,没有音乐;当地人只诵读诗书,守着淳朴的风俗。只知道山水自有清越的声音,水宫亭背靠着山庐岳。一年到头听不到丝竹之声,住在东山冷僻处,辜负了平生。只能学王羲之在兰亭举行修禊会,一杯酒、一首诗,抒发幽深的情怀。住处靠近湓江,地势低洼潮湿;九派江面风涛翻涌,铺展开来,发出潗■的声响。都说这里就是长沙,如果遇到贾谊,大概会悲哀得想哭。黄芦苦竹环绕住宅生长,萧萧、娟娟地竞相在荒野中荣茂。相信这里的官署确实荒凉得厉害,禁不起风雨在深夜降临。早晚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深树苍郁的声息,还是远山高耸的回响。随风惊讶地听到怪异的声音传来,哪里能够长久居住而不忧郁呢?杜鹃啼血,猿猴哀鸣;这些物类怎能不使人心中感到不平。三更时分月亮升起,催促归去更加急迫;十二时辰之中,泪水盈满眼眶。春江花开的早晨、秋月照临的夜晚,贵游之人在亭台楼榭间游玩取乐。被贬官者面对美好景色反而心怯,萧条寂寞,独自忧愁,连停下车驾也无心。常常取酒来独自畅饮,俨然觉得自己有陶渊明那样清高的风骨。无心束带去谋求五斗米,戴着漉酒巾乞食,又有谁来争论呢?难道没有山歌和村笛吗?粗略地发出些声响,也足以打破空寂。有时骑在牛背上,有时划着渔舟,仿佛梨园里的乐人也不是强劲的对手。发出呕呕啁啾的声音,实在难以入耳,哪里敢从海上去拜访秦青呢?官吏散去,公事清闲,徒然搜索诗句;杯中酒喝尽了,木板门也已经关上。今夜听到你弹奏琵琶的曲调,惆怅之情因何而生,竟使愁绪重新被拨动。即使是西蜀的琵琶山有奇峰,陇山的鹦鹉,也都比不上你。就像听到仙乐,耳朵暂时变得清明;仿佛九天钧天之乐正在瑶京奏响。浔阳城外很少听到这样的曲调,近来江山的声韵也显得格外清亮。不要推辞,再坐下来弹一曲;如此美妙的曲子,实在使人心中陶醉而不能满足。竟让北海太守重新摆开酒樽,也不妨碍楚庭那边正要熄灭蜡烛。我要为你改作一首《琵琶行》,连《胡笳十八拍》也能重新写成。浔阳此后若有游人经过,商妇能歌善唱,或许也会因此著名。她被我的这番话感动,站立了很久;自古以来,知己来访,便应当下车作揖相迎。粉黛女子眼看就要走到穷途末路,伤心的并不只是背井离乡。她退回去坐下,催促琴弦,琴弦越发急切;一弹再奏,已经难以收住。并不是琴弦催促得手腕疲惫,而是新知旧好都引起了忧愁郁结。声音凄凄切切,不像先前的曲调;树叶凋落,秋风寒冷,水面只剩一片深泓。惹起的怨恨使人九曲回肠,歌喉流畅之处反而触动了人的情怀。满座的人再次听到这曲调,都掩面哭泣;欣喜与感慨不知为何突然交织在一起。可怜她没有早早树立身名,身处江流中央,只能击壶长叹,任凭呼吸哽咽。座中哭泣落泪最多的是谁?欢乐到了极点便转为悲哀,只能含泪当歌。思念故土、怀念家乡,全都难以忍受;镜子里只见头发斑白,身影婆娑。江州司马的青衫已经湿透,半生的豪情雄气都寄托在歌诗之中。酒意将尽,众人散去,客人也都离开;商妇回到客船,哭泣起来。跋 浔阳江头的商妇琵琶,自有白傅的一首诗,因此成为双绝。如今又得到地山夫子加以引申发挥,成为千秋流传的韵事,三者鼎足而立了。癸卯仲夏,震泽门人杨复吉题记。注:■⑴为“氵+寽+虎”,读作guó,意为激水,也指水声。■⑵为“氵+孴”,读作nǐ,指水沸腾的声音。《西湖小史》 明代 山阴李鼎和仲著 一时 袁石公说:西湖如同宋人的画,最值得欣赏鉴别。只有遇到下雪时,水面空阔、山色隐没,云压得很低,树影仿佛断绝,俨然像元人的笔墨。我评论湖景,应当以雪景为第一,其次是初发的新柳;余寒刚刚减轻,柳色染上半抹淡黄,风姿绝妙,足以令人断肠。再次是月色,明亮的蟾月当空,波光艳丽;群山静静环绕,仿佛成百上千的美人对镜梳理鬓发。四季都美妙,并不只是秋天。再其次是红叶,南山一带到了深秋反而更加妍丽,交错如锦绣,难道比不上二月的春花吗?如今游西湖的人,春天最为兴盛,然而其中一半只是匆忙观赏,能够领会幽深趣味、欣赏清雅韵致的又有几人?吴人嘲笑杭州人怕月亮,确实并非虚言。至于西溪的梅花、满陇的桂花、翁山的李花、六桥的桃花,人人都知道,又何必烦劳我的笔墨呢?
二地
向时所传十景,已沧桑不复可识。湖滨丽瞩,莫逾南屏。试登慧日,芳翠盈袖,若紫阳饶石而嫌于市,天竺有泉而嫌于嚣。杖履所及,每为惋惜。予所赏者,于胜果寺则取其僻,于莲花峰则取其隽,于放生池则取其空,于西冷桥则取其澹。千木岩危逾鸟道,演福庵巧夺鬼工,灵鹫惟韬光差寂,金莲池可枕漱。较冷泉为深。龙井惟片云足尝,风篁岭堪袍笏,比烟霞为杳。两高峰峻矣,恨无康乐之屐。十八涧曲矣,惜少苏州之啸。永兴则绿萼最着,云居则枫林独佳。古荡不减桃原,云楼居然净土。御教场奇石插天,月轮塔怒涛卷雪。游踪到此,别是一观。乃至六一之泉,叔明之屋,穷儿惫经之台,抱朴沉丹之并,遗迹虽存,荆榛莫辨。安得好事者,一为表出,为湖山吐气哉?
三墅
凡为园者,先水石,次古木,次结构。西湖秀冶,自具剪裁,无须垒山凿石。林木无不森蔚,到处会心,所难独结构耳。雅则易寒,华则易俗。山林廊庙,故难兼胜。姑就迩年所筑,稍为次第。涌金惟寄园颇敝,而取径不迂。南山惟寓林最秀,而结屋不称。孤山称快雪堂,而更置少韵。裹湖推呜鸥墅,而廓落无致。包园在灵峰者,人巧天工俱错,而斧痕太露。冯园在西溪者,老梅修竹俱古,而山骨不灵。予友江邦玉筑室横山,林岫深迥,足称最胜。远则土桥金园,白荡懒园,水木幽茂,亦堪游憩。柴园独称丽甚,惜秘不为人见。他园尚伙,不能悉载。无论宋时诸园,不能仿佛,即如太仓弇园、惠山邹园、永嘉王园、云间顾园,皆脍灸一时。数墅一邱一壑,恐不能敌。差足豪者,西湖一大园耳。
四舫
湖中之舟,鳞鳞如鲫,曷啻数百?其稍洁者,辄为有力人所据,半杂以市儿官役,又否则高髻广额涂脂抹粉之嫫母,见之欲呕。予尝论湖中舟居,大胜园居,既远尘嚣,亦鲜剥啄。当月则濯魄冰壶,当暑则披襟荷畔,当雨则泼墨欲狂,当晓则轻霞未散。沉湎濡首,领略方尽。然舟有二,其一红妆成队,士女堵立,玉箫象管,一饮百钟,此豪士之快举也。其一则雅姬焚香,俊童捧钓,笔床茶灶,临流赋诗,此韵士之风流也。所好各异,用舫亦别。如随喜庵、水上园等,则宜雅士,水一方、临春楼等,则宜豪士。舍此二者,反不如扁舟一叶,晨夕夷犹于烟波间耳。何可同俗子日午登舟、未暮即返哉!
五产
湖上耳目奉,无不极天下之娱。独于樽俎间,概所愦愦。一经庖人手,更无鲜口者,如读中原紫气等诗,入目可厌。又如读老生帖括语,出口已臭。董思白先生尝曰:“湖中厨子,功胜大黄。”的非戏语。然有所产,足以夺四方之嗜而易所好。品有嗜味者,西来之栗也,龙泓之茶也。有仙馔者,花下之藕也,湖中之莼也。杨梅则玉泉最胜,樱桃则亭皋最佳,芡实则横里最富,密桥则栖上独异。至于春初之笋,秋半之茭,葛园之青李,三桥之红菱,皆属杭产,不得独遗。其余土■、水凫、红暇、青鲫,非不称珍,以非甭韵,故不载。独虎跑泉名喧宇内,与慧山可伯仲,即以甲湖产何愧哉!
六献
阅旧志,风雅辈出,足以领袖天下,嗣响寥寥,每徒申嘅,聊述一二,私仰止焉。冯开之醉心宗乘,兼负东山之癖。虞德园搜目奇僻,不让子云之玄。徐茂英博雅共推,黄贞父澹宕自喜。论书,则汤尧文不失正锋,许灵长别具逸腕。论画,则张白云颇无作气,沈青门别饶隽才。王云莱寿逾百岁,疑有方术。邵虎庵石陷半生,无惭栖逸。数先生虽逝,遗徽剩墨,尚足照映湖山。嗟乎!孤山非君复不着,冷泉非乐天不名。谁谓地不以人重哉?近四贤祠,增入王元美,此公为一代文章冠,俎豆无忝。独进东粤周公,不知何意?余谓周有周祀,似不以此重也。孙太初畜鹤南屏,诗最清劲,可并和靖。入以太初,诸贤定当抱臂。(周即府城隍是)
七僧
友之有僧,如花中之竹,羽中之鹤,气韵别是一种。箨冠椶履,最宜净侣同行。西湖梵宫甲天下,僧称好事,但趋鹜势利,有自命骚雅,而居积不异俗人;有高唱禅宗,而乞墦直同市井,急宜远去,弗复与交。不若种茶艺竹之野衲,尚觉椎朴可喜。若昭庆,一贾肆也,天竺,一屠门也,法相,一钱埒也。净慈差冷,灵隐独贫,种种名刹,不可胜纪。静室林布,岂乏名缁?第求如清顺、可久辈,亦无其人。独莲持大师,单持念佛,远传永明之衣,近拍中峰之板。西湖佳丽薮,游者如狂,一入云坞,恍入莲邦,即鸟鸣松唱,皆有禅意,不必礼大师之塔,而心已冷然矣。
译二地 从前所传的西湖十景,如今已经历沧桑,不能再辨认了。湖边的美景,没有超过南屏的。试着登上慧日山,芳香翠色满袖;紫阳山只是奇石多,却嫌它靠近市区,天竺虽有泉水,又嫌它喧闹。我的脚步所能到达的地方,常常因此惋惜。我所欣赏的,胜果寺取其偏僻,莲花峰取其秀隽,放生池取其空旷,西冷桥取其淡泊。千木岩险峻超过鸟道,演福庵精巧得胜过鬼斧神工;灵鹫山只有韬光寺稍显幽寂,金莲池可以在那里枕流漱石,比冷泉更为深幽。龙井只有片云岭值得品赏,风篁岭适宜穿袍执笏,比烟霞洞更加幽深。两高峰确实峻拔,只可惜没有谢灵运那样的木屐可登。十八涧确实曲折,只可惜少了苏州人的长啸。永兴寺以绿萼梅最为著名,云居寺则以枫林独佳。古荡不逊于桃源,云楼俨然如同净土。御教场的奇石直插云天,月轮塔旁怒涛卷起白雪。游踪到这里,另是一番景象。至于六一泉、叔明的屋舍、穷儿惫经的台子、抱朴沉丹的井,遗迹虽还存在,却已被荆棘荒草遮蔽,难以辨认。哪里能得到有心人,替它们一一标举出来,为湖山吐一口气呢?三墅 凡是营造园林,先要讲究水石,其次是古木,再其次是建筑结构。西湖秀丽清雅,自然具有剪裁之美,不必另外堆山凿石。林木没有不茂盛的,到处都能会心领悟,唯一困难的只是建筑结构。过于雅致容易显得寒酸,过于华丽又容易流于庸俗。山林、长廊、寺庙,本来就很难兼得各方面的胜处。姑且就近年所建的园林,略作次第评说。涌金一带只有寄园颇为破败,但取径并不迂曲。南山一带只有寓林最秀美,但房屋营造与环境不相称。孤山以快雪堂著称,但后来改置,少了些韵致。里湖推重呜鸥墅,但空旷有余而情致不足。灵峰的包园,人力的巧思与天然的工致交错相成,只是斧凿痕迹太过明显。西溪的冯园,老梅修竹都很古雅,只是山势没有灵气。我的朋友江邦玉在横山筑室,林木山谷幽深遥远,足以称为最胜。远处的土桥金园、白荡懒园,水木幽深茂盛,也值得游览休憩。柴园尤其称得上华丽,只可惜秘藏不让人看见。其他园子还很多,不能一一记载。更不用说宋代的各处园林,如今已经不能仿佛其盛况;即使是太仓的弇园、惠山的邹园、永嘉的王园、云间的顾园,也都曾轰动一时。现在这些园墅的一丘一壑,恐怕都不能与它们相比。勉强足以自夸的,也只有西湖这一座大园林罢了。四舫 湖中的船只密密麻麻,像鲫鱼一样,哪里止数百只?稍微洁净一些的,往往被有权势的人占据,其中一半夹杂着市井少年和官府差役;再不然就是高髻宽额、涂脂抹粉的丑妇,见了便令人作呕。我曾说,住在湖中船上,大胜过住在园林里,既远离尘嚣,又少有敲门之扰。月夜可以面对冰壶般的清辉,暑天可以在荷花岸边敞开衣襟,雨天如泼墨般令人兴奋,清晨则轻霞尚未散尽。沉醉其中,尽情领略,才算达到极致。然而船有两种:一种是红妆女子成群,男女堵立,吹奏玉箫象管,一次饮酒百钟,这是豪士的快意之举;另一种是雅致女子焚香,俊美童子捧着钓竿,备有笔床茶灶,临水吟诗,这是风雅之士的风流情趣。各人的爱好不同,所用的船也不同。像随喜庵、水上园等处,适合雅士;水一方、临春楼等处,则适合豪士。除这两种之外,反倒不如驾一叶扁舟,早晚在烟波之间悠然徘徊罢了。怎么能像俗人那样中午登船,天还没黑就返回呢?五产 湖上供人耳目享受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极尽天下之乐的;唯独在饮食方面,大都令人昏乱。一经厨师之手,便没有什么鲜美可口的了,就像读中原紫气一类的诗,刚入眼便令人厌烦;又像读老儒的帖括文章,刚一出口就已经有臭味。董思白先生曾说:“湖中的厨子,功劳胜过大黄。”这并不是戏言。然而湖中也有物产,足以压倒四方的嗜好,改变人的口味。若论特别可口的,有西来的栗子、龙泓的茶。有如同仙家食物的,有花下的藕、湖中的莼菜。杨梅以玉泉的最好,樱桃以亭皋的最佳,芡实以横里的最丰富,密桥的产物则只有栖上最为奇异。至于早春的笋、仲秋的茭白、葛园的青李、三桥的红菱,也都属于杭州特产,不能唯独遗漏。其余的土■、水凫、红暇、青鲫,并非不值得称为珍品,只是因为不合声韵,所以不记载。唯独虎跑泉名声响彻天下,与惠山泉不相上下,即使把它列为湖中第一等特产,又有什么惭愧呢?六献 查阅旧志,风雅人物层出不穷,足以引领天下;后来承继声名的人却寥寥无几,每每只能徒然叹息。姑且述说一二,以私下表达我的敬仰。冯开之醉心佛教宗乘,又兼有隐居东山的癖好。虞德园搜求奇书僻典,不让于扬雄的深奥。徐茂英博学雅正,众人共同推重;黄贞父则以淡泊旷达自得。论书法,汤尧文不失正锋,许灵长另有飘逸的腕力。论绘画,张白云颇无匠气,沈青门更有俊逸的才华。王云莱寿过百岁,令人怀疑他懂得方术。邵虎庵一生以石为伴,隐逸自守,也无愧于栖身山林。几位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留下的遗风和残存墨迹,仍足以照耀湖山。唉!孤山若不是君复,就不会著名;冷泉若不是乐天,也不会闻名。谁说地方不会因人而增重呢?近来四贤祠增列王元美,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冠,享受祭祀也当之无愧。唯独把东粤的周公也列入其中,不知是什么缘故?我认为周公已有周祀,似乎不应因这个祠而增重。孙太初在南屏蓄养仙鹤,诗作最为清劲,可以与林和靖并列。若把孙太初列入,诸位贤人一定会拱手赞同。(周公就是府城隍。) 七僧 朋友中有僧人,就像花中的竹子、鸟群中的仙鹤,气质风韵自成一格。戴着箨冠、穿着棕鞋,最适合与清雅的同伴同行。西湖的佛寺冠绝天下,但僧人虽然自称好事,却往往趋炎附势;有些自命为风骚雅士,囤积财货却与俗人没有区别;有些高声宣讲禅宗,乞讨钱财却同市井之徒一样。这些人应当赶紧远离,不要再同他们交往。不如那些种茶植竹的乡野和尚,反而显得质朴可喜。昭庆寺像一家商铺,天竺寺像一座屠宰门市,法相寺像一处钱财交易场。净慈寺还稍显清冷,灵隐寺则独自贫寒;各种名刹多得数不胜数。幽静的禅室遍布林间,难道没有著名的僧人吗?只是想寻求像清顺、可久那样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唯独莲持大师专心持念佛号,远则传承永明延寿的法衣,近则承接中峰明本的禅板。西湖是佳丽聚集之地,游人如狂;一进入云坞,仿佛就进入了莲花净土,即使鸟鸣松涛,也都含有禅意。不必礼拜大师的塔,内心已经清凉澄澈了。
八艳
湖中不可无美人,犹须无关于神明,而失之不佳。苏小同心,至今芬颊。琴操参悟,犹属铮铮。佳人难再,孰踵其芳徽者?据余目所见,杜天素画擅一时,风鬟雾鬓而多高韵。王修微诗惊四座,读书谈道而多胜情。惜哉!林既还闽,王亦他适。近有王云友精于六法,足参管姬之座,风流不坠,赖有此君。昔人有云:无此不成京师,予亦曰:无美人不成西湖。要岂论于俗妓辈哉?未暇语貌,一种有气恶甚,反不如独对西子,雨颦晴笑,自堪倾国,弗以此辈唐突之耳。
跋
西湖佳丽甲天下,名人题识,每不能名言其妙,兹不过得其一壑一邱,而览之者,已不禁悠然神往。正犹吴仲圭画山水缩本,虽绢素无多,而烟云糺缦,神味全别矣。惜作者命笔时,适当胜国末年,否则后日湖山全盛之际,应大有勾留清梦者,足供记载耳。丙申夏日震泽杨复吉识 。
〖注:■,鱼+欠,黑盍切,魶■,鱼名。〗
十国宫词 清 秀水孟彬赋鱼 撰
唐室鼎迁,正五季代兴之日;中原云扰,亦群雄竞奋之秋。地拥江淮,杨花共李花并茂;天开巴蜀,兔子与球子同谣。彭城则岭海称雄,典午复湖湘坐大。又况跨吴越而朝称尚父,据瓯闽而人号三郎。江陵当四战之冲,太原守一隅之固。居然衮冕,同封异姓之王;到处楼台,争列后庭之宠。三千粉黛,绣幕珠帘,二八妖娆,舞裾歌扇。漫袭承平之旧,浑忘缔造之艰。然而兴废靡常,繁华易逝。宫阒寂,■有荒烟。辇道苍凉,鞠为茂草。恣一时之游宴,供千载之流连。爰搜十国遗闻,用赋百篇宫体,匪敢补史之佚,窃附识小之私云尔。十围燃烛击球工,兵谏何来跋扈雄。绕柱白龙曾入梦,袖中一纸出西宫。〖按:杨行密唐天复二年,赐爵吴王,建国扬州。传渥、隆演、溥三主,后徐浩称帝,奉吴主为让皇。《通鉴》:杨渥燃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又:渥晨视事,张颢、徐温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谓之兵谏。《五国故事注》:徐温梦入宫中,见白龙绕其殿柱,明日入,果见渥弟渭,衣白衣抱殿柱而立,乃嗣位。《通鉴》:张颢遣纪祥弑渥,图自立。严可求急书一纸,乃西宫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告,诸将无负杨氏。〗小楼欢饮酒初醺,傅粉君臣礼不分。一笑鹑衣苍鹘健,三郎反自作参军。〖《五代史》:徐氏专政,隆演幼懦,而知训尤凌侮之,无君臣礼。尝饮酒楼上,命优人高贵卿侍酒。知训为参军,隆演鹑衣髯髻为苍鹘。《十国春秋》:宋齐邱密言于知诰曰:“三郎骄纵,败在朝夕。”〗楼上焚香诵佛频,丹阳宫里羽衣新。杨花飘落浑如雪,怎奈团枝玉树春。
译八艳 湖中不能没有美人,但还必须与神明无关;若失去这一点,便不算佳美。苏小小当年一片真心,直到今天仍使人脸颊生香。琴操参悟佛理,也算铮铮不凡。佳人难以再得,谁能继承她们的芳名美德呢?按我的眼光所见,杜天素的绘画在当时独占鳌头,风鬟雾鬓而又多有高雅韵致。王修微的诗使满座惊叹,能读书谈道,且多有高妙情怀。可惜林氏已经回到闽地,王氏也去了别处。近来有王云友精通绘画六法,足以列于管仲姬一流,风流文雅并未衰落,幸亏还有此人。古人说过:没有这样的人,便不能成就京师;我也说:没有美人,便不能成就西湖。哪里是那些庸俗歌妓所能相比的呢?先不说容貌,有一种人的气质尤其恶俗,反倒不如独自面对西子山,雨中含颦、晴日含笑,自然足以倾国,不能让这些人来冒犯它。跋 西湖的佳丽冠绝天下,名人题咏记述它,往往也不能说尽它的妙处;如今这篇文字不过得到其中一沟一丘,但读到它的人已经禁不住悠然神往。正如吴仲圭画山水的缩本,虽然绢面不大,烟云却缭绕不绝,神韵意味完全不同。可惜作者动笔时正值前朝末年,否则在后来湖山全盛之际,本应有许多值得留连的清幽梦境,可以供后人记载。丙申夏日,震泽杨复吉题记。注:■为“鱼+欠”,读作黑盍切;魶■,是一种鱼名。《十国宫词》 清代 秀水孟彬赋鱼撰 唐朝的国运转移,正值五代相继兴起之时;中原如云翻腾扰乱,也正是群雄竞相奋起的年代。彭城一带于是称雄于岭海之间,司马氏的晋朝又在湖湘地区坐大。何况还有跨据吴越、当时被尊称为尚父的,占据瓯闽、人人称为三郎的。江陵处在四面交战的要冲,太原则凭一隅之地固守。它们竟然都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封为异姓王;各处都建起楼台,争相排列后庭宠妃。三千粉黛,绣幕珠帘;二八年华的妖娆女子,舞衣飘动,歌扇翻飞。他们任意沿袭承平旧日的享乐,完全忘记了创建基业的艰难。然而兴亡盛衰从来无常,繁华也容易消逝。宫殿幽暗寂静,■只剩荒烟;车辇经过的道路一片苍凉,已经长满茂草。他们一时纵情游宴,却成为千载之后供人流连的遗迹。于是搜集十国的遗闻,写成一百篇宫体诗,并不敢补正史的缺漏,只是私下附会于记载琐事的用意罢了。用十围粗烛照明来打球,杨渥确实精于此道;兵谏之事又怎会出自那位跋扈的雄主?白龙曾经绕柱进入梦中,一张纸条从西宫传出。按:杨行密在唐天复二年被赐爵吴王,并在扬州建立政权。后来传给杨渥、杨隆演、杨溥三位君主,之后徐浩称帝,奉吴主为让皇。《资治通鉴》说:杨渥点燃十围粗的蜡烛来击球,一支蜡烛就耗费数万钱。又记载:杨渥早晨处理政务时,张颢、徐温率领二百名牙兵,刀刃外露,径直闯入庭中,称为“兵谏”。《五国故事注》说:徐温梦见进入宫中,看见白龙绕着殿柱;第二天入宫,果然看见杨渥的弟弟杨渭穿着白衣抱柱而立,于是认为他将继承王位。《资治通鉴》说:张颢派纪祥杀死杨渥,企图自立。严可求急忙写下一张纸条,原来是西宫太夫人史氏的教令,大意是说嗣王不幸早逝,杨隆演按次序应当继位,诸将不要辜负杨氏。小楼上欢饮,酒意刚刚微醺;君臣都傅粉打扮,礼法完全不分。一次笑中,穿鹑衣、梳苍鹘髻的杨隆演显得健捷,而三郎反倒自己扮成了参军。《五代史》说:徐氏专权,杨隆演年幼懦弱,而徐知训尤其凌辱他,完全没有君臣之礼。曾经在楼上饮酒,命优人高贵卿陪酒。徐知训扮作参军,杨隆演穿鹑衣、蓄髯并梳着苍鹘髻,扮作苍鹘。《十国春秋》说:宋齐丘秘密对徐知诰说:“三郎骄纵,败亡就在早晚之间。” 楼上频频焚香诵佛,丹阳宫里又换上了新的羽衣。杨花飘落,完全像白雪一样;怎奈李氏宗族如玉树成行,正逢春日。《五
〖《五国故事》:让皇帝方诵佛书于楼上,使者趋前,帝以香罅掷之,俄而见弑。《十国春秋》:升元二年,徙让皇居丹阳宫。《通鉴》:让皇帝服羽衣,习辟谷术。《十国春秋》:武义元年,有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按:徐知诰本性李后,遂应此谣。〗江南江北已无家,台榭荒芜冷钿车。三十年来同一梦,枯杨何事复生花?〖《江表志》:让皇帝赋诗: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榭亦荒凉。又:让皇既还,数年未卒,每有枯杨生枝叶。〗玉叶金枝绝世姿,双双白雁系红丝。妆台鸾镜春何在,鸣咽人呼公主时。〖《玉壶清话》:琏,让皇长子也。初,先主第四女,琏纳之为妃,容范绝世。及禅代,封永康公主,闻人呼公主,则鸣咽流涕,辞不愿称,宫中为之惨戚。〗缟素长斋毕此生,延和人静月空明。佛香一炷还私誓,愿作无情莫有情。〖《玉壶清话》:琏卒,永康公主终身缟素,不茹荤血,朝夕焚香,对佛自誓曰:“愿儿生生世世,莫为有情之物。”居延和宫,年二十四,无疾而亡。〗让皇百日海陵迁,扃却朱门不计年。楚岫吴江空怅望,永宁宫里草如烟。〖《五代史》:升元六年,李升迁杨氏子孙于海陵,号永宁宫,严兵守之,绝不通人。《五国故事》:让皇帝溥既渡江,赋诗略曰:烟凝楚岫愁千点,雨滴吴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端坐细思量。〗一夕秋霜上鬓须,清光渐渐入天衢。金奴乌舅黄门唤,照夜何须大宝珠。〖按:吴徐诰,唐天福二年,僭称帝,复姓李氏,更名升,是为南唐传,璟、煜二主为宋所灭。《南唐近事》:烈祖辅吴之初,以为非老成无以弹厌,遂服药变其髭鬓。一夕成霜。《江南野史》:初,先主有受禅意,忽夜半寺僧撞钟,逮旦召问,云:“夜来偶得月诗”。先主令白,乃曰:“徐徐出东海,渐渐入天衢。此夕一轮满,清光何处无。”先主私喜,而释之。《清异录》:江南烈祖素俭,寝殿烛不用脂蜡,灌以鸟桕子油,但呼“鸟舅”。案上捧烛铁人高尺五。一日黄昏,急须烛,唤小黄门:“掇过我金怒来”。左右窃相谓曰:“乌舅、金奴正好作对。”《默记》:小说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者,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琼英片片洒金铺,清暇君臣乐事俱。旋进和章陪曲宴,更传名手写新图。〖《清异录》:保大五年元日,大雪,李主展宴赋诗,命李建勋继和。建勋即时和进,乃召同宴,仍集名手图画,真容高冲古主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源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
译国故事》说:让皇帝正在楼上诵读佛经,使者快步上前,他便把香炉灰投向使者,不久就被杀害。《十国春秋》说:升元二年,把让皇迁往丹阳宫。《资治通鉴》说:让皇帝穿羽衣,修习辟谷术。《十国春秋》说:武义元年有歌谣道:“江北杨花如雪飞,江南李树结玉团。李花结子尚可怜,哪似杨花没有尽头。”按语:徐知诰本来姓李,后来恢复李姓,因此应验了这首歌谣。江南江北已经没有旧日家园,台榭荒废,冷落的车饰无人经过。三十年来仿佛只是一场梦,枯死的杨树为什么又重新开花呢?《江表志》说:让皇帝作诗:江南江北都是旧日的家乡,三十年来不过如同一场梦。吴苑的宫闱如今冷落,广陵的台榭也一片荒凉。又说:让皇回来以后,过了几年还没有去世,常常有枯杨重新长出枝叶。玉叶金枝具有绝世的姿容,一双双白雁系着红丝。妆台上的鸾镜中,春天在哪里?每当听到人们呼喊“公主”时,便发出悲咽之声。《玉壶清话》说:琏是让皇帝的长子。当初,先主的第四个女儿,杨琏娶她为妃,容貌仪态绝世无双。等到禅让改朝后,封她为永康公主;每当听见别人称她为公主,她便悲咽流泪,推辞不愿接受这个称呼,宫中也因此一片惨淡悲戚。一生穿着缟素、长年吃斋,住在延和宫中,四下寂静,月光空明。她焚上一炷佛香,再次私下发誓:愿自己成为无情之物,不要再有情感。《玉壶清话》说:杨琏去世后,永康公主终身穿缟素,不吃荤腥和血食,早晚焚香,对着佛像自行发誓说:“愿我生生世世,不再成为有情之物。”她居住在延和宫,二十四岁时无病而亡。让皇帝被迁往海陵一百天,朱门紧闭,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徒然遥望楚地山峰和吴地江水,永宁宫里荒草如烟。《五代史》说:升元六年,李升把杨氏子孙迁往海陵,称为永宁宫,并派重兵看守,完全不许外人往来。《五国故事》说:让皇帝杨溥渡过长江后,作诗大意如下:烟雾凝聚在楚地山峰,化作千点愁情;雨水滴落吴江,仿佛流下万行眼泪。兄弟四人,连同三百口家人,实在禁不起端坐下来细细思量。一夜之间秋霜般的白发爬上鬓须,清亮的月光渐渐照入天街。黄门来呼唤“金奴”和“乌舅”,照亮夜晚哪里还用得着大宝珠呢?按语:吴国徐诰在唐天福二年僭越称帝,恢复李姓,改名为李升;这就是南唐的开端,后来璟、煜两位君主被宋朝灭亡。《南唐近事》说:烈祖辅佐吴国之初,认为不装成老成就不能压服众人,于是服药使胡须头发变白,一夜之间如同秋霜。《江南野史》说:起初,先主有接受禅让的意思,忽然半夜寺僧撞钟,到早晨召来询问,僧人说:“昨夜偶然得到一首咏月诗。”先主命他背诵,僧人便说:“月亮徐徐升出东海,渐渐进入天街。今夜一轮圆满,清光无处不在。”先主暗自高兴,便释放了他。《清异录》说:江南烈祖平素节俭,寝殿里的蜡烛不用脂蜡,而是灌入乌桕子油,只称作“乌舅”。案上有一个捧烛的铁人,高一尺五寸。一天黄昏,急需蜡烛,便呼唤小黄门:“把我的金奴搬过来。”左右侍从私下相互说:“乌舅、金奴正好可以作对。”《默记》说:小说记载,江南大将俘获李后主的宠姬后,发现她一见到灯就闭眼,说有烟气;换成蜡烛后,她仍闭眼,说烟气更重。大将问:“那么宫中难道从来不点蜡烛吗?”她说:“宫中本来有一座阁楼,每到夜里就悬挂大宝珠,光线照满一室,如同白昼。” (注文完) 琼玉般的雪片片片洒落在金色的地面上,清闲时光中君臣共同享受欢乐。随即进呈应和的诗章,陪同曲宴;又传令名手共同绘制新的图画。《清异录》说:保大五年元旦,大雪,李主设宴赋诗,命李建勋作诗应和。李建勋立即写成进献,于是李主召他一同赴宴,同时召集名家绘图:由高冲古画李主的肖像,由周文矩画侍臣和乐部丝竹,由朱澄画楼阁宫殿,由董源画雪竹寒林,由徐崇嗣画池沼禽鱼。图画完成后,全都是绝妙之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茱萸花房
图成,皆绝笔也。〗茱房菊蕊绣花糕,佳节重阳散郁陶。望断鸰原数行泪,宫中愁赋却登高。
译和菊花花蕊装点着绣花糕,重阳佳节用来排遣郁闷忧愁。遥望雁阵飞过故乡,几行眼泪不禁流下;宫中忧愁,反而写成《却登高文》。
〖《南唐书》:从善,后主同母弟也。遣朝京师,因留质不归。后主悲思,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衿。由是岁时游宴皆罢,尝制《却登高文》,有“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之句。〗茶油花饼镂金黄,雅淡新翻北苑妆。宫样更夸天水碧,薄绡争染露珠凉。〖《南唐拾遗》记:南唐时建阳进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别,宫嫔镂金于面,皆淡妆,以此花饼施额上,时号“北苑妆”。《宋史》:李煜会妾常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锦洞天开近御床,金铺玉户丽花房。移风才报蓬莱紫,又赏崇兰燕饮香。〖《清异录》:后主每春盛时,梁栋、总壁、柱模、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又: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聚,色正紫,号“紫风流”。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十国春秋》:保大二年八月,幸饮香亭观兰。〗雅度何须粉黛施,珊珊玉骨擅仙姿。吼声如虎金环震,不改从容进膳时。〖《十国春秋》:种氏,名时光,态度闲雅,宛若神仙。烈祖常大怒,声如乳虎,殿陛金环为震动,左右皆丧胆褫魄。种氏左手持食,右手进匕,从容如平时。〗纤裳高髻淡蛾眉,暖殿开筵夜雪时。制得新声催按拍,破传醉舞曲来迟。〖《南唐书》:周后创为高髻织裳及首翘鬓朵之妆,尝雪夜酣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十国春秋注》:后主诔周后词,有“曲演来迟,破传醉舞”等句。〗霓裳法曲谱开元,利拨檀槽雅制存。一自玉环留别后,空将金屑殉芳魂。〖《南唐书》: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后不复传。周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十国春秋注》:后主诔周后词,有“利拨迅手,重新雅制”等句。《南唐书》:后卧疾已革,犹不乱。亲取元宗所赐檀槽琵琶,及平时约臂玉环,为后主别。卒于瑶光殿,后主哀甚,以后所爱檀槽琵琶同葬。〗衩袜还提金缕鞋,画堂南畔早情谐。待年此日重亲迎,彩雁衔书过御街。〖《词综》:后主《子夜词》:“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十国春秋》:继国后周氏,周后女弟也。周后没,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继室。将纳采,后主命以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衔书,特举亲迎之礼。〗柔仪殿内碧窗纱,侍女添香金凤斜。更筑红罗亭子小,花深深处醉流霞。〖《清异录》:李煜长秋周氏居柔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有玉太古容华鼎、金凤口罂诸种。《南唐书》:后主于群花中作亭,幂以红罗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中。〗巧笑明眸态绝殊,保仪新选有谁如。月明不复羊车过,闲掌深宫万卷书。〖马令《南唐书》: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世。后主虽属意,会小周后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初,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博收古书。宫中图籍万卷,皆保仪所掌。〗椒寝香埋又几春,琵琶声咽旧宫嫔。钿蝉金雁都零落,犹按当年一曲新。〖《南唐书》:宫人流珠者,性聪慧,工琵琶。昭惠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凌波素袜独翩翩,掌上轻盈宛若仙。学得织织新月样,春趺裹就舞金莲。〖《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令窅娘以帛缠足,纤小屈上如新月状,着素袜,舞金莲上,体势回旋,有凌波之态。〗御苑依依柳几株,风情烟态映春芜。临池爱仿元和脚,手写黄罗付庆奴。〖《墨庄漫录》;江南李后主,尝于黄罗扇上书以赐宫人庆奴云: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销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随烟态拂人头。想见其风流也。《南唐书》:无宗、后主俱善书法。元宗学羊欣,后主学柳公权。柳宗元诗:“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异卉奇葩绕院开,侍儿春晓折花回。风流输与双飞蝶,恣傍玉人云鬓来。〖《十国春秋》: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香拂鬓,常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绣佛深宫户自扃,承恩淡埽黛眉青。伤心弥勒花空献,剩有金书一卷经。
译《南唐书》说:从善是后主同母弟弟,被派往京师后,便被留下作为人质,不能回来。后主悲伤思念,每次登高向北眺望都流泪沾湿衣襟。因此一年四季的游宴都停止了,曾经写成《却登高文》,其中有“原野上的雁啊相伴飞翔,可叹我的弟弟啊还没有归来。没有一点欢乐可以排遣,只有万千愁绪纠缠悲伤”等句子。茶油花制成的花饼镂金般金黄,清雅淡妆,仿照北苑妆式新制。宫中的样式更夸耀天水碧,轻薄的绡衣争相染成带有露珠般清凉的颜色。《南唐拾遗》记载:南唐时建阳进献茶油花子,大小和形制各不相同,宫嫔们在花面上镂金,个个淡妆,把这种花饼贴在额头上,当时称作“北苑妆”。《宋史》说:李煜的妾曾经把衣物染成碧色,过了一夜还没有收起,恰逢露水降下,颜色更加鲜明,李煜很喜欢。从此宫中争相收集露水,用来染碧色衣物,称为“天水碧”。锦洞天在御床附近展开,金铺玉户装饰着华丽的花房。移风殿刚刚传来蓬莱紫,便又在崇兰亭欣赏兰花,宴饮其中,满是幽香。《清异录》说:后主每逢春意最盛时,便把梁栋、墙壁、柱模、台阶都做成隔筒,密密插满各种花,题名为“锦洞天”。又说:庐山僧舍有一丛麝囊花,颜色正紫,号称“紫风流”。后主下诏取来数十枝,种在移风殿,赐名“蓬莱紫”。《十国春秋》说:保大二年八月,后主到饮香亭观赏兰花。高雅的仪态哪里需要脂粉修饰?珊珊作响的玉骨,自有仙人的姿态。即使烈祖怒吼如虎,震动金环,她在进膳时仍然从容不改。《十国春秋》说:种氏名叫时光,仪态闲雅,宛如神仙。烈祖曾经大怒,声音像乳虎咆哮,殿阶上的金环都被震动,左右侍从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种氏左手拿着食物,右手进献匕箸,神色从容如同平时。穿着纤细的衣裳,梳着高髻,画着淡淡的蛾眉;暖殿中设宴,正值夜里下雪。她创制新的曲调催促按拍,曲牌《醉舞破》也因此传出,只是来得稍迟。《南唐书》说:周后创制高髻、织裳以及首翘、鬓朵等妆式。曾在雪夜痛饮设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说:“你如果能创作新的曲调,就可以。”周后于是命人铺纸编写曲谱,歌喉没有滞涩,笔下没有停顿,不一会儿曲谱便写成了,就是所谓《邀醉舞破》。另外还有《恨来迟破》,也是周后创制的。《十国春秋注》说:后主祭诔周后的词中有“曲调演成《来迟》,新曲传为《醉舞破》等句。《霓裳》《法曲》的曲谱重新传出开元旧调,琵琶以利指弹拨檀槽,雅正的制作得以保存。自从杨玉环留下诀别之后,只能把金屑般珍贵的琵琶陪葬,以祭奠她的芳魂。《南唐书》说:唐朝鼎盛时,《霓裳》《羽衣》最著名的大曲,后来便失传了。周后得到残缺曲谱,用琵琶演奏,于是开元、天宝年间的遗音又在世间流传。《十国春秋注》说:后主祭诔周后的词中有“手指迅疾弹拨,重新制作雅曲”等句。《南唐书》说:周后病重将死,却仍然神志不乱。她亲自取出元宗所赐的檀槽琵琶,以及平时约束手臂所用的玉环,作为留给后主的诀别礼物。她死于瑶光殿,后主悲痛异常,便把周后生前所爱的檀槽琵琶与她合葬。她穿着衩袜,手里还提着金缕鞋,早早在画堂南边与情郎相会。等到成年之日再正式亲自迎娶,便让彩绘的雁衔着书信穿过宫城街道。《词综》载后主《子夜词》说:“花朦胧,月昏暗,轻雾笼罩;今夜正好到郎君身边去。穿着衩袜走上香阶,手里提着金缕鞋。到了画堂南边相见,片刻之间依偎着人微微颤抖。我能出来实在困难,任凭你尽情怜爱。”《十国春秋》说:继位的周后是大周后的妹妹。大周后去世时,她还没有达到穿礼服成婚的年龄,暂时留居宫中。开宝元年,才开始议立她为继室。将要行纳采礼时,后主命人用鹅代替白雁,给鹅披上绣衣,让它衔着书信,特意举行亲自迎娶的礼仪。柔仪殿内是碧色窗纱,侍女添香,金凤形的香器倾斜着。又在花丛深处建造一座小小的红罗亭,花影深深,人在其中醉饮流霞美酒。《清异录》说:李煜的皇后周氏居住在柔仪殿,宫中有专掌香事的宫女,焚香器具有玉太古容华鼎、金凤口罂等多种。《南唐书》说:后主在群花中建一座亭子,用红罗覆盖并加以雕镂,华丽到了极点,却狭小得只能容纳两个人。后主常常同皇后在那里痛饮。巧笑明眸,姿态格外出众;新选的保仪中,又有谁能比得上她?月光明亮,却不再有羊车经过;她只能闲来掌管深宫中的万卷书籍。马令《南唐书》说:保仪黄氏,容貌姿态华丽,冠绝当世。后主虽然对她有意,但小周后独占专宠,因此她很少被召幸,品秩也没有提升,只是掌管御用书画。起初,元宗和后主都精于书法,广泛搜集古书。宫中万卷图籍,都由保仪掌管。椒房香气掩埋了不知多少春天,旧日宫嫔的琵琶声仍然悲咽。镶花的蝉饰和金雁饰都已零落,她却还在弹奏当年新制的一支曲子。《南唐书》说:宫人流珠,性情聪慧,擅长琵琶。昭惠后创作的《邀醉舞》《恨来迟》两首曲子,时间久了便被人忘记。后主追念昭惠后,询问左右侍从,没有人知道;唯独流珠能够追忆,一点也没有忘失。后主非常高兴。她穿着凌波般的素袜,独自轻盈翩翩,身姿在掌上般轻巧,宛若仙人。她学会了织成新月形的缠足样式,把春日的纤足裹成一双金莲,在上面起舞。《道山新闻》说:李后主的宫嫔窅娘,纤秀美丽,擅长舞蹈。后主制作六尺高的金莲台,用珍宝装饰,命窅娘用帛缠足,使双足纤小而向上弯曲,像新月一样;她穿着素袜在金莲台上跳舞,身姿回旋,具有凌波仙子的姿态。御苑中依依垂着几株柳树,烟雾般的姿态映照着春日荒草。她临池欣赏柳色,喜爱仿照元和年间的书法,亲手写在黄罗扇上,赐给庆奴。《墨庄漫录》说:江南李后主曾经在黄罗扇上题字,赐给宫人庆奴:风姿情怀渐渐老去,面对春色反而感到羞惭;到处因怀念旧日游踪而黯然销魂。多谢那长长的柳条,仿佛还认识我;勉强随着烟雾般的姿态,拂过人的头顶。想来可以由此看出他的风流。《南唐书》说:元宗、后主都擅长书法。元宗学习羊欣,后主学习柳公权。柳宗元诗说:“柳家创出元和年间的新样书法,姑且让姜牙之类的人收手退让。” 奇花异卉环绕庭院开放,侍女清晨折花回来。风流韵致反而输给了成双飞舞的蝴蝶,任意靠近美人的云鬓。《十国春秋》说:宫人秋水喜欢在发间簪戴奇异的花朵,花香拂过鬓边,常有蝴蝶环绕在她头上,怎么驱赶也不离去。深宫中绣佛的殿门自行关闭,她承受君王恩宠,淡淡扫眉,黛色依旧青翠。令人伤心的是,空把花献给弥勒佛;剩下的只有一卷金字佛经。
〖《默记》:李后主手书金字《心经》一卷,赐其宫人乔氏。乔氏后入太宗禁中,闻后主薨,自内廷出其经,舍在相国寺西塔,以资荐,且自书于后曰:“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云云。〗薄命如云粉黛羞,梧桐叶落故宫秋。劝君休唱芳仪曲,塞北江南一样愁。〖《默记》:辽圣宗芳仪李氏,江南李景女。初嫁供奉官孙某,为武疆都监,妻女皆为圣宗所获。芳仪生公主一人,晁补之为作《芳仪曲》,有:“秦淮潮水锺山树,塞北江南易怀土。国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云信流转。芳仪加我名字新,教歌遣舞不由人”等之句。〗霞帔长披玉貌温,雅通仙术独承恩。麦珠圆处盈银釜,雪铤镕成带爪痕。〖《江淮异人录》:耿先生者,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颇明于道术。保大中召之入宫,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帔,手如鸟爪。《十国春秋》:元宗常购真珠数升,欲得圆珠。耿曰:“易致也。”就取小麦,以银釜焰之,皆成圆珠,光彩夺目。《江淮异人录》:尝大雪,上戏之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实之,握为银铤,投于炽炭中,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及冷,烂然为银铤,而指痕具在。〗云冠羽氅道家妆,慷慨身投烈焰亡。无限江山容易别,白衣纱帽愧君王。〖《十国春秋》:净德院尼乃八十馀人,皆宫人入道者。都城将陷,亦积薪于庭院,后主与约曰:“如有不虞,宫中举火为应,吾与汝辈俱焚死。”及保仪黄氏,燔积书于宫,净德院望见烟焰,遂爇积薪赴火死,无一人肯脱者。《十国春秋注》:后主作长短句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故臣闻之有泣下者。《宋史》:曹彬俘李煜还汴,帝御明德门,以煜常奉正朔,命勿宣露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诏并释之。〗手为佛印颡成疣,精舍香林处处修。开善夫妻方普度,王师已报下池州。〖《十国春秋》:开宝二年,普度诸郡僧,祟修佛寺,改宝公院为开善道场。国主与后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手常屈指作佛印。《南唐书》:有北僧立石塔于采石矶,施予皆拒不取。及王师下池州,系浮桥于石塔,然后知其为闲也。〗谶成兔子上金床,山色青城绕苑墙。阿姊昭阳新擅宠,旋看花蕊又专房。〖按:王建唐天复三年,为蜀王,僭称帝,是为前蜀,传子宗衍,为后唐所灭。《十国春秋》:帝以卯年生,至是,丁卯即位,左右献兔子上金床之谶,帝命饰金为坐。又:徐耕有二女,皆国色。相工曰:“青城山王气撤天,不十年,有真人承运,此女当作后妃。”长女即太后,事高祖为贤妃,与妹淑妃皆以色进,专房用事,淑妃,宫中称为花蕊夫人。〗金甲珠冠耀素秋,升仙桥畔饯宸游。汉嘉一路宫人队,水调声声下阆州。〖《十国春秋》:干德二年,下诏北巡,秋八月,帝发成都,被金甲,冠珠帽,执戈矢而行。后妃饯于升仙桥,遂以宫女二十人从行,至汉州,浮江而下。壬申至,阆州舟子皆衣锦绣,帝自制水调银汉之曲命乐歌之。〗土木繁兴姿宴娱,飞鸾瑞兽俨蓬壶。宣华十里楼台敞,枉献南朝三阁图。〖《十国春秋》:帝命宣华苑内延袤十里,构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土木之功最极奢巧。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以讽。〗霓裳唱罢后庭酬,履舄交欢醉未休。怪道江边珠翠绕,浣花溪上看龙州。〖《十国春秋》:帝以上已节,宴怡神亭,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内臣严凝月等,竞歌《后庭花》,妇女杂坐,履舄交错,酣歌达旦。夏四月,幸浣花溪。龙舟彩舫,十里绵亘,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球场步障锦烂斑,白打春风入市阛。重向御厨当面列,经旬犹未下缯山。〖《十国春秋》:帝雅好蹴鞠,引锦步障以翼之,往往系球其中,渐至街市而不知。又:帝结缯为山,立二彩亭于前,列诸金银绮釜之属,取御厨食料,烹燀其间。帝乃凭栏观之,号曰:“当面厨”,或乐饮缯山,经旬不下。〗数钱女子手掺掺,小市红栏柳影纤。绝胜齐宫沽酒肆,风帘飏处着青衫。〖《十国春秋》:帝命大内造村坊市肆,令宫嫔着青衫,悬帘鬻食,男女杂沓交易而退。帝与妃嫔辄为笑乐。〗碧落溶溶夜宴时,玉箫一曲侑金卮。月华如水君须醉,却笑嘉王好酒悲。〖《十国春秋》:后主宴近臣于宣华苑,令宫人李玉箫歌己所撰《月华如水》宫词,侑嘉王宗寿酒。词曰:辉辉赤赤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是痴人。
译《默记》说:李后主亲手用金字书写一卷《心经》,赐给宫人乔氏。乔氏后来进入宋太宗禁宫,听说后主去世,便从内廷取出这卷经书,安置在相国寺西塔院,用来资助荐度亡灵,并亲自在后面写道:“故李氏国主的宫人乔氏,恭逢国主百日忌辰,谨将昔日国主赐给妾、由妾所书的一卷《般若心经》,舍入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在弥勒尊前,手持一花而得见佛。”如此等等。薄命的女子如云中飘零,粉黛也为自己的命运羞惭;梧桐叶落,故宫正值秋天。劝你不要再唱《芳仪曲》,塞北江南同样充满愁苦。《默记》说:辽圣宗的芳仪李氏,是江南李景的女儿。起初嫁给供奉官孙某,孙某任武疆都监时,他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辽圣宗俘获。芳仪生下一位公主,晁补之为她创作《芳仪曲》,其中有“秦淮的潮水,钟山的树木;塞北江南都容易引起思乡之情。国家灭亡、家庭破裂,只有一身幸存;薄命如云,确实随风流转。芳仪加在我的新名字上,教我歌唱舞蹈,全不由自己”等句子。她长披霞帔,玉貌温润;雅致地通晓仙术,独受君王恩宠。麦粒般的珍珠圆润处处,装满银锅;雪铸成的银锭熔化后,仍带着手指爪痕。《江淮异人录》说:耿先生是江表将校耿谦的女儿。她年少时就聪慧,颇为通晓道术。保大年间召她入宫,安排在别院,称为“先生”。先生常穿碧霞帔,双手像鸟爪。《十国春秋》说:元宗曾经购买数升珍珠,想得到圆珠。耿先生说:“很容易得到。”她便取来小麦,用银锅加热,全部变成圆珠,光彩夺目。《江淮异人录》说:有一次大雪,皇帝戏弄她说:“先生能把雪变成银子吗?”先生说:“也可以。”于是取雪压实,捏成银锭,投入炽热的炭火中;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她说:“可以了。”便拿出来,银锭红得发亮。冷却后,果然成为光洁的银锭,手指的痕迹还清楚地留在上面。戴着云冠、披着羽氅,是道家的装束;她慷慨地投身烈火而死。无限江山,离别时容易,再见时却困难;穿白衣戴纱帽的君王,面对她们也感到惭愧。《十国春秋》说:净德院的尼姑有八十多人,都是入道的宫人。都城将要陷落时,她们也在院中堆积柴薪,后主与她们约定:“如果发生意外,宫中举火作为信号,我和你们一起焚烧而死。”等到保仪黄氏在宫中焚烧积存的书籍,净德院望见烟火,便点燃柴薪投火而死,没有一个人肯逃脱。《十国春秋注》说:后主作长短句道:“无限江山,离别时容易,再见时却困难。”所以臣子听到后,有人流下眼泪。《宋史》说:曹彬俘虏李煜回到汴京,宋帝驾临明德门;因为李煜一向奉行宋朝正朔,便命令不要宣读露布,只让李煜君臣穿白衣戴纱帽到楼下待罪,随后下诏把他们一并释放。他亲手礼佛,额头叩拜得生出疣瘤;精舍香林处处修建。开善寺的君臣夫妇正在普遍度僧,而宋军已经传来攻下池州的消息。《十国春秋》说:开宝二年,为各郡僧人举行普度,大规模修建佛寺,把宝公院改为开善道场。国主和皇后诵读佛经,跪拜叩头,额头甚至叩出肿块,手常常弯曲作佛印。《南唐书》说:有北方僧人在采石矶立了一座石塔,别人施舍的东西一概拒绝不取。等到宋军攻下池州,把浮桥系在石塔上,这才知道那座塔原来是空的。谶语应验,兔子登上金床;青城山的山色环绕着苑墙。姐姐在昭阳宫中新近专受宠幸,转眼之间花蕊夫人又独占后宫。按语:王建在唐天复三年被封为蜀王,后来僭越称帝,建立前蜀;传位给儿子王宗衍,最终被后唐灭亡。《十国春秋》说:王建生于卯年,到此时正值丁卯年即位,左右侍从进献“兔子上金床”的谶语,王建便命人用金子制作兔子的坐具。又说:徐耕有两个女儿,都是国色天香。相面的人说:“青城山的王气直冲上天,不到十年,便有真人承受天命;这两个女子将成为后妃。”长女就是太后,侍奉高祖为贤妃;她与妹妹淑妃都因美色受到宠幸,专房用事。淑妃在宫中被称为花蕊夫人。金甲和珍珠冠映照着素秋,升仙桥畔为皇帝的出游饯行。汉嘉一路都有宫女组成的队伍,水调歌声一声接一声顺流而下,到达阆州。《十国春秋》说:干德二年下诏向北巡游。秋天八月,皇帝从成都出发,身穿金甲,头戴珍珠帽,手执戈矛弓箭而行。后妃们在升仙桥为他饯行,于是让二十名宫女随行;到达汉州后,乘船顺江而下。壬申日抵达阆州,阆州的船夫全都穿着锦绣衣服,皇帝亲自制作《水调·银汉》曲,命乐工歌唱。大兴土木,纵情宴饮娱乐;飞鸾瑞兽,俨然如同蓬莱仙境。宣华苑绵延十里,楼台尽皆敞丽;徒然献上《南朝三阁图》。《十国春秋》说:皇帝命人在宣华苑中纵横延伸十里,建造重光、太清、延昌、会真诸殿,清和、迎仙诸宫,以及降真、蓬莱、丹霞、怡神诸亭,又建飞鸾阁、瑞兽门,土木工程极尽奢华精巧。嘉州司马刘赞进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来讽谏。《霓裳羽衣》唱完,又唱《后庭花》助兴;鞋履交错,欢饮醉乐还没有停止。难怪江边尽是珠翠,浣花溪上可以看见龙舟。《十国春秋》记载:后主因为上巳节,在怡神亭设宴,亲自执板,歌唱《霓裳羽衣》。内臣严凝月等争相歌唱《后庭花》,妇女们杂坐在一起,鞋履交错,尽情歌唱直到天亮。夏季四月,后主驾临浣花溪。龙舟和彩船绵延十里,从百花潭直到万里桥,游玩的士人和女子佩戴珠翠,夹岸而立。球场周围的锦绣屏障灿烂斑斓,徒手击球随着春风进入市街。又把它移到御厨前面排列,过了十多天仍未拆下这座缯帛山。《十国春秋》记载:后主一向喜欢踢球,便用锦制屏障从旁遮护,往往把球系在屏障里面,渐渐走到街市上,自己却不知道。又记载:后主把缯帛结成山,在前面立起两座彩亭,陈列各种金银、绮罗、釜器之类,又取御厨的食材,在其中烹煮。后主于是倚着栏杆观看,称作“当面厨”;有时在缯帛山中饮酒作乐,过了十多天还不拆除。数钱的女子双手纤细,小小的市集红栏旁柳影修长。远胜过齐宫的卖酒店,风帘飘扬之处,宫女穿着青衫。《十国春秋》记载:后主命人在大内建造村坊和市肆,让宫嫔穿着青衫,挂起帘子卖食物,男女混杂往来交易后离去。后主与妃嫔们常以此取乐。青天在夜宴时空旷澄澈,玉箫吹奏一曲,为金杯中的酒助兴。月光如水,您一定要醉倒,却反而笑嘉王只是因酒而悲。《十国春秋》记载:后主在宣华苑宴请近臣,命宫人李玉箫歌唱自己所作的《月华如水》宫词,为嘉王宗寿的酒助兴。歌词说:光辉灿烂、赤色鲜明,浮现在五彩祥云之间;宣华池上的月光格外清新。月光如水浸润着宫殿,有酒却不醉的人就是痴人。
《五代史》:衍尝以九日宴宣华院,嘉王宗寿以社稷为言,言发流涕。韩昭等曰:“嘉王酒悲耳。”诸狎客共以慢言争谑嘲之。〗脸夹燕支冠带莲,醉妆相对坐生怜。风流只爱寻花柳,不走者边便那边。〖《北梦琐言》:蜀王衍,常裹小巾,其光如锥,宫女多衣道服,带莲花冠,施胭脂夹脸,号“醉妆”。《词综》:蜀主王衍《醉妆词》: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风尘沦落不堪闻,连袂悲歌响入云。唱彻甘州新谱曲,柳眉桃脸画罗裙。〖《五国故事》:衍率母后同幸青城,至上清宫,宫人皆衣画云霞道服,衍制《甘州曲》亲唱之,曰:“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宫人皆应声和之。〗丹景元都次第登,云浮翠辇陟崚嶒。赋诗到处寻名胜,夜上星坛看圣灯。〖《十国春秋》:帝与太后、太妃,历丈人观、元带观、丹景山,各制辞勒石,遂至汉州三学山,观圣灯,赋诗而还。〗珠鞍宝马动香尘,竞拥流星二十轮。七里亭边回鹘队,一时相对尽沾巾。〖《清异录》:蜀衍造平底大车,凡二十轮,牵以骏马,骑去如飞,谓之“流星辇”。《五代史》:衍自绵谷还,至成都,百官及后宫迎谒七里亭。衍杂宫人作回鹘队以入。御文明殿,与群臣相对涕泣,无一言以救国患。〗喧呼闻斗夹城鸡,煽处深宫有艳妻。忍向秦川重回首,春花夜月总凄迷。〖《通鉴》:蜀主尝自夹城过,闻太子与诸生斗鸡,击球,喧呼之声欢。曰:“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乎?”有废立意,而徐贤妃为之内立,竟不能也。又:唐庄宗遣中使向延嗣,尽杀衍宗族于秦川驿。《十国春秋注》:时有蜀僧远公《伤废国诗》,有“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老漫开化”之句。〗故苑筵开此代兴,一灯谁识醋头僧。丹霞楼上穿针夕,又与宫人乞巧凭。〖按:孟知祥唐长兴四年,为蜀王,僭称帝,是为后蜀。传子昶,为宋所灭。《十国春秋》:王宴府僚于王氏宣华院,谓左右曰:“使衍不荒于政,有贤臣辅之,继岌小子岂能遽及此耶?”赵季良曰:“亦天时也,不有所废,君何以兴?”又:先是,有僧自号“醋头”,手携一灯檠,所至处卓之,呼曰:“不得灯,灯便倒。”及帝登极,数月即宴驾,人以为验。又:帝以七夕宴丹霞楼,观宫人乞巧。前蜀后主亦以七夕与宫人乞巧于丹霞楼。〗罗帐绫帷寝殿张,宫中小辇只铜装。如何元夜观灯火,十万金钱赐舞倡。〖《五国故事》:昶颇务慈俭,寝处惟紫罗帐、碧绫帷,褥无锦绣,诸饰居常在内,惟铜装朱漆小辇而已。《十国春秋》:广政三年春正月上元节,帝观灯露台,命舞倡李艳娘入宫,赐其家钱十万。〗竞渡龙舟水一隈,绣旗队队彩云开。凌波殿外熏风入,慈母年高奉辇来。〖《十国春秋》夏五月重午节,帝奉皇太后游凌波殿,观竞渡。〗紫府移根托上阑,春秋佳日尽追欢。芳林催赏红栀子,御苑宣看黑牡丹。〖《十国春秋》:冬十月,赏红栀子花于芳林院,大宴百官。其花烂红六出,清香如梅,当时最重之。又:三月,帝宴牡丹苑,牡丹花有檀心如墨者,香闻至五十步,从官皆赋诗以赏之。〗锦缆徐牵泛画艭,重楼窈窕间文窗。分明海上神仙府,金殿何须数曲江。〖《尧山堂外纪》:蜀王昶游浣花,御龙舟观水嬉,人望之若神仙。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未及此也。”兵部尚书王廷圭赋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栽遍芙蓉覆绮帷,层闉高下万千枝。锦城一望真如锦,空赋邠风七月诗。〖《尧山堂外纪》:蜀主昶令罗城上皆种芙蓉,覆以帷幕。每至秋时盛开,四十里皆铺锦绣,高下相照。昶谓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张立作诗讽曰:“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虽装蜀国三秋色,难入邠风《七月》诗。”〗宫寝桃符换来年,长春馀庆制新联。内臣竞献金花树,最爱忘忧独立仙。〖《尧山堂外纪》:蜀未亡前,岁除日,昶自题桃板于寝门,云:“新年纳馀庆,嘉节贺长春”,乃宋祖诞圣节名也。《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月,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品分十四列深宫,官职新除望幸同。多少惊婚喧里巷,桃夭处处咏春风。〖《十国春秋》:广政六年,大选良家子以备后宫。州县骚然,民多立嫁其女,谓之“惊婚”。于是后宫位号列十四品,有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春、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娟等,秩比公卿、大夫、士焉。〗宠擅椒房眉黛妍,青城同辇几流连。白杨不复当时路,犹忆深宫点翠钿。
译《五代史》记载:王衍曾在九日于宣华院设宴,嘉王宗寿以社稷为话题,话一出口便流泪。韩昭等人说:“嘉王只是因喝酒而悲伤罢了。”各位亲狎宾客一起用轻慢的话争相戏谑嘲笑他。脸颊涂着胭脂,头上戴着莲花冠;醉态妆容相对而坐,令人怜爱。风流之人只爱寻欢于花柳之间,哪边也不去,只在这边;不,去了那边。《北梦琐言》记载:蜀王王衍常裹着小巾,小巾的尖端像锥子;宫女们大多穿道服,戴莲花冠,在脸颊上施胭脂,称为“醉妆”。《词综》载:蜀主王衍《醉妆词》:往这边走,往那边走,只是为了寻花问柳。往那边走,往这边走,不要厌弃金杯里的酒。沦落在风尘之中的处境实在不忍听闻,众人挽着衣袖悲歌,歌声直冲云霄。唱完《甘州》的新谱曲调,柳眉桃脸,身穿绘花罗裙。《五国故事》记载:王衍带着母后一起驾临青城山,到了上清宫,宫人都穿着绘有云霞的道服。王衍创作《甘州曲》,亲自唱道:“绘花的罗裙,能把身段装束得很好;正好衬托腰身。柳眉桃脸,禁不住春色;轻薄妩媚,足以显出精神。可惜啊,竟沦落在风尘之中。”宫人们都应声相和。丹景山、元都等处依次登临,云气环绕着翠色车辇攀登险峻山岭。到处赋诗寻访名胜,夜里登上星坛观看圣灯。《十国春秋》记载:后主与太后、太妃先后游历丈人观、元带观、丹景山,各自撰写文辞刻在石上,随后到汉州三学山观看圣灯,赋诗后返回。珠饰马鞍、宝马奔驰,惊动了香尘;争相簇拥着二十轮的流星车。七里亭边回鹘队伍经过,众人一时相对流泪,沾湿衣襟。《清异录》记载:蜀王王衍制造平底大车,共有二十个轮子,用骏马牵引,奔驰如飞,称作“流星辇”。《五代史》记载:王衍从绵谷返回,到达成都,百官和后宫在七里亭迎接拜见。王衍混杂在宫人中组成回鹘队入城。在文明殿,他与群臣相对流泪,却没有一句话能够挽救国家的灾难。听见夹城中斗鸡的喧呼声,深宫中竟有美艳的妻妾在煽动取乐。怎忍心回头再看秦川,春花和夜月全都显得凄凉迷惘。《通鉴》记载:蜀主曾从夹城经过,听见太子和诸生斗鸡、击球,喧闹欢呼。蜀主说:“我经过百战才建立这份基业,这些人难道能够守住吗?”于是有了废黜、另立太子的想法,但徐贤妃在宫内为太子斡旋,最终没有成功。又记载:唐庄宗派中使向延嗣在秦川驿把王衍的宗族全部杀死。《十国春秋注》记载:当时蜀僧远公作《伤废国诗》,其中有“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老漫开花”这样的句子。在旧苑中摆设筵席,兴起了这一代的繁华;谁能知道一盏灯下有个“醋头僧”。丹霞楼上七夕穿针的夜晚,又凭借宫人与他一起乞巧。按:孟知祥在唐长兴四年成为蜀王,僭越称帝,这就是后蜀。他传位给儿子孟昶,后来被宋朝灭亡。《十国春秋》记载:孟昶在王氏宣华院宴请府属官员,对身边人说:“假如王衍不荒废政事,又有贤臣辅佐,郭崇韬那个小子哪里能这么快得到这里呢?”赵季良说:“这也是天时啊;如果前一个不灭亡,您凭什么兴起呢?”又记载:在此以前,有个僧人自号“醋头”,手里提着一盏灯架,走到哪里就把它竖起来,喊道:“没有灯,灯就倒。”等到孟知祥登帝位,几个月便死去,人们认为这应验了。又记载:孟知祥在七夕于丹霞楼设宴,观看宫人乞巧。前蜀后主也曾在七夕与宫人在丹霞楼乞巧。寝殿张挂着罗帐绫帷,宫中小车只用铜来装饰。为什么在元宵夜观看灯火,却赏赐歌舞伎十万钱。《五国故事》记载:孟昶颇为注重仁慈和节俭,寝居之处只有紫罗帐和碧绫帷,褥子没有锦绣,平日的各种装饰也都在内室,只有一辆铜饰朱漆的小车而已。《十国春秋》记载:广政三年春正月上元节,孟昶在露台观看灯火,命舞伎李艳娘入宫,赏给她家钱十万。龙舟竞渡在水湾中进行,队队绣旗展开如彩云。凌波殿外熏风吹入,年高的慈母由人奉扶着车辇前来。《十国春秋》记载:夏季五月端午节,后主奉皇太后游览凌波殿,观看竞渡。从紫府移来的根株托植在高栏旁,春秋两季的美好日子都用来追欢。芳林院催促赏看红栀子,御苑中特意宣召观看黑牡丹。《十国春秋》记载:冬季十月,在芳林院赏红栀子花,大宴百官。这种花红艳灿烂,花瓣六出,清香像梅花,当时最受重视。又记载:三月,孟昶在牡丹苑设宴,牡丹中有花心黑如墨的品种,香气能传到五十步之外,随从官员都赋诗欣赏。锦缆缓缓牵引着画船漂行,重重楼阁幽深,夹杂着彩绘窗户。分明像海上的神仙府邸,金殿又何必屡屡提到曲江。《尧山堂外纪》记载:蜀王孟昶游览浣花溪,乘御用龙舟观看水上嬉游,别人望见他,仿佛看见神仙。孟昶说:“曲江的金殿锁着千重门户,也比不上这里。”兵部尚书王廷圭赋诗说:“十字形的水流把岛屿分开,几重楼台从花外显现。”孟昶称赞了很久。栽满芙蓉,覆盖着彩绮帷幕;层层城墙高低之间,布满成千上万的花枝。登高望见锦城,果真像锦绣一般,只是徒然吟诵《邠风·七月》诗。《尧山堂外纪》记载:蜀主孟昶命令罗城上都种植芙蓉,并用帷幕覆盖。每到秋天盛开时,四十里都铺展着锦绣,高处和低处相互映照。孟昶对身边人说:“自古以来都把蜀地称作锦城,今天看起来,果然是真正的锦城。”张立作诗讽刺说:“四十里城中花开之时,锦囊般的花色高低相映,照耀大地。虽然装点出蜀国三秋的景色,却难以写入邠风《七月》那样的诗篇。” 宫殿寝门更换桃符迎接来年,长春和余庆写成新的对联。内臣争相进献金花树,最喜爱那株被称为“独立仙”的忘忧花。《尧山堂外纪》记载:蜀国灭亡以前,除夕这天,孟昶亲自在寝门的桃木板上题写:“新年纳馀庆,嘉节贺长春。”这正是宋太祖诞圣节的名称。《清异录》记载:孟昶在位时,每到腊月,内官各自进献用罗纹制成的圆圈金花树,梁守珍进献忘忧花,在花上缕缀金饰,称为“独立仙”。品级分为十四等,排列在深宫之中;新近授予官职,都盼望得到君王临幸。多少地方因惊惧婚配而喧闹于街巷,桃花盛开的地方到处吟咏春风。《十国春秋》记载:广政六年,大量选取良家女子充备后宫。各州县骚动不安,百姓多赶紧把女儿嫁出去,称为“惊婚”。于是后宫的位号分为十四品,有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春、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娟等,品秩相当于公卿、大夫、士。受宠独占椒房,眉黛秀美;曾与君王同乘车辇游青城山,流连多时。白杨树下已不再是当年的道路,却仍然记得深宫中点缀翠钿的情景。
〖《十国春秋》:后主妃张氏,擅殊色,眉目如画。尝同辇游青城山,久而不返。忽雷雨大作,被震而殒,乃以红锦、龙褥裹,瘗观前白杨树下。后数年,炼师李若冲忽见女子吟诗,若有所怨。诗曰:“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衿损翠钿。”〗雪香宫扇暑风清,水殿凉生夜几更。一任钗横云鬓乱,摩诃池上月华明。〖《清异录》:孟昶夏月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一夕,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堕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诃综》:蜀主孟昶,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水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词。〗离恨绵绵出剑门,杜鹃声里暗销魂。最怜白首宫词后,一幅张仙恋旧恩。〖《词谱》:花蕊夫人有《采桑子》半阕云:“才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后山诗话》:青城人费氏女,五代时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见闻搜玉》:世传张仙像者,乃蜀主孟昶挟弹图也。初,花蕊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乃携此图悬于壁,且祀之谨。一日,太祖幸而见之,致诘焉。夫人诡答曰:“此吾蜀中张仙像也,祀之能令人有子。”〗芙蓉帐子淡笼烟,暖向鸳鸯被底眠。谁唱后庭新乐府,一声万里去朝天。〖《十国春秋》:后主以芙蓉花染缯为帐幔,名曰“芙蓉帐”。《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如云版样,此之谓“鸳衾”。《五国故事》;蜀之末,作新曲云《万里朝天》。未几,后主朝宋,崎岖川陆,斯其验矣。〗珠殿才兴又玉堂,风流天子王蛮方。芙蓉甘菊呼鸾道,无复龙川歌舞罔。〖按:刘隐梁干化二年为南海王。隐弟严僭称帝,是为南汉。传玢、晟、淈三主,为宋所灭。《十国春秋》:干亨元年,建玉堂珠殿。又:帝顾左右曰:“纵不及尧舜禹汤,亦不失作风流天子。”又言:“家本咸秦,耻王蛮土。”《广州志》:歌舞罔,南越王佗,三月三日,修契之处,刘癸垒石为道,名曰“呼鸾”,夹栽甘菊、芙蓉,与群臣游宴。〗南熏宫殿迥凌虚,暗炙龙涎散玉除。藏用仙人二十匹,车烧沈水笑鹿疏。〖《清异录》:广府刘龑僭大号,晚年作南熏殿,柱皆通透刻镂,础石各置炉燃香,故有气无形。上谓左右曰:“隋帝论车烧沈水,却成粗疏。争似我二十四个藏用仙人。”〗金柱银衣俨玉壶,采珠更置媚川都。寺人竞进才人宠,只合萧闲作大夫。〖《五国故事》:鋹立万政殿,饰一柱,凡用白金三千锭,又以银为地衣。《十国春秋》:置媚川都于合浦县,定其课令入海五百尺采珠。又:帝委政于宦者龚澄枢、陈延寿,及才人卢琼仙等,台省官,仅充员而已。《清异录》:刘鋹僭立,奢丽自恣,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流花桥外水沄沄,丹荔含浆映薄曛。也博一时妃子笑,遗钗堕珥醉红云。〖《广东新语》:城北有芳春园,桃花夹水,二三里,一名“甘泉苑”。其桥曰“流花”,鋹与宫人为红云宴于此,雨后往往拾得遗钗、珠贝,知为亡国之遗物也。《十国春秋》:帝命荔支熟时,设红云宴,以乐后宫,岁以为常。〗晓色朦胧赴上林,花枝角胜采春深。阿谁喧笑全输却,买燕频催献耍金。〖《清异录》:刘鋹在国,春深令宫人斗花,凌晨开后苑,各任采择,少顷敕还宫,锁后苑。膳讫,普集角胜负于殿中,负者献耍金、耍银买宴。〗亭馆清幽地更偏,一尊浅酌共流连。绿天深处亲题字,亲锡佳名扇子仙。〖《十国春秋》:南海有苏氏园者,雅称幽胜,后主携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绿蕉林中,大书蕉叶曰:“扇子仙”,后人构亭于上以志异,名为扇子亭云。〗玉朵银丝簇鬓青,蕊珠宫里态娉婷。香残粉冷归何处,只有花田剩素馨。〖《广东新语》:素馨斜,在广州城西十里,南汉葬美人之所。有美人喜簪素馨,死后遂多种素馨于冢上,故曰“素馨斜”。以弥望悉是此花,又名曰“花田”。《十国春秋》:宫人素馨惟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琼仙端不让琼芝,秩进才人管百司。腕白身轻来月下,幽吟还似在宫时。〖《十国春秋》:卢琼仙与黄琼芝,并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后主进位,升琼仙秩为才人。《广东新语》:卢琼仙,刘鋹之才人也。崇祯间,有请乩仙者,琼仙至,题云“身轻不许风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新署宫衔作候窗,只应独夜守明釭。妖淫羞煞波斯女,裸逐相看大体双。〖《清异录》:南汉刘晟,殿侧置宫人,望明窗以候晓。宫人谓之候窗监。又:刘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艳,善淫。鋹嬖之,赐号“媚猪”。又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使褫衣露偶。鋹扶媚猪延行玩览,号曰“大体双”。〗
译《十国春秋》记载:后主的妃子张氏,特别美丽,眉目如画。她曾与后主同乘车辇游青城山,久而未返。忽然雷雨大作,她被雷震死,于是用红锦和龙褥包裹,埋葬在道观前的白杨树下。几年以后,炼师李若冲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吟诗,似乎有所怨恨。诗说:“离开銮舆至今已有多少年,白杨风起,使我无法成眠。常常思念往日椒房中的宠爱,泪水滴湿衣襟,损坏了翠钿。” 宫扇带着雪香,暑日里清风凉爽;水殿中凉意生起,已不知是夜里的第几更。任凭钗子横斜、云鬓凌乱,在摩诃池上,月光依然明亮。《清异录》记载:孟昶在夏季把龙脑香末调成水,涂在白扇上。一天晚上,他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那把扇子不慎掉落,被别人拾得。后来仿制这种扇子,称为“雪香扇”。《词综》记载:蜀主孟昶夜里起身到摩诃池避暑,作词说:“水肌玉骨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光窥人,斜倚枕头,钗横云鬓乱。” 离别的愁恨绵延不绝地出了剑门,在杜鹃声中暗暗销魂。最令人怜惜的是,白头之后写下宫词的花蕊夫人,还画了一幅张仙像来眷恋旧日恩情。《词谱》记载:花蕊夫人有《采桑子》半阕说:“刚刚离开蜀道,心就将要碎裂;离恨绵绵,春日长得如同一年。在马上时时听见杜鹃的啼声。”《后山诗话》记载:青城人费氏的女儿,五代时凭才华和美貌进入蜀宫。后主宠爱她,称为花蕊夫人,仿效王建作《宫词》一百首。《见闻搜玉》记载:世间流传的张仙像,其实是蜀主孟昶手持弹弓的画像。起初,花蕊夫人进入宋宫,思念旧主,便带着这幅图挂在墙上,并且恭敬祭祀。一天,宋太祖驾临看见了它,追问缘故。花蕊夫人假意回答:“这是我们蜀中的张仙像,祭祀它能够使人得子。” 芙蓉帐子淡淡地笼着烟雾,暖意中向着鸳鸯被底安睡。是谁在唱《后庭》新乐府,一声歌唱便传到万里之外,走上朝见天子的道路。《十国春秋》记载:后主用芙蓉花染制缯帛做成帐幔,称为“芙蓉帐”。《辍耕录》记载:孟蜀主有一床锦被,由一梭织成,被头开有两个孔,形状像云版,这种被子叫“鸳衾”。《五国故事》记载:蜀国末年创作新曲,名为《万里朝天》。不久以后,后主入朝宋朝,跋涉在崎岖的山川道路上,这就是它的应验。珠殿刚刚建起,又修筑了玉堂;风流的天子却统治着蛮夷之地。芙蓉和甘菊装点着呼鸾道,再也没有龙川那样的歌舞繁华。按:刘隐在梁干化二年成为南海王。刘隐的弟弟刘严僭越称帝,这就是南汉。传位给刘玢、刘晟、刘鋹三位君主,后来被宋朝灭亡。《十国春秋》记载:干亨元年,修建玉堂、珠殿。又记载:刘严看着身边人说:“纵然比不上尧、舜、禹、汤,也不失为一个风流天子。”又说:“我家本来出自咸秦,却以统治蛮夷之地为耻。”《广州志》记载:歌舞罔是南越王赵佗在三月三日修禊的地方,刘癸垒石修成道路,称为“呼鸾”,两旁种植甘菊、芙蓉,与群臣游宴。南熏殿高远凌空,幽暗处点燃龙涎香,香气飘散在玉石台阶。藏用仙人有二十多个,车上焚烧沉水香,反而笑隋帝那样做太粗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匹〕 《清异录》记载:广州的刘龑僭越建立帝号,晚年修建南熏殿,殿柱都镂刻得通透,柱础中各置香炉焚香,所以只有香气而看不见烟。刘龑对身边人说:“隋炀帝说用车焚烧沉水香,却显得粗疏,哪里比得上我这二十四个藏用仙人呢?” 金柱银衣,庄严得像玉壶;采珠之外,又设置媚川都。宦官们争相进献,才人得到宠幸;他们只适合清闲地自称大夫。《五国故事》记载:刘鋹建立万政殿,装饰一根柱子就用白金三千锭,又用银铺作地衣。《十国春秋》记载:在合浦县设置媚川都,规定采珠人下海五百尺采珠,作为定额缴纳。又记载:刘鋹把政务交给宦官龚澄枢、陈延寿以及才人卢琼仙等,台省官员只不过充数而已。《清异录》记载:刘鋹僭越称帝,奢侈华丽、任意妄为,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流花桥外水流潺潺,红荔枝含着汁浆映照着薄暮。哪怕只换得妃子一时的欢笑,也值得;遗落的金钗珠珥,醉倒在红云般的宴席之间。《广东新语》记载:城北有芳春园,桃花夹着水流,绵延二三里,又名“甘泉苑”。园中的桥叫“流花”,刘鋹曾与宫人在这里举行红云宴,雨后常常拾到遗落的钗子、珠贝,由此知道那是亡国留下的遗物。《十国春秋》记载:刘鋹命令在荔枝成熟时设红云宴,使后宫欢乐,每年都以此为常。清晨天色朦胧,进入上林苑;花枝争奇斗艳,采摘春花正当浓盛。哪一个人喧笑争胜最终输了,便要频频催促买来燕子,进献“耍金”。《清异录》记载:刘鋹在位时,春意浓深,命宫人斗花。天刚亮便打开后苑,任由她们各自采摘;过了一会儿下令回宫,并锁闭后苑。用膳完毕,宫人全都聚集到殿中评定胜负,失败者进献“耍金”“耍银”来买宴。亭台馆舍清幽,地势也更加偏僻;一杯浅酒,大家共同流连。亲自在浓密的芭蕉林深处题字,又亲自赐下“扇子仙”这个美名。《十国春秋》记载:南海有一座苏氏园,雅致幽胜。后主带着李蟾妃微服来到这里,在绿蕉林中休息饮酒,在蕉叶上大书“扇子仙”三字。后人在上面建亭以记其奇异,名为扇子亭。玉朵般的银丝簇拥着青黑鬓发,蕊珠宫里的姿态娉婷美好。香气消残、脂粉冷落后归向何处?只有花田还剩下洁白的素馨花。《广东新语》记载:素馨斜在广州城西十里,是南汉埋葬美人的地方。有位美人喜欢把素馨花插在鬓边,死后人们便在坟上大量种植素馨,因此称为“素馨斜”。放眼望去全是这种花,又名“花田”。《十国春秋》记载:宫人素馨只喜欢插白花,于是这种花便得名“素馨花”。卢琼仙实在不逊于黄琼芝,品秩升为才人,掌管百官事务。手腕洁白、身姿轻盈来到月下,幽幽吟咏,仍像在宫中时一样。《十国春秋》记载:卢琼仙与黄琼芝同为女侍中,穿朝服、戴冠带,参与裁决政事。后主进位后,把卢琼仙的品秩升为才人。《广东新语》记载:卢琼仙是刘鋹的才人。崇祯年间,有人请仙扶乩,卢琼仙降临,题诗说:“身轻不许风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 新近设置宫中官衔,名为候窗监,只应在独自的长夜守着明灯。妖媚淫荡得连波斯女子也羞惭,裸身追逐,相互观看两人一体。《清异录》记载:南汉刘晟在殿旁安置宫人,面向明窗等待天亮,宫人称为候窗监。又记载:刘鋹得到一个波斯女子,皮肤黝黑肥壮而聪慧艳丽,擅长淫乱。刘鋹宠爱她,赐号“媚猪”。又挑选丑陋少年,配给幼小宫女,让他们脱衣裸露成对。刘鋹扶着媚猪缓步游览观看,称作“大体双”。
远游冠服紫霞裾,内殿尊严奉女巫。宝帐高悬呼太子,玉皇昨降上清都。〖《十国春秋》:女巫樊胡子,自言玉皇降胡子身。帝于内殿设帐幄,陈宝贝。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裾坐帐中,宣祸福,呼帝为“太子皇帝”,国事多叩于胡子。〗昌华苑里月如霜,野蕈丛生辇路荒。执梃降王嗤作长,花名谁唤小南强。〖叶廷圭《海录》图经:荔子州在番禹县,刘氏子其上创昌华苑。《五国故事》:大宝末年,野蕈生于宫殿。《通鉴》:太宗将讨北汉,鋹进言曰:“臣率先来朝,顾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清异录》:南汉,每见北人盛夸岭海之强,世宗遣使入岭馆,接者遗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强”。〗轧轧机声万户同,八床山茗摘幽丛。好开明月春风圃,老作湖南一令公。〖按:马殷,梁开平元年为楚王,传希声、希范、希广、希萼、希崇五主,为南唐所灭。《十国春秋》:湖南不事桑蚕,高郁劝王令输税者以帛代钱,由是机杼大盛。又:高郁请听民售茶,由是属内民皆得摘山收茗,茗号曰“八床主人”。《尧山堂外纪》:马殷建明月圃于潭州,命徐仲雅赋诗“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嫦娥夜月楼”。《册府元龟》:曹琛往湖南,马殷册命,或欲称臣,呼殷为殿下,琛谓之曰:“岂有湖湖南一令公,称藩唐室,复欲天使称臣哉?”既见殷,但呼公而已。〗娉婷秀质毓兰房,爱主盈盈驾七香。唇齿远联秦晋好,才归珠海又钱塘。〖《十国春秋》:南平王刘岩求婚,许之,王遣弟永顺节度使存送女于广南。吴越王钱镠为其子傅璛来求婚,许之,命掌书记李岘、马匡送女于吴越。〗丹砂涂壁烂生光,十六楼成又五堂。合殿更看云气绕,九龙争吐篆烟香。〖《十国春秋》:文昭王希范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楼,天策、勤政等五堂,涂殿率用丹砂。《通鉴》:希范作九龙殿,刻沉香为八龙,长十馀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为一龙。《三楚新录》:凌晨将坐,先使人焚香于龙腹中,烟气郁然而出,若口吐焉。〗麝香风暖日迟迟,嘉宴堂开泛玉卮。妒杀风流徐学士,会春园里赋新诗。〖《十国春秋》:王建有会春园、嘉宴堂、金华殿。闲携子弟僚属于会春园游宴。学士徐仲雅等赋诗、上觞,昼夜无节。《湖湘故事》:马氏作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有“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为当时所称。〗漏尽铜壶醉未休,可堪花谢汉宫秋。马家妇是彭家女,长夜何曾纵夜游。〖《通鉴》:天复三年,楚顺贤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希范惮之。既卒,希范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十国春秋》:秦国夫人薨,石文德献挽词,有“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句。王品为挽诗第一。又:秦国夫人尝上香报恩禅院,僧问曰:“夫人何家妇女?”夫人以其辞之忽,也遽索檐子,疾归,且以其言告文昭王,王笑曰:“此释氏禅机耳,何不答以‘彭家女、马家妇’,则禅机立解矣。”夫人惭服曰:“是妾无见性之过也。”〗众驹争栈亦堪悲,苦谏深闺泪暗垂。一片梧桐眢井月,仓黄不似景阳时。〖《十国春秋》:许德勋语吴人曰:楚国虽小,旧臣宿将故在也。愿吴朝勿以为念,他日众驹争阜栈后可图耳。《通鉴》:马希萼调朗州丁壮为乡兵,将攻潭州。其妻苑氏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已而败归。苑氏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家山高会唱吴讴,玉爵金尊迭劝酬。喜见白头邻媪在,宁馨犹复说婆留。〖按:钱镠,梁开平元年为吴越王,传元瓘、宏佐、宏宗、宏俶四主,后纳土于宋。《十国春秋》:王置酒,高会父老,男妇八十以上者,金尊。百岁者玉尊。王执爵上寿,高扬吴音为歌,举座赓之,叫笑振席。《武肃世家》:王衣锦亲巡,有邻媪九十馀,携壶浆迎王曰:“钱婆留宁馨富贵”,王下车拜之。《吴越备史》:王始诞之夕,红光满室,皇考颇怪之,将弃于井。祖妣知非常人,固不许。因小字曰“婆留”,而井亦以名焉。〗春露秋霜泪暗挥,萱闱长日色依依。层楼亲负同欢笑,衣锦分明是彩衣。〖《吴越备史》:王纯孝禀于天性,每春秋祭享,必鸣咽流涕。尝曰:“今日贵盛,皆由积善所致,但恨祖母不能见耳。”尝游后庭层楼,皇妣春秋高,不能上。王亲负而登焉。〗深宵机杼月黄昏,寸帛时关民隐存。暇日偶寻游赏地,百缣争肯施空门。〖《吴越备史》:正德夫人吴氏将游奉国寺,王乃命帛百缣以备散施,夫人曰:“妾备尝机杼之劳,遽以游赏费之,非恤民之道。”遂不受而罢。〗陌上花开莺乱飞,香车过处色芳菲。君王不道多情甚,赢得歌声缓缓归。
译穿远游冠服,披紫霞裙;在内殿中庄严地侍奉女巫。高悬宝帐,女巫自称玉皇昨日降临上清都,还把国王称为太子。《十国春秋》记载:女巫樊胡子自称玉皇降临在她身上。刘晟在内殿设置帐幄,陈列珍宝。樊胡子戴远游冠,穿紫霞裙,坐在帐中,宣说祸福,称刘晟为“太子皇帝”,国家大事多向她请示。昌华苑中月光如霜,野生菌子丛生,车辇经过的道路已经荒芜。手执木棒的降王被讥笑为诸王之长,花名又有谁称作“小南强”。叶廷圭《海录》图经记载:荔子州在番禺县,刘氏子弟在岛上创建昌华苑。《五国故事》记载:大宝末年,野生菌子长在宫殿中。《通鉴》记载:宋太宗将要讨伐北汉,刘鋹进言说:“我率先前来朝见,难道只能手执木棒,做各国降王的首领吗?”《清异录》记载:南汉每当看见北方人盛赞岭海的强盛,周世宗便派使者进入岭南驿馆,接待者赠送茉莉花,并在花名上加文饰,称为“小南强”。千家万户都响起轧轧的织机声,八床山茶从幽深的山丛中采摘。好在开辟了明月春风圃,晚年成为湖南的一位令公。按:马殷在梁开平元年成为楚王,传位给希声、希范、希广、希萼、希崇五位君主,后来被南唐灭亡。《十国春秋》记载:湖南不从事养蚕,高郁劝楚王令纳税者用帛代钱,因此织机大为兴盛。又记载:高郁请求允许百姓卖茶,于是辖境内百姓都能采摘山茶,茶叶被称为“八床主人”。《尧山堂外纪》记载:马殷在潭州建造明月圃,命徐仲雅赋诗:“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嫦娥夜月楼。”《册府元龟》记载:曹琛前往湖南,马殷授予册命。有人想让曹琛称臣,称马殷为殿下,曹琛对他说:“哪里有湖南的一位令公,已经向唐朝称藩,却又想让天使称臣的道理?”等见到马殷,只称呼他为公而已。娉婷秀美的资质生长在兰房,受宠的君主满心欢喜地乘坐七香车。婚姻使两家远远结成秦晋之好,刚从珠海嫁来,又将前往钱塘。《十国春秋》记载:南平王刘岩来求婚,马殷答应了,派弟弟永顺节度使马存送女儿到广南。吴越王钱镠替儿子钱傅璛来求婚,马殷也答应了,命掌书记李岘、马匡送女儿到吴越。丹砂涂饰墙壁,灿烂得发出光彩;建成十六座楼,又建五座堂。合殿之中还看见云气环绕,九龙争相吐出篆形香烟。《十国春秋》记载:文昭王马希范建造天策、光政等十六座楼,以及天策、勤政等五座堂,宫殿墙壁大都用丹砂涂饰。《通鉴》记载:马希范建造九龙殿,用沉香木雕刻八条龙,长度十多丈,盘抱柱子彼此相向。马希范居于其中,自比为一条龙。《三楚新录》记载:每天清晨将要入坐时,先派人到龙腹中焚香,烟气浓郁地冒出,好像从龙口吐出一样。麝香气息温暖,白日缓慢悠长;嘉宴堂中摆开宴席,举起玉杯饮酒。真令人嫉妒风流的徐学士,在会春园中赋写新诗。《十国春秋》记载:王建有会春园、嘉宴堂、金华殿。闲暇时常带着子弟和僚属到会春园游宴。学士徐仲雅等人赋诗、敬酒,昼夜没有节制。《湖湘故事》记载:马氏修建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其中有“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当时很受称赞。铜壶滴漏已尽,醉意仍未停止,哪里禁得住汉宫秋日花谢。马家的妇人是彭家的女儿,有她在时,长夜里何曾放纵夜游。《通鉴》记载:天复三年,楚顺贤夫人彭氏去世。彭夫人相貌丑陋,但治家有法,马希范很怕她。她死后,马希范才开始放纵声色,整夜饮酒。《十国春秋》记载:秦国夫人去世,石文德献挽词,其中有“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一句。王品认为这是挽诗中的第一名。又记载:秦国夫人曾到报恩禅院烧香,僧人问:“夫人是哪家的妇女?”夫人因为他言辞唐突,立即要来檐子,赶快回去,并把这话告诉文昭王。文昭王笑说:“这是佛教的禅机罢了,为什么不回答‘彭家女、马家妇’,这样禅机不就解开了吗?”夫人惭愧佩服地说:“这是我没有见到本性的过错。” 群马争夺马槽,也足以令人悲哀;苦苦劝谏的深闺女子暗暗垂泪。一轮月亮照在梧桐和枯井上,仓促败亡的情景不像当年景阳宫那样。《十国春秋》记载:许德勋对吴国人说:“楚国虽然小,旧臣宿将还在。希望吴国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等到群马争夺马槽之后再图谋它也不迟。”《通鉴》记载:马希萼调集朗州壮丁作为乡兵,准备攻打潭州。他的妻子苑氏劝说:“兄弟相攻,无论胜负都要被别人耻笑。”马希萼不听,不久兵败而归。苑氏哭着说:“灾祸就要来了,我不忍心看见。”于是投井而死。在故乡山中盛大宴会,唱起吴地歌曲;玉爵金尊交替敬酒。高兴地看见白发的邻居老妇还在,竟然还说起“婆留”这个乳名。按:钱镠在梁开平元年成为吴越王,传位给元瓘、宏佐、宏宗、宏俶四位君主,后来向宋朝献出国土。《十国春秋》记载:钱镠设酒盛宴招待父老,男女中八十岁以上的赐金尊,百岁以上的赐玉尊。钱镠亲自举杯祝寿,高声用吴音歌唱,全座都接着唱,叫喊欢笑声震动席面。《武肃世家》记载:钱镠穿着锦衣亲自巡视,有位九十多岁的邻居老妇带着壶浆迎接他说:“钱婆留如今这样富贵了。”钱镠下车向她行礼。《吴越备史》记载:钱镠出生那天晚上,红光照满房间,他的父亲很惊异,准备把他丢进井里。祖母知道他不是平常人,坚持不允许,因此给他取小名“婆留”,那口井也因此得名。春露秋霜之时暗暗挥泪,萱闱中的母亲整日神色依依。登上层楼,亲自背负母亲一同欢笑;穿着锦衣,分明就是穿彩衣娱亲。《吴越备史》记载:钱镠天性纯孝,每逢春秋祭祀,一定哽咽流泪。他曾说:“如今的富贵,都是积累善行所得,只可惜祖母不能亲眼看见。”他曾游览后庭的层楼,皇妣年老,不能登楼,钱镠便亲自背着她登上去。深夜织机声中月色将要昏黄,寸帛的得失时时关系到百姓的疾苦。闲暇日子偶然寻访游赏之地,百匹缣帛争着施舍给佛门,哪里肯白白耗费。《吴越备史》记载:正德夫人吴氏将要游奉国寺,钱镠便命人准备百匹缣帛用来布施。夫人说:“我亲身经历过织机劳作的辛苦,怎么能突然把它们花费在游赏上?这不是体恤百姓的办法。”于是拒绝接受,游览也停止了。田野小路上花儿盛开,黄莺纷乱飞舞;香车经过之处,色彩和香气都格外美好。君王并不是不懂得深情,反而因此赢得了“缓缓归来”的歌声。
〖东坡《陌上花序》:吴越王妃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好,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元女联姻沁水开,吹箫未下凤皇台。鸾锵重见如云盛,百两还从帝里来。〖《十国春秋》:天佑三年,唐哀帝选武肃王第三子傅瑛,尚寿昌公主。未及降而卒。天佑四年,哀帝又选武肃王第十五子傅璟为驸马。〗侍女中宵各主更,缀铃枕上夜频惊。后庭乐部浑抛却,只鼓胡琴一再行。〖《吴越备史》:王每夕必列侍女,各主一更,戒之曰:“外有报事,当振铃声以为警省。”又以圆木小枕缀铃,睡熟则欹,由是而寤,名曰“警枕”。又:尝夕宴诸王子及诸孙,命鼓胡琴,未数曲遽止之,曰:“外间当谓我不恤政事,为长夜之饮也。”宴遂罢。〗香含宝鸭篆烟融,铸得铜容奉蕊宫。道服曾宗黄老学,松风一曲奏丝桐。〖《吴越备史》:王命铸王妣恭懿太夫人铜容二,致于奉国、金地二尼寺。恭懿夫人幼而婉淑,善鼓琴,颇尚黄老学居,常被道士服,余皆布练而已。〗锦棚绣褓饰珠钿,银鹿成群戏帐前。谁是释迦亲抱送,宫中特铸洗儿钱。〖《吴赵备史》:庄穆夫人马氏,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公子于上。夫人阅其聚戏,喜动颜色。《十国春秋》:穆王第十四子俨初生之夕,母崔夫人合瞑时,见一僧坐帐前,既寤,彷佛如见,乃生俨。文穆王,喜命铸金银大钱,为洗儿之具。〗曾驾云軿觐帝畿,金银汤药锡宫围。骈蕃天宠加尤渥,特典还对异姓妃。〖《十国春秋》:开宝九年,王与妃及世子入觐,加封吴越国王、妃。宰相言:“异姓无封妃故事”。太祖曰:“行自我朝,表特恩也。”妃辞谢,中宫赐金银、衣着、汤药、法酒等。〗浮图插汉影亭亭,镌偏华严几度经。更乞君王亲作记,夕阳金碧照南屏。〖《十国春秋》:黄妃尝于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奉藏佛螺髻发,名黄妃塔,塔高四十馀丈,兀立层霄,金碧璀璨。建塔时,以石刻《华严经》鳞甃其下。忠懿王有《建塔记》。〗西湖湖水碧溶溶,十里楼台罨画中。复道衣香人影乱,一时同在水晶宫。〖按:王审知,梁开平三年,为闽王,子延翰、延钧嗣,称帝,传昶,羲二主。羲为朱文进所弑。《涌幢小品》:伪闽王延翰跨城西西湖筑室十馀里,号曰“水晶宫”。每携后庭游宴,从子成复道以出。〗羽葆霓旌扈属车,溪田处处丽如霞。不知宫锦裁多少,铺遍泉州母后家。〖《十国春秋》:惠宗幸泉州,如皇太后母家,谒黄氏家庙,田铺缇锦、木被彩缯,因名里曰“锦里驿”,曰“锦田居”,曰“锦第溪”,曰“锦溪墓院”,曰“锦溪院”。〗新筑长春夜宴开,万枝龙烛映蓬莱。靓妆侍女分行立,玉腕金尊次第来。〖《十国春秋》:永和元年,立淑妃陈氏为皇后。后本昭武帝侍婢,名金凤,惠宗嬖之,筑长春宫以居,数为长夜之饮。每宴,燃金龙烛数百枝,敕宫婢数十擎杯柈,多金玉、玛瑙、琥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堂开甘露两株茶,珠琲金茎早着花。相约倾筐联雅会,清人树底试新芽。〖《清异录》:伪闽甘露堂前两株茶,郁茂婆娑,宫人呼为“清人树”。每春初,嫔嫱戏摘新芽,堂中设倾筐会。〗锦衣簇簇映红妆,弦管声喧兰麝香。上已风光修契好,桑溪溪畔共流觞。〖《金凤外传》:三月,上己延钧修禊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沈麝之气,环佩之音,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紫蓼青蒲浪影浮,短衣飞棹竞中流。乐游新曲同声唱,长奉君王斗彩舟。〖《金凤外传》:端阳日,造彩舫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馀人,衣短衣,鼓楫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波渺渺,火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大床长枕暖生春,殢雨尤云杂笑颦。更向水晶屏下望,分明玉体看横陈。〖《金凤外传》:延钧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人裸卧,造水晶屏风,与金凤狎淫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镂金错彩烂牙床,飞燕宫中赤凤翔。谁信长春明月夜,九龙帐底贮归郎。〖《十国春秋》:惠宗晚年得风疾,后遂与幸臣归守明私。惠宗尝命锦工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既成,进之,守明日宿于内,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曼殊陀利斗秾华,红雨飞空整复斜。好设六宫三昧宴,依稀天女散天花。〖《清异录》:闽昶春馀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华‘,此景近似。今日观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宴。”〗金础珠帘奉丽华,坐还同席出同车。情根不断人间种,犹作鸳鸯一树花。
译苏轼《陌上花序》记载:吴越王的王妃回临安,吴越王写信送给她说:“田野上的花开得正好,慢慢回来吧。”吴人采用这句话作歌,含蓄深情、曲折婉转,听起来令人凄然。元女联姻,沁水公主的婚事就此展开;箫声吹起,凤凰台上的公主还未下降。鸾铃铿锵,又见仪仗如云般盛大;百辆婚车仍从帝都前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十国春秋》记载:天祐三年,唐哀帝选武肃王第三子钱傅瑛,迎娶寿昌公主,但公主尚未出嫁,钱傅瑛便去世了。天祐四年,唐哀帝又选武肃王第十五子钱傅璟为驸马。侍女们在半夜分别负责一更,枕头上系着铃铛,夜里屡屡被惊醒。后庭的乐队全都抛开不用,只让胡琴反复演奏。《吴越备史》记载:钱镠每晚一定安排侍女,每人负责一更,并告诫她们:“外面有事来报告时,要摇响铃声作为警示。”又用圆木制成小枕,系上铃铛,睡熟后头一歪便会发出声响,因此醒来,称为“警枕”。又记载:钱镠曾在夜晚宴请诸王子和诸孙,命人演奏胡琴,没演几曲便突然停止,说:“外人会以为我不理政事,只顾通宵饮酒。”于是宴会结束。香气含在宝鸭形香炉吐出的篆文烟气中,铜铸的容像铸成后供奉在蕊宫。曾经尊崇黄老之学,穿过道士服;松风一曲,用丝竹奏响。《吴越备史》记载:钱镠命人铸造王母恭懿太夫人的铜像两尊,供奉在奉国寺和金地寺两座尼姑寺中。恭懿夫人幼年温婉贤淑,擅长弹琴,颇为崇尚黄老学说,常常穿道士服,其余时候只穿布衣。锦棚绣褓装饰着珠钿,成群的银鹿在帐前嬉戏。是谁像释迦牟尼一样亲自抱送孩子?宫中特意铸造洗儿钱。《吴越备史》记载:庄穆夫人马氏常在帐前放置银鹿,让诸位公子坐在上面。夫人看着他们聚集嬉戏,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十国春秋》记载:穆王第十四子钱俨刚出生的那天晚上,母亲崔夫人合眼时,看见一个僧人坐在帐前;醒来后仿佛还看见他,于是生下钱俨。文穆王很高兴,命人铸造金银大钱,作为洗儿的用具。曾驾着云车前往帝都朝见,金银、衣服、汤药都赏赐到宫中。上天给予的恩宠格外深厚,特例也施加到异姓妃子身上。《十国春秋》记载:开宝九年,钱王与王妃、世子入朝觐见,宋朝加封其为吴越国王及王妃。宰相说:“异姓没有封为妃子的先例。”宋太祖说:“由我朝开创这个先例,是为了表示特殊恩宠。”王妃辞谢,中宫赏赐她金银、衣物、汤药、法酒等。佛塔高耸入云,影子修长;塔身遍刻《华严经》,已经经历了多少遍诵读。还请求君王亲自撰写塔记,夕阳把南屏照得金碧辉煌。《十国春秋》记载:黄妃曾在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供奉佛螺髻发,名为黄妃塔。塔高四十多丈,孤立直入云霄,金碧璀璨。建塔时,把石刻《华严经》像鱼鳞一样砌在塔基下。忠懿王撰有《建塔记》。西湖水碧绿浩荡,十里楼台都在如画的景色中。复道上衣香飘散、人影纷乱,一时之间都仿佛身在水晶宫中。按:王审知在梁开平三年成为闽王,其子延翰、延钧继位并称帝,传位给昶、羲两位君主。羲被朱文进弑杀。《涌幢小品》记载:伪闽王王延翰跨城在西湖修建房屋,绵延十多里,号称“水晶宫”。他常带后宫游宴,并让侄子修建复道通行。羽葆和彩虹般的旌旗护卫着随行车驾,溪边田野处处美丽如霞。不知道用了多少宫锦裁制,铺满了泉州太后的家乡。《十国春秋》记载:惠宗驾临泉州,如同来到皇太后的娘家,拜谒黄氏家庙。田地铺着彩锦,树木披着彩色缯帛,因此把当地里名改为“锦里驿”“锦田居”“锦第溪”“锦溪墓院”“锦溪院”。新建的长春宫中开设夜宴,万枝龙形蜡烛映照着蓬莱。妆容艳丽的侍女分列站立,玉腕捧着金杯依次前来。《十国春秋》记载:永和元年,惠宗立淑妃陈氏为皇后。皇后本是昭武帝的侍婢,名叫金凤,惠宗宠爱她,修建长春宫让她居住,多次通宵饮宴。每逢宴会,燃烧数百枝金龙蜡烛,命数十名宫婢捧着杯盘,盘中多是金玉、玛瑙、琥珀、玻璃之类,依次传进,不设置几案筵席。甘露堂前有两株茶树,像珠串金茎一样早早开花。相约提着筐子参加雅集,清人树下试采新芽。《清异录》记载:伪闽甘露堂前有两株茶树,枝叶茂盛、姿态婆娑,宫人称它们为“清人树”。每年初春,嫔妃们嬉戏采摘新芽,在堂中举行“倾筐会”。锦衣成簇映照着红妆,弦管喧闹,兰麝香气弥漫。上巳节的春日风光中修禊交游,大家在桑溪溪畔共同流觞饮酒。《金凤外传》记载:三月,王延钧在桑溪举行修禊,金凤与后宫众人穿着杂色锦衣,列坐在水边,传杯饮酒,十分欢畅;沉香、麝香的气息和环佩的声音传到远近。途中丝竹管弦轮番交替演奏。紫色蓼花和青色蒲草随波影浮动,穿短衣划船,争相驶向水流中央。大家同声唱着《乐游》的新曲,长久侍奉君王竞渡彩舟。《金凤外传》记载:端阳日,在西湖制造彩船,每条船载宫女二十多人,她们穿短衣、击桨争先,王延钧乘大龙舟观看。金凤作《乐游曲》,让宫女们同声歌唱。歌词说:“西湖南湖竞渡彩舟,青蒲紫蓼布满水中洲。水波浩渺,火光悠悠,长久奉陪君王游乐,祝君王万岁。” 大床长枕使暖意如春,缠绵的男女欢爱夹杂着笑容和蹙眉。又向水晶屏风下望去,清清楚楚看见玉体横陈。《金凤外传》记载:王延钧张设长枕大床,让金凤和诸宫人拥在一起裸体而卧;又制作水晶屏风,与金凤在里面淫乱,命宫女隔着屏风窥看。镂金错彩装饰着华美的牙床,飞燕宫中仿佛有赤凤飞翔。谁能相信在长春宫的明月之夜,九龙帐中竟藏着归守明。《十国春秋》记载:惠宗晚年患风疾,皇后便与宠臣归守明私通。惠宗曾命锦工在长春宫制作缕金五彩九龙帐。帐子完成后进献上来,归守明当天便住进宫内,国人歌唱道:“谁说九龙帐,只是用来收藏一位归郎。” 曼殊陀利花争奇斗艳,繁盛的花瓣像红雨般飞满天空,时而整齐,时而倾斜。正好设下六宫三昧宴,仿佛天女散下天花。《清异录》记载:闽王昶在春末于后苑设宴,落花飞红满天。昶说:“《弥陀经》说‘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雨’,这景象很相似。今天观看造化降下的三昧花雨,应当召集六宫,设三昧宴。” 金色台基和珠帘供奉着美丽的春燕,坐下时同席,出行时同车。人间的情根不断,死后坟上还长出一树像鸳鸯相交的花。
〖《金凤外传》:延钧为春燕造东华宫,以真珠为帘幙,范金为柱础。《十国春秋》:康宗后李氏,本惠宗宫人,名春燕,有色。康宗烝焉,遂立为皇后。行则同舆,坐则同席。后康宗与后葬莲花山侧,冢上有树生异花,似鸳鸯交颈。时人名曰“鸳鸯树”。〗剩粉残香锁画楼,莲花山畔黯松楸。却怜一样倾城色,化作胭脂土一邱。〖《十国春秋》:康宗同李后葬莲花山侧,先是陈后与惠宗亦葬是山,后乱兵发诸陵,剔取宝玉,后及陈后容色如生,鲜血流溃,山为之赤。世遂呼其山曰“胭脂山”。〗银叶杯深醉不醒,醉中生杀任倾城。九龙殿内簪花出,怪是桃林又鼓声。〖《五国故事》延羲在位,炼银叶为酒杯,名曰“醉如泥”。《十国春秋》:妃尚氏,有殊色,景宗最怜宠焉。醉中,妃所欲杀,则杀之;所欲宥,则宥之。《五国故事》:延羲将与伪妃上官氏出幸上官之私第,首簪花,自九龙殿搴帘而出。三为帘所拂,花坠于地,既而不逾数步,遇害。《稽神录》:桃林一小村中,有声如鸣数百面鼓。其年,审知克晋安,尽有瓯闽之地,至子延羲,桃林地中复有鼓声。其年,延羲为左右所杀,王氏遂灭。〗吴姬唱罢又韩娥,听遍春风几曲歌。锦段鲜明红破束,歌声何似哭声多。〖按:高季兴,唐同光元年为南平王,传从诲、保融、保勖、继冲四主,为宋所灭。《尧山堂外纪》:贯休避地渚宫,荆帅高氏优待之,会有言时政不治,乃作《酷吏词》以刺之。有:“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韩娥唱一曲,锦段鲜照屋。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渚宫亭上宴仙曹,簇簇红妆束锦绦。四十朱弦声竞奏,当筵齐抱紫檀槽。〖《十国春秋》:天福八年,王凿江陵城西南隅为池,立亭于上,曰“渚宫”。《尧山堂外纪》:王仁裕尝使江渚高从诲出女妓数十,并善弹胡琴。仁裕有诗美之云:“红妆齐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四十条。”〗看花台畔绕春风,几醉金堤十里中。作得琅玕新槛子,一枝深护海珠丛。〖《江陵志馀》:高氏常修筑金堤,厥后江势改徙,而看花台一带十五里,犹存古迹,士人呼为“高王古堤”焉。《十国春秋》:侍中保勖,好营造台榭。有估客自岭外来,得龙眼一枝,献于保勖。保勖命作琅玕槛子置之,曰“海珠丛”。〗杞梓堂开后苑连,清泉一镜子城边。辘轳声断肩舆日,孤柏萧萧泣杜鹃。〖《十国春秋》:开运二年,建杞梓堂。《江陵志馀》:高氏井在子城内,高王后苑之井也。宋兵入城,继冲以肩舆幕井上,给内人入舆,多堕井死。后人哀之,植柏建祠于上。〗净业同修入化城,云鬟剪却戒衣成。最怜年少金闺女,帘外钟传五寺声。〖《十国春秋》:武信王五女失其名。相传五女俱幼年好道,雉发为女僧,各止一处。一曰佛华寺,一曰菩提寺,一曰庄严寺,一曰石佛寺,一曰法轮寺。〗幼读黄庭内外经,梦中仿佛遇湘灵。琵琶翻尽人间调,疑向麻姑指上听。〖《十国春秋》:荆南仙女适文献王子保节,五岁通《黄庭内外经》及长,善琵琶。一夕,梦见金银宫阙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称曰“麻姑”,传以乐曲,每夕辄梦遇之。岁馀,得百馀调,都非人间所曾有。〗昆玉金友汉家孙,母后深宫鞠育恩。不分麻衣还似雪,碧天凉月照冤魂。〖按:刘崇更名明,称帝于晋阳,是为北汉。传钧、继恩、继元三主,为宋所灭。《十国春秋》:睿宗后郭氏,天会时常养英武帝兄弟为子。《宋史》:北汉主继元妻段氏,尝以小过为孝和后郭氏所责,既而病卒。继元疑后杀之,后方缞服哭孝和帝于柩前。继元遣其嬖臣范超执而私缢杀之。〗僧女翩翩入禁阑,承恩椒寝独乘鸾。册妃底事贻邻笑,问罪遗书自契丹。〖《宋史》:北汉主宠姬郭氏,医僧之女也,有殊色。北汉主嬖之,将立为妃。枢密使段常以所出非偶,恐贻笑邻国。北汉主乃止。《十国春秋》:辽主贻书来责,其词曰:“段常,尔父故吏,本无大恶,一旦诬害,妇言是听,非尔而谁?”帝惶恐谢罪。〗手挥如意讲华严,施积如山国用添。知是后宫多内宠,更将首饰助香奁。〖《十国春秋》:五台山僧继容,故燕王刘守光子也。睿宗嗣位,用宗姓,例拜鸿胪卿。继容能讲《华严经》,手执香如意,四方争为供施,多积蓄,以佐国用。《宋史》:北汉多内宠,继容献首饰数百副。〗霏霏大雪碎琼妆,一夜春风入苑墙。官妓如花齐拜赐,晋阳宫里作端阳。〖《清异录》:周季年,东汉国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来一夜春。”后大宋受命。《十国春秋》:广运六年,帝奉表请降,献官妓百馀人于宋,以赐将校。先是,宋太宗将至晋阳,语侍者:“我以端午日,当置酒高会于太原城中。”及帝降,果五月五日也。〗
译《金凤外传》记载:王延钧为春燕修建东华宫,用珍珠制作帘幕,用黄金包饰柱础。《十国春秋》记载:康宗皇后李氏本是惠宗的宫人,名叫春燕,美貌出众。康宗与她私通,最终立她为皇后。出行时同乘一车,坐下时同席而坐。后来康宗与皇后葬在莲花山旁,坟上长出一棵奇异的花树,花朵像鸳鸯交颈,当时人称为“鸳鸯树”。残粉余香锁在画楼中,莲花山畔松树和楸树一片黯淡。可怜同样是倾国倾城的美色,竟化作一丘胭脂色的泥土。《十国春秋》记载:康宗与李后葬在莲花山旁。此前陈后与惠宗也葬在这座山上,后来乱兵挖掘各座陵墓,剔取其中的宝玉。陈后和李后的容貌还像活着一样,鲜血流淌溃散,使山都变成了红色。于是世人便称这座山为“胭脂山”。用银叶杯斟满酒,醉得不醒;醉中无论倾国美人想杀谁、想放谁,都任她处置。她头插花,从九龙殿中走出来,奇怪的是,桃林那里又传来了鼓声。《五国故事》记载:延羲在位时,把银炼制成酒杯,名叫“醉如泥”。《十国春秋》记载:妃子尚氏姿色特别美丽,景宗最怜爱宠幸她。醉酒时,妃子想杀谁,就杀谁;想宽赦谁,就宽赦谁。《五国故事》记载:延羲将要和伪妃上官氏出游到上官氏的私宅,头上插着花,从九龙殿掀帘出来。三次被帘子拂到,花掉落在地上,不久还没走出几步,便遇害了。《稽神录》记载:桃林一个小村中,曾有声音像数百面鼓一齐鸣响。那一年,审知攻克晋安,完全占有瓯闽之地;到他的儿子延羲时,桃林中又有鼓声响起。那一年,延羲被左右近臣杀死,王氏于是灭亡。吴姬唱完又轮到韩娥,听遍了春风中传来的几支歌曲。鲜艳的锦缎被红色带子束破,歌声中不知为何哭声更多。按:高季兴在唐同光元年被封为南平王,传至从诲、保融、保勖、继冲四位君主,最终被宋朝灭亡。《尧山堂外纪》记载:贯休避居渚宫,荆帅高氏优待他。适逢有人说时政治理不好,他便作《酷吏词》讽刺高氏,其中有句:“吴姬唱一曲,轻易便破开红色束带。韩娥唱一曲,锦缎鲜艳得照亮屋子。哪里知道一曲两曲的歌,曾使千人万人哭泣。” 渚宫亭上设宴招待仙人般的宾客,成群的女子都穿着红妆、束着锦带。四十根朱弦竞相奏响,席间众人一齐抱着紫檀琴槽。《十国春秋》记载:天福八年,王在江陵城西南角凿池,并在池上建亭,名为“渚宫”。《尧山堂外纪》记载:王仁裕曾出使江陵,高从诲派出数十名女乐伎,她们都擅长弹胡琴。仁裕作诗赞美她们说:“红妆女子一齐抱着紫檀琴槽,一拨朱弦便有四十根。” 看花台旁春风环绕,曾在十里金堤之间醉过多少回。又做成琅玕制的新栏杆,一枝龙眼深深护在海珠丛中。《江陵志馀》记载:高氏经常修筑金堤,后来江流改道,而看花台一带十五里仍保存着古迹,士人称它为“高王古堤”。《十国春秋》记载:侍中保勖喜爱营造台榭。有个从岭外来的商人得到一枝龙眼,献给保勖。保勖命人制作琅玕栏杆安置它,称为“海珠丛”。杞梓堂开建后连接着后苑,子城旁有一面清泉如镜。辘轳声停止的日子,肩舆载人而来;孤柏萧萧,仿佛在为杜鹃啼哭。《十国春秋》记载:开运二年,建造杞梓堂。《江陵志馀》记载:高氏井在子城内,是高王后苑中的井。宋兵攻入城中,继冲用肩舆遮盖在井上,让宫人进入肩舆,许多人掉入井中而死。后人哀悼她们,在井上种柏树并修建祠堂。共同修习净业,进入化城;剪去云鬓,换上戒衣。最令人怜惜的是那些年少的金闺女子,帘外钟声传来,五座寺院的钟声相互应和。《十国春秋》记载:武信王有五个女儿,名字失传。相传五女都在幼年时喜好道术,剃发成为女僧,各自住在一处寺院:一人在佛华寺,一人在菩提寺,一人在庄严寺,一人在石佛寺,一人在法轮寺。年幼时便读《黄庭内外经》,梦中仿佛遇见湘灵。把人间的琵琶曲调全都弹遍了,疑心是在麻姑的指尖听到的仙曲。《十国春秋》记载:荆南仙女嫁给文献王的儿子保节,五岁便通晓《黄庭内外经》,长大后擅长弹琵琶。一天夜里,她梦见金银宫阙中有一位身披羽衣的仙人,自称“麻姑”,传授给她乐曲,每晚都梦见她。一年多后,她得到一百多种曲调,全都不是人间曾经有过的曲子。兄弟如昆玉、朋友如金兰,又是汉家皇孙;母后在深宫中抚养他们,恩情深厚。哪知穿着麻衣的她仍白得像雪,碧天冷月照着冤魂。按:刘崇改名为明,在晋阳称帝,这就是北汉。传至钧、继恩、继元三位君主,最终被宋朝灭亡。《十国春秋》记载:睿宗皇后郭氏在天会年间,常把英武帝的兄弟收养为自己的儿子。《宋史》记载:北汉主继元的妻子段氏,曾因小过错受到孝和后郭氏责备,不久便病死。继元怀疑是郭后杀了她;当时郭后正穿着丧服,在孝和帝灵柩前哭泣。继元派宠臣范超把她拘捕,暗中勒死。医僧的女儿姿态轻盈,进入宫禁;承受恩宠,独自乘坐鸾车居于椒房。册立为妃究竟为何事,竟给邻国留下笑柄;契丹还送来责问的书信。《宋史》记载:北汉主宠爱的郭氏,是医僧的女儿,姿色特别美丽。北汉主宠爱她,准备立她为妃。枢密使段常认为她的出身与身份不相称,担心被邻国讥笑,北汉主于是作罢。《十国春秋》记载:辽主送来书信责问,信中说:“段常,你的父亲是我的旧臣,本来没有什么大罪,你却突然诬陷他,听信妇人的话,不是你还能是谁?”北汉帝惶恐地谢罪。亲手挥动如意讲说《华严经》,布施积聚如山,也增加了国家的用度。知道后宫中有许多内宠,又把成百上千件首饰拿来资助香奁。《十国春秋》记载:五台山僧人继容,原是燕王刘守光的儿子。睿宗即位后,因他是宗室,按例授任鸿胪卿。继容能讲《华严经》,手执香如意,四方争相供养布施,他积蓄了许多财物,用来帮助国用。《宋史》记载:北汉后宫宠幸很多,继容献上数百套首饰。纷纷大雪像碎玉装饰一般,一夜之间春风吹入苑墙。宫女们美丽如花,一齐拜谢赏赐;晋阳宫里仿佛成了端阳节。《清异录》记载:后周末年,东汉国下大雪,流行歌唱道:“生怕赤真人,一夜之间全都变成春天。”后来大宋承受天命。《十国春秋》记载:广运六年,帝上表请求投降,向宋朝献上百余名官妓,赏赐给宋军将校。此前宋太宗将要到晋阳时,对侍者说:“我将在端午日,于太原城中置酒大宴。”等到北汉帝投降,果然正是五月五日。
跋
《五代史》之阙佚,不可枚举。即如周世宗有两皇后,俱系符氏。薛、欧所载,只有宣懿皇后符氏而已。《文献通考》则云:“世宗后符后,宋初号周太后。太平兴国中入道,号玉清仙师。”大事且不能纪,而况琐事乎?孟赋鱼先生搜罗十国典故,作为《宫词百首》,而以其事分注于下,非特情词悱恻,能动阅者之心,即其所征引,亦足以广见闻而昭鉴戒。故亟登之。壬寅初夏,吴江沈懋真识
〖注:■,剩,月改贝shèng,同“剩”。〗
十国宫词》清南汇吴省兰泉之撰
吴
〖太祖杨行密传,子烈祖渥,被弑。弟高祖隆演立,薨,弟睿帝溥立。让位于南唐,历四主,凡四十六年。〗
黑云都外阵云收,卅六英雄扈豫游。滁上甜梅新赐号,蜂糖早又讳扬州。
〖孔传《六帖》:杨行密有锐士五千,衣以黑缯、黑甲,号“黑云都”。欧阳修《五代史?吴世家》:行密所与起事刘威、陶雅之徒,号三十六英雄。刘斧《翰府名谈》:杨行密据江淮,滁人谓“荇溪”,为“菱溪”,“杏”为“甜梅”,扬州民呼“密”为“蜂糖”。〗
郎君玉貌款和来,忽地箫声起凤台。邂逅早联两姓好,杨头钱眼各无猜。
〖陶岳《五代史补》:杨行密尝命宣州刺史田郡围钱塘,钱镠危急,遣其子元璙修好于行密。元璙风神俊迈,行密见之甚喜,因以女妻之,遂命郡罢兵。又:先是,行密与镠势力相敌,行密尝命以大索为钱贯,号曰“穿钱眼”。镠闻之,每岁命以大斧科柳,谓之“斫杨头”。至以元璙通婚,二境渐睦,穿眼斫头之论始止。〗
东院亲军署职优,射场无事更勾留。十围地室光明烛,夜夜麻衣试击球。
〖吴任臣《十国春秋?吴烈祖世家》:初,内营有亲军数千,屯于牙城之内,王悉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已而选壮土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以为将吏。陈彭年《江南别录》:景王居父丧,掘地为室,作音乐,夜燃烛击球。烛大者十围,一烛之费数万钱。〗
拥柱盘桓见白衣,真龙托梦是耶非。参军惯作逢场戏,又试金丸顶上飞。
〖《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徐温尝夜梦入宫,见白龙绕殿柱。诘旦见隆演衣白衣拥柱而立,心异之。至是得嗣立。又:徐氏专权,王幼懦,不能自持,而知训尤凌侮之。尝与王为优,自为参军,使王为苍鹘以从。又汛舟浊河,王先起,知训以弹弹之。〗
俚谣传唱渺无端,雪似杨花李玉团。江上楼船亲试览,书生挟策话迎銮。
〗《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武义元年,有音谣云:“东海鲤鱼飞上天”。又有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又《吴睿帝本纪》:顺义四年冬十月,王如白沙观楼船。太学博士王谷上书,请改白沙为迎銮。略曰:“日月所经,星辰尽为黄道。銮舆所止,井邑皆为赤县。”王命更其名曰“迎銮镇”。〗
辟谷长辞庙算劳,嵯峨殿牓列仙曹。丹阳何处寻渔父,残笛声声忆渐高。
〖《十国春秋?吴睿帝本纪》:天祚三年冬十月已丑,齐主表请改江都宫殿名,皆于《仙经》内取之。帝常服羽衣,习辟谷术。陆游《南唐书?烈祖本纪》:升元二年夏五月,让皇屡请徙居。戊午,改润州治为丹阳宫,以平章事李建勋充迎奉让皇使。甲寅,徙让皇居丹阳宫。《十国春秋?糁潭渔者传》:太祖初起庐州,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巡警至糁潭,有渔父鼓舟至前,馈鱼数头。曰:“此犹公子孙鳞次而霸也。”又《申渐高传》:渐高事睿帝为乐工,常吹三孔笛。〗
译跋。《五代史》缺失和遗漏的地方,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就比如周世宗有两位皇后,都姓符;薛居正、欧阳修所记载的,却只有宣懿皇后符氏。《文献通考》则说:“世宗的皇后符氏,宋初称周太后。太平兴国年间入道,号玉清仙师。”连大事都不能记载周全,更何况琐碎的事情呢?孟赋鱼先生搜集十国的典故,编成《宫词百首》,并把相关事实分别注在诗句下面。这些诗不但情意深切、文辞缠绵,能够打动读者的心;其中征引的材料,也足以扩大见闻、昭示鉴戒。因此赶快刊刻它。壬寅年初夏,吴江沈懋真题识。注:■字,原作“剩”,月旁改为贝旁,读作shèng,与“剩”相同。《十国宫词》,清代南汇吴省兰泉撰写。吴。太祖杨行密传给儿子烈祖渥,烈祖渥被杀。其弟高祖隆演即位,去世后,又由其弟睿帝溥即位。后来让位给南唐,共历四位君主,总计四十六年。黑云都外的战阵云气散去,三十六位英雄护卫着君王出游。滁州把甜梅作为新称呼赐下,蜜糖一名也很早就避讳称作扬州。孔传《六帖》记载:杨行密有五千名精锐士兵,穿黑色丝织衣服、披黑甲,号称“黑云都”。欧阳修《五代史·吴世家》记载:与杨行密共同起事的刘威、陶雅等人,号称“三十六英雄”。刘斧《翰府名谈》记载:杨行密占据江淮,滁州人把“荇溪”称作“菱溪”,把“杏”称作“甜梅”,扬州百姓把“密”称作“蜂糖”。郎君容貌如玉,和善地前来;忽然凤台响起箫声。两家因偶然相逢早早结成婚姻,杨头、钱眼之间再没有猜疑。陶岳《五代史补》记载:杨行密曾命宣州刺史田郡围攻钱塘,钱镠形势危急,便派儿子元璙向杨行密修好。元璙风采俊逸,杨行密见到他十分喜欢,于是把女儿嫁给他,随即命令田郡撤兵。又记载:此前杨行密和钱镠势力相抗,杨行密曾命人用大绳穿成钱串,称为“穿钱眼”。钱镠听说后,每年命人用大斧砍柳树,称为“斫杨头”。自从元璙与杨氏通婚,两地逐渐和睦,“穿眼”“斫头”的说法才停止。东院亲军所授官职优厚,射场无事时便在那里逗留。十围粗的地室中烛光明亮,夜夜穿着麻衣练习击球。吴任臣《十国春秋·吴烈祖世家》记载:起初,内营有数千亲军,驻扎在牙城内,王把他们全部迁到城外,把原来的地方改作射场。后来选拔壮士,号称“东院马军”,广泛任用亲信,作为将领和属官。陈彭年《江南别录》记载:景王居父丧时,挖地建室,在里面奏乐,夜里点烛击球。蜡烛粗达十围,一支蜡烛的费用就有数万钱。抱着柱子徘徊,果然见到穿白衣的人;真龙托梦的预兆究竟是真是假?参军惯于陪场演戏,又试着把金丸弹飞到王的头顶。《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记载:徐温曾在夜里梦见进入宫中,看见一条白龙绕着殿柱。第二天早晨,他见隆演穿着白衣抱柱站立,心中十分惊异。后来隆演果然继承王位。又记载:徐氏专权,吴王年幼懦弱,不能自主,而徐知训尤其凌辱他。他曾和吴王一起演戏,自己扮演参军,让吴王扮演苍鹘跟随自己;又曾在浊河泛舟,吴王先站起来,徐知训便用弹丸射他。俚俗歌谣流传歌唱,毫无端绪;雪花像杨花,李玉团团。君王亲自登临江上楼船观览,书生携带策书谈论迎接銮驾。《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记载:武义元年,有歌谣说:“东海鲤鱼飞上天。”又有歌谣说:“江北杨花如雪飞,江南李树玉团团;李花结成果实,实在可怜;不像杨花,永远没有尽头。”又据《吴睿帝本纪》:顺义四年冬十月,王到白沙观看楼船。太学博士王谷上书,请求把白沙改名为迎銮,大意说:“太阳和月亮运行之处,星辰全都成为黄道;銮舆停留之处,井邑全都成为赤县。”王下令把那里改名为“迎銮镇”。以辟谷之术长久告别尘世,免去庙堂谋划的劳苦;高耸的宫殿匾额排列着仙人般的官属。丹阳在哪里寻找渔父?残笛声声,使人想起申渐高。《十国春秋·吴睿帝本纪》记载:天祚三年冬十月己丑日,齐主上表请求改换江都宫殿的名称,名称都从《仙经》中选取。帝常穿羽衣,修习辟谷术。陆游《南唐书·烈祖本纪》记载:升元二年夏五月,让皇屡次请求迁居。戊午日,把润州治所改为丹阳宫,任命平章事李建勋为迎奉让皇使。甲寅日,让皇迁居丹阳宫。《十国春秋·糁潭渔者传》记载:太祖起兵于庐州之初,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巡行到糁潭时,有个渔父划船到他面前,送上几条鱼,说:“这还像是公子的子孙接连不断、称霸天下。”又据《申渐高传》:渐高侍奉睿帝,担任乐工,常吹三孔笛。
南唐〖烈祖李升,传子元宗璟,璟传后主煜,降于宋。历三主,凡三十九年。〗木再呈奇月再延,维新鼎命百灵骈。内家从识驼蹄餤,夜捧金奴侍御筵。〖龙兖《江南野录》:李升受徐温之禅也。其日,江西杨化为李,洪州李生连理。诏还李姓,国还号唐。又:南唐圜丘之际,太史奏月延三刻。陆书《杂艺传》某御厨,烈祖受禅,御膳晏设赖之,其食味有鹭鸶饼、天喜饼、驼蹄餤、春分餤、密云饼、铛糟炙、珑璁餤、红头签、五色馄饨、子母馒头,旧法具存。陶谷《清异录》:江南烈祖素俭,寝殿烛不用脂蜡,灌以鸟桕子,但呼为“乌舅”。案上捧烛铁人,高尺五。云是杨氏时马厩中物。一日黄氏急须烛,唤小黄门“掇过我金奴来。”〗图画天然摹雪夜,交辉棣萼小楼西。朝元才了芳菲早,又纵宜春绿耳梯。〖郑文宝《江表志》:元宗友爱之分,备极天伦。太弟景遂,江王景逖,齐王景达,出处游晏,未尝相舍。保大五年元日大雪,召太弟以下登楼展晏,咸命赋诗,夜分方散。侍臣皆有诗咏,徐铉为前后序,太弟合为一图,召名公图绘,曲尽一时之妙。御容高冲古主之,太弟以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元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图成,无非绝笔。《清异录》:宜春王从谦尝春日与妃侍游宫中后圃,妃睹桃花盛开,意欲折而条高,小黄门取彩梯献。从廉乘骏马击球,乃引鞚至花底,痛采芳菲,顾谓嫔妾曰:“我之绿耳梯何如?”〗裘衫杳渺去青城,无复金门羽客迎。别试承浆熔雪手,内廷重款耿先生。〖《十国春秋?南唐谭峭传》:峭字景升,师嵩山道士,得辟谷养气之术。夏则服鸟裘,冬则绿衣衫,或卧风雪中,后入青城山仙去。陈舜俞《庐山记》:保大中道士谭紫霄,赐号金门羽客,亦曰玄流真侣。按:景升号紫霄真人。吴淑《江淮异人录》:保大中,南海贡龙脑桨,能补益。元宗尝以浆调酒服之。耿先生曰:“未为佳也。”乃以缣囊贮龙脑悬于琉璃饼中,食顷,曰:“己浆矣。”元宗闻滴沥声,少顷,视之一勺水矣。明日,发之半瓶,香气馥然。《江表志》:耿先生大雪时,取雪投炽炭中,灰埃甚起,徐以灰周覆之,过食顷取出,赫然者铜,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铤银,视其下,如垂酥滴乳之状。《陆书?方士传》: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尝着碧霞帔,自称比邱先生,始因宋齐邱进。〗敲枰围坐画屏隈,陪试春场鞠一回。宿诺深衔真不爽,银靴新着谢恩来。〖陆友仁《砚北杂志》:周文矩画重屏图,江南中兄弟四人,围棋纸上着色,人皆如生前。郑文宝《南唐近事》:元宗尝谓冯权曰:“我富贵日,为尔置银靴。”及保大初,因击鞠,赐银三十斤,权命工锻靴穿之。〗鞴扇轻飏碧箭抽,苍苔红叶总非俦。饮香亭外秋如水,侍辇同参馨列候。〖《清异录》:俗以开花风为风鞴扇。陈烂文《天中记》:南唐元宗庐山百花亭,刻石云:“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清异录》:保大二年,国主幸饮香亭赏新兰,诏苑令取沪溪美土,为馨列侯壅培之具。案:列,一本作烈。〗北苑新妆的乳茶,六宫清燕内香夸。帐中别有留眷法,爇取鹅梨一穗斜。〖毛先舒《南唐拾遗记》:建阳进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别。宫嫔缕金于面,皆淡妆,以此花饼施额上,号“北苑妆”。宋庠《杨亿谈苑》:江左李氏别令取茶之乳作片,或号“京铤的乳”及“骨子”等名。《清异录》:保大七年,召大臣宗室赴内香燕,凡中国外夷所出,以至和合煎饮、佩带粉囊,共九十二种,江南所无。冯贽《南部烟花录》:江南李主主帐中香法,以鹅梨蒸沉香用之。〗砚官尊并墨官尊,小殿龟头细与论。秃尽翘轩诸葛帚,千秋祖帖勒升元。〖罗愿《新安志》:龙尾山在婺源东南,南唐元宗时,歙守献砚,荐工李少微擢砚官。陈师道《后山丛话》:南唐于饶州置墨务官,岁贡有数。李氏本姓奚,赐国姓,世为墨官云。《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帝在位尝构一小殿,谓之“龟头”,常居处以视事。左右侦其所在,必问曰:“大家何在龟头裹?”《清异录》:宣城诸葛笔,劲妙甲当时,号“翘轩宝帚”。《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保大七年,命仓曹参军王文炳摹勒古今法帖上石。原案:马传庆言,后主命徐铉以所藏法贴入石,名曰“升元”,即此贴也。〗停觞久为听歌声,花外垂除空复情。一笑当筵除拜普,仙僚同话李家明。
译南唐。烈祖李升传位给儿子元宗璟,璟又传位给后主煜,后主向宋朝投降。共历三位君主,总计三十九年。树木两次呈现祥异,月亮两次延长运行;革新鼎命,百神并集。宫中人从此知道了驼蹄餤,夜里捧着金奴侍奉御宴。龙兖《江南野录》记载:李升接受徐温禅让的那一天,江西有杨树变成李树,洪州有李树连理。于是下诏恢复李姓,国家恢复“唐”的国号。又记载:南唐在圜丘举行典礼时,太史奏报月亮的运行延长了三刻。陆书《杂艺传》记载:某位御厨在烈祖受禅时,负责御膳宴会,他制作的食物有鹭鸶饼、天喜饼、驼蹄餤、春分餤、密云饼、铛糟炙、珑璁餤、红头签、五色馄饨、子母馒头,旧有制作方法都保存着。陶谷《清异录》记载:江南烈祖一向节俭,寝殿点蜡不用油脂和蜂蜡,而是灌入乌桕子,只称作“乌舅”。案上放着一个捧烛的铁人,高一尺五寸,据说是杨氏时期马厩中的东西。有一天黄氏急需蜡烛,便叫小黄门说:“把我的金奴拿来。” 天然的画图描摹着雪夜,棣棠花在小楼西面相互映照。早朝礼仪刚结束,春花已经盛开;又让人登上名为宜春的绿耳梯。郑文宝《江表志》记载:元宗兄弟友爱,充分体现了天伦之情。太弟景遂、江王景逖、齐王景达,无论出行、居处、游乐、宴饮,从未彼此分离。保大五年元旦下大雪,元宗召太弟以下登楼宴饮,都命他们赋诗,直到半夜才散。侍臣也都有诗作,徐铉写了前后序。太弟把这些合成一幅图,召集名家绘画,极尽一时之妙。御容由高冲古主持,太弟以下的侍臣和乐部丝竹由周文矩主持,楼阁宫殿由朱澄主持,雪竹寒林由董元主持,池沼禽鱼由徐崇嗣主持。图画完成后,没有一笔不是绝妙之作。《清异录》记载:宜春王从谦曾在春日与妃子侍从游览宫中后苑,妃子看见桃花盛开,想折取却因花枝太高,小黄门取来彩梯献上。从廉正骑骏马击球,便牵马到花下,尽情采摘花朵,回头对嫔妾们说:“我的绿耳梯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穿着皮衣和夹衣,遥遥离开青城山,再没有金门羽客前来迎接。另有一双试验承浆熔雪的手,内廷郑重邀请耿先生。《十国春秋·南唐谭峭传》记载:谭峭字景升,拜嵩山道士为师,得到辟谷养气的方法。夏天穿鸟裘,冬天穿绿色夹衣,有时睡在风雪之中,后来进入青城山成仙。陈舜俞《庐山记》记载:保大年间,道士谭紫霄被赐号“金门羽客”,又称“玄流真侣”。按:景升号紫霄真人。吴淑《江淮异人录》记载:保大年间,南海进贡龙脑浆,能够补益身体。元宗曾把龙脑浆调入酒中服用。耿先生说:“还不算好。”于是用绢囊装龙脑,悬在琉璃饼中,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说:“已经成浆了。”元宗听到滴水声,过了一会儿查看,已经只剩一勺水了。第二天打开它,倒出半瓶,香气浓郁。《江表志》记载:大雪时,耿先生把雪投入烧红的炭中,灰尘大量飞起;又慢慢用灰把它包住,过了一顿饭时间取出,炽热的东西原来是铜,放在地上,冷却后竟烂然化作银锭;查看银锭底部,像垂下的酥和滴落的乳汁。《陆书·方士传》记载:耿先生的父亲是云军大校,她年轻时做女道士,容貌如玉而手脚像鸟爪,曾穿碧霞帔,自称比邱先生,最初因宋齐邱推荐而出名。【此处为注文结束标记。】围坐在画屏角落敲棋盘,陪同参加一场春日击鞠。长久以来的承诺一直铭记在心,确实没有落空;穿上新制的银靴前来谢恩。陆友仁《砚北杂志》记载:周文矩画《重屏图》,画的是江南中兄弟四人围棋,棋盘纸上设有彩色棋子,人物都画得像活着一样。郑文宝《南唐近事》记载:元宗曾对冯权说:“我富贵以后,要为你置办银靴。”保大初年,因击鞠赐给他白银三十斤,冯权命工匠把银子锻造成靴子穿上。风鞴扇轻轻飘动,碧色箭竹抽出新笋;苍苔、红叶总是相互映衬。饮香亭外秋色如水,侍奉车驾的人一同参拜馨列侯。《清异录》记载:民间把开花时节的风称为风鞴扇。陈烂文《天中记》记载:南唐元宗庐山百花亭的刻石上写着:“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清异录》记载:保大二年,国主驾临饮香亭观赏新兰,下诏让苑令取沪溪的美土,作为培壅馨列侯的材料。按:列,一本作“烈”。北苑新妆用的是鲜亮的乳茶,六宫清雅的宴饮中都夸赞它的香气。帐中另有保存香气的方法,斜着烧取一穗鹅梨来熏香。毛先舒《南唐拾遗记》记载:建阳进贡茶油花子,大小和形制各不相同。宫中嫔妃把金线缕在脸上,化着淡妆,用这种花饼贴在额头上,称为“北苑妆”。宋庠《杨亿谈苑》记载:江南李氏另命人取茶的乳汁制成片,有的称“京铤的乳”,有的称“骨子”等。《清异录》记载:保大七年,召大臣和宗室参加内香宴,凡中国和外夷所产之物,以及调和煎饮、佩带粉囊等,共有九十二种,是江南没有的。冯贽《南部烟花录》记载:江南李主有一种帐中香的制作方法,把鹅梨蒸过后与沉香一起使用。砚官和墨官都尊贵,小殿名为“龟头”,人们仔细谈论它。宣城诸葛笔的笔锋都快秃尽了,千秋之后仍把祖传法帖刻在升元石上。罗愿《新安志》记载:龙尾山在婺源东南,南唐元宗时,歙州太守进献砚台,推荐制砚工匠李少微,李少微被提拔为砚官。陈师道《后山丛话》记载:南唐在饶州设置墨务官,每年按数额进贡墨。李氏本来姓奚,后来赐姓李,世代担任墨官。《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记载:帝在位时曾建造一座小殿,称为“龟头”,常住在那里处理政事。左右近臣探问他在哪里,必定问:“大家在龟头里面吗?”《清异录》记载:宣城诸葛笔刚劲精妙,冠绝当时,号为“翘轩宝帚”。《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记载:保大七年,命仓曹参军王文炳摹写并刻勒古今法帖于石上。原案说:马传庆称,后主命徐铉把所收藏的法帖刻入石中,名为“升元”,就是这件法帖。停下酒杯久久聆听歌声,花外垂钓只是徒然寄托情意。席间一笑,便任命拜授官职;仙人般的僚属共同谈论李家明。
〖马令《南唐书?谈谐传》:王感化善讴歌。元宗嗣位,晏乐击球不辍。尝乘醉命感化奏《水调词》,感化惟歌“南朝天子爱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元宗辄悟,覆怀叹曰:“使孙、陈二主得此一句,不当有衔璧之辱也。”又:李家明,谈谐敏给,工为讽辞。元宗好游,家明常从元宗赏花后苑,率近臣临池垂钓,臣下皆登鱼,元宗独无获。家明进诗曰:玉甃垂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溶溶。凡鳞不敢吞香饵,知是君王合钓龙。元宗大悦。又:景遂、景逖、景达皆以皇弟加爵,而恩未及臣下,因置酒殿中,家明俳戏为翁媪列坐,诸妇进饮食,拜礼颇烦,翁媪怒曰:“自家官,自家家,何用多拜也?”元宗笑曰:“吾为国主,恩不外覃。”于是百官进秩有差。原注:江浙谓舅为官,谓姑为家。〗烧槽拜赐出东房,新破番番迭和长。要倩重瞳频醉舞,麝囊花底按霓裳。〖《马书?女宪传》:后主昭惠后周氏,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烧槽”者赐焉。又: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陆书?后妃传》:昭惠国后尝雪夜酣燕,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后主本纪》:后主一目重瞳子。《清异录》:庐山僧有麝囊花一丛,色正紫,类丁香,号“紫风流”,江南后主诏取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江南野录》:《霓裳羽衣曲》自兵兴之后,绝无传者,江南周后按谱寻之,尽得其声。〗匝匼春阴锦洞天,纤裳高髻斗婵娟。花香拂拂随人影,凤子纷黏绿鬊边。〖《清异录》: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陆书?后妃传》:昭惠后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十国春秋?南唐列传》: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香拂水,尝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亲迎银鹅绣被陈,金钱四撒帐生春。明珠依旧深宵展,恰照香阶衩袜人。〖《马书?女宪传》:继室周后将纳采,后主先令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衔书。及亲迎,民庶观者,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董逌《钱谱》:李唐撒帐钱,其文曰:“长命富贵、金玉满堂”。又有“忠孝传家、五男二女、天下太平、封侯拜相”之类。王铚《默记》: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马书?女宪传》:后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主香长日奉柔仪,铺殿花光望欲飞。等得新凉秋露满,忙收天水染罗衣。〖《清异录》:李煜伪长秋周氏,居柔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卍字金凤口玉太古容华鼎,凡数十种。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江南徐熙辈,有于双缣幅素,上画丛艳叠石,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之妙。乃是供李主宫中挂设之具,谓之“铺殿花”。《宋史?南唐李氏世家》:煜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案:天水赵之望也,天水碧时谓逼迫之征。〗小亭窄窄幂红罗,叶格香敛贮不多。密意难传只劝酒,万花丛映醉颜酡。〖《十国春秋?南唐继国后周氏传》后主常于群花中作亭,幂以红罗,押以玳牙,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间。焦竣国《史经籍志》:李后主妃周氏《击蒙小叶子格》一卷。香签,注见前。〗红罗叠间白罗层,檐角河光一曲澄。碧落今宵谁得巧,凌波妙舞月新升。〖《五国故事》:南唐后主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匹,以竖为月宫天河之状。《丹青志》:后主尝坐碧落宫中,张八尺琉璃屏,画《夷光独立图》。《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缠足,纤小屈上,如新月状,着素袜,舞金莲中。回旋有凌波之态,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裹月常新”,为窅娘作也。〗牙签万轴手亲储,玉貌何曾下玉除。妒杀黄罗团扇女,怀中偷展错刀书。〖《马书?女宪传》: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时。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伎能,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专房,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顾起元《客座赘语》:南唐宫人庆奴,后主尝以黄罗扇书词赐之,云: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魂销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态拂人头。
译马令《南唐书·谈谐传》记载:王感化善于唱歌。元宗即位后,宴饮游乐、击鞠不断。一次他乘醉命王感化演唱《水调词》,王感化只唱“南朝天子爱风流”一句,反复唱了几遍。元宗立即醒悟,收起笑容叹息说:“如果孙、陈二位君主听到这一句,就不应当有献璧投降的耻辱了。”又记载:李家明谈吐诙谐机敏,擅长作讽谏诗。元宗喜欢游玩,李家明常随他到后苑赏花,率领近臣到池边垂钓,群臣都钓到了鱼,唯独元宗没有收获。李家明献诗说:在玉石砌成的池边垂钩,兴致正浓;碧绿的池水因春暖而缓缓流动。凡是普通的鱼都不敢吞食香饵,因为知道君王应当钓到的是龙。元宗非常高兴。又记载:景遂、景逖、景达都因是皇弟而加封爵位,但恩惠还没有施及臣下。于是元宗在殿中置酒,李家明装扮成老翁和老妇分列而坐,几个妇人进献饮食,拜礼十分繁琐。老翁老妇生气地说:“各自有各自的官,各自有各自的家,何必拜这么多次呢?”元宗笑着说:“我是国主,恩惠还没有普遍施及外廷。”于是百官的品秩各有不同地得到提升。原注:江浙一带称舅舅为“官”,称姑母为“家”。焚烧槽琵琶,拜谢赏赐后从东房出来;新创的曲调一支接一支地交替演奏。想请重瞳的君主频频醉舞,在麝囊花下按谱演奏《霓裳》。《马书·女宪传》记载:后主昭惠后周氏通晓书史,擅长音律,尤其精于琵琶。元宗欣赏她的技艺,把御用的一把琵琶赐给她,这把琵琶当时称为“烧槽”。又记载:后主曾演奏《念家山》旧曲,周后又创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都流行于当时。《陆书·后妃传》记载:昭惠国后曾在雪夜酣饮宴乐,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说:“你如果能创作新曲,就可以。”周后立即命人取纸缀谱,歌喉没有停顿,笔下也没有停思,很快便谱成了曲子,就是所谓《邀醉舞破》。又据《后主本纪》:后主一只眼睛有重瞳。《清异录》记载:庐山有一丛僧人栽种的麝囊花,颜色纯紫,像丁香,号称“紫风流”。江南后主下诏取来栽在移风殿,赐名“蓬莱紫”。《江南野录》记载:《霓裳羽衣曲》自战争兴起后完全失传,江南周后按谱寻找,终于全部恢复了曲调。春日阴影环绕,宛如锦绣洞天;纤细衣裳、高高发髻争相展现美貌。花香阵阵随着人的身影飘动,凤蝶纷纷黏在绿色鬓发旁。《清异录》记载:李后主每到春花盛开时,便在栋梁、窗壁、柱拱、台阶上都做成隔筒,密密插满各种花,题名为“锦洞天”。《陆书·后妃传》记载:昭惠后创制高髻、纤裳以及头上翘起鬓朵的妆式,人人都仿效她。《十国春秋·南唐列传》记载:宫人秋水喜欢插戴奇异的花,花香拂过水面,曾有蝴蝶绕在花上,她怎么扑赶也不离开。亲自迎亲时陈设绣着银鹅的被褥,撒下金钱,帐中便充满春意。明珠依旧在深夜展开光辉,正好照见香阶上穿着衩袜的人。《马书·女宪传》记载:继室周后将要纳采,后主先命人制作木鹅代替白雁,给木鹅披上绣文,使它口中衔着书信。到亲自迎亲时,百姓围观,有人登上屋脊,甚至有人因踩落瓦片而摔死。董逌《钱谱》记载:李唐撒帐钱,上面铸有“长命富贵”“金玉满堂”等字样,还有“忠孝传家”“五男二女”“天下太平”“封侯拜相”等说法。王铚《默记》记载:江南一位大将得到李后主的宠姬,发现她一见灯就闭眼,说是“烟气”;换成蜡烛,她仍闭眼,说:“烟气更厉害。”大将问:“这样说来,宫中从来不点蜡烛吗?”她说:“宫中本阁到了夜里,就悬挂大宝珠,光照一室,像白天一样。”《马书·女宪传》记载:昭惠后去世以后,周后常居禁中。后主乐府词中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的句子,广泛流传在外;等到迎娶继室时,才正式完成婚礼。主香宫女整日侍奉柔仪殿,铺殿花的光彩灿烂得仿佛要飞起。等到新凉时秋露满地,便忙着收集露水染制罗衣。《清异录》记载:李煜的伪长秋周氏居住在柔仪殿,有主管香事的宫女。她们焚香所用的器具名为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卍字金凤口、玉太古容华鼎等,共有几十种。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记载:江南徐熙一派的画家,有人在两幅绢上画繁花、叠石,旁边伸出药草,杂以禽鸟、蜂、蝉等精妙景物。这些画是供李主宫中悬挂陈设的器物,称为“铺殿花”。《宋史·南唐李氏世家》记载:李煜的妓妾曾把布帛染成碧色,过了一夜还没有收取,恰逢露水降下,颜色更加鲜明。李煜喜爱这种颜色,从此宫中争相收集露水染碧色布匹,用来制衣,称为“天水碧”。按:天水即赵之望;当时称天水碧,是逼迫的征兆。小亭狭窄,覆盖着红罗;叶格中收敛香气,所能贮藏的并不多。深密情意难以传达,只能劝酒;万花丛中映照着酡红的醉脸。《十国春秋·南唐继国后周氏传》记载:后主常在百花丛中建亭,以红罗覆盖,用玳瑁牙饰压住,雕刻华丽,却狭小得只容两个人。后主常与周后在其中尽情饮酒。焦竣国《史经籍志》记载:李后主妃周氏有《击蒙小叶子格》一卷。香签,注释见前文。红罗层层间杂着白罗,檐角映着一曲澄澈的河光。今夜碧落之中谁最巧妙?凌波般的妙舞伴随着新升的月亮。《五国故事》记载:南唐后主每逢七夕举行乞巧宴,必定命人用红、白罗各一百匹,竖立布置成月宫和天河的形状。《丹青志》记载:后主曾坐在碧落宫中,张挂八尺高的琉璃屏,上面画《夷光独立图》。《道山新闻》记载:李后主宫嫔窅娘,身材纤细美丽,善于跳舞。后主制作六尺高的金莲花,莲中安置彩色祥瑞莲花,让窅娘用绸帛缠脚,使双足纤小弯曲,像新月一样,穿着白袜,在金莲中起舞。旋转时有凌波的姿态,唐镐作诗说:“莲中花更好,云裹月常新”,就是为窅娘所作。手中亲自收藏着万轴书籍,容貌如玉,何曾走下玉阶。嫉妒死了那位手持黄罗团扇的宫女,她在怀中偷偷展开错刀书。《马书·女宪传》记载:保仪黄氏容貌姿态华美,在当时无人能比。她的顾盼、皱眉和微笑,无不美丽娇媚;书法以及各种技艺,也出于天性。后主虽然对她有意,但因小周专房受宠,她很少得到进御,品秩也没有提升,只是掌管墨宝而已。顾起元《客座赘语》记载:南唐宫人庆奴,后主曾把写有词的黄罗扇赐给她,词说:风流情意渐渐衰老,面对春色也感到羞惭;走到哪里都因怀念旧日游乐而黯然销魂。多谢那长长的枝条仿佛还认识我,勉强垂下烟雾般的姿态,拂过人的头顶。
夏文彦《图绘宝鉴》:后主能文,善书画,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鸳鸯寺主感销零,谱在流珠指上听。还证多生花佛谛,细摹金字施心经。〖《清异录》:李煜在国,微行娼家,遇一僧张席。煜遂为不速之客,乘醉大书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僧妓不知为谁也。《十国春秋?南唐列传》:流珠,后主嫔御也,性通慧,工琵琶。后主尝制《念家山破》,昭惠后制《邀醉舞》、《恨来迟》二破,流传既久,乐籍多忘之。后主追念昭惠后,理其旧曲,顾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失。《墨记》:李后主手书金字《心经》一卷赐宫人乔氏,后入太宗禁中,闻后主薨,出舍相国寺西塔,以资荐。且自书于后云:“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云云。〗
前蜀〖高祖王建,传子后主,衍灭于后唐,二世凡三十五年。〗神妆半面告祥符,稳坐金床大业扶。恰喜寿春嘉节里,仙宗呈进混元图。〖《十国春秋?前蜀高祖本纪》:初,帝见裸体妇人于盐井,告曰:“若当为吾国土地主。”及即位,遣官祭盐井玉女之神,神出半面享之。又:帝以卯年生,至丁卯即位,左右献免子上金床之谶,帝命饰金为坐,诏以金德王。又:帝以降生日为寿春节,诸僧进辟支佛牙,道士献武成混元图。案:武成,建年号也。〗秋袄宫妆结束牢,残红飘堕罢登高。多情龟化桥头水,缓送燕脂咽暮涛。〖张唐英《蜀梼杌》:永平四年重阳,建出游宾历寺,妃后皆从。其日宫女四人逃匿,搜寻不获。明日得之,乃寺僧诱藏民家,与僧二十二人同斩龟化桥。〗新裁丽句写红丝,总是烟花绝妙词。教得歌伶承制好,低翻一段圣琉璃。〖《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童年即能属文,甚有才思,尤酷好靡丽之词,常集艳体诗二百篇,号《烟花集》。凡有所著蜀人传诵焉。《清异录》:王衍伶宫家乐,侍宴小池,水澄天见,家乐应制云“一段圣琉璃”。〗圣灯高下照岩梯,凤藻联赓凤字题。但是碧烟红雾里,宫衔随处勒金泥。〖《一统志》:圣灯,蓬山者为最初出,三四点渐至数十点,高下相应,离合不常,未知何物。《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帝奉太后、太妃祷青城山,又历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至德寺,朝上清宫,谒高祖塑像,帝与太后、太妃齐制辞勒石,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薄莫观圣灯,赋诗而还。及天苴驿,又赋诗。案:“碧烟红雾扑人衣”,太后题丹景山金华宫句也。
译夏文彦《图绘宝鉴》记载:后主能写文章,擅长书法和绘画。他的书法写成颤笔回旋曲折的形状,刚劲有力,如寒松霜竹,称为“金错刀”。鸳鸯寺主令人感叹容颜消损,曲谱还在流珠指下听来。又以多生因缘验证花佛之真谛,细细摹写金字《心经》布施。《清异录》记载:李煜在位时微服出行到妓家,遇到一个僧人设宴。李煜便作为不请自来的客人,乘醉在右墙上大书:“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是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僧人和妓女都不知道他是谁。《十国春秋·南唐列传》记载:流珠是后主的嫔妃,聪慧通达,擅长琵琶。后主曾创作《念家山破》,昭惠后创作《邀醉舞》《恨来迟》两首破曲,流传久了,乐籍中多已遗忘。后主追念昭惠后,整理她的旧曲,询问左右无人知道,唯独流珠能够准确追忆。又据《墨记》:李后主亲手书写金字《心经》一卷,赐给宫人乔氏。乔氏后来进入太宗宫中,听说后主去世,便出居相国寺西塔,为他荐福,并亲自在后面写道:“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恭逢国主百日,谨将从前国主赐给妾的金字《般若心经》一卷,舍入相国寺西塔院。愿在弥勒尊前,手持一朵花而见佛。”等等。前蜀。高祖王建传给儿子后主,后主王衍被后唐灭亡;前后两代,共三十五年。神女显出半边容貌,来宣告祥瑞符命;稳稳坐在金床上,扶助大业。恰逢寿春嘉节之时,仙道宗派进献《混元图》。《十国春秋·前蜀高祖本纪》记载:当初,帝在盐井看见一个裸体妇人,她说:“你将来应当成为我国的国主。”帝即位后,派官员祭祀盐井玉女之神,神只显出半边脸接受祭享。又记载:帝生于卯年,到丁卯年即位,左右近臣献上“兔子登上金床”的谶语,帝命人用金饰成座位,并下诏按金德称王。又记载:帝把降生之日定为寿春节,各位僧人进献辟支佛牙,道士进献《武成混元图》。按:武成,是王建所用的年号。秋日夹袄和宫妆收拾停当,残花飘落,也停止登高游览。多情的龟化桥头水,缓缓送走胭脂色,吞咽着暮色中的涛声。张唐英《蜀梼杌》记载:永平四年重阳节,王建出游宾历寺,妃后都跟随。当日有四名宫女逃藏起来,搜寻不到。第二天找到了她们,原来是寺中僧人诱骗并藏在百姓家里,于是与二十二名僧人一同在龟化桥斩首。新近裁成的华丽词句写在红丝上,全都是烟花般绮丽绝妙的词。教会歌伶把奉命创作的曲子唱好,低声婉转地唱完一段《圣琉璃》。《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后主年幼时便能写文章,很有才思,尤其酷爱华靡艳丽的词句,常常汇集艳体诗二百篇,题名《烟花集》。凡是他写的作品,蜀人都传诵它。《清异录》记载:王衍的伶人和宫中乐工在小池旁侍宴,池水澄澈,天空倒映其中,乐工奉命作词说:“一段圣琉璃。” 圣灯高高低低照着山岩石梯,华美辞藻接连吟咏,题写着“凤”字。只见在碧烟红雾之中,宫中的题名和官衔到处用金泥刻写。《一统志》记载:圣灯以蓬山的最早出现,起初只有三四点,逐渐增至数十点,高低相应,聚散不定,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帝奉太后、太妃前往青城山祈祷,又游历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经过至德寺,朝拜上清宫,拜谒高祖塑像。帝与太后、太妃一同作辞刻石,随后到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薄莫观观赏圣灯,赋诗后返回。到了天苴驿,又作诗。按:“碧烟红雾扑人衣”是太后题写丹景山金华宫的句子。凭
〗凭楼展眺圣情娱,四面缯山当面厨。倚遍新妆残醉里,小娥扶上麝香騟。〖孔平仲《续世说》:衍结缯为山及宫室楼,观于其上。又别立二彩海亭于前,列诸金银锜釜之属,取御厨食料,烹单于其间,帝乃凭楼视之,号曰“当面厨”。为风雨所败,则易新者,或乐饮缯山,涉旬不下。孔《六贴》:王衍好裹尖巾,其状如锥,宫伎施胭脂夹脸,名曰“醉妆”,自制《醉妆词》。《清异录》:王衍苑马数百,皆逸足也,有名曰“麝香騟”。〗仙苑张筵侍夜游,交横簪舄杂觥筹。玉箫低唱深杯劝,深醉嘉王泪未收。〖《蜀梼杌》:命于宣华苑中构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帝时与诸狎客妇女游戏其中,为长夜之饮。《十国春秋?前蜀王宗寿传》:尝于九日,侍酒宣华苑,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己。潘在迎、韩昭等曰:“嘉王从来酒悲”,乃与诸狎客共以谩言谑嘲之,坐上喧然。后主不能省,复命宫人李氏歌己所撰新词,侑宗寿酒,宗寿一饮而尽,盖惧祸也。又《李玉箫传》:后主尝晏近臣于宣华苑,命玉箫歌己所撰《月华如水》宫词,侑嘉王宗寿酒,声音委婉,抑扬合度,一座无不倾倒。宗寿惧祸,亦为之尽觞。词曰:辉辉赤赤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别酒仙桥送几巡,珠冠金甲赛袄神。承恩恰侍流星辇,二十轮排二十人。〖《蜀梼杌》:衍北巡,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金甲,冠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袄神。后妃饯于升仙桥,以宫人二十人从。《清异录》:蜀衍荒于游幸,乃造平底大车,下设四卧轴,安五轮,凡二十轮,牵以骏马,骑去如飞,谓之“流星辇”。〗村店旗亭禁苑通,青衫交市笑春风。闯然一见成狼虎,猜鬼疑神沸六宫。〖《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命大内造村坊市肆,令宫嫔着青衫,悬帘鬻食,男女杂沓,交易而退,帝与妃嫔辄为笑乐。何光远《鉴戒录》:帝或昼作鬼神,夜为狼虎,潜入诸宫,惊动嫔妃,老少奔走,往往致卒。〗龙舟画舫返云汀,簇仗相迎七里亭。官里敕排回鹘队,莲花冠子暂抛停。〖《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帝浮江南下,龙舟画舸照耀江水,舟子皆衣锦绣,帝自制水调《银汉》之曲,命乐工歌之。司马光《资治通鉴》:蜀主至成都,百官后宫迎于七里亭,妃嫔作回鹘队入宫。《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妃嫔皆载金莲花冠,衣道士服。〗步障层围白打来,潜移早度锦城隈。御香飘处人能识,为是中参皂荚灰。〖夏树芳《词林海错》:韦庄诗“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闲分白打钱”。
译楼远眺,圣上心情欢娱;四面用彩帛扎成的山,仿佛就在眼前设置厨房。倚遍栏杆时已经新妆残醉,靠小娥搀扶才登上麝香騟。孔平仲《续世说》记载:王衍用彩帛扎成山和宫室楼阁,在上面观赏。又在前面另建两座彩色海亭,陈列各种金银锅釜之类,取御厨食材,在其中烹调,帝便凭楼观看,称为“当面厨”。彩帛山被风雨毁坏,就换成新的;有时在彩帛山上饮乐,十多天也不下来。孔《六帖》记载:王衍喜欢包裹尖巾,形状像锥子;宫女在脸颊两边涂胭脂,称为“醉妆”,他亲自制作《醉妆词》。《清异录》记载:王衍苑中的马有数百匹,全都是善跑的骏马,其中有一匹名叫“麝香騟”。仙苑中摆设筵席陪伴夜游,簪子、鞋履交错,酒杯和筹码杂陈。玉箫低声歌唱,劝人喝下深杯;嘉王沉醉得很深,眼泪还没有止住。《蜀梼杌》记载:王衍命人在宣华苑中建造重光、太清、延昌、会真等殿,清和、迎仙等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等亭,飞鸾阁和瑞兽门。他常和各种亲近宾客、妇女在其中游玩,通宵饮酒。《十国春秋·前蜀王宗寿传》记载:有一次九日节,宗寿在宣华苑侍奉饮酒,趁机极力陈说国家将要危亡,流泪不止。潘在迎、韩昭等人说:“嘉王一向喝酒就悲伤。”于是和众多亲近宾客一起用戏谑的话嘲笑他,席间喧闹不已。后主听不进去,又命宫人李氏唱自己所作的新词,为宗寿劝酒。宗寿一饮而尽,是因为害怕祸患。又据《李玉箫传》:后主曾在宣华苑宴请近臣,命玉箫歌唱自己所作的《月华如水》宫词,为嘉王宗寿劝酒。歌声婉转,抑扬合度,满座没有不倾倒的。宗寿害怕获罪,也因此把酒喝尽。词说:红光灿烂,赤色辉映,浮现在五彩祥云之间;宣华池上月光清新明亮。月光如水浸润着宫殿,有酒却不能醉,真是痴人。在仙桥设酒送别,劝饮了好几轮;珠冠金甲,像灌口袄神一样威武。恰好承受恩宠,侍奉流星辇;二十轮车排成一列,二十个人随行。《蜀梼杌》记载:王衍北巡,旌旗兵器绵延百里不绝。王衍穿金甲戎装,戴珠帽,穿锦袖,手执弓、身挟箭;百姓远望,认为他像灌口袄神。妃后在升仙桥设宴饯行,派二十名宫人随从。《清异录》记载:蜀王衍沉溺于游幸,于是制造平底大车,下面设置四根卧轴,安装五个轮子,共有二十个轮子,用骏马牵引,奔驰如飞,称为“流星辇”。村店和酒旗亭通向禁苑,穿青衫的人在市中交错,笑对春风。突然一见便变成狼虎,猜疑是鬼是神,六宫因此沸腾。《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王衍命人在大内建造村坊和市肆,让宫嫔穿青衫,悬帘卖食物,男女混杂往来,交易完毕便离开;帝和妃嫔常以此取笑作乐。何光远《鉴戒录》记载:王衍有时白天装作鬼神,夜里装作狼虎,偷偷进入各宫,惊吓嫔妃,老少奔逃,往往因此死亡。龙舟画舫返回云汀,仪仗聚集在七里亭迎接。宫中下令排列回鹘队,莲花冠暂时摘下放在一边。《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帝乘船沿江南下,龙舟画舸照亮江面,船夫全都穿着锦绣衣服。帝亲自制作水调《银汉》曲,命乐工演唱。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蜀主到达成都时,百官和后宫在七里亭迎接,妃嫔组成回鹘队进入宫中。《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妃嫔都戴着金制莲花冠,穿道士服。层层设置屏障,掩护着白打游戏,悄悄移动,早已越过锦城一隅。御香飘散之处,人们能够辨认出来,因为其中掺入了皂荚灰。夏树芳《词林海错》记载:韦庄诗说“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闲分白打钱”。白打,就
白打,即今之蹴鞠戏也。《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雅好蹴鞠,引锦步障以翼之,往往击球其中,渐至街市而不知。《续世说》:王衍爇诸香,昼夜不绝,久而厌之,更爇皂荚,以乱其气。〗不语停杯睿虑勤,霓裳罢按夕阳曛。当筵回得天心喜,传诵温江十在文。
译是今天的蹴鞠游戏。《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记载:王衍特别喜爱蹴鞠,用锦绣屏障护在四周,常常在其中击球,渐渐走到街市上,外人也不知道。《续世说》记载:王衍昼夜不停地焚烧各种香,久而生厌,便改烧皂荚来冲淡香气。默默停杯,君王为国事忧虑而勤思;停止演奏《霓裳》,夕阳昏暗。席间回奏使天心欢喜,温江的《十在文》因此传诵。
〖《蜀梼杌》:咸康元年四月会群臣,举觞不饮,容色不悦。特进顾在珣曰:“臣闻主忧臣辱,今升下临轩不乐,臣愿请罪。”衍曰:“北有后唐,南有蛮诏,不能吊伐,所以忧也。”在珣曰:“朝廷有十臣在,陛下何忧?”即今洗马林罕着《十在文》以进,曰:兴土木于禁中,选骁雄于麾下,受持斧钺,出镇藩篱。饰宫殿于遐方,命銮舆而远幸,为寡之端,为祸之原,有王承休在。摧挫英雄,吹扬佞媚,全无才智,缪处腹心。断性命于戏玩之间,戮仇雠于枢机之下。有功劳而皆弃,无贿赂而不行,有宋光嗣在。受先王之付属,为大国之栋梁。既不输忠,又不知退。恣一门之奢侈,任数力之骄矜,徒为贪饕之人,实非社稷之器,有王宗弼在。缪陟烟霄,殊非蹇谔。兴乱本则逞章程之妙,恣奸谋则事颊舌之能。心品倾危,尚居左右,有韩昭在。性怀惨毒,心恣贪残。焚爇军营,恢拓私第。不顾喧腾于众口,惟思自任于忿怀,有欧阳渴在。酷毒害民,市井聚货。叨为郡守,实负天恩。疮痍已偏于阳安,蒙蔽由凭于密勿,有田鲁俦在。为君王之元舅,受保傅之尊官。但务奢华,不思辅弼。第宅竟同于上苑,金珠求满于贪心,有徐延琼在。出为留守,入掌枢机,无谔谔以佐君,但唯唯而循旨,有景润澄在。搜求女色,取悦宸襟,常叨不次之恩,每冒无厌之宠。敷对惟夸乎便捷,佐时不识乎经纶。素非忠勤,实为忝窃,有严凝月在。唱亡国之音,炫趋时之侈。每为巫觋,以玩圣明。致君为桀纣之昏,使上乏唐虞之化,有臣在。陛下任臣如此,何忧社稷不安?衍览之大笑,赐彩五百段,加开府。在珣以彩之半遗罕。罕,温江人,除主簿,迁太士洗马。蒋一葵《尧山堂外纪》:蜀主衍尝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曲。〗玉貌清才妙擅双,新词传唱钓鱼矼。夜阑更写婆娑竹,影透南轩月临窗。〖《十国春秋?前蜀昭仪李氏传》:王衍昭仪李氏,名舜弦,酷有词藻,所著《蜀宫应制诗》、《随驾诗》、《钓鱼不得诗》,多为文士所赏。《图绘宾鉴》:西蜀李夫人,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纸窗。明日视之,生意自足。〗
译《蜀梼杌》记载:咸康元年四月,王衍会见群臣,举起酒杯却不饮,脸色也不高兴。特进顾在珣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下便感到耻辱。如今陛下临轩而不快乐,请允许我请求治罪。”王衍说:“北面有后唐,南面有蛮诏,我不能出兵吊民伐罪,所以忧愁。”顾在珣说:“朝廷中有十位贤臣在,陛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洗马林罕写成《十在文》进献,说:在宫禁之中兴建土木,选拔勇猛之士充任麾下;接受斧钺之命,出镇藩篱边疆。在远方修饰宫殿,命令銮舆远行巡幸,这是造成寡弱的开端、酿成祸患的根源,因为有王承休在。他摧残挫败英雄,吹捧传播谄佞媚惑之人,完全没有才智,却错误地处在心腹地位;在嬉戏玩乐之间断送人的性命,在枢机密谋之下杀戮仇敌。凡有功劳的都被弃置,没有贿赂的事情就办不成,因为有宋光嗣在。他接受先王的托付,是大国的栋梁;既不尽忠,又不知退让。放纵一门的奢侈,任凭几股势力骄横自矜,只是贪婪饕餮之徒,实在 不是国家的栋梁,因为有王宗弼在。他错误地升到云霄般的高位,实在不是正直敢谏之人;要兴起祸乱根本,就炫耀玩弄章法制度的巧妙;放纵奸谋,就施展逞口舌的 本领。他心性品行险恶,却还居于君王左右,因为有韩昭在。他性情怀有惨毒,内心放纵贪婪残暴;焚烧军营,扩建私宅,不顾众人 口中的喧腾议论,只想着任意发泄胸中的愤恨,因为有欧阳渴在。他残酷毒害百姓,在市井聚敛财货;滥居郡守之职,实在辜负上天恩德。阳安的创伤 已经遍布各处,蒙蔽之事又凭借近密机要而行,因为有田鲁俦在。他是君王的大舅,接受保傅这样的尊贵官职,却只致力于奢华,不思考辅佐君王。宅第竟然与上苑相同,金珠只求填满贪心,因为有徐延琼在。他出任留守,入朝掌管枢机,却没有直言极谏 来辅佐君王,只是一味唯唯诺诺地遵循旨意,因为有景润澄在。他搜求女色,取悦皇帝,经常贪受越级的恩典,屡屡冒领无厌的宠爱。回答对策只夸耀便捷,辅佐时政却不懂经国治世的谋略。向来并不忠诚勤勉,实在是辱职窃位,因为有严凝月在。他唱着亡国的歌曲,炫耀 迎合时俗的奢侈。常常充当巫觋,来戏弄圣明;使君王成为桀、纣那样昏昧的人,使君上不能施行唐尧、虞舜的教化,因为有臣在。陛下任用臣下像 这样,还忧虑什么国家不能安定呢?王衍看了大笑,赐给彩帛五百段,加授开府。在珣把彩帛的一半赠给罕。罕是温江人,授任主簿,升任太子洗马。蒋一葵《尧山堂外纪》说:蜀主王衍曾亲自执板演唱《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等曲。容貌如玉、才华清丽,妙处兼擅两者;新填的词传唱在钓鱼矼。夜深时又来描写婆娑的竹子,竹影透过南轩,月光照到窗前。《十国春秋·前蜀昭仪李氏传》说:王衍的昭仪李氏名舜弦,极有文词才藻,所作《蜀宫应制诗》《随驾诗》《钓鱼不得诗》,多为文士所欣赏。《图绘宾鉴》说:西蜀李夫人,在月夜独坐南轩,看见竹影婆娑可爱,便起身挥笔蘸墨,临摹画在纸窗上;第二天看它,生动的意趣十分充足。
后蜀〖高祖孟知祥,传子后主昶,降于宋。二世,凡四十一年。〗绡帐轻红玉枕青,仙能入梦醉能醒。琼华一去幈宫冷,独旦迢迢七十屏。〖《清异录》:皇明帐不知所自,色浅红,恐是鲛绡之类,于绉纹中有十州三岛像,施之大小床皆称,夜则粲错如金箔状。又:左宫枕,青玉为之,体方平长,可寝二人。冬温夏凉,醉者破酲,梦者游仙,云是左宫王夫人所制。左宫以授杜光庭。光庭进之蜀主,与皇明帐为屏宫二宝。又:幈宫,孟蜀高祖晚年作,以画屏七十张,关百钮而斗之,用为寝所。《十国春秋?后蜀高祖皇后李氏传》:后唐太祖弟克让女也。庄宗即位,封琼华长公主,已而改封福庆长公主。长兴三年,薨。唐遣使归赙册,赠晋国雍顺长公主。高祖登极,追册为皇后。〗逢场球马暂开襟,鸣杼敦耕系圣心。凤纸只看裁诏罢,又摛宸翰饬官箴。〖《五代史?后蜀世家》:昶好打球走马。《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明德元年,颁《劝农桑诏》曰:“刺守县令,其务出入阡陌,劳来三农。望杏敦耕,瞻蒲劝穑。春鹒始啭,便具笼筐。蟋蟀载吟,即鸟机杼。”《蜀梼杌》:广政四年,昶着《官箴》颁郡县,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政是资。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佳日正逢明庆节,法云寺里特行香。近臣跪进黄筌笔,桃核宣来赐寿觞。〖《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元年十一月,以诞生日为明庆节,帝幸佛寺散香。花蕊夫人《宫词》:法云寺裹中元节,又是官家诞降辰。龚鼎臣《东原录》:馆中有蜀人黄签,画白兔甚佳,盖孟昶卯生,每诞辰即献画也。张唐英《后蜀纪事》:孟昶时中书舍人刘光祚献蟠桃核酒杯,云:“得于华山陈抟”,赐帛五十疋。《四川通志》:蜀后主有桃核二扇,每扇盛水五升,良久成酒,能醉人。更互贮水,以供其晏。〗白白红红万朵攒,洛阳花谱几曾看。参承新自宣华苑,始识仙裁瑞牡丹。〖胡元质《牡丹谱》:蜀中自李唐后,未有此花。凡图绘者,惟名洛阳花。至伪蜀孟氏,于宣华苑中,广加栽植,名之曰“牡丹苑”。广政五年,牡丹双开者十,黄者,白者各三,黄白相间者四,后主宴苑中赏之,有深红、浅红、深紫、浅紫、淡黄、鉅黄、洁白、正晕、侧晕、金含棱、银含棱、榜枝副搏俣欢重台,至五十叶,面径七八寸,复有檀心如墨者,香闻五十步。《蜀楼杌》:广政五年三月,复晏苑赏瑞牡丹,从官皆赋诗。〗旧本新翻漶漫馀,摹镌不异太和初。君王最薄纤浮体,特敕官司勘韵书。〖曹学全《名胜志?成都记》:孟昶有国,其相毋昭裔刻《孝经》、《论语》、《尔雅》、《周易》、《尚书》、《周礼》、《毛诗》、《礼记》、《仪礼》、《左传》凡十经于石。尽依太和旧本。历八年乃成。洪迈《容斋续笔》:广政十四年,成都石本诸经《毛诗》、《仪礼》、《礼记》,皆秘书郎张绍文书。《周礼》,校书郎孙朋古书。《周易》,博士孙逢吉书。《尚书》,校书郎周德政书。《尔雅》,平泉令张德昭书。字皆精谨。《四川通志?诗话》:孟蜀后主崇尚六经,恐石经本流传不广,乃易为木板,宋世称刻本书始于蜀也。昶尝曰:“我不效王衍作轻薄小词。”乃敕史馆集《古今韵会》五百卷,惜不传。今所传,邵武黄公绍者,乃辑略耳。《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十六年,宰相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镂板印九经,以颁郡县,从之。〗听朔先期敕大官,绯羊首向食单刊。玉霄自其清虚府,只奉斋筵月一盘。〖《清异录》:孟蜀尚食,掌《食典》一百卷。有“赐绯羊”,其法以红麦煮肉,紧卷石镇,深入酒骨淹透,切如纸薄,乃进。注云:酒骨,糟也。《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十三年,帝加尊号“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道号“玉霄子”。《清异录》:孟昶月旦必素餐,性喜薯药,左右因呼薯药为“月一盘”。〗冰肌玉骨耐烦炎,拜奉新词妮夜蟾。池上风来纨扇隙,雪香浓傍御衣沾。〖苏轼《洞仙歌序》:仆七岁,见眉州老尼,姓朱,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主与花蕊夫人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今朱已死,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清异录》:孟昶月夜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以挥风。一夜,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坠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译后蜀 高祖孟知祥传位给儿子后主孟昶,后来向宋投降。共两代,合计四十一年。绡纱帐子淡红,玉枕青色;仙人能够入梦,醉人能够醒酒。琼华公主一去,屏风宫冷落了;独自面对漫长的清晨,遥遥隔着七十扇屏风。《清异录》说:皇明帐不知道起源于何处,颜色浅红,恐怕是鲛绡一类的织物;绉纹中有十洲三岛的图像,放在大小床上都合适,夜里交错灿烂,像金箔一样。又说:左宫枕用青玉制成,形体方平而长,可以供两人睡卧;冬暖夏凉,能使醉者醒酒,使梦者如游仙境,据说是左宫王夫人制作的。左宫把它传给杜光庭,杜光庭进献给蜀主,与皇明帐一起成为屏宫中的两件宝物。又说:屏宫是孟蜀高祖晚年制作的,用七十张画屏,系合一百个钮扣,环绕搭接起来,作为寝室。《十国春秋·后蜀高祖皇后李氏传》说:李氏是后唐太祖弟弟李克让的女儿。庄宗即位,封她为琼华长公主,不久改封福庆长公主。长兴三年去世,唐遣使送来赙赠和册命,追赠晋国雍顺长公主。高祖登基后,追尊册立她为皇后。遇到节日便暂时敞开胸怀骑球走马,鸣响织机以敦促耕作,系念圣上的心意。凤纸上刚裁完诏书,又挥写皇帝亲笔来整饬官员的箴言。《五代史·后蜀世家》说:孟昶喜欢打球、骑马。《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说:明德元年颁布《劝农桑诏》说:“刺史、太守、县令,你们务必出入田间小路,慰劳农民。望见杏花便督促耕作,看见蒲草便劝勉收获。春鹒开始鸣叫,就要准备笼子和筐子;蟋蟀已经吟叫,就要促使人们织布。”《蜀梼杌》说:广政四年,孟昶撰写《官箴》颁行郡县,说:“朕挂念百姓,常常日夜操劳,顾不上吃饭和睡觉。把百姓托付给县令、长官,是要抚养他们,使他们安定。施政在于做到三异,治道在于实行七丝。驱鸡而治政,以留下小牛为规范。宽严适当,风俗就可以改变。不要让官府侵夺削弱百姓,不要使他们受到创伤。下层百姓容易受欺凌,上天却难以欺骗。赋税是紧要之事,军政是它的资助。朕的爵位赏赐,当然不会超过时日。你们的俸禄,都是百姓的膏脂。做百姓的父母官,没有不仁慈的。你们应当努力以此为戒,体会朕的深切思虑。” 佳日正逢明庆节,特意到法云寺进香。近臣跪下进献黄筌的画笔,宣召桃核制成的酒杯来赐饮寿酒。《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说:广政元年十一月,把皇帝诞生日定为明庆节,皇帝亲临佛寺散香。花蕊夫人《宫词》说:“法云寺里正逢中元节,又是官家降生的日子。”龚鼎臣《东原录》说:馆中有蜀人黄筌,画白兔画得极好;因为孟昶属兔,每逢诞辰便进献画作。张唐英《后蜀纪事》说:孟昶时,中书舍人刘光祚献上蟠桃核酒杯,说:“这是从华山陈抟那里得到的。”皇帝赐给他帛五十匹。《四川通志》说:蜀后主有两把桃核扇,每把能盛水五升,过了很久就变成酒,能使人醉倒;两把轮流贮水,供他宴饮。洁白和鲜红的花朵,万朵簇聚在一起;洛阳的牡丹花谱又有几个人真正看过?从宣华苑新近传来,才知道仙人裁制般的祥瑞牡丹。胡元质《牡丹谱》说:蜀地自李唐以后,从未有过这种花。凡是图画描绘的,只称作洛阳花。到伪蜀孟氏时,在宣华苑广泛栽种,命名为“牡丹苑”。广政五年,牡丹一株双开的有十株,其中黄色、白色各三株,黄白相间的四株;后主在苑中设宴赏花,有深红、浅红、深紫、浅紫、淡黄、巨黄、洁白、正晕、侧晕、金含棱、银含棱等颜色,又有榜枝、副搏俣欢、重台等品种,花瓣多至五十片,花面直径七八寸,还有花心黑如墨的,香气在五十步外都能闻到。《蜀梼杌》说:广政五年三月,孟昶再次在苑中设宴赏瑞牡丹,随从官员都作诗。旧本新近翻刻,文字已经漫漶残缺;摹刻的样式与太和初年的旧本没有不同。君王最厌薄轻浮纤巧的文体,特意命令官府考订韵书。曹学全《名胜志·成都记》说:孟昶建国时,他的宰相毋昭裔把《孝经》《论语》《尔雅》《周易》《尚书》《周礼》《毛诗》《礼记》《仪礼》《左传》共十部经书刻在石上,全部依据太和旧本,历时八年才完成。洪迈《容斋续笔》说:广政十四年,成都石刻诸经中的《毛诗》《仪礼》《礼记》,都是秘书郎张绍文所书;《周礼》由校书郎孙朋古所书;《周易》由博士孙逢吉所书;《尚书》由校书郎周德政所书;《尔雅》由平泉县令张德昭所书,字体都精严谨慎。《四川通志·诗话》说:孟蜀后主崇尚六经,担心石经流传不广,于是改刻成木板;宋代所称的刻本书,开始于蜀地。孟昶曾说:“我不学王衍创作轻薄的小词。”于是下令史馆编纂《古今韵会》五百卷,可惜没有流传下来。现在流传的邵武黄公绍本,只是辑录删略本。《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说:广政十六年,宰相毋昭裔拿出私人财产一百万,营建学校,并请求雕刻木板印行九经,颁布到各郡县,皇帝答应了。〗 听说朔日将到,提前命令主管饮食的官员;红色的羊肉先刻入食单。玉霄子本来居于清虚府,只在每月初一供奉斋宴一盘。《清异录》说:孟蜀的尚食官掌管《食典》一百卷,其中有“赐绯羊”的做法:用红色麦子煮肉,再用石头压紧卷好,浸入酒糟中腌透,切得像纸一样薄,然后进献。注说:酒骨就是酒糟。《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说:广政十三年,皇帝加尊号“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道号为“玉霄子”。《清异录》说:孟昶每月初一必吃素食,性情喜欢薯药,左右侍从因此称薯药为“月一盘”。冰一样的肌肤、玉一样的骨骼,能够忍受烦闷的暑热;拜受新词,向夜空中的蟾宫献上。池上风从纨扇的缝隙间吹来,雪香浓郁,沾染在御衣旁。苏轼《洞仙歌序》说:我七岁时,见到眉州一位姓朱的老尼姑,她自己说:“曾经跟随师父进入蜀主孟昶的宫中。有一天,蜀主和花蕊夫人在摩诃池上避暑,作了一首词,朱氏完全能够记得。如今朱氏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这首词,只记得开头两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闲暇时我反复体味,难道是《洞仙歌令》吗?于是替它补足。《清异录》说:孟昶在月夜把龙脑香末涂在白扇上,用来扇风。有一夜,他和花蕊夫人登楼望月,不慎把扇子掉下去,被人拾得。外面仿效这种做法的扇子,名叫“雪香扇”。
红栀花种自仙岳,点缀钗梁绿鬊衔。香似宫梅兼有色,画宜团扇绣宜衫。〖耿焕《野人闲话》:蜀主升平日尝理园苑,申天师进花子两粒,曰“红栀子”。种之,不觉成树,其花斑红六出,其香袭人。蜀主甚爱重之,令图写于团扇,或绣入于衣服,或以绢素鹅毛做作首饰,谓之“红栀子花”。《蜀梼杌》:十月,孟昶宴芳林园,红栀子花六出而红,清香如梅,时最重之。〗浣花溪水滑于油,面面芙蓉映好秋。下上龙舟箫鼓引,神仙宛在锦城游。〖《蜀梼杌》:广政十二年八月,昶游浣花溪,蜀中百姓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昶御龙舟观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殆不及此”。兵部尚书王廷圭诗:“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尧山堂外纪》:蜀主昶令罗城上尽种芙蓉,每至秋时盛开,四十里皆铺锦绣,高下相照。昶谓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张立作诗讽曰: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虽装蜀国三秋景,难入幽风《七月》诗。〗露台灯耀舞衣妍,一搦纤腰十万钱。进御乞颁新位号,梳将高髻学朝天。〖《蜀梼杌》:广政三年上元,观灯露台。舞倡李艳娘有姿色,召入宫,赐其家钱十万。又:后宫位号十有四品,昭仪、昭容、照华,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秩比公卿大夫士。宇文氏《妆台记》:孟昶时,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红锦泥窗破腊天,金花树树四廊骈。官家隐爱忘忧字,口敕宣抬独立仙。〖陆游《老学庵笔记》:蜀人谓“糊窗”为“泥窗”。花蕊《宫词》云:“红锦泥窗达四廊”。《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日,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子,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鸳锦成时只一梭,铺装早屏旧绫罗。清宵梦杳芙蓉帐,黄土留时不忍哦。〖陶宗仪《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若云板漾,盖以扣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馀锦则拥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后主初袭位,颇勤政事,寝处惟紫罗帐、碧绫帷褥,无锦绣诸饰。又:后主以芙蓉花遍染绘为帐幔,名曰“芙蓉帐”。又《后主妃张氏传》:妃名太华,少擅殊色,事后主有专房之宠。广政初,同辇游青城山,宿九天丈人观,月馀不反。居数日,雷雨大作,太华被震而殒,以红锦龙褥裹瘗观前白杨树下。明日急趋回銮,悲悼无已。后数年,炼师李若冲于薄莫步白杨树侧,忽见女子吟诗,若有所怨。诗曰: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襟损翠钿。问曰:“人耶?鬼耶?”女子殓衽言:“妾蜀妃张太华也。因陪驾游此被震。乞赐超拔。”若冲乃于中元节修长生金简以答之。未几,梦太华谢曰:“妾己受生人世矣。”壁间以黄土留诗而去。诗曰:符吏忽忽叩夜扃,便随金简出幽冥。蒙师荐拔恩非浅,领得生神九卷经。后主闻之,厚赉若冲。〗
译红栀花的种子来自仙岳,点缀在钗梁上,绿色鬊发相衔。香气像宫中的梅花,又兼有鲜艳色泽;画在团扇上合宜,绣在衣衫上也合宜。耿焕《野人闲话》说:蜀主在升平时期曾经治理园苑,申天师进献两粒花种,说是“红栀子”。种下后,不知不觉长成树,花朵斑红,有六片花瓣,香气扑人。蜀主非常珍爱,命人画在团扇上,或绣入衣服,或用绢素和鹅毛制作头饰,称作“红栀子花”。《蜀梼杌》说:十月,孟昶在芳林园设宴,红栀子花开六瓣而色红,清香如梅,当时极受重视。浣花溪的水比油还滑,满面芙蓉映照着美好的秋色。上下龙舟都有箫鼓引导,神仙仿佛正在锦城游玩。《蜀梼杌》说:广政十二年八月,孟昶游览浣花溪;蜀中百姓富足,江岸两边都建有亭台楼榭供游赏。城中男女倾城出游,珠翠绮罗、名花异香,浓郁繁盛地排列着。孟昶乘龙舟观赏水上游乐,上下十里;人们望见他,仿佛处在神仙境界。孟昶说:“曲江的金殿锁着千门,大概也比不上这里。”兵部尚书王廷圭作诗:“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孟昶称赞了很久。《尧山堂外纪》说:蜀主孟昶命人在罗城上遍种芙蓉,每到秋天盛开,四十里都铺满锦绣,高低相互映照。孟昶对左右说:“自古以来都把蜀地称作锦城,今天看起来,真是锦城啊。”张立作诗讽刺说:四十里城中花朵盛开时,像锦囊一样的花色高低映照着大地。虽然装点出蜀国三秋的景色,却难以写入幽风《七月》那样的诗篇。露台上的灯光耀眼,舞女的衣裳娇艳;纤细的腰一握,价值十万钱。入宫受到宠幸,还请求颁赐新的位号;梳成高高的发髻,仿学朝天髻。《蜀梼杌》说:广政三年上元节,皇帝在露台观灯。舞女李艳娘姿色出众,被召入宫,赐给她家钱十万。又说:后宫位号共有十四品,包括昭仪、昭容、照华,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品秩相当于公卿大夫士。宇文氏《妆台记》说:孟昶时,妇女把头发梳成高髻,称为“朝天髻”。红锦糊成的窗户映着腊月寒天,金花树一株株排列在四面回廊。皇帝暗自喜爱“忘忧”二字,口头下令宣召并抬进一枝“独立仙”。陆游《老学庵笔记》说:蜀人把“糊窗”称作“泥窗”。花蕊夫人《宫词》说:“红锦泥窗达四廊。”《清异录》说:孟昶时,每逢腊日,内官各自进献罗制的圆圈和金花树子;梁守珍进献忘忧花,在花上缕饰金线,称为“独立仙”。鸳锦织成时只用一梭,铺陈装饰早已胜过旧日的绫罗。清冷长夜中,芙蓉帐里的梦境杳然;直到黄土留下之时,仍不忍吟诵。陶宗仪《辍耕录》说:孟蜀主有一床锦被,宽度相当于今天三幅帛,却用一梭织成。被头做两个孔,像云板荡漾,大概是用来扣在颈下,形状如盘领;两侧余下的锦料便拥覆在肩上,这叫“鸳衾”。《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说:后主刚继位时,很勤于政事,寝处只有紫罗帐、碧绫帷褥,没有锦绣等装饰。又说:后主把芙蓉花遍染后绘制成帐幔,称作“芙蓉帐”。又据《后主妃张氏传》:妃子名太华,年轻时便以非凡美色著称,侍奉后主,独受专房宠爱。广政初年,她与后主同乘车游青城山,住在九天丈人观,一个多月没有回来。住了几天后,雷雨大作,太华被雷震死,用红锦龙褥裹住尸体,埋葬在观前白杨树下。第二天后主急忙回宫,悲痛哀悼不止。几年以后,炼师李若冲傍晚在白杨树旁行走,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吟诗,似乎满怀怨恨。诗说:自从离开銮舆到如今已经几年,白杨树上风起,使我无法成眠。常常思念往日椒房中的宠爱,泪水滴湿衣襟,也损坏了翠色的花钿。李若冲问:“你是人还是鬼?”女子整理衣襟行礼说:“我是蜀妃张太华,因为陪驾游览此地而被雷震死,请求赐我超度拔脱。”若冲便在中元节修炼长生金简来为她祈福。不久,他梦见太华道谢说:“我已经在人世重新受生了。”太华在墙壁间用黄土留下诗句后离去。诗说:符吏匆匆叩响夜里的门扉,随即带着金简走出幽冥。承蒙师父荐举超度,恩德实在不浅;领受了《生神九卷经》。后主听说此事,厚重赏赐李若冲。
南汉〖列祖刘隐,传子高祖龑。殂,子殇帝玢立。遇弑,弟中宗晟立。殂,子后主鋹立。降于宋,历五主,凡六十七年。〗万里梯航一笑休,玉堂珠殿造蛮陬。加尊新尚安丰顶,刺史传呼到洛州。〖袁枢《通鉴幻事本未》:贞明元年,刘岩以吴越王镠为国王,而己独为南平王,求封南越王,帝不许。岩谓僚属曰:“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由是贡使遂绝,即皇帝位于番禺,改元干亨。曾巩《隆平集》:龑为玉堂珠殿,饰以金碧翠羽,见北人,必自言:“世居咸秦,耻为南蛮王,”呼中朝止曰“洛州刺史”。《清异录》:南汉僭并小国,乃作平顶帽,自冠之。由是风俗一变,皆以安丰顶为尚。〗风流天子垂衣坐,越国夫人迎辇回。础柱四围香气涌,错疑手握楚云来。〖《清异录》:刘龑僭大号,作南熏殿,柱皆通透刻镂,础石各置炉燃香,故有气无形。上谓左右:“隋炀帝论车烧沉水,争似我二十四个藏用仙人,纵不及尧舜禹汤,不失作风流天子。”《通鉴记事本末》:贞明元年,刘岩逆妇于楚,楚王马殷遣永顺节度使马存送之。五年正月,汉主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殷之女也。〗朱鬃白马致深诚,远嫁长和贵主行,布燮高才谁得偶,中朝赋手仗王翃。〖《五代史?南汉世家》:云南骠信郑明,遣使致朱鬃白马,以求婚。使者自称皇亲母弟,清容布燮兼理,赐金锦袍虎绫纹攀金装刀,封归仁庆侯。食邑千户持节郑昭仁。昭仁好学,有文辞。龑与游燕赋诗,龑及群臣皆不能逮,遂以隐女增城县主妻明。案:骠信,即南诏长和国主也。郑明,《滇志》作郑仁明。布燮,夷官名。与坦绰久赞并谓之清平官,犹中国之宰相。孙逢吉《职官分纪》:南诏献朱鬣马,中书舍人王翃献赋。〗军门旧额乍贻嗤,旋拜南宫献七奇。狡狯更传王学士,白虹见赋白龙时。(《十国春秋?南汉王定保传》:高祖欲称帝,惮定保不从,先遣出使荆南。及即位,而定保回,知其心未善也。预使倪曙迎劳,且告以建国事。定保曰:“建国当有制度。吾入南门,‘清海军’额犹在,岂不见笑四方?”高祖常作南宫,极土本之盛。定保献《南宫七奇赋》以美之,一时称为绝伦。又《五宏传》:官翰林学士承旨,会白虹化为白龙,见三清殿,宏为赋上之,文采鉅丽,高祖悦。改元“白龙”,深加欣赏。案:《五国故事》:干亨九年八月,白虹入三清殿中,颇怀忧畏,会宏欲悦岩,乃以白虹为白龙见,上赋贺之,岩大悦,乃改元“白龙”。)受得神丹保睿躬,云华扃秘石堂穹。甘泉无事劳亲决,只付双双女侍中。〖《十国春秋?南汉中宗本纪》:干和七年,帝如英州,受神丹于野人,随御云华石室以藏焉。王士点《禁扁》:刘晟有昌华、天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七宫。《资治通鉴》:南汉主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霞裾云幄于坐娥媌,鹄立金铺听不淆。遥见至尊呼太子,祲祥说是玉皇教。〖《五代史?南汉世家》:宦者陈延寿引女巫樊胡子,自言:“玉皇降胡子身”,鋹于内殿设帐幄、陈宝贝,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裾,坐帐中,宣祸福,呼鋹为“太子皇帝”,国事皆决于胡子。〗内三公并内三师,紫闼黄枢判百司。闻说状头勤自阉,人间无复重须麋。〖《十国春秋?南汉陈延寿传》:后主信任宦者,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用者,由是奄人十倍于干和时,诸使名不啻二百,有三师、三公等官,稍加“内”字以别之,因谓士入为“门外人”。〗一双玉李进军容,艳雨奢云宝帐重。谁更偷陪题扇子,绿天秋净晓阴浓。〖《十国春秋?南汉李托传》:托纳二养女于后主,长为贵妃,次为美人。政事皆决于托而后行,加特进开府仪伺三司、甘泉宫使,兼六军观军容使,行内中尉。《清异录》:广主常与幸姬李蟾妃微行至苏氏园,甜酌绿蕉林,广主命笔大书蕉叶,曰“扇子仙”。苏氏于其所起扇亭。〗私署宫司惯候窗,银壶静报漏琤瑽。何来绝慧波斯女,别恋春场大体双。〖《清异录》:南汉刘晟,殿侧置宫人,望明窗以候晓。宫人谓之“候窗监”。又:刘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绝,善淫,鋹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选恶少配以雏宫人,使褫衣露偶,鋹与媚猪延行览玩,号曰“大体双”。〗名花美女正相当,一例呼来共色香。彩缕细盘云鬓亸,还应尘倒小南强。
译南汉 列祖刘隐传位给儿子高祖刘龑。高祖死后,儿子殇帝刘玢即位;刘玢遇弑,弟弟中宗刘晟即位;刘晟死后,儿子后主刘鋹即位,后来向宋投降。共历五位君主,合计六十七年。相隔万里,梯航往来不如一笑作罢;在蛮荒角落建造玉堂珠殿。加授尊号,重新崇尚安丰顶;刺史传令呼喊,声传到洛州。袁枢《通鉴纪事本末》说:贞明元年,刘岩把吴越王钱镠封为国王,而自己只被封为南平王,于是请求册封南越王,皇帝不答应。刘岩对属官说:“现在中原纷乱,谁是天子?哪里能通过万里梯航,远远侍奉伪朝廷呢?”因此贡使便断绝了。刘岩在番禺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干亨。曾巩《隆平集》说:刘龑建造玉堂珠殿,用金碧和翠羽装饰;见到北方人,必定自称:“世代居住在咸阳、秦地,却耻于做南蛮王。”称中原朝廷为“洛州刺史”。《清异录》说:南汉僭越兼并小国,于是制作平顶帽,自己戴起来;从此风俗一变,人人都以安丰顶为时尚。风流天子垂衣而坐,越国夫人迎接车辇归来。柱基四周香气涌出,错疑她手中带来了楚地云气。《清异录》说:刘龑僭越称帝,建造南熏殿,柱子全都镂刻得通透,柱础上各置香炉焚香,所以只见香气而不见形体。刘龑对左右说:“隋炀帝谈到用车载烧沉水香,哪里比得上我这二十四位藏用仙人?纵然比不上尧、舜、禹、汤,也不失为风流天子。”《通鉴纪事本末》说:贞明元年,刘岩到楚国迎娶妻子,楚王马殷派永顺节度使马存送她。五年正月,汉主刘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她是马殷的女儿。送来朱鬃白马以表达深厚诚意,远嫁的长和贵主启程;布燮才华如此之高,谁能与他匹配?中原的作赋高手还要依仗王翃。《五代史·南汉世家》说:云南骠信郑明派使者送来朱鬃白马,以求联姻。使者自称皇帝的亲舅弟,清容布燮兼任理政官;皇帝赐给他金锦袍、虎纹绫、攀金装饰的刀,封为归仁庆侯,食邑千户,持节郑昭仁。郑昭仁喜好学习,长于文辞。刘龑与他游宴赋诗,刘龑和群臣都比不上他,于是把刘隐的女儿增城县主嫁给郑明。考察:骠信就是南诏长和国主。郑明,《滇志》作郑仁明。布燮是夷族官名,与坦绰、久赞并称清平官,相当于中原的宰相。孙逢吉《职官分纪》说:南诏进献朱鬣马,中书舍人王翃献上赋文。军门旧匾额忽然遭到讥笑,随即拜官南宫,献上《南宫七奇赋》。狡黠的故事又传到王学士那里,正逢白虹化为白龙出现时,他作赋进献。《十国春秋·南汉王定保传》说:高祖想称帝,忌惮王定保不肯赞同,先派他出使荆南。等到高祖即位,定保返回,知道他的心意不善,便预先派倪曙迎接慰劳,并把建国之事告诉他。定保说:“建立国家应当有制度。我进入南门时,‘清海军’的匾额还在,难道不被四方讥笑吗?”高祖常建造南宫,极尽土木建筑的壮盛。定保献上《南宫七奇赋》来赞美它,一时被称为绝伦。又据《五宏传》:五宏任翰林学士承旨,适逢白虹化为白龙,在三清殿出现,五宏作赋进献,文采宏丽,高祖喜悦,改年号为“白龙”,对他极为赏识。考察:《五国故事》说:干亨九年八月,白虹进入三清殿中,皇帝颇为忧惧;恰逢五宏想取悦刘岩,便把白虹说成白龙出现,献上贺赋,刘岩大为高兴,于是改年号为“白龙”。接受神丹以保全圣明的身体,云华宫关闭秘藏着它,石室穹顶高隆。甘泉宫没有事情需要亲自裁决,只交给成双的女侍中办理。《十国春秋·南汉中宗本纪》说:干和七年,皇帝到英州,从民间术士那里接受神丹,随后驾临云华石室把它藏起来。王士点《禁扁》说:刘晟有昌华、天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七宫。《资治通鉴》说:南汉主让宫人卢琼仙、黄琼芝担任女侍中,穿朝服戴冠带,参与裁决政事。霞色衣裙、云纹帷帐围绕着坐着的美人;她像天鹅一样直立在金色铺首前,听候传命而不混乱。远远看见至尊,便呼喊太子;灾祥祸福,都说是玉皇的教令。《五代史·南汉世家》说:宦官陈延寿引进女巫樊胡子,自称:“玉皇降临在胡子身上。”刘鋹在内殿设置帷帐,陈列珍宝;樊胡子戴远游冠,穿紫色霞裙,坐在帐中,宣示祸福,称刘鋹为“太子皇帝”,国家政事全由樊胡子决定。宫内设置三公和三师,紫禁宫门、黄门枢密掌判百官诸司。听说连中状元者也勤于自行阉割,人世间再没有看重须眉男子的人了。《十国春秋·南汉陈延寿传》说:后主信任宦官,凡是群臣中有才能的人、考中进士第一名的人,或者有僧道可以交谈的人,都要先送进蚕室阉割,然后才能任用;也有人自行阉割来求取任用。因此宦官比干和年间增加十倍,各种使职不下二百个,又设置三师、三公等官职,稍微加上“内”字以区别,因而把士人称为“门外人”。一双如玉的李氏女子进到军容使府中,艳丽如雨、奢华如云,宝帐重重。还有谁偷偷陪伴他题写扇子?绿色蕉林的秋天清净,清晨阴影浓重。《十国春秋·南汉李托传》说:李托把两个养女纳入后宫,长女为贵妃,次女为美人。政事都由李托决定后才施行,李托加授特进、开府仪同三司、甘泉宫使,兼任六军观军容使,代理内中尉。《清异录》说:广主曾经和宠姬李蟾妃微服出行到苏氏园,在甜香的芭蕉林中饮酒;广主命人执笔在蕉叶上大书“扇子仙”三字。苏氏便在那里建造扇亭。私自设置宫司,习惯于守候窗边;银壶安静地报着滴漏声。哪里来的极聪慧的波斯女子,另在春日场所宠爱她那巨大的身躯?《清异录》说:南汉刘晟在殿旁安置宫人,面向明窗等候天亮,宫人称这种职务为“候窗监”。又说:刘鋹得到一名波斯女子,肤色黝黑而极其聪慧,擅长淫事,刘鋹赐号“媚猪”。他召来方士寻求强健阳气的方法,选年轻恶少与幼年宫人配合,使他们脱衣露体相对;刘鋹和媚猪延行观看玩赏,称作“大体双”。名花和美女恰好相称,一样召来共同享受美色与香气。彩色丝线细细盘绕,使云鬓低垂;还应当尘倒小南强。
〖《广群芳谱》:素馨,夤考《龟山志》:昔刘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经得名。《十国春秋?南汉美人李氏传》:同时有宫人素馨,以殊色进,性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清异录》:南汉地狭力贫,不自揣度,有欺四方傲中国之志。每见北人,盛夸岭南之强。世宗遣使入岭馆,接者遗以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强”。后鋹面缚到洛阳,见牡丹,大骇,有缙绅谓之曰:“此名‘大北胜’。”〗芳林花事斗纷纭,买燕挥金胜负分。又看荔枝三百熟,敕开内苑赏红云。〖《十国春秋?南汉后主本纪》:春三月,命宫人斗花内苑,帝向晨时,先启后苑,集众采择,俄敕扃户还宫,膳讫,角胜于殿中,令宦者抱关置楼罗历以验出入,号曰“花禁”。负者献耍金、耍银买燕。《禁扁》:南汉有芳林园。《清异录》:岭南荔枝,固不逮闽蜀,刘鋹每年设红云晏,正荔子熟时。〗鱼英托子镂椰壶,恰称萧闲署大夫。戏结珠龙情不浅,探波仍课媚川都。〖《清异录》:刘鋹伪宫中有鱼英托镂,椰子立壶四只,各受三升。鱼英,盖鱼脑骨,鋹治之可以成器。又:刘鋹僭立,奢丽自恣,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吴垧《五总志》:刘鋹性绝机巧,尝结真珠勒为戏龙之状。王象之《舆地纪胜》:东莞县有媚川都,南汉置,凡隶三千人,入海采珠,有及五百馀尺而后得珠者。〗
译《广群芳谱》说:素馨花,考察《龟山志》:从前刘王有侍女名叫素馨,她的坟上生出这种花,因此以她命名。《十国春秋·南汉美人李氏传》说:当时有宫人素馨,凭借特殊美色入宫,性情喜欢插戴白花,于是这种花便命名为“素馨花”。《清异录》说:南汉土地狭小、国力贫弱,却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有欺凌四方、傲视中原的志向。每当看见北方人,便大肆夸耀岭南强盛。周世宗派使者进入岭南,接待者送给他茉莉花,并给它文饰名称“小南强”。后来刘鋹被反绑送到洛阳,看见牡丹,大为惊骇;有位士绅对他说:“这叫‘大北胜’。” 芳林园中花事纷乱繁盛,买燕子挥金如土,胜负由此分出。又看到三百颗荔枝成熟,皇帝下令打开内苑,赏看如红云般的荔枝。《十国春秋·南汉后主本纪》说:春天三月,命宫人在内苑比赛花卉。皇帝天亮前先打开后苑,召集众人采选,不久又下令关闭苑门回宫;用膳完毕,在殿中比较胜负,命宦官抱着门锁,把楼罗历放置在那里核验出入,称作“花禁”。《禁扁》说:南汉有芳林园。《清异录》说:岭南荔枝本来比不上闽地、蜀地,刘鋹每年设置红云宴,正值荔枝成熟时节。用鱼鳔托着的器物雕成椰壶,正好相称于自称萧闲大夫。嬉戏结成珍珠龙,情意实在不浅;探入海波,仍役使媚川都。《清异录》说:刘鋹伪宫中有鱼英托镂制成的椰子立壶四只,每只可容三升。鱼英大概是鱼脑骨,刘鋹将它加工后可以制成器物。又说:刘鋹僭越即位,奢华艳丽而放纵,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吴垧《五总志》说:刘鋹性情极其机巧,曾用珍珠结成戏龙的形状。王象之《舆地纪胜》说:东莞县有媚川都,是南汉设置的,共有隶属人员三千人,入海采珠,有人下潜到五百多尺才得到珍珠。
楚
〖武穆王马殷,传子衡阳王希声。文昭王希范,废王希广。恭孝王希萼入于后唐,历五王,凡五十七年。〗
宫门环带碧湘波,幕府红莲得气多。底事联吟明月圃,瑞卿频唱九州岛歌。
〖《湖南通志》:碧湘门即今长沙府城南门。《马氏建明统志》:长沙城南门之侧,有碧湘宫,五代时,马氏置。蔡条《西清诗话》: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命幕客赋诗。徐仲雅诗云:“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五代史补》:欧阳彬工词赋,马氏时,将希其用,携所著诣府。掌客吏弗与通,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岛。彬作《九州岛歌》授瑞卿,至时使歌之。〗
连蜷八柱巧安排,身介溉飞用九谐。沉水迷离春殿晓,嵯峨头角上云阶。
〖《续世说》:马希范建天策府,构九龙殿以沉香。八龙各长八尺,环柱相向,作趋捧势,而己坐其间,自谓一龙也。袱头脚长丈馀,以象龙角。凌晨将坐,先使人焚香于龙腹中,烟气郁然而出,若口吐焉。〗
春园雅会胜宜探,黛雨香风作意酣。明日羽觞应再举,流杯池上月重三。
〖《五代史?书世家》:马希范作会春园、嘉宴堂,其费鉅万。陶岳《荆湘近事》:马氏作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有数联为当时所称。云:“珠玑影冷偏粘草,兰麝香浓即损花。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衰兰寂寞含愁绿,小杏妖娆弄色红。”《湖南通南》:流杯池在长沙县北五里。《一统志》:五代马希范凿,为上己曮褉宴集之所。〗
学士新成十六楼,逍遥真个似瀛洲。深宵角簟吟谈剧,暖送丹砂不识秋。
〖路振《九国志》:希范开天策府,以拓拔恒、李宏皓、廖匡图、徐仲雅、李铎、潘起、曹棁、李庄、徐牧、彭继英、裴顽、何仲举、孟元晖、刘昭禹、邓禹文、李宏节、萧洙、彭继勋等十八人为学士。案:《五代史补》曹悦作卫曮,李宏节作李松年,萧洙作萧铢。《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建天策府于长沙城西北,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楼,天策、勤政等五堂,极栋宇之盛,栏槛皆饰金玉,涂壁用丹朱数十万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与子弟僚属游晏其间也。〗
汉宫花谢镜生埃,记触禅机薄怒回。今夜半开云路月,初筵迎得四仪来。
〖《十国春秋?楚石文德传》:秦国夫人薨,天策学士各撰挽词以进。文德亦撰十馀章,其一云:“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王得诗大惊,品为挽歌第一。《五代史补》:文昭王夫人彭氏,尝往城北报恩寺烧香,长老问:“夫人谁家妇女?”彭氏大怒,索檐子疾驱而归。文昭惊曰:“何归之速也?”夫人曰:“今日好没兴,被个老秃问妾是谁家妇女。大凡妇女是不善之词,安得对妾而发。”文昭笑曰:“此所谓禅机,夫人可答:‘弟子是彭家女,马家妇’,则禅机立解矣。”夫人曰:“如此则妾所谓无见性也。”惭赧数日。曹衍《湖湘马氏故事》:徐雅休,长沙人,因马希范夜宴,迎四仪夫人,赋云:“云路半开千里月,洞门斜掩一天春。”〗
宿卫银枪尽选锋,锁香屈戌护重重。西堂春永清宵短,恼听催人七宝钟。
〖《九国志》:希范奢欲无厌,募富民年少肥泽者为“银枪都尉”,长枪大塑,鋈以白金,用备宿卫。刘恕《十国纪年》:马希范少爱倡伎徐降真,及嗣立,号“西堂夫人”。《天中记》:七宝钟,七宝所铸,高六尺,广二尺,孟昶以之为马希范寿。后希范以赐山寺。〗
楚腻湘醽薄病尝,行厨日料费评量。清凉一勺昆仑蔗,更觅袁家缠齿羊。
〖《十国春秋?楚鸡狗坊长卒传》:当马氏时,善种子母蔗,灌莳有法,繁殖蔓衍,遂为湖南圃人冠。蔗凡三种,曰“蜡蔗”,曰“荻蔗”,曰“赤昆仑蔗”,一时称绝盛焉。《清异录》:袁居道不求闻达,马希范延入府。希范病酒,厌膏腻,居道曰:“大王今日使得贫家缠齿羊。”询其故,则蔬茹也。〗
情多不独小东曾,雨过高唐梦倍增。龙脚一双轻举稳,帝乡遥望白云层。
〖王铚《补侍儿小名录》:小东,长沙之伎人,以能诗得幸于马氏,后国入为郡,穷于京师里而人绝不知。言及长沙宫中旧事,则必南望泣涕而后言。《天中记》:马希范二脚,左右长尺馀,谓之“龙脚”。人或误触,则终日头痛。《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王好学善诗,颇优礼文士,然奢靡喜淫。先王媵妾多加无礼,又令尼僧潜搜士庶家,女有容色者,强委禽焉。前后数百人,犹有不足之色,曰:“吾闻轩辕御五百女以升天,吾其庶几乎。”〗
译楚 武穆王马殷传位给儿子衡阳王马希声;文昭王马希范即位,废黜王马希广;恭孝王马希萼归附后唐。共历五位君主,合计五十七年。宫门环绕着碧湘的水波,幕府中的红莲花得到许多春天气息。为什么要在明月圃联句吟诗?瑞卿频频高唱《九州岛歌》。《湖南通志》说:碧湘门就是今天长沙府城的南门。《马氏建明统志》说:长沙城南门旁有碧湘宫,是五代时马氏所建。蔡条《西清诗话》说:马殷占据潭州时,建造明月圃,命幕客作诗。徐仲雅诗说:“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五代史补》说:欧阳彬擅长词赋,马氏时期想求得任用,带着所作文章到府中。掌客小吏不肯替他通报;有个名叫瑞卿的歌女仰慕他的才华,把他请到家中。瑞卿能歌,每年武穆王生日,必定在宴席上歌唱。当时湖南原有七郡,又增加武陵、岳阳,共为九州岛。欧阳彬作《九州岛歌》交给瑞卿,到生日时让她演唱。八根柱子盘曲环绕,巧妙地安排在一起;身体处在其中,仿佛飞龙施展九种变化。沉水香烟迷蒙,春殿天将破晓;高耸的龙头龙角升上云阶。《续世说》说:马希范建立天策府,用沉香木构筑九龙殿。八条龙各长八尺,环绕柱子相对,作出趋近捧持的姿势,而马希范坐在它们中间,自称也是一条龙。头巾的两脚长一丈多,用来象征龙角。凌晨将要入坐时,先让人把香焚在龙腹中,烟气浓郁冒出,仿佛从龙口吐出。春园雅集胜过寻常游赏,黛色烟雨、香风使兴致尽情酣畅。明天应当再次举起羽觞,流杯池边的月亮又将重现三次。《五代史·楚世家》说:马希范建造会春园、嘉宴堂,耗费巨大。陶岳《荆湘近事》说:马氏建会春园,开宴时徐东野作诗,其中几联为当时人所称道:“珠玑影冷偏粘草,兰麝香浓即损花。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衰兰寂寞含愁绿,小杏妖娆弄色红。”《湖南通志》说:流杯池在长沙县北五里。《一统志》说:五代时马希范开凿此池,作为上巳祓禊宴集的场所。学士们新近建成十六座楼,逍遥自在,真像海上瀛洲。深夜里睡在角簟上,吟诗谈论十分热烈;温暖之气送来丹砂,却感觉不到秋天。路振《九国志》说:马希范开设天策府,以拓跋恒、李宏皓、廖匡图、徐仲雅、李铎、潘起、曹棁、李庄、徐牧、彭继英、裴顽、何仲举、孟元晖、刘昭禹、邓禹文、李宏节、萧洙、彭继勋等十八人为学士。考察:《五代史补》中曹悦作曹衍,李宏节作李松年,萧洙作萧铢。《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说:在长沙城西北建造天策府,修建天策、光政等十六座楼,天策、勤政等五座堂,极尽栋宇建筑的壮丽;栏杆门槛都用金玉装饰,墙壁涂丹朱数十万斤,地面铺设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棉,和子弟、僚属在其中游宴。汉宫的花谢了,镜子上生满尘埃;记得触及禅机,因微怒而返回。今夜云路半开,月光照来;初次宴席迎来了四仪夫人。《十国春秋·楚石文德传》说:秦国夫人去世,天策府学士各自撰写挽词进献。石文德也作了十多章,其中一首说:“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马王看到诗大为惊异,评为挽歌第一。《五代史补》说:文昭王夫人彭氏曾到城北报恩寺烧香,长老问:“夫人是哪家的妇女?”彭氏大怒,索要轿子疾驰回去。文昭王惊问:“为什么回来得这样快?”夫人说:“今天真倒霉,被一个老秃驴问我是哪家的妇女。大凡‘妇女’不是好话,怎么能对我这样说?”文昭王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禅机,夫人可以回答:‘弟子是彭家的女儿、马家的媳妇’,禅机就立即解开了。”夫人说:“这样看来,正是我没有见性。”羞惭了好几天。曹衍《湖湘马氏故事》说:徐雅休是长沙人,因为马希范夜宴,迎接四仪夫人,作诗说:“云路半开千里月,洞门斜掩一天春。” 宿卫的银枪兵都是精心挑选的勇士,门闩重重锁住香气。西堂夫人的春日漫长,清夜却短;烦恼听见催促人起身的七宝钟。《九国志》说:马希范奢侈欲望没有止境,招募富裕人家的年轻肥壮者为“银枪都尉”,他们持长枪、大旗,枪饰以白金,用来充当宿卫。刘恕《十国纪年》说:马希范年轻时宠爱倡伎徐降真,即位后,封她为“西堂夫人”。《天中记》说:七宝钟用七种宝物铸成,高六尺,宽二尺,孟昶把它作为寿礼送给马希范。后来马希范把它赐给山寺。楚地肥美的湘醽酒,病中也勉强品尝;御厨每天供应的食物,都要计算费用。清凉甘甜的一勺昆仑蔗汁之外,还要寻找袁家那种缠齿羊。《十国春秋·楚鸡狗坊长卒传》说:马氏时期,善于种植子母蔗,灌溉栽培都有方法,繁殖蔓延,于是成为湖南园圃之人的首选。甘蔗共有三种,叫蜡蔗、荻蔗、赤昆仑蔗,当时都被称为极盛。《清异录》说:袁居道不求闻达,马希范把他请入府中。马希范因饮酒而病,厌恶油腻食物,居道说:“大王今天可以吃贫家缠齿羊。”询问缘故,才知道所谓缠齿羊其实是蔬菜。情意深厚的并不只有小东曾如此;雨过之后,高唐之梦更加增添。龙脚一双轻轻抬起而稳当,遥望帝乡,只见白云层层。王铚《补侍儿小名录》说:小东是长沙的歌伎,因为能作诗而得到马氏宠幸;后来国家沦亡,她困顿于京城里巷,竟无人知道。每当谈到长沙宫中的旧事,她总要向南方遥望,流泪之后才开口。《天中记》说:马希范的两只脚,左右各长一尺多,称为“龙脚”;有人偶然碰到它,便会整天头痛。《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说:马王喜好学习,擅长作诗,对文士颇为礼遇,然而奢靡好淫。先王的陪嫁妾侍大多遭到无礼对待,又命尼姑、僧人暗中搜寻士人和百姓家中,凡女子有容貌的,便强行下聘。前后数百人,仍觉得美色不足,说:“我听说轩辕氏驾御五百名女子升天,我大概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吴越
〖武肃王钱镠,传子文穆王元瓘。薨,子忠献王宏佐立。薨,弟忠逊王宏倧立。胡进思为变,弟忠懿王俶立。纳土归宋,历五王,凡九十八年。〗
婆留井上夜芒冲,绝域争传不睡龙。白发宫娥知底事,绿螈偏话黑甜浓。
〖《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始诞之夕,父宽方他适,有邻人奔告曰:“君家后舍闻甲马声甚众。”宽驰归,而镠已生,有红光满室,怪之。将弃于水邱氏之井,镠大母知非常人,固不许,因小字“婆留”,而井亦以名。《九国志》:晋天福中,契丹使至,朝廷以近侍李泳为监伴使。有判官幽蓟人,谓泳曰:“吴越尝不睡乎?”诘其故,答曰:“尝闻五台山王子大师云‘浙中不睡龙今巳归矣’。”《西湖游鉴志》:武肃居宫中,轮差诸院敏利老姥监直。一夕,有大蜥蜴沿银釭吸油,既竭,而倏然不见。监更妪异之,不敢语人也。明日王曰:“吾昨夜攀饮麻膏而饱。”监更妪以所见对,王微哂而已。〗
汲引高居握发频,相看客面泽于银。写生校尉描鸾手,不貌寻常行路人。
〖《顺存录》:武肃王于宫中建握发殿,取周公吐哺握发意,讹作恶发殿。《方镇编年》:钱镠镇吴越,有名画二三十人,号“鸾手校尉”,伺北方士子流移来者,咸写貌以闻,择清修有福相者用之。胡岳渡江,工以貌进,镠曰:“面有银光,奇士也。”即召见。〗
警枕欹听警夜丸,长年布帐不知寒。椒盘画烛逢今夕,唤取胡琴一再弹。
〖钱俨《吴越备史》:钱镠在军,未尝安寝,用圆木作枕,睡熟则欹。由是得寤,曰“警枕”。又:每夕弹金丸于墙楼之外,使直宿者毕应。又:武肃王夫人尝以王寝帐毁裂,造清练帐,将易之。王曰:“作法于俭,犹恐为奢。”卒不用。《九国志》:吴越王钱镠,尝于除夜命诸子及诸孙鼓胡琴,一再行,遽止之,曰:“人将以我为长夜之饮也。”〗
香茅脯枣佐清醅,水府函诗逞霸材。夜半六丁趋海上,君王亲自射潮回。
〖《吴越备史》:武肃王以梁开平四年八月,筑捍海塘。怒潮急湍,版筑不就,表告于天,祷胥山祠,函诗一章,置海门,云:“传语龙王并水府,钱塘借与筑钱城”。因采山阳之竹,造箭三千只,羽以鸿鹭之羽,饰以丹珠,炼刚火之铁为镞。既成,用苇敷地,分箭六处。币用东方青九十丈,南方赤三十丈,西方白七十丈,北方黑八十丈,中央黄二十丈。鹿脯、煎饼、时果、清酒、枣脯、茅香、净水各六分。香罅布置,以丙夜三更子时,属丁日,上酒三行。祷云:“六丁神君,玉女阴神,从官兵六千万人,镠以此丹羽之矢,射蛟灭怪,渴海枯渊,千精百鬼,勿使妄干,唯愿神君佐我助我,令我功行早就。”祷讫,明日募强弩五百人,以射涛头。人用六矢。每潮一至,射以一矢。射至五矢,潮乃退。〗
扶鸠翁妪识真王,昭耀临安十锦张。玉斝金樽齐醉舞,吴喉高揭唱还乡。
〖僧文莹《湘山野录》:开平元年,梁封钱武肃镠为吴越王,改其乡临安县为临安衣锦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镠鼓吹,照耀山谷,自昔钓游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卖盐肩担,亦裁锦韬之。一邻妪九十馀,携壶浆角忝迎于道,镠下车亟拜,妪抚其背,犹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了溪,此妪酷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乡饮,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凡男女八十已上金樽,百岁己上玉樽。时黄发饮玉者,尚十饮人。镠起执爵于席,自唱《还乡歌》以娱宾,曰:
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临安道上列旌旗,碧天明明兮爱日辉。
父老远近来相随,家山乡眷兮会时稀。
斗牛光起兮天无欺。
时父老虽闻歌进酒,都不之晓。武肃觉其欢意不甚浃洽,再酌酒高揭吴喉,唱山歌,以见意。词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有一般滋味子,永在我侬心子里”。吴人谓“侬”为“我”,呼“味”为“寐”,歌阕,合声赓赞,叫笑振席,欢感闾里。《嘉靖临安悬志》:钱武肃王,衣锦还乡,盛晏父老。山皆覆以锦,故名临安为“十锦”。衣锦营、衣锦山、衣锦南乡、衣锦北乡、锦溪、锦桥、昼锦堂、昼锦坊、保锦坊、衣锦将军树。〗
寒食东风上锦衣,轻有掩冉曲尘飞。繁花最是多情种,常送香车缓缓归。
〖苏轼《陌上花词序》:吴越王妃每岁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语鄙野,为易之曰: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遣民几度垂垂老,游女还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重教缓缓回。
译吴越 武肃王钱镠传位给儿子文穆王钱元瓘。文穆王死后,儿子忠献王钱弘佐即位;忠献王死后,弟弟忠逊王钱弘倧即位。胡进思发动变乱,弟弟忠懿王钱俶即位。后来献出土地归附宋朝,共历五位君主,合计九十八年。婆留井上夜里红光冲天,遥远异域争相传说有一条不睡的龙。白发宫娥知道其中究竟,绿色蜥蜴却偏偏谈论黑甜乡的浓厚睡意。《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说:钱镠出生那天夜里,他的父亲钱宽正好外出;有邻人跑来报告:“您家后舍听见很多披甲战马的声音。”钱宽赶回家时,钱镠已经出生,红光照满房间,觉得奇怪。钱宽准备把他丢进水丘氏的井里,钱镠的祖母知道他不是寻常人,坚决不答应,于是给他取小字“婆留”,那口井也因此得名。《九国志》说:晋天福年间,契丹使者到来,朝廷任近侍李泳为监伴使。有个判官是幽州、蓟州人,对李泳说:“吴越曾经不睡觉吗?”李泳追问缘故,他回答:“曾听五台山王子大师说:‘浙江一带的不睡龙如今已经归来了。’”《西湖游览志余》说:武肃王住在宫中,轮流派各院机敏能干的老妇值班。一天夜里,有条大蜥蜴沿着银灯吸食灯油,油吸尽后忽然不见。值夜老妇觉得奇怪,不敢告诉别人。第二天钱王说:“我昨夜攀饮麻膏,已经吃饱了。”值夜老妇把所见情形告诉他,钱王只是微微一笑。频繁延揽高士居住府中,握发相迎;彼此相看,来客的面色如银般有光泽。负责写生的校尉有描摹鸾鸟的手艺,却不描绘普通的行路人。《顺存录》说:武肃王在宫中建握发殿,取周公吐哺握发的意思,讹传作恶发殿。《方镇编年》说:钱镠镇守吴越时,有二三十名著名画家,号称“鸾手校尉”;他们等候北方士子流离来到的人,一概画下相貌上报,选择清正有福相的人任用。胡岳渡过长江,因相貌出众而被推荐,钱镠说:“脸上有银光,是奇异之士。”立即召见了他。斜倚警枕听着警夜用的弹丸声,常年使用布帐,竟不知寒冷。今夜恰逢除夕,椒盘、彩绘蜡烛相伴;叫来胡琴,再弹一遍。钱俨《吴越备史》说:钱镠在军中从不安稳睡觉,用圆木作枕头,睡熟后枕头便倾斜,因此能够惊醒,称为“警枕”。又说:每天夜里在城墙楼外弹金丸,使值夜者全部回应。武肃王夫人曾因钱王的寝帐破裂,制作清练帐,准备更换;钱王说:“以俭朴为准则,我还担心这样会成为奢侈。”最终没有使用。《九国志》说:吴越王钱镠曾在除夕命令儿子和孙子弹胡琴,演奏一两遍后立即停止,说:“人们将会认为我是在通宵饮宴。” 用香茅、肉脯、枣子佐清酒,水府中也用诗文逞露霸才。半夜六丁神将奔赴海上,君王亲自射潮后归来。《吴越备史》说:武肃王在梁开平四年八月修筑捍海塘。潮水猛烈湍急,版筑不能完成;他上表告天,向胥山祠祈祷,把一篇诗装入函中放在海门,说:“传话给龙王和水府,钱塘借给我来筑钱城。”于是采集山南的竹子,制成箭三千支,用鸿雁、鹭鸟的羽毛装箭,炼刚火铸铁作箭镞。制成后,用芦苇铺地,把箭分成六处。祭帛采用东方青色九十丈、南方赤色三十丈、西方白色七十丈、北方黑色八十丈、中央黄色二十丈。鹿脯、煎饼、时令水果、清酒、枣脯、茅香、净水各六份。布置香案,在丙夜三更子时,逢丁日,上酒三巡。祷告说:“六丁神君、玉女阴神,以及从官兵六千万人,钱镠用这些丹羽之箭射杀蛟龙、消灭妖怪,使海枯竭、深渊干涸;各种精怪鬼魅,不要任意侵犯。只愿神君辅助我、帮助我,使我的功业早日完成。”祷告完毕,第二天招募强弩手五百人,向潮头射箭,每人用六支箭。每次潮水到来,便射出一箭;射到第五箭,潮水才退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扶着鸠杖的老人和老妇都知道这位真正的君王,光明显耀,使临安如张开十幅锦缎。玉斝金樽一齐举起,人们醉后起舞;吴地歌喉高声唱起《还乡》。僧人文莹《湘山野录》记载:开平元年,梁朝封钱武肃王钱镠为吴越王,把他的故乡临安县改为临安衣锦军。这一年,他巡视祖坟,邀请故老,打着钱镠的仪仗鼓吹,光辉照耀山谷;从前垂钓游玩的地方,全都用锦绣覆盖,有的还竖立石碑,甚至有人因此被封授官爵。过去卖盐人肩挑的担子,也裁剪锦缎来包裹。一位九十多岁的邻家老妇,提着酒浆,拿着角黍,到路旁迎接。钱镠下车急忙拜见,老妇抚摸他的背,仍用小名叫他,说:“钱婆留,真高兴你长大成人了。”原来他刚出生时,奇异的光芒充满屋子,父亲害怕,想把他沉入溪中,是这位老妇极力挽留了他,于是便给他取了这个小名。钱镠大摆牛酒,举行乡饮;张开蜀锦制成的宽大帐幕,宴请乡中妇女。凡男女年满八十岁以上的,赐给金酒杯;百岁以上的,赐给玉酒杯。当时头发花白而使用玉杯饮酒的老人,还有十人。钱镠起身在席间执爵,亲自唱《还乡歌》来娱乐宾客,歌词是:三节之时我还乡,身穿锦衣;吴越的一国之王,乘着四马车归来。临安道路上排列着旌旗,碧蓝的天空明亮灿烂,令人喜爱的太阳光辉照耀。父老乡亲无论远近都来相随;家乡山川和乡里亲眷,能相会的机会实在稀少。斗宿、牛宿升起光辉,苍天也没有欺骗我。当时父老们虽然听歌进酒,却都听不懂歌词。武肃王觉察到他们的欢意并不十分融洽,便再次斟酒,放开吴地的喉音,唱起山歌来表达心意。歌词说:“你们看见我这样欢喜,其中另有一种滋味,永远存在我心里。”吴地人把“侬”说作“我”,把“味”读作“寐”。歌曲唱完,众人齐声应和赞叹,呼叫欢笑震动了席面,欢乐感染了乡里。《嘉靖临安悬志》记载:钱武肃王衣锦还乡,盛宴款待父老。山上全都覆盖着锦,因此把临安称为“十锦”。又有衣锦营、衣锦山、衣锦南乡、衣锦北乡、锦溪、锦桥、昼锦堂、昼锦坊、保锦坊、衣锦将军树。寒食时节东风吹来,锦衣轻轻飘动,像曲尘般的淡黄色尘雾飞扬。繁盛的花朵最是多情,常常送着香车缓缓归去。苏轼《陌上花词序》说:吴越王的王妃每年一定要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她说:“田间小路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回来。”吴地人采用这句话谱成歌曲,含意深长而曲折,听来令人凄然。但歌词语言鄙俗,于是我替它改写道:田间小路上的花开了,蝴蝶飞舞;江山依旧,昔日的人却已经不在。任凭百姓几度渐渐老去,出游的女子还在歌唱“慢慢回来”。田间路旁的山花无数开放,行人争相观看翠色车子到来。若能留住你这位堂堂人物不离去,姑且再郑重地请你慢慢回来。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归家。〗
玉带名驹嗜好奇,英雄顾盼自生姿。嗤他北使夸张甚,输睹金瓶箭一枝。
〖刘中达《鸿书》:吴越武肃王遣使于梁太祖,问王所好何物,使者曰:“好玉带骏马。”太祖曰:“真英雄也。”选玉带一,名马四,赐之。《吴越备史》:天成中,有番使假道来聘,仍以弧矢大夸于吴人。武肃宴之龙山,酒酣,因以金瓶置射堋之上,命番使射之。一发中瓶窦。武肃王使崔询兼嘴窦以胜,遂授以亲箭二。一发中瓶之窦,再发中瓶之嘴,番使惭服。〗
樛木恩闱推壶化,行玉羊卅载梦罴。成宫镇日喧何事,银鹿粉粉看戏婴。
〖《十国春秋?吴越文穆王恭穆夫人马氏传》:武肃王常禁中外畜声伎,而文秽王年逾三十无子,夫人为之请。武肃王喜曰:“我家宗祀幸汝得主之矣。”乃听文穆王纳诸姬,鄜氏生宏尊、宏倧,许氏生宏佐,吴氏生宏俶。众妾生宏甚、宏亿、宏偓、宏仰、宏信,既长,夫人皆均养之。常置银鹿于帐前,坐群儿于上而弄之。《吴越备史》:文穆王元瓘,唐光启三年丁未冬十一月十二日,生于杭州之东院,先是有胡僧持一玉羊献武肃王,曰:“此当生贵子。”王果以丁未生焉。〗
清门处士伴沉寥,影写琅玕点素绡。连日小侯瓜战罢,寒浆盛进越州窑。
〖《清异录》:海舶来有一沉香翁,剜镂若鬼工,高尺馀。舶酋以上吴越王。王目为“清门处士”,发源于心清闻妙香也。《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亦间能书,写画墨竹,然不以废正务。《清异录》:吴越进霅上瓜,钱氏子弟逃暑,取一瓜,各言子之的数。言定,剖观,负者张宴,谓之瓜战。朱炎《陶说》:吴越秘色窑,钱氏有国时,越州烧进,曾糙《高斋漫录》: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云“秘色”。〗
鲜鲊玲珑出盎初,天然色样牡丹妤。买来新向渔人纲,不是西湖使宅鱼。
〖《清异录》:吴越有一种“玲珑牡丹鲊”,以鱼叶斗成牡丹状,既熟出盎中,微红如初开牡丹。《闲谈录》:钱氏时,西湖渔者日纳鱼数斤,谓之“使宅鱼”,其捕不及额者,必市以供,颇为民害。一日,罗隐侍坐,壁间有《蟠溪垂钓图》。武肃索诗,隐应声曰:
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
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
武肃大笑,遂蠲其役。〗
一枝龙蕊施禅关,法苑珍逾旖旎山。更与真妃留塔记,细书经尾礼华鬘。
〖《清异录》:吴越孙妃,尝以一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助,僧不以为珍。偶出示舶上,胡人曰:“此日本国龙蕊簪也。”增价至万二千缗易去。又:高丽舶主王大世选沉水近千金,叠为旖旎山,象衡岳七十二峰,钱俶许黄金五百两,竟不售。《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妃孙氏传》:又有黄妃者,常于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奉藏佛螺髻发,名黄妃塔。后以地产黄皮木,遂讹为黄皮塔,俗称雷峰塔焉。吴越国王钱俶建黄妃塔,碑记略云:“诸宫监尊礼佛螺髻发,犹佛生存。不敢私秘宫禁中,恭率瑶具,创率堵波,于西湖之浒,以奉安之。宫监私愿之私,以千尺十三层为率。受以事力未充,姑从七级。梯昊初志,未满为歉。”塔成之日,又镌《华严》诸经围绕八面,真成不思议劫数,大精进幢。于是合十指爪以赞欢之。塔曰“黄妃”云。吴越国王钱俶拜手,谨书于经之尾。〗
好梦分明践彩绳,礼贤新宅宠光腾。中元己赐鳌山会,又买元宵两夜灯。
〖《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世家》:忠懿王将内附,决于天竺大士梦。大士以彩绳围绕其宅,归宋之意始定。后子孙遂金紫不绝。又:开宝九年二月,王至京师,赐宴于迎春苑,寻诏王居礼贤宅。又: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上表,愿以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十一万五千六十六,献于下执事。宋帝随赐王誓书,仍赐礼贤宅为永业。七月中元节,汴京张灯,宋帝令有司于王宅前设灯山,陈声乐,以宠之。《西湖游览志》: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传宋时只三夜,钱王纳土,买添两夜。〗
译活着时的富贵不过像草尖上的露水,死后的声名风流却如田间路旁的花。已经让你迟迟地离开鲁地,却还在歌唱妾身慢慢回家。他爱好玉带和名马,喜好奇异之物;英雄人物顾盼之间自然流露出非凡姿态。可笑那位北方使者夸耀得太过分,终究输在观看金瓶时的一支箭上。刘中达《鸿书》记载:吴越武肃王派使者到梁太祖那里,问梁太祖喜欢什么东西。使者说:“喜欢玉带和骏马。”太祖说:“真是英雄啊。”于是挑选一条玉带、四匹名马赐给了他。《吴越备史》记载:天成年间,有番国使者借道前来聘问,还在吴人面前大肆夸耀弓箭。武肃王在龙山宴请他,酒兴正浓时,便把金瓶放在箭靶上,命番使射它。番使一箭射中了瓶孔。武肃王让崔询兼射瓶孔以取胜,于是把自己的箭交给他两支。崔询第一箭射中瓶孔,第二箭射中瓶嘴,番使惭愧地服输了。在樛木般的恩爱宫闱中推行投壶之乐,三十年间行走在玉羊的祥梦与罴的祥梦之间。成宫里整日喧闹究竟为了什么?银鹿纷纷陈列着,供人观看并让孩子们嬉戏。《十国春秋·吴越文穆王恭穆夫人马氏传》记载:武肃王一向禁止宫内宫外蓄养歌伎,但文穆王年过三十仍没有儿子,夫人为此请求。武肃王高兴地说:“我家宗庙祭祀幸亏有你来主持了。”于是允许文穆王纳妾。鄜氏生宏尊、宏倧,许氏生宏佐,吴氏生宏俶。众妾生宏甚、宏亿、宏偓、宏仰、宏信;这些孩子长大后,夫人都一视同仁地抚养他们。她常把银鹿放在帐前,让孩子们坐在上面玩耍。《吴越备史》记载:文穆王元瓘于唐光启三年丁未冬十一月十二日出生在杭州东院。在此之前,有个胡僧拿着一只玉羊献给武肃王,说:“这将预示贵子出生。”武肃王果然在丁未年生下了他。清雅门第中的处士陪伴着沉香雕像,影子映在琅玕般的翠竹上,点缀着洁白的绡绢。连日来小侯们的斗瓜游戏结束了,寒凉的饮料盛在越州窑器中送上来。《清异录》记载:海船来时带来一尊沉香雕成的老人像,雕镂精巧如鬼斧神工,高一尺多。船主把它献给吴越王。吴越王看着它,称为“清门处士”,说它的本源在于心地清净,才能闻到美妙香气。《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记载:武肃王偶尔也能写字,画水墨竹子,但不因此耽误正事。《清异录》记载:吴越进献霅上的瓜,钱氏子弟避暑时,每人取一个瓜,各自说瓜子有多少。说定以后剖开查看,输了的人设宴,称为“瓜战”。朱炎《陶说》记载:吴越秘色窑的瓷器,在钱氏建国时由越州烧制进贡,曾经粗糙。《高斋漫录》记载:越州烧制进贡的是供奉之物,臣民不能使用,所以称为“秘色”。鲜美的鲊刚从坛中取出,玲珑可爱;天然的色泽和形状像美丽的牡丹。买来后刚从渔人的网中取出,并不是西湖使宅所征用的鱼。《清异录》记载:吴越有一种“玲珑牡丹鲊”,把鱼肉片拼成牡丹形状,熟后从坛中取出,微红如同刚开放的牡丹。《闲谈录》记载:钱氏统治时,西湖渔民每天缴纳几斤鱼,称为“使宅鱼”;捕捞不足数额的,必须到市场购买来供应,对百姓危害很大。一天,罗隐陪坐,墙上挂着《蟠溪垂钓图》。武肃王索要诗作,罗隐应声吟道:吕望当年施展治国谋略,凭一根直钩钓取天下,又有谁能比得上他?如果让他生在西湖岸上,也同样必须供应使宅所要的鱼。武肃王大笑,于是免除了这项差役。一枝龙蕊簪施舍给佛寺,成为法苑中珍贵而胜过旖旎山的宝物。又替真妃留下建塔的记文,把文字细细写在经书末尾,并以华鬘之礼敬献。《清异录》记载:吴越孙妃曾把一件东西施舍给龙兴寺,形状像朽木,僧人并不认为珍贵。偶然拿给海船上的胡人看,胡人说:“这是日本国的龙蕊簪。”于是把价格增加到一万二千缗卖掉。又记载:高丽船主王大世选取价值近千金的沉水香,叠成旖旎山,仿照衡岳七十二峰;钱俶答应给黄金五百两,但最终没有买成。《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妃孙氏传》记载:另有黄妃,曾在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供奉收藏佛螺髻发,名为黄妃塔。后来因为地产黄皮木,讹传为黄皮塔,俗称雷峰塔。吴越国王钱俶建黄妃塔,碑记大略说:“各宫监恭敬礼奉佛螺髻发,如同佛仍在人世。不敢私自收藏在宫禁之中,恭敬地率领珍贵器具,在西湖岸边创建佛塔,以供安置。宫监私下发愿,原想按千尺十三层建造;但因财力和事务不足,暂且依从七级。未能完成最初的志愿,实在遗憾。”塔建成那天,又在八面镌刻《华严》诸经环绕,真可成就不可思议劫数中的大精进幢。于是合拢十指,以此赞叹欢喜。塔名为“黄妃”。吴越国王钱俶拜手敬礼,恭谨地把这句话写在经书末尾。清晰的好梦中踩过彩绳,礼贤新宅受到宠幸,光彩腾起。中元节已经获赐鳌山灯会,又买来元宵节两夜的花灯。《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世家》记载:忠懿王准备归附宋朝,因天竺大士托梦而作出决定。大士用彩绳围绕他的住宅,他归宋的心意才最终确定。后来他的子孙便不断获得金紫官服。又记载:开宝九年二月,忠懿王到京师,宋帝在迎春苑赐宴,不久下诏让他居住礼贤宅。又记载:太平兴国三年五月,忠懿王上表,愿把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十一万五千六十六献给朝廷。宋帝随即赐给他誓书,并把礼贤宅赐作他的永久产业。七月中元节,汴京张灯,宋帝命有关部门在王宅前设置灯山,陈列音乐,以示宠爱。《西湖游览志》记载: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传宋朝原来只有三夜,钱王献土归宋后,买来增加了两夜。
闽〖司空王潮传太祖审知。薨,子嗣王延翰立。被弑,弟惠宗鳞立。被弑,子康宗继鹏立。遇弑,太祖子景宗曦立。遇弑,弟天德延政立。灭于南唐,历七主,凡五十有三年。〗白马驱驰动七闽,缁流指点说金轮。西天一现莲花相,急铸金铜丈六身。〖《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状貌雄伟,隆准方口,常乘白马,军中号“白马三郎”。黄滔《丈六金身碑略》:我公粤天佑三年秋七月乙丑,铸金铜像,丈有六尺高。后二十有三日丁亥,铸菩萨二,丈有三尺高,铜为内肌,金为外肤,取法西天,铸成东越。初,我公登坛之三年已未秋夕,梦天之西际,彩云罅裂,大佛中座而启言曰:“断予一臂卫之一方。”既觉而思,现乎形,昭像也,断一臂,誓诚也,卫一方,保众也。始嘉其异,姑默其事。后创其意,命自宾席逮众庶,有植信根、映慧烛者,许以一金,投吾俸中,将椟于肆,俟以铜易,而后鸠工鸿炉,卜境择日,铸斯佛于九仙山定光多宝塔之右,古仙徐登上升之地。斯佛出也,一写而成。翼日,我公礼阅之,乃与梦中一类,其一臂工以之别铸而会,我公神之而露其梦。于是迎入府之别亭。冬十二月丙申,会僧千人,引归于开元寺寿山之塔院。翼二菩萨于左右,三十二相足,八十种好具。其明年正月十八日,设二十万人斋,号“无遮会”以落之。〗桧影池光见性灵,饭僧留得去来形。中朝昨赐金身额,写遍棱伽四藏经。〖《十国春秋?闽太祖世家》:王梦梵僧数百辈,奕奕有光,所至处有双桧并池而秀。一僧前跽曰:“王能饭吾于此乎?”及旦,访其地而筑室焉,命池曰“浴圣”,桧曰“息圣”。又:王于城西南张炉冶十三所,铸释迦、弥勒诸佛像。唐主赐额曰:“金身报恩之寺”。王又镕金银万馀两,作金银字《四藏经》各五千四十八卷。〗神霄秘殿五云连,双鹤飞来太乙烟。位业宝皇亲说与,他生还主大罗仙。〖《十国春秋?闽陈守元传》:以左道见信于惠宗,作宝皇宫居之。守元谬为大言,称“宝皇命王少避其位,后当为六十年天子。”惠宗欣然避位,令长子主府事。道名元锡,既而复位。遣守元问:“宝皇六十年后将安归?”守元复谬传宝皇语曰:“六十年后,当为大罗仙主。”《闽海丛谈》:闽王鏻曰:“祈太乙神册”。逾年,双鹤徘徊而下,遂谋僭号。〗长春宴罢月初移,秘戏中宫敕许窥。意逐行云情逐雨,水晶屏外立多时。〖徐熥《陈金凤外传》:龙启元年,封金凤为皇后,筑长春宫以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晏。每晏,辄敕宫中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复敕宫女数百,人擎一杯盘,皆琼瑶、玛瑙、琥珀、玻璃之属,以队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及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钧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窥之,嬉笑为乐。〗羽觞宛转水云边,一曲桑溪沸管弦。烛影衣香回仗早,当头新月未成弦。〖《金凤外传》:三月上巳,延钧修契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穷日而返。沈麝之气,环佩之响,燎炬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弦管,缤纷奏和,清音入云,观者塞道。〗南湖风景接西湖,紫蓼青蒲入画图。彩舫如流歌互答,绮罗香里斗水肤。〖《金凤外传》:端阳日,造彩舫数百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三十人,衣短衣,鼓楫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游人士女,绮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所之者,延钧亦不问。〗长春寂寞似长门,酺宴香销烛就昏。回得九龙绡帐暖,清词一首抵文园。〖《金凤外传》: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皙美,延钧嬖之,日侍禁中,夤缘与金凤通。百工院使李可殷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慧敏,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于外,而以延钧为一龙。既成,延钧欢甚,益昵守明。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令可殷谮之。仿怨金凤负己,盛饰其妹春燕进于上。春燕媚婉绝代,初入宫,年才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册为贤妃。擅爱专席,延钧自是不复御九龙帐矣。明年元夕,御大酺殿,召前翰林承旨韩偓等观灯畅宴,命各赋《大酺乐》。偓感长春宫失宠事,赋诗曰: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延钧动念,因返驾长春宫。〗求丹都在三清殿,嫔御同焚山水香。月地云阶仙仗閟,御槽闲煞渥洼郎。
译闽。司空王潮传位给太祖审知。王潮死后,其子嗣王延翰即位;延翰被杀,其弟惠宗鳞即位;惠宗鳞被杀,其子康宗继鹏即位;继鹏遇弑,太祖之子景宗曦即位;景宗曦遇弑,其弟天德延政即位。后来闽国被南唐灭亡,共经历七位君主,总计五十三年。白马奔驰震动七闽之地,僧侣们指指点点,谈论金轮王。西天显现一次莲花形象,便赶紧铸造一尊丈六高的金铜佛像。《五代史·闽世家》记载:王审知相貌雄伟,高鼻方口,常骑白马,军中称他为“白马三郎”。黄滔《丈六金身碑略》记载:我公于天祐三年秋七月乙丑,铸造金铜佛像,高一丈六尺。过了二十三天,到丁亥日,又铸造两尊菩萨像,高一丈三尺;内层用铜,外层镀金,取法于西天,在东越铸成。当初,我公在登坛第三年己未的秋夜,梦见西方天空彩云裂开,大佛端坐其中,对他说:“断我一臂来护卫这一方。”醒来后他思考此事,认为显现形象是要彰显佛像,断去一臂是要表示誓愿真诚,护卫一方是要保佑众生。他起初赞叹其奇异,只暂且默不作声。后来他按照梦意发起此事,命令从宾客到百姓,凡是已经种下信仰根基、照亮智慧之灯的人,都可以捐一金,投入他的俸禄中;把这些钱装入匣中,等待换成铜料,然后召集工匠,开大炉冶炼,择定地点和日期,在九仙山定光多宝塔右边铸造这尊佛像——那里是古代仙人徐登升天的地方。这尊佛像显现出来,一次便铸成。第二天,我公礼拜察看,果然与梦中所见相同;其中一条手臂的工匠另行铸造后与佛身合拢。我公认为这是神异之事,才公开说出自己的梦。于是把佛像迎入府中的别亭。冬十二月丙申日,召集一千名僧人,引领佛像回到开元寺寿山塔院。两尊菩萨像分列左右,三十二相齐全,八十种好具备。第二年正月十八日,设斋供养二十万人,称为“无遮会”,为佛像举行落成仪式。桧树的影子和池水的光辉显现出神圣灵性,供养僧人,因而留下了往来者的形迹。中朝昨日赐下“金身”匾额,又抄写完《楞伽》四藏经。《十国春秋·闽太祖世家》记载:王梦见数百名梵僧,神采奕奕而有光辉,所到之处都有两株桧树和池水秀美。一名僧人上前跪下说:“大王能在这里供养我吗?”到第二天早晨,王寻访梦中地点并在那里建造房屋,给池子命名为“浴圣”,给桧树命名为“息圣”。又记载:王在城西南设置十三座炉冶炼,铸造释迦、弥勒等诸佛像。唐主赐匾额说:“金身报恩之寺。”王又熔化一万多两金银,铸成金银文字的《四藏经》,每部五千零四十八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神霄宫的秘殿与五彩祥云相连,双鹤从太乙神的烟霭中飞来。宝皇大帝亲口告诉他神位功业,来世还要主持大罗仙界。《十国春秋·闽陈守元传》记载:陈守元凭借旁门左道得到惠宗信任,在宫中建造宝皇宫居住。守元妄加夸张,说:“宝皇命令大王暂且让出王位,以后应当做六十年的天子。”惠宗欣然让位,命长子主持府中事务。陈守元道号元锡,后来惠宗又恢复王位,便派守元询问:“宝皇在六十年以后将归于何处?”守元又虚妄地传达宝皇的话说:“六十年以后,应当做大罗仙界之主。”《闽海丛谈》记载:闽王鏻说:“祈求太乙神降下册命。”过了一年,双鹤盘旋飞下,于是便图谋僭越称帝。长春宫宴饮结束,月亮刚刚移动;宫中的秘密欢娱,皇帝下令允许人窥看。心意追随着流云,情思追随着春雨;我在水晶屏风外站了很久。徐熥《陈金凤外传》记载:龙启元年,封金凤为皇后,修筑长春宫让她居住。延钧多次在宫中举行通宵宴饮。每次宴饮,总命令宫中点燃数百枝金龙烛,环绕在左右,明亮如白昼;又命数百名宫女,每人端着一杯一盘,全是琼瑶、玛瑙、琥珀、玻璃之类的器物,排成队依次进来,不设置桌案。酒兴正浓时,张开长枕和大床,让金凤及各宫女拥挤着裸身躺卧,随意临幸。又派使者到日南制作水晶屏风,周长四丈二尺。延钧和金凤在屏风内淫乐亲昵,命宫女隔着屏风窥看,以嬉笑为乐。羽觞在水云之间曲折流转,桑溪一曲中管弦乐声沸腾。烛影摇曳,衣香飘散,皇帝的仪仗早早回宫;抬头只见新月,还没有形成弯弦。《金凤外传》记载:三月上巳日,延钧在桑溪举行修禊,金凤带着后宫嫔妃,穿着杂色锦绣衣服,列坐水边,举行流觞宴饮,直到尽日才回来。沉香和麝香的气味、环佩的声响、火炬的光亮,远近都能感受到。途中丝竹弦管纷纷奏响,清越的乐声直入云霄,观看的人堵满道路。南湖的风景连接着西湖,紫色蓼花和青色蒲草构成一幅画图。彩色船只如流水般往来,歌声彼此应答;在绮罗衣裳的香气中,人们竞相嬉水。《金凤外传》记载:端阳日,在西湖上建造数百艘彩船。每艘船载着二三十名宫女,穿着短衣,击桨争先。延钧乘大龙舟观看,金凤作《乐游曲》,让宫女们同声歌唱。歌词说:“龙舟摇曳,向东又向东;湖上采莲,红花更加红。水波淡淡,湖水融融;我被荷花隔住,道路不通。”“西湖南湖竞渡彩船,青蒲紫蓼布满水中洲渚。水波渺渺,流水悠悠;长久奉陪君王,游赏万岁。”游玩的男女和士人,穿着华丽衣绣挤满两岸,杂乱得像集市。夜里把宫女收回宫中,许多人不知去了哪里,延钧也不追问。长春宫寂寞得像长门宫,宴饮散去,香气消失,蜡烛也渐渐昏暗。回到九龙绡帐的温暖之中,一首清丽的词,便抵得上文园之才。《金凤外传》记载:有个小吏名叫归守明,二十岁左右,皮肤白皙而美丽,延钧宠爱他,他每天侍奉禁中,并借机与金凤私通。百工院使李可殷因为归郎而得以和金凤交往。可殷聪慧机敏,在长春宫制作了缕金五彩九龙帐,外面织有八条龙,又把延钧织成其中一条龙。帐子制成后,延钧非常高兴,更加亲近守明。国人歌唱说:“谁说是九龙帐,里面只容得下一个归郎。”起初,金凤因李仿而得以入宫;成为皇后后,却让可殷诬陷李仿。李仿怨恨金凤背弃自己,精心打扮他的妹妹春燕献给皇帝。春燕妩媚婉约,举世无双,刚入宫时年仅十五岁;她的顾盼和举止都牵动皇帝的心意,被册立为贤妃。她独占宠爱和席位,从此延钧不再临幸九龙帐。第二年元夕,延钧驾临大酺殿,召前翰林承旨韩偓等人观灯畅饮,命令各人作《大酺乐》。韩偓想到长春宫失宠之事,作诗说:眼泪滴落,珍珠般的泪水难以流尽;容颜衰残,美玉般的姿色容易消逝。假如随着明月离去,也不要说梦中魂魄相隔遥远。延钧被触动了心思,于是返回长春宫。求取仙丹都在三清殿,嫔妃和御女一同焚烧山水香。月光照耀的大地、云气缭绕的台阶上,仙人的仪仗幽闭无声;御用马槽里,那匹渥洼郎闲置得很。
〖《通鉴纪事本未》:闽主用陈守元言,作三清殿于禁中,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昼夜作乐,焚香祷祀,求神丹。《清异录》:道士谈紫霄有异术,闽王昶奉之为师,月给山水香焚之。香用精沉上火,半炽则沃以苏合油。《金凤外传》:建三清殿,紫霄导春燕诸后宫斋宿其下,昼夜聚祷,谓为继鹏祈年永祚,而蝶亵无忌。国人丑之。《清异录》:王昶倾金钱市名马五匹,各有位号,曰“金鞍使者”、“千里将军”、“致远侯”、“渥洼郎”、“骥国公”。〗清人树影郁堪攀,佳会倾筐紫翠闲。才摘新芽甘露暖,乳瓯试斗鹧鸪斑。〖《清异录》:伪闽甘露堂前,两株茶郁茂婆娑,宫人呼为“清人树”。每春初,嫔嫱戏摘新芽,堂中设“倾筐会”。陶谷《清异录》:闽中造茶盏,花纹鹧鸪班点,试茶家珍之,按《方舆胜览》云:免毫琖出瓯宁。下注云:黄鲁直诗“建安瓷碗鹧鸪斑”,是鹧鸪斑即免毫琖。试斗之法,以水痕先退者为负,耐久者为胜。故较胜负曰“一水、两水”。茶色白,入黑琖,水痕易验。免毫琖之所以贵也。〗紫薇照耀列宫峨,春比东华贮更多。看到雨天三昧足,香红乱坠曼陀罗。〖《十国春秋?闽康宗后李氏传》:本惠宗宫人,名春燕,有色。惠宗病,康宗因陈后以求春燕,惠宗怏怏与之。康宗嗣位,立为贤妃。及通文改元,复立为皇后,别造紫薇宫,为皇后游幸之所。土木之盛逾于东华。《金凤外传》:延钧为春燕造东华宫,以珊瑚为棁榆,琉璃为棂瓦,檀楠为梁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清异录》:闽昶春馀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花’,此景近似。今日观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宴’。”〗建州新进耐重儿,不入欢筵荷御题。却爱别肠周学士,宣来常捧醉如泥。〖《清异录》:有得建州茶膏,取作耐重儿八枚,胶以金缕,献于闽王曦。遇通文之祸,为内侍所盗,转遗贵臣。《十国春秋?闽景宗本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光准许常侍夜宴,以醉忤旨,命执送都市斩之。吏不敢辄杀,系之狱中。明旦召复其位。是夕,又宴侍臣,收翰林学士周维岳下狱。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书勿忧。”己而醉解,释之,他日,又曲宴群臣。皆醉去,独维岳在坐。帝曰:“维岳身甚小,何饮酒之多?”左右曰:“酒有别肠,不必长大。”帝欣然命捽维岳下殿,剖视酒肠。旁有解之者曰:“杀维岳,无人侍陛下剧饮。”乃舍之。《五国故事》:闽王曦为长夜之饮,以银叶作杯,桑弱为冬瓜片,名曰“醉如泥”,酒盈不可复置他所,惟饮尽始得脱手。〗醉乡日月共椒涂,买宴何嫌铑■粗。开阁平章承敕问,永隆万贯进曾无。〖《十国春秋?闽景宗后李氏传》:司空李真女也。永隆四年,册立为皇后,嗜酒,刚愎,景宗宠而惮之。洪遵《泉志》、陶岳《泉货录》:王审知铸大铁钱,阔寸馀,甚粗重,亦以“开元通宝”为文,以五百文为贯,俗谓之“铑■钱”。与铜钱并行。《通鉴纪事本末》:曦以同平章事李廷英为泉州刺史,廷英掠人子女,诈称受诏采择,事觉,按之。廷英自归退献买宴钱万缗。曦悦。明日召见,曰:“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廷英复献钱于李后,乃遣归泉州,复召为相,又:曦铸“永隆通宝”大铁钱,一当铅百。〗
译《通鉴纪事本末》记载:闽主听从陈守元的话,在禁宫中修建三清殿,用数千斤黄金铸造宝皇大帝、天尊、老君的塑像,昼夜奏乐,焚香祷告,求取神丹。《清异录》记载:道士谈紫霄有奇异法术,闽王昶奉他为师,每月供给山水香焚烧。香采用精制沉香,烧到半旺时浇上苏合油。《金凤外传》记载:修建三清殿后,紫霄引导春燕及各后宫斋戒住宿在殿下,昼夜聚集祈祷,说是为继鹏祈求年寿长久和国运永续,却又淫亵无所顾忌,国人都以为丑事。《清异录》记载:王昶耗费金钱买来五匹名马,各有名号,叫作“金鞍使者”“千里将军”“致远侯”“渥洼郎”“骥国公”。清人树的影子繁茂得可以攀折,佳人们在紫色和翠色之间举行倾筐会。刚摘下的新芽带着温暖的甘露,以乳白色茶盏试比鹧鸪斑茶盏。《清异录》记载:伪闽甘露堂前有两株茶树,枝叶繁茂婆娑,宫人称为“清人树”。每年初春,嫔妃们嬉戏采摘新芽,在堂中举行“倾筐会”。陶谷《清异录》记载:闽中制作的茶盏上有鹧鸪羽毛般的斑点,品茶人家把它视为珍品。按《方舆胜览》说,兔毫盏产于瓯宁;注中又说,黄鲁直诗句“建安瓷碗鹧鸪斑”所说的鹧鸪斑,就是兔毫盏。斗茶的方法,是看哪一盏的水痕先退,先退者为负,保持得久者为胜,所以比较胜负称为“一水”“两水”。茶汤颜色白,倒入黑盏后水痕容易看清,这就是兔毫盏珍贵的原因。紫薇宫光彩照耀,宫殿高峻排列;春色比东华宫还要收藏得更多。看到雨天三昧的景象十分完满,香艳的红花纷纷飘落,如曼陀罗花雨。《十国春秋·闽康宗后李氏传》记载:李氏原是惠宗的宫人,名叫春燕,容貌美丽。惠宗生病时,康宗通过陈皇后请求春燕,惠宗闷闷不乐地把她给了康宗。康宗即位后,立她为贤妃;到通文改元时,又立她为皇后,另建紫薇宫,作为皇后游幸的地方,土木工程的奢盛超过东华宫。《金凤外传》记载:延钧为春燕建造东华宫,用珊瑚作椽榆,琉璃作窗棂和瓦片,檀木楠木作梁柱,用珍珠作帘幕,用黄金铸造柱础。《清异录》记载:闽王昶春末在后苑宴饮,红花漫天飞舞。昶说:“《弥陀经》说‘雨天曼陀罗花’,这个景象很相似。今天观看造化之雨天三昧,应当召集六宫,设‘三昧宴’。” 建州新进贡的茶膏制成了耐重儿,没有进入欢宴之席,只因“别肠”胜过别人,周学士被召来,常常捧着酒杯醉得像烂泥。《清异录》记载:有人得到建州茶膏,制成八枚“耐重儿”,用金丝粘缀,献给闽王曦。后来遇到通文之祸,被宦官盗走,转送给了贵臣。《十国春秋·闽景宗本纪》记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光准许常侍夜宴,因为醉酒触犯旨意,景宗命人押送到市中斩首。官吏不敢擅自杀他,把他关在狱中;第二天早晨,景宗召他回来恢复原职。这天晚上又宴请侍臣,把翰林学士周维岳收进狱中。狱吏拂拭坐榻等候,说:“相公昨夜还睡在这里,尚书不要担忧。”不久周维岳酒醒,便释放了他。后来景宗又设小宴招待群臣,众人都醉着离去,只有周维岳还坐在那里。皇帝说:“维岳身材很小,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左右回答:“酒有另外的肠胃,不一定要身材高大。”皇帝高兴了,命人把维岳揪下殿去,剖开查看他的酒肠。旁边有人劝阻说:“杀了维岳,就没有人陪陛下痛饮了。”于是放了他。《五国故事》记载:闽王曦举行通宵宴饮,用银片制成酒杯,用桑木削成冬瓜片,称作“醉如泥”;酒一旦倒满就不能放到别处,只有喝完才能脱手。醉乡中的日月与椒涂一同享乐,买宴又何必嫌弃铑■钱粗陋。中书平章事奉诏接受询问,永隆万贯的钱币进献时竟然没有吗?《十国春秋·闽景宗后李氏传》记载:李氏是司空李真的女儿。永隆四年,被册立为皇后。她嗜酒而刚愎自用,景宗既宠爱她又畏惧她。洪遵《泉志》、陶岳《泉货录》记载:王审知铸造大铁钱,直径一寸多,非常粗重,也以“开元通宝”为钱文,以五百文为一贯,俗称“铑■钱”,与铜钱并行使用。《通鉴纪事本末》记载:曦任命同平章事李廷英为泉州刺史。廷英掠夺百姓子女,谎称奉诏选取,事情败露后受到审查。廷英自己退下并献上买宴钱一万缗。曦很高兴,第二天召见他说:“宴席已经买好了,皇后的贡物在哪里?”廷英又把钱献给李后,于是被遣回泉州,后来又召回任相。又记载:曦铸造“永隆通宝”大铁钱,一枚抵一百枚铅钱。
荆南
〖武信王高季兴传子文献王从诲。薨,子贞懿王保融立。薨,弟侍中保勖立。卒,贞懿王长子侍中继冲立。降于宋,四世五帅,凡五十七年。〗
五院精蓝一旦开,宫花四散落香台。诸天欲证声闻果,弥勒随缘示像来。
〖《十国春秋?荆南武信王五女传》:五女,失其名,相传俱幼年好道,为女僧,各止一处,曰佛华寺,曰菩提寺,曰庄严寺,曰石佛寺,曰法轮寺。《江陵志馀》:弥勒瑞像现于高氏清泰间,随吴商叶旺船至荆登岸,乃知为像。高氏迎之,从香烟所指,置城西北隅万寿寺,右手缺中指,屡铸不成。后渔人得之高沙湖,以补缺处,如生成。〗
五花宾馆望沙楼,时驻轩车述胜游。随例筵铺高足碗,紫槽一抹送清讴。
〖钱易《南部新书》:荆南旧有五花馆,待宾之上地也。故蒋肱上成汭诗云:“不是上台知姓氏,五花宾馆敢从容?”《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天福五年,晋翰林学士陶谷来聘,王宴谷望沙楼。又:开运元年,晋学士王仁裕来聘,王出十伎弹琴,以乐之。《韵府群玉》:载从诲有句云:“红妆齐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十四条。”周羽冲《三楚新录》:高从诲时,荆南尚使瓷器,皆高其足,而公私竞置用之,谓之“高足碗”。〗
桃源洞口似仙家,亭记迎春丽景斜。忽地渚宫秋渐老,清风开遍白莲花。
〖《禁扁》:望沙楼下有桃源洞。《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王凿江陵城西南隅为池,立亭于上,曰“渚宫”。先是城东南,旧有渚宫,王特仿其名而称之。又置亭于侧,曰“迎春”。孔自来《江陵志馀》:清风池在城东北隅,方数百步,“深清镜洁,潭而不流,”高氏之所凿也。《天中记》:荆文献王未薨前数年,凡沟港城隍悉开白莲花。〗
金鞲翠袖醉春风,窈窕轩甍录曲通。盼得岭南龙眼到,琅玕重护海珠丛。
〖《十国春秋?荆南侍中保勖世家》:保勖日召倡妓集府署,择士卒壮者,令恣调谑,乃与姬妾垂帘共观,以为娱乐。又好造台榭,穷极土木之工。《清异录》:贾人自岭外还,得一枝龙眼,己盐干,凡四十团,共千枚,至荆南献高保勉,因作小琅玕槛子立置之,名曰“海珠丛”。〗
全休万事见时堪,汤社频分一勺甘。镇日坐参华定水,茶烟轻飏紫云庵。
〖《隆平集》:从诲于诸子中最爱保勖。在保抱虽甚怒,见之则释然而笑。荆南人目之为“万事休”。《清异录》:吴僧文了善烹茶。游荆南,高保勉白于季兴,延置紫云庵,日试其艺,保勉父子呼为“汤神”,奏授华定水大师,上人目曰“乳妖”。〗
麻姑弟子汜清商,芳禁流传韵绕梁。一曲弹来凭一指,四条弦外作秋凉。
〖《十国春秋?荆南仙女传》:平江节度王保义女,五岁通《黄庭内外经》。及长,善琵琶。一夕,梦涉水登山颠,见金银宫阙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称“麻姑”,传以乐曲。自是,每夕辄梦遇之,即指授音律。岁馀得百馀调,都非人间所曾有,其尤者名“独指商”,以一指弹一曲,更为擅奇。适文献王子保节,复梦麻姑至,曰:“即当相邀。”明日庭中闻云鹤音乐,仙女奄然而逝。〗
译荆南。武信王高季兴传位给儿子文献王从诲。从诲死后,儿子贞懿王保融即位;保融死后,弟弟侍中保勖即位;保勖死后,贞懿王的长子侍中继冲即位。继冲向宋朝投降,共经历四代五位节度使,总计五十七年。五座僧院一旦开放,宫中的花朵便四处飘落在香台。诸天仿佛要证得声闻果,弥勒也随缘显现形象而来。《十国春秋·荆南武信王五女传》记载:五位女儿都失去了名字,相传她们幼年都喜好道术,后来成为女僧,各自住在一处寺院,分别叫佛华寺、菩提寺、庄严寺、石佛寺、法轮寺。《江陵志馀》记载:弥勒瑞像在高氏清泰年间显现,随吴地商人叶旺的船来到荆南,登岸后才知道是一尊佛像。高氏迎接它,按照香烟所指的方向,把它安置在城西北角的万寿寺。佛像右手缺少中指,多次铸造都没有成功;后来渔人在高沙湖得到那根手指,用来补上缺处,竟像天然生成一样。五花宾馆面对沙楼,车驾不时停驻,讲述游览胜景。按照惯例摆设高足碗,紫色槽形琵琶轻轻一拨,送来清越歌声。钱易《南部新书》记载:荆南旧有五花馆,是接待贵宾的上等场所。所以蒋肱献给成汭的诗说:“如果不是上台知道我的姓氏,哪里敢在五花宾馆从容自处?”《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记载:天福五年,后晋翰林学士陶谷来聘,文献王在望沙楼宴请陶谷。又记载:开运元年,后晋学士王仁裕来聘,文献王安排十名伎人弹琴来娱乐他。《韵府群玉》记载从诲有句说:“红妆女子一齐抱着紫檀槽,一拨朱弦十四条。”周羽冲《三楚新录》记载:高从诲时,荆南还使用瓷器,器物都做成高足,官府和民间争相购置使用,称为“高足碗”。桃源洞口仿佛仙人居处,亭上题记迎着春日斜照的美景。忽然水洲宫殿的秋意渐渐深了,清风吹来,白莲花遍地开放。《禁扁》记载:望沙楼下有桃源洞。《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记载:文献王在江陵城西南角凿池,在池上修亭,名为“渚宫”。此前城东南原有渚宫,文献王特意仿照旧名命名。又在旁边设置亭子,名为“迎春”。孔自来《江陵志馀》记载:清风池在城东北角,方圆数百步,水“深清如镜,洁净如洗,成为深潭而不流动”,是高氏开凿的。《天中记》记载:荆文献王去世前数年,所有沟渠、港汊和城壕都开满了白莲花。金鞲翠袖沉醉在春风中,幽深曲折的轩廊和屋檐相通。盼望岭南的龙眼送到,便用琅玕般的翠玉栏槛重新护住海珠般的果实。《十国春秋·荆南侍中保勖世家》记载:保勖每天召集歌妓到府署,挑选强壮的士卒,任由他们调笑戏谑,然后和姬妾隔着帘子一同观看,以此取乐。他又喜欢修造台榭,把土木工程做到极致。《清异录》记载:商人从岭外回来,得到一枝龙眼,已经用盐腌干,共有四十团、一千枚,来到荆南献给高保勉。高保勉于是制作小型琅玕栏槛把它立放其中,命名为“海珠丛”。把万事全都放下,见到时机便觉得足够;汤社中频频分得一勺甘美茶汤。整日静坐参悟华定水,茶烟在紫云庵中轻轻飘扬。《隆平集》记载:从诲在众多儿子中最喜爱保勖。保勖在怀抱中时,即使从诲非常生气,一见到他便释然发笑。荆南人因此称保勖为“万事休”。《清异录》记载:吴地僧人文了很善于烹茶。游历荆南时,高保勉把他推荐给高季兴,延请他住在紫云庵,每天考察他的茶艺。保勉父子称他为“汤神”,上奏授予他“华定水大师”的称号,僧人们又称他为“乳妖”。麻姑的弟子传授清商曲调,芳香宫禁中流传着绕梁的韵律。一曲弹奏出来只凭一根手指,在四根弦之外奏出秋日般的清凉。《十国春秋·荆南仙女传》记载:平江节度使王保义的女儿五岁便通晓《黄庭内外经》,长大后擅长琵琶。一天夜里,她梦见渡水登上山顶,看见金银宫阙中有一位身穿羽衣的仙人,自称“麻姑”,把乐曲传给她。从此以后,她每夜都梦见麻姑,麻姑亲自指点音律。一年多以后,她学会了一百多种曲调,都是人间从未有过的,其中最奇异的一种名为“独指商”,只用一根手指弹奏一曲,更为奇绝。后来她嫁给文献王的儿子保节,又梦见麻姑来到,说:“我将要来邀请你。”第二天,她在庭院中听见云鹤般的仙乐,仙女忽然消失了。
北汉
〖世祖刘明,传子睿宗钧。殂,养子少主继恩立。遇弑,弟英武帝继元立。降于宋,历四主,凡二十九年。〗
褐衫笠帽气凌云,画阁凝香视政勤。一笑黄骝装乍卸,殿前宣敕署将军。
〖《十国春秋?北汉世祖本纪》:帝自高平,披褐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率百馀骑,由雕窠岭间道驰去。归,为黄骝治厩,饰以金银,食以三品料,号“自在将军”。《禁扁》:北汉刘明有勤政阁。〗
飞鸾阁上翠华春,定有方留妙法轮。却怪天公传玉戏,拦街齐唱赤真人。
〖《禁扁》:北汉有飞鸾阁。《十国春秋?北汉睿宗郭姬传》:姬故医僧女,僧与嫠妇通而生姬,有殊色。睿宗纳之宫中,嬖之。将册立为后,枢密使段常以姬所出非偶,恐贻笑邻国,遂中止。《清异录》:周季年,东汉国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来一夜春。”后大宋受命。〗
异果殊方致得难,分颁鹄立伺千官。竹青枣子纷摹拟,端出金棱略绰盘。
〖《清异录》:唐末,群方负固,东汉有商归自闽越,以橄榄献于霸君。明日分赐大臣,禁帅郝惟庆曰:“此公状类我乡竹青枣,加之一时,久方得薄味。官家何用赐臣?所喜者金棱略绰盘耳。”〗
神旗鼓吹助朝威,丹仗频移颂佛晖。相对定王禅味永,握君挥洒映三衣。
〖李辉《天龙寺千佛楼碑铭略》:帝宅之西,五里而遥,北处干坎,南距申酉。往者,北齐启国,后魏兴邦,各营避暑之宫,用憩鸣鸾之驾。于是乎,金人塔庙,老氏宫观,星布于严石矣。懿哉!坤维之上,一舍之区,上有平址,东西仅五十步。北倚石壁,有弥勒阁,内设石像,侍立对恃。昔睿宗皇帝,再加添饰,功用宛然。次东有池水甚洁,国人俨其堂宇,偶立神位。每角亢方中,雷雨未施,即雩祷咸萃矣。由岭西下约三百步,有高寺,榜曰“天龙”。今英武皇帝,应千龄之运,居九重之尊,天会中,睿宗皇帝以道□□出阁,授检校司徒归义府都督。时年尚幼冲,躬亲官次,吏不敢欺,府无留事。尝以公退休暇,与叔季诸王礼谒精蓝。一岁之中,□□东序□□观音像一堂,每具斋祷,因心爱敬,不忘斯须。□□甚嘉群伦归美,攸是罢解公府,特恩加检校太保,授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大内都点检。及帝践阼,加太师,行太原尹。未几,值仓卒之变,上独执雄断,入平内难,时戊辰秋九月。嗣升宸极,立定倾危,恒切皈依。每届良辰,必亲行幸。至壬申岁十二月,诏有司于大殿后正面,造重楼五间,铸贤劫自拘留孙如来以降铁佛千尊。上御宇之八年乙亥岁,天替皇帝,累飞诏示,必以备物典册,将加徽号鸿名,果降贵近。英武皇帝兼颁龙衣、御带、驷马、雕鞍,别赐神旗鼓吹。英武皇帝严整仪卫,亲率公卿,届初禅之境。臣幸陪天仗,亲奉德音,欢心有待,谨作铭云。《十国春秋?北汉英武帝本纪》:英武帝美风仪,善谈论,颇通禅学。居潜邸时,常假僧继容紫檀如意,每接僧,则顶帽具三衣,秉此挥洒,名为”握君“。又《定王继容传》:能讲《华严经》,手执香如意,紫檀镂成,芬馨满室。〗
跋
昔欧阳永叔重修《五代史》,于吴、楚诸世家多所漏。此本朝何氏所以有《十国春秋》之作也。夫十国之君,惟吴越王钱镠为翘楚。而”陌上花开缓缓归“,犹不免南朝天子爱风流之习,其它可知矣。钱箨石先生撮侈靡之事,怀规讽之思,所著《十国词笺略》,抽秘骋妍久已,脍灸人口,是编仿而为之,虽笔意少逊,而足以备炯戒则一也。壬寅初夏日,吴江沈懋真识。
〖注:■,反+力。有字无音。〗
启祯宫词 清 贵池刘城伯宗 撰
天启宫词
阊阖新回晕月风,龙旗斧钺下高空。
依稀偶语听难了,南海子里老王公。
莲漏投签已几回,金铺屈戌锁难开。
火城忽簇仙韶动,奉圣夫人休沐来。
经筵故事不容差,一例先生赐吃茶。
早已叩头宣谢去,排当大内好喧哗。
乐撤更深御寝安,喧争惊起玉阑干。
圣恩问取人情愿,判许和鸣结采鸾。
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
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鞋。
旌旗钲鼓彻云霄,讲武彤庭搜与苗。
堪笑诸臣劳谏草,豹房戎服自先朝。
上谷云中有奏题,似云烽火接城西。
圣人正案龟兹舞,未可张皇说鼓鼙。
圣人自是人伦至,规矩方圆百世师。
小阁运斤多秘制,唐虞何用命工垂。
水殿蒲觞太液游,柘袍亲自转船头。
不因蔡女舟能荡,谁见黄龙负舻浮。
玉管瑶笙别殿喧,朝看金屋暮长门。
汉皇不好相如赋,莫把黄金买泪痕。
青鸟时称王母宣,黄河如泻水衡钱。
老蟾驾月天宫里,福泽人间谁许先。
玉面真欺桃李红,年年春到急东风。
自从王圣承恩宠,对食相怜满汉宫。
封章连日奏重瞳,镌德衔恩祀上公。
早见文书房奉进,温纶己票速批红。
部题阁票旧章同,墨敕何妨自圣衷。
昨日言官解经好,舜汤执用总皆中。
译北汉。世祖刘旻传位给儿子睿宗刘钧。刘钧死后,养子少主继恩即位;继恩遇弑,其弟英武帝继元即位。后来向宋朝投降,共经历四位君主,总计二十九年。身穿褐衫,头戴斗笠,气势直冲云霄;在画阁中凝神闻香,勤于处理政务。黄骝马一笑之间刚卸下华丽装饰,殿前便宣读诏敕,封它为将军。《十国春秋·北汉世祖本纪》记载:世祖在高平战败后,披着粗布衣,戴着斗笠,骑着契丹赠送的黄骝马,带领一百多名骑兵,从雕窠岭间的小路奔驰离去。回来后,他为黄骝马修建马厩,用金银装饰,给它吃三品官的饲料,号称“自在将军”。《禁扁》记载:北汉刘旻有勤政阁。飞鸾阁上翠色华盖映着春光,那里一定留存着玄妙的法轮。却奇怪上天传来玉石般的戏语,拦街的人一齐唱着“赤真人”。《禁扁》记载:北汉有飞鸾阁。《十国春秋·北汉睿宗郭姬传》记载:郭姬原是医僧与寡妇私通所生的女儿,容貌特别美丽。睿宗把她纳入宫中,非常宠爱。准备册立她为皇后时,枢密使段常认为她出身不相称,恐怕被邻国耻笑,于是事情中止。《清异录》记载:后周末年,东汉国下大雪,人们大声唱道:“生怕赤真人,一夜之间都变成春天。”后来大宋承受天命。各地珍异果品很难进献而来,分赐时,群臣像鹄鸟一样站立等候。竹青枣子纷纷仿拟,真正拿出来的却是金棱略绰盘。《清异录》记载:唐末群雄各自据守,东汉有个商人从闽越回来,把橄榄献给霸主。第二天分赐给大臣,禁军统帅郝惟庆说:“这东西的形状像我们家乡的竹青枣,加上它要过很久才有一点淡淡的味道,官家为什么拿来赐给臣下?我所喜欢的,倒是那个金棱略绰盘。” 神圣的旗帜和鼓吹助长朝廷威仪,红色仪仗频频移动,歌颂佛的光辉。与定王相对而坐,禅意悠长;手握君王所赐之物挥洒自如,映照着身上的三衣。李辉《天龙寺千佛楼碑铭略》记载:天子居宅以西五里远,北面处在乾坎方位,南面抵达申酉方位。从前北齐建立国祚,后魏兴起邦业,各自修建避暑宫殿,让鸣鸾车驾在此休息。于是金人的塔庙、老子的宫观,像星星一样分布在险峻的山石之间。美好啊,坤维之上有一处一舍大小的地方,上面有平地,东西仅五十步。北面依靠石壁,有弥勒阁,阁内设置石像,侍立相对。从前睿宗皇帝曾加以修饰,功业依然完整。往东有一池水十分洁净,国人庄重地修整堂宇,偶尔设置神位。每当角宿、亢宿正居中天,雷雨尚未降下,祈雨祭祷的人便都聚集而来。由山岭向西下行约三百步,有一座高大的寺院,匾额题为“天龙”。如今英武皇帝承受千年气运,居于九重至尊之位。天会年间,睿宗皇帝因道□□出阁,授任检校司徒、归义府都督。当时他年纪还小,却亲自处理官府事务,官吏不敢欺骗他,府中没有积压的政务。他曾趁处理公事后的闲暇,和叔父、弟弟及诸王一起礼拜参谒寺院。一年之中,□□东序□□观音像一堂;每次准备斋供祈祷,他都因内心爱敬而片刻不忘。□□十分嘉许群臣归美之意,于是罢免公府职务,特恩加授检校太保,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兼任大内都点检。等到皇帝登上帝位,又加授太师,兼任太原尹。不久遭逢仓促发生的变乱,皇帝独自果断决策,入宫平定内乱,时间是戊辰年秋九月。后来继承帝位,安定倾覆危急的局势,始终恳切皈依佛法。每逢良辰吉日,必定亲自前往。到壬申年十二月,诏令有关部门在大殿后方正面建造五间重楼,铸造自贤劫拘留孙如来以下的一千尊铁佛。皇帝在位第八年乙亥年,天替皇帝多次下诏表示,必定准备齐全礼物和典册,将要加上徽号和美名,果然派遣贵近之臣前来。英武皇帝还兼赐龙衣、御带、驷马、雕鞍,另赐神旗和鼓吹。英武皇帝整肃仪仗,亲自率领公卿,来到初禅之境。臣有幸陪随天子仪仗,亲耳听到圣德之音,心中欢喜而有所期待,谨作铭文。又据《十国春秋·北汉英武帝本纪》:英武帝仪表俊美,善于谈论,很通晓禅学。他居住在潜邸时,常借用僧人继容的紫檀如意;每次接见僧人,便戴好帽子,穿上三衣,手持这件如意挥洒,称为“握君”。又据《定王继容传》:继容能讲解《华严经》,手持香如意,用紫檀雕成,香气芬芳充满屋室。跋。从前欧阳永叔重新修订《五代史》,对吴、楚各世家的记载多有遗漏。这正是本朝何氏撰作《十国春秋》的原因。十国君主中,只有吴越王钱镠最为杰出;可是他所说“田间花开了,慢慢回来”,仍然免不了南朝天子喜爱风流的习气,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钱箨石先生摘取奢侈淫靡的事情,寄托规劝讽刺的用意,所著《十国词笺略》发掘隐秘、展现艳丽,早已脍炙人口。这部书仿照它来写,虽然笔意稍逊一筹,但足以作为明白的警戒,这一点是相同的。壬寅初夏日,吴江沈懋真题记。注:■,由“反”和“力”组成的字,有字形但没有读音。《启祯宫词》,清代贵池刘城伯宗撰写。天启宫词。阊阖门外新近回旋着月晕般的风,龙旗和斧钺仪仗从高空降下。隐约听见偶尔的低声交谈,却难以听清;原来是南海子里的老王公。莲花漏已经投下了好几次筹签,门上的金铺和屈戌锁紧紧闭着,难以打开。火城忽然聚集起来,仙韶乐声响动;奉圣夫人前来休沐。经筵的旧例不容有差错,一律由先生们获得赐茶。早已叩头谢恩,宣告退下;宫中排设宴饮,大内一片喧哗。音乐撤去,夜已深,皇帝寝宫安静下来;喧闹争吵却惊动了玉阑干。圣上恩宠,问取人们的心愿,判定准许以和鸣之意缔结彩鸾般的婚姻。汉帝宫中的椒风远胜同辈,六宫粉黛白白佩戴着金钗。高家小姐的蛾眉美好,哪里还用穿那窄小的凌波锦鞋。旌旗、铙鼓声直冲云霄,红色宫庭举行讲武,搜阅军队和苗人。可笑群臣辛劳地起草谏书,豹房中穿着戎装的皇帝却自称继承先朝。上谷、云中传来奏题,似乎说烽火已经连到城西。圣人正坐在案前观看龟兹舞,不能因此张皇失措地谈论战鼓和鼙鼓。圣人本来就是人伦道德的最高典范,规矩方圆足以做百世的老师。小阁中挥斧运斤,藏着许多秘制;唐尧虞舜时代哪里需要命令工师垂来制作呢?水殿中饮蒲觞,游览太液池;穿柘黄色袍服的皇帝亲自转到船头。若不是蔡女的船能够荡行,谁能看见黄龙背负着船只漂浮?玉管瑶笙在别殿中喧响,早晨还在金屋,晚上便到了长门。汉皇若不喜爱司马相如的辞赋,就不要拿黄金去购买泪痕。青鸟不时传称西王母的宣命,黄河之水倾泻而下,水衡钱也像流水般涌来。老蟾蜍驾着月亮在天宫中运行,人间的福泽又有谁允许它先降临呢?玉一般的面容真能压倒桃李的红艳,年年春天到来,都催促着东风。自从王圣承受皇帝宠爱以来,宫中嫔妃只能彼此相怜,满是汉宫般的寂寞。封上的奏章连日送到皇帝面前,刻记皇帝的恩德,感戴恩宠,把他奉祀为上公。早早看见文书房奉进奏章,皇帝温和的批示已经票拟好,催促着加盖朱批。各部题本和内阁票拟依照旧章办理,皇帝亲自下达墨笔诏敕又何妨,这是出自圣上的心意。昨日言官讲解经义很好,舜、汤所任用的人总是都很合宜。
崇祯宫词
天亶吾皇达四聪,早从兴庆受分桐。
令孜王圣芟夷后,桂殿兰房日正中。
蛾眉巧笑溢三千,选艺征歌尽可怜。
不是恩轻及命薄,清心寡欲揭宫前。
水晶帘照月微明,鸳被迥身梦始惊。
门外稍听牌子过,鸾舆警跸已闻声。
昨朝暖阁询边计,今日平台议用人。
内宴排当迟不御,相传弘治事重新。
御炉缥渺袅香烟,圣体虔恭再拜天。
欲卜金瓯如往事,愿求良弼似商贤。
讲章进到圣情欣,玉儿旋摊披览勤。
昨日经筵无逸毕,回宫犹阅尚书文。
升天大祀旷多年,圣主精禋格上玄。
始自致斋成礼返,祥云直到掖庭缠。
贞静坤宁紫极俱,两宫贵姊亦规模。
圣王风化从宫阃,不觅平阳卫子夫。
缝蜡宵分跋几除,至尊永夜览文书。
每逢水旱兵戎事,共睹龙颜惨不舒。
宸极森严兼听全,刺奸密奏戒传宣。
打来事件朝朝进,短纸牢封奏御前。
文书识字缺常员,掌监循规也补迁。
睿圣命题亲试取,抡才不使费金钱。
大官玉食每从裁,茶饭难循往例开。
近为恒旸忧侧席,青袍步祷外郊来。
未容戚里斗繁华,请乞常裁望圣奢。
御帕黄封恩泽重,时时宣赐到田家。
尚衣三浣敢言劳,修省连朝又布袍。
怪得苏杭频减织,水纨阿锡念民膏。
宵衣每动鼓鼙思,重遣中军往视师。
敕约频闻救水火,辔衔原不假恩私。
御案琅函人览多,孝经小学日编摩。
代言票拟仍涂改,那有闲情看舞罗。
吾皇仍不语禨祥,忽诏因缘事阐扬。
因感掌珠天籁语,依稀得见老娘娘。
拜舞天颜喜气融,东朝册立出中宫。
齐传列祖希闻事,千载元良迥不同。
海鸥小谱》清益都赵执信秋谷撰
自题二首
落絮沾泥会有时,鬓丝禅榻最堪思。
阿难一笑花偏着,合向楞严觅道师。
晓漏趋朝梦已乖,日高和酒泥香怀。
不教名辈轻挥扇,纵恋鲈鱼亦复佳。
余放斥既久,不自检饬,浪游南北,多预花酒之筵。颇能谐笑,或杂缀诗词,或间为时人传诵。而实无所接遇。知交辈咸以介静之目归之。甲申岁,客津门。自春徂秋,狎游既数,矫激非情,如海客之于鸥鸟,不自觉其相亲近也。长日无事,戏为纪录,以志吾过,且诒好事者。
蕊枝者,西郭人也。当戊寅、已卯间,名噪甚,寻常不可得一见。余以辛己之秋,始游于此,友人百计为致之。寒夕浓阴,红灯深屋,翩然而来,明艳夺目。蒲州老友吴天章先生,当代诗人也。方在座,一转盼间,顿失常度。乃相与为诗品题,杂以嘲谑。属和者,至成帙。时妓适有所避,于余有知己之感,情殊厚。会余遂东归,颇不能忘。今年再至,则已为有力者所主,不可复见矣。居久之,有为余传言者,乃相期于他所,叙旧伤离,数语而别。犹持余前时所书便面,容色憔悴,非复曩态。先是,有问于余者曰:“蕊姬何如?”余曰:“新荷出水,飞鸟依人。”闻者莫不惝怳自失。及是余又自失矣,为二绝句示客。
鸟鹊秋前报好音,人间不信月终沉。
如何两渡临沧海,不见轻泥蘸客襟。
照水闲花偏有艳,先霜病叶已难支。
三年好在游春梦,悔作重寻杜牧之。
译《崇祯宫词》。上天使我们的皇帝通达四方的聪明,他早年就在兴庆宫接受分封桐叶的典礼。李令孜、王圣等人被铲除以后,桂殿兰房中日日正当盛时。宫女们蛾眉巧笑,充满三千佳丽;选拔才艺、征集歌舞,个个都令人怜爱。并不是皇恩轻薄、命运浅薄,而是皇帝清心寡欲的名声高悬在宫门前。水晶帘映着微明的月色,鸳鸯被中翻身,梦中才开始惊醒。刚在门外听见传牌的声音经过,鸾舆的警跸声已经传来。昨天在暖阁询问边疆军务,今天在平台议论任用人才。内廷宴会已经排定,却迟迟不去临幸;相传这是重新仿效弘治年间的旧事。御炉中香烟缥缈升起,皇帝恭敬虔诚地拜了两拜上天。想要像往事那样占卜国家政权是否稳固,愿意寻求像商代贤臣那样的良辅。讲章送进来,皇帝心中欣喜;玉儿随即摊开来,勤勉地披阅。昨日经筵讲完《无逸》,回宫后还在阅读《尚书》。升天大祀荒废多年,圣明的君主精心祭祀,使诚意上达苍天。从开始斋戒到完成礼仪返回,祥云一直缭绕到后宫。坤宁宫和紫极殿都贞静庄严,两宫的贵姊也都以此为准则。圣王的教化从宫中开始,不去寻找平阳公主和卫子夫那样的人。连夜缝补蜡烛,直到更深时分还在清除灯花;皇帝通宵达旦阅览文书。每逢水旱灾害和战争之事,都能看到皇帝面容忧惨,无法舒展。皇帝居处森严,却能兼听各方意见;刺探奸情的密奏,告诫不得随意传宣。每天都有搜集来的事件上报,短小的纸条严密封好,送到御前。文书房中识字的常额不足,掌管监局的人也依照规矩补缺升迁。皇帝亲自命题、亲自考试选取人才,选拔人才不使国家耗费金钱。大官们的精美饮食常常加以裁减,茶饭供应很难按照从前的惯例铺排。近来因为久旱而忧虑,皇帝侧身而卧不能安席;穿青袍的人步行到郊外祈祷。不容许外戚之家争相炫耀奢华,请求皇帝经常裁减用度,仰望圣上不要奢侈。御用的黄绫封帕恩泽深重,时常传令赏赐,送到田家。尚衣局的衣服三天一洗,竟敢说辛劳;皇帝连日修身反省,又穿起布袍。难怪苏州、杭州频频减少织造,原来皇帝怜惜百姓的脂膏,不愿多取水纹绢和阿锡锦。皇帝早起听到战鼓声,常常牵动对军务的思虑,又派中军前往察看军队。频频听到诏令,约束各方救济水火灾患;驾驭军队本来就不凭借私人的恩宠。御案上放着许多精美书函,皇帝阅览甚多;《孝经》《小学》每日都在编校研磨。代皇帝起草诏令、票拟批答,还要不断涂改,哪里有闲情去看舞女的罗衣。我们的皇帝仍然不谈鬼神祥瑞之事,却忽然下诏,因缘际会地把这件事阐明宣扬。因而感念掌上明珠般的女儿说出的天籁之语,依稀得以见到老娘娘。拜舞迎接圣颜,喜气融融;东朝册立皇后,从中宫发出诏令。众人一起传说这是列祖从未听闻的事情,千年以来的太子也远远不同。《海鸥小谱》,清代益都赵执信秋谷撰写。自题二首。飘落的柳絮沾上泥土总会有那一天,鬓发如丝、独坐禅榻时最值得回想。阿难一笑,花朵反而更加显得娇艳;应当到《楞严经》中寻找传道的老师。清晨听着漏声赶去上朝,梦境已经破碎;日头升高后和着酒意,沉醉在芳香的怀抱中。不让名流轻易挥扇驱我,纵然留恋鲈鱼的美味,也同样很好。我被放逐斥退已经很久,不加检点约束自己,浪游南北,常常参加歌妓美酒的宴席。颇能说笑,有时夹杂着编缀的诗词,偶尔也被当时的人传诵;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什么接待。知交们都把我归入“介静”一类。甲申年,我客居天津。从春天到秋天,亲近游乐已经多次;这种矫激并非真情,就像海客同海鸥相处一样,不知不觉便彼此亲近了。长日无事,便戏作记录,用来记下自己的过错,也留给好事之人。蕊枝是西郭人。戊寅、己卯年间,她的名声非常大,平常很难见到一面。我在辛己年的秋天才来到这里,朋友想尽办法把她找来。寒冷的深夜阴云浓重,红灯照着深屋,她翩然而来,明艳夺目。蒲州老友吴天章先生是当代诗人,当时正在座中,一转眼间便顿时失去常态。于是我们共同作诗品评题咏,夹杂着嘲笑戏谑,唱和的诗竟积成一册。当时歌妓恰好有所避讳,对我有知己之感,情意格外深厚。恰逢我随后东归,很是不能忘怀。今年再次来到这里,她已经被有势力的人占有,不能再见了。过了很久,有人替我传话,于是约在别处相见,叙说旧事,感伤离别,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她还拿着我从前写给她的便面,容色憔悴,已经不是往日的样子。此前有人问我:“蕊姬怎么样?”我说:“像刚出水的新荷,又像依人的飞鸟。”听到的人没有不惆怅若失的。到了这次,我自己也惆怅若失了,于是作两首绝句给客人看。鸟鹊在秋天到来前报来好消息,人世间却不相信月亮终究会沉落。为什么两次渡过苍茫大海,却没有看见轻轻的泥水沾湿客人的衣襟。映照水面的闲花偏偏艳丽,霜前的病叶已经难以支撑。三年来幸好还有游春的美梦,后悔又来重寻杜牧那样的旧游。
附便面留别词
蝶恋花
秋老家山红万叠,何意淹留,断送重阳节!醉裹情怀空自结,鸾环低尽湘帘月。 总为相逢教惜别,明月风帆,乱落霜林叶。暮雨迷离天外歇,寒花付与纷纷蝶。
天津之西,有村名杨柳青者。临漕河,人家皆曲折随水,比屋如绣,树色郁然,风景可恋。中多狭邪,而金钱、真珠者为其尤。北地诸姬以金、玉、珠名者,十七八,盖其俗也。真珠貌及中人,齿亦不插。然恬雅无嚣陵习,故人多称之。余始至即得妓,意不甚属。而妓乘余于醉,故余赠词有“醉浓不省欢娱”之句。后不再至,其妹玉珠则劣矣。
柳梢青
无计枝梧,病身陡顿春梦模糊。乱惹间愁,惊开倦眼,斗帐红珠。 醉浓不省欢娱,晓镜里临窥画图。闻道门前烟波澹沲,杨柳萧疏。
有玉素者,行四,人第称其行第,晋人也。小身常貌,色颇鲜好。至于手足柔纤,肤肌莹腻,时盖罕其辈矣。性尤慧利,工于应对。余始于初夏烛下见之,赠以《南柯子》词。又有句云:“何物比将娇与巧?燕子莺儿”,盖纪实也。然自待过高,意所不惬。虽竭赀力,百计媚之,不能得其欢。其当意者,即无所隐也。用是为雅流所赏,而市儿或嫉之如仇。金钱者反是,流俗艳称之,盖其性颇荡,举动佻急,不能自持。语亦敏给,而皆近俚。惟足趾与素相若。肤色风态,薄似吴娘,可暂见而不可久狎者也。
南柯子
引烛催行雨,排愁泥酒卮。春光不信去天涯,看取樽前楚楚海棠枝。 瞥眼浑相识,瞢腾不自持。他年何处最相思,应是红酥着体欲融时。
浪淘沙
微雨过庭墀,新绿离披。玉人和笑近郎时,何物此将娇与巧?燕子莺儿。 杯趁晚风移,漏鼓参差,云间细闪月如眉。灭烛解襟香泽散,一石何辞!
玉秀者,素之嫂也。春间为何人携往都门,余未之见。客有能道之者,放逸略似金钱,而姿首珠胜。顷闻在酒筵触忤醉客,以拳挥之,应手而殒,久乃复苏,犹病累月,士人传以为笔。余戏为长句,以调素妓。曰:
君不见曲中宜润双芳妍,苦死愿得书生怜。
蛾眉鸡肋不自惜,伤心不作移栽莲。
又不见旧院声名马老三,琵琶一曲喧江南。
一朝摧残值强暴,秋波变血云■鬖。
情锺我辈古有语,磊落寒酸空自许。
不及长安侠少年。傲睨当筵力如虎。
绮罗红粉轻于尘,膝行匍伏擎金尊。
醉中片语不称意,毒手半落消香魂。
令我忽忆半臂忍寒宋使君,又忆五花杀马王学士。
不辞白发映红妆,请卿试看风流子。
余以康熙甲子有事太原,遂车下太行。中间宴会,多见妙丽。予时年二十有三,眼色所接,交相飞动。徒以简书可畏,强自检束。其后友人有知之者,赞讪相半,余亦时时自笑也。今适已二十年,余垂垂老矣。此间诸妓,往往迁自山右。问其年,大都二十年中之所生长者也。而余乃荒迷潦倒其间,有似补当时之所不足。信乎,有夙分哉。妓以玉名者,素、秀而外,有玉莲、玉葵。以金名者,有金仙、金香。仙妓最与余荏苒久,莲体貌似真珠,而肌肤腻洁。余曾于月下携其手,因醉后见其胸,殆素之流也。葵白晰多肌,齿甚少,而颇染市气。仙语余曰:“使是儿从我三月,当入雅流。”此言可以知仙之格调矣。
仙姿貌中上,而修眉稚齿,风韵体态,近是上流。若其酬答敏慧,虽文士靡以加也。亦能为吴语,数往来余寓斋。余赋“不忘”十绝句,仿微之杂忆体。
其一
迢迢银汉事难期,冉冉朝云路易迷。
不忘半窗闻小语,花阴袅袅独来时。(盖其时亦有所主竟能宛转自至也。)
其二
药炉烟袅鬓鬟愁,却月长频翠欲流。
不忘娇多缘咽苦,各人强笑背灯羞。(盖妓有牙病,余强之服药,含燕甚艰,明日良愈。)
其三
朝光晃朗久侵奁,云影低迷作挂檐。
不忘妆成心自赏,双持明镜映疏帘。
其四
微风吹月入窗棂,隐约兰汤沃雪声。
不忘黄昏新浴起,隔帘低唤太凉生。
其五
玉盘的砾贮清冰,湿照云鬟亸枕棱。
不忘搴帷窥午睡,雪肤欲向簟纹凝。
其六
晚凉新点曲尘沙,半月微明绛缕霞。
不忘当筵索疆饮,春来初放小桃花。
其七
玻璃波影木兰桡,十里香风飐翠翘。
不忘新妆间弄水,莲花妒面柳舒腰。
其八
绿云撩绕惹春衣,钗燕参差拂镜飞。
不忘间庭梳结晚,月明风细发香微。
其九
高楼云尽月团圆,远水无声夜露干。
不忘溪风袅衫袖,罗轻如雪厌阑干。
其十
新蝉嘒嘒送斜阳,小蝶翩翩过短墙。
不忘临行还却坐,满头花映读书床。(皆即事叙述,无容溢语耳)
译附录便面留别词。《蝶恋花》。秋意已老,故乡山岭红叶重重;哪里料到还要滞留此地,耽误了重阳节!醉意中满怀情思,徒然凝结;鸾环渐渐低垂,直到湘帘上映出月色。总是因为相逢,才教人更加珍惜离别;明月照着风中的帆船,霜林的叶子纷纷飘落。傍晚的迷蒙秋雨在天边停歇,寒花只好交给纷纷飞舞的蝴蝶。天津西面有个村子叫杨柳青,临近漕河。人家全都随着河水曲折排列,房屋相连,像绣品一样;树色浓郁,风景令人留恋。村中有许多歌妓,其中金钱、真珠最为出众。北方歌妓以金、玉、珠命名的,十人中有七八个,大概是当地的风俗。真珠的容貌中等,牙齿也没有镶嵌装饰;但性情安静文雅,没有喧嚣凌人的习气,所以人们多称道她。我初到这里就得到这名歌妓,心意并不十分投合。她却趁我醉时亲近我,所以我赠词中有“醉浓不省欢娱”一句。后来我没有再来,她的妹妹玉珠却差得多了。《柳梢青》。没有办法支撑,病体突然衰顿,春梦也变得模糊。纷乱地招惹着间杂的愁绪,惊醒疲倦的双眼;红珠装饰的斗帐低垂。醉意浓时不知欢乐,清晨对镜窥看自己的容貌。听说门前烟波淡荡,杨柳也稀疏萧条。玉素排行第四,人们只称她的排行,是晋地人。身材娇小,容貌平常,颜色却颇为鲜丽美好。至于手脚柔软纤细、肌肤晶莹滑腻,当时大概很少有同类。她性情尤其聪慧敏捷,善于应答。我在初夏的烛光下第一次见到她,赠给她《南柯子》词。又有句子说:“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她的娇媚和灵巧?燕子、黄莺。”这是据实记写。但她自我期许过高,心意稍有不合。即使我竭尽钱财、想尽办法讨好她,也不能得到她的欢心;凡是合她心意的事,她就毫不隐瞒。因此受到雅士的赏识,而市井少年有时嫉恨她如同仇人。金钱却相反,受到流俗的艳称;大概是因为她性情颇为放荡,举止轻佻急切,不能自我约束。说话也很伶俐,但都接近俚俗。只有脚趾和玉素相似。她的肤色和风姿,浅薄得像吴地女子,只可暂时见到,不可长久亲近。《南柯子》。点燃蜡烛催促云雨之事,以酒杯排遣愁绪。春光不相信会远去天涯,请看酒樽前楚楚动人的海棠枝。乍一眼看去,恍然彼此相识;朦胧醉意中,自己也不能自持。来年在什么地方最令人相思?应当是红润酥软的肌肤贴身相触、仿佛将要融化的时候。《浪淘沙》。微雨洒过庭院台阶,新绿的枝叶披离摇曳。美人含笑走近郎君时,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她的娇媚和灵巧?燕子、黄莺。酒杯随着晚风传递,漏鼓声参差不齐;云间细细闪现的月亮像弯眉。熄灭蜡烛,解开衣襟,香泽四散;即使一石酒,又有什么可推辞的!玉秀是玉素的嫂子。春天时被什么人带到京城,我没有见过她。有客人能够描述她,说她放纵逸乐的性情略像金钱,而姿态容貌比金钱更好。近来听说她在酒席上触犯了醉客,被那人挥拳击打,应声倒地,过了很久才苏醒,仍然病了几个月,士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我于是戏作长句,来调笑玉素歌妓。诗说:你没有看见曲院中的双姝姿态润泽、美丽动人,苦苦地只愿得到书生怜爱吗?蛾眉虽美,却像鸡肋一样不自爱惜;她伤心,却不肯做移栽的莲花。你又没有看见旧院中声名显赫的马老三,一曲琵琶使江南都喧动吗?一旦遭到强暴摧残,秋波般的眼睛就变成血色,云鬓也凌乱不堪。古人有“情意专注于我辈”的说法,磊落而寒酸的人却只是在空自夸许。比不上长安的侠义少年,在筵席上傲然斜视,力气像老虎一样大。绮罗美人轻贱得如同尘土,跪行匍匐着捧起金酒杯。醉中一句话不合心意,毒手一挥,几乎使美人的芳魂消散。这使我忽然想起忍受寒冷、穿半臂的宋使君,又想起用五花马行刑的王学士。不妨让白发映着红妆,请你看看什么才是风流才子。我在康熙甲子年因事到太原,于是乘车经过太行山。途中宴会很多,见到不少美丽女子。当时我二十三岁,眼光所及,彼此眉目传情。只是因为公文和职责可畏,勉强约束自己。后来有朋友知道这件事,半是赞许、半是讥笑,我自己也时常暗自发笑。如今恰好已经过去二十年,我渐渐老了。这里的歌妓往往从山右迁来。问她们的年龄,大多是在这二十年中出生长大的;而我却荒唐迷乱、潦倒其间,似乎是在补足当年未能尽兴之处。难道确实有前世的缘分吗?以玉命名的歌妓,除素、秀以外,还有玉莲、玉葵;以金命名的,有金仙、金香。金仙和我相处的时间最久。玉莲的体态容貌像真珠,肌肤细腻洁白。我曾在月下牵着她的手,又因醉后见到她的胸脯,几乎属于玉素一类。玉葵皮肤白皙、肌肉丰满,牙齿很少,而且颇染市井气。金仙对我说:“假如让这个孩子跟着我三个月,她也会进入雅流。”从这句话可以看出金仙的格调。金仙的姿色处于中上等,眉毛修长,牙齿稚嫩;她的风韵体态,接近上等。至于应答的敏捷聪慧,即使文士也无法超过她。她还会说吴地话,几次到我的寓斋来往。我作《不忘》十首绝句,仿照元稹《杂忆》诗的体例。第一首。遥远的银河之事难以约定,缓缓升起的朝云却容易迷失道路。忘不了隔着半扇窗听见轻声细语,那时她从花影摇曳处独自走来。(大概那时她也另有主人,却竟能婉转地独自来到我这里。) 第二首。药炉烟气袅袅,鬓发间满是愁意;斜月频频照来,翠色仿佛要流动。忘不了她娇媚多姿,却因为咽下苦药而难受;每个人都强作笑容,背对着灯光羞惭。(歌妓患牙病,我强让她服药,含药吞咽十分艰难,第二天便痊愈了。) 第三首。清晨阳光明亮,久久照进妆奁;云影低低迷蒙,仿佛挂在屋檐上。忘不了她梳妆完毕后心中自我欣赏,双手拿着明镜映照稀疏的帘子。第四首。微风把月色吹进窗棂,隐约听见兰汤浇洗白雪般肌肤的声音。忘不了她黄昏新浴后起身,隔着帘子低声呼唤,说天气太凉了。第五首。玉盘般明亮清澈,盛着清冰;水光湿润地映照着云鬓,鬓发垂在枕头边。忘不了她掀起帷帐偷看午睡,雪白的肌肤仿佛要凝在竹席的纹理上。第六首。傍晚凉意中新点起曲尘香,半轮月色微明,映着深红的彩霞。忘不了她在筵席上索要强饮,春天来时,刚好像初放的小桃花。第七首。玻璃般的水面映着木兰舟,十里香风吹动翠色的发饰。忘不了她换上新妆,在水边嬉戏;莲花嫉妒她的面容,杨柳也羡慕她的腰肢。第八首。乌黑的云鬓缭绕,撩动春衣;参差的燕形发钗掠过镜面飞动。忘不了她在幽静庭院中梳发结发直到傍晚,月光明亮,微风轻细,发香若有若无。第九首。高楼上云散月圆,远方水面无声,夜里的露水已经干了。忘不了溪边的风轻轻吹动衣袖,薄罗衣洁白如雪,令人慵懒地倚着栏杆。第十首。新蝉声声送走斜阳,小蝴蝶翩翩飞过矮墙。忘不了她临行时又回身坐下,满头花饰映着读书的床榻。(都是就眼前事实叙写,没有夸张之语。)
附初赠三词
谒金门
肠欲断。昨暮酒阑人散。明月似知人恋恋,夜深教梦见。 闻道高堂开宴,怅望行云一片。谁送暗香来枕畔?顿成新缱绻。
女冠子
薄酣枕上,月澹聪明,相各可怜生。风里纤纤柳,花前恰恰莺。 新欢偏郑重,幽态更轻盈。酒醒寒近晓不胜情。
清平乐
晓窗晴曙,黯淡巫山雨。宝镜晶莹香一缕,故傍新妆耳语。 轻衣乍褪夭红,微波暗逗春浓。坐久双蛾颦久,芳心更属谁侬?
金香者,仙之姊也。与仙名相埒,而仙每称之曰:“是我以上人。”方卧病谢客,惜不得一见之。素琴者,貌不扬,而能歌。好饮,得酒即不自制。或醉则呕吐狼藉,酒徒多与之善。又有素可者,年长矣,而色不衰,素妓亟称之。
玉如者,秦人也,侨居真定。壬午之春,津有好事者,闻其名而致之。至则不合意,外间人亦无有顾之者。居久之,狼狈而返。明年,别有人携以再来,则声价大起。向之不顾者,皆争邀致。每宴会,以其来否为荣辱。居一年,衣裘鲜华,金帛充牣,而人又稍稍厌之矣。今春复返,客有从真定来者,言其困苦无生理,欲随客更来,而客辞之。昔时相识又无人肯为之地。余闻之友人云:“如妓眼色撩人,歌小词殊佳,余无可取。善饮酒,而必择人与地。性娇憨,不肯俛仰人,故人浸恶之。”嗟乎!一人之身,三载之内,非有美丑悬殊也。前之所弃,即为后之所争矣。且前之所争,而又为所弃矣。人生遇合,亦犹是耳。安得如妓立至,余为引巨觥而慰之。
若青者,与蕊妓并时齐名。津中皆呼之为“小八儿”,似燕台妓品中题目也。辛巳秋,友人欲并致之,而适有据之者,卒不可得。壬午夏,妓避地之江南,逮今二载,匪惟余,其旧识者亦绝望矣。中秋日,有邀余饮月者,酒甫行而妓出,四座动色,迥非常观。细询之,附舟北来,才数日耳。余已倦客,戒行有期,仙、素杳然不可复踪迹,岂意晚得高流,且酬夙愿。赠以《夜合花》长调云云。余谓:青妓眉目姣好,放诞风流,似卓文君。至于轻纤柔媚,兼有众长,自非蕊妓,无能为辈,而蕊已若彼矣。美名难居,盛时易失,昔人所为感慨系之者也。
夜合花
天与温柔,人传娇小,几年思煞倾域。江波浩渺,断潮何处相迎?秋有信,月还盈,鹊桥边巧送新盟。刘郎前度,徐让未老,消得风情。 连宵雨暗窗棂,趁向云轻汉浅,掩映三星。龙须凤枕,黛眉几许低横?金不暖,玉无声,算瑶池独有飞琼。东阿才费,文园渴剧,端为卿卿。
天津密迩上都,水陆交会,俗颇奢靡,故声色最焉。缠头丰侈,攘臂纷纭,南北所经,无与同者。向者率多土著,近来秦晋间,遂闻风而麇至矣。然佳者盖寡,其稍稍出色者,即不能留也。蕊与青,要为秀色独立者,异地多才,难争胜耳。又闻其里中有童姓者,始得名。客言其姿态绰约,背立风前,殆夺画图。而双弯之妙,在青、素之上,盖目所未睹者。若风流言词,无以过人也,咸欲为余力致之,余谢曰:“美不可尽,欲不可极。扬州一梦,可以觉矣。”乃附识于卷末。此谱成于中秋后,余行有期矣。余故人自都中至,与主人巧相援止,既度重阳,而余侵寻抱疾。入仲冬始愈,冬至前乃成行。青妓自八月晦来斋中,依依不去,及是乃分手。不知者几谓有镜湖春色之恋也。盖妓性慧绝,既习余,却视外间人无足与者。由是大致怨怒,不恤也。或征其指,答以微词,大似萧夫子之仆矣。主人曰:“盍委身乎?”妓不应。强之,则哀泣而已。其不可奈何,惟余知之耳。方余病中汤药洗沐,抑搔扶掖,无不曲体而周至者,余甚荷之。故人复招致有莲衣(束鹿人)、月英、素云(皆荏平人)数辈,皆少好在仙、素之间,妓多方推引,余壹不顾也。濒行前数日,妓凄楚不自胜,屡废饮食,余再三慰之。妓自言“生平未尝如此矣”。余行之明日,夕宿青县,题《少年游》以寄思。盖不忍没妓之意,因再识。
少年游
离情触处总相关,小字县名传。听去偏惊,避将无计,谁使驻征鞍? 梦中从此寻犹近,寒夜奈无眠。转眼春风,预愁江上,万点见青山。
此书闻于武林汪师,李征君求之积年不得。平原董曲江太史,许假而爽约。今春遇德水赵易叔明经于广陵,愿为抄寄,七月之杪始至。披卷缠绵,如入柔乡。惜不得与凤楼共观之也。丁丑暮春沃田居士跋于红桥客馆。
丁丑腊二十三日,陈竹町从蟫书楼借得,转示。在陬老人录于维扬无事此静坐斋,并缀二绝句于后:
徐郎恬澹偏多事,手写《饴山集》外编。
红紫妖邪纷着眼,亭亭可有出泥莲?
译附录最初赠送的三首词。《谒金门》。愁肠几乎要断。昨晚酒席散尽,人也离散。明月仿佛知道人心中的依恋,深夜便让人在梦中相见。听说高堂正在设宴,惆怅地望着天边一片流云。是谁把暗香送到枕边?顿时又生出新的缱绻情意。《女冠子》。微醉躺在枕上,月色淡淡,聪慧明丽;彼此相看,都觉得可爱。风中的细柳,花前啼叫的黄莺。新添的欢情格外郑重,幽静的姿态更加轻盈。酒醒时寒意已近清晨,实在难以承受这份情意。《清平乐》。清晨窗外天已放晴,巫山的雨色黯淡。宝镜晶莹,一缕香气飘来,故意靠近新妆的人低声说话。轻衣刚刚褪下,娇艳的春色微微显露。坐得久了,两弯蛾眉也长久地皱着;芳心又归属于谁呢?金香是金仙的姐姐,名声和金仙相当,金仙常称她为“在我之上的人”。她当时正卧病谢绝宾客,可惜不能见她一面。素琴容貌并不出众,却能唱歌;她喜欢饮酒,一喝到酒便不能自我节制。有时醉后呕吐得一片狼藉,酒徒大多同她交好。又有素可,年纪已经大了,但容色未衰,素歌妓极力称赞她。玉如是秦地人,侨居真定。壬午年春天,天津有个好事的人听到她的名声,便把她带来。来了以后却不合人意,外面的人也没有愿意光顾她的。住了很久,狼狈地回去了。第二年,另有人带她再次来此,她的声价便大大提高。先前不肯理睬她的人,全都争着邀请她来。每逢宴会,都把她来不来当作荣耀或耻辱。住了一年,她衣裘鲜艳华美,金帛充足,但人们又渐渐厌弃她了。今年春天她再次回去,有客人从真定来,说她困苦不堪,已经没有谋生的办法,想跟着客人再来天津,客人却拒绝了她。从前相识的人又没有谁肯替她安排出路。我听友人说:“玉如的眼神很能撩人,唱小词尤其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她善于饮酒,却一定挑选人和地方。性情娇憨,不肯低头迁就别人,所以人们渐渐厌恶她。”唉!同一个人,三年之内,容貌并没有明显变化,先前被抛弃,后来却被争相追逐;而先前被争逐,后来又被抛弃。人生的际遇,也就是这样罢了。若能让玉如立即来到,我一定替她举起大酒杯来安慰她。若青和蕊妓同时成名。天津人都称她为“小八儿”,似乎是燕台歌妓品评中的一个题目。辛巳年秋天,朋友想把她和蕊妓一起找来,但正好有人占有她,终于没能找到。壬午年夏天,她避乱到了江南,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不只是我,她过去的相识也都绝望了。中秋那天,有人邀请我赏月饮酒,酒刚开始喝,若青便出现了,满座的人都变了脸色,景象完全不同寻常。仔细询问,才知道她搭船北来,刚到几天。我已经厌倦了客居生活,离行日期也定了;金仙、玉素都杳无踪影,再也无法寻觅,哪里料到临晚还能得到这样的高流,也算偿了往日的愿望。于是赠给她《夜合花》长调一首,词如下。我认为:若青眉目姣好,放诞风流,像卓文君;至于轻盈纤细、柔媚动人,又兼具众多长处,若不是蕊妓,没有人能与她同类,而蕊妓已经达到那样的境界了。美好的名声难以长久占有,盛极之时容易失去,这正是古人之所以为之感慨的事情。《夜合花》。上天赋予你温柔,人们传说你娇小可爱;这些年来,我思念你,几乎为倾城之色而憔悴。江波浩渺,断潮之后又在哪里相迎?秋天传来音信,月亮重新圆满,喜鹊在鹊桥边巧妙地送来新的盟约。像刘郎前度来访,徐娘还未老,足以消受这番风情。连夜秋雨遮暗窗棂,趁着云气轻淡、银河浅近,三星在云间若隐若现。龙须席、凤枕之上,你的黛眉横斜了多少?金屋并不温暖,玉人默默无声;想来瑶池中独有飞琼这样的仙子。东阿王的才情也要费尽,文园才子口渴得厉害,终究都是为了卿卿。天津紧邻上都,是水陆交通汇合之地,风俗颇为奢靡,所以声色享乐最为兴盛。赠送歌妓的缠头十分丰厚奢侈,争相延请的人纷纷攘臂;我南北所经过的地方,没有哪里能与这里相比。从前这里大多是本地人,近来秦、晋之间的人听到风声,便成群结队地赶来了。然而佳人毕竟很少,稍微出众一些的,也不能长久留下。蕊和青,实在是秀美独立的人物;别的地方人才很多,想争胜也很难。又听说她们里中有个姓童的女子,刚刚获得名声。客人说她姿态绰约,背身立在风前,几乎胜过画图;至于一双弯曲纤秀的玉足,更在青、素之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若说风流和言辞,也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众人都想替我尽力把她找来,我谢绝说:“美好不能穷尽,欲望也不能满足。扬州一梦,已经可以醒来了。”于是把这些话附记在卷末。这部小谱完成于中秋之后,我的行期已经确定。我的故人从京城来到天津,和主人巧妙地相互劝留;过了重阳,我渐渐染病。进入仲冬才痊愈,到冬至前才成行。若青歌妓从八月末来到我的斋中,依依不舍地不肯离去,到这时才分手。不知情的人几乎会说,这是对镜湖春色产生了恋情。大概是因为歌妓性情极其聪慧,既已熟悉我,便觉得外面的人都没有谁值得交往。因此她大为怨恨恼怒,也不顾惜什么了。有人追问其中的缘故,她只用隐约的话回答,颇像萧夫子的仆人。主人说:“为什么不委身于我呢?”妓女不回答。强迫她,她也只是悲哀哭泣而已。她究竟如何难以忍受,只有我知道。正当我病中服汤药、洗浴、搔背、扶持搀掖时,她无不设身处地、周到细致地照料,我非常感激她。所以旧友又招来莲衣(束鹿人)、月英、素云(都是荏平人)等几人,她们都年轻貌美,处在仙、素之间,妓女百般推辞引荐,我一概没有理会。临行前几天,妓女悲凄苦楚,难以自持,几次停止饮食,我再三安慰她。妓女自己说:“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过。”我离开的第二天,晚上住在青县,题写《少年游》寄托思念。大概是不忍埋没妓女的情意,所以再次记下此事。少年游 离别的情怀触及四处,总会彼此关联;她用小字传来县名。听到这个名字反而格外惊心,想躲开却无计可施,究竟是谁使我停下远行的马鞍?从今以后,即使在梦中寻找她,也还觉得相隔不远;只是寒夜里又怎能忍受无眠?转眼春风吹来,预先便为江上发愁,满眼只见万点青山。这部书被武林汪师听闻,李征君多年求取却没有得到。平原董曲江太史答应借给我,却失约了。今年春天在广陵遇到德水赵易叔明经,他愿意抄写寄给我,到七月末才送到。我打开书卷,情意缠绵,仿佛进入了温柔乡。可惜不能和凤楼一同观读。丁丑暮春,沃田居士在红桥客馆题跋。丁丑腊月二十三日,陈竹町从蟫书楼借到此书,转给我看。在陬老人抄录于维扬无事此静坐斋,并在后面附写两首绝句:徐郎性情恬淡,却偏偏多事,亲手抄写了《饴山集》外编。红的紫的妖艳邪丽之物纷纷映入眼帘,难道亭亭玉立的美人中,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吗?
不缘落魄滞江湖,肯与师师立传无?
却笑平安杜书记,只将恸哭换欢娱。
癸未长至后一日,研石山农录于娄县官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重录于张氏频香斋,距丁丑忽忽二十一年矣。
秋谷先生于康熙已未科馆选,时年一十有八。甲子衡文山右,所谓有事太原东下太行者,指此时也。至作谱,岁在甲申。则先生已于戊辰年因演洪稗畦《长生殿》事去官。自后遂浪游燕赵吴越间,老而丧明,不废吟咏。迨乾隆已未,犹及与后辈称前后同年云。杨复吉附记
跋
《海鸥小谱》,秋谷先生于康熙甲申岁寓津门所作。风流放旷,尽态极妍。所系诗词,旖旎缠绵。出入《香奁》、《疑雨》二集,洵艺林艳品也。先生杂着,如《谈龙录》、《声调谱》,德州肤氏皆已梓行,独此帙尚少流传。壬寅孟冬,武林鲍丈以文过访,谈次及之,则云箧中久藏写本。丙戌春间,莱阳赵荷村太守,借刻于杭,束板寄睦。荷村捐馆,此书亦不可问闻矣,为惋惜者久之。余因忆吴兴同年闵太史裕仲,曾云家有其书,许为持赠,岂书索之。促冬上浣,太史专函寄示。余得之狂喜,急倩友人钞人丛书续编,而录其副以诒以文。廿年剑化,一旦珠还,遥稔知不足斋主人,应不禁掀髯一笑也。此帙为笠泽书院山长闵敦甫先生手校本,后附题辞二绝句,今并录后。壬寅小除夕,震泽杨复吉识
〖注:■,上髟下监,lán 音蓝,发多,发长也。〗
邵飞飞传 清 江阴陈鼎定九 撰
邵飞飞者,字扶摇,三山西河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村童句读,飞飞隔墙闻读书声,过耳辄成诵。七岁,遍记《学》、《庸》、《论》、《孟》、《毛诗》,常阐诵于室。季父奇之,教之识字,一目了然。稍讲,即通大义。垂髫以才貌闻里中,求之者阿母皆不许,盖欲售显者以图富贵也。闽寇伏诛,姚口庵总督关南。幕员有罗密者,道经其居,见飞飞干衣河畔,艳羡不已。复廉知能文,遂殚力图之。乃托辞继室,以千金馈母,又厚贿其季父,即归之。居五载,秩满还京师。其妇悍妒且虐不能容,遂以飞飞配阍人。乃作《薄命词》二十绝句,《燕台词》十绝句,以寄其母而死。
其《薄命词》曰:
谁怜青鬓乱飘蓬,马上琵琶曲又终。
嫁得伧夫双足健,漫云佳婿喜乘龙。
隔断江山几万重,粉脂零落为谁容。
如何嫡嫡亲生母,只爱金钱不爱侬。
停针无语对银釭,心自酸辛泪自双。
高叠愁城坚似铁,酒兵十万总难降。
荻帘日影上迟迟,乱绾鸟云不画眉。
羡杀隔街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褊褼世所稀。
谁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白云缥缈望中迷,独倚蓬窗掩面啼。
万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凤凰栖。
想后思前恨屡加,误人都是浣溪纱。
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访若耶。
十里西湖忆旧游,而今无复泛轻舟。
自怜磊落看花眼,日对烟窗两泪流。
积雨污泥尽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
偶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
赢得芳魂归去好,一杯黄土百年心。
自排薄命更谁如,兰不当门竟被锄。
回首五年成底事,珠围翠绕梦华胥。
土砌茅檐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也是怒侬一样人。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侬去配司阍。
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天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阑,名花相对并头看。
何期弃置同秋叶,忍使琵琶别调弹。
淡淡春衫枭枭腰,菱花自对亦魂消。
如何刚狠河东性,相见虽怜总不饶。
五载红妆窄袖轻,人人都道妾倾城。
郎情底事秋云薄,莫讶青楼日送迎。
挑灯含泪叠去笺,万里缄封报可怜。
为报生身亲血母,卖儿还剩几多钱。
无端昔日慕金夫,也是贪痴女子愚。
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自堪娱。
自悔当初博望高,今成明月水中捞。
风筝本是随风信,莫怪丝丝线不牢。
无奈呜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林梢。
堪怜薄命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其《燕台词》曰:
跨褪郎当短短衫,高箍头髻更巉岩。
教奴依样常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
摩娑双眼蹙双蛾,掩面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懒,挨肩的的唱秧歌。
柳色青青咏汉南,树犹如此人何堪。
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髻簪。
怪声咀哙夸多般,反道奴奴鴃舌蛮。
怅望夕阳芳树外,娇莺嘹亮语家山。
炎天斗室秽难闻,烧酒生葱尽日熏。
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衫衬石榴裙。
豕圈鸡栖暑气重,嗡嗡满屋斗青蝇。
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
劈兰老米锅焦饭,南国佳人几惯经。
秋宵偏厌酒人狂,雨怨云愁总断肠。
一枕正成乡曲梦,门前犹唤卖甜浆。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
可惜青葱纤似玉,日生炉火簇烟煤。
译若不是落魄而滞留江湖,哪里肯为师师立传呢?反倒笑那位记载平安的杜书记,只把恸哭换成了欢娱。癸未长至后一天,研石山农抄录于娄县官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又抄录于张氏频香斋,距离丁丑已经匆匆过去二十一年了。秋谷先生于康熙已未年参加馆选,当时十八岁。甲子年在山右主持考试,所谓“有事太原,向东下太行”,指的就是这个时候。到写成此谱时,年份是甲申。那时先生已经在戊辰年因演出洪稗畦的《长生殿》而被罢官。此后便在燕、赵、吴、越之间漂泊游历,年老后失明,却没有停止吟咏。到了乾隆已未年,他还来得及同后辈相称,说是前后同年。杨复吉附记 跋 《海鸥小谱》是秋谷先生在康熙甲申年寓居津门时所作。风流旷达,姿态情致无不尽其美。书中所附诗词,柔美缠绵。内容出入于《香奁》《疑雨》二集之间,确实是文艺界艳丽的佳作。先生的杂著,如《谈龙录》《声调谱》,德州肤氏都已经刻印流传,只有这部书还很少流传。壬寅孟冬,武林鲍丈以文事来访,谈话间提到此书,他说箱中久藏着一本抄本。丙戌春间,莱阳赵荷村太守借去在杭州刻印,把刻板寄到睦地。荷村去世后,这部书也就无法再打听到了,使人惋惜了很久。我于是想起吴兴同年闵太史裕仲,他曾说家中有此书,答应替我带来相赠,于是便索取此书。冬月上旬,太史专门写信寄来给我看。我得到它后狂喜,立即请朋友抄入《人丛书续编》,又抄录副本赠给以文。二十年间如同宝剑化去,如今一旦明珠归还,遥想“不足斋”主人,应该禁不住捋须一笑吧。这部书是笠泽书院山长闵敦甫先生亲自校订的本子,后面附有题辞两首绝句,现一并抄录在后。壬寅小除夕,震泽杨复吉识。【注:■,上面是“髟”、下面是“监”,读作lán,指头发多、头发长。】《邵飞飞传》 清代 江阴陈鼎定九撰写 邵飞飞,字扶摇,是三山西河的女子。她幼年丧父,叔父教村童读书识字,飞飞隔墙听见读书声,听过便能背诵。七岁时,她把《学》《庸》《论》《孟》《毛诗》全部记住,常在室内朗诵。叔父认为她奇异,教她识字,她一看就明白。稍加讲解,便通晓大意。她年幼时便因才貌闻名乡里,来求亲的人,母亲都不答应,因为想把她嫁给显贵之家以谋求富贵。闽寇被处死后,姚口庵总督关南。幕府官员中有个叫罗密的,路过她家,见飞飞在河边晾衣服,艳羡不已。又暗中得知她能写文章,于是竭尽力量谋求得到她。便假称要娶继室,送给母亲千金,又重重贿赂她的叔父,随即把她娶回去。过了五年,任期届满回京。其妻凶悍嫉妒而且虐待人,不能容忍飞飞,于是把飞飞嫁给了守门人。飞飞便作《薄命词》二十首绝句、《燕台词》十首绝句,寄给母亲后死去。她的《薄命词》说:谁来怜惜我青丝散乱、像蓬草般飘零?马上的琵琶曲也已经奏完。嫁给了一个粗鄙但双腿健壮的丈夫,白白说什么佳婿喜欢乘龙快婿的吉兆。江山阻隔了几万重,脂粉凋零了,我又是为谁容妆?为什么偏偏是亲生母亲,只爱金钱而不爱我?停下针线,无言面对银灯;心中自然酸楚,眼泪自然成双落下。高高筑起的愁城坚硬如铁,十万杯酒组成的军队也总是难以攻下。芦帘上日影移动得很慢,头发胡乱挽起,连眉毛也懒得描画。真羡慕隔街不知哪家的女子,可以闲闲地花钱买胭脂。像鹣鹣鸟一样比翼双飞、彼此相依,文采风姿翩然,世上少有。谁料想洛水边竟生出风涛,折伤羽翅的我又被赶得像野鸡一样飞奔。白云缥缈,远望令人迷惘;我独自倚着蓬窗掩面哭泣。相隔万里,北堂的母亲知道吗?碧绿的梧桐并不是凤凰栖息的地方。回想过去,思量将来,怨恨一次次增加;误人的都是那浣溪纱。既然辜负了当年的情意,又何必到若耶溪寻春访游?回忆十里西湖的旧日游赏,如今再也不能泛着小舟游玩。自怜自己胸襟磊落、善于赏花,如今却日日对着烟雾笼罩的窗户流两行泪。连日积雨使污泥淹没了台阶,我一步步走去,湿透了小小的弓鞋。偶尔想到多少侯门女子,曾指点着青丝梳成的发髻,一对对整齐排列。不必再作《白头吟》,深入骨髓的忧愁煎熬,寻死并不困难。只愿芳魂归去才好,一杯黄土寄托百年的心愿。自己安排这样的薄命,还有谁能比得上我?兰花不当门户,竟然也被锄掉。回头看这五年究竟成了什么事,不过是珠玉环绕、翠饰围拥的一场华胥梦。土墙茅檐,尘土扑面而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令人可怜,也叫人伤神。看看那个气焰赫赫、掌管晨起的母鸡,也同样是个对我发怒的人。她像狮子一样容许自己吼叫、唯我独尊,却把我送去配给守门人。男子薄情负心,实在可恨,竟不记得当年枕边天香般的温柔。记得从前我们成双成对倚着画栏,一同观看并蒂的名花。哪里料到会像秋叶一样被抛弃,怎忍心让我把琵琶弹成另一种曲调?淡淡的春衫,腰肢袅袅;独自面对菱花镜,也不禁魂销神伤。为什么你有这样刚硬狠毒的河东性情?即使见面时还怜惜我,终究也不肯饶恕。五年来穿着红妆、窄袖轻衫,人人都说妾身倾国倾城。郎君的情意为何像秋云一样淡薄?不要惊讶青楼中每日都有人送往迎来。挑灯含泪叠好信笺,封寄万里之外,诉说我的可怜。写信告诉我的亲生血亲母亲:卖掉女儿以后,还剩下多少钱?没来由地,过去曾羡慕金夫,也不过是贪婪痴迷的女子愚蠢。寄语故乡的姐妹们:戴荆钗、穿布裙,自然也能得到快乐。后悔当初把希望看得太高,如今却成了到水中捞明月。风筝本来就是随风飘荡的东西,不要怪一丝一丝的线不牢固。无奈斑鸠占据了鹊巢,还把红花嫩蕊啄落到林梢之外。可怜这薄命之人愁绪如织,却反倒给诗人写成了取笑的材料。她的《燕台词》说:穿着褪旧而松垮的短衫,头上高高箍着发髻,更显得突兀峻峭。教我照着样子经常梳妆打扮,满人和汉人平分秋色,显得很不寻常。揉着双眼,紧皱双眉,掩面呼天,这可怎么办呢?庸俗的人不懂人的心情慵懒,却挨着肩膀唱起了秧歌。柳色青青,吟咏着汉南的景物;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承受呢?还不如邻家的妇人没有心事,能把碗大的葵花簪满发髻。发出粗俗怪异的声音,夸说有各种花样,反倒说我说话像鸟舌一样蛮夷。在芳树之外惆怅地眺望夕阳,娇美的黄莺声声嘹亮,仿佛在诉说家乡的山川。炎热的天气里,斗大的房间污秽得令人难以闻受;烧酒和生葱的气味整天熏人。还记得故园的风景多么美好,白罗衫映衬着石榴裙。猪圈和鸡窝里暑气沉重,满屋都是嗡嗡乱飞的青蝇。有人在水阁珠帘里面,还说今天热得受不了。蜀地的杜鹃啼叫到令人不忍再听,最使人断肠的,还是雨打风吹的铃声。劈兰、老米、锅焦饭,这些南国佳人有几个人习惯经历过?秋夜尤其厌恶酒徒的狂态,雨也哀怨,云也愁苦,总叫人肝肠寸断。正要在一枕之上做一个乡里的梦,门前却还在叫卖甜浆。骡车一阵阵响得像雷,门外风吹起百尺高的灰尘。可惜双手像青葱一样纤细如玉,却每天生炉火、聚拢烟煤。
北地风高朔雪寒,满天飞絮压重檐。
炕头不是寻常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共三十绝句,所亲得其诗于母氏,遍以示人,读者莫不怜之。
外史氏曰:红颜薄命,自古而然,况有才乎?才者,造物之所忌也。丈夫擅之,且犹不可,况女子哉?况女子而犹使之不得其所哉?宜其怨之深而言之忿,必至于死而后已也。余读飞飞诗三十章,感慨系之矣。
《芦中集》附诗曰:
韦鞴仍是紫台宫,马上琵琶曲未终。
嫁得伧夫双足健,报人佳婿好乘龙。
姻树关山几万重,残妆零落为谁容?
如何的的亲生女,只爱金钱不爱侬?
疏风冷雨对银缸,心自酸辛泪自双。
高垒愁城坚似铁,酒兵十万总难降。
荻帘日影上迟迟,乱绾乌云不画眉。
羡杀隔邻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蹁跹世所稀。
不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自伤薄命更谁如?兰蕙当年竟被锄。
回首五年成底事?风流好似梦华胥。
无端遴壻慕金珠,堪恸双亲一样愚。
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好欢娱。
白云飘缈望中迷,独倚南窗掩面啼。
万里飘零亲念否?碧梧不是凤凰栖。
积雨丐泥已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
遥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
可惜春葱纤似玉,自生炉火簇烟煤。
土屋茅檐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华轩常带嗔。
炎天斗室秽难闻,蒜蒜葱葱尽日熏。
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纱衬石榴裙。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奴去嫁司阍。
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添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栏,名花曾对并头看。
何期弃置如秋叶,忍把琵琶别调弹。
哮言狺语侉多般,翻道奴侬鴂舌蛮。
怅望夕阳芳树外,娇声嘹呖语家山。
挑灯含泪叠云笺,万里函封报可怜!
为问生身亲父母,卖儿还剩几多钱?
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自对亦魂消。
如何愿食鸧鹒妇,相视谁怜竟不饶?
奈尔鸤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枝梢。
堪嗟薄冷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自悔当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捞。
风筝本是无情物,莫怪丝丝线不牢。
鲛鮹染血感双蛾,搔手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懒,灯前只管唱燕歌。
想后思前恨转加,误人多是浣溪纱。
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到若耶?
良宵无奈酒人狂,雨怨云愁总断肠。
一枕难成乡国梦,凄其残月照空梁。
丰韵全消病已生,人人犹道妾倾城。
郎心何似春江水,一任桃花逐浪萍?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
红颜千古同凄恻,我又如斯恸小青。
豕圈鸡栖暑气蒸,嗡嗡满屋闹苍蝇。
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十里湖西忆旧游,而今无复泛兰舟。
孤山曾吊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
赢得芳魂归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
柳色依依逐汉南,树状如此我何堪?
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鬓簪。
北地玄溟风大严,满天飞絮压茅檐。
炕头不是金炉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裤褪郎裆短短衫,金箍头髻更巉岩。
教奴依样更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寄园寄所寄)
妇学 清 会稽章学诚实斋 撰
译北地风势强劲,朔方的雪十分寒冷,满天飞舞的雪花压在重重屋檐上。炕头并不是寻常的火,马粪却像香料一样一点点添进去。总共三十首绝句,她的亲属从母亲那里得到这些诗,便到处给人看,读到的人没有不怜悯她的。外史氏说:红颜薄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况还有才华呢?才华,是造物主所忌妒的东西。男子拥有它,尚且还不可以,何况是女子呢?何况是女子而且还让她不得其所呢?她的怨恨理应深重,言辞理应愤激,一定要到死才会停止。我读飞飞的三十首诗,感慨之情随之而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章〕 《芦中集》附诗说:穿着皮鞴,仍然身在紫台宫;马上的琵琶曲还没有奏完。嫁给了一个粗鄙但双腿健壮的丈夫,还要告诉别人这是个会乘龙的佳婿。姻缘隔着几万重关山,残妆零落,我又是为谁容貌打扮?为什么偏偏是亲生的女儿,只爱金钱而不爱我?面对疏落的风和寒冷的雨,对着银灯;心中自然酸楚,眼泪自然成双落下。高高筑起的愁城坚硬如铁,十万杯酒组成的军队也总是难以攻下。芦帘上日影移动得很慢,头发胡乱挽起,连眉毛也懒得描画。真羡慕隔壁不知哪家的女子,可以闲闲地花钱买胭脂。像鹣鹣鸟一样比翼双飞、彼此相依,文采风姿翩然,世上少有。没料到洛水边竟生出风涛,折伤羽翅的我又被赶得像野鸡一样飞奔。自伤自己的薄命还有谁能比得上?当年的兰蕙竟然也被锄掉。回头看这五年究竟成了什么事?风流美好的生活好像一场华胥梦。没来由地挑选女婿而羡慕金珠,真使人悲痛,父母双方竟一样愚蠢。寄语故乡的姐妹们:戴荆钗、穿布裙,也能好好享受欢乐。白云飘渺,远望令人迷惘;我独自倚着南窗掩面哭泣。漂泊万里,亲人可曾想念我?碧绿的梧桐并不是凤凰栖息的地方。连日的积雨使泥污已经淹没台阶,我一步步走去,湿透了小小的弓鞋。遥想多少侯门女子,指点着青丝梳成的发髻,一对对整齐排列。骡车一阵阵响得像雷,门外风吹起百尺高的灰尘。可惜春葱般纤细如玉的双手,自己生炉火、聚拢烟煤。土屋茅檐,尘土扑面而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令人可怜,也叫人伤神。看看那个气焰赫赫、掌管晨起的母鸡,端坐在华美车轩中,常常带着怒色。炎热的天气里,斗大的房间污秽得令人难以闻受;蒜味葱味整天熏人。还记得故园的风景多么美好,白罗纱映衬着石榴裙。她像狮子一样容许自己吼叫、唯我独尊,却把我送去嫁给守门人。男子薄情负心,实在可恨,竟不记得当年添香时枕边的温暖。记得从前我们成双成对倚着画栏,曾一同观看并蒂的名花。哪里料到会像秋叶一样被抛弃,怎忍心把琵琶弹成另一种曲调?发出咆哮、犬吠般的各种粗俗怪声,反倒说我说话像鸟舌一样蛮夷。在芳树之外惆怅地眺望夕阳,娇美清亮的声音诉说着家乡的山川。挑灯含泪叠好云笺,封寄万里之外,诉说我的可怜!试问我的亲生父母:卖掉女儿以后,还剩下多少钱?淡淡的春山般眉色,楚楚动人的腰肢;独自面对菱花镜,也不禁魂销神伤。为什么你愿意吃鸧鹒妇?彼此相对,又有谁怜惜我,竟然始终不肯饶恕?无奈斑鸠占据鹊巢,把红花嫩蕊啄落到枝梢之外。可叹这薄命之人愁绪如织,却反倒给诗人写成了取笑的材料。后悔当初把希望看得太高,如今却成了到水中捞明月。风筝本来就是无情之物,不要怪一丝一丝的线不牢固。鲛绡染上了血,触动了双眉;搔首向天呼喊,又能怎么办呢?俗人不知道人的心情已经慵懒,只管在灯前唱着《燕歌》。前思后想,怨恨反而更加深重;误人最深的,多半是《浣溪纱》。既然辜负了当年的情意,又何必到若耶去寻春呢?美好的夜晚却无可奈何,饮酒之人如此狂放;风雨中的怨恨、云气般的愁苦,总叫人肝肠寸断。一觉之中难以做成思念故国的梦,凄清的残月照着空空的屋梁。风韵全都消损,疾病已经滋生;人人还都说我这个妾身倾国倾城。郎君的心,哪里像春江水那样?任凭桃花随着浪花和浮萍漂去吗?蜀地的杜鹃啼叫到声嘶力竭,实在不忍听;最令人断肠的,莫过于《雨淋铃》。千古以来的红颜都同样凄惨悲恻,我又像小青那样悲痛。猪圈和鸡舍里暑气蒸腾,嗡嗡的苍蝇满屋喧闹。有人在临水楼阁的珠帘里面,还在说今天热得难以忍受。回忆湖西十里的旧日游踪,如今再也不能泛舟兰舟了。曾在孤山凭吊真娘墓,今日因相思在清秋中哭泣。不必再写《白头吟》了,忧愁煎熬深入骨髓,死亡很容易就会找上门来。只求芳魂归去也好,一丘黄土寄托百年的心愿。柳色依依,追逐着汉水之南;树木尚且如此,我又怎能承受呢?我还不如邻家的妇人没有忧思,她把碗口大的葵花插满鬓边。北方玄溟之地风势猛烈而严寒,满天飞絮压在茅屋屋檐上。炕头没有金炉中的炭火,就把马粪当作香料,一点一点添进去。裤子褪下,郎君穿着短短的上衣;头发梳成金箍般的发髻,显得更加险峻奇异。教我也照这个样子重新妆扮束戴,满汉各占一半,显出不凡的道路。(寄园寄所寄) 《妇学》 清代 会稽章学诚,字实斋 撰
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文字,千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只以文艺为学者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枲。《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妃、夫人、内子、命妇,于宾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妇学之目,德、容、言、功。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于经礼,习于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诵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于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妇学掌于九嫔,教法行于宫壶。内而臣采,外及侯对。六典未详,自可例测。葛覃师氏,着于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于《内则》〖卿士大夫〗。历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称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满之祥,邓曼详推于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于干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怀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凄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典礼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儿载籍,非特着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征。列女则如曹昭、蔡炎故事,其为矞皇彪炳,当十倍于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务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于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是理,详辨其说于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春秋以降,官师分识。学不守于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校雠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学〗。至于降为词章,亦以才美所优,标着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锺于间气,亦遂得文辞偏着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巳。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为利禄之涂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夺,士之学业,等干农夫治田,固其宜也。妇人文字非职业,间有擅者,出于天性之优,非有争于风气,骛于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于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于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鹜声名,则非阴类矣。〗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于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馀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佼。木兰征戌、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伫、子夜芳香,其声啴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于六朝杂议,并是骚客拟辞,诗人寄兴。情虽托于儿女,义实本于风人。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闲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于拟作佳矣〗。至于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炎,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它安常处顺,及以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于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于古,亦不悖于教化者也。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遂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为妇女宜于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赞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于自赞,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无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
译《周官》中有女祝、女史,汉代制度中有宫内起居注。妇女的文字学问,千百年来大概都是有用处的。《妇学》这个名称,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包含的范围很广,并不像后世那样只把文艺当作学问。然而《易》说“正位乎内”,《礼》把妇女的职责规定为蚕桑和纺织。《春秋传》称说妇女分派事务、进献功绩,《小雅》中说妇女料理酒食,那么妇女的职业,也可以大致知道了。男子使用弓箭,女子佩带鞶帨,本来各有区别;至于典礼和文辞,男女都要学习。后妃、夫人、内子、命妇在宾客宴享、丧事祭祀中,都有礼仪文辞,不学习便不能胜任。妇学的条目是德、容、言、功。郑玄注说:“言,是辞令;如果不熟悉经书礼仪、不学习文章,就不足以称为学问。”由此可知,诵读诗篇、学习礼仪,是古代的妇学,大略仅次于男子的学问。后世妇女的文章,虽然略微偏重华丽文采,但追溯其源流,也应知道它有所承受。妇学由九嫔掌管,教导的方法施行于宫中。宫内涉及臣下采办之事,宫外还涉及诸侯的答对。六官的典制虽未详载,也可以按例推知。《葛覃》写师氏之教,见于《诗经》风诗〖侯封:妇学〗;婉娩而恭顺的保姆教导,留在《内则》中〖卿士大夫〗。遍览《春秋》的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都称说她们有文才、能言辞,因此文采斐然、言辞有章。至于盈满之祥,邓曼能详细推究天道;利贞的义理,穆姜精通地解释乾元。鲁穆伯的贤妻,留下了典雅的言论作为训诫;齐国司徒的内主,因有礼德而受到封赏。以至于《泉水》写水流清急,寄托思念故国、赋写归来的诗篇;《燕燕》写燕子上下飞翔,凄凉地吟咏送归媵妾的诗歌。凡是这些经典、礼法、文采和风流,与著名卿大夫有什么区别?然而它们都只是因事牵连,偶然记载在典籍中,并非专门著述。若出自后代史书,必定会专门列篇、分类征引。列女的事迹,如曹昭、蔡琰的故事,她们的光彩文采将会比刘向、范晔的著作盛大十倍。由此可知,妇学也是从后世开始失传的。三代兴盛时,妇女和男子一样遵循礼仪文辞与旧章,并没有刻意追求与众不同。〖不学之人把《溱洧》等诗看作淫妇自述,于是说古代小妇人随口就能成章,胜过后世文人。不知道这完全没有道理;后文会详细辨析这种说法,此处暂且不论。但妇学在古代确实存在,只是施行于卿士大夫阶层,并不是普通百姓家的妇女都懂得学习。春秋以后,官职和师承分开,学问不再拘守于职司,文字流变成著述〖古代没有私人门派的著述,详见《校雠通义》〗。男子中才智出众的,都依据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著书立说,成为名家〖这里指战国、先秦诸子的学说,以及西京以来经史方面的专门学问〗。后来降为词章,也依据才华所擅长的方面,彰显文采〖这里指西汉元帝、成帝以后直到东汉及其后的诗文集〗。至于妇女中奇异聪慧、具有特殊才能的人,受天地间特殊气运所钟爱,也于是凭文辞有所著述,受到古今称道,这也只是时代形势造成的。然而汉代朝廷儒术兴盛,班固认为是利禄之路促成的。大概由于法令所崇尚的事业,贤才竞相争逐,士人的学业就像农夫治理田地一样,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妇女写作不是职业,偶尔有擅长者,出于天性优异,并不是为了争逐风气、追求声名。〖好名的习气兴起于唐中晚期文人。古人虽也有好名的毛病,却不专门在文艺方面争名。男子若喜好文名,已经被有见识的人鄙视;妇女若追逐声名,就不再是阴柔之类了。〗 唐山夫人的《房中》歌,班姬的《长信赋》,无论是《雅》的正变〖“雅”指《房中》, “风”指《长信》〗,都起于宫闱。事情关系到国家旧事,史书都记载了。其他篇章很少,流传下来的大概也不多。艺文目录中的记载,大略可以看出这种情况。至于乐府流传的声诗,则更为出色。《木兰》写出征,《孔雀东南飞》写离异,以及《陌上桑》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纻》《子夜芳香》,它们的声音舒缓,节拍柔婉靡丽,自两汉古辞〖都没有作者姓名〗直到六朝杂曲,都是骚客拟作的辞章、诗人寄托的兴致。感情虽然寄托在男女儿女之事上,意义实际上本于《诗经》诗人的讽谏精神。所以辞意多有放达,不以男女相互应答为嫌疑〖如《陌上桑》《羽林郎》一类,虽然以贞洁自许,但幽闲女子哪里会喋喋不休地同狂妄男子争论?这些作品出于拟作,才是合理的〗。至于闺房中的篇章,偶尔也有流传。那些作者无论贞洁还是淫逸,措辞都有分寸。卓文君是私奔之人,但《白头吟》只讽刺司马相如;蔡琰是失节的妇人,但抄写书籍时恳切地辞谢十位官吏。其他安于常道、顺应处境,以及以贞烈诚切著称的人,只要有篇章流传,无不宁静如止水,庄重如清风。即使文采出于天生的娴雅,思想和见识也没有越出闺门之外。这说明妇学虽然不同于古代,也并不违背教化。《国风》中男女之辞,都是诗人拟作的;拿汉、魏、六朝的篇章来证明,就更加没有疑问了〖古今的道理相同。不应当说古人中的男女随口就能成章,而后世学士竭力追摹却始终做不到〗。这就好比男演员装扮成娴静女子登台,终究不像闺房女子的雅正质朴。昏昧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妄说古人即使是儿童和女子也能随口成章,因为妇女适宜创作风雅之文。这就像看见优伶登台演古人的故事,便妄疑古人一举一动之前必先唱歌〖优伶演古人故事,其中的唱词正如史传中夹杂的论赞体,是有意构想的言语,绝不是人物当场说出的;也有旁观者的见解,断然不是人物本人能够说出的,曲词都不避讳。因此君子有时会涉及自我赞美,小人有时也会达到自我嘲讽的地步,使观众如同阅读史传,同时得到咏叹的意味。这种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必嫌疑。如果真是君子小人亲口说出,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国风》的男女之辞,以及古人拟作的男女辞,正应当这样看待。若说真是男女亲口说出,那么不论淫荡者,绝不可能这样自我暴露;即使贞洁者,也绝不可能这样自我亵渎。〗
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于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旷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符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精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授,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于江左。符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女者,并是以妇女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淹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耀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特不可,亦无是理也。晋人崇尚玄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归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玄旨,方于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于异端非近于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于四德三从者也。若其旖旎风光,寒温酬答,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榜饰其虚声。晋人虽曰虚诞,如其见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凋,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太家《女诫》之体,而妄拟圣经,等于七林说问,子虚鸟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款识,惟资对勘于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大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挥尘。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熏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并,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于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搢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传声诗,都人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阔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闻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于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会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其它莫能并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证矣。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骘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谊,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回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托,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如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诸诗人温厚之辞,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于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于挽郎为称;《棹歌》纵妙,亦用于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闻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藉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
译从前班固的《汉书》尚未写成便去世了,皇帝下诏让他的妹妹曹昭亲自到东观接续完成。于是公卿大臣带着束帛礼物来请教〖大儒马融曾跟随她学习《汉书》的句读〗,可以说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然而专门的学问和绝学都有源流,书本不能把一切都说尽;若不是合适的人,便没有可以承受的传授。又有符秦初建学校,广泛设置博士、经师,五经都已精备,唯独《周官》失传。博士向太常韦逞报告,说韦逞的母亲宋氏家中传有《周官音义》,于是皇帝下诏就在她家讲授,设置生员一百二十人,隔着红色帷帐听她授业,并赐宋氏爵位,号为宣文君。这也是千古以来极为罕见的事。然而当时的文献,在江左更为兴盛。符氏割据山东,幸而使遗留的经典和绝学得以保存。世代传学的名家女子,不是一般著名公卿能够强行参与、听闻的。这两个女子,都是以妇女身份做了男子的事业。大概传授经书、撰述史书,关系到天道、人事和法则。恐怕它们淹没失传,世上的君主不得不破格推崇礼遇,并不是说要炫耀才华、惊动流俗。又如靖边有谯洗夫人,辅佐帝业有平阳公主,也都是千古少见的事:一个特意开设幕府,征辟署置官属;一个享有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等仪仗,用来辅佐隋唐之主。这种安排如果不合宜,本来就是不可取的。若一定要让天下妇女把它当作准则,不仅不可取,而且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晋人崇尚玄学之风,任性而追求旷达。男子把六艺看成糟粕,妇女也雅好清谈。解围步障的谈论、新妇充任参军的戏谑,虽然大节尚未完全丧失,但名教已经荡然无存。评论者把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归咎于清谈毁灭礼教,确实是探究根本的论断。王、谢两家的大族,虽然有违礼法,但他们谈论清言名理,体会和领悟极为深远。他们既学习儒家风范,也通晓玄学旨趣;若与士人的学问相比,只像中行之士稍有过失,流于狂放疏简罢了〖接近异端,并不接近娼优〗。并不是只会调弄五言七字诗句,便自夸胜过四德三从。至于描写旖旎风光、寒温酬答,刻画纤细曲折、摹写形貌相似,再用脂粉增添润色、用标榜装饰虚浮声名,晋人即使被说成虚诞,若见到这种情形,也会带着妻子逃走〖王谢大族虽然有违礼法,实际上却读书知学,所以思想深远,不像才子佳人故事那样一味浅俗好名〗。唐宋以来,能够见到的妇女才华,不过是春闺秋怨、花草荣枯之类的短章小篇,以传达其高雅秀逸。偶尔有另行著作的,如宋尚宫的《女论语》、侯郑氏的《女孝经》,虽然才识不免迂腐浅陋〖想写女训,却不知道学习曹大家《女诫》的体例,反而妄自仿拟圣经,等同于《七林》《说问》《子虚》《乌有》一类〗,但趋向还接近雅正。文学界称道它们,也只是宽容其志向值得嘉许罢了〖这些都是古代妇学失传以后,有志者所能写成的不过如此〗。李易安编校金石文字,管道升的书法绘画精妙,后世也很少有能与她们匹敌的。然而琳琅满目的金石款识,只能借助湖州来互相校勘;笔墨的精湛,也还要凭借承旨来观摩学习。没有听说宰相的儿媳能同三舍学生一起讨论文章〖李易安与赵明诚辑成《金石录》时,赵明诚正在太学,所以这样说〗,翰林的夫人能同九卿一起挥尘清谈。文章虽说是天下公共之器,而男女之间实际上有千古不可逾越的大防。名分义理、纲常伦纪如此凛然,怎么可以歪曲呢?大概从唐宋直到前明,国家制度没有废除女乐。公卿入宫当值,便有穿着翠袖的女子侍奉香炉;官府供应宴席,常常见到红裙女子陪酒。梧桐树旁的金钿,驿亭中有因秋日感怀而结下的缘分;兰香麝香如同天赐香气,曲江边有关于春日清明的盟誓。这些都见于记载,大概已经记得很详细了。又因为前朝的暴政,凡是士大夫被籍没家产的,祸患都波及妻子儿女,以致诗礼之家,多数沦落到北里。那些兼具美貌和技艺、聪慧而能传唱诗篇的女子,京城人士便同她们酬唱,大抵情意如春草绵延,思念如秋枫深远;赠诗类似朋友交游,殷勤往来达到男女亲昵的程度。诗情旷达,不再忌讳闺阁篇章。既然钟鼓之声传到外界,这种情形本来也就势所当然。况且声诗在唐代盛行,而妇女传下来的篇章仍然很少。现在只按一个时代计算,诗篇最丰富的,莫过于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其他人都不能与她们相比。由此可知,女道士和歌妓因为酬酢交往繁多,所以文章较多;礼法名门的妇女,则因为篇章受到非礼之事的戒惧而较少。这也是明显的证据。倾国倾城的名妓,多次接待名流,酬答诗章,这是她们写作时的用意。她们兼有夫妻和朋友两种关系,可以说是善于借助辞章。古人思念君主、怀念朋友,也常常假托男女之间的深情;诗人讽刺邪淫时,又代替狡猾狂妄的人自我陈说。区分这三种情况,途径大致相同。品评韵文,不能不知道如何辨别。忠臣和朋友的情谊,含蓄地显露出恳切真挚的诚意;讽刺邪恶、憎恨奸邪,在言外表现出忧伤之意;自我叙说放逐废弃,诗歌本身的得失却大不相同。主旨不明,辞句的工拙便会完全不同〖《离骚》写求女若当作真情,语言就会杂乱无章;《国风·溱洧》若当作男女自述,也会直白无味。作为拟托之作,文情自然深厚〗。所以无名氏男女之诗,几乎如同太极阴阳的道理,存在于天地之间,聪明的人各自看出聪明,仁厚的人各自见到仁厚。名妓擅长作诗,也是通晓古义。她们转而把男女爱慕的真实感情托付给诗人温厚的辞章,所以留下的言语高雅而有法度,真实而不污秽,流传千年,得以光耀简册,不能因为作者的身份而废弃。只是立言各有体制,妇女与男子不同。比如《薤露》虽然写得工巧,只适合用于挽郎;《棹歌》即使精妙,也适合舟中妇女使用。她们赠给李和张的诗,正是因为所处身份而应当如此。良家闺阁之中,内室的话尚且不能让外人听见,怎么会在门外唱和,这种话又怎么能传到这里来呢〖官妓制度废除以后,闺阁女子不应当有门外酬唱;男子拟作男女之辞,也不能拿来作为例证,古代列女都是如此〗。
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寄,箸于简编。禁纲所驰,亦不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法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挂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稿,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着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为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为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后生,娼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标榜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已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珠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礼也。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虽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织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之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世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颖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征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礼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也〗?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跋
章实齐进士《妇学》,余于《艺海珠尘》中得见全帙。其言婉而多风,洵金闺药石也。因录登丛书,之盖较陆丽京、陈干初、查石丈《新妇谱》、徐野君《妇德四箴》,更进一筹矣。丁卯上已日震泽杨复吉识
妇人鞋袜考》清莆田余怀澹心撰
译教坊曲院中的事情,虽然不是先王的法制,实际上却是前代沿袭下来的旧例。若不是濂洛诸公那样的严正之士,偶尔在小节上有些出入又何妨。因此有辅佐事业、建立功名的人,有忠义气节之士,有文章道德之儒者,有高尚隐逸之士,往往也寄托闲情,写在简册中。禁令的网稍有松弛,也不至于成为大德的累赘。只是文章可以学习古人,制度却必须顺应时代。我朝礼法精严,谨慎区分嫌疑。自三代以来,没有比这更严肃的了。自从废除宫禁中的女乐,官府不再设置教坊,天下男女之间便没有什么可以借以掩饰的了。若有流娼顿妓、贪恋女色而卖奸,都触犯三尺严法,决杖也不能用钱赎免〖职官和生员、监生都属于行为有亏,永远不再叙用〗。虽然大鱼漏网,不一定全都被写入司法文书,但君子畏惧刑罚,岂能自投司法官之手?常见名流刻印诗稿,全集尚未读,先看标题,有的记写红粉丽情,有的题作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认为古人也同样如此。他们不知道自己生在今天,就应当做今天的人;如果连禁令都没有熟悉,又何必谈论文章呢?周公制定礼制,同姓不得通婚。假如生在周公之后的人,认为上古男女没有区别、扰乱人伦、行为像禽兽,便说古人本来如此,这可以吗〖那些名士的诗集,等于先给自己准备好了枷杖和供词;即使说他们不识字,也可以了〗。才华必须依靠学习,学习贵在有见识。有才而不学习,叫作小聪明;小聪明而没有见识,便是不才。不才而自以为聪明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把纤佻轻薄当作风雅〖“雅”就是正,与恶俗相反。受风气熏染叫作俗;纤佻鄙俚都是俗。鄙俚的俗气还不至于伤害世道人心,纤佻的俗气却是风雅的罪人〗,把矫饰标榜当作声名〖喜好名声的人没有不流于俗的〗。他们炫耀于后生面前,像娼妓披上士女的衣服,给人心和风俗带来的流弊说也说不尽。轻佻放达,古人也有;把这种行为加以标榜,流传到妇女身上,却是前代没有的。实质不足,却争着追逐名声,已经不是丈夫所应为,还要借助他人来抬高自己。男子有志气,都以这样做为耻。甚至到了情义断绝、礼法如同珠玉相授的时候,动辄把缠绵艳丽的作品托说成同属斯文、气类相通,于是借传布诗文来听取甲乙的评议,求取月旦式的品题;这种事就是钗楼勾曲一类的行为,前代往往有之。至于娴静的闺中女子,自有天地以来,从未听说有这样的礼法。古代的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自以职业作为学问,大略像男子专门学习一门技艺并担任相应官职。至于通达事理的学问,重点在德、言、容、功。德行幽深难见,只有像任姒那样圣明才可以称为德的完整体现〖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业粗浅而容易举出例子〖如养蚕织布之类,士人和百姓都能做〗。其中接近文章学问的,言语和容貌仪态最为重要。自家庭中的《内则》起,直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没有不学习礼仪容态的。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都有职掌。平日不讲求,临事时凭什么完成礼仪文辞呢?汉代的经师多从章句方面讲说礼仪,还要依靠徐生这样善于掌握仪容的人,因为威仪、进退、举止,不是单靠背诵讲说所能完全掌握的。这说明妇女的容仪必须在礼中学习。后世的大儒,尚且有不能听闻这些的人〖只看传记所载敬姜的话,礼法森严,哪里是后世经世大儒能够赶得上的〗。至于妇女的言语,主要在于辞令;古代内室之言不出闺门,所谓辞令也必定是礼仪文辞所需要的。孔子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善于辞令的人,没有不深通《诗》的〖只看《春秋》中妇人的辞令,就委婉而多有讽谏意味〗。由此可知,古代的妇学必定由礼仪通达诗学〖不懂礼就不知容仪,不懂诗就不知言辞〗,六艺中也许还有兼擅的〖如穆姜论《易》〗。后世妇学失传,那些聪颖而懂得文章的女子,便自称兼有女子和士人的学业,德行和才色都显现在脸上了。她们不知道妇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学问,而学习必定以礼为根本。舍弃本来的学业,妄自托身于诗,而诗又不是古人所说的学习辞令、善于妇言。这样即使从学问来说,也如同农夫舍弃自己的田地、士人丢失出疆时所带的礼物一样!凭什么能作为妇学的证明呢?唉!古代的妇学,是由礼仪通达诗学;今天的妇学,却反过来因诗而败坏礼仪,礼法的防线一旦决口,人心风俗便不可再说了。这本来是因为无行的文人倡导邪说来陷害妇学。那些真正懂得妇学的人,应把这些无行文人的礼学看得像粪土一样〖无行文人本来学问浅陋,真正懂学问的人不难看破〗,怎么会被他们迷惑呢〖古代贤女以有才为可贵。前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厌恶才华,而是说略有小才却不知学习,便会矜夸修饰、追逐名声,反而不如乡村女子和种田老妇,不至于在通达之士面前贻笑〗?把时髦装饰看作闺阁中的绝世才华。那些借此加以品评的人〖或者誉之过实,或者替她改饰文章〗,不过是怜爱她的美色罢了。无行文人的内心,实在不可究问。唉!自己正把它当作才华来炫耀,别人却把它当作美色来怜爱。不知道其中缘故却跟着追逐,真是愚蠢;稍微知道缘故却仍然追逐,则是愚蠢中的愚蠢。女子的美好称号叫作“静女”,安静才接近学问。如今称为才女的人,为什么这样好动?为什么如此纷扰不安?唉!跋 我在《艺海珠尘》中读到了章实齐进士《妇学》的完整稿本。它的言辞婉转而多有讽谏意味,确实是闺中女子的良药和砭石。因此把它收录刊入丛书;这比陆丽京、陈干初、查石丈的《新妇谱》、徐野君的《妇德四箴》,又进了一层。丁卯上巳日,震泽杨复吉题识。《妇人鞋袜考》 清代莆田余怀,字澹心 撰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履、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
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嫔窅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絅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制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迥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珠丽,颜色之夭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裙裾之华靡,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径,足趺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径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知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即东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蓬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
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袄一只,过客一玩百钱。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男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古有底之袜,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虚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人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奁》,咏《玉台》者。
余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窃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下句乃云:“纤纤玉笋裹轻云”,已极善形容。《秘辛》云:“足长八寸”,下云:“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觉摹写酷肖,非影响之谈。盖汉尺最小,其长如今六寸耳,是八寸仅四寸馀也。《秘辛》又云:“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盖四尺三寸也。《汉制考》云:“中妇人手长八寸”。《仪礼注》云:“中人之迹,长尺二寸”。较量即可知矣。且他处言缠足甚多,姑引数条。
白乐天《上阳宫人白发诗》云:“小头鞋履窄衣裳”;《诚齐杂志》云:“天宝间,桃源女子吴寸趾,以足小得名”;姚鷟《尺牍》云:“马嵬老妪,得太真锦袜以致富,其女名玉飞,得雀头履一只,真珠饰口,薄檀为苴,长仅三寸”;《南部烟花记》有:“陈宫卧履”,卧时犹履,缠足可知。《古乐府》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辍耕录》云:“晋永嘉元年,靸鞋用黄草,宫内妃御皆着,始有伏鸠头履子。”伏鸠头,状其纤小也。《南史》:“羊侃有弹筝人陆大喜,着鹿角爪,长七寸,时人谓能掌中舞。”此皆在窅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记?货殖传》云:“今赵女郑姬设形容揳呜琴,揄长袖,蹑利屐”,谓之利,亦尖锐之意。张衡《西京赋》云:“振朱履于盘撙”,史游《急就章》:“靸鞮卬角”,下注云:“靸谓韦履,头深而兑,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谓之跣子。”按:兑与锐同,鞮,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张衡《同声歌》:“鞮芬以狄香”者也。卬角,当卬其角,举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谓妇之履也。《修竹阁女训》云:“本寿问于母曰:‘女子必缠足,何也?’其母曰:‘圣人重女,使不轻举,是以裹其足。范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秘辛》之前矣。其它言妇人鞋履者甚众,尚在疑似,未暇多载也。费锡璜滋衡氏跋
〖注:■,衤+肖,shāo音稍,衣衽,衣之襟袖。〗
缠足谈 清 钱塘袁枚子才 撰
译古代妇女的脚与男子没有不同。《周礼》有“屦人”一职,掌管君王和王后的鞋服,包括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履、葛屦;又辨别外命夫、内命妇的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的鞋履采用同一种形制,并不像后世女子把脚弓弯得纤细,以小为贵。考察缠足一事,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个宫嫔叫窅娘,身材纤细美丽,善于舞蹈,于是命人制作金莲,高六尺,用珍宝装饰,并用绢带和缨络系缀,中间做成彩色祥瑞莲花,命窅娘穿着这种鞋缠足,把脚向上弯成新月形,穿白袜,在莲花中行走起舞,回旋时有凌云般的姿态。于是人们纷纷仿效,这就是缠足的起源。唐代以前还没有形成这种风气,所以词客诗人歌咏美人美女时,无论容态的珍丽、颜色的娇美,直到面部妆饰、头上首饰、衣服的华丽、裙子的绮靡,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的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乐道,却没有一句提到脚的纤小。即使古乐府《双行缠》说:“新罗绣白径,足趺如春妍”;曹子建说:“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说:“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说:“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诗说:“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说:“足长八寸,径跗丰妍。”六寸、八寸,洁白而丰润,可以知道唐代以前妇人的脚并没有弯成新月形。即使东氏潘妃让人制作金莲花贴在地上,使她踩在上面,说“这是步步生金莲花”,也不是说她的脚就是金莲。崔豹《古今注》说“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也没有专门说是妇女的鞋。宋代元丰以前,缠足的人还很少。从元代到现在将近四百年,矫揉造作也太过分了。古代妇女都穿袜子。杨太真死的那天,马嵬的老妇得到一只锦袎袄,过路人每看一次要给一百钱。李太白诗说:“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子又叫“膝裤”。宋高宗听说秦桧死了,高兴地说:“今后不用担心有人在膝裤中插匕首了。”由此可见袜子、膝裤都是男女通称,原本没有分别。只是古代的袜子有鞋底,如今的没有。古代有底的袜子不必穿鞋,也可以在地上行走;今天没有底的袜子,如果不穿鞋,连一步也走不了。张平子说“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说“凌虚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说“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代鞋袜的制度与今天不同,就是这样。至于高底鞋的制度,古代从未听说,今天却独有。吴地妇女有的用异香制成鞋底,再围上精细绫罗;有的把鞋底凿成玲珑花纹,装入麝香,走路时香气纷纷,足迹把香味印在地上,这就是服饰妖异。宋元以来诗人没有写到,所以特意记述出来,告诉世上那些作《香奁》、咏《玉台》的人。余澹心先生的这篇考证非常精详博洽,但我私下仍有疑问。就拿他引用的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来说,下句是“纤纤玉笋裹轻云”,已经极其善于描写了。《秘辛》说“足长八寸”,下面又说“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禁如禁中”,描摹也十分相像,并不是捕风捉影的说法。大概汉尺最小,它的长度相当于今天的六寸;这样八寸只有今天的四寸多。《秘辛》又说“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大概只有今天的四尺三寸。《汉制考》说“中妇人手长八寸”。《仪礼注》说“中人的脚印,长一尺二寸”。相互比较衡量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其他地方谈到缠足的很多,姑且引几条。白乐天《上阳宫人白发诗》说:“小头鞋履窄衣裳”;《诚齐杂志》说:“天宝年间,桃源女子吴寸趾,因为脚小而得名”;姚鷟《尺牍》说:“马嵬老妇得到太真的锦袜而致富,她的女儿名叫玉飞,得到一只雀头履,鞋口用珍珠装饰,鞋底用薄檀木制成,长仅三寸”;《南部烟花记》有“陈宫卧履”,睡觉时仍穿着鞋,由此可知缠足。《古乐府》说:“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辍耕录》说:“晋永嘉元年,靸鞋用黄草,宫内妃嫔都穿,开始有伏鸠头履子。”所谓伏鸠头,是形容它纤小。《南史》说:“羊侃有弹筝人陆大喜,穿鹿角爪,长七寸,当时人说她能够在掌中起舞。”这些都在窅娘之前。不仅如此,又考察《史记·货殖传》说:“如今赵女郑姬装扮姿容,弹奏琴瑟,挥动长袖,踩着尖利的木屐。”所谓“利”,也是尖锐的意思。张衡《西京赋》说:“振朱履于盘樽”;史游《急就章》说:“靸鞮卬角”,注释说:“靸,是皮鞋,鞋头深而尖,鞋底平而薄。” 如今俗称它为“跣子”。考察“兑”与“锐”相同;“鞮”是薄皮制成的小鞋。又考察,这就是张衡《同声歌》所说的“鞮芬以狄香”。“卬角”应当是抬起鞋尖,抬脚才能行走,我怀疑就是今天的扳尖鞋。这三种都说的是妇女的鞋。《修竹阁女训》说:“本寿问母亲:‘女子一定要缠足,为什么?’母亲说:‘圣人重视女子,使她不能轻率举动,所以裹住她的脚。范睢裹足不入秦,是用女子作比喻。’”这又在《秘辛》以前了。其他谈妇女鞋履的记载很多,还有些处于似是而非之间,暂时不能多加记载。费锡璜、滋衡氏跋 〖注:“■”字为“衤+肖”,读音为shāo,指衣襟,即衣服的襟和袖。〗 《缠足谈》 清代钱塘袁枚,字子才 撰
妇人缠足,《墨庄漫录》以为起于李后主窈娘。杨升庵《丹铅录》引古乐府之《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杜牧诗之“钿尺裁量减四分”驳之,以为唐时巳有矣。《辍耕录》亦云始于五代。
余按:汉隶释汉武梁祠,画老莱之母,曾子之妻,履头皆锐,是证据之最古者,然沈约《宋书?礼志》“男子履圆,女子履兑”,是又非锐之说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为美谈。可见古妇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缠足之事,转在男子。《毛诗》“赤芾金舄”,《卜子夏小传》曰:“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笺云:“如今行滕也。行而缄足,故曰行滕。邪而缠之,故曰邪幅。卫褚师声子袜而登席,也公怒其无礼。”岂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谓之有礼乎?盖虽脱履解袜,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妇人亦当如男子矣。大抵妇人之步,贵乎舒迟。《毛诗》:“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纠兮。”毛传:“舒,迟也;窈纠,舒之姿也。”张平子《南都赋》:“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既以缓行为贵,则缠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靸鞮却角褐袜巾”,师古注:“靸,韦履也。头深而锐,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汉书?地理志》:“赵女弹弦跖躧”;师古注:“躧与屣同,小履之无跟者也。跖谓轻蹑之也。”是数者,皆渐渐有以小为贵之义。然唐白香诗曰:“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妆”,韩致光诗曰“六寸肤圆光致致”,皆极言其小,而终不言其弓,可见潘妃之步金莲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断妇人以新靴换故靴”,知男子妇人同一靴也。郭若虚《图画见闻记》:“唐代宗令宫人穿红锦靿靴。杨妃死于马嵬,人藏其锦袜,观者人一钱。”太白《赵女词》:“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皆妇人穿靴袜之明证,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韩维为颖王记室,侍王坐,有以弓鞋进者。维曰:‘王安用舞靴?’”可见当时妇人,舞才着弓鞋,平时不着也。惟北宋徐积咏蔡家妇云:“但知勒四支,不知裹两足。”陆放翁《老学庵笔记》:“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错到底。”伊世珍《嫏嬛记》言:“徐玉英卧履,以薄玉花为饰,内加龙脑,谓之玉香”,此则弓鞋之明证,盛行于宋时。若《玉壶清话》载唐明皇《咏锦袜》云:“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以为弓鞋之证,恐是小说家之附会。
百花弹词 清 钱塘钱涛怒白 撰
译妇女缠足,《墨庄漫录》认为起于李后主的窅娘。杨升庵《丹铅录》引用古乐府《新罗绣行》的“缠足趺如春妍”和杜牧诗的“钿尺裁量减四分”加以反驳,认为唐代已经有缠足。《辍耕录》也说始于五代。我考察汉代隶书所刻的武梁祠画像,其中画老莱子的母亲、曾子的妻子,鞋头都是尖的,这是最古老的证据;但沈约《宋书·礼志》说“男子的鞋头圆,女子的鞋头尖”,这又不是说鞋头为锐形。大体说来,古代女子走路不露脚;慎夫人的衣服不拖地,王莽的妻子也是如此,都被当作美谈。可见古代妇女的衣服都拖到地上,以遮住脚。若说缠足之事,反而男子也有。《毛诗》说“赤芾金舄”,《卜子夏小传》说:“幅,就是偪,是用来自己束紧的。”笺注说:“如今的行滕。行走时把脚缄束起来,所以叫行滕;斜着缠,所以叫邪幅。卫国褚师声子穿着袜子登席,卫灵公因他无礼而发怒。”难道古人一定要赤脚登席,才叫有礼吗?大概即使脱了鞋、解了袜,脚上也自有邪幅包裹。因此想来妇人也应当像男子一样。总的说,妇女走路贵在舒缓迟慢。《毛诗》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毛传说:“舒,是迟缓;窈纠,是舒缓的姿态。”张平子《南都赋》说:“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说:“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既然以缓慢行走为贵,那么把脚缠束得小一些,在古代或许是有的。所以《急就章》说:“靸鞮却角褐袜巾。”颜师古注说:“靸,是皮鞋,鞋头深而尖,鞋底平,俗名跣子。鞮,是薄皮小鞋。巾,是裹脚巾,就像今天的裹脚布。”《汉书·地理志》说:“赵女弹弦跖躧。”颜师古注说:“躧与屣相同,是没有鞋跟的小鞋;跖,是轻轻踩踏。”这些说法,都逐渐含有以鞋小为贵的意思。然而唐代白香山的诗说:“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妆”;韩致光的诗说“六寸肤圆光致致”,都极力说它小,却始终没有说它弯曲成弓形,可见潘妃步步生金莲花,也不是弓形。 《北史》说任城王楷任并州刺史时,命妇女用新靴换旧靴,知道男女穿的是同一种靴子。郭若虚《图画见闻记》说唐代宗命宫人穿红锦靿靴;杨妃死在马嵬后,人们藏下她的锦袜,观看者每人给一钱。太白《赵女词》说:“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这些都是妇女穿靴穿袜的明证,也清楚说明当时不是弓形脚。 《宋史》说:“治平元年,韩维任颖王记室,陪侍颖王坐,有人进献弓鞋。” 韩维说:“大王为什么要用舞鞋呢?”可见当时妇女只有跳舞时才穿弓鞋,平时并不穿。只有北宋徐积咏蔡家妇说:“但知勒四支,不知裹两足。”陆游《老学庵笔记》说:“宣和末年,女子鞋底尖,用两种颜色合成,名叫错到底。”伊世珍《嫏嬛记》说:“徐玉英的卧履,用薄玉花装饰,里面加上龙脑,叫作玉香。”这才是弓鞋的明确证据,宋代已经盛行。至于《玉壶清话》记载唐明皇《咏锦袜》说“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把它作为弓鞋的证据,恐怕是小说家附会出来的。《百花弹词》 清代钱塘钱涛怒白 撰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焰,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第一种,牡丹花,天生富贵,号花王,称国色,花里为尊。姚家黄、魏家紫,而今罕见。得君王,带笑看,倾国倾城。醉杨妃,倚阑干,沉香亭北。李青莲,题妙句,三调清平。芍药花,比牡丹,虽然少逊。一般的,斗春华,越样鲜新。金带围,广陵城,预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赠与何人。露桃花,倚东风,深红浅白。武陵溪,元都观,到处藏春。蓬莱山,三千载,开花结果。天台路,盼着了,阮肇刘晨。最可惜,暮春时,一番红雨。真堪叹,今日里,人去题门。桃花谢,杏花开,艳妆春色。叠乱霞,飘微散,根倚深云。碎锦坊,裴晋公,午桥遗爱。庐山上,董神仙,五树成林。探花宴,上林中,赋诗争快。状元去,马如飞,踏碎香尘。桃花红,杏花红,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无月自明。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钻核。倒不如,李家儿,万古盘根。世间花,还又数,梨花洁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样消魂。莺来窥,蝶来认,新妆淡淡。泪阑千,愁寂寞,春雨盈盈。蔷薇花,在墙东,春红零乱。想经年,未架却,心绪纵横。无人处,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时,才经过,■住罗裙。玉兰花,分明是,苕华刻就。玉堂前,争春色,香气氤氲。绣球花,在风前,谁能踢弄。玉簪花,满地上,若个遗簪?金雀花,一般儿,飞飞欲动。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轻。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欢花,最苦多情。有一种,水中莲,又名菡萏。照秋波,窥明镜,冉冉亭亭。细端详,绿云中,宛如仙子。虽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尘。太华峰,藕如船,曾开十丈。太液池,花能语,红白芳芬。似六郎,好庞儿,亲承儿女。怪潘妃,一步步,喜杀东昏。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谁人,攀得着,两袖香生。红状元,白探花,黄为榜眼。宝龙涎,欺凤饼,老翠连云。皋涂山,种将成,八株齐挺。廉寒宫,斫不去,家载重生。晚霜天,东篱畔,菊花开放。想从来,称知己,只有渊明。问尊前,子细看,花如我瘦。吟泽畔,灵均氏,问夕餐英。秋江上,芙蓉花,凌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别有风情。紫薇花,端只许,仙郎相对。紫荆花,再不教,兄弟轻分。木笔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钱花,买不得,万种春情。玉阶前,鸡冠花,那能报晓,三更里,杜鹃花,啼得伤心。并不见,金灯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无声。我爱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爱他,千日红,不肯凋零。我爱他,剪春罗,剪开罗带。我爱他,紫罗兰,裁作罗巾。谁得似,凌霄花,干云直上。谁得似,蜀葵花,向日倾城。谁知道,萱草花,儿儿女女。谁知道,棠棣花,弟弟兄兄。茉莉花,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梦难醒。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满座香熏。凤仙花,细看时,恍如凤彩。牵牛花,试听花,不见牛鸣。蜡梅花,是谁把,黄酥细染。石梅花,问谁将,红粉调匀。真堪叹,木槿花,朝荣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长生。有一个,着芦花,花中孝子。有一个,啖松花,花里仙人。真难得,款冬花,三冬独茂。真难得,长春花,四季长新。红蓼花,一点点,离人泪血。杨柳花,一丝丝,荡子春魂。朱藤花,尽道是,轻盈不俗。水仙花,又自会,潇洒离尘。棣棠花,虽不是,黄金炼就。玫瑰花,却真个,紫玉雕成。枣子花,橘子花,终须结实。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飘零。栀子花,带妙香,三分嫩白。樱桃花,垂紫蒂,一树买笑。几万贯,榆荚钱,不会通神。万种花,总不如,寒梅独异。又清香,又高古,无与为群。点就了,寿阳妆,一时丰韵。做醒了,罗浮梦,千古消魂。尚记得,在他乡,寄归驿使。不知道,是何年,嫁与林君。闻道花开不易看,一时说出许多般。不知尚有名花在,听我从头仔细弹。还有那,幽兰花,行于空谷。纵无人,香自在,不受尘埃。还有那,蕃厘观,琼花一本。是天花,岂肯在,人世沉论。还有那,优昙花,奇香妙品。在西方,亿万劫,与物为邻。
译自古以来名花都号称美人,娇红嫩白争相装点春天。人们常夸金谷园千秋艳丽,又说隋宫的花色五彩缤纷、焕然一新。举杯时总要让花映入眼中,眼前现有花朵,酒杯就不要离开嘴唇。明天试着到花前看看,满地残红最令人感到悲怆。花落在花丛中最有情致,间或拿笔墨为花谱写名称。千红万紫全都品评一遍,请花神仔细听我吩咐。问是谁开辟成这样花花世界,又是谁创造出这片草草乾坤?百年之中不过是香花和阳焰,一天之内却不可少了檀板和金尊。感叹世间有无数名花奇卉,普天下又有多少花朵、多少花名。你没看见锦堤旁各种花朵绚烂灿漫,你没看见红花娇艳处显出万种风姿;你没看见上阳宫里蜂声喧闹、蝴蝶纷飞,你没看见宜春苑中燕子送行、黄莺相迎。一朵一朵,一样一样,看它们多么妖艳。红的就是红,白的就是白,听我来评论。有客人能够弹奏雁柱琴,来到花前高声歌唱,独自徘徊。春风春雨虽然彼此嫉妒,却看那名花在指下开放。第一种是牡丹花,天生富贵,号称花王,称为国色,在花中最尊贵。姚家的黄牡丹、魏家的紫牡丹,如今已经很少见。若得到君王欣赏,便带着笑容观看,足以倾国倾城。醉酒的杨妃,倚着栏杆,在沉香亭北;李青莲题写绝妙诗句,作成三首《清平调》。芍药花,比起牡丹虽然稍逊一筹;同样争艳于春光,却更加鲜明新丽。金带围在广陵城中开放,预示将有宰相出现;却不知道在洧水岸边,它要赠给什么人。露水中的桃花,倚着东风开放,有深红也有浅白;武陵溪、玄都观,到处都藏着春色。蓬莱山上,三千年才开花结果;天台路上,盼望着阮肇和刘晨归来。最可惜的是暮春时节,一场红花如雨;真令人叹息,如今人已离去,只留下题在门上的字。桃花凋谢,杏花开放,装点出艳丽的春色;花朵层层如乱霞,轻轻飘散,根系倚着深云。碎锦坊有裴晋公午桥留下的爱惜花木之意;庐山上有董神仙,五株花木长成一片树林。上林苑中举行探花宴,赋诗争相尽兴;状元离去,骏马飞驰,踏碎满地香尘。桃花红,杏花红,李花却偏偏洁白;白得像霜,白得像雪,不用月光也自然明亮。哪里知道王家的郎君一朝钻入果核;还不如李家的树,万古以来盘根错节。世间的花,还要数梨花洁白;它像何郎,曾经傅粉,同样令人销魂。黄莺飞来窥看,蝴蝶飞来辨认,淡淡地换上新妆;泪水纵横,愁苦寂寞,春雨般的泪意盈盈。蔷薇花在墙的东边,春日的红色零落纷乱;想来多年过去,花架还没有搭起,心绪却已经纵横交错。在无人的地方折下一枝,常常要防备刺伤手;夜深时才走过,花枝便勾住了罗裙。玉兰花分明像用苕华雕刻成的;玉堂之前争逐春色,香气氤氲弥漫。绣球花在风前开放,谁能把它踢弄;玉簪花铺满地面,像是谁遗落了玉簪?金雀花一样轻盈,仿佛要飞动起来;蝴蝶花也是否同样栩栩如生、身姿轻捷?丁香花、豆豌花,思念和愁苦都无法排解;夜合花、合欢花,最苦于多情。有一种花是水中的莲花,又叫菡萏;映照秋波,仿佛窥视明镜,缓缓地亭亭而立。仔细端详,在绿色云霞中宛如仙子;虽然生长在污泥里,却不沾染尘埃。太华峰上,藕花大得像船,曾经盛开到十丈高;太液池中,花儿仿佛会说话,红白相间,芬芳馥郁。像六郎那样俊美的男子,亲自承受着儿女之情;可怜潘妃,一步一步走来,竟使东昏侯欢喜得不得了。只有那位年老的嫦娥,手中有一枝丹桂;又有谁能攀折到它,使两袖都生出香气呢?红色的花像状元,白色的像探花,黄色的像榜眼;名贵的龙涎香胜过凤饼香,老翠色直连云天。皋涂山上,花木种下后长成,八株一齐挺立;廉寒宫中,怎么也砍伐不去,家家都承载着再生之意。晚霜时节,在东篱旁,菊花盛开;想来从古至今,称得上它知己的,只有陶渊明。请在酒杯前仔细看看,花儿竟瘦得像我;屈原吟咏于泽畔,还问晚上是否采食花英。秋日的江面上,芙蓉花凌驾水波,摇曳着倒影;一枝枝花朵仿佛翻动江上的波浪,别有一番风情。紫薇花,端端只应让仙郎相对;紫荆花,再也不让兄弟轻易分离。木笔花,怎么也描绘不尽千般春色;金钱花,即使有万贯钱也买不到万种春情。玉阶前的鸡冠花,哪里能真正报晓;三更时分的杜鹃花,啼声令人伤心。并没有看见金灯花在深夜照影,只有那鼓子花,任凭雨打也默默无声。我喜爱十姊妹花,希望它姿态窈窕;我喜爱千日红,因为它不肯凋零。我喜爱剪春罗,仿佛能剪开罗带;我喜爱紫罗兰,把它裁成罗巾。谁能比得上凌霄花,枝干直上云天;谁能比得上蜀葵花,向着太阳倾尽姿色。谁知道萱草花,寄托着儿女之情;谁知道棠棣花,象征着兄弟之亲。茉莉花偏偏秋日的香气也不消散;荼縻花却完全不能使春梦醒来。山丹花、山茶花,尽显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使满座都被香气熏染。凤仙花仔细看时,恍惚像凤凰的彩羽;牵牛花即使仔细听,也听不见牛叫。蜡梅花,不知是谁用黄色酥粉细细染成;石梅花,不知是谁把红粉调匀雕成。实在令人叹息,木槿花早晨荣盛、傍晚就衰败;怎能比得上菖蒲花,长久不老、仿佛能够长生。有一种花,披着芦花,是花中的孝子;有一种花,吃着松花,是花中的仙人。真是难得,款冬花在三冬时节独自茂盛;真是难得,长春花四季都长新。红蓼花一点一点,仿佛离人的泪血;杨柳花一丝一丝,仿佛荡子的春魂。朱藤花,人们都说它轻盈而不俗;水仙花,又自有潇洒脱俗的风姿。棣棠花虽然不是黄金炼成的;玫瑰花却真像紫玉雕成。枣子花、橘子花,终究都要结出果实;碧桃花、海棠花,却可惜会飘零。栀子花带着奇妙的香气,三分鲜嫩、三分洁白;樱桃花垂着紫色花蒂,一树花仿佛能买来笑容。即使有几万贯的榆荚钱,也不能通神;万种花总比不上寒梅独具奇异。它既清香,又高雅古朴,没有花能够与它为伍;点染成寿阳妆,一时之间尽显丰韵。它唤醒了罗浮梦,使人千古销魂;还记得在他乡时,曾托驿使寄回梅花。不知道是哪一年,它嫁给了林君。听说花开时不容易看尽,一时间便说出了许多种。不知道还有哪些名花存在,听我从头到尾仔细弹唱。还有那幽兰花,生长在空旷的山谷;即使没有人看见,它的香气也自在散发,不受尘埃污染。还有那蕃厘观中的琼花,一株独秀;它是天上的花,哪里肯在人世间沉沦。还有那优昙花,是奇异的香花珍品;它在西方经历亿万劫,与万物相伴。
还有那,虞美人,花开古墓。立风前,情脉脉,欲笑还颦。还有那,雁来红,老年忽少。还有那,吉祥草,到处为祯。还有那,美人苴,偎红倚绿。还有那,映山红,遍谷弥陵。罂粟花,媚药中,实名鸦片,珠兰花,七碗内,堪伴茶星。一丈红,五尺拦,刚递半段。木兰花,船上望,原是花身。汉宫秋,那知道,长门秋怨。秋海棠,最堪怜,肠断秋砧。梧桐花,放下着,六根六识。木棉花,识就了,千纬千经。月季花,月月红,四时不断。含笑花,朝朝乐,一笑生春。一般的,菜花开,游蜂队队。直等的,槐花黄,举子纷纷。石竹花,篆竹花,迥于异样。朱兰花,若兰花,各自相分。苜蓿花,靛青花,近于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琐碎难论。笔尖头,写不尽,许多数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记其名。倒不如,隋炀帝,宫中剪彩。代天工,补就了,一段阳春。又不如,唐天子,服轩击鼓,好春光,判断了,不费天心。洛阳城,到春来,名花开遍。河阳县,号花封,仙吏传名。黄四娘,有的是,千枝万朵。苏公堤,镇一片,紫雾红云。说不尽,自古来,繁华境界。收拾些,从今后,花柳心情。君不见,霎时间,催花风雨。粉墙边,苍苔上,都是残英。金谷园,剩得些,荒苔野鲜。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磷。彩云中,望不见,散花天女。春宫内,难觅个,花蕊夫人。觑得破,假机关,花开花落。悟得着,真消息,非色非声。坐谈间,描写尽,花情花态。东风里,不知道,花喜花嗔。满词场,又添了,一番佳话。惭愧杀,江郎笔,五色花生。百岁光阴易白头,花开花落几时休。且将膝上琶琵语,弹尽胸中一段愁。最好春光二月天,惊红哭紫各纷然。那能化作花间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注:■,扌+兜,音兜,批也,执持。〗
今列女传 清 佚名 辑
母仪
孝圣宪皇后,纯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贫无奴婢。六七岁时,父母遣诣市卖浆酒粟面,所至店肆辄大雠,市人敬异焉。十三岁时,入京师,值中外姊妹当选入宫,随往观之。门者初以为在籍中,既而引见十人为列,始觉之。主者惧谴,令入末班。孝圣容体端颀中选,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宪皇帝王宫也。
宪皇帝肃俭仅学,靡有声色侍御之好。福晋别居,进见有时。会夏被时疾,御者多不乐往。孝圣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谨,连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
及为太后,约皇帝以礼,率六宫以慈,福寿仁贤,形于四海。准回之平也,有女藉于宫中,生有美色,专得上宠,号曰“回妃”。然准女怀其家国,恨于亡破,阴怀逆志,因侍寝而惊宫御者数矣。诘问具对,以必死报父母之雠。上益悲壮其志,思以恩养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辄左右之。会郊祭斋宿,子夜驾出,太后乘平辇,直至上宫,入便闭门。宦侍奔告,上遽命驾还,叩门不得入。以额触扉,臣御号泣,闻于内外。太后当门坐,促召回女,绞而杀之。待其气绝,抚之巳冷,乃启门。上入号泣,俄而大寤,顿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动泣下,海内闻者皆欢息。相谓“天子有圣母也”,静而有化而疆于教诲。诗曰:“君子万年,景命有仆”,此之谓也。
节义
织笠女者,河南人也。其县妇女采台草织笠以为事。女自十二三时,每织,择精好细洁之草,别藏之。既多,复择其尤。当嫁之岁,自制一笠。既成婚,用献其夫而语其勤焉。夫载以出,市人见者无不夸也。久之旁县亦闻之。
它日夫出,有自后呼之者,公子也。问之,曰:“物以难得而珍,货以有用为贵。今子之笠,妇所织也,冠之不可以却暑,无贪不可以为炊。子诚卖之,愿论其价。可乎?”其夫心惜之,而以客为讆言,姑应之曰:“吾笠不卖。客幸欲之,若得钱八万,当以与客。不然,无相问也。”公子大喜,遽下钱八万,取笠而去。于是其夫辇钱而归,喜告其妇曰:“笠已卖矣,乃得八万。若先蕲之,十万可致也。”女问其故,默然内悲而无言。其夫出,遂阖月自经而死。
君子以织笠女为识微。夫古之妇也,义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门,荣辱随之。至于见卖逼淫而求死兴狱者,有司日有闻也。女之死,可谓达时矣。使龙比知之,则其君无杀谏之名;屈平知之,则其行无左徒之宠。君子兴其待败而俱伤也,不若自洁以全其交。诗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谓也。
译还有那虞美人,花开在古墓之上;迎风而立,情意脉脉,想笑又含着皱眉。还有那雁来红,年老时忽然变得年轻;还有那吉祥草,到处都象征祥瑞。还有那美人苴,依偎着红花绿叶;还有那映山红,开遍山谷,满布丘陵。罂粟花在媚药中,真正的名字叫鸦片;珠兰花在七碗茶中,足以陪伴茶香。一丈红和五尺拦,刚好递过半截;木兰花从船上望去,原来整条船都是花。《汉宫秋》哪里知道长门宫的秋日哀怨;秋海棠最令人怜惜,秋夜捣衣声使人肠断。梧桐花放下了六根六识;木棉花识尽了千纬千经。月季花月月开放,四季不断;含笑花日日欢乐,一笑便生出春意。同样是花,菜花开放时,游蜂成群;一直等到槐花变黄,应试的举子才纷纷而来。石竹花、篆竹花,形态迥异;朱兰花、若兰花,各自不同。苜蓿花、靛青花,近似野草;王瓜花、白豆花,零碎琐杂,难以一一议论。笔尖也写不尽这么多种类;四季的花,哪里能够把它们的名字全都记下。倒不如隋炀帝在宫中剪彩花,代替上天造化,补成一段阳春。又不如唐天子驾着轩车击鼓,把大好春光安排妥当,不费上天之心。洛阳城到了春天,名花开遍;河阳县号称花县,仙吏因此传扬名声。黄四娘家里有千枝万朵的花;苏公堤上始终是一片紫雾红云。说不尽自古以来的繁华景象,只好从今以后收拾一些花柳之间的情怀。您难道没看见,片刻之间催花的风雨便来了;粉墙边、苍苔上,到处都是残落的花瓣。金谷园只剩下荒苔和野花;百花洲也只剩下蔓草丛生、青磷闪烁。在彩云之间,再也望不见散花天女;春宫之内,也难以寻到花蕊夫人。看破了虚假的机缘,便明白花开花落;悟到了真正的消息,才知它并非色相,也不是声音。坐谈之间,已经描写尽花的情态;但在东风中,却不知道花是在欢喜还是嗔怒。满篇词章中,又增添了一段佳话;真惭愧,江郎的笔下仿佛生出了五色花。百年的光阴很容易使人白头,花开花落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姑且把膝上的琵琶语,弹尽胸中这一段愁绪。最美的是二月里的春光,红花惊艳、紫花含悲,纷纷盛开。若能变成花间的蝴蝶,每天都在花房里自在安眠,那该多好。注:■,字形为“扌”旁加“兜”,读作“兜”,意思是批打、执持。《今列女传》,清代,佚名辑。母仪。孝圣宪皇后,是纯皇帝的母亲。她起初在娘家时,住在承德城中,家里贫穷,没有奴婢。六七岁时,父母让她到集市上去卖浆酒、粮食和面粉;她所到的店铺,往往都成为大主顾,市民无不敬重而惊异。十三岁时,她进入京师,正逢内外姊妹应当选入宫中,便随同前去观看。守门人起初以为她也在名册之中,后来引见十人列队时,才发觉弄错了。主管人员害怕获罪,便让她排在末班。孝圣容貌身材端正高秀,被选中后,分配到皇子府邸,进入雍王府,也就是世宗宪皇帝的王府。宪皇帝严肃节俭,只专心于学问,没有声色享乐和近侍服侍的嗜好。福晋另居一处,进见也有固定时候。恰逢夏天皇帝患时疫,侍奉的人大多不愿前往。孝圣奉妃子的命令,早晚谨慎服侍皇帝,连续五六十天,病情大为好转,于是得以留下侍奉,生下了高宗。她成为太后后,以礼法约束皇帝,以慈爱统率六宫;她的福寿、仁德和贤明,显扬于天下。准噶尔平定时,有一名女子被收籍宫中,天生美貌,专受皇帝宠爱,号称“回妃”。然而这名准噶尔女子心怀故国,痛恨国家灭亡,暗中存有反抗之志,因侍寝而惊扰宫中侍从已有好几次。皇帝审问她,她都如实回答,说自己一定要以死报答父母和故国的仇恨。皇帝更加悲悯而赞赏她的志气,想用恩德养护她,太后知道了这件事。每当太后召见回妃,皇帝总是从旁陪护。一次皇帝将赴郊外祭祀,在斋宫住宿,半夜驾车出宫;太后乘坐平辇,径直到皇帝宫中,进去后便把门关上。宦官侍从奔走报告,皇帝立即命令回驾,叩门却不能进去。他用额头撞门,臣下和侍从都号哭起来,声音传遍宫内宫外。太后坐在门前,催促把回妃召来,将她绞死。等她气绝、抚摸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后,太后才开门。皇帝进门号哭,不久便大为醒悟,在太后面前叩头。太后也拉着皇帝流泪,左右侍从无不感动落泪,天下听说此事的人都欣慰欢喜。人们互相说:“天子有一位圣明的母亲啊!”太后以沉静而产生教化,其影响胜过教诲。诗说:“君子万年,景命有仆。”说的就是这件事。节义。织笠女是河南人。她所在县的妇女都以采集台草、编织斗笠为业。女子从十二三岁起,每次编织时,都挑选精细、优良、洁净的草,另外收藏起来。积存多了,又挑选其中最好的。到了该出嫁的那年,她亲手制成一顶笠子。成婚后,她把笠子献给丈夫,并告诉他自己制作时的辛劳。丈夫戴着它出门,见到的人无不夸赞。时间久了,邻县也听说了这件事。有一天丈夫出门,身后有人喊他,是一位公子。公子问道:“物品因为难得才珍贵,货物因为有用才贵重。如今您的笠子,是妇人织的,戴着不能遮暑,又不能当作柴薪做饭。您如果确实愿意卖,我想和您谈谈价钱,可以吗?”丈夫心中舍不得,又把公子的话当作胡言,姑且回答:“我的笠子不卖。客人若真想要,拿八万钱来,我就给你;否则不要再问。”公子大喜,立即拿出八万钱,取走笠子。于是丈夫用车载钱回家,高兴地告诉妻子:“笠子已经卖掉了,竟然得了八万钱;如果先前知道他这样想,索要十万钱也能得到。”女子问明缘故,默默地在内心悲伤,没有说话。丈夫出门后,她便整整一个月上吊自杀了。君子认为织笠女能够察知细微之处。古代的妇女,若遇到不义,还可以请求离去;如今却不是这样,一旦进入夫家,便与夫家的荣辱相连。至于被卖掉、被逼迫淫乱,因而求死并引发诉讼的事情,官府每天都有听闻。女子的死,可以说是通达时势。假使龙逢知道这种情形,那么他的君主就不会留下杀害进谏者的罪名;假使屈平知道这种情形,那么他也不会贪恋左徒的宠禄。君子感叹那些等到失败才彼此受伤的人,认为不如自行洁身,以保全彼此的交情。诗说:“反是不思,亦巳焉哉。”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辩通
直辞女童,满洲人,其父为京营四品官,则未知其为参领与,佐领与?咸丰九年冬,选良家女入宫,引见内殿,上亲临视。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诸女立阶下,冰冻缩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贫衣薄,不堪其寒,屡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争论,女童大言曰:“吾闻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吾闻古有无道昏主,今其是邪。”
于是上在屏后微闻之,出则诏问“谁言者?”诸女恐怖失色,莫能对。女童前跪,称“奴适有言”。上问曰:“汝何所云?”女童前对:“奴等当引见,驾久不出,诚不胜寒。欲出不得,而总管以朝廷禁令相责。奴诚死罪,忘其躯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窃闻古有无道昏主,窃以论皇上,愿伏其罪。”于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愿选者,今可出矣。”女童叩头退位,上遂罢选。
当女童前后言时,与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听。及得温旨遣出,或犹战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闻京师,君子以为能直辞。诗曰“匪饥匪渴,德音来括”,此之谓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阶”,欲令后选时,女可不豫也。君子以为,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宽明,显名于后世。诗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女童可以炜彤管矣。
译直言。直辞女童是满洲人,她的父亲是京营四品官,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参领还是佐领。咸丰九年冬天,选良家女子入宫,引见于内殿,皇帝亲自临视。女童因为父亲的官品,按例列在名册中。清晨入宫后,天气寒冷,皇帝久久没有出来。众女子站在台阶下,被冰冻得瑟缩拘紧,几乎不能自主。女童家贫,衣服单薄,受不了严寒,几次想先行离开。主管人员非常谨慎,责怪她并坚持留住她。两人稍有争论,女童大声说:“我听说朝廷办事,各有各的时机。如今四方有兵乱盗寇,京城军饷供应不上,城中百姓的衣食日益困乏,只靠稀粥活命;我们家没有现成的粮食,父子都不能相保。我没听说朝廷选拔将相、召见贤士,却只听说今天选妃子,明天挑选女子。我听说古代有无道的昏君,如今难道就是这样吗?” 这时皇帝在屏风后隐约听见了这些话,出来后下诏问:“是谁说的?”众女子吓得脸色变了,没有人敢回答。女童上前跪下,说:“奴婢刚才说了话。”皇帝问:“你说了什么?”女童上前回答:“我们正等着引见,皇驾久久不出来,实在受不了寒冷。想出去又不能出去,总管还拿朝廷禁令责备我们。奴婢确实罪该万死,只是忘了自身性命,才把朝廷办事各有时机的道理全说了出来。如今四方有兵乱盗寇,京饷供应不上,城中百姓衣食日益困乏,只靠稀粥活命;我们家没有现成粮食,父子不能相保。我没听说朝廷选拔将相、召见贤士,却只听说今天选妃子,明天挑选女子。我私下听说古代有无道昏君,斗胆用这句话评论皇上,愿意伏罪。”于是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你不愿意被选,现在可以出去了。”女童叩头退下,皇帝于是停止选秀。女童前后发言时,站在旁边的人无不惶恐焦急,流汗咂舌,不敢把话听完。等到听见皇帝温和地准许她们出去,有的人仍然战战兢兢,连脚步都走不稳。由于这件事,女童的名声传遍京师,君子认为她能够直言。诗说:“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女童出宫后,皇帝后来对人说:“因她的事情,把她父亲降一级官阶。”这是想让她以后选秀时不必再参加。君子认为,女童凭一句话使皇帝醒悟,成就了文宗的宽厚明察,使自己的名字显耀于后世。诗说:“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女童足以光耀彤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步〕
今列女传附录《国风报?春冰室野乘》载此三事,据云得之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笔记,吴又闻诸王壬秋先生云云。兹读《湘绮楼?今列女传》,笔意谨严,叙述得体,事实与吴稍异,惟吴文斐亹,亦有可观,因附录之。皞皞子识回部王刀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绳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微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密疏奏闻。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处之西内。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呼其侣,欲共削而夺之。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计,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潜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鐍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旒,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面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签,以妃礼葬之。旗人某氏女者,父为骁骑校。夫妇老而无子,且家赤贫,恃女针黹以养,缝浣湢厨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识文字,有暇,则聚邻童,教以识字,藉博升合资。时咸丰初年也,一日禁中选秀女期届,女名在籍中,闻报,抱父母恸哭。念己入宫,父母老无依,且展转死沟壑,欲奉亲以遁者数矣。故事,无问官民家女,既当选,则以官监守之,虑其遁也。女既不克脱,不得已,届期随众往,排班候驾于坤宁宫门外,时天甫黎明也。是时金陵甫失守,羽书络绎至,上忧劳旰食,每枢臣入见,议战守事,辄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宫禁,已战栗不自胜。又俟驾久,罢倚不能耐,重以饥渴交迫,相向饮泣。监者叱之曰:“圣驾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众闻言,愈战惧欲绝。女勃然起,万声语监者曰:“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且赭寇起粤峤间,不数载,悉长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以遏贼锋,保祖宗大业,而犹留情女色,强擭民家女,幽之宫禁中,俾终身不获见天日,以纵己一日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监者大惊,急掩其口。而上适退朝,御辇已至前矣。因共缚其手,牵诣上前,抑之跪。女犹倔强,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闻之。至是复笑,问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语。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职责命释其缚,令引入宫中,朝见皇后。时某邸方丧偶,谋续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罢所选秀女,使皆宁其家。
译《今列女传》附录。《国风报·春冰室野乘》记载了这三件事,据说是从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的笔记中得到的,吴先生又听王壬秋先生这样说。如今读《湘绮楼·今列女传》,觉得其笔意谨严,叙述得体,事实与吴氏所记略有不同;只是吴文写得很有文采,也有可观之处,因此把它附录在这里。皞皞子识。回部王刀某氏,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她生来身体带有奇异的香气,不用熏香沐浴,回部人便称她为“香妃”。有人在中原传说她的美貌,高宗纯皇帝也隐约听到了。西征时,将军兆惠入朝辞行,皇帝从容谈到香妃,命兆惠务必查究此事。回疆平定后,兆惠果然生擒了香妃,把她送到京师,先秘密上奏报告。皇帝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谨慎护送,照料她的起居。皇帝担心跋涉风霜会损伤她的容颜,同时也防止她自尽。她到京后,被安置在西内。香妃在宫中神色安泰,仿佛不知道亡国之恨;但皇帝一到,她便冷若霜雪。皇帝同她说话,她百问不答一语。没有办法,只好让善于辞令的宫人把皇帝的意思告诉她。香妃慨然从袖中取出利刃,给宫人看,说:“国家破亡、家族灭绝,我早已决定去死。但我绝不肯像普通女子那样,糊里糊涂地白白死去,一定要得到一次报仇的机会,以报答故主。皇上如果强迫我,那么我的志愿就实现了。”听到这话的人大惊,呼唤同伴,想一同上前夺下她的刀。香妃笑道:“不用这样做。我贴身衣服里还有几十把这样的刀,难道你们能全部搜出来夺走吗?况且你们如果强行侵犯我,我先自刎,你们又能怎么办?”宫人无法说服她,只好把这些话全都报告皇帝,皇帝也无可奈何。但皇帝仍时时到她宫中,每次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希望日子久了,她复仇的念头会逐渐消退,于是命侍从日夜巡守她。香妃无法实现自己的志愿,便想自杀;可是监守她的人从早到晚不离身旁,最终找不到机会,只得作罢。香妃来到中原很久后,每逢岁时节令,思念故乡的风物,便暗自流泪。皇帝听说后,就在西苑香妃所住楼阁外,建造市集、房屋和礼拜堂,全都仿照西域的样式,以此使她心情愉悦。如今那地方还完好无损。当时孝圣宪皇后年事已高,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几次告诫皇帝不要到西内去,并且说:“她既然始终不肯屈服,为什么不杀了她来成全她的志愿?如果不行,那就权且把她送回故乡吧。”皇帝虽然知道她不可屈服,但最终还是不忍舍弃她。这样过了几年,恰逢夏至祭祀圜丘的大典,皇帝提前前往斋宫。太后窥知皇帝已经出宫,急忙派人召香妃到慈宁宫。香妃到后,太后便命人锁闭宫门,即使皇帝到来也不许进入。太后把香妃召到面前,问她:“你不肯屈服自己的志向,最终打算怎么办?”她回答:“死罢了。”太后说:“那么今天赐你一死,可以吗?”香妃大喜,拜了两拜,叩头说道:“太后真是天地一般的恩德,竟肯成全臣妾的志愿吗?臣妾跋涉万里,之所以忍辱来到这里,只是不愿白白死去,想设法得到一次报仇雪耻的机会罢了。如今既然不能实现志愿,这副身体实在成了累赘,不如闭眼死去,到地下追随故主,反而更好。太后真是天地一般的恩德,竟肯成全臣妾的志愿;臣妾在地下也会感激不朽。”说完,眼泪流下数行。太后也为之悲伤,于是命人把她引入内室,将她缢死。当时皇帝正在斋宫,已经得到消息,慌忙命令驾车回宫。皇帝到达时,宫门已经落锁,不能进入,只好在门外痛哭。不久宫门打开,传达太后的命令,引皇帝进去;这时香妃已经断气。她的肤色还像活着一样,脸上仍带着微笑。于是给她加厚棺木,以妃子的礼制安葬她。有一位旗人某氏的女儿,父亲是骁骑校。她的父母年老而没有儿子,家里又极其贫穷,靠女儿做针线活养家;缝补、洗涤、洗浴和烹饪等事,全由她一人承担。女子略微识字,闲暇时便召集邻里的孩子,教他们认字,借此换取少量钱粮。当时是咸丰初年。有一天,宫中选秀女的日期到了,女子的名字在名册中;她听到消息,抱着父母痛哭。她想到自己一旦入宫,父母年老无人依靠,甚至可能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因此几次想侍奉父母逃走。按旧例,无论官家还是百姓家的女子,一经选中,便由官府监守,防止她们逃走。女子既不能逃脱,只好到了日期随众前往,在坤宁宫门外排班等候皇驾;当时天刚破晓。这时金陵刚刚失守,紧急军报接连传来,皇帝忧劳到很晚才吃饭。每当枢臣入宫觐见,商议战争和防守之事,往往一直谈到太阳西斜才退下。民家女子刚进入宫禁,已经战栗得不能自持;又等候皇驾很久,疲惫得连倚靠站立都不能忍受,加上饥渴交迫,彼此对着哭泣。监守者斥责她们说:“圣驾马上就要到了,怎么敢这样!难道不怕鞭打吗?”众人听了,更加恐惧,几乎要昏倒。女子勃然起身,厉声对监守者说:“离开家庭,辞别父母,进入宫禁;如果被选中,便终身幽闭,再也见不到亲人。生离死别,争的就是这一点时间;人谁没有感情,怎么能不哭泣?我连死都不怕,何况鞭打!况且赭寇从粤地山岭间兴起,不出几年,便会占有整个长江流域。如今金陵已经陷落,天下已经失去一半;天子不能寻求将帅之臣,急切谋划战守之策,遏制贼寇锋芒、保全祖宗大业,却还留恋女色,强行掳取百姓家的女子,把她们幽禁在宫中,使她们终身不能见到天日,只为放纵自己一天的欲望,而把国家社稷置之不顾。眼看贼寇的气势就要逼近宫阙,九庙将要断绝祭祀。我连死都不怕,何况鞭打!” 监守者大惊,急忙捂住她的嘴。正好皇帝退朝,御辇已经来到面前,于是众人一起捆住她的双手,牵到皇帝面前,压着她跪下。女子仍然倔强,不肯屈膝。起初女子所说的话,皇帝已经隐约听见;这时又含笑询问缘故。女子仍然理直气壮地把刚才的话奏告一遍。皇帝欣然喜悦,说:“这真是一位奇女子!”随即命令解开她的束缚,让人领她入宫,朝见皇后。当时某王府刚刚丧偶,正谋划续娶,于是皇帝把女子指婚给他,并停止此次选秀,使被选的女子都能安宁地回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乡里以针神誉之,少失怙恃,鞠于兄嫂,兄嫂皆锺爱之,为择配甚苛。故及笄犹无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麦草织雨笠,穷工极巧,钩心斗角,竭数十日力,仅成一具。持付兄,俾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无增减。有购者,即询其里居姓字而谨识之。”兄讶曰:“一笠耳,恶能直百金。持以过布,人不将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购者。如其竟无人,不怨兄也。”嫂在侧,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择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兄不得己,持以出。阅三日,无人问价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归,忽一少年翩然来,迎与语,衣履修洁,神宇间雅。兄故所相识,邻村某高材生也。见所持笠,异之,把玩不释手。问“持此何为?”以求售对。询其价,以百金对。生沉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则生犹未娶也。归告妻,使以语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亲迎以归,伉俪果綦笃。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妇二人,倡随之乐,诚万户侯不与易也。生宝爱草笠甚,令女为制锦,韬藏其中。出必冠之,无间晴雨,归必手自拂拭,韬而悬之帷中,以为常。数年后,女举一子,已呀呀学语矣。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尝求婚于女,女以其无行,却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妇也,谋所以闲之者。乃阳纳交焉。恒招生为诗酒会,因道之为狭邪游,生惑焉。出辄数日不归,女忧之,乃婉语曰:“昨某君来吾家,吾于屏后窥其人,目动而言肆,是殆有异图,不可近也。”生未以为然,笑置之。一日醉归,忽易笠而帽,女讶问之,则已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无一言。生倦而酣寝,晓始醒,则独卧于床。讶女胡蚤作,呼之不应,亟起视,巳缢于窗棂间矣。生骇极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视碎锦狼藉地上,拾审之,即所以韬笠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号泣数日,亦感疾死。
李师师外传 佚名 撰
译某氏是河南百姓家的女儿。她生来聪慧奇特,乡里人称赞她是“针神”。她年幼时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兄嫂都非常疼爱她,因此为她择偶十分苛刻,所以到了及笄之年仍没有人正式送来聘礼。一天,女子用麦秆编织雨笠,技艺极其精巧,结构严密,耗尽几十天的工夫才做成一顶。她拿给哥哥,让哥哥到集市上去卖,并说:“只要索价一百金,不许增减。有人购买,就问清他的籍贯、居住地和姓名,仔细记下来。”哥哥惊讶地说:“不过是一顶笠子,怎么能值一百金?拿着它经过布店,人家难道不会怀疑我是疯子吗?”女子说:“只管照我的话去做,一定会有人买;如果最终没人买,我也不怪哥哥。”嫂子在旁边听着,已经明白她的用意,知道女子是想借此选择丈夫,于是催促丈夫照妹妹说的去做。哥哥不得已拿着笠子出门。过了三天,没有人来问价,他心想女子只是说了疯话。傍晚时,他疲倦得想回去,忽然有一个少年翩然走来,迎上前同他说话;少年衣服鞋履整洁,气度文雅。哥哥原来认识他,他是邻村一位才学出众的学生。少年看见所拿的笠子,觉得奇异,拿在手中把玩,舍不得放下,问:“拿这东西来做什么?”哥哥回答说是要出售。少年问价,哥哥回答一百金。少年沉思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立即邀请哥哥到自己家中,拿出一百金交给他,留下了笠子。哥哥旁敲侧击地询问,才知道少年还没有娶妻。哥哥回家告诉妻子,让她把这些话告诉妹妹,女子果然答应。哥哥立即请媒人前往,婚事于是办成。选定日期迎娶女子回来后,夫妻感情果然十分深厚。女婿家原本只有我的公婆和夫妻二人,夫妻唱随相和的快乐,确实是万户侯也换不来的。少年非常珍爱那顶草笠,让女子制成锦袋,把笠子藏在里面。每次出门一定戴着它,不论晴天雨天;回来后一定亲手拂拭,装入锦袋,悬挂在帷帐中,作为常规。几年后,女子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呀呀学语了。少年有一个交好的富家子弟,曾向女子求婚,女子因为他品行不好而拒绝了。到这时,那人更加嫉妒少年娶到美妻,便谋划离间他们。于是他假意同少年结交,经常邀请少年参加吟诗饮酒的聚会,趁机引诱他去作狭邪之游,少年受到迷惑。少年一出门往往几天不归,女子很忧虑,便委婉地说:“昨天某君到我家来,我从屏风后偷看他,眼神乱动,说话放肆,恐怕另有阴谋,不可接近。”少年没有在意,笑着把这话搁置一边。一天他醉醺醺地回来,忽然换下笠子戴上帽子;女子惊讶地询问,才知道草笠已经被某人趁他醉酒夺走了。女子默默无言。少年疲倦后沉沉睡去,直到天亮才醒来,发现自己独自睡在床上。他惊讶女子为何早早起床,呼喊她却没有回应,急忙起身查看,才发现她已经吊死在窗棂之间。少年惊骇至极,呆立不动,悲痛万分,却茫然不知原因。低头看见碎锦散乱在地,拾起仔细查看,正是用来收藏草笠的锦袋。这才明白女子为何而死,于是极度悔恨,号哭了几天,也因悲伤得病而死。《李师师外传》,佚名撰。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亦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师师方四岁,寅犯罪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娼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徽宗既即位,好事奢华,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绍述为名,劝帝复行青苗诸法。长安中粉饰为饶乐气象,市肆酒税,日计万缗;金玉缯帛,充溢府库。于是童贯、朱勔辈,复导以声色狗马、宫室园囿之乐。凡海内奇花异石,搜采殆偏。筑离宫于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乐其中,久而厌之,更思微行,为狭邪游。内押班张迪者,帝所亲幸之寺人也,未宫时为长安狎客,往来诸坊曲,故与李姥善。为帝言陇西氏色艺双绝,帝艳心焉。翌日,命迪出内府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诡云“大贾赵乙愿过庐一顾。”姥利金币,培诺。暮夜,帝易服,杂内侍四十馀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苹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师出拜。帝延伫以待。时迪已辞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轩,茶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兴间适,独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陈列鹿炙、鸡酢、鱼鲙、羊签等肴,饭以香子稻米,帝为进一餐。姥侍旁款语移时,而师师终未出见。帝方疑异,而姥忽复请浴,帝辞之。姥至帝前耳语曰:“儿性好洁,勿忤。”帝不得已,随姥至一小楼下湢室中。浴竟,姥复引帝坐后堂,肴核水陆,杯盏新洁,劝帝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良久,姥才执烛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帝益异之。为徒倚几榻间。又良久,见姥拥一姬,姗姗而来,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姥与帝耳语曰:“儿性颇愎,勿怪。”帝于灯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问其年不答,复强之,乃迁至于他所。姥复附帝耳曰:“儿性好静坐,唐突勿罪。”遂为下帷而出。师师乃起解玄绢褐袄,衣轻绨,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漫然,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帝急披帷出,姥闻亦起,为进杏酥饮、枣糕、■饦诸点品。帝饮杏酥杯许,旋起去。内侍从行者皆潜候于外,即拥卫还宫。时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姥语师师曰:“赵人礼意不薄,汝何落落乃尔。”师师怒曰:“彼贾奴耳,我何为者。”姥笑曰:“儿强项,可令御史里行。”已而长安人言藉藉,皆知驾幸陇西氏。姥闻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谓师师曰:“洵是夷吾族矣。”师师曰:“无恐。上肯顾我,岂忍杀我。且畴昔之夜,幸不见逼。上意必怜我,惟是我所窃自悼者,实命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此则死有馀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不至此,可无虑也。”次年正月,帝遣迪赐师师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则有纹如蛇之蚹,盖大内珍藏宝器也。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帝复微行如陇西氏。师师仍淡妆素服,俯伏门阶迎驾。帝喜,为执其手令起。帝见其堂户勿华厂,前所御处,皆以蟠龙锦绣覆其上。又小轩改造杰阁、画栋、朱栏,都无幽趣。而李姥见帝至,亦匿避。宣至,则体颤不能起,无复向时调寒送暖情态,帝意不悦,为霁颜,以“老娘”呼之,谕以“一家子,无拘畏”。姥拜谢,乃引帝至大楼。楼初成,师师伏地叩帝赐额。时楼前杏花盛放,帝为书“醉杏楼”三字赐之。少顷置酒,师师侍侧,姥匍匐传樽为帝寿。帝赐师师隅坐,命鼓所赐蛇蚹琴,为弄《梅花三弄》。帝衔杯饮听,称善者再。然帝见所供肴馔,皆龙凤形,或镂或绘,悉如宫中式。因问之,知出自尚食房厨夫手,姥出金钱倩制者。帝亦不怿,谕姥今后悉如前,无矜张显着。遂不终席,驾返。
译李师师,是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工匠王寅的女儿。王寅的妻子生下女儿后便去世了,王寅用豆浆代替乳汁喂养她,她才没有死;她在襁褓中从来没有哭过。汴京的风俗是:凡是男女孩子出生,父母疼爱他们,就一定把他们送到佛寺舍身。王寅怜爱女儿,便把她送到宝光寺舍身。那时女孩刚刚懂得孩童的笑。一位老僧看着她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来了吗?”女孩听到这句话,忽然哭了起来;老僧替她抚摸头顶,她才停止哭泣。王寅暗自高兴,说:“这个女儿真是佛弟子。”佛弟子俗称“师”,所以给她取名叫“师师”。师师才四岁时,王寅因犯罪被关进狱中,死在那里。师师无处可归,有一个登记在娼籍中的李姥把她收养了。等她长大后,容貌和才艺都无与伦比,于是名声冠绝各坊曲。徽宗即位后,喜好奢侈华丽。蔡京、章惇、王黼等人便借“绍述”为名,劝皇帝重新推行青苗等法。在长安城中粉饰出富足欢乐的气象,市肆和酒税每天计算有万缗;金玉、丝帛充满府库。于是童贯、朱勔等人又诱导皇帝享受声色、犬马、宫室和园囿之乐。凡是天下的奇花异石,几乎搜罗遍了。又在汴城北面修筑离宫,名叫“艮岳”,皇帝在其中纵情游乐,时间久了便感到厌倦,转而又想微服出行,去作狭邪之游。内押班张迪,是皇帝亲近宠幸的宦官,未入宫时曾是长安的狎客,往来于各处妓坊,因此和李姥交好。他向皇帝说陇西氏色艺双绝,皇帝便动了爱慕之心。第二天,皇帝命张迪从内府取出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假称“富商赵乙愿意到府上拜访一次”。李姥贪图金钱财物,答应了。当天傍晚,皇帝换了衣服,混在四十多名内侍中间,从东华门出去二里多,来到镇安坊。镇安坊,是李姥居住的里巷。皇帝命其他人停留,只和张迪两人缓步进去。厅堂门户低矮简陋,李姥出来迎接,和皇帝分庭行礼,慰问得十分周到。她端上几种时令水果,其中有香雪藕、水晶苹婆,还有大如鸡蛋的鲜枣,都是大官家还没有进献过的,皇帝每样尝了一枚。李姥又殷勤款待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见李师师出来拜见。皇帝站在那里等候。此时张迪已经告退,李姥便领皇帝到一间小轩中,茶几靠着窗户,摆着几部缥缃书卷。窗外新竹参差,摇曳着影子。皇帝悠闲地独坐,意兴十分闲适,却仍不见师师出来侍奉。过了一会儿,李姥把皇帝领到后堂,摆上鹿肉、醋鸡、鱼脍、羊签等菜肴,用香子稻米做饭,皇帝吃了一顿。李姥在旁边陪侍闲谈了很久,师师始终没有出来相见。皇帝正感到奇怪,李姥忽然又请他沐浴,皇帝推辞了。李姥走到皇帝面前低声说:“孩子生性喜洁,您不要违拗她。”皇帝不得已,跟着李姥到了一个小楼下的浴室。沐浴完毕,李姥又领皇帝坐回后堂,摆上水陆各色菜肴,杯盘都换成新的,劝皇帝尽兴饮酒,而师师始终没有露面。过了很久,李姥才拿着蜡烛领皇帝到房中,皇帝掀帷进入。里面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也完全没有师师在,皇帝更加诧异。他在几案和床榻之间来回徘徊。又过了很久,才看见李姥拥着一个女子姗姗而来。女子不施脂粉,穿着素绢衣服,没有华艳的服饰,刚沐浴完毕,娇艳得如同出水芙蓉。她看见皇帝,神情似乎颇为不屑,态度十分傲慢,也不行礼。李姥在皇帝耳边说:“孩子性情很倔强,请不要怪罪。”皇帝在灯下凝视打量她,只见她姿态幽美、神韵超逸,眼光闪烁,令人惊艳。皇帝问她年龄,她不回答;又强行追问,她才把年龄改说成另一个数字。李姥又附在皇帝耳边说:“孩子喜欢安静地坐着,若有冒犯,请不要怪罪。”于是李姥放下帷帐便出去了。师师这才起身,解下黑绢褐色短袄,换上轻薄的绨衣,卷起右边衣袖,取下墙间的琴,背靠几案端坐,弹奏《平沙落雁》。她轻轻地拢弦,琴声舒缓自然,余韵清淡悠远,皇帝不知不觉侧耳倾听,竟忘了疲倦。等到曲子弹完三遍,鸡已经叫了。皇帝急忙掀帷出来,李姥听见动静也起身,进献杏酥饮、枣糕、■饦等点心。皇帝喝了一杯左右的杏酥饮,随即起身离去。同行的内侍都悄悄在外等候,立即簇拥护卫皇帝回宫。这件事发生在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李姥对师师说:“赵客送来的礼意并不菲薄,你为什么如此冷淡?”师师恼怒地说:“他不过是个商奴罢了,我算什么人,竟要理他?”李姥笑道:“这孩子真是硬脾气,可以让她去做御史里行了。”不久,长安人议论纷纷,都知道皇帝驾临过陇西氏家。李姥听后非常恐惧,日夜只是哭泣。她哭着对师师说:“这真是要牵连我们夷吾一族了。”师师说:“不要害怕。皇上既然肯来看我,难道忍心杀我吗?况且前一夜,幸而他没有强迫我。皇上的心意一定是怜惜我。只是我私下真正悲叹的,是自己的命运不幸,流落到卑贱之地,使不洁的名声反而牵累至尊,这样即使死也罪有余辜。至于皇上威严震怒,横遭诛戮,那是因游乐出行而引起的、皇上最忌讳的事情,必定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以不必忧虑。” 第二年正月,皇帝派张迪赐给师师一张蛇蚹琴。蛇蚹琴是琴身古旧、漆色黯黑,纹理像蛇的鳞皮一样的琴,大概是大内珍藏的宝器。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皇帝再次微服到陇西氏家。师师仍然淡妆素服,俯伏在门阶上迎接皇帝。皇帝很高兴,亲手拉着她让她起来。皇帝看见她家的厅堂门户并不华丽,又看见先前自己住过的地方,已经都用蟠龙锦绣覆盖起来。小轩也改造成高大的楼阁,饰以彩绘栋梁和朱红栏杆,完全失去了幽静的情趣。李姥见皇帝到来,也躲藏起来。皇帝召她出来,她便身体发抖,不能起身,再也没有先前调笑寒暄、嘘寒问暖的神态。皇帝心中不悦,却仍缓和面色,称她为“老娘”,劝说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害怕。”李姥拜谢后,才领皇帝到大楼。楼刚刚建成,师师伏地叩谢皇帝赐名。当时楼前杏花盛开,皇帝亲笔题写“醉杏楼”三个字赐给她。过了一会儿摆上酒席,师师在旁侍奉,李姥爬行着传递酒杯,为皇帝祝寿。皇帝赐师师在一旁入座,命她弹奏所赐的蛇蚹琴,演奏《梅花三弄》。皇帝衔杯饮酒,听后两次称好。然而皇帝看见供奉的菜肴全都做成龙凤形状,有的雕刻,有的彩绘,完全仿照宫中的样式。于是询问此事,才知道是尚食房厨夫制作的,李姥出钱请他们做的。皇帝也不高兴,吩咐李姥今后一切都照从前的样子,不要夸耀张扬。于是酒席还没有结束,皇帝便回去了。
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赐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以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团、凤团、蒙顶等茶百斤;馎饦、寒具、银餤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千两。时宫中已盛传其事。郑后闻而谏曰:“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帝颔之。阅岁者,再不复出。然通问赏赐,未尝绝也。宣和二年,帝复幸陇西氏,见悬所赐画于醉杏楼,观玩久之,忽回顾见师师,戏语曰:“画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即日,赐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郁青镜、金虬香鼎。次日,以赐师师端溪凤咮砚、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纹纸,又赐李姥钱百千缗。迪私言于上曰:“帝幸陇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继。今艮岳离宫东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镇安坊。若于此处为潜道,帝驾往还殊便。”帝曰:“汝图之。”于是迪等疏言:“离宫宿卫人,向多露处,臣等愿出赀若干,于官地,营室数百楹,广筑围墙,以便宿卫。”帝可其奏。于是羽林巡军等,布列至镇安坊止,而行人为之屏迹矣。四年三月,帝始从潜道幸陇西,赐藏阄、双陆等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白二色玉棋子,画院宫扇,九折五花之簟,鳞文葫叶之席,湘竹绮帘,五采珊瑚钩。是日帝与师师双陆不胜,围棋又不胜,赐白金二千两。嗣后,师师生辰,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二事,玑琲一箧,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百匹,白金千两。后又以灭辽庆贺,大赍州郡,加恩宫府,乃赐师师紫绡绢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千两。良酝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赐李姥大府钱万缗。计前后赐金银钱缯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帝尝于宫中集宫眷等宴坐,韦妃私问曰:“何物李家儿,陛下悦之如此?”帝曰:“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无何,帝禅位,自号为“道君教主”,退处太乙宫,佚游之兴,于是衰矣。师师语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祸之将及。”姥曰:“然则奈何?”师师曰:“汝第勿与知,唯我所欲。”是时金人方启衅,河北告急,师师乃集前后所赐金钱,呈牒开封尹,愿入官助河北饷。复赂迪等代请于上皇,愿弃家为女冠。上皇许之,赐北郭慈云观居之。未几金人破汴,主帅达懒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张邦昌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国城,知师师死状,犹不自禁其涕泣之汍澜也。论曰: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猥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座召北辕之祸,宜哉。
译皇帝曾到御画院,出示诗句让各位画工作画,符合要求的作品一年中只有一两幅。这年九月,他以“金勤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为题作成一幅画,赐给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以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件;月团、凤团、蒙顶等茶一百斤;馎饦、寒具、银餤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一千两。当时宫中已经盛传这件事。郑后听说后劝谏道:“妓女出身卑贱,不应当接近圣上。况且皇上在夜间微服出行,也恐怕发生难以预料的事情,希望陛下自爱。”皇帝点头表示同意。过了一年,皇帝不再出行了。然而相互通问和赏赐从来没有断绝。宣和二年,皇帝再次驾临陇西氏家,看见醉杏楼上悬挂着所赐的画,观赏了很久,忽然回头看见师师,戏笑着说:“画中人难道要呼之欲出了吗?”当天便赐给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郁青镜、金虬香鼎。第二天,又赐给师师端溪凤咮砚、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纹纸,并赐给李姥钱一百千缗。张迪私下对皇帝说:“皇帝驾临陇西氏家,必定要换衣服夜间出行,所以不能经常去。如今艮岳离宫东边有一片官地,纵长延伸二三里,正好直通镇安坊。如果在这里开一条秘密通道,皇帝往返就方便多了。”皇帝说:“你来谋划这件事。”于是张迪等人上疏说:“离宫的宿卫人员,过去常常露宿在外。臣等愿意拿出若干资财,在官地上建造数百楹房屋,广筑围墙,以便宿卫。”皇帝批准了他们的奏疏。于是羽林军、巡军等布置到镇安坊为止,行人也因此绝迹。四年三月,皇帝开始通过秘密通道驾临陇西氏家,赐给她藏阄、双陆等器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玉和白玉两色棋子、画院制作的宫扇、九折五花的竹席、鳞文葫叶席、湘竹绮帘、五彩珊瑚钩。这天皇帝和师师下双陆输了,后来下围棋又输了,于是赐给她白金二千两。此后,每逢师师生日,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两件,玑琲一箱,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一百匹,白金一千两。后来又因灭辽庆贺,赏赐各州郡,并向宫府施恩,于是赐给师师紫绡绢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一千两。名贵美酒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又赐给李姥大府钱一万缗。计算前后所赐的金银、钱币、缯帛、器物、食物等,总数不少于十万。皇帝曾在宫中召集后妃等人宴饮闲坐,韦妃私下问道:“李家那个女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陛下竟这样喜欢她?”皇帝说:“没有别的,只要让你们一百人都改作艳丽妆束,穿黑白素服,再让这个女子混杂在其中,她就会显得格外不同。她那种幽美的姿态和超逸的神韵,是在容貌之外的。” 不久,皇帝禅位,自称“道君教主”,退居太乙宫,游乐的兴致从此衰减了。师师对李姥说:“我们母女整天嬉笑,却不知道灾祸就要临头了。”李姥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师师说:“你只管不要过问,一切听我的。”这时金人正开始挑起事端,河北告急。师师于是把前后所获的金钱集中起来,向开封尹递交文书,愿意把钱财交给官府,帮助供应河北军饷。她又贿赂张迪等人代她向上皇请求,愿意舍弃家业出家做女道士。上皇答应了,赐她居住在北郭慈云观。不久金人攻破汴京,主帅达懒索要师师,说:“金主知道她的名声,一定要活着得到她。”于是搜寻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张邦昌为他们追查踪迹,把她献到金营。师师骂道:“我不过是个卑贱的妓女,承蒙皇帝宠爱,宁可一死,也没有别的志向。你们身居高爵、享受厚禄,朝廷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竟然事事都在谋划毁灭国家社稷?如今又向北面事奉丑恶的胡虏,希望得到一次献身求荣的机会,我难道要做你们这些人的羔羊和大雁礼物吗?”于是她拔下金簪刺向自己的喉咙,没有死,便折断簪子吞下去,这才死去。道君皇帝当时在五国城,知道师师死去的情状后,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眼泪纵横流淌。评论说:李师师以娼妓这样的卑贱身份,竟蒙受异常的宠遇,所谓所处之地和身份并不相称。然而看她晚年的节操,刚烈如同侠士,不能说不是庸常之人中的杰出者。道君皇帝奢侈没有限度,招致北方车驾南侵的祸患,也是应该的。
附录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吉凶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尹京不案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驰,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着,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它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审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贵耳集》〗
《读书敏求记》: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宣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
〖注:■,飠+不,bó,与馎同,馎饦,古代的一种面食。〗
百花扇序 清 赵杏楼 撰
译附录 道君皇帝北行被俘,住在五国城,有时说是在韩州。凡是遇到小小的吉凶、丧祭、节令等事情,北方人一定会有赏赐。每次受赐都必须写一篇谢表,北方人把这些谢表汇集成一册,刊刻后放在榷场上,流传抄写了四五十年。士大夫家都有一部,我曾经见过一本,里面还有《李师师小传》,当时也和这部书一同流传。道君皇帝驾临李师师家时,恰好周邦彦先在那里,知道道君皇帝来了,便藏到床下。道君皇帝亲自带来一颗新橙,说“这是江南刚进献来的”,于是和师师调笑说话。周邦彦把这些话全听见了,隐括成《少年游》词:“并州刀锋利如水,吴地盐洁白胜雪。纤细的手剥开新橙。”后面又写道:“城上已经三更,马匹因霜浓而路滑,不如暂且不要离去,正是少年寻欢的时候。”李师师于是唱了这首词,道君皇帝问是谁作的,李师师奏答:“是周邦彦的词。”道君皇帝大怒,临朝宣谕蔡京说:“开封府有个监税周邦彦,听说他的征税额没有达到标准,为什么你任开封尹却不审查奏报?”蔡京不知道其中缘故,奏答说:“请容臣退朝后询问开封尹,再继续奏报。”开封尹来到后,蔡京把御前圣旨告诉他,开封尹说:“周邦彦的征税额一向都超过标准。”蔡京说:“皇上的意思既然如此,只好迁就着上奏。”于是奉旨说周邦彦任职懈怠废弛,可以立即押送出国门。过了一两天,道君皇帝再次驾临李师师家,却没有见到李师师,询问她的去处,才知道她去送周监税了。道君皇帝正因周邦彦被押出国门而高兴,到了那里却没有遇见她,坐了很久,直到初更时分,李师师才回来,愁眉不展,眼含泪水,憔悴得令人怜惜。道君皇帝大怒,说:“你到哪里去了?”李师师奏答:“臣妾罪该万死,听说周邦彦获罪,被押出国门,所以略备一杯酒为他送别,不知道官家会来。”道君皇帝问:“他有没有作词?”李师师奏答:“有一首《兰陵王》,其中写‘柳阴直’的就是这首。”道君皇帝说:“唱一遍给我听。”李师师说:“请容臣妾奉上一杯酒,唱这首词为官家祝寿。”曲子唱完,道君皇帝大喜,又召周邦彦回来担任大晟乐正,后来官至大晟乐府待制。周邦彦凭词作闻名,当时人都称为“美成词”,却不知道美成的文章也很值得观赏。他所作《汴都赋》,以及笺奏、杂著等文章,都是杰作。可惜他的词名掩盖了其他文章。当时李师师家中有两个邦彦,一个是周美成,一个是李士美,都是道君皇帝的狎客。李士美因此做了宰相。唉,君臣竟在倡优下贱之家相互际遇,国家的安危和政治的治乱,也就可想而知了。〖《贵耳集》〗 《读书敏求记》说:吴郡钱功甫的秘藏书册中,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说,悬赏百金求购也没有见到。偶然听说县里萧氏家有这部书,便急忙借来抄录了一册。文章格调高雅洁净,不像小说家的言论。师师不仅容貌和才艺冠绝当时,看看她后来慷慨捐生的那一节,也很有刚烈丈夫的气概。只是她不幸陷身娼妓的卑贱身份,不能和那些坠崖断臂的女子同列,在正史中争辉。张端义《贵耳集》记载了师师的两件逸事,传记文字例来只举大概,所以没有收录,现一并附在后面。又《宣和遗事》记载了师师的事迹,与这篇传记也不完全相合,可以一并参看。注:■字由“飠”和“不”组成,读作bó,与“馎”相同。“馎饦”是古代的一种面食。《百花扇序》 清 赵杏楼 撰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风播杨花(杨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栀子),几见扇迎桃叶(桃花)。所以青楼色减(冬青),玉女名湮(玉兰)。纵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赠芍秉苘之什(芍药)。无如茑萝莫托(茑萝松),徒深凤漂鸾泊之悲(凤仙)。故迷香之洞无春(木香),比红之诗难继也(红花)。兹有兰芗女史(兰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颜如槿华(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双清(剪秋罗),的砾樱唇(樱桃),探春痕之一点(探春)。只以家无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丛中(十姊妹),侨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于粪壤(玫瑰),素质何堪(素馨)?尝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踟蹰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恼则金盏浇胸(金盏),纵迎春色以争妍(迎春),犹抱冬心而独耐(耐冬)。则有采香才子(栋子花)。红豆诗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锦囊才富(青囊)。韩冬郎无其艳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玑(珠兰),襟怀风月(二月蓝),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恒摇木笔以书空(木笔)。因之逐队香街(瑞香),爰掷金钱而买笑(金钱)。偶过枇杷花底(枇杷花),试叩荆扉(紫荆)。竟从茉莉帏中(茉莉),潜窥蓉面(芙蓉)。高烧蜡烛(腊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对照菱花(菱花),篱菊之秋容比瘦(菊花)。茶馀共话(山茶),漏滴忘归(滴滴金)。绣球抛向郎怀(绣球),锦带击于女手(锦带)。从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忧(忘忧)。订夜合之双情(夜合),绾丁香之百结(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饱看并蒂莲花(莲花)。金橘怀中(橘花),几索双丸豆寇(豆寇花)。虽乏桑中之喜(扶桑),已无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缠绵(木绵),诗肠鼓吹(鼓子花),爱对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词(晚香玉)。更拈百种名花,绘向合欢团扇(百合花)。木桃有赠(夹竹桃),琼玖思酬(琼花)。因描依样葫芦(芦花),寿登枣梓(枣花)。更仿浣花藤纸(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张蕉雪为谱传奇(红蕉),鲁棣花遍征题咏(唐棣)。共愿春长月季(月季),杜鹃无复催归(杜鹃花)。倘然香肯夜来(夜来香),桐凤不妨相似(桐花)。仆,燕山羁旅(山樊),牛渚词人(牵牛)。性嗜丹铅(山丹),心惭铁石(铁树花)。记得牡丹开日(牡丹),曾遇梨园(梨花)。不图梅萼舒时(梅花),又亲兰泽(木兰)。爰挹蔷薇香露(蔷薇),试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银烛繁花(阑天烛),读断肠之佳句(断肠花)。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弥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苹蘩(苹花),殊乏凌霄之笔(凌霄花)。
附题词
吴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游,诗名传播在青楼。
嗟余醉出歌姬院,散尽黄金只卖愁。
周子方
红情绿意惜娉婷,写照分明在画屏。
看到一枝赏一咏,胜他十万护花铃。
为花忙煞笔头春,阿宝怜才意备真。
纨扇锦笺留韵事,青衫红粉两传人。
张次瑄
小青真个解怜才,权把新诗当镜台。
一曲韦娘春意满,百花齐向笔尖开。
欲将永好报投瓜,十色裁笺学浣花。
他日吟坛传韵事,门前也合种枇杷。
张子修
逢人共说项斯名,展读词章心更倾。
纨扇彩笺真妙绝,风流千古两多情。
才华锦绣满胸中,百咏名花字字工。
红袖而今长拂拭,何须羡彼碧妙笼。
周慎之
好风吹放合欢枝,彩笔题成绝妙词。
我亦痴情旧狂客,怕从愁里读君诗。
抛残红豆旧风流,回首不堪京洛游。
剩得模糊诗画在,寻常团扇亦千秋。
漫拈红豆说相思,儿女情工一例痴。
粉黛飘零名士感,凄凉谱入断肠词。
新诗一卷当缠头,小杜青楼惯买愁。
赢得薛涛千载后,天涯芳草继风流。
名葩憔悴委芳时,空费罗虬百首诗。
不及金铃三万个,一春长护好花枝。
红颜命薄恨难填,落拓青衫复可怜。
扇自团圆人自缺,声声徒唤奈何天。
陈铁珊
一枝仙卉谪天台,吹落风尘信可哀。
名士自来饶艳福,美人从古重诗才。
多情草本王孙种,薄命花难阆苑栽。
细雨小窗无限景,幽兰都为女儿开。
寄语东风好护持,莫教风雨损花枝。
赠投有意心原慧,飘泊无归命可知。
不信倾城偏堕劫,幸逢才子自工诗。
百花贱纸殷勤制,如此痴情报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儿娇,春意三分韵更饶。
才子从来情是累,美人真个福难消。
吟成团扇怜桃叶,染就华笺胜薛涛。
一样风流佳话在,朝宗而后又诗樵。
宝竹坡
花丛闻说有知音,百首新诗费苦吟。
夜雨滴干才子泪,春风吹暖美人心。
锦笺染出关情切,纨扇题成寄意深。
转盼鸳鸯各飞去,绮楼何日再追寻。
闲馀笔话》明长洲汤传楹卿谋撰
译自古以来美人大多命薄(虞美人),正如风吹散杨花(杨花)。如果不是这位女子遇到知心人(栀子),又有谁见过扇子迎接桃叶(桃花)呢?所以青楼女子的美色会衰减(冬青),玉女的名声会湮没(玉兰)。即使偶然像浮萍般相逢(萍花),也少有人赠送芍药、采苘之类的礼物(芍药)。无奈茑萝无所依托(茑萝松),徒然增添凤漂鸾泊的悲哀(凤仙)。因此迷香洞中没有春色(木香),比红花的诗篇也难以继承(红花)。如今有兰芗女史(兰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容颜像木槿花一样(木槿),年纪正当瓜字之年(木瓜)。睡眼惺忪,杏眼明亮,剪裁出秋水般清澈的双眸(剪秋罗);樱唇明净润泽(樱桃),一点红色如同探春的花痕(探春)。只是家中贫困得没有一石粮食(石竹),居所又少有槐堂(槐花),于是寄居在姊妹们聚集的地方(十姊妹),暂住在胭脂巷口(胭脂花)。把玫瑰丢在粪土中(玫瑰),洁白的资质怎能忍受(素馨)?曾经尝尽荼蓼的苦辛(荼蓼蘼花),未必甘愿接受甘棠的恩泽(甘棠)。她徘徊不定,拿玉簪搔首(玉簪);懊恼时便以金盏浇灌胸中愁绪(金盏)。即使迎着春色争奇斗艳(迎春),仍然怀抱冬日之心,独自耐受寒冷(耐冬)。于是有采香的才子(栋子花)、吟咏红豆的诗人(豆花),翠袖中情意深厚(翠雀),锦囊里才思丰富(青囊)。韩冬郎没有那样艳丽的诗句(款冬),杜紫薇却正是她的前身(紫薇)。谈吐如珠玑(珠兰),胸襟充满风月情怀(二月蓝),只是没有登上蕊榜(玉蕊),常常挥动木笔对着天空书写(木笔)。因此成群结队走过飘香的街巷(瑞香),又抛掷金钱买笑(金钱)。偶然走过枇杷花下(枇杷花),试着叩响荆扉(紫荆);终于走进茉莉花帷中(茉莉),暗中窥看芙蓉般的面容(芙蓉)。高高点燃蜡烛(腊梅),海棠正从春睡中初醒(海棠)。面对菱花镜(菱花),篱边菊花的秋容显得更加清瘦(菊花)。茶后共同闲谈(山茶),听着漏滴忘了归去(滴滴金)。把绣球抛向郎君怀中(绣球),用锦带击打女子的手(锦带)。从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忧(忘忧)。订下夜合花般的两情相悦(夜合),系上丁香般的百结同心(丁香)。在石榴裙下(石榴花),尽情欣赏并蒂莲花(莲花)。怀抱金橘(橘花),几次索取成双的豆蔻花果实(豆蔻花)。虽然没有桑中幽会的欢喜(扶桑),却已经没有李下行走的嫌疑(李花)。情思缠绵(木绵),诗肠如鼓吹般激荡(鼓子花),喜爱面对一枝香草,吟成怜惜美玉的新词(晚香玉)。又摘取百种名花,绘在合欢团扇上(百合花)。有人赠送木桃(夹竹桃),便想以琼玖回报(琼花)。于是描摹依样葫芦(芦花),祝愿寿命如枣梓般长久(枣花)。又仿照浣花笺纸(藤花),把颜色染得如夭桃般艳丽(碧桃花)。张蕉雪为她谱写传奇(红蕉),鲁棣花到处征集题咏(唐棣)。共同希望春天长在,如同月季常开(月季),不再被杜鹃催促归去(杜鹃花)。如果香气愿意在夜间到来(夜来香),那么桐花和凤凰也不妨彼此相似(桐花)。我这个燕山羁旅之人(山樊),也是牛渚的词人(牵牛)。性情喜爱丹砂铅粉一类的书写材料(山丹),内心却惭愧未能坚如铁石(铁树花)。还记得牡丹开放的日子(牡丹),曾在梨园相遇(梨花)。没想到梅花花萼舒展之时(梅花),又亲近了兰花般的清芬(木兰)。于是汲取蔷薇香露(蔷薇),试着洗手后打开书信(洗手花)。又剪烛照看繁花(阑天烛),读完令人断肠的佳句(断肠花)。惭愧我的心如同葵花和芡花(芡花),更加殷切地向着太阳表达诚意(向日葵)。感谢您屈尊采摘苹蘩(苹花),只是我实在缺少凌霄花般的文笔(凌霄花)。附题词 吴麓泉 公子风度翩翩,喜爱纵情游乐,诗歌声名传播在青楼之间。可叹我醉醺醺走出歌妓的院子,散尽黄金,却只买来满怀愁绪。周子方 红花般的情意和绿叶般的春色,怜惜美丽的女子;她的画像清楚地留在画屏上。看到一枝花便欣赏它、吟咏它,胜过用十万护花铃来保护花朵。为了花朵忙得笔头都要生春意,阿宝怜惜才华,情意十分真挚。纨扇和锦笺留下了这段风流韵事,青衫才子与红粉佳人都将成为流传后世的人。张次瑄 小青真懂得怜惜才子,暂且把新诗当作镜台。一曲韦娘歌使春意充满四周,百花一齐向笔尖绽放。想用长久的情谊报答投瓜之赠,裁剪十色彩笺,学习浣花的才情。将来诗坛传颂这段风流韵事,门前也应该种上枇杷树。张子修 每逢见人都共同称说项斯的名声,展开阅读他的词章,心中更加倾倒。纨扇和彩笺实在美妙绝伦,千古以来的风流情事中,两人都同样多情。才华如锦绣充满胸中,吟咏百种名花,字字都写得精巧。如今有红袖佳人长久为之拂拭,又何必羡慕那碧纱笼中的风流故事。周慎之 和煦的风吹开合欢花枝,彩笔题写成绝妙的诗词。我也是旧日多情而狂放的客人,只怕在愁绪中读到你的诗。抛下残存的红豆旧日风流,回头再看,实在不忍回忆在京洛的游历。只剩下模糊的诗画还在,寻常的团扇也足以流传千秋。随意拿红豆来谈相思,儿女之情的巧妙表现,归根到底都是痴情。红粉佳人凋零,引起名士的感慨;这份凄凉被谱写进断肠的词章。一卷新诗就当作缠头之资,小杜一向在青楼中用诗买愁。这样便能赢得像薛涛一样流传千载,天涯芳草继续承继这份风流。名花憔悴,委弃在芳华时节,白白耗费了罗虬一百首诗。还不如三万个金铃,在整个春天长久守护美丽的花枝。红颜命运薄幸,遗恨难以填平;身着青衫、落魄失意的才子也同样可怜。扇子自然团圆,人却各自残缺;一声声徒然呼唤,又能奈何这令人伤感的天意。陈铁珊 一枝仙花被贬谪到天台,吹落尘世,实在令人悲哀。名士自古多有艳福,美人自古看重诗才。多情的草木,是王孙亲手栽种的;薄命的花朵,难以栽植在仙境阆苑。细雨洒在小窗外,呈现无限景色;幽兰都仿佛为女儿而开放。寄语东风,请好好加以护持,不要让风雨损伤花枝。赠答投诗自有深意,内心原本聪慧;漂泊无所归依,命运也由此可知。不相信倾国倾城的美人偏偏会遭逢劫难,幸而遇到才子,自己也工于诗作。用低贱的纸张殷勤制作百花扇,如此痴情,得到这样的回报也是应该的。周慎之 名花恰似娇美的女儿,春意只有三分,韵致却更加丰富。才子向来容易被情感拖累,美人实在难以消受这样的福分。吟成团扇诗,怜惜桃叶;染成华美笺纸,胜过薛涛笺。同样留下了风流佳话,在朝宗之后,又有诗樵。宝竹坡 听说花丛中有知音,为百首新诗费尽苦心吟咏。夜雨滴干了才子的眼泪,春风吹暖了美人的心。在锦笺上写出关切之情,在纨扇上题成深厚的寄托。转眼之间鸳鸯各自飞去,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寻访那座华丽的楼阁?《闲馀笔话》 明 长洲汤传楹卿谋撰
小引
闲与馀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种竹,栽花,雅歌,投台,鼓琴,对奕,皆闲也。其事已过,则为闲之馀矣。”笔与话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对,酬酢纷如,面固能闻,久不复记,皆话也。欲其不朽,则有赖于笔矣。”故惟闲馀,始能以笔为话。此汤君卿谋《闲馀笔话》之所由以名也。虽然,话可易笔哉,能胜读十年书者,则笔之。能悦亲戚之情者,则笔之。能大家团圞共说无生者,则笔之。非是话也,不可以笔。今卿谋之笔,固已不啻如此。吾尝取而读之,其措恩在有意无意之间,其吐语在亦佛亦仙之际;其旁通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其静致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不唯非闲馀不能着,且非闲馀亦不能读矣。吾独怪乎世之着书者,应酬世务,权衡子母,凡其笔之于书者,皆出于忙冗之馀,亦安得有佳话乎哉?虞卿有言:“非穷愁不能着书。”余谓:穷而愁者,必且米盐不继,室人交谪。当尔时,安能着书?能着书者,大都皆贫而乐者耳。余虽不识卿谋,然未尝不可想见其乐也。心斋张潮撰。
闲馀笔话予,闲人也。性好静,闭门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类禅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问。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为懒。既乃颓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闻履声,且积而成病。寂也,懒也,病也,皆闲境也。而又佐以听雨之朝,看云之昼,临风之晚,待月之宵,浇书摊饭之馀,篝火篆烟之暇,皆闲境也。造物者秘为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无闲情教训。予独以闲情领受之,则天清地旷,浩乎茫茫,皆吾闲也,皆是助我闲话也。虽然,话亦何择之有?白云往还,星月自出,以为太空之话可也。风叶鸣廊,江波自涌,以为大块之话可也。夕秀始吹,草虫杂作,以为万象之话可也。惟其闲闲尔也,而吾置身此间,不已馀乎?吾尤以其闲而为话,不尤馀之馀乎?吾爱吾馀,辄付此卷。或庄或谑,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骂,或醒或醉,或独或偶,或出或处,或见或闻,无乎不闲,无乎不馀,则皆可话也。吾话吾闲,亦闲也。人知吾话之为闲,而不知吾话之闲,为闲之馀也。昔苏学士强闲人说鬼,不免犯妄语戒。予喜闻闲苦而话不得闲人,因邀中书君话之。中书君即予之闲人也。中书君闲矣,而予益复闲。闲情一箧,宛在十指间,何必妄言妄听,借鬼话作舌本,母乃耳根未净乎?予舌本既强,耳根复清,因以其闻,闻及中书君。而中书君相过从时,辄为闲时闲境一助。自今以往,庶无馀闲逸此卷外。此中闲话,日夕自佳,惜不令苏学士掀髯听之也。聪明能误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乱世,不如朴诚。意气能陨命,不如优容。衣冠能厚颜,不如草野。〖原评:名言可铭座右。〗胸中泾渭,清浊之流自如。皮里春秋,雌黄之口何在?彼日以标榜为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为暗哑之人,庶足忏悔冤业,解脱杀机耳。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托,须知张子房暮年,用不着黄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为好结果。当日辟谷,毕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场,则秦皇汉武,何不白日飞去?吾辈不可不存时时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则身轻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则性善而孽缘不堕。此儒宗、禅悦不二法门也。若心境本不清旷,饰放诞为风流;事迹本不光明,假慈悲为因果,地狱之设,正为此人。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属英雄身泪。真事业,真性情,俱在此中。非复儿女情长,执手涕泣比也。〖原评:如卿谋言,岂有泪干时耶?〗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原评:古诗云:“可惜欢娱地,都非年少时”。又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每一讽咏,殊不胜情,如卿谋言,有同感矣。〗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尤为亲近。意中尝设一佳景于此,愿与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一帘一几,一尘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轴,然后,一妆一婢,一丝一竹,一愁一喜,一谑一嘲。乘兴则一楼一台,一觞一咏。倦游则一枕一簟,一蝶一槐。梦觉徐徐,两美在侧。一寐一寤,一偎一抱。当此之时,只愁明月尽矣。〖原评:但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极意作诗,不必得诗。穷形作画,不必入画。深于诗画者,正于不着笔处遇之。予尝登楼远眺,见树顶藏鸦,山岚滴翠,便如身在画图中。又尝扃户静思,见竹影摇窗,茶烟袅日,辄觉诗情落纸上。乃悟:坐即有诗,行即有画。简文所云:“会心处不在远”,东坡所云:“时于此间得少佳处也”。但不堪向莽汉饶舌,恐减吾辈清福耳。吾辈一身得秋气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气,则近于思妇。得夏气,则近于热官。得冬气,则近于隐士。固当以萧瑟清旷,荡我襟情,兼持万斛秋光,为世间疗俗耳。
译小引 “闲”和“闲馀”有不同吗?”回答说:“不同。焚香、煮茶、种竹、栽花、雅歌、投壶、弹琴、下棋,都是闲适之事。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之后,便成为闲适之余了。”“笔”和“话”有不同吗?”回答说:“不同。一堂相会交谈,酬答应酬纷繁,面对面固然能够听见,但过后很快就不再记得,这些都叫作话。想让它们不朽,就要依靠笔。”所以只有闲适之余,才能用笔写成话。这就是汤君卿谋把书命名为《闲馀笔话》的原因。虽然如此,话可以轻易写成笔吗?能够胜过读十年书的,就把它写下来;能够使亲戚之情喜悦的,就把它写下来;能够让一家人团聚,共同谈论无生之理的,就把它写下来。不是这样的事情,就不能写成笔。如今卿谋的文章,本来已经不止达到这些标准。我曾取来阅读,发现它的意趣在有意和无意之间,吐露的言语处在亦佛亦仙的境界;它的旁通曲达如同帆船随着湘水转折,能够望见衡山九面;它的幽静情致如同空山无人,水自流、花自开。不只是没有闲馀便不能写作,而且没有闲馀也不能读懂它。我只是奇怪世上那些著书的人,应酬世务,权衡钱财,他们写在书中的笔墨,全都出自忙乱繁冗之余,又怎么能有好的闲话呢?” 虞卿曾说:“不是陷于穷困忧愁,不能著书。”我说:陷于穷困而忧愁的人,必定米盐都接济不上,家人彼此责备。在那种时候,哪里能够著书?能够著书的人,大多都是贫穷而快乐的人罢了。我虽然不认识卿谋,但也未尝不能想见他的快乐。心斋张潮撰。《闲馀笔话》我,是一个闲人。生性喜爱安静,闭门独坐,幽深得仿佛身在深山,悠长得如同岁月无尽,类似禅家的寂静。不久世间事务牵涉到我,我把一切都遣开,不再过问。我不被外物劳累,外物也把我忘却,于是渐渐变成懒散。后来精神颓唐淡泊而幽默,心忽然疲倦起来。把脚放到一张榻上,形体像土木一样,整天听不见脚步声,日积月累竟成了病。这种寂静、懒散和疾病,都是闲适的境界。再加上听雨的早晨、看云的白天、临风的傍晚、待月的夜晚,浇书摊饭之余,篝火篆烟的空暇,也都是闲适的境界。造物主把这些当作秘密的清福,可人们因为本来没有闲情而不能享受。我独自凭借闲情来领受它们,于是天地清明开阔,浩浩茫茫,都是我的闲适,也都是帮助我谈闲话的材料。即使如此,谈话又何必有所选择?白云来去,星月自行出现,可以把它们当作太空的谈话;风吹树叶在廊下作响,江水波涛自行涌动,可以把它们当作大地的谈话;夕阳下花朵初放,草虫交相鸣叫,可以把它们当作万象的谈话。只是因为它们自然而然地闲适,而我置身其中,不就是闲馀了吗?我尤其因为它们的闲适而把它们写成话,岂不是闲馀中的闲馀吗?我爱我的闲馀,便把它们交付给这部书卷。或庄重,或诙谐;或高雅,或通俗;或欢喜,或悲伤;或嬉笑,或责骂;或清醒,或醉酒;或独处,或偶然相伴;或出仕,或退居;或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没有什么不是闲适,没有什么不是闲馀,因此都可以写成话。我谈论我的闲适,本身也是闲适。人们只知道我所谈的是闲适,却不知道我所谈的这种闲适,正是闲适之余。从前苏学士强要闲人谈鬼,不免触犯了妄语戒。我喜欢听说闲适之事,却找不到闲人来谈,因此邀请中书君来谈。中书君就是我的闲人。中书君已经很闲,而我就更加闲适了。一箱闲情,仿佛都在十根手指之间,何必说妄言、听妄语,借鬼话来作为舌根,难道不是耳根还没有清净吗?我的舌根既然有力,耳根又清净,便把听到的事情,再让中书君听见。中书君来往相伴时,总能为闲适的时光和境地增添助益。从今以后,希望不再有多余的闲暇逸出这部书卷之外。这里的闲话,日日夜夜自然美好,只可惜不能让苏学士捻须来听了。聪明有时会误人,不如糊涂。文章有时能扰乱世道,不如朴实诚厚。意气用事可能丧命,不如宽容退让。穿戴官服冠帽可能使人脸皮变厚,不如身处草野。〖原评:这是可以铭刻在座右的名言。〗 胸中自有泾渭,清流浊流自然分明。内心自有褒贬,哪里容得下那些信口雌黄的人?那些把标榜自己、抬高声名当作事业的人,我祝愿他们世世代代都做哑巴,这才足以忏悔所造的冤业,解脱杀机罢了。成仙是英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过这件事本来多有寄托,须知张子房晚年用不着黄石公,只好借赤松子来安排一个好结局。当日所谓辟谷,终究不过是英雄欺骗世人罢了。若果真以成仙作为英雄的收场,那么秦皇、汉武为什么不在白天飞升而去呢?我们不可不时时存有随时可以死去的心,也不可不步步做求生的事。心中事事都把死置之度外,身体就会轻快,道念自然生起;做事步步都求生存,天性就会趋于善良,孽缘也不会坠入。这是儒家宗旨与禅悦境界不二的法门。若心境本来并不清明旷达,却装出放诞来冒充风流;事情本来并不光明,却借慈悲来假托因果,地狱的设置,正是为这种人准备的。人生不可不储备三副痛哭的眼泪:一副哭天下大事无法施为,一副哭自己的文章遇不到知音,一副哭自己历来沦落、没有遇到佳人。这三副眼泪,才算是英雄的眼泪。真正的事业、真正的性情,都在其中,不是儿女情长、执手流泪可以相比的。〖原评:像卿谋所说的这样,哪里会有眼泪流干的时候呢?〗 天下有五种不忍回首的处境:在旧日游玩之处哀悼逝去的人,在乱世中谈论太平的往事,年老时回忆新婚之日,花开时走到陌头却要长久分别,梦醒后寻找梦中的奇遇。只要是有感情的人,无论多么顽钝或艳丽,都会同样感伤。然而若说到感情中最苦的,还不如遗民凭吊故国山河、商妇谈起当年车马,那尤其悲哀可怜。〖原评:古诗说:“可惜欢娱地,都非年少时。”又说:“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每次讽诵,都格外承受不住其中的感情;正如卿谋所说,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风月清丽秀美,是天下最有情致的事物,尤其亲近于雅士和美人。我心中曾设想过一处美景,愿和天下有情之人共同居住其中:一座庭院,一所屋宇,一枝花,一块石,一幅帘,一张几,一点尘,一架屏,一杯茶,一缕香,一卷书,一轴画;然后有一位美人、一名婢女,一丝琴弦、一管箫笛,一点忧愁、一点欢喜,一番戏谑、一番嘲笑。兴致来时,就登一座楼台,饮一杯酒,吟一首诗;游倦时,就有一张枕、一领竹簟,一只蝴蝶、一株槐树。梦醒以后慢慢起身,两位美人都在身旁;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依偎,一会儿拥抱。在这种时候,只担心明月会落尽。〖原评:只说按理说绝不可能,怎么知道不是感情上一定会有的事呢!〗 极力作诗,不一定真能写成诗;穷尽形态作画,也不一定真正进入画境。真正深于诗画的人,恰恰是在不落笔的地方遇见诗画。我曾登楼远眺,看见乌鸦藏在树顶,山间雾气仿佛滴落翠色,便觉得自己身在画图之中。又曾关门静坐,看见竹影摇动窗户,茶烟在阳光中袅袅升起,便觉得诗情已经落在纸上。于是明白:坐着便有诗,行走便有画。简文帝所说“会心处不在远”,东坡所说“时于此间得少佳处也”,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不能对粗鲁的汉子啰嗦这些,恐怕反而减少我们这份清福。我们一身能够多得到一些秋天的气息,便是雅人的深厚情致。若得到春气,就近似思妇;得到夏气,就近似热衷权势的官吏;得到冬气,就近似隐士。所以本来应当用萧瑟、清旷的秋气荡涤我的胸襟情怀,同时保持万斛秋光,为世间医治俗气。
一日之间,人各有有。有各有时,时各有宜。养德宜操琴,练智宜弹棋。遣情宜赋诗,辅气宜酌酒。解事宜读史,得意宜临书。静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体物宜展画,适境宜按歌。阅候宜灌花,保形宜课药。隐心宜调鹤,孤况宜闻蛩。涉趣宜观鱼,忘极宜饲雀。幽寻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独立宜望山,闲吟宜倚树。清谈宜剪烛,狂笑宜登台。逸兴宜投壶,结想宜欹枕。息缘宜闭户,探景宜携囊。爽致宜临风,愁怀宜伫月。倦游宜听雨,玄悟宜对雪。辟寒宜映日,空累宜看云。寄欢宜拾钗,挥愤宜击剑。遭乱宜学道,卧病宜参禅。疗俗宜避人,破梦宜说鬼。识此意者,一游一赏,悠然自得,何忧不合时宜耶?若予心慵手懒,身外俱空,无乎宜也。无乎宜,是以无乎不宜也。文君当垆,卓王孙耻之,却为千古佳话。昔人诗云:“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远山风流,宛然可念。但此时沽酒者必极多,万一有阮嗣宗来,醉卧其侧,不知文君何以处之?未免代长卿躭忧耳。思之大笑。袁粲为丹阳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咏自得。主人出,笑语欢然。俄而车骑至门,方知是袁尹。予谓车骑不至为高,既已徒步而来,何必乘轩而返?将以此鸣高耶?抑市重耶?即此未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予曰:“既巳无可奈何,何必又唤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闻此言,必又唤奈何矣。”展成自号“三中子”,人不解其说,予曰:“心中事,扬州梦也。眼中泪,穷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诗谜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展成作《夏子夜歌》云:“招郎采莲去,宛在水中沚。郎自采莲花,侬自采莲子。”因自注云:“不采莲花,焉得莲子?”予曰:“注脚妙矣。请下一转语,曰:‘你只顾采莲花,又那得莲子。’”相与绝倒。金陵归,展成从水路,而余登陆。展成寄语云:“君欲消受晓风残月耶?”予答云:“诚不如君唱大江东去。”予与展成会饮一家,客方聚讼,适进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问此何人语?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展成尝云:“月犯少微,带逵求死,乃应在谢敷。可见苍苍者,自有真品题,不为处士虚声所误。今人才能握管,便自号文士。脱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应之曰:“此曹徒乱天下,人鬼俱憎。吾今屈辱文星,权令大家应兆也。得名场干净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竖子成名耳。虽然,今日谢敷,非卿而谁?设不幸月犯少微,卿剧可危。尔时即不作自祭文,亦须以谀墓累及我也。”相与狂笑不已。〖原评:孰意今日谢敷,卿谋当之耶!谀墓之谑,颠倒及余,能无车过腹痛之感!〗夜坐阅《牡丹亭》,因忆比来所传: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语鬼语,意甚不平。窃谓:才如临川,自当修文地府。纵不能遇花神保护,亦何至摧残慧业文人,令受无量怖苦。岂冥途亦妒奇才耶?内子从旁语曰:“当由临川不幸,遇着杜太守、陈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颔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须觅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氲司矣。”展成尝语予支“昔谢康乐谓: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予亦谓:天地茫茫,只有万斛愁,予独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万斛愁,君独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觯,然则置我何地?还是万斛愁,尔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无与焉。此言颇得平否?”展成首肯。
跋
向读尤悔庵先生《西堂杂俎》,其倾倒于汤君者实甚。屡欲购《湘中草》读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见其书,诚有如尤先生所云者。汤君虽早赋玉楼,然观其间而有馀,苟以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之说准之,则二十五年之寿,便可作五十观矣。心齐居士题。
敝帚斋馀谈(节录)明秀水沈德符景倩撰
译一天之中,人各有所宜;每一种所宜都有它适合的时机。培养德性适合操琴,磨炼智慧适合下棋;排遣情怀适合作诗,辅助气概适合饮酒;通晓事理适合读史,得意时适合临摹法书;静坐适合焚香,睡醒适合咀嚼茶叶;体会万物适合展开画卷,适应环境适合按节拍唱歌;观察时令适合浇花,保养形体适合按时服药;寄托幽心适合调教鹤,独处寂寞适合听蟋蟀;涉猎趣味适合观鱼,忘却极端烦恼适合喂雀;幽静寻访适合坐在草地上,品味淡泊适合捧饮泉水;独自站立适合望山,闲来吟咏适合倚树;清谈适合剪烛,狂笑适合登台;逸兴勃发适合投壶,凝聚思绪适合斜倚枕头;止息尘缘适合闭门,探寻景色适合携带行囊;心情爽朗适合迎风,满怀忧愁适合伫立望月;游倦适合听雨,获得玄妙领悟适合面对雪景;驱除寒冷适合晒太阳,排遣空虚劳累适合看云;寄托欢乐适合拾取钗饰,发泄愤怒适合击剑;遭逢乱世适合学习道术,卧病在床适合参禅;医治俗气适合避开人群,打破梦境适合谈鬼。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每次游览、每次欣赏,都能悠然自得,哪里还会担心不合时宜呢?如果我心懒手懒,对身外之物全都空无所求,那就没有什么适宜的事;正因为没有什么特别适宜的事,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不适宜的事。卓文君当炉卖酒,卓王孙以此为耻,却成了千古佳话。古人诗说:“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远山眉的风流姿态,宛然令人想念。不过当时来买酒的人一定很多,万一阮嗣宗来了,醉倒在她身旁,不知道文君将怎样处置呢?未免替司马长卿担忧了。想到这里不禁大笑。袁粲任丹阳尹时,郡城南面有一家人家拥有竹林和奇石。袁粲徒步前往,没有通报主人,直接来到竹林处,自得地吟咏。主人出来后,两人欢笑交谈,十分融洽。不久车马来到门前,主人这才知道来者是袁尹。我认为车马不来才算高雅;既然已经徒步而来,为什么还要乘车回去?难道是要借此显示清高吗?还是要借机抬高身价吗?仅仅这一点没有能免俗,便成了一桩值得议论的公案。桓子野每次听到清歌,总要呼喊“奈何”。我说:“既然已经无可奈何,为什么又要呼喊奈何?”展成笑说:“假使子野听到这句话,一定又会呼喊奈何了。” 展成自号“三中子”,别人都不懂这个称号是什么意思。我说:“心中的事,是扬州梦;眼中的泪,是穷途之哭;意中的人,是返生香。我和猜诗谜的杜家相比,怎么样?”展成笑着没有回答。展成作《夏子夜歌》说:“招呼郎君一同去采莲,仿佛就在水中的小洲。郎君自己采莲花,我自己采莲子。”于是他自己作注说:“不采莲花,哪里能得到莲子?”我说:“这个注脚很妙。请再说一句转折的话:‘你只顾着采莲花,又哪里能得到莲子呢?’”两人一起笑倒。我从金陵回来时,展成走水路,我却登岸步行。展成托话说:“你是想享受‘晓风残月’的情致吗?”我回答说:“确实不如你唱一曲《大江东去》。” 我和展成到一户人家聚饮,客人正在争论,恰好有人端上蛤蜊。展成笑说:“哪里知道这些事,只管吃蛤蜊吧。”有人问这是谁说的话?我也笑着说:“哪里知道这些事,姑且吃蛤蜊吧。” 展成曾说:“月亮侵犯少微星,带逵请求去死,这个征兆竟应验在谢敷身上。可见苍天自有真正的品评,不会被处士的虚名所蒙蔽。如今的人才刚拿起笔,便自称文士。假如有一天文星遭遇灾厄,我知道人人都会有一篇自祭文了。”我回应说:“这些人只会扰乱天下,人与鬼都憎恨他们。我现在姑且冒犯文星,权且让大家应验这个征兆。即使名场清理干净一番,只怕冥司自有公案,并不愿让小人得以成名。虽然如此,今天的谢敷,不就是你吗?假如不幸月亮侵犯少微星,你可危险得很。到那时即使不写自祭文,也必定要写一篇谀墓之文,连累到我。”两人一起狂笑不止。〖原评:谁能想到今天的谢敷,竟由卿谋来担当呢!关于谀墓的玩笑,颠来倒去竟牵连到我,怎能没有车过腹部般的疼痛感!〗 夜里坐着阅读《牡丹亭》,因而想起近来流传的一件事:世上每演一遍《牡丹亭》,汤显祖若士便要在地下受苦一天。不知道这是人说的还是鬼说的,但听来实在很不平。我私下认为,像临川这样有才华的人,本来就应当在地府中修撰文章;即使不能得到花神保护,也不至于摧残这位有灵慧的文人,让他承受无边的恐怖苦难。难道阴间也嫉妒奇才吗?内子在旁边说:“这一定是因为临川不幸遇到杜太守、陈教授这一班人充当冥间判官。”我笑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让我做判官,我一定要找一位杜小姐,把她判送到氤氲司去。” 展成曾对我说:“从前谢康乐说:天下的才华总共有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到一斗,从古到今其他人共同分得一斗。我也说:天地茫茫,只有万斛愁绪,我独自得到九千斛,世人合起来得到一千斛。”我说:“不对。万斛愁绪,你独自得到九千斛,世人又分去一千斛,那么把我放在什么地方?还是说万斛愁绪,你我各分一半,大家都得到五千斛,世人则一点也没有。这话算是公平吗?”展成点头称是。跋 从前我读尤悔庵先生的《西堂杂俎》,他对汤君的倾倒实在很深。我多次想买《湘中草》来读,却一直没有得到。等到《西堂全集》刊行,才看见这部书,确实如尤先生所说。汤君虽然早早辞世,但看他作品中才思有余,假如按照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的说法来衡量,那么二十五年的寿命,便可以当作五十年来看了。心齐居士题。《敝帚斋馀谈》(节录),明代秀水沈德符景倩撰写
妇人弓足
妇人缠足,不知始自何时。或云:始于齐东昏,则以“步步生莲”一语也。然余向年观《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则与男子无异。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俱有说为证明。又见则天后画像,其芳趺亦不下长孙,可见唐初大抵皆然。惟大历中夏侯审《咏被中睡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盖弓足始见此。至杜牧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又韩屋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则六寸当为今四寸,亦弓足之寻常者矣。因思此法当始于唐之中叶。今又传南唐后主为宫姬窅娘作新月样,以为始于此时,似亦未必然也。向闻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盖取便御前奔趋无频蹶之患,全与民间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师,隆冬遇扫雪军士从内出,拾得宫婢敝履相视,始信其说不诬。
近日刻《杂事秘辛》,纪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云。
春画
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为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铜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遂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
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
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
而秘戏之能事尽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惟古墓砖石中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余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根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摩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市骨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庭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绒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几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扇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住,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人疴
人生具两形者,古好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又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曰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国宠太兴之征,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中各居其半也。余幼年在京师,闻教坊有妓陈二者,姿貌既非殊丽,门前车马亦稀,但为勋贵家所昵,动辄弥月不出,甚或攘夺诟病。问之,则如晋惠京洛人,分上下半月作男女,以故闺阁中嬖溺不肯拾去。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藁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事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
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京师多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译妇人的弓足 妇人缠足,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有人说始于齐东昏侯,是因为“步步生莲”这句话。然而我从前看《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其中的鞋和男子没有不同。朋友陈眉公、姚叔祥也都有说法可以证明。又看见武则天画像,她的脚也不比长孙皇后的小,可见唐朝初年大致都是这样。只是大历年间夏侯审《咏被中睡鞋》说:“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弓足大概从这里才开始见于记载。到了杜牧诗说:“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韩屋诗又说:“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相当于今天的七寸,那么六寸就相当于今天的四寸,也是弓足中常见的尺寸了。因此我想,这种做法应当始于唐朝中叶。如今又流传说南唐后主为宫女窅娘制作新月形的脚,认为缠足始于这个时候,似乎也未必如此。我从前听说宫禁之中,凡是被选中的女子,一登记入宫,便解去原来的足纨,另做宫中的样式。大概是为了便于在皇帝面前奔走,不至于频频跌倒,与民间最初的制作完全不同。我从前寓居京师,隆冬时遇到扫雪的军士从宫内出来,捡到宫婢穿破的鞋,拿来相互观看,这才相信这种说法并非虚妄。近来刊刻的《杂事秘辛》记载后汉选阅梁冀妹妹的事情,因为其中有“约束如禁中”一句,便认为缠足始于东汉。不知道这部书本来是杨用修伪造的,假托王忠文从土酋家中得到。杨用修不过是一时游戏之作,后人把书信得太真,于是被它迷惑了。春画 春画的起源,大概始于汉代广川王把男女交合的情状画在屋内,召来叔父、姑姊等人饮酒,叫他们仰头观看这些画。后来齐东昏侯在潘妃各座楼阁的墙壁上,画男女私下淫亵的情状。到了隋炀帝,用乌铜屏风,白天和宫人嬉戏,身影全都映入屏中。唐高宗的镜殿建成后,刘仁轨惊慌地下殿,说一时之间竟有好几个天子;到武则天时,便用它来纵情淫乐。杨铁崖的诗说:镜殿之中春日秘戏很多,玉肌相互映照,身影彼此摩挲。六郎酣战,明亮的天空仿佛也在笑;一队队鸳鸯在锦绣般的水波中沐浴。关于秘戏的技巧和情状,大致已经全写尽了。后来的画家,大多不超出汉代广川王、齐东昏侯的模式。只有古墓的砖石上画有这类情状,偶尔还有涉及男色的,多少值得惊异。我见过宫内有欢喜佛,据说是从外国进贡来的,也有人说是故元遗留下来的。两尊佛都装饰着璎珞,妆束严整,彼此相抱,两根相互交合。有一根可以活动,我见过好几处。大宦官说:“帝王大婚时,一定先把人引进这座殿,礼拜完毕,让他们抚摸隐秘部位,默默领会交合的方法,然后举行合卺礼。”大概是担心皇帝天性纯朴,不懂这些事。如今外面经营古董的人,偶尔也有这种佛像,制作精巧,不是中原所能制作的,价格也十分昂贵,只是比宫内的明显小些。京师敕建的各寺中,也有从宫内赏赐出来的这种佛像,僧人不肯轻易给人看。此外还有玉雕的,多是旧式;绒织的,新旧都有。福建人用象牙雕成的,红润得像活的一样,几乎遍及天下,但总比不上绘画的奇异淫荡、变幻多端。擅长这种画法的,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如今伪作纷纷出现,不过高雅与庸俗很容易辨别。倭国的画更加精细,又与唐伯虎、仇实甫不同,尤其擅长画扇面。我曾得到一幅扇面,上面画着两人在野外交合,一个人挥舞白刃奔驰而来,另一个人挽住他的手臂加以阻拦,情状画得如同活的一样。不久就遗失了。人的异常 人一出生便同时具有两种性别形体的,古代常常有。《大般若经》记载五种黄门,其中第四种叫“博又半”。释迦说这种人半个月能够为男,半个月不能为男,却没有说也能为女。《素问》有男脉、女脉相应的说法,于是便有了同时具备两种形体的人。晋惠帝时,京城洛阳有人同时具有男女的身体,也能两种方式都行事,而且性情尤其淫荡。解释的人认为这是国家宠幸过度、太平将衰的征兆,但也没有听说他一个月中阴阳各居一半。我小时候在京师听说教坊有个妓女陈二,姿貌并不特别美丽,门前车马也稀少,只因受到勋贵人家的宠爱,动不动便整月不出门,甚至有人争夺她、辱骂她。问起来,才知道她像晋惠帝时洛阳那个人一样,每月上半月作男子,下半月作女子,因此闺阁中的宠爱者沉溺于她,不肯放弃她。又吴中常熟县有一位缙绅夫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每月也有半个月作男子。她不能作女子时,丈夫便躲开,让各个婢女当夜侍奉;婢女们都厌恶痛苦,无法忍受。听说她生殖器粗大有力,是丈夫的两倍,而且整夜交合也不能满足。考察二十八宿,其中心宿、房宿两星都具有两种形体,那么天上早已有这种事,何必说人间呢。旧时传说狸有两种身体,年岁久了便能变化形貌迷惑人。遇到男子便变成雌性,遇到女子便变成雄性。京师有很多这种妖怪,有时一家内外的人都被它迷惑,各自以为遇到了美好的艳遇,其实都是同一只兽罢了。狐和狸本来又是两种动物,但世人常常混称。
不男
男子生而隐宫者,《内典》以为人中恶趣。有五种不男,曰:生、坚、妒、变、半。且有五种不女,曰:螺、筋、鼓、角、线,俱终身无嗣育。如古帝王贵人亦有之。晋废帝海西公有隐疾,汉武阳侯樊市人不能为人,元魏仇洛齐生非男,北齐临漳令李庶之天阉,隋大将军杨约之为囗所伤,皆是也。本朝藩王,则楚王英■⑴亦传闻不男,大臣则杨文襄一清、倪文毅岳,及士人闵工部梦得,俱云隐宫无嗣息。其有无罪而自宫者,国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辞赐宫女,金吾指挥同知传广以求入内廷,隆庆间戚畹李文进以随侍今慈圣皇太后,入宫仕至御马监太监,赐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产弟也。今莆田王继祖,以少年读书,苦思欲,自去睾丸。又闻嘉靖末年,闽人户部主事柯维麒,以修《宋史新编》求绝房室专功,亦如太史公下蚕室故事。此闻之冯开之祭酒,及于中甫比部者。王与柯俱孙茂竹同年进士,其言或有据。
宋宦官梁师成,自诡苏轼出子。及用事后,复应进士举。登上第仍供内役,此古今所无。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晋王济熺事腐刑。为郕府典宝,以潜邸恩,升太监,尊宠一时。其宦迹竟与司马迁无异,却与梁师成相反。又元顺帝至正间,有赵伯颜不花者,年三十馀,有妻子矣,为顺帝所阉,后官至枢密院使,大贵用事。
惧内
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巳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季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万历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熏,皆矫矫虎臣,着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
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荏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亦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此果圣语耶?”中曰:“不敢,词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中渐笑而已,盖中素以墨着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纪为诸公解嘲。
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辰庶常也,以怕妇著名。一日其同年陈无非,往候之,欢然留饭。坐久过午而脱粟未具,且词林亦被呼入内良久。陈馁甚驰归,他日询其故,则云:“是日问‘客为何人’,曰:‘陈工部’,又问‘得母同里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穷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买一妾。此等狞汉,便饿死,不可与糠秕。’故并藁砧禁不许出。”此亦何异隋之独孤后,以高颖爱妾生子,遂憎之至杀之也。
妇人髭
妇人有髭者,唐则李光弼之母宋氏,酒媪朱氏。元则顺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师齐化门东,一妇人生髭尺馀。本朝则宏治十六年,湖广随州应山民张本华妻崔氏,生髭三寸馀,见之邸报。鄱阳邸妇人美髭,人呼为三须娘,见之纪载。若宦官,则惟宣和间广阳郡王童贯,颔下鬓数十茎,他不多见。本朝太监刘马儿为帅西征,临戎必载假髯以令其众,盖取威重如兰陵王假面入阵耳。
蔡见庵
隆庆间边庭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晰,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史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三娘子巳荐寝于毳帐数昔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宁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叅,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阏氏自献,边臣不能守慎独之戒,于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议,屡蹶不振,惜哉。
译不能为男 男子出生时便没有生殖器,《内典》认为这是人中恶趣。有五种不能为男的情形,叫作生、坚、妒、变、半;又有五种不能为女的情形,叫作螺、筋、鼓、角、线,都终身不能生育。古代帝王和贵人中也有这种人。晋废帝海西公有隐疾,汉武阳侯樊市人不能行人道,元魏仇洛齐生来不是男子,北齐临漳令李庶之是天阉,隋大将军杨约被囗所伤,都是这种情况。本朝藩王中,楚王英■⑴也传闻不能为男;大臣中,杨文襄一清、倪文毅岳,以及士人闵工部梦得,都传说没有生殖器、没有子嗣。无罪而自行阉割的,本朝初年有太常卿邱元清,因为想辞谢皇帝所赐宫女;金吾指挥同知传广,因为请求进入内廷;隆庆年间外戚李文进,因为随侍今慈圣皇太后,入宫后官至御马监太监,赐蟒袍玉带,他就是现在武清侯李文全同胞兄弟中的一人。如今莆田的王继祖,因为年轻读书时苦苦思考欲望之事,自己割去了睾丸。又听说嘉靖末年,福建人、户部主事柯维麒为了修撰《宋史新编》,希望断绝房事、专心完成事业,也像太史公受宫刑进入蚕室的旧事。这些事情是我从冯开之祭酒以及于中甫比部那里听来的。王继祖和柯维麒都是孙茂竹同年考中的进士,他们的话或许有根据。宋代宦官梁师成,自己妄称是苏轼的儿子。掌权以后,他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上等后仍然供职于内廷,这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至于本朝翰林院庶吉士敬成,因为受晋王济熺一案牵连而受腐刑,后来任郕府典宝,凭借潜邸旧恩升为太监,一时受到尊宠。他的宦官经历竟和司马迁没有不同,却与梁师成相反。元顺帝至正年间,又有赵伯颜不花,三十多岁,已经有妻子儿女,却被顺帝阉割,后来官至枢密院使,地位极高并掌握权势。惧怕妻子 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大多惧怕妻子。大概是因为功名地位已经成就,担心闺房之中有违逆的言语,损害自己的声誉和声望。至于君主和宰相也有这种情况,例如唐孝和帝赐宴时,被优人嘲笑,甚至被比作裴谈。后来王铎担任都统,被门生嘲笑,说“还不如投降黄巢”,这实在成了千古笑柄。唐朝末年的朱温、李克用,都是一时的巨盗首领和豪强,却都惧怕妻子张氏,每当听说妻子召唤,便走到半路返回。又有敬重妻子刘氏的,竟同她商议军国大事。这些妻子的才智,或许本来就有足以制服这两位君主的地方。本朝名臣中,也很有这种风气。往事我没有亲见,例如我浙江的王文成,建立功勋、奉持节符,九死而不回头,却唯独对夫人十分恭敬,唯唯诺诺,唯恐落后。近年吴中的申、王二位相公,也与夫人白头偕老、相敬如宾,不敢另有他色。至于万历初年,蓟镇统帅、文登人戚少保继光,以及如今的宁夏统帅萧都督如熏,都是勇武出众的虎臣,在边疆建功立业,却都受妻子控制,这又是为什么呢?又如近日新安汪司马的长子无疆,被妻子陆氏嫉妒,竟至于把丈夫施刑,阉割成了宦官。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妻子罗氏争吵,终于用刀自杀,尤其惨毒;相比此前那些将相公卿,就更加不是一个层次了。此前永乐、宣德年间,有个吴中人,山东武城人。他由监生起家,永乐二年任左都御史,不久改任刑部、工部尚书,后来兼掌吏部,又兼任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去世。追赠荏平伯,谥号荣襄。他担任二品正卿共四十年,任一品官也有十六年。此人好色,妾媵很多,却因为妻子严酷而不敢亲近。一日他领着诰命回来,妻子让身边人朗读诰词,随后问吴中说:“这果真是圣人的话吗?”吴中说:“不敢当,这是词臣替皇帝代拟的言辞。”妻子说:“这个翰林果然没有辜负清贵的名声。即使是吴中的一份诰命,什么时候有一个‘廉’字称许过他呢?”吴中只是渐渐笑了起来,因为吴中向来以贪墨著称。后来宫中的优人承应演出,便编成《吴中畏内》一剧,皇帝每次都为此喝满一杯酒。这也是惧怕妻子却最能享受福泽的人,附带记下,给诸位公卿解嘲。如今有一位词林中人,是华亭人,甲辰年考取庶常,以怕妻子闻名。一日,他的同年陈无非前去拜访,他高兴地留陈无非吃饭。坐了很久,过了中午,粗米饭还没有准备好,而且这位词林中人又被召入宫内很久。陈无非饿得厉害,只好快步回去。后来有一天问起缘故,他说:“那天妻子问‘客人是什么人’,回答说:‘是陈工部。’她又问:‘难道不是同乡同年吗?’回答说:‘是。’她于是大怒,说:‘这个人不过是个穷秀才,妻子跟了他多年,刚一中第,就买了一个妾。这样的凶恶汉子,即使饿死,也不能给他糠秕吃。’所以连丈夫也被禁止出门。”这与隋朝独孤皇后因为高颎宠爱妾室并生了儿子,便憎恨到要杀死她,又有什么不同呢?妇人的胡须 妇女长胡须的,唐代有李光弼的母亲宋氏和酒媪朱氏。元代顺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师齐化门以东,有一名妇人生出一尺多长的胡须。本朝弘治十六年,湖广随州应山百姓张本华的妻子崔氏,生出三寸多长的胡须,邸报中有记载。鄱阳有一位姓邸的妇人,胡须长得漂亮,人们称她为“三须娘”,见于记载。至于宦官,只有宣和年间的广阳郡王童贯,下颌长着几十根胡须,其他人就很少见了。本朝太监刘马儿担任统帅西征,临战时一定戴上假胡须来号令部众,大概是取法兰陵王戴假面具入阵,以增加威严。蔡见庵 隆庆年间,边疆各地表示归顺,各镇商议开设马市、讲和议款。虏酋俺答进贡的马匹送到宣府,他的妻子三娘子掌管虏中的事务。当时蔡见庵(可贤)以宪使身份在阳和备兵,正与督府在城上设宴犒劳将士。蔡见庵年轻时就中进士,容貌丰美,皮肤白皙,像神仙一样。三娘子心中爱慕他,便在城下向督府请求说:“希望让兵道蔡太史到我的营中来,申明一次盟誓,以结成永久的友好关系。”蔡见庵出城到了她的营地,正接受以牛羊乳酪敬献的祝寿礼物,忽然有几十名精骑拥着他向北而去。边塞上大为惊骇,想要追赶,但各寨仍然安定,不敢立即商议出兵讨伐。几天以后,三娘子仍把蔡见庵送回城中。这时三娘子已经在毡帐中荐枕数夕了。从此边境没有战事,西部边疆有好几年烽火止息。蔡见庵因此受到弹劾,被罢职归乡。三娘子每次到边境,总要问起蔡见庵,当时那些推举人才的人也很多,因此他再次起用又再次被罢免。到了壬辰年宁夏刘哱之乱,言官又以边才推荐他,于是任用他为宁镇河西道。奏报战功后,晋升为大参,又因言论获罪归去。甲午年再次起用,任辽东官职,不久仍被弹劾罢去,而蔡见庵也已经到了晚年。阏氏亲自献身,边臣不能守住慎独的戒条,在廉节操守上或许稍有妨碍,但威望和声势并没有丧失,却突然遭到吏部议处,多次受挫而不能振作,实在可惜。
守土吏狎妓
今上辛已生午间,聊城传金沙(光宅)令吴县,以文采风流为政,守亦洁廉。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娼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后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之充牣。癸未、甲申间,临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狱,所娶金陵角妓刘八者,亦在谳中。刘素有艳称,对簿日,呼之上,谛视之,果光丽照人,因屏左右密与订,待报满离任,与晤于某所。遂轻其罪,发回教坊。未几邢去,令人从南中潜窜入舟,至家许久,方别。二公俱东省人才,名噪海内,居官俱有惠爱,而不矜曲谨如此。是时江陵埔殁,当事者,一切以宽大为政,故吏议不见及云。
妓鞋行酒
元杨铁崖好以妓鞋纤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镇以为秽,每见之辄大怒避席去。隆庆间,何元朗觅得南院王赛玉红鞋,每出以觞客,座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长歌以纪之。元镇洁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张士诚粪渍之酷,可似引满香尖时否。
徐安生
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季恒能鉴古,善谈,为余父客。暮年始举此女,慧美多艺,而性颇荡。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见逐,遂恣为非礼。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仿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予,且题二绝句于上云:
夏月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风丛新绿。
其二云: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其寄意不浅。予怪其无因,置不复答。后此女沦落许久,嫁里中黄生,亦名家子也。为乃父不容,复下山,作鱼元机行径。今年已渐长,不知踪迹何所,闻为一武弁诱入京师矣。其才情实可念也,余向已记徐姓女三人矣。
契兄弟
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抚爱之如婿。弟后日生计及娶妻诸费,俱取办于契兄。其相爱者,年过而立,尚寝处如伉俪。至有他淫而告讦者,名曰■⑵奸。■⑵字不见韵书,盖闽人所自撰。其昵厚不得遂意者。或至相抱系溺波中,亦时时有之,此不过年貌相若者耳。近有称契儿者,则壮夫好淫,辄以多赀聚丰姿韵秀者,与讲衾绸之好,以父自居,列诸少年于子舍,最为逆乱之尤。闻其事肇于海寇云,大海中禁妇人在师中,有之,辄遭覆溺,故以男宠代之,而酋豪则遂称契父。因思孙恩在晋以诸妓妾随军,岂海神好尚,亦随今古变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间,广西上湅州土知州赵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与太平陆监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陆为契父,事之如严君,其尊称与闽寇同。第其称谓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后,欲逼留之。避不往,乃于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杀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属尊卑,且行凶忍,如此,亦闽俗之祖欤。
同川浴
古云粤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气所生。同川事,予未之信。一日与沈继山司马谈及,沈云:“予令番禺时,初不知有此风,盖令居廨署,不及见耳。及谪戌神电卫间居,每饭后君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则痛笞之,曰:‘尔辈亦效权奸,欲弃掷吾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饭罢,微伺之,则仆辈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滨,见老少男妇,俱解衣入水内,拍浮甚乐,弥望不绝,观者如堵,略不羞涩。始知此曹宁受笞,而秘不肯守舍也。”予因问曰:“自此后,公将何法以处之?”沈曰:“从此以往,岂但不施棰楚而巳,每遇饭饱,吾先群奴而出门矣。”因抵掌大笑,此风不知今尚然否。
牡猿化牝
隆庆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化女一事,见之奏牍,天下所信。近日有传其伪者。后见郎氏《七修类稿》云:雄黑猿多有化为雌者。予怪笑。谓郎老儒为人所绐。及见嘉靖间,吴兴王济着《晶询堂手录》,则云广西横州山中猿皆黑,老则转为黄,其势与囊俱溃去,化为牝,与黑而牡者交,辄孕。此王官彼中所亲见者,盖其地凡为猿者皆然矣。猿既变黄又数百年,别化而为白。既白之后,为牡为牝,遂不可得而知矣。然则白猿公剑术,亦属老牝耶。宇宙中非目睹者,断不可臆决。
向传兔生俱牝,望月而孕。近偶畜兔,则雌雄各具,其孳尾如恒兽。古语盖难尽信。
译守土官吏狎玩妓女 今上辛巳年午间,聊城人传金沙(光宅)任吴县县令,以文采风流施政,操守也清廉。他与吴地士人王百谷交情深厚,时常到王百谷的书斋小饮。王百谷于是把一名妓女藏在内室,酒兴正浓时,让她出来侍寝,后来便成为常事。王百谷也因此替人居间请托,钱袋为之充满。癸未、甲申年间,临邑人邢子愿(侗)以御史身份巡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的案件,他所娶的金陵名妓刘八也在审讯之列。刘八一向以美艳闻名,审案那天,邢子愿叫她上前,仔细端详,果然光彩照人,于是屏退左右,秘密与她约定,等自己考察期满离任后,在某处相会。于是减轻了她的罪行,将她发回教坊。不久邢子愿离任,便派人让刘八从南方秘密逃出,潜入船中,到了家中很久才分别。这两位公都是东省的人才,名声传遍海内,做官时都有惠民爱民之意,却如此不拘泥于曲折谨慎。当时江陵张居正已经去世,执政者一概以宽大为政,所以吏部的议论没有涉及他们。用妓女的鞋斟酒 元代杨铁崖喜欢用妓女纤小的鞋子斟酒,这也是沿用宋人的旧例。倪元镇却认为污秽,每次见到这种事总是大怒,离开席位而去。隆庆年间,何元朗寻得南院王赛玉的一双红鞋,每逢宴饮便拿出来给客人斟酒,席间的人大多因此喝得酩酊大醉,王弇州甚至作了一首长歌来记述此事。倪元镇有洁癖,本来就应当如此反感。他晚年遭受张士诚以粪便涂身的酷刑,不知还能不能像斟饮香鞋中的美酒那样畅饮呢?徐安生 徐安生,是吴地人徐季恒的女儿。徐季恒善于鉴定古物,又善于谈论,是我父亲的客人。他到晚年才生下这个女儿。徐安生聪慧美丽而多才多艺,但性情颇为放荡。她曾嫁给武林邵氏,因行为失检被休弃,于是更加肆意做出不合礼法的事。她画写生,出入于宋元名家的风格之间,曾仿照梅道人的《风雨竹》画了一幅送给我,并在画上题了两首绝句:夏日里完全忘了酷暑,最可爱的是酒杯和棋局。什么时候风雨一齐到来,把风中丛生的新绿打乱。第二首说:本来满以为能像岁寒之松一样长久,风伯和雨师却来凌辱诱迫。虽说心绪纵横纷乱,纷乱之处,你能够替我整理好吗?第二首诗大概用了唐代李季兰的话,寄托的意思很不浅。我奇怪她没有说明缘由,便放置一旁,没有再答复。后来这个女子沦落了很久,嫁给乡里的黄生,也是名门子弟。因为不被他的父亲容纳,她又离开家庭,走下山去,做出了鱼玄机那样的行径。今年她的年纪已经渐渐大了,不知道踪迹在哪里,听说被一个武官诱骗进京了。她的才华情思实在值得惋惜。我从前已经记述过徐姓的三个女子了。契兄弟 闽人极其看重男色,不论贵贱、美丑,各按同类结交,年长的称为契兄,年少的称为契弟。契兄进入契弟家中,契弟的父母像抚爱女婿一样抚爱他。契弟日后的生活费用以及娶妻的各种花费,都由契兄供给。彼此相爱的人,年过三十,仍然像夫妻一样同寝共处。甚至有人因对方另有淫行而告发对方,称为“■⑵奸”。“■⑵”这个字在韵书中没有,大概是闽人自己创造的。那些亲密深厚却不能遂愿的人,有时竟相互抱住,系在一起沉入水中,这种事也时常发生;不过这说的是年貌相仿的人。近来又有称为契儿的,则是壮年男子好男色,往往用很多钱聚集容貌秀美、风韵出众的少年,与他们结成同寝的关系,自己以父亲自居,把许多少年列在子弟之中,是乱伦悖逆之风中最严重的。听说这种事起源于海盗:大海上禁止妇女随军,若有妇女在军中,往往会遭到倾覆溺死,所以用男宠代替她们,而首领豪强便进一步自称契父。由此我想到,孙恩在晋代曾让许多妓妾随军,难道海神的喜好也会随着古今而改变吗?不过契父这种称呼也有来历。嘉靖年间,广西上湅州的土知州赵元恩,幼年丧父,他的母亲当时仍在盛年,和太平的陆监生私通,时间久了,陆监生便留在那里不再离去。赵元恩于是称陆监生为契父,像侍奉严厉的父亲一样侍奉他;这种尊称与闽地海盗的称呼相同,只是称呼产生的缘故大不相同。南宋王僧达的族侄王确,年轻而姿容俊美。王僧达与他私下亲近之后,想强行把他留下。王确躲避不肯前往,王僧达便在屋后挖了一个大坑,想诱骗王确前来杀死他。对男色的嗜好竟到了不避族属尊卑,并且凶残忍酷到这种地步,这或许也是闽地风俗的祖源吧。同在一条河川中洗浴 古书说岭南一带多有蜮,是因为男女同在河川中洗浴,便产生了淫邪之气。我从前不相信同川洗浴的事。有一天我和沈继山司马谈到此事,沈继山说:“我任番禺县令时,起初并不知道有这种风俗,大概因为住在官署中,没有机会看到。后来我被贬谪戍守神电卫,住在那里时,每天饭后仆奴们都一起出去,一定要到天黑才回来,天天如此。我便狠狠地鞭打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也学权奸,想要抛弃我吗?’可是他们仍旧不改。有一天午饭后,我暗中观察他们,发现仆人们相继出城,便跟踪他们。同他们一起走到城外,靠近河边,只见男女老少都脱了衣服进入水中,拍水游浮,十分欢乐,放眼望去没有尽头;围观的人像墙一样聚集,却一点也不感到羞涩。这才知道,这些人宁可挨打,也秘密不肯留在家中。”我于是问:“从此以后,您打算用什么办法处置他们?”沈继山说:“从今以后,哪里只是不用鞭打而已;每次吃饱饭,我都要先于那些仆奴出门了。”说完便拍掌大笑。不知道这种风俗如今还存在不存在。公猿变成母猿 隆庆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变成女子一事,见于奏牍,天下人都相信。近来有人传说这是假的。后来我看到郎氏《七修类稿》说:雄性黑猿多有变成雌性的。我觉得奇怪而发笑,认为郎氏这样的老儒生被人欺骗了。等到我看到嘉靖年间吴兴王济所著《晶询堂手录》,其中却说广西横州山中的猿全是黑色,年老后转为黄色;它的势和囊都溃烂脱落,变成母猿,与黑色的公猿交合,便会怀孕。王济曾在那里做官,这是他亲眼所见;看来当地凡是猿都如此。猿变黄后又过数百年,另行变化成为白色。变白以后,是公是母,就无法知道了。这样说来,白猿公的剑术,难道也是老母猿传授的吗?天地宇宙间凡不是亲眼看见的事,实在不能凭空断定。从前传说兔子生来全是雌性,望着月亮便能怀孕。近来我偶然饲养兔子,才发现雌雄各自具备,繁殖交配也和通常的野兽一样。古人的话实在难以全部相信。
周解元淳朴
周用齐汝砺,吴之昆山人。文名藉甚,举南畿解元,久未第,馆于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赋性朴茂,幼无二色。在塾稍久,辄告归。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强留,微及龙阳子都之说,即恚怒变色,谓此禽兽盗丐所为,盖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稔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纳其茎。梦中不觉欢洽,惊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畅适称快。密问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龙山真圣人。”数日声不绝,明日其事传布,远近怪笑。龙山为主人别号,自是遂溺于男宠,不问妍媸老少,必求通体。其后举丁丑进士,竟以暮年好外,羸惫而没。
男色之靡
宇内男色,有出于不得已者数家。按院之身辞闺阁,阇黎之律禁奸通,塾师之客羁馆舍,皆系托物比兴,见景生情,理势所不免。又如罪囚久击狴犴,稍给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类为之讲好,送人监房,与偕卧起。其有他淫者,必相欧讦告,提牢官亦为分剖曲直。尝见西署郎吏,谈之甚详,但不知外方狱中,亦有此风否。至西北戍卒,贫无夜合之资,每于队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无匹者,往往以两足凹代之,孤苦无聊,计遂出此。正与佛经中所云“五处行淫”者相符,虽可笔,亦可悯矣。至干习尚成俗,如京师小唱、闽中契弟之外,则得志士人,致娈童为斯役;锺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乃若金陵坊曲有时名者,竞以此道博游婿爱宠,女伴中相夸相谑以为佳事,独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经中名男色为“旃罗含”)
(以上选录《敝帚斋馀谈》十五则)
〖注:■⑴,火+佥,音杴xiān,火貌。■⑵,上田下女,音饥。律有■奸罪条,将男作女。〗
影梅庵忆语》清如皋冒襄辟疆撰
译周解元质朴 周用齐,字汝砺,是吴地昆山人。他的文名很盛,考中南畿解元,长久未能中进士,便在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设馆授徒。他天性朴实厚道,年幼时从不接触女色。在学馆住了一段时间,便总是告辞回家。主人知道他忍受不了寂寞,又不敢强留,稍微提到龙阳、子都的事,他就愤怒变色,说这是禽兽、盗贼、乞丐才做的事,大概一生都不懂男色。主人一向知道他憨厚,于是让一个善于淫狎的童子趁他醉酒时把阳物放入。周用齐在梦中不觉感到欢悦,惊醒之后,那童子更加不停地撩拨他,使他越发畅快舒适、称心快乐。周用齐暗中询问童子,知道这是主人的意思,便大声说:“龙山真是圣人。”此后数日声音不断,第二天这件事便传遍了,远近的人都感到奇怪而发笑。“龙山”是主人的别号,从此周用齐便沉溺于男宠,不论美丑、老少,都一定要求发生关系。后来他考中丁丑年进士,最终因晚年沉溺外色,身体衰弱困惫而死。男色风气的淫靡 天下男色之事,有几种是出于不得已的。按察院的差役离开闺阁,阇黎受戒律约束而禁止奸通,塾师寄居在馆舍,这些都是借物起兴,触景生情,在情理和形势上都难以避免。又如罪囚长期被关押在狴犴之中,稍能供给每日生活的,必定要找一个人作伴。也有同类替他们撮合,把人送进监房,与他们一同起居。若有人另寻淫乐,必定彼此殴打并互相揭发告发,提牢官也替他们辨明曲直。我曾见西署的郎吏,把这件事说得十分详细,只是不知道外地的监狱中是否也有这种风气。至于西北的戍卒,贫穷得没有夜间寻欢的钱财,常常在队伍中彼此配合。那些年老而没有伴侣的人,往往用两脚之间的凹处代替,孤独困苦、无聊至极,于是想出这种办法。这正与佛经所说的“五处行淫”相符合,虽然可以记录,也实在值得怜悯。至于男色习惯发展成风俗,除了京师的小唱、闽中的契弟之外,还有得志的士人招致娈童来做这种事;他们迷恋年轻人,把美貌的少年当作朋友兄弟般亲近。这种风气在江南最为盛行,并逐渐传染到中原。至于金陵坊曲中那些有时名的妓女,争相用这种办法博取游婿的爱宠,女伴之间还互相夸耀、戏谑,把它当作美事;只有北方的妓女还有不十分嗜好的。佛经中把男色称为“旃罗含”。以上选录《敝帚斋馀谈》十五则。注:[缺字⑴],字形为“火”旁加“佥”,读音为杴(xiān),是形容火的样子。[缺字⑵],字形为上“田”下“女”,读音为“饥”。律令中有[缺字⑶]奸罪条,即把男子当作女子处理。《影梅庵忆语》,清代如皋冒襄辟疆撰写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着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屋深屏,贮光閴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谱,神女浪传,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恶习已。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苑,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着书肥遁,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苦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余业为哀辞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末,不缘狎昵。余年己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子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傥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藉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已卯初夏,应试白门。晤密之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时逗遛洞庭不返。名与姬颉顽者,有沙九畹、杨漪沼。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曰:“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辛已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繇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燕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吚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雨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能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余别去,恰以观涛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泛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浒关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去者,膺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芒约者耶?曩感子殷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悟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碗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缘江楚多梗,率健儿百馀护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曰:“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母辞。”余笑曰:“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间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余答云:“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付之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慰陈姬。盖残冬屡趣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先吴门有嫟之者,集千人哗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译爱产生于亲昵,亲昵了便无不加以修饰。用修饰来装点爱,天下很少有真正可爱的人了。何况深闺内室、重重屏风之中,藏着光彩,只凭那些精雕内心、刻镂形质的文人去描摹想象;麻姑的幻谱、神女的浪漫传说,近来好事之人又假借篆书、诗歌的声调,夸谈奇异的交合。于是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都能在闺阁中拥有一个。这样的说法也是闺秀所受的奇冤,却已经成了贪图名声者的恶习。我已故的妾董氏,原名白,字小苑,又字青莲,籍贯秦淮,后来迁居吴门。她虽然在风尘中有艳名,却并不是她本来的品性。她一见面便发誓跟随我,进入我家;她的智慧、才识,各方面的优点才开始显露出来,前后共九年。无论上下、内外、大小事务,她没有一件不合我的心,也没有一处不周到。她帮助我著书、归隐,帮助我的妻子精通女红,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直到我们遭遇灾难、她患病,也没有什么危险不能平安度过。她甘愿吃苦,把苦处当作甜食,我们合为一体;如今她忽然死去,我不知道是她死了,还是我也死了。只看见我的妻子孤单憔悴,面对左右事务手足无措。上下、内外、大小所有人,都悲伤酸楚、痛苦不已,认为这样的人再也找不到了。她的慧心和隐德流传出去,听到的人无不赞叹,无不说文人义士也难以找到一个能和她相比的人。我已经写了几千字的哀辞哭悼她,但受声韵限制,不能把一切都写尽,只好再约略记下她的大概。每当在幽暗的悲痛中沉思她的一生,以及和她共同生活九年的光景,一切都同时涌上心头、堵在眼前。即使有吞鸟、梦花那样的才思和笔力,也无法追述她的一生。区区的含泪笔墨,枯涩黯淡而又削弱无力,连我自己的爱都无法传达,更何况还要加以修饰呢?何况她的事情,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根本,不是因为亲昵偏爱而夸饰。我已经四十岁,须眉像戟一样。十五年前,眉公先生曾说我看见锦绣半臂、碧纱笼罩的女子,便会一笑而惊,难道我如今还会仿效轻薄子弟,随意编造艳情来欺骗地下的她吗?假如相信我感情深厚的人,能够通过我知道她确实非同寻常,再赐给她宏大的文章、华美的辞藻,我便可以借此亲手报答她;她死了没有遗憾,我活着也没有遗憾。己卯年初夏,我到白门参加考试。遇到密之,他说:“秦淮的佳丽,近来有一个双成,年纪还很小,才华和容色都是当时第一。”我去访问她,却因为她厌恶轻薄浮华,已经带着家人离开金阊了。后来我考试落第,在吴门漫游,多次到半塘访问她;当时她又逗留在洞庭,迟迟没有回来。名声可以和她相抗的,有沙九畹、杨漪沼。我每天往来于这两人之间,却唯独咫尺之内见不到她。将要乘船回去时,我又重去一次,希望能见她一面。她的母亲秀美而贤淑,慰劳我说:“您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我的女儿幸好在家,只是微醉未醒。”但停留片刻后,她又出门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兔径扶着董氏来到曲栏边,和我相见。她的脸色像初春一样微微泛红,眼波流转,芳香的姿态、玉石般的容色,神韵天然,只是懒洋洋地不与我交谈一句。我惊异而爱慕她,又怜惜她疲倦,于是告别回去。这是我们美好相会的开始,当时她十六岁。庚辰年夏天,我滞留在影园,想去拜访她。有客人从吴门来,得知她去了西子湖,还要一同游览黄山、白岳,于是没有成行。辛已年早春,我奉母命回去省觐,准备前往衡岳,取道浙江一路,经过半塘时打听那位姬,她仍滞留在黄山。许忠节公赴粤地任职,和我同船而行。有一天,他赴宴回来,对我说:“这里有个陈姬某,最擅长梨园技艺,不可不见。”我协助忠节公驾船往返数次,才见到她。她气质淡雅而有韵味,身姿盈盈冉冉,穿着椒茧衣,时时回头顾盼湘裙,真像烟雾中的孤鸾。这天她演唱《红梅》中的燕弋腔,这种燕地俗剧的吱呀啁哳之调,从陈姬口中唱出,却如云从山穴飘出、明珠在盘中滚动,使人仿佛欲登仙境,又仿佛欲死。四更将尽,忽然风雨大作,她一定要驾小舟离开,我拉住她的衣服,约定再见。她回答说:“光福的梅花如同冷云万顷,你明天能和我一起去游览吗?若能如此,我便在那里停留半月。”我急着去省觐,告诉她不敢久留。因此她又说:“你从南岳回来时,我将在虎疁的桂花丛中等你。”按照日期推算,我应在八月回来。我与她分别,恰逢观潮之日奉母回程。到了西湖,因为家父调任已经错过襄阳,心情焦灼如焚,便泛舟去找陈姬,却得知她已经被窦、霍两家豪门强行掠走,听后十分悲惨。等我抵达阊门,水浅船搁,离浒关十五里以内全都堵塞,无法通行。偶然遇见一位朋友,交谈间我感叹“佳人难以再得”。朋友说:“你错了,先前凭势力劫走她的人,正是某人。她藏身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和你一起去。”果然再次见到了她,她仍如幽谷中的芳兰。我们相视而笑,她说:“你终于来了,你不就是那个雨夜在船中和我约定再会的人吗?过去我感激你的殷勤,只因事出仓促,没能约定再次相见;如今我几乎落入虎口,才得以逃脱。又能见到你,真是上天的幸事。我住处十分偏僻,又长期斋戒,只有茶碗炉香,可以留你在明月桂影之下畅谈,并且还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我因为老母亲还在船上,加上沿江通往楚地的道路多有阻塞,带了一百多名健壮士兵护送,大家都留在河岸,焦急地想回去。刚到黄昏,炮火震耳,炮声仿佛就在我的船旁,我急忙骑马飞奔回去,原来是宦官争夺河道,正在和我的兵士交战,等把事情解开他们才离去。从此我不再上岸。第二天,姬梳着淡妆来到船上,请求拜见我的母亲太恭人。拜见之后,她仍坚持约我到她家去。当天晚上,船仍被阻在途中,我便趁着月色去见她。她突然说:“我这一生既然脱离了樊笼,就想选择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终身可以托付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刚才见到太恭人,她像被春云覆盖,又像饮下甘露,我真找到了自己的依靠。请您和母亲接受我的辞别。” 我笑着说:“天下没有这样容易的事,何况严亲还处在兵火之中。我回去以后,应当舍弃妻子儿女而殉亲;我们两次遇见,都是在道路阻塞、无聊闲步的时候。你这番话突然说出来,我十分惊讶。即使果真如此,我也要充耳不闻,坚决谢绝,不能白白耽误你。”她又婉转地说:“您如果终究不抛弃我,我发誓等您衣锦还乡,回来拜见堂上尊亲。”我回答:“如果这样,我便和你约定。”她惊喜交集,反复叮嘱,絮絮说了许多话,我不能全部记得。当即席间作了八首绝句,交给她带回去。经过秋冬,我经历了各种奔波。到壬午年仲春,都门政府和言路诸公体恤劳苦之人的劳苦,怜悯独子的忧苦,替我奔走请求量移的消息先传来了。我当时正在毗陵,听到消息仿佛心头的大石被移开,便顺路经过吴门,去安慰陈姬。原来冬末她多次催促我,我都没来得及答复。到达吴门时,她十天前又被窦、霍两家的门客凭势力逼走。此前吴门有人要替她出头,聚集千人喧闹着要把她劫走。势家又用大话威胁欺诈,并且不惜拿出数千金行贿。地方官害怕惹来祸患,刚把她劫出又重新送了回去。我到后惆怅到了极点,但因为急着侍奉严亲、共度患难,即使辜负一个女子,我也没有遗憾。
是晚壹郁,因与友觅舟去虎疁夜游。明日,遣人之襄阳,便解维归里。舟过一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谲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方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犟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谭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王。”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则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曰:“明朝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曰:“子诚殊异,不敢留。”遂别。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面,盖拳切不可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见余舟登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戒,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惟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曰:“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逼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甚众,金陵落藉,亦费商量。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反偾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才抵海陵,旋就试,至六月抵家。荆人对余云:“姬令其父先已过江来,云:‘姬返吴门,茹素不出,惟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竟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五之辰,余方出闱,姬猝到桃叶寓馆。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柁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八抵三山门,又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逾固。时魏塘云间闽豫诸同社,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场事既竣,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已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商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阅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矶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甫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归吴门,以厌责逋之意,而后事可为也。阳月过润州,谒房师郑公。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与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是负一妇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为。”刺史举杯夺袂曰:“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斛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袭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即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总宪旧为礼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译当天晚上我忧郁不乐,便和朋友找船去虎疁夜游。第二天,派人前往襄阳,随即解缆回乡。船经过一座桥时,看见水边立着一座小楼,偶然询问游人那是什么地方、是谁的住处。朋友回答说是双成馆。我积累了三年的思念,禁不住狂喜,立即停船前去拜访。朋友阻拦说:“她以前也被势家惊扰,病了十八天。她的母亲已经去世。她闭门谢客,不见外人。”我坚持上前,敲门两三次,她才开门。屋内灯火寂静,我辗转登楼,只见药物和饮食器具摆满几案床榻。姬沉吟着问:“你从哪里来?”我告诉她:“就是当年在曲栏边醉中相遇的人。”姬想起往事,流泪说:“以前您多次经过我这里,虽然只见过一次,我母亲却常常背后称赞您奇异俊秀,还替我惋惜没有和您从容相处,如今已经三年了。我的母亲刚刚去世,见到您便想起她,她仿佛还在耳边;您今天又是从哪里来的?”说着便勉强起身,掀开帷帐仔细看我,又移来灯火,留我坐在床榻上。谈了一会儿,我怜惜她有病,想告辞离开。她拉住挽留我,说:“我病了十八天,睡觉吃饭全都荒废,昏沉沉像在梦中,惊魂不安。如今一见到您,便觉得精神愉快,气力旺盛。”随即命人备办酒食,在床榻前饮酒。姬屡次为我斟酒,我每次想走,她都每次挽留,不让我离开。我告诉她:“明天早晨我要派人去襄阳,向家父报告量移的喜讯。如果住在您这里,第二天早晨就不能报平安,还是等使者出发以后再说。哪怕只停留半刻也好。”姬说:“您实在与众不同,我不敢留您。”于是我们告别。第二天,往楚地的使者出发,我急着回去。朋友和仆从都说:“姬昨天才和您见了一面,您实在不能辜负她的恳切。”我仍去向她辞别,到了那里,只见姬已经梳妆完毕,倚楼凝望;看见我的船靠岸,她便快步登船。我详细说明了马上要启程。姬说:“我的行装已经收拾好了,我随路送您。”我想拒绝却无法拒绝,想阻止又不忍心阻止。她一路从浒关送到梁溪、毗陵、阳羡、澄江,直到北固。二十七天中我辞别了二十七次,姬却始终坚持要跟随我。登上金山时,她对着江水发誓说:“我这一身就像江水向东流去,决不再返回吴门。”我变了脸色拒绝她,并告诉她:“科举考试的日期逼近了,近年来因为大人滞留在危急边疆,家中事务都被弃置,给老母亲请安问候也全都耽误了。如今我才开始回去料理一切;况且姬在吴门欠下的债务很多,到了金陵也还要费心商量。不如仍回吴门,等季夏应试时约定一同前往金陵。秋试结束后,无论我是否中第,才有空顾及这件事。这时候再彼此缠绵,只会使双方都受到妨碍,没有益处。”姬仍然犹豫,不肯离去。当时几案上有五木,一位朋友开玩笑说:“您如果最终能够如愿,就掷一次得到巧数吧。”姬在船窗前恭敬下拜祈祝完毕,掷出全六。同行的人都称奇,我也说这果然是天意安排。仓促行事不能妥善处理,反而会把事情弄坏,不如暂且离开,慢慢筹划。姬不得已,才掩面痛哭,放声与我告别。我虽然怜惜她,但能够轻身回去,也如同卸下重负。刚到海陵,便参加考试,六月到家。我的妻子对我说:“姬已经让她父亲先过江来了,他说:‘姬回到吴门后,吃素闭门不出,只抬头等待和您一同前往金陵的约定。’”我听后很惊异,拿十金打发她父亲离开,说:“我已经怜惜她的心意并答应了她,只让她安静等到考场结束,事后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感激妻子促成此事并答应此事的高尚情意,于是没有履行派人去迎接姬的约定,直接赴金陵,准备考场结束后再通知姬。金桂月十五日,我刚走出考场,姬突然到了桃叶寓馆。原来她等不到我的消息,便独自带着一个老妇,从吴门买船出发。江上遇到盗贼,船藏在芦苇中,船舵损坏无法行驶,炊烟因此断了三天。初八到达三山门,又怕打扰我第一场考试的文思,便又迟了两天才进城。姬见到我虽然十分高兴,但详细说起分别后的百日里吃素闭门的情形,以及在江上行船所经历的风波和遭遇盗贼时惊魂未定的状况,声音和神色都十分凄楚,请求归来的意愿更加坚定。当时魏塘、云间、闽、豫各地同社的朋友,没有不赞赏姬的见识、怜悯姬的真诚的,都替她作诗作画来坚定她的心志。考试结束后,我自以为必定中第,心想:“从今以后应当料理姬的事情,以报答她的志向。”哪里想到十七日忽然传来家父的船已经抵达江岸的消息。原来他没有赴宝庆任职,而是从楚地辞官回来了。我已经两年没有侍奉在他身边,如今他冒着兵火平安回来,我喜出望外,来不及和姬商量去留,便跟随家父的船从龙潭尾抵达銮江。家父看了我的文章,认为我一定中第,于是又把我留在銮江,等待发榜。姬从桃叶寓馆再次开船追赶我,在燕子矶遇到风阻,几乎又遭遇不测,只得再次在銮江的船中盘桓。七天后发榜,我中了副车。于是我不分昼夜地赶回乡里,而姬痛哭着跟随,不肯回去;并且详细说明她在吴门的各种事情,那些欠债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解决的。她从远方来见我,众人便更加生出奢望,众口喧哗。况且严亲刚刚回来,我又落第,心情沮丧,实在万难立即前去。船抵城外的朴巢后,我于是冷下脸来,硬起心肠,与姬决绝,并仍命她回吴门,先满足债主催讨的要求,然后才有办法料理后事。阳月,我经过润州,拜见房师郑公。当时闽中刘大行从都门来,和陈大将军、同盟刘刺史在船中饮酒。恰好奴仆从姬那里回来,说:“姬回去后连原来的衣服也没有脱,此时仍然空着身子,只等您赶快前去设法救她;她甘愿冻死。”刘大行指着我说:“辟疆一向以重情重义著称,难道竟这样辜负一个妇人吗?”我说:“黄衫押衙这样的事情,不是君平仙客一类人能够独自做到的。”刘刺史举杯夺过我的衣袖说:“给我一千金,让我自由出入,我今天就去。”陈大将军立即借给数百金,刘大行又拿出数斛钱资助。谁知刘刺史到了吴门,却不善于调停,众人喧哗着决定劫走姬,使她逃往吴江,我又回到乡里,来不及打听消息。姬孤身陷于困境,难以收拾残局。虞山宗伯听说后,亲自到半塘,把姬接到船中。上至士绅,下至市井,大小事务无不详细过问,三天之内全都替她筹划安排完毕,索取的契券堆满一尺高。宗伯张设楼船宴席,在虎疁为姬饯行,随后买船送她到吾皋。到了这个月十五日,傍晚时分,我正在拙存堂陪家父饮酒,忽然传来姬已到河岸的消息。我接到宗伯的书信,听他娓娓道来,才完全了解事情经过。并且立即写信给贵门生张祠部,让他马上替姬在吴门脱籍;以后还有细小事务,再由周仪部办完。而南方那边,曾任礼垣的李总宪也出力相助。过了十月,这件事才算办完。然而其中来回奔波、纠缠周折,实在是用万斛心血灌注才成就的。
〖杜茶村曰:是篇娓娓至数千言,浩浩荡荡,西起昆仑,东注溟渤,冲融窈窕,异派分支,千态万状,姿媚横生,顿使《会真》、《长恨》等篇,黯然失色,非辟疆莫能为此文,非姬莫能当此作,真千秋大观矣。情语云乎哉!〗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妙,洁比雪艳,以退红为裹,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百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迥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淛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孟,盛樱珠数升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谭者侈美。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人,寒秀齐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异游仙枕上梦幻也。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胜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拥象,奔赴杯底。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妓,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余仅见。乙酉,余奉母及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邱,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威称其俊识,得所归云。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浅渚层溪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杜茶村曰:金山一点,屹当匹练之中。胭粉六朝,香染金陵之地。楼名烟雨,湖字鸳鸯,而二妙采真,披云撷秀,读之令人步步欲仙,宁但两越天都岚翠沾洒衣裾已也。〗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时,余待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帏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止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欢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馀不启户,躯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憇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采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巳。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巳。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不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帛布,皆出姬手。姬不私铢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必欲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之,不以殉,洵称异人。〖杜茶村曰:断断是再来人,一毫不苟,一丝不挂。诚然而来,诚然而往。吾以比之董永织女,薛嵩红线。〗
译〖杜茶村说:这篇文章娓娓道来,竟有数千字,气势浩浩荡荡,西起昆仑,东流入溟渤;既冲和融洽,又幽深曲折,支流分派,千姿万态,妩媚姿态横生。顿时使《会真》《长恨》等篇黯然失色。不是辟疆,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是姬,也不能承当这样的作品,真是千秋以来的壮观文章啊。难道还能只说是情话吗!〗 壬午年清和月的晦日,姬送我到北固山下,坚持要跟我渡江回乡。我极力辞谢,她更加悲哀恳切,不肯离开。船停泊在江边,当时西先生毕今梁寄给我一端夏西洋布,薄得像蝉翼,洁白艳丽如雪,外面用退红色布包裹,我便用它替姬做了一件轻衫,丝毫不比张丽华在桂宫所穿的霓裳差。我们一起登金山,当时有四五只龙舟,冲击波涛,激荡飞跃百余次。山中游人有数千,都跟在我们两人身后,指着我们说是神仙。我们绕山而行,每到一个停留处,龙舟便争相驶来,远远环绕数圈也不离去。呼喊询问,才知道驾船的人都是我去年秋天从淛地回任时所乘官船上的船夫。我用鹅和酒犒劳他们,整天游览后才回到船上。船中摆出宣磁大白孟,盛了数升樱桃一起吃,已经分不清吃的是樱桃还是姬的嘴唇了。那时江山、人物盛美,互相映照,至今谈论此事的人还极力称美。秦淮中秋节那天,四方同社的朋友感念姬不辞盗贼风波的危险,辗转艰难地跟随我,于是在桃叶水阁置酒。当天在座的有眉楼顾夫人、寒秀齐李夫人,她们都是姬的至亲好友。大家赞美姬归属于我,都来相庆。这天新演《燕子笺》,曲调极尽情致艳丽;演到霍、华悲欢离合的地方,姬流下眼泪,顾夫人、李夫人也流下眼泪。一时间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全都足以流传千古。至今想起此事,和在游仙枕上的梦幻没有不同。銮江汪汝为的园亭极其盛美,江上的小园尤其能收拢江山的胜景。壬午年鞠月初一,汝为曾邀请我和姬到江口梅花亭上,长江白浪如拥着大象,奔腾冲入酒杯之中。姬举起巨大的叵罗畅饮,酒令严明肃整,一时在座的各位妓女都醉倒散乱。姬最为温和谨慎,这一天的豪情逸兴,是我仅见的一次。乙酉年,我奉母亲和家眷寄居盐官。春天经过半塘时,姬从前的住处仍然完好地在那里。姬有个妹妹晓生,和沙九畹一起登船来访,看见姬把我当作如意珠,而我的妻子贤淑,彼此相见又像水乳交融,大家都赞美她们,也都嫉妒她们。我们一同登上虎邱,她为我指点旧日游览之处,重新整理往事。吴门了解姬的人,无不称赞她见识俊秀,说她终于找到了归宿。鸳鸯湖上,烟雨楼高耸。曲折向东,便是竹亭园,园子有一半伸入湖中。然而环绕城池四面,名园和胜寺夹在浅洲层叠的溪流之间、波光潋滟的地方,全都属于鸳鸯湖。游人一登上烟雨楼,就以为已经看尽了湖上的胜景,却不知道它浩瀚幽深、缥缈迷蒙的情致,恰恰不在这里。我曾和姬游览一整天,又共同追忆钱塘江下游桐君、严濑、碧浪、苍岩的胜景。姬还说,新安山水的逸趣,就在人们枕边灶旁,尤其足以令人快乐。〖杜茶村说:金山一点孤峰,屹立在匹练般的江流中间;六朝的胭粉香气,染遍了金陵之地。楼叫烟雨,湖称鸳鸯;这两种妙处采集真景、披取云彩、撷取秀色,读来使人一步步想要成仙,哪里只是两次越过天都山,岚翠沾满衣襟而已!〗 虞山宗伯送姬到吾皋时,我正在家园陪家父饮酒,仓促之间不敢告诉严君。又陪饮到四更,酒席仍不能散。我的妻子没有等我回来,先替姬把别室打扫整治好,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没有一样不是片刻之间备齐的。酒尽之后我见到姬,她说:“刚到这里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您,只看见婢女妇人簇拥着我登岸,心里暗自疑惑,而且十分惊恐。到了这间屋子,见到一切都准备齐全,向旁人询问后,才感叹主母贤德,也更加庆幸自己经过一年多的奔波,跟随您没有错。”从此姬关门住在别室,停止歌舞,洗去铅华,专心学习女红,常常一个多月不打开房门。身体寂静而享受安闲,仿佛突然从万顷火云中出来,得到清凉之境;回头看五年来的风尘,恍如梦境,又恍如地狱。住了几个月后,女红没有一样不精巧美丽。织锦刺绣的技艺新奇精妙,刺绣巾帕衣裾细密得像虮子爬过却不留痕迹,一天可以绣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等技艺,各自都达到了极致,真是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姬在别室住了四个月,我的妻子带她回到正室。进门后,我的母亲太恭人和妻子见到她都十分喜爱,给予她特别的宠爱。幼姑和长姊尤其珍重她、亲近她,都说她的品德性情和举止行为无不异于常人。姬侍奉在她们身边,服劳听命,比一般婢女更加尽心。烹茶剥果,一定亲手送上;替人舒展眉头、体察心意,甚至替人抓背止痒。在严寒酷暑、冷得胶都凝固、热得金都熔化的时候,她一定拱手站在座位旁。强迫她坐下饮食,她刚坐下便又站起,刚饮食便又起身,服役拱立如初。我每次教两个孩子读文章,他们不合我的心意,我便加以戒尺责罚,姬一定督促他们修改删削,写成文章后端正地拿来,直到深夜也不懈怠。过了九年,她和我的妻子之间没有一句话彼此抵触。至于她管理众人、驾驭下人,总是慈爱谦让,唯恐做得不够,众人都感念她的恩惠。我出入应酬的费用,以及妻子日常所用的金帛布匹,全都出自姬的料理。姬不私藏一丝一毫,不贪爱积蓄,也不制作一件珍宝首饰。临死弥留之际,在元旦第二天,她还一定要请求见老母亲,见到后才闭上眼睛。而她自身之外的金珠红紫等物,全都推辞不取,不拿来陪葬,实在是非同寻常的人。〖杜茶村说:她确确实实是再来人,一毫也不苟且,一丝也不牵挂。诚实地来,诚实地去。我把她比作董永与织女、薛嵩与红线。〗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广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伙。《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末》千馀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荥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豫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馀种。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借,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帙,必细加丹黄,他书中有涉此集者,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圭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回座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末,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读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赞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鸠工,以终姬志。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锺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锺太传诸贴学之。阅《戎辂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遂废锺。学《曹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遣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杜茶村曰:闺秀较书鉴赏,唐有薛涛,宋有李易安。涛风尘老丑,易安失身匪人,终为风雅之玷。宛君才藻精敏,益见芳贞。而真嗜殊好,本之天性,方之大家女史何愧。〗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珠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璜,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鬲”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沈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有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沈”,即回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纱,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墙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黄熟出诸番,而真腊为上,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夹■⑴黄熟。近南粤东莞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百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⑵■⑶重叠,烧二尺许缝蜡二三枝,陈设参差,堂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黎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熏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译我几年来一直想汇集四唐诗,购买全集,分类整理逸事,汇集各家评论,按人物和年代排列次序。每一集都仔细加以评选,广泛搜求散佚之作,成就一代诗歌的大观。初唐、盛唐的诗集略有次序;中唐、晚唐有名目却没有文集,有文集却不完整,以及连有名的集子都没有见到的,很多。《品汇》也不过大略收录六百家;即使《纪事本末》收录一千多家,也只是姓名略存而诗作不全。《全唐诗话》所记更觉寥寥。荥隅先生为十二位唐人作序,说豫章大家收藏有中晚唐未刊刻的诗集七百多种。孟津王师曾对我说,他买到灵宝许氏《全唐诗》,足足装了几车;那就是过去我流寓盐官时,胡孝辕职方批阅的唐人诗集。刻印工费,需要数千金。偏僻地方没有书可以借,近来我又困守窗下,不能出游购买,因此这样经营搜求,实在很费力。然而每得到一帙,必定仔细加上朱笔黄笔的批点;其他书中凡有涉及这部集子的,也都抄录在首页,交给姬收存。至于编年和评论人物,便以《唐书》为准。姬整天帮助我考查抄写,细心商订,整日整夜相对,忘了说话。她没有什么诗读不懂,而且还常常提出聪慧的见解来解释诗义。她尤其喜欢熟读《楚辞》、少陵、义山,以及王建、花蕊夫人、王圭三家的宫词;这些堆起来和身体一样高的书,总环绕在座位四周。半夜躺在被褥枕席之间,还抱着几十家的唐诗入睡。如今这些书都封存在秘阁中,蒙着尘土,我不忍心打开。将来要完成这个志愿,谁能和我一起完成呢?也只能付之一叹罢了。我还记得前些年读《东汉书》,读到陈仲举、范、郭等人的传记时,为之拍案。姬一个个追问事情的始末,流露出不平之色,却又巧妙地提出持平公正的议论,完全可以作为一篇史论。乙酉年客居盐官时,我曾向各位朋友借书来读。凡是奇特偏僻的内容,便命姬亲手抄录。姬遇到涉及闺阁的事情,便另抄成一帙。回来后我和姬遍搜各书,续成此编,取名《奁艳》。这部书所收内容瑰异精秘,从古代女子的头顶到脚跟,以及服饰、饮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线技艺、才华文藻,甚至下至禽鱼鸟兽;即使是无情的草木,只要稍稍涉及有情,也都归入香艳之类。如今都用小字写在红笺上,分类分条,分析整理,全都放在妆奁之中。去年春天顾夫人远道向姬借阅此书,和龚奉常极力赞美它的奇妙,催促刊刻。我应当忍痛替它校勘文字、召集工匠,以完成姬的志愿。姬刚进我家时,见到董文敏替我书写的《月赋》,笔意仿效锺繇,十分喜爱,便临摹学习,后来又到处寻找锺太傅的各种法帖来学习。她读到《戎辂表》,见其中称关帝君为“贼将”,于是便放弃学习锺繇。她学习《曹娥碑》,每天书写数千字,从不出错,也不遗漏。我凡有选取摘录的内容,姬立即抄成一帙;无论是史书、诗歌,还是逸事和妙句,全都把姬当作我的绀珠。她又曾代我用小楷在扇面上题写,保存于亲戚朋友处;至于妻子的柴米盐粮等琐事,以及家内家外的出入账目,无不分别亲手记录,一丝一毫都不遗漏。她这种细心和专注,即使我们这些好学之人也很少有人比得上。〖杜茶村说:闺秀中比较书法、鉴赏书籍的,唐代有薛涛,宋代有李易安。薛涛在风尘中年老色衰,李易安又嫁给了不当嫁的人,最终都成为风雅的污点。宛君才华文藻精妙敏捷,更兼品行芳洁贞正。而她真正的嗜好和特殊爱好,根源在于天性;即使拿她和著名的女史相比,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 姬在吴门曾经学习绘画,但没有学成;她能画小丛寒树,笔墨清楚秀润。当时她常常在几案砚台上随手作画,因此对于古今绘画之事,另有一种珍贵的爱好。偶然得到长卷小轴,或箱笥中的旧日珍品,她总是时时展开玩赏,舍不得放下。流离奔波时,她宁可丢弃妆奁器具,却把书画捆扎起来随身携带。到了最后,连装裱物也全都裁去,只保存纸绢,仍然不能免于丢失。这说明书画所遭遇的厄运,以及姬的嗜好,实在都到了极点。姬能饮酒,进我家后见我酒量连蕉叶那么大的杯子也喝不下,便停止饮酒,每晚只陪妻子喝几杯。她和我一样嗜茶,又同样喜欢岕片茶。每年半塘的顾子兼都会挑选最精好的寄来,茶片有片甲、蝉翼般的奇异形态。用文火细烟、小鼎长泉煮茶,一定亲自吹火、清洗器具。我每次吟诵左思《娇女诗》中“吹嘘对鼎鬲”这句,姬便笑得开怀;至于沸乳时显现蟹眼、鱼鳞般的泡沫,传递瓷器,选择如月魂云魄般的茶色,更是精妙绝伦。每当花前月下,便安静地煮茶,相对品尝。碧色茶汤沉静,香气浮动,真像木兰沾露、瑶草临波,极尽卢仝、陆羽品茶的情致。苏东坡说:“分无玉碗捧蛾眉。”我一生的清雅福分,九年中享尽了,也在九年中折尽了。姬常和我静坐香阁,细细品鉴名香。宫香各品都太浓烈,沉水香又太俗。俗人把沉香放在火上,烟气扑鼻而且油腻,片刻就熄灭了。不但香本身的性情没有发挥出来,即使沾到衣襟和衣袖,也都带着焦腥味。沉香中有一种质地坚实、纹理横向的,叫作“横隔沈”,就是回种沉香内部革质中带有横纹的那种,香味尤其奇妙。又有沉水香结成而尚未完全形成的,形状像小斗笠、大蘑菇,名叫“蓬莱香”,我收藏了很多。每次用慢火隔纱熏烧,使人看不见烟,阁中便都像风吹过伽楠、露水滋润墙边蔷薇、热火熔化琥珀、酒倒入犀角杯中那样的香味。长久熏蒸被褥枕席,和肌肤的香气相合,甜美艳丽非同寻常,连梦魂也感到舒适。除此之外,还有真正的西洋香方,是从内府得到的,远非市肆中的香料可比。丙戌年客居海陵时,我曾和姬亲手制成一百丸,确是闺房中的奇品。然而焚烧时也以看不见烟为佳;若不是姬心思细密、品味秀雅,不能领会到这种境界。黄熟香产自各番,真腊所产为上品;皮坚的黄熟香,桶气好而且通透;黑色的是夹■黄熟。近来南粤东莞茶园村的土人种植黄熟香,就像江南人种茶一样。树矮枝繁,香气在根部。吴门的解香人剔取根部,削尽百香木中松朽的部分,直到油尖铁面全部显露出来。我和姬客居半塘时,知道金平叔最精于此道,便用高价多次购买。块状的洁净润泽,长而弯曲的像枝条、像虬龙,都取自根部结香之处,随着纹理和丝缕显现出来。黄云紫绣,间杂鹧鸪纹,既可擦拭把玩。寒夜小室中,玉帷四面垂下,■⑵■⑶重叠,烧着二尺左右的缝蜡二三枝,陈设高低错落,堂中几案交错排列。大小数只宣炉,常年留着热火。把颜色如液态黄金、质地如粟玉的香料细细拨开,在活灰一寸处隔着砂子熏蒸精选的香。经过半夜,一缕香气凝聚不散,不焦不竭,浓郁弥漫,纯粹像糖结成的一样。热香之间夹杂着梅花初放、荷花、鹅梨、蜜脾的气息。静静体会鼻中的香味,回忆这些年来我们共同迷恋的气味和境界,常常直到晓钟敲响,还没有上床入睡。和姬细细回想闺中哀怨,有时斜倚熏篮,拨尽寒炉中的香灰;我们两人仿佛身处蕊珠宫众香深处。如今人和香气都已经消散了,哪里能得到一粒返魂香,让她从幽深紧闭的房屋中重新醒来呢?
一种生黄香,亦从枯瘇朽疤中,取其脂凝脉结,嫩而未成者。余尝过三吴白下,遍收筐箱中,盖面大块,与粤客自携者,甚有大根株尘封如土,皆留意觅得,携归。与姬为晨夕清课,督婢子手自剥落,或斤许,仅得数钱。盈掌者仅削一片,嵌空镂剔纤悉不遗。无论焚蒸,即嗅之味如芳兰。盛之小盘,层撞中色殊香别,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粤友黎美周,讶为何物,何从得如此精妙。即《蔚宗传》中恐未见耳。又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拣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块,暗易油粉。好事者复从油粉担中易出。余曾得数块于汪友处,姬最珍之。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芷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至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回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顺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画。闺中蓄春兰九节,及建兰。自春徂秋,皆有三湘七泽之韵。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艺兰十二月歌》皆以碧笺手录粘壁。去冬姬病,枯萎过半,楼下黄楼一株,每腊万花,可供三月插载。去冬姬移居香俪园,静摄数百枝,不生一蕊。惟听五鬣涛声,增其凄响而已。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育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水净,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浣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李长吉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杜茶村曰:绝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异茗,倚态争芬。自非真仙琼媛,莫可得而领略。兼之天才丽质,把玩晨昏,玉臂云鬟,馥郁于琉璃世界中矣。〗姬性澹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鼓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昧,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也。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人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灵敏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泽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制豉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颗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削其肤,益之以味,数日而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他如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蛆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块,腐汤如牛乳,细致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杜茶村曰:一七一脔,异香绝味,使人作五鲭八珍之想。〗
译还有一种生黄香,也是从枯瘇朽疤中取出脂膏凝聚、脉络结成而尚且鲜嫩未成形的部分。我曾经过三吴、白下,在筐箱中遍处搜集;有的表面就是大块香料,有的和广东客商自带的相同,甚至有大根株被尘土封得像泥土一样。我都留意寻觅,带回家中。和姬把这当作早晚清雅的功课,督促婢女亲手剥削,有时一斤左右的原料,最后只得到几钱。遇到满手那么大的一块,也只削下一片,把空隙镂孔和细处全部剔除干净。不要说焚烧熏蒸,即使直接闻它,味道也像芳兰。盛在小盘中,层层堆叠,颜色各异、香味不同,既可把玩,也仿佛可以食用。从前曾拿一两块给广东朋友黎美周看,他惊讶地问是什么东西、从哪里得到这样精妙的香料。即使《蔚宗传》中恐怕也没有见过。东莞又把女儿香视为绝品。原来当地人挑选香料,都使用少女;女子先把最好的大块香料藏起来,再暗中用油粉交换。爱好此道的人又从卖油粉的担子里把它换出来。我曾从汪朋友那里得到几块,姬最为珍爱。我家和园亭中,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种梅花。春天一到,无论早晨还是夜晚出入,都处在烂漫的香雪之中。姬在梅花含苞初放时,先观察枝条的横斜姿态,使它和几案上的军持相互映衬;有时隔一年便修剪得恰到好处,到了花开时正好采来供赏。即使四时的草花竹叶,也没有不经过她极其聪慧的经营和安排、体现出特别清雅情趣的。她使清冷的韵致和幽微的香气,常常轻轻飘散在曲折的房间和狭小的屋室中。至于浓艳肥硕的红花,却不是她所欣赏的。秋天来了,她仍然迷恋晚开的菊花。去年秋天我生病时,朋友送给我剪取的桃红色菊花,花朵繁密厚重,叶子碧绿如染,枝条浓密柔美,每一枝都有云遮风斜的姿态。姬抱病三个月,还只是半梳半洗,见到这花却非常喜爱,于是把它留在床榻右边。每天晚上高高点燃翠蜡,用白色团扇围成六曲,遮住三面,在花间设置小座,安排菊影,极其错落精妙而美丽。刚开始她亲身走进去,人成了菊花中的人,菊花和人又一起处在影子里。她顺着屏风看我说:“菊花的情态全都有了,只是这样一来,怎么能不使人显得消瘦呢?”直到今天想起这番情景,仍然觉得淡雅秀丽如同一幅画。闺房中收藏着春兰九节以及建兰。从春天到秋天,都有三湘七泽的韵致。经过姬亲手沐浴照料,更增添芳香。《艺兰十二月歌》全都由她亲手抄在碧笺上,贴在墙壁。去年冬天姬生病,兰花枯萎了一半以上;楼下黄楼的一株兰花,每到腊月就开满花,可以供三个月插戴。去年冬天姬迁居香俪园,安静地收养了数百枝兰,却一朵花也没有长出。只能听着五鬣山的涛声,使凄清的声响更加增添罢了。姬最爱月亮,常常随着月亮的升沉来决定自己的去留。夏天在小苑中纳凉,和幼儿教读唐人的《咏月》以及《流萤纨扇》诗。半张床榻和一张小几,常常反复移动,以便领略四面而来的月光。半夜回到阁中,仍然推开窗户,把月亮引到枕席之间;月亮离去后,又卷起帷幔,倚窗远望,对我说:“我书写谢希逸的《月赋》,古人厌弃清晨的欢乐,喜欢夜间的宴饮,大概是因为夜晚时光闲逸,月色气息宁静。碧海青天,霜色洁白,水面清净,和红日照耀的尘世相比,简直相隔仙凡。人生忙乱纷扰,到了夜晚还不休息;有的人甚至月亮还没有出来,就已经打鼾熟睡,桂花般的月华、露水般的月影,他们没有福气享受。我和你长久经历四季,领略娟秀、洁净、幽香,在仙路禅关之间,到了这里才算安静地获得了它们。” 李长吉的诗说:“月漉漉,波烟玉。”姬每次吟诵这三个字,便反复回旋咀嚼,觉得月亮的精神、气韵、光彩和景象,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人仿佛置身于波光、烟霭和白玉构成的世界之下,眼睛如横波,气息如湘江烟雾,身体如白玉,整个人仿佛成了月亮;月亮又仿佛成了人。究竟是一还是二,已经分辨不清,觉得贾长江“倚影为三”这句话都显得多余;至于沉溺月色、贪赏不厌,直到化作蟾蜍的诗句,才真正得到赏月的三昧。〖杜茶村说:名香真是绝妙,重霄之上的皎洁月魄,奇花和异茶,倚着姿态争相散发芬芳。若不是真仙和仙女,谁能领会其中的情趣?再加上天赋才华和美丽资质,朝夕把玩;玉臂云鬟,都在琉璃般的世界中散发着浓郁香气。〗 姬性情淡泊,对肥美甘甜的食物全无嗜好。每次吃饭,只用一小壶岕茶温淘,配几根几粒水菜、香豉,便足够一餐。我饭量最少,却喜爱香甜以及海错、风腌食物的滋味,又不大自己食用,常常喜欢和宾客共同品赏。姬知道我的心意,竭尽美洁之能事,拿出各种食物佐餐,种类繁多不能一一记下。随手举出几样,也可以看见大概。她把糖熬成露,用盐和梅调和;凡是有颜色、有香气的花蕊,都在刚刚开放时采摘腌渍,经过一年香味和颜色都不改变。颜色鲜红得像刚摘下来,花汁融化成露,入口时香气直冲鼻腔,奇香艳丽,已不是寻常之物。最娇美的是秋海棠露,海棠本来没有香气,只有这种露凝聚后才散发香味。秋海棠又俗名断肠草,人们以为不能食用,但它的滋味却独冠诸花。其次是梅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类。至于橙黄、橘红的橙、橘、佛手、香橼,去掉白色丝络后,色泽和滋味更好。酒后拿出十种灵敏之物,五色在白瓷器中浮动,既能解酒,又能止渴,即使金茎仙掌也难以与它们相比。取五月的桃汁、西瓜汁,一层果瓤一层果丝全都滤尽,用文火煎到只剩七八成,才搅入糖细细熬炼。桃膏像大红色的琥珀,瓜膏可以比作金丝内糖。每逢酷暑,姬一定亲手取出这些汁液,表示洁净;坐在炉边静静观察火候,熬成膏后不让它焦枯。分成浓淡几种,其中这一种尤其具有不同的色泽和滋味。制作豆豉时,首先讲究取其颜色和气味,其次才是滋味。豆子经过九次晒、九次洗才算合度,每一颗豆瓣都剥去外衣和薄膜,再加入瓜、杏、姜、桂等各种细料,以及酿豉的汁液,极其精细洁净地调和。豆豉成熟后盛出,颗粒粒粒可数,香气浓郁,颜色特殊,滋味也远非寻常豆豉可比。红乳腐要烘蒸五六次,里面的肉已经酥软,然后削去表皮,增加调味料,几天便制成,远胜过储藏三年的建宁乳腐。其他如冬春两季的水腌盐菜,也能把黄色的制得像蜡,把碧色的制得像苔;蒲菜、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来做成食品,芳香美味充满席面。火肉存放久了便没有油脂,却有松柏的味道;风鱼存放久了便像火一样红,肉中有麂鹿的滋味。醉蛤像桃花,醉鲟骨像白玉,油蛆像鲟鱼,虾松像龙须,烘兔、酥雉像饼饵,可以拿起来整块吃。菌脯像鸡肉块,腐汤像牛乳,都是精细的食物。四方郇厨中只要有一种偶然发现的奇异食物,便加意访求;又凭借聪慧巧思加以变化制作,没有一样不是奇妙的。〖杜茶村说:每一七脔,都是异香绝味,使人联想到五鲭八珍。〗
甲申三月十九之变,余邑清和望后,始闻的耗。邑之司命者甚懦,豺虎狰狞踞城内,声言焚劫郡中。又有兴平兵四溃之警,同里绅衿大户,一时鸟兽骇散,咸去江南。余家集贤里,世恂让。家君以不出门自固,阅数日,上下三十馀家,仅我灶有炊烟耳。老母荆人惧,暂避郭外,留姬侍余。姬扃内室,经纪衣物书画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诸仆婢,皆手书对识。群横日劫,杀人如草。而邻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势虽独立,只得觅小舟,奉两亲挈家累,欲冲险从南江渡澄江北。一黑夜六十里,抵湖洲朱泛宅,江上己盗贼蜂起。先从间道微服送家君从靖江行。夜半,家君向余曰:“途行需碎金无从办。”余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许至钱许,每十两,可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随手取用。家君见之讶且叹,谓姬“何暇精细及此。”维时诸费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迟一日以百金雇十舟,以百馀家募二百人护舟。甫行数里,潮落舟胶不得上。遥望江口大盗数百人,踞六舟为犄角,守隘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负浪踏水驰报曰:“后岸盗截归路不可返。”护舟二百人中,且多盗党。时十舟哄动,仆从呼号垂弟。余笑指江上众人曰:“余三世百口咸在舟,自先祖及余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今日尽死盗手,葬鱼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值,便是天相,尔辈无恐。即舟中敌国,不能为我害也。”先夜拾行李登舟时,思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履此奇险。万一阻石尤,欲随路登岸,何从觅舆辆。三鼓时,以二十金付姓沈人,求雇二舆一车,夫六人。沈与众咸诧异笑之,谓:“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难寻无益之费。倩榜人募舆夫?”观者绝倒。余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时虽神气自若,然进退维谷,无从飞脱。因询出江未远,果有别口登岸,通泛湖洲直。舟子曰:“横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余急命鼓楫至岸,所募舆车三事,恰受俯仰七人。馀行李婢妇,尽弃舟中,顷刻抵朱宅。众始叹余之夜半必欲水陆兼备之为奇中也。大盗知予中遁,又朱宅联络数百人,为余护发行李人口,盗虽散去,而未厌之志,恃江上法纲不到,且值无法之时,明集数百人,遣人谕余以千金相致,否则竟围朱宅,四面举火。余复笑答曰:“盗愚甚,尔不能截我于中流,乃欲从平陆数百家火攻之,安可得哉?”然泛湖洲人,名虽相卫,亦多不轨。余倾囊召阖庄人付之,令其夜设牲酒,齐心于庄,外备不虞。数百人饮酒分金,咸去他所。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园深箐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曰:“汝速蹴步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雇舆辆,星驰至五鼓,达城下。盗与朱宅之不轨者,未知余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脱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爱尽失焉。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箐中无憾也。”午节返吾庐,衽金革城与内枭獍为伍者十旬。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别姬五阅月。残腊乃回,挈家随家君之督漕任去江南,嗣寄居盐官。因叹姬明大义,达权变如此,读破万卷者有是哉?乙酉流寓盐官,五月复值奔陷。余骨肉不过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缘仆妇杂沓奔赴,动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寒舟车,故不能轻身去,且来窥瞷。此番决计置生死于度外,扃户不他之。乃盐官城中,自相残杀,甚哄。尔亲又不能安,复移郭外大白居。余独令姬率婢妇守寓,不发一人一物出城,以贻身累。即侍两亲挈妻子流离,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纷沓违命而出,大兵迫檇李,薙发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复先去惹山,内外莫知所措。余因与姬决:“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子,不若先为之地。我有年友,信义多才。以子托之,此后如复相见,当结平生欢。否则听子自裁,毋以我为念。”姬曰:“君言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随君友去,苟可自全,誓当匍匐以待君回。脱有不测,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吾葬身处也。”方命之行,而两亲以余独割姬为憾,复携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而季之惊悸瘁瘏,至矣尽矣。
译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发生变乱,我所在的县直到清和月十五日以后才听到确切消息。县中掌管政务的人非常懦弱,豺狼般凶恶的盗匪盘踞城内,扬言要焚烧劫掠郡中。又传来兴平兵四处溃散的警报,同乡的士绅、儒生和大户人家一时像鸟兽受惊般逃散,全都离开江南。我家住在集贤里,世代恭谨谦让。家父以闭门不出来自守,过了几天,上下三十多家,只有我家灶上还有炊烟。老母亲和妻子害怕,暂时到城外避难,留下姬陪侍我。姬把内室关起来,将衣物、书画、文契分成精粗等级,分别交给各个仆婢,并且都亲手写好标记。横行的盗匪每天抢劫,杀人如割草;邻里人烟稀少,像晨星一样零落。形势虽然只能独自支撑,我们也只好寻找小船,奉送两位亲长,带着家眷,打算冒险从南江渡过澄江向北。一夜行走六十里,抵达湖洲朱泛的宅邸,此时江上已经盗贼蜂起。先从小路换穿便服,悄悄送家父从靖江出行。半夜,家父对我说:“路上行走需要碎金,却没有办法筹办。”我向姬索取。姬拿出一个布袋,从许金到许钱,分别分成许多小份;每十两又分成数百小块,并且都在上面小字标明轻重,以便仓促之间随手取用。家父见了又惊讶又感叹,说姬:“你怎么还有空闲把事情做得这样精细?” 当时各种费用比平日高出十倍,我仍然不肯出发。又耽搁一天,花百金雇了十只船,再用百余家募集二百人护船。刚走了几里,潮水退落,船搁浅不能前进。远远望见江口有数百名大盗,占据六只船形成犄角之势,守住险要之处等待我们;幸好潮落,他们不能下行逼近我们的船。朱宅派一个有力气的人踏浪涉水飞奔来报告:“后岸的盗贼已经截断了回路,不能返回。”二百名护船人中,也有很多是盗贼的同党。当时十只船上喧闹震动,仆从呼喊,几乎哭叫。我笑着指着江上的众人说:“我家三代百口人全在船上,从先祖到我这一代,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无论做官还是居乡,从没有做过负心负人的事。如果今天全都死在盗贼手中,葬身鱼腹,那便是上无苍天、下无大地了。潮水忽然提前退落,双方的船停住而不能相遇,这就是上天在相助,你们不要害怕。即使船中有敌人,也不能伤害我们。”前一夜搬运行李登船时,我想到大江连接大海,老母亲和幼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奇险;万一遇到阻石尤风,想沿路登岸,又到哪里寻找轿子车辆呢?三更时,我拿二十金交给姓沈的人,请他雇两乘轿子、一辆车和六名脚夫。沈某和众人都惊诧发笑,说:“明早一帆风顺,不到中午就能登上对岸,为什么在黑夜里花这样一笔难以寻找、又毫无用处的钱呢?” “请轿夫来抬我吗?”旁观者笑得前仰后合。我偏偏一定要这两样。上船后才出发,到这时虽然神色自若,可进退两难,无法逃脱。于是打听得知,离出江还不远,果然有另一条水道可以登岸,直通湖洲。船夫说:“横向走半里,有条六七里的小路,最终可以通到那里。”我急忙命令划船到岸,所雇的三辆轿车,恰好能容下七个人。其余行李和婢女妇人,全都丢在船里,不一会儿便到了朱宅。众人才感叹,我半夜一定要水陆两路都准备好,果然料事奇中。大盗得知我从中途逃脱,又因朱宅联络了数百人,为我护送行李和家属,盗匪虽已散去,怨恨却没有消除;他们仗着江上的法网管不到这里,又正值无法无天之时,公然集合数百人,派人告诉我,要我拿千金来赎,否则就包围朱宅,四面放火。我又笑着回答:“盗贼真愚蠢,你们不能在江心截住我,却想从平地调几百户人家来火攻,怎么可能成功?”不过,湖洲的居民名义上虽说互相护卫,实际上也多有不法之徒。我拿出全部钱财召集全庄的人交给他们,让他们夜里摆设牲酒,同心守庄,外面防备意外。数百人喝了酒、分了钱,都离开到别处去了。我就在这天夜里,一手扶着老母亲,一手拖着荆妻。两个儿子还小,季甫出生才十天,我让他和母亲交给一个可靠的仆人同行,从庄屋后面的竹园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这时再也没有人手可以扶助姬氏。我回头对姬氏说:“你快走,紧跟在我后面;走慢了就来不及了。”姬氏一个人踉跄着奔跑、跌倒,走了约一里路,才又赶上昨天雇来的轿车。车辆飞驰,到五更时抵达城下。盗匪和朱宅那些不法之徒,还不知道我全家已经离开那里了。不过我本人虽逃脱,行囊大半却散失了,姬氏珍爱之物也全都丢失。姬氏回到住处,对我说:“大难临头时,首先急着救老母亲,其次急着救荆妻和年幼的儿子、弟弟,这是应该的。即使他们跌跌撞撞来不及走出,死在深林中,我也没有遗憾。”端午节我回到自己的屋舍,金革城和城内那些同盗匪为伍的人相隔十旬。直到中秋才渡江进入南都,和姬氏分别了五个月。残腊时才回来,带着全家跟随家君赴江南任督漕,后来寄居在盐官。于是感叹姬氏明白大义、通达权变到了这种程度,读破万卷书的人能有这样的吗?乙酉年流寓盐官,五月又遇到奔逃陷落的灾难。我的骨肉亲属不过八口。去年夏天在江上的拖累,是因为仆妇杂乱奔走,动辄达到百人,又有笨重的行李,舟车往返四处奔波,所以不能轻装离开,还要来窥伺。这一次我决意把生死置之度外,关紧门户,不再到别处去。可是盐官城中发生了自相残杀,十分喧闹。亲属们又不能安定,只好再迁到城外的大白居。我只让姬氏率领婢女妇人守住寓所,不让一人一物出城,以免成为自身的拖累。即使侍奉两位父母、带着妻子儿女流离,也只准备独自前往。可是事情没有如愿,家人和行李纷纷违命出城;大兵逼近檇李,剃发的命令刚刚下达,人心更加惶惶。家君又先去了惹山,内外都不知所措。我于是和姬氏诀别说:“这次溃散,不像在家乡,还有左右亲友可以依靠。如今孤身而负累重,与其临难时舍弃孩子,不如先替他们安排好归宿。我有一位交往多年的朋友,讲信义而且多才。把孩子托付给他,从今以后如果还能再相见,就结成一生的欢乐;否则就任凭孩子自己决定,不要让他以我为念。”姬氏说:“您说得对,全家都把您当作性命所系。若再求生的命运不能由您自己决定,您堂上父母、膝下子女,对您的牵挂比我重百倍;如果因为我使您分心,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害了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我跟随您的朋友而去,只要能够保全自己,就发誓匍匐等待您回来。若真有不测,我就和您一同纵览大海;那万顷狂澜,正是我的葬身之处。”正要命令她出发时,两位父母因为遗憾我独自割舍姬氏,又把她带走了。从此一百天,大家都辗转于深林僻路、茅屋渔艇之间,有时一月迁徙一次,有时一天迁徙一次,有时一天迁徙数次;饥寒风雨,苦难无法一一说尽。最后在马鞍山遇到大兵,杀掠极其惨烈,幸亏上天保佑得到一只小船,八个人迅速渡江,骨肉亲属得以保全。而季甫等人的惊恐、憔悴、困顿,已经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口〕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具,靡孑遗矣。乱稍定,匍匐入城,告急于诸友,即幞被不办,夜假荫于方坦庵年伯,方亦窜迹初回,仅得一毡,与三兄共裹卧耳房。时当残秋,窗风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于诸家,始暂迎二亲及家累返旧寓。余则感寒痢疟沓作矣。横白板扉为榻,去地尺许,积数破絮为卫。炉煨霜节,药缺攻补。且乱阻吴门,又传闻家难剧起,自重九后,溃乱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复苏,始得间关破舟,从骨林肉莽中,冒险渡江。犹不敢竟归家园,暂栖海陵。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痛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间,将安寄托?”更忆病剧时,长夜不寐,莽风飘瓦。盐官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来我破窗前,如蛩如箭。举室饥寒之人,皆辛若齁睡,余背贴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余手,倾耳静听。凄激荒惨,欷嘘流涕。姬谓余曰:“我入君门整四岁,蚤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豪发几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欢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幸生还,当与君敝屣万有,逍遥物外。慎毋忘此际此语。”噫,吁嘻!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杜茶村曰:才子佳人,多生乱世。如王嫱、文姬、绿珠,莫可缕数。姬生斯时宜矣。奔驰患难,终保玉颜无恙。首邱绣闼,复得夫君五色彩毫,以垂不朽。孰谓其不幸欤?〗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惟蚤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信抱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忘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馀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入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傍,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己丑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惟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待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杜茶村曰:此种精诚,格天彻地,呕血剖心,能与龙、比并忠,曾、闵齐孝,万祀千秋,传之不朽。〗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剧祷看签首第一字,有得“忆”字,盖“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余时占玩不解,即占全词,亦非功名语。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茹素归,虔卜于虎疁关帝君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谓与元旦签合。时友人在坐,曰:“我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且虑余见此签中懈,忧形于面,乃后卒满其愿。兰房半钗,痴心连理,皆天然闺阁中语,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嗟乎!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忆”字之奇,呈验若此。姬之衣饰,尽失于患难。归来澹足,不置一物。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黄跳脱摹之,命余书“乞巧”二字,无以属对,姬云:“曩于黄山巨室,见覆祥云真宣炉款式佳绝,请以‘覆祥’对‘乞巧’,镌摹颇妙。”越一岁,钏忽中断,复为之,恰七月也,余易书“比翼连理”,姬临终时,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独留跳脱不去手,以余勒书故。长生私语,乃太真死后,凭洪都客述寄明皇者,当日何以率书,竟令长恨再谱也。
译秦溪遭难以后,仅仅靠着勉强维持,保住了八口人。当时仆婢被杀掠的将近二十人,平生积蓄的玩物以及衣服器具,全部荡然无存。战乱稍稍平定后,我们匍匐进城,向各位朋友告急,连被褥都来不及收拾,夜里借住在方坦庵年伯那里。方坦庵也刚从逃亡中回来,只得到一条毡子,和三哥一起裹着睡在耳房里。当时正是深秋,窗风四面吹入。第二天,大家分别到各家讨要一斗米、一捆柴,才暂时接来两位父母和家属,返回旧寓所。我则感受寒、痢、疟疾接连发作。把横着的白木板门当作床,离地约一尺,堆起几条破棉絮御寒。炉火只能煨熬霜节,药物又缺少攻邪和补益之品。况且战乱阻隔吴门,又听说家中灾难严重发生;自重阳节以后,我在溃乱和昏沉中一直僵卧,直到冬至前才如同死去。一天夜里又苏醒过来,才得到一条破船,艰难地从尸骨和丛莽之间冒险渡江。仍不敢直接回到家乡,暂时栖身海陵。经过冬春一百五十天,病才稍稍痊愈。这一百五十天里,姬氏只有一张破席,横铺在床旁。寒冷时便拥抱我,炎热时替我扇风,疼痛时抚摸我。有时让我枕着她的身体,有时替我护住脚,有时欠身起伏,为我在左右遮护。凡是我疼痛的地方,她都用身体贴近它。漫漫长夜中,她没有声息,却始终保持着察看和听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口〕 汤药由她亲手亲口递进来,甚至连粪便污秽,也用眼睛和鼻子接触,仔细察看颜色、辨别气味,以此判断我的病情是好是坏。每天只吃一顿粗食,除了仰天叩首之外,只有跪立在我面前,温柔安慰、委婉劝说,想求我露出笑容。我生病后失去常性,时常暴怒,三次辱骂她,她的脸色也丝毫没有违逆。这样过了五个月,如同一天一样。每次见她面色如蜡,瘦弱得骨头像柴一样,我的母亲太恭人和荆妻都怜惜、感动她,愿意替她承受片刻的气息。姬氏说:“我竭尽心力来为夫君殉身。夫君活着,我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如果夫君有了不测,我把这具身体留在兵火之中,又能托付给谁?”又回想病势严重时,长夜不能入睡,狂风吹动瓦片。盐官城中,每天有几十上百人被杀,半夜鬼声啾啾呼啸,来到我破窗前,像蟋蟀鸣叫,又像箭声。全家饥寒交迫的人,都辛苦地沉睡着;我背贴着姬氏的心坐着,姬氏用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侧耳静听。凄厉激切、荒凉惨烈,她抽泣流泪。姬氏对我说:“我进您的门整整四年,早晚都看见您的所作所为,您慷慨而多有义气,纤毫细微处也不沾染鄙薄邪恶。凡是您受人非难的地方,只有我了解并明白;我敬重您的心情,实在超过爱惜您的身体,鬼神也会赞叹欢喜并敬畏退避您的品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在幽冥之中如果还有知觉,鬼神一定会暗中保佑您。但是人生身处这种境地,奇惨和异常的危险,动静之间无不经历;如果不是金石般坚强,很少有不消亡的。将来幸而生还,我当和您把世间万物都看作破鞋,逍遥于尘世之外。千万不要忘记此时此刻和这些话。”唉,唉!我这一生拿什么报答姬氏呢?姬氏实在不是尘世间普通的女子。〖杜茶村说:才子佳人,大多生在乱世。像王嫱、文姬、绿珠这样的,无法一一列举。姬氏生在这样的时代,正合其宜。她奔波经历患难,最终仍保全了美丽容颜。归葬于首邱、回到绣闼,又得到夫君用五色彩笔为她写作,使她流传不朽,谁能说她是不幸的呢?〗 丁亥年,谗言足以熔化金属,太行山盘曲千回,横亘在人的面前。我胸中像堆积着五岳,长夏郁结盘绕,早晚只焚烧两张纸向关帝君祷告。我的确患了奇怪的疾病,流血数斗,肠胃中积聚着石块般的东西,多到以千计。忽冷忽热,片刻之间说出数千句话,而且前后毫无条理。有时几昼夜不知醒来,医生忘了给我服用补药,病势更加沉重。二十多天滴水不进,这一次人人都认为我必死无疑。可是我的心神仍然清明,因为我的病并不是由外在环境侵入的。姬氏在烈日如火、暑热熔金之时,不擦汗,也不赶蚊子;昼夜坐在药炉旁,严密地守候在我的枕边和脚旁,整整六十昼夜。凡是我想到的和没有想到的,她都一一先后替我料理。己丑年秋天,我背上生疽,又这样护理了一百天。我五年中三次患危重疾病,所遇到的都是足以致死的病,只是我始终以不死自待;若没有姬氏的力量,恐怕未必能坚持不死。如今姬氏先我而死,临终诀别时只担心她的死会增加我的病,又担心我的病没有她来陪伴照料。姬氏的生死,竟这样缠绵系恋于我,真是痛苦啊,痛苦啊。〖杜茶村说:这种精诚,可以感动天地;呕血剖心,忠诚能够和龙逢、比干并列,孝行可以和曾参、闵子骞相齐,万世千秋传扬而不朽。〗 我每年元旦,一定在关帝君面前以一年的事情占卜一签。壬午年名望心很强烈,便虔诚祈祷,查看签首第一个字,得到的是“忆”字;签文大意是:“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当时我只把签玩味一番,并没有理解;即使占看全词,也不像是关于功名的内容。等到遇上姬氏清和节的最后一天,在金山分别后,姬氏吃素回去,在虎疁关帝君面前虔诚占卜,祈愿终身侍奉我,恰好也得到这支签。秋天经过秦淮,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担心其中有“不谐”的预兆。我听后很惊讶,说这和元旦所得的签相合。当时朋友正在座中,说:“我替你们二人到西华门再合占一次。”结果仍是这支签。姬氏更加疑惧,又担心我见到签文后心意松懈,忧愁显现在脸上,后来却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兰房分半钗、痴心盼连理,都是天然闺阁中的话语;至于“到底不谐”,今天果然应验了。唉!我有生之年,都是永远思念她的年岁。“忆”字的奇异,竟这样得到验证。姬氏的衣服首饰,全在患难中丢失。回来后生活清淡知足,不再置办任何东西。戊子年七夕,她看着天上的流霞,忽然想用黄铜制作一个跳脱,命我题写“乞巧”二字,却没有可以相配的词。姬氏说:“从前在黄山的大户人家,看见一只覆祥云纹的真宣炉,款式极其美好,请用‘覆祥’来对‘乞巧’,雕刻摹写出来很精妙。”过了一年,钏忽然中断,我又为她制作,恰好也是七月;我改题为“比翼连理”。姬氏临终时,从头到脚不用一件金珠绫罗,唯独跳脱始终不离手,因为上面有我题写的字。《长生私语》说,太真死后,凭洪都客转述寄语明皇,当天为什么竟然写下这些话,最终又使《长恨》得以重谱呢。
姬书法秀媚,学锺太傅,稍瘦。后又学曹娥。余每有丹黄,必对泓颖。或静夜焚香,细细手录闺中诗史成帙,皆遗迹也。小有吟咏,多不自存。客岁新春二月,即为余抄选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二卷。是日偶读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之句,为之凄然下泪。至夜和成八绝,哀声怨响,不堪卒读。余挑灯一见,大为不怿,即夺之焚去,遂失其稿。伤哉异哉!今岁恰以是日长逝也。客春三月,欲长去盐官,访患难相恤诸友至邗上,为同社所淹。时余正四十,诸名流咸为赋诗。龚奉常独谱姬始末成数千言。《帝京篇》、《连昌宫》,不足比拟。奉常云:“子不自注,则余苦心不见。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字,绾合己卯醉晤,壬午病晤两番光景,谁则知者?”余时应之,未即下笔。他如园次之“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之“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之“人在树间殊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笔香印屟,着富名山多金尊”,仙期之“锦瑟蛾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之“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倚舂杵”,吾邑徂徕先生“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之“蛾眉问难佐书帏”,皆为余庆得姬,讵谓我侑卮之辞,乃姬誓墓之状耶。读余此杂述,当知诸公之诗之妙,而去春不注奉常诗,盖至迟之今日,当以血泪和麋喻也。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炫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杜茶村曰:名士名姬,精爽俱至,动与人孚。故其卜兆挥毫,宛然对语。顾造物何不少延其算耶?惜哉!〗
跋
巢民先生,生多奇遇。而中年后,屡悲死别,殆禅家所谓“修福修慧,而未了愁缘者。”顾色能伐性,忧能伤人,而先生独享大年,其以色寿者欤?抑以忧延龄者欤?癸巳秋日,震泽杨复吉识 。
〖注:■⑴,木+笺,音笺,香木名。■⑵毡字占改上曰下羽。■⑶,毡字占改登。〗
王氏复仇记 清 佚名 撰
译姬氏书法秀美妩媚,学习锺太傅,稍微写得瘦劲一些;后来又学习曹娥碑。我每次有批点校订之事,一定面对泓颖。或者在静夜焚香,亲手细细抄录闺中诗史,积成一册,这些都是她的遗迹。她偶尔有吟咏之作,大多没有自行保存。去年新春二月,她替我抄选《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二卷。那天偶然读到七岁女子所作“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两句,为之凄然落泪。到夜里和作八首绝句,哀声怨调,不忍读完。我挑灯一看,大为不快,立即夺过来烧掉,于是失去了她的诗稿。可悲啊,奇异啊!今年恰好就在这一天她长逝了。去年春天三月,我准备永远离开盐官,前往邗上拜访患难中互相救助的朋友,却被同社友人挽留。那时我正四十岁,各位名流都作诗相赠。龚奉常独自把姬氏的一生始末谱写成数千字,《帝京篇》《连昌宫》也不足以相比。奉常说:“你若不亲自作注,我的苦心就无法显现。比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个字,联系到己卯年醉中相见、壬午年病中相见两番情景,谁会知道呢?”我当时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即下笔。其他如园次的“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的“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的“人在树间殊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的“珊瑚架笔香印屟,着富名山多金尊”,仙期的“锦瑟蛾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的“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倚舂杵”,本邑徂徕先生的“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的“蛾眉问难佐书帏”,都只是为我庆贺得到姬氏,哪里想到竟是我为她举杯助兴的诗句,成了姬氏为自己写下的墓志状呢?读我这篇杂述,就应当知道各位先生诗作的精妙;而我去年春天没有给奉常的诗作注释,到了今天,恐怕只能用血泪和着墨汁来作注了。三月底,我又迁居友沂的友云轩,久客卧在雨中,思念家人尤其强烈。傍晚雨过天晴,龚奉常和于皇、园次来慰问,留我饮酒;听小奚吹管、演奏曲调时,我归家的思绪更加迫切。于是限定韵脚,各作诗四首,不知为什么,诗中都有悲凉的商音。三更时分别离去,我刚躺下,便梦见回到家中,全家都见到了,唯独没有见到姬氏,急忙询问荆妻。她不回答,我又到处寻找,只见荆妻背着我流泪。我在梦中大声呼喊:“难道她死了吗?”悲恸得从梦中醒来。姬氏每年春天都必定生病,我一直深为忧虑。不久回到家中,姬氏果然平安无事。闲谈时我把梦告诉她,姬氏说:“很奇怪,先前我也在这天夜里梦见几个人强行带我走,我藏起来才幸免,那些人还不停地恶声叫嚷。”哪里知道梦境是真的,诗歌也成了预兆,全都提前来告知呢?〖杜茶村说:名士和名姬,精神魂魄都极其灵异,往往能与人相互感应。所以他们占卜征兆、挥笔写作,宛如彼此对话。只是造物主为什么不肯稍微延长他们的寿命呢?可惜啊!〗 跋 巢民先生一生经历了许多奇遇,但中年以后屡次悲痛于生离死别,大概就是禅家所说的“修福修慧,却没有了结愁苦因缘的人”。只是美色能够损害人的性命,忧愁能够伤害人的身体,而先生却独自享有高寿;难道是因为美色而获得长寿吗?还是因为忧愁反而延长了寿命呢?癸巳秋日,震泽杨复吉记。〖注:■⑴,木加“笺”,音“笺”,是香木的名称。■⑵,“毡”字的“占”改作上“曰”下“羽”。■⑶,“毡”字的“占”改作“登”。〗 《王氏复仇记》 清 佚名撰
祝孝廉者,姓顾,名化雍,字仲求。为诸生时,能闭户自守,古之狷介士也。其先常隶属于陈司空必谦,以故人轻之。天启辛酉,化雍登贤书,乡老中或与相见者,第称之曰“祝举人”而已。邑有公事,当集诸绅会议,值严寒,有孝廉沈某者,见化雍至,故作嘲语曰:“今日真寒甚,鼻中涕乃突然而出。”吴下以奴仆为鼻,沈故借景椰揄之,同座皆匿笑,其为人侮慢如此。
祝之居在南城,与赵宦邻。赵宦者,名士锦,字前之,明时进士,为横于乡里,邑人号为四大王者也。与陈必谦为儿女姻。陈赵势焰赫奕,而士锦尤贪悍肆凶虐,觑祝居与己联比,启鸠据心。遂挟陈与祝瓜葛,谓祝居系陈故业,令备奁于赵,嘱媳呼祝妻王氏至面白。祝不往,则令妇隔墙詈而寻之。化雍含忍者有年,而赵终不能释。祝终不与校,盖受其凌虐久矣。化雍秉铎丹阳,会试旋里,士锦即令其党持银数,佯欲价买,逼之立券。祝不应,士锦怒,令健仆肆口辱骂,拆毁墙壁。顷刻间,两家厅事,洞达为一。化雍夫人王氏奔赵哀恳,赵妻及媳受士锦旨,捽其发而欧之,褫衣裂裾,苦辱万状。化雍忿恨,情极自缢死。遗笔嘱其子曰:“行年未五十,被恶邻赵士锦逼占祖基,朝夕詈骂,辱及尔母,凌虐万状,含冤自经,虽类匹夫小谅,实出万不得已。横死之后,为伍尚者,为伍员者,听儿辈为之。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含泪遗嘱。”
事闻阖邑,人心不平实甚,然畏赵势焰,无敢过而问者。王夫人于是出揭遍贴通衢。其揭曰:
“丹阳县儒学教谕举人祝化雍妻王氏,仝男从、泰、虔,泣血具揭,为诬陷逼产,立杀夫命事。痛夫化雍祖居,与豪宦赵士锦邻,并百计谋吞,夫宦丹阳未遂。今初一日,觇夫下第归家,统凶立拆墙垣搜捉,逼立文契。氏急奔告,伊妻及士锦喝家众,一面将氏裂衣殴辱,一面擒夫锁考。夫逃避无门,立刻殒。士锦犹谓夫诈死,令奴遍行搜验,持枪搠夫妾赵氏,破颈流血,拗折氏指,万目共睹。今署县公出,暴尸七日,地方不敢举报,诉捕不敢准呈,邻里不敢作证。地惨天昏,神号鬼哭,士锦广收亡命,蓄意叵测,抄万家,杀万命,今则杀及命官,目无国纪,罪恶贯盈,人天共愤。激切哀告。崇祯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于是王夫人复刊揭百五余张,遣急足走丹阳,粘于街衢。复遍送合学诸生,且寓书曰:“愿诸君敦侯芭之谊,举鲍宣之幡,助我未亡人,执兵随后,共报斯仇,则大义允堪千古。”未几,诸生各担幞被、裹糇粮,云集响应,而麇至于虞,人人攘臂裂眦,欲甘心于天水氏以报师仇。时瞿稼轩先生家居,于陈、赵两家皆夙好,故不避嫌怨,特为厕身谨解约。次日,集合邑绅士会议于天水氏之堂(时化雍柩已殡于堂上)。丹阳诸生群入相揖,向众绅士昌言曰:“逼死命官,至变也!至惨也!贵邑礼义之乡,固宜声罪致讨,共伸公忿。何乃首鼠两端,人各模棱坐视?晚辈虽懦儒,颇知在三之节,惟有急走京师,击登闻鼓,泣诉九阍,为贵邑科名中人一雪耻辱耳。”诸绅噤不发一语。
当是时,邑中诸先达齿爵最尊者,唯钱牧斋谦益未至。诸绅故列坐以待,少顷报钱至,稼轩起谒迎入,皆坐。瞿乃白钱曰:“祝赵构难,纷扰匝旬,迄无成议,惟丐老师片言以为折衷。”钱曰:“陈氏之意若何?”瞿曰:“陈氏意主于和。”钱艴然作色曰:“在陈既可以无君,祝亦可以无主。”遂拂衣登舆去。于是丹阳诸生奋臂一呼,邑中士民响应数千百人,飞甍掷栋,尘烟蔽天,声震山谷。瞬息间,赵居顿为平地。诸生遂捐土葬化雍于天水氏之堂基,各抚掌称快而去。祝氏亦毁其宅,不留片瓦。盖恐士锦驾题抢劫为反噬计也。当众人之毁赵室也,诸乡老如从壁上观,绝不敢出一义忿言以当鸣鼓之攻者,惟延贮舍旁,久乃潜散云。
野史氏曰:“祝虽出自卑微,然亦膺一命于朝矣。赵欲攘其居,又致之死。设长吏中有义纵、王温舒命断斯狱,岂不大快人心哉!奈当日国事已非,群情瞀乱,乡先生箝口结舌,惟知避怨自全。赖蒙叟一言,稍扶诸生义气,为差强人意耳。卒之,死者徒死,生者竟生。营兔窟而安身别业,势焰依然。覆马鬣而赍恨重泉,沉冤谁诉。尚论往事者,不禁击唾壶而长叹也。
[楼主] [50楼] 作者:沪上花甲叟 发表时间: 2009/10/19 11:36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红楼叶戏谱》清德清鬘华室女史戏拟
译祝孝廉姓顾,名化雍,字仲求。他还是诸生时,能够闭门自守,是古代所说的狷介之士。他的祖先过去常常隶属于陈司空必谦,因此人们轻视他。天启辛酉年,化雍考中贤书,乡里的老人有时和他相见,也只称他为“祝举人”而已。县里有公事,应当召集乡绅会议;当时天气严寒,有个孝廉沈某见化雍到来,故意说嘲笑的话:“今天真是太冷了,鼻涕竟突然从鼻子里冒出来。”吴下方言把奴仆称作“鼻”,沈某故意借这个意思讥笑他,同座的人都暗自发笑。他被人侮慢到了这种程度。祝家住在南城,和赵宦相邻。赵宦名士锦,字前之,明代进士,在乡里横行霸道,县里人称他为“四大王”之一。他和陈必谦结有儿女亲家。陈、赵两家权势显赫,而士锦尤其贪婪凶悍、肆意施暴;看到祝家住宅和自己的房屋相连,便生出强占的念头。于是借着陈家与祝家有瓜葛,说祝家的住宅原属陈家的旧业,命祝家准备嫁妆送到赵家,又嘱咐儿媳把祝妻王氏叫来当面说明。祝家不去,他就让妇人隔墙辱骂并寻衅。化雍忍让了多年,但赵士锦始终不肯罢休。祝家一直不与他争辩,大概是长期受其凌虐的缘故。化雍在丹阳任教,参加会试后回乡,士锦便派党羽带着银两,假装要出价购买,逼他立下契约。祝家不答应,士锦大怒,命健仆肆意辱骂,并拆毁墙壁。顷刻之间,两家的厅堂便被打通成为一体。化雍的夫人王氏跑到赵家哀求,赵妻和儿媳奉士锦之命,揪住她的头发殴打,剥去衣服、撕裂衣襟,百般羞辱。化雍愤怒怨恨到了极点,便上吊自杀。遗书嘱咐儿子说:“我年近五十,却被恶邻赵士锦逼迫强占祖居,早晚辱骂,侮辱你母亲,凌虐无所不用其极。我含冤自尽,虽然像普通人那样只是为小节而死,实在是万不得已。我死于横祸以后,至于像伍尚、伍员那样报仇的事,就听凭你们孩子去做吧。我自己已经顾不得了,哪里还来得及顾念身后之事。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亲含泪留下遗嘱。” 事情传遍全县,人心非常不平,但畏惧赵家的权势,没有人敢经过那里过问。王夫人于是印刷揭帖,张贴到各条大道上。揭帖上说:“丹阳县儒学教谕、举人祝化雍的妻子王氏,和儿子从、泰、虔,泣血发布揭帖,申诉赵士锦诬陷逼迫、侵占产业并直接害死丈夫之事。可痛惜的是,丈夫化雍的祖居与豪强官宦赵士锦相邻,赵士锦百般谋划吞并;丈夫在丹阳任官未能实现。如今本月初一,赵士锦窥伺丈夫落第回家,带领凶徒立即拆墙搜捕,逼迫他立下文契。我急忙奔去告知,赵士锦的妻子和他喝令家众,一面撕破我的衣服、殴打羞辱我,一面捉拿丈夫并加以锁拷。丈夫无处逃避,当即死亡。赵士锦还说丈夫是假死,命奴仆到处搜查验看;他们持枪刺伤丈夫的妾赵氏,刺破脖颈流血,又拗断她的手指,众目共同看见。如今县署公然把尸体暴露七日,地方官不敢上报,申诉捕拿也不敢受理,邻里不敢作证。大地悲惨、上天昏暗,神鬼都在号哭;赵士锦广泛招纳亡命之徒,蓄意图谋不轨,抄掠万家,杀害万民,如今竟杀害命官,完全不把国法纲纪放在眼里,罪恶已经满盈,天地人神共同愤怒。恳切悲哀地申诉。崇祯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于是王夫人又刻印了一百五十多张揭帖,派快脚赶往丹阳,张贴在街道上;又把揭帖遍送给各学诸生,并附信说:“希望诸位敦厚地保持侯芭的情谊,举起鲍宣的旗帜,帮助我这个未亡人,持兵跟随在后,共同报此大仇,那么这种大义足以流传千古。”不久,诸生各自挑着被褥、裹着干粮,云集响应,成群来到虞地,人人挽袖挥臂、怒目切齿,要向天水氏报仇,以报答老师被害之仇。当时瞿稼轩先生闲居家中,他与陈、赵两家过去都有交情,所以不避嫌怨,特意出面从中调解。第二天,他召集全县绅士在天水氏的厅堂开会(当时化雍的棺材已经停放在堂上)。丹阳诸生一齐进去作揖,向众绅士公开说道:“逼死命官,这是最大的变故!也是最大的惨祸!贵县是礼义之乡,本来应当声讨罪行、出兵讨伐,共同伸张公众的愤怒。为什么却首鼠两端,各自含糊其辞、坐视不管?晚辈虽然是懦弱的书生,却颇知尊重君、亲、师的节义,只有赶紧奔赴京师,击打登闻鼓,向九重宫门哭诉,为贵县科举士人洗刷耻辱了。”众绅士闭口不发一言。当时县中各位前辈里,年齿和爵位最尊贵的只有钱牧斋谦益还没有到。众绅士故意列坐等待;不一会儿有人报告钱牧斋到了,稼轩起身迎接他进来,众人都坐下。瞿稼轩便对钱牧斋说:“祝、赵两家构成祸难,纷扰已经十多天,到现在还没有形成决议,只求老师说一句话作为折中。”钱牧斋说:“陈家的意思是什么?”瞿说:“陈家的意思主张和解。”钱牧斋勃然变色说:“陈家既然可以没有君主,祝家也可以没有主人。”于是拂袖登车离去。丹阳诸生便振臂一呼,县中士人百姓响应,聚集了数千上百人;飞檐栋梁被抛掷,尘土烟雾遮天蔽日,声势震动山谷。转眼之间,赵家住宅便被夷为平地。诸生于是捐出土葬化雍在天水氏厅堂的地基上,各自拍手称快而去。祝家也毁掉了自己的住宅,不留一片瓦。大概是担心士锦借题抢劫,作为反咬报复的计策。当众人拆毁赵家房屋时,各乡老人像站在墙上旁观,完全不敢说一句义愤之言,以响应击鼓进攻;只是在旅舍旁边躲藏,过了很久才悄悄散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野史氏说:“祝家虽然出身卑微,但也已经受朝廷授予一命之官。赵士锦想夺走他的住宅,又把他逼死。假如当时长吏中有义纵、王温舒那样的人,命令审断此案,岂不是大快人心吗?无奈当时国事已经败坏,众人的心情昏乱,乡里的先生们都钳口结舌,只知道躲避怨恨、保全自己。幸亏蒙叟说了一句话,稍稍扶助了诸生的义气,总算差强人意。最终,死者白白死去,活人竟然活了下来;赵家营造兔窟,在别业中安身,权势声焰依然存在;祝家坟上覆着马鬣形封土,死者带着遗恨沉入黄泉,这沉重的冤屈又有谁申诉?后来谈论往事的人,不能不拍击唾壶而长叹。” [楼主] [50楼] 作者:沪上花甲叟 发表时间:2009/10/19 11:36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红楼叶戏谱》 清 德清鬘华室女史戏拟
凡作此戏者,四人入座,一人坐醒,三人免醒,两人亦可对看。庄家十二张,散家十一张,每副三张,各从其类。如情胎归情胎、情淑归情淑、名字不得重复。遇重者打去,或另配一副。宝玉、茫茫、渺渺,作百子用,如情胎只有两张,用宝玉或茫茫或渺渺一张,便可配成一副。惟金钗、情淑中,茫渺不得配入。宝玉处处可配,而三领袖亦不得配。配成四副,即算和成。和成之家,照牌内注明副数核算。用百子配成者减半。不和之家,如有成副者,亦许算抵。惟各花色如四字三同等和家方算。九情淑一情锺如己全者,手内虽有余牌,亦算和成。至于十二金钗,十二侍女,更无须配副数也。
牌式(每样两张,共计八十四张)
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
情锺(神 宝玉 穿花蛱蝶)
情淑(贵,元春,金钗,淑媛领袖,三十二副)
情淑(柔,迎春,金钗,巫云,梦冷,三十二副)
情淑(英,探春,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淑(仙,黛玉,金钗,金钗领袖,三十二副)
情淑(富,宝钗,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淑(艳」,「宝琴」,「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淑(豪,湘云,金钗,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淑(李纹」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淑(李绮」,芳丛蓓雷,三十二副)
情贞(节李纨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贞(侠;尤三姐;金钗;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贞(烈;鸳鸯;侍女;青衣领袖;三十二副)
情义(忠,紫鹃,侍女,卷帘三艳,三十二副)
情义(孝,宝珠,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义(媚,平儿,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怜(巧姐,金钗,芳丛蓓蕾,三十二副)
情怜(风,香菱,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怜(闲,妙玉,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幽(雅,惜春,金钗,芳丛蓓蕾,三十二副)
情幽(幽岫烟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幽(秋纹巫云梦冷三十二副)
情胎(贤,王夫人,樛木分阴,三十二副)
情胎(薛姨妈樛木分阴三十二副)
情胎(史太君冠帔承恩三十二副)
情庸(尤氏冠帔承恩十六副)
情庸(邢夫人冠帔承恩十六副)
情庸(周姨娘樛木分阴十六副)
情慧(甜,莺儿,侍女,卷帘三艳,十六副)
情慧(芳官侍女鼓舌如簧十六副)
情慧(小红侍女暗水浮香十六副)
情傲(金钏侍女暗水浮香十六副)
情傲(娇晴雯侍女卷帘三艳十六副)
情傲(艳,司棋,侍女,暗水浮艳,十六副)
情妒( 金桂 鼓舌如簧 八副)
情妒(骚;王熙凤;金钗;游丝别引;八副)
情妒(赵姨娘鼓舌如簧八副)
情移(冶,尤二姐,游丝别引,八副)
情移(袭人侍女游丝别引八副)
情移(丽,可卿,金钗,巫云梦冷,八副)
四字(每副加二百五十六副)
富贵神仙 忠孝节烈 幽闲艳雅
英贤豪侠 娇柔甜媚 冶丽风骚
三同(每副加六十四副)
樛木分阴 冠帔承恩 红楼绝艳
妇德宜家 芳丛蓓蕾 冷韵幽芳
升阶芍药 卷帘三艳 暗水浮香
巫云梦冷 游丝别引 鼓舌如簧
三领袖(凡四字三同,只将手中成副者合看,有无此种花色,不必另配。如下三李、三尤等类,则须以牌配成也。)
各种花色
三李(李纨 李纹 李绮)
三尤(尤氏 尤二姐 尤三姐)
三春(元春 迎春 探春)
三星(宝玉 渺渺 茫茫 )
三仙(宝玉」、「黛玉」、「宝钗」,以上每副合作一百二十八副)
四春(元春,迎春,探春,惜春,作二百五十六副,补一张)
四喜(宝玉 茫茫 渺渺 宝钗 如无宝钗,黛玉亦可 同上 )
五花(宝玉」茫茫渺渺「黛玉」「宝钗」作五百十二副补两张)
六合(两宝玉,两茫茫,两渺渺,作七百六十八副,补三张)
六德(两宝玉,两宝钗,两黛玉,同上)
七巧(四春,三仙,作副同上,补四张)
八聚(两宝玉,两茫茫,两渺渺,两宝钗,如无宝钗,两黛玉亦可。作一千零二十四副,补五张)
九联(三春,三尤,三李,作七百五十六副,不补)
十全(两宝玉,两茫茫,两渺渺,两宝钗,两黛玉,作一千零二十四副,补七张)
十二金钗(每名一张,不得重复。同上)
十二侍女(同上 同上 )
九情淑一,情锺(同上,作二千零二十四副,补同上)
此为我乡徐曼仙女史所创闺中游戏,生面别开。近日麻雀盛行,以此较之,一俗一雅,判若天渊。女史工诗词,有《鬘华室稿》行世,即此小道,亦足见其慧心之独运矣。庚戌三月,皞皞子识。
钗小志 唐 朱揆 撰
译凡是玩这种牌戏,四人入座,一人坐醒,三人免醒;两个人也可以相对而看。庄家十二张,散家十一张,每副三张,各自按类别相配,例如“情胎”配“情胎”,“情淑”配“情淑”,名称不能重复。遇到重复的就打掉,或者另配一副。宝玉、茫茫、渺渺作为百子牌使用;例如“情胎”只有两张,用宝玉、茫茫或渺渺中的一张,便可以配成一副。但在金钗、情淑中,茫茫、渺渺不能配入。宝玉处处都可以配,但三种领袖牌也不能配入。配成四副,就算和成。和成的一家,按照牌内注明的副数计算。用百子牌配成的,数量减半。没有和成的一家,如果有已经成副的,也允许抵算。只有各花色如“四字”“三同”等,和家才计算。九张情淑、一张情锺如果已经齐全,手里即使还有余牌,也算和成。至于十二金钗、十二侍女,更不需要配成规定的副数。牌式(每种两张,共八十四张) 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 情锺(神、宝玉、穿花蛱蝶) 情淑(贵,元春,金钗,淑媛领袖,三十二副) 情淑(柔,迎春,金钗,巫云,梦冷,三十二副) 情淑(英,探春,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淑(仙,黛玉,金钗,金钗领袖,三十二副) 情淑(富,宝钗,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淑(艳,宝琴,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淑(豪,湘云,金钗,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淑(李纹,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淑(李绮,芳丛蓓蕾,三十二副) 情贞(节,李纨,金钗,妇德宜家,三十二副) 情贞(侠,尤三姐,金钗,红楼绝艳,三十二副) 情贞(烈,鸳鸯,侍女,青衣领袖,三十二副) 情义(忠,紫鹃,侍女,卷帘三艳,三十二副) 情义(孝,宝珠,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义(媚,平儿,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怜(巧姐,金钗,芳丛蓓蕾,三十二副) 情怜(风,香菱,侍女,升阶芍药,三十二副) 情怜(闲,妙玉,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幽(雅,惜春,金钗,芳丛蓓蕾,三十二副) 情幽(幽,岫烟,冷韵幽芳,三十二副) 情幽(秋纹,巫云梦冷,三十二副) 情胎(贤,王夫人,樛木分阴,三十二副) 情胎(薛姨妈,樛木分阴,三十二副) 情胎(史太君,冠帔承恩,三十二副) 情庸(尤氏,冠帔承恩,十六副) 情庸(邢夫人,冠帔承恩,十六副) 情庸(周姨娘,樛木分阴,十六副) 情慧(甜,莺儿,侍女,卷帘三艳,十六副) 情慧(芳官,侍女,鼓舌如簧,十六副) 情慧(小红,侍女,暗水浮香,十六副) 情傲(金钏,侍女,暗水浮香,十六副) 情傲(娇,晴雯,侍女,卷帘三艳,十六副) 情傲(艳,司棋,侍女,暗水浮艳,十六副) 情妒(金桂,鼓舌如簧,八副) 情妒(骚,王熙凤,金钗,游丝别引,八副) 情妒(赵姨娘,鼓舌如簧,八副) 情移(冶,尤二姐,游丝别引,八副) 情移(袭人,侍女,游丝别引,八副) 情移(丽,可卿,金钗,巫云梦冷,八副) 四字(每副增加二百五十六副) 富贵神仙 忠孝节烈 幽闲艳雅 英贤豪侠 娇柔甜媚 冶丽风骚 三同(每副增加六十四副) 樛木分阴 冠帔承恩 红楼绝艳 妇德宜家 芳丛蓓蕾 冷韵幽芳 升阶芍药 卷帘三艳 暗水浮香 巫云梦冷 游丝别引 鼓舌如簧 三领袖(凡是四字、三同,只把手中已经成副的牌合起来看,是否有这种花色,不必另行配牌;如三李、三尤等类别,则必须用牌配成。) 各种花色 三李(李纨、李纹、李绮)。三尤(尤氏、尤二姐、尤三姐)。三春(元春、迎春、探春)。三星(宝玉、渺渺、茫茫)。三仙(宝玉、黛玉、宝钗;以上每一副组合制作一百二十八副)。四春(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制作二百五十六副,补一张)。四喜(宝玉、茫茫、渺渺、宝钗;如果没有宝钗,用黛玉也可以;同上)。五花(宝玉、茫茫、渺渺、黛玉、宝钗,制作五百一十二副,补两张)。六合(两个宝玉、两个茫茫、两个渺渺,制作七百六十八副,补三张)。六德(两个宝玉、两个宝钗、两个黛玉,同上)。七巧(四春、三仙,所制作的副数同上,补四张)。八聚(两个宝玉、两个茫茫、两个渺渺、两个宝钗;如果没有宝钗,用两个黛玉也可以。制作一千零二十四副,补五张)。九联(三春、三尤、三李,制作七百五十六副,不补)。十全(两个宝玉、两个茫茫、两个渺渺、两个宝钗、两个黛玉,制作一千零二十四副,补七张)。十二金钗(每个人一张,不得重复。同上)。十二侍女(同上,同上)。九情淑一,情锺(同上,制作二千零二十四副,补数同上)。这是我们乡里徐曼仙女史创制的闺中游戏,构思新奇,别开生面。近来“麻雀”盛行,拿这个和它相比,一个粗俗、一个高雅,真是天差地别。女史擅长诗词,有《鬘华室稿》流传于世;即使从这项小技艺上,也足以看出她独具匠心的智慧了。庚戌三月,皞皞子记。《钗小志》,唐,朱揆撰。
如夫人齐侯多内宠,嬖如夫人者六人。教美人战孙武以兵法见吴王阖闾,于是出宫中美人百人,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妾与政王导有幸妾姓雷,颇豫政事,蔡公谓之“雷尚书”。携妓东山谢安栖迟东山,放情丘壑,好音乐,每游赏,必以妓从。开阁放妾王处仲尝荒恣于色,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甚易耳。”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任其所之。妾为夫人杜佑,议者谓:佑治行无缺,惟晚年以妾为夫人,有所蔽云。妓围唐申王每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谓之“妓围”。帘衣梁夏候亶性俭率,有妓妾十数,并无被服。每有客,常隔帘奏乐,时谓帘为“夏侯妓衣”。白头吟张跂欲娶妾,其妻曰:“子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跂惭而止。霓裳羽衣曲上皇令宫妓佩七宝璎珞,舞《霓裳羽衣曲》,曲终,珠翠可扫。雪儿歌雪儿者,李密爱姬。每宾朋文章有奇丽者,付雪儿协律歌之。绛纱帐马融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肉台盘南唐孙晟,官至司空,每食不设儿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以倡进汉武帝李夫人,本以倡进。妇女连百秦皇妇女连百,倡优累千。赐妓乐夏侯惇从太祖征孙权还,赐妓乐名倡。殴杀笛妓王恺尝置酒,女妓吹笛,少有舛韵,恺便令黄门殴杀之,一座改容。夺伤指张均妓多丽,弹琵琶曲顶上有高丽丝结,赵诗争夺,致伤二指。绫罗裤褶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裤褶,以手擎饮食。自为小君裁剪李绅为相,时俗尚轻绡,染蘸碧为妇人衣,绅自为小君裁剪。琥珀钏东昏侯为潘妃作一只琥珀钏,直七十万。乐天姬侍乐天诗曰:“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自注云:“皆臧获名。”燕子楼张建封节制武宁,纳妓盼盼于燕子楼,公薨,不它适。不许妾妆崔枢夫人治家整肃,容仪端丽,不许群妾作时世妆。呼琵琶蔡持正谪新州,侍儿名琵琶,尝养一鹦鹉,持正每呼琵琶,即扣响板,鹦鹉传言呼之。尽记歌词欧阳永叔闲汝阴时,一妓能尽记公所为歌词。唱金缕杜秋娘,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绮妾,尝为绮唱《金缕词》。柳枝退之二侍姬,名柳枝、绛桃。二妾歌舞乐天有二妾:樊素善歌,小蛮善舞。记曲娘子张红善歌,每听新声一遍,即能记其节奏。后入宫,号“记曲娘子”。百濯香吴孙亮宠姬有异香,历年弥盛,浣百遍不歇,名曰“百濯香”。善吹篪河间王侍儿朝云,善吹篪。诸羌叛,王令朝云假为老妪吹篪,羌皆流涕,复降。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别锦儿《韩渥集》中有《别锦儿时》。房老石崇爱婢翔风,年三十,遂退之,使为房老。烧指吞炭高聪有妓十余人,及病,欲不适他人,并令烧指吞炭,出家为尼。教诵赋蜀刘琰侍婢教诵《鲁灵光殿赋》。手语崔生谒一品问疾,其妾与之手语。善琴筝李汧公妾,名七七,善琴与筝。香儿元载妓薛琼英,幼以香屑亲饮啖之,长而肌香,故名香儿。烛围韦涉家宴,使每婢执一烛,四面行立,人呼为“烛围”。宴客典斟陈无咎宴一客,用一婢典斟,必十二而后使满,以尽诚敬之道。金牌盈坐河间王夜饮,妓女讴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终,金牌盈座。笑春红阆中参军黄涉,婢曰笑春红。死,涉念之,泪洒犀帘,至皆损坏。二花阮文姬插鬓用杏花,陶溥公呼曰“二花”。妾无副服诸葛亮答李严书云:“吾受赐八千斛,今畜财无余,妾无副服。”爱妾换马后魏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其主所惜也。彰曰:“彰有美妾可换,惟君所择”。马主因指一妓,彰遂换之。马名“白鹊”,故后人作《爱妾换马诗》,奏之弦歌焉。
译如夫人。齐侯有许多内宠,受宠爱如同夫人的有六人。教美人作战。孙武凭兵法求见吴王阖闾,于是吴王召出宫中的美女一百人,分成两队,任命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为队长。妾参与政事。王导有一位得宠的妾,姓雷,很参与政事,蔡公称她为“雷尚书”。带着歌妓游东山。谢安闲居东山,寄情山水,喜爱音乐;每次出游赏玩,一定让歌妓随行。打开阁门放走姬妾。王处仲曾经沉溺女色,身边的人劝谏他。处仲说:“我竟然没有察觉,像这样改掉也很容易。”于是打开后阁,赶走几十名婢女和姬妾,任凭她们各自到想去的地方。让妾成为夫人。关于杜佑,议论者说:杜佑的政绩没有缺失,只是晚年把妾立为夫人,因而有所蒙蔽罢了。妓女围坐。唐代申王每到冬月严寒时,就命宫女紧密围坐在身边,这称作“妓围”。帘衣。梁代夏侯亶性情俭朴直率,有十几个歌妓和姬妾,却没有被褥衣服。每逢有客人来,常常让她们隔着帘子演奏音乐,当时人把帘子称作“夏侯妓衣”。《白头吟》。张跂想要娶妾,他的妻子说:“你吟诵《白头吟》,我就听你的。”张跂惭愧,于是作罢。《霓裳羽衣曲》。上皇命宫妓佩戴七宝璎珞,舞《霓裳羽衣曲》;曲子结束后,珠宝翠饰多得可以扫起来。《雪儿歌》。雪儿是李密宠爱的姬妾。每当宾客朋友的文章中有奇异优美的篇章,就交给雪儿配上音律歌唱。绛纱帐。马融设置绛色纱帐,前面教授学生,后面排列着女乐。肉台盘。南唐孙晟官至司空,每次吃饭都不设置小桌,让众多歌妓各自拿着一件器具,环绕站立侍奉,称作“肉台盘”。凭歌妓进身。汉武帝的李夫人,原本是凭歌妓身份进宫的。妇女数以百计。秦始皇的妇女有数百人,倡优则多达数千人。赏赐歌妓乐人。夏侯惇跟随太祖征讨孙权回来后,太祖赏赐给他歌妓和著名乐人。殴打杀死吹笛的歌妓。王恺曾经设宴,一名女妓吹笛时稍微有一点音调错误,王恺便命宦官把她殴打致死,满座宾客都变了脸色。争夺而伤了手指。张均的歌妓名叫多丽,弹琵琶时,琴弦顶端系着高丽丝带;赵诗争着夺取,导致两根手指受伤。绫罗裤褶。武帝曾经降临王武子家,王武子供奉饮食,还使用琉璃器皿。一百多个婢女全都穿着绫罗裤褶,用手捧持饮食。亲自为小君裁剪衣服。李绅任宰相时,当时风俗崇尚轻薄的绡,染成蘸碧色作为妇女服装,李绅亲自为自己的夫人裁剪。琥珀钏。东昏侯为潘妃制作了一只琥珀手镯,价值七十万。乐天的姬妾。乐天的诗说:“菱角拿着笙簧,谷儿弹着琵琶。红绡随手起舞,紫绡任意歌唱。”自注说:“这些都是奴婢的名字。” 燕子楼。张建封任武宁节度使时,把歌妓盼盼纳入燕子楼。张建封去世后,盼盼没有再嫁他人。不许姬妾化时髦妆。崔枢的夫人治家严整肃穆,容貌仪态端庄美丽,不许众姬妾化当时流行的妆容。呼唤琵琶。蔡持正被贬到新州,他有个侍女名叫琵琶,曾经养了一只鹦鹉。持正每次呼唤琵琶,便敲响板,鹦鹉也跟着传声呼唤她。全部记住歌词。欧阳永叔闲居汝阴时,有一名歌妓能够把欧阳永叔所作的歌词全部记住。唱《金缕词》。杜秋娘是金陵女子。十五岁时,成为李绮的妾,曾经为李绮演唱《金缕词》。柳枝。退之有两个侍妾,名叫柳枝、绛桃。两个姬妾能歌善舞。乐天有两个姬妾:樊素擅长唱歌,小蛮擅长跳舞。记曲娘子。张红擅长歌唱,每次听新曲一遍,就能记住它的节奏。后来她入宫,被称为“记曲娘子”。百濯香。吴孙亮的宠姬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香气,年年更加浓烈,洗涤一百遍也不会消失,因此名叫“百濯香”。擅长吹篪。河间王的侍女朝云擅长吹篪。各部羌人叛乱时,河间王让朝云假扮老妇吹篪,羌人全都流泪,于是重新投降。俗语说:“快马健儿,也不如老妇吹篪。” 别锦儿。《韩渥集》中有《别锦儿时》一篇。房老。石崇宠爱的婢女翔风,三十岁时,石崇便让她退居,使她担任管理内室的老婢。烧灼手指,吞食炭火。高聪有十多个歌妓,等到他病重时,为了不让她们再侍奉别人,便命她们烧灼手指、吞食炭火,出家做尼姑。教人诵读赋。蜀地刘琰的侍婢教人诵读《鲁灵光殿赋》。用手势交谈。崔生去拜谒一品官问候病情,那位官员的妾用手势和他交谈。擅长弹琴和筝。李汧公的妾名叫七七,擅长弹琴和筝。香儿。元载的歌妓薛琼英,小时候常把香屑混在饮食中给她吃,长大后肌肤散发香气,所以取名叫香儿。烛围。韦涉家设宴时,让每个婢女拿着一支蜡烛,分列在四面行走站立,人们称之为“烛围”。宴请客人,轮流斟酒。陈无咎宴请一位客人,使用一名婢女专门负责斟酒,一定要斟满十二次以后才让客人尽饮,以此充分表达诚意和敬意。金牌摆满座席。河间王夜间饮酒时,歌妓每唱一曲,就投下一面金牌;宴席结束时,金牌已经摆满座位。笑春红。阆中参军黄涉有个婢女名叫笑春红。她死后,黄涉思念她,泪水洒在犀角帘上,甚至把帘子都损坏了。二花。阮文姬把杏花插在鬓边,陶溥公称她为“二花”。妾没有备用衣服。诸葛亮答复李严的信说:“我接受的赏赐有八千斛,如今积蓄财物已经没有多余,妾也没有备用衣服。” 用宠妾换马。后魏曹彰性情豪放不拘,偶然遇到一匹骏马,很喜爱它,而马的主人也十分珍惜。曹彰说:“我有一个美妾可以用来交换,任凭您挑选。”马主人于是指了一名歌妓,曹彰便用她换来了马。马名叫“白鹊”,所以后人作《爱妾换马诗》,配乐演唱。
婢皆读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一婢不称旨,使人拽着泥中,须臾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塑,逢彼之怒。”以婢马赌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列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遗之。以妓易带严续相公歌姬,唐高给事通犀带,皆一代尤物,因呼卢之会,出姬解带角之,唐彩大胜。乃酌酒,令美人歌一曲而别。我见亦怜南郡主见桓温妾,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侍女合弹韩退之晚年,二侍女合弹琵琶、筝。妾不衣帛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妓堂司马郎君时贵好作妓堂,然香烟熏之,屋为之黑。女倡着罗縠曹洪令女倡着罗縠之衣。望江南李太尉镇关西日,为亡姬谢秋姬作《望江南曲》。弓腰梁羊侃妾孙荆玉,能反腰贴地,衔席上之珍,谓之“弓腰”。镜儿善筝郭暖宴客,有婢镜儿善弹筝,姿色绝代。李端在坐,时窍寓目,属意甚深。暧觉之,曰:“李生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吾当不惜此女。”李即席口号曰:“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暖大称善,彻席上金玉酒器,并以镜儿赠李。袖裹春元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熏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裛以月麟香,号“袖裹春”,所至暗遗之。金凤凰周光禄诸妓掠鬓用郁金油,傅面用龙消粉,染衣以沈香水。月终,人赏金风凰一只。郑姬香郑注赴河中,姬妾百余,尽熏麝,香气数里,逆于人鼻。是岁,自京兆至河中,所过瓜尽一蒂不获。梅妆阁郭元振落梅妆阁,有婢数十人,客至则拖鸳鸯襭裙衫,一曲终,则赏以糖鸡卵,明其声也,宴罢散九和握香。窈窕汤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醒未解,窈窕烹“百和解醒汤”进之,随饮而醒,后遂依法作汤,名“窈窕汤”。染花奁郭代公爱姬薛氏,贮食物以散风奁,收妆具以染花奁。谢郎衣苏紫藭爱谢耽,咫尺万里,靡由得亲。遣侍儿假耽恒着小衫,昼则私服于内,夜则拥之而寝。耽知之,寄以诗曰:“苏娘一别梦魂稀,来借青衫慰渴饥。若使闲情重作赋,也应愿作谢郎衣”。谢亦取女衵服衷之,后为夫妇。不用落尘丽居,孙亮爱姬也。鬒发香净,一生不用洛成,疑其有辟尘犀钗子也。注曰:“洛成,即今篦梳,似落尘子误,未考。”萱草浣衣郑玄令婢萱草浣衣,萱草辄云:“郎君尘土太多,令人手皮俱脱。”白团扇王珉与嫂婢通,嫂知挞之。珉好持白团扇,婢制《白团扇歌》赠珉云:“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枕畔着衣韩熙载北人仕江南,致位通显,不防闲婢妾,侍儿往往私客。客赋诗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凤窠群女姑臧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密粉淡妆,便侍阁下。奏书者号“传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传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娥”,按香者号“麝姬”。玳瑁床楚娘,名伎也。江都王宠之,寝玳瑁之床,悬翡翠之帐。诨衣穆宗以玄绡白书,素纱墨书为衣服,赐承幸宫人,皆淫鄙之词,时号“诨衣”。春草白乐天有姬善舞,名春草。碧绢蚊帱宋武帝节俭,张妃房惟碧绢蚊帱。作芙蕖香欧公知颍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云:“此人前身为尼,诵《法华经》二十年。”停隼旟刘禹锡《泰娘诗》:“风流太守韦尚书,路旁忽见停隼旟。”半妆谚曰:“白头花钿满面,不若徐妃半妆。”帏婢作乐谢安夫人刘氏,帏诸婢使在前作伎,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青绡紫袖竟陵王青绡持拂,紫袖吹箫。鸧鹒止妒梁武平齐,尽有其内,获侍儿十余辈,忌于郄后。左右进言曰:“以鸧鹒为膳,可以止妒。”宠荡坠床颜延之有爱姬,姬凭宠荡延之,坠床至损。脂肉滑元稹诗:“越婢脂肉滑。”老不遣妾齐张环妓妾盈房,或讥其衰暮畜妓,环曰:“我少好音律,老而方解,平生嗜欲无一复存,唯未能遣此耳。”卜姓《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专房《霍后传》:“宠之专房。”画衣粉面梁陈士人春游,画衣粉面,弦歌相逐。纤手烹白傅诗:“茶教纤手侍儿烹。”兰叶载柳恽书:“请以一小兰叶,载桃叶小姬以往。”燕燕相见赵飞燕姐妹并幸,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响玉鸣杨士弘曰:“江南贵家,每宴,响玉一鸣,青衣红绡十许曹,笼灯迎立。”巾箱之宠《记》曰:“岂惟炊爨之劳,抑亦巾箱之宠。”顾语婢子韩愈序:“今人持被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莫敢当夕《礼》:“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声清性恶
译婢女都读书。郑玄家的奴婢都读书。有一个婢女没有符合郑玄的心意,郑玄让人把她拖进泥里。不一会儿,另一个婢女来问:“为什么在泥里呢?”她回答说:“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拿婢女和马赌博。尔朱文略豪放纵逸而且傲慢无礼。平秦王有一匹日行七百里的骏马,文略拿一个美婢和他赌这匹马,终于赢得了它。第二天,平秦王派人来请文略,文略便杀掉马,把婢女的头列放在两个银器中,把马肉送还给他。用歌妓换犀带。严续相公有一名歌姬,唐高给事有一条通犀带,都是一代罕见的尤物。于是两人在掷卢的聚会中,严续带出歌姬,唐高解下犀带,拿歌姬和犀带相互较量,唐高赢得了大奖。于是他斟酒,让美人唱了一曲后离去。我见了也怜爱。南郡主见到桓温的妾,抱着她说:“阿子,我见了你也觉得怜爱,何况是我这个老奴呢!” 侍女合奏。韩退之晚年,曾有两名侍女合奏琵琶和筝。妾不穿丝绸衣服。季文子辅佐宣公、成公时,家中没有穿丝绸衣服的妾,也没有吃粮食的马。妓女居住的堂屋。司马郎君当时显贵,喜欢建造妓女居住的堂屋;然而香烟熏染,房屋因此变黑。女歌伎穿罗縠衣服。曹洪让女歌伎穿罗縠制成的衣服。《望江南》。李太尉镇守关西时,曾为亡姬谢秋姬创作《望江南曲》。弓腰。梁朝羊侃的妾孙荆玉,能够向后弯腰直到贴地,并衔取席上的珍物,这种技艺称为“弓腰”。镜儿擅长弹筝。郭暖设宴招待宾客,有个名叫镜儿的婢女擅长弹筝,姿色绝世无双。李端当时也在座,时不时偷偷看她,爱慕之意十分深。郭暖察觉后说:“李生如果能以弹筝为题作诗一首,赋诗助兴,我一定不吝惜把这个女子送给你。”李端当即口占一首:“筝柱上嵌着金粟,素手在玉饰的筝座前弹奏。若想得到周郎的顾盼,就时时故意把琴弦弹错。”郭暖大为称善,便把席上的金玉酒器全部拿出来,连同镜儿一起赠给李端。袖中裹着春天。元宗还是太子时,有个宠妾名叫鸾儿。她常跟随宫中的贵人,熏香后微服出行;用轻罗制成梨花散蕊的形状,再熏染月麟香,称为“袖裹春”,所到之处便暗中留下它。金凤凰。周光禄的众多妓女梳拢鬓发时用郁金油,敷面时用龙脑粉,染衣服时用沉香水。每到月底,人们便赏给她们一只金凤凰。郑姬的香气。郑注前往河中时,带着一百多名姬妾,全都熏染麝香,香气飘散数里,迎面冲入人的鼻中。这一年,从京兆到河中,沿途所经过的地方,瓜类竟没有收获一蒂。梅妆阁。郭元振有一座落梅妆阁,里面有几十名婢女。宾客到来时,她们便拖着鸳鸯襭裙衫;一曲终了,就赏给她们糖鸡卵,以使她们的声音清亮;宴会结束后,分发九和握香。窈窕汤。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醉未醒,窈窕煮了“百和解醒汤”献上,他随即饮下并醒来。后来便依照这个方法制汤,命名为“窈窕汤”。染花奁。郭代公宠爱姬妾薛氏,把食物储藏在散风奁中,把妆具收藏在染花奁中。谢郎的衣服。苏紫藭爱慕谢耽,虽相距咫尺,却如相隔万里,始终无法亲近。她派侍女借来谢耽平时所穿的小衫,白天把它私藏在室内,夜里便抱着它睡觉。谢耽知道后,寄诗给她说:“与苏娘一别,梦魂也渐渐稀少;来借青衫一件,慰藉我的渴念和饥思。假如闲情再次写成辞赋,我也应当愿意化作谢郎的衣裳。”谢耽也取来女子的贴身内衣穿在里面,后来二人结为夫妇。不用落尘。丽居是孙亮的宠姬。她头发乌黑,香洁清净,一生不用洛成,因此有人怀疑她有能避尘的犀角簪子。注说:“洛成,就是今天的篦梳;似乎是把‘落尘’误写成了‘洛成’,但尚未考定。” 萱草洗衣。郑玄让婢女萱草洗衣,萱草总是说:“郎君身上的尘土太多,把人的手和皮肤都磨脱了。” 白团扇。王珉与嫂嫂的婢女私通,嫂嫂知道后便鞭打她。王珉喜欢手持白团扇,婢女作《白团扇歌》赠给王珉,歌词说:“团扇啊团扇,答应让我拿着遮脸。如今容颜憔悴,再也无心梳理,羞于同郎君相见。” 在枕边穿上衣服。韩熙载是北方人,在江南做官,官位显赫,却不防范婢女和妾室,侍女常常私下接待宾客。有人作诗,其中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两句。凤窠中的众女子。姑臧太守张宪让娼妓戴着拂壶中锦制成的仙裳,施淡粉、作淡妆,侍立在阁下。负责奏书的称为“传芳妓”,斟酒的称为“龙津女”,传送食物的称为“仙盘使”,代写书札的称为“墨娥”,掌管香料的称为“麝姬”。玳瑁床。楚娘是著名的歌伎。江都王宠爱她,让她睡在玳瑁床上,悬挂翡翠帐子。诨衣。穆宗用黑色薄绡写白字、用白色素纱写黑字制成衣服,赐给受到宠幸的宫人;上面全是淫秽鄙俗的词语,当时称为“诨衣”。春草。白乐天有个擅长舞蹈的姬妾,名叫春草。碧绢蚊帐。宋武帝崇尚节俭,张妃的房中只有碧色绢制的蚊帐。口中散发芙蕖花香。欧阳公任颍州知州时,有个官妓卢媚儿,姿态容貌端庄秀美,口中常常散发出芙蕖花的香气。有个蜀地和尚说:“这个人前世是尼姑,诵读《法华经》有二十年。” 停下隼旗车驾。刘禹锡《泰娘诗》说:“风流的太守韦尚书,忽然在路旁看见停下的隼旟。” 半妆。俗谚说:“白发上插满花钿、满脸浓妆,也不如徐妃的半妆。” 帷幕后让婢女奏乐。谢安的夫人刘氏让帷幕后面的婢女在前面表演伎乐。太傅谢安偶然看见,刘氏便放下帷幕;太傅要求再打开,夫人说:“恐怕会损害您的盛德。” 青绡拂尘,紫袖吹箫。竟陵王手持青绡拂尘,身着紫袖服装吹箫。鸧鹒可以止妒。梁武帝平定齐国后,把齐宫中的妃嫔全部据为己有,得到十多个侍女,郄皇后因此嫉妒。身边的人进言说:“把鸧鹒做成膳食,就可以止住嫉妒。” 因受宠放纵而坠床。颜延之有个宠爱的姬妾,这个姬妾仗恃宠爱而放纵地对待颜延之,使他从床上跌下,以致受伤。脂肪和肉很滑润。元稹诗说:“越地婢女的肌肤和肉体十分滑润。” 年老了也不遣散妾室。齐国的张环妻妾满屋,有人讥笑他年老衰暮还蓄养歌妓。张环说:“我年轻时喜好音乐,老了才真正懂得音乐;平生的嗜好欲望已经没有一样存在了,只是还不能遣散这些人罢了。” 占卜确定姓氏。《礼》说:“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就用占卜来确定。” 专房独宠。《霍后传》说:“宠爱她,使她独占一房。” 描衣粉面。梁、陈两朝的士人春日出游,穿着彩绘的衣服,敷着粉面,弹琴唱歌彼此相随。纤纤玉手烹茶。白居易诗说:“让纤纤玉手的侍儿来烹茶。” 用兰叶承载。柳恽书信说:“请用一片小兰叶,承载桃叶这个小姬前往。” 燕燕彼此相见。赵飞燕姐妹一同得到宠幸,童谣说:“燕子啊燕子,尾巴飘摇;张公子啊,时时与她们相见。” 玉声响起。杨士弘说:“江南的富贵人家每逢宴饮,玉器一响,十多个身穿青衣、披着红绡的婢女便提灯迎上来站立。” 巾箱中的宠妾。《记》说:“难道只是承担炊煮之劳,也还要承受巾箱中的宠爱吗?” 回头对婢女说话。韩愈序说:“如今有人拿着被褥值宿三省,还不断回头吩咐婢女,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不敢在当晚侍寝。《礼》说:“正妻不在,妾也不敢在当晚侍寝。” 声音清亮而性情恶劣。
魏武有一妓,声音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一人声及之,便杀性恶者。推婢墓中于宝父有宠婢,母妒甚,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后十余年,开墓,婢伏棺而苏,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如生。”榴花染《诗》:“郁金香汗袌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诮失婢榜唐人有《诮失婢榜》诗,诗曰:抚养在香闺,娇痴教不依。总然桃叶宠,打得柳花飞。晓露空调粉,春罗枉赐衣。内家方妒杀,好处任从归。
妆台记 唐 宇文氏 撰
舜加女人首饰,钗杂以牙玳瑁为之。
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又有“云髻”,步步而摇,故曰“步摇”。
始皇宫中悉好神仙之术,乃梳神仙髻,皆红妆翠眉,汉宫尚之。后有迎春髻、垂云髻,时亦相尚。
汉武就李夫人取玉簪搔头,自此宫人多用玉。时王母下降,从者皆飞仙髻、九环髻,遂贯以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以玳瑁为之。
汉明帝令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令宫人梳反绾髻,插云头篦,又梳百花髻。
晋惠令宫人梳芙蓉髻,插通草五色花。
陈宫中梳随云髻,即晕妆。
隋文宫中梳九真髻,红妆谓之桃花面,插翠翘桃华搔头,帖五色花子。
炀帝令宫人梳迎唐八鬟髻。插翡翠钗子作日妆,又令梳翻荷鬓,作啼妆,坐愁髻,作红妆。
唐武德中,宫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即水精殿名也。
开元中,梳双鬟、望仙髻及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梳归顺髻,帖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
《古今注》云:“长安作盘桓髻、惊鹄髻、复作俀鬌髻。一云梁冀妻堕马髻之遗装也。”
晋永嘉间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自出而巳。吴妇盛妆者,急束其发而劘角过于耳。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
太元中,王公妇女必缓鬓倾髻以为盛饰,用发既多,不可恒戴,乃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曰“假髻”,或名“假头”。
宋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间妇人结发者三分,发抽其鬟直向上,谓之“飞天紒”。始自东府,流被民庶。
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异服,妇人则簪步摇钗,衫袖窄小。
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
蜀孟昶末年,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
理宗朝宫妃梳高髻于顶,曰“不走落”。
梁简文诗:“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拨者,捩开也。妇女理鬟用拨,以木为之,形如枣核,两头尖,尖可二寸长,以漆光泽,用以松鬓,名曰“鬓枣”。竞作万妥鬓,如古之蝉翼鬓也。
后周静帝令宫人画眉墨妆。
汉武帝令宫人作八字眉。
汉日给宫人螺黛作翠眉。
魏武帝令宫人画青黛眉、连头眉。一画连心甚长,人谓之“仙蛾妆”。齐梁间多效之。
唐贞元中,又令宫人青黛画蛾眉。
《古今注》云:“梁冀妻改翠眉为愁眉。”
魏宫人画长眉。
《西京杂记》云:“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
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烟却月争新奇。”
唐末点唇,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
妇人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拢鬓”之句。
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迹也。
隋文宫中贴五色花子,则前此已有其制矣,乃彷于宋寿阳公主梅花落面事也。宋淳化间,京师妇女竞翦黑光纸围团靥,又装缕鱼腮骨,号“鱼媚子”,以饰面,皆花子之类耳。
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
髻鬟品 唐 叚柯古 撰
髻始自燧人氏,以发相缠而无系缚。
周文王加珠翠翘花,名曰"凤髻",又名"步摇髻"。
秦始皇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
汉有迎春髻、垂云髻。
王母降武帝宫,从者有飞仙髻、九环髻。
汉元帝宫中有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太元中,公主妇女必缓鬓欣髻,又有假髻。
合德有欣愁髻。
贵妃有义髻。
魏明帝宫有涵烟髻。
魏武帝宫有反绾髻,又梳百花髻。
晋惠帝宫有芙蓉髻。
梁宫有罗光髻。
陈宫有随云髻。
隋文宫有九贞髻。
炀帝宫有迎唐八寰髻,又梳翻荷髻、坐愁髻。
高祖宫有半翻髻、反绾乐游髻。
明皇帝宫中双镮望仙髻、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有归顺髻,又有闹扫妆髻。
汉梁冀妻作堕马髻。
长安城中有盘桓髻、惊鹄髻,又抛家髻及倭圞髻。
王宪亦作解散髻,斜插簪。
周弘文少时着锦绞髻。
汉杂事秘辛 汉 无名氏
译魏武帝有一个歌妓,声音清亮高亢,但性情极其恶劣。想杀她,又爱惜她的才艺;想留下她,又无法忍受她的性情。于是另选一个声音能与她相当的人,便杀掉了那个性情恶劣的歌妓。把婢女推进墓中。于宝的父亲有个宠爱的婢女,于宝的母亲嫉妒得厉害。父亲死后,母亲竟把婢女活着推入墓中。十多年后打开墓穴,婢女伏在棺材上苏醒过来,说:“她的父亲常常取饮食给我吃,恩情就像他活着时一样。” 用石榴花染色。《诗》说:“郁金香气沾染歌巾,山石榴花染红舞裙。” 讥刺丢失婢女的榜文诗。唐人有一首《诮失婢榜》诗,诗说:把你抚养在香闺之中,娇惯痴宠,教你也不肯依从。总算你曾像桃叶那样受宠,却也打得柳花纷纷飞落。清晨的露水徒然调制脂粉,春罗白白赐给了你衣裳。宫中的人正嫉妒得要把你杀死,你却任凭自己回到好的归宿。《妆台记》,唐代宇文氏撰写。舜给女子增加了头饰,发钗夹杂着象牙和玳瑁制成。周文王在发髻上加饰珠翠翘花,敷上铅粉。他的发髻很高,称为“凤髻”;又有“云髻”,走一步便摇动一下,所以称为“步摇”。秦始皇宫中全都喜好神仙之术,于是梳成神仙髻,人人施红妆、画翠眉,汉代宫中也崇尚这种发式。后来又有迎春髻、垂云髻,当时也相互崇尚。汉武帝到李夫人那里取玉簪搔头,从此宫人多使用玉制饰物。当时西王母降临,随从都梳飞仙髻、九环髻,于是插上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则用玳瑁制成。汉明帝命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魏武帝命宫人梳反绾髻,插云头篦,又梳百花髻。晋惠帝命宫人梳芙蓉髻,插通草制成的五色花。陈朝宫中梳随云髻,也就是晕妆。隋文帝宫中梳九真髻,施红妆称为桃花面,插戴翠翘、桃花形搔头,并贴五色花子。隋炀帝命宫人梳迎唐八鬟髻,插翡翠钗子,作日妆;又命她们梳翻荷鬓,作啼妆;梳坐愁髻,作红妆。唐武德年间,宫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乐游髻是以水精殿名命名的。开元年间,梳双鬟髻、望仙髻以及回鹘髻。贵妃梳成愁来髻。贞元年间,梳归顺髻,贴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古今注》说:“长安流行盘桓髻、惊鹄髻,后来又制作俀鬌髻。有人说,这是梁冀妻子堕马髻的遗制。” 晋永嘉年间,妇女束发时,发髻越来越松,结发结得不牢,不能自行挺立,头发披到额头上,便自行外出而已。吴地妇女中盛妆的人,则把头发束得很紧,发髻两角超过耳朵。晋惠帝元康年间,妇女的饰物中有五兵佩,又用金、银、玳瑁之类制成斧、钺、戈、戟,代替发簪。太元年间,王公的妇女一定把鬓发梳得松散、把发髻倾斜,作为盛大的装饰。由于用发很多,不能长久佩戴,便先在木架或笼子上装好,称为“假髻”,也称“假头”。宋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间妇女结发时把头发分成三股,把头发从发鬟中抽出,直向上竖起,称为“飞天紒”。这种发式起初出自东府,后来流传到平民百姓中。天宝初年,贵族以及士人百姓喜欢穿奇异的服装;妇女则簪步摇钗,衣衫和袖子都做得狭窄细小。杨贵妃常把假鬓当作头饰,并且喜欢穿黄色裙子。后蜀孟昶末年,妇女把头发梳理成高髻,称为“朝天髻”。理宗朝时,宫妃把高髻梳在头顶,称为“不走落”。梁简文帝诗说:“在同安鬟中拨弄,在额头之间另作黄色装饰。”所谓“拨”,就是拨开。妇女整理发鬟时使用拨,以木制成,形状像枣核,两头尖,尖端可有二寸长,涂漆使其光泽,用来松理鬓发,称为“鬓枣”。竞相梳作万妥鬓,就像古代的蝉翼鬓一样。后周静帝命宫女用墨画妆眉。汉武帝命宫女画八字眉。汉代还供给宫女螺黛,用来画翠眉。魏武帝命宫女画青黛眉、连头眉。有一种画法把眉毛一直画到眉心,十分修长,人们称它为“仙蛾妆”。齐、梁时期大多仿效这种画法。唐贞元年间,又命宫女用青黛画蛾眉。《古今注》说:“梁冀的妻子把翠眉改画成愁眉。” 魏代宫女画长眉。《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眉色像远望的山色,当时人仿效着画‘远山眉’。” 五代宫中画眉的样式,一叫开元御爱眉,二叫小山眉,三叫五岳眉,四叫三峰眉,五叫垂珠眉,六叫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叫分稍眉,八叫涵烟眉,九叫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叫倒晕眉。苏轼诗说:“成都的画眉高手创制十种眉式,横烟眉和却月眉争相显出新奇。” 唐末点唇,有各种胭脂晕色的名称: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妇女画眉,有一种倒晕妆,古乐府中有“晕拢鬓”的句子。现在妇女在脸上贴花饰,起源于唐代上官昭容所创制,用来遮掩黥刑留下的痕迹。隋文帝宫中贴五色花饰,可见在此以前已经有这种制式了;这种风俗又仿自宋寿阳公主梅花落在脸上的故事。宋淳化年间,京城妇女争相剪黑色有光泽的纸围成团靥,又装饰细缕鱼鳃骨,称为“鱼媚子”,用来装饰面容,这些都属于花饰一类。美人化妆面容,先敷粉,再把胭脂在掌中调匀后涂上。《髻鬟品》 唐 叚柯古 撰 发髻起源于燧人氏,把头发相互缠绕起来而不加系束。周文王加上珠翠和翘花,命名为“凤髻”,又名“步摇髻”。秦始皇时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汉代有迎春髻、垂云髻。西王母降临汉武帝宫中时,随从有飞仙髻、九环髻。汉元帝宫中有百合分髾髻、同心髻。太元年间,公主和妇女都要梳缓鬓欣髻,也有假髻。合德有欣愁髻。贵妃有义髻。魏明帝宫中有涵烟髻。魏武帝宫中有反绾髻,又梳百花髻。晋惠帝宫中有芙蓉髻。梁宫中有罗光髻。陈宫中有随云髻。隋文帝宫中有九贞髻。隋炀帝宫中有迎唐八寰髻,又梳翻荷髻、坐愁髻。隋高祖宫中有半翻髻、反绾乐游髻。唐明皇帝宫中有双镮望仙髻、回鹘髻。贵妃梳愁来髻。贞元年间有归顺髻,又有闹扫妆髻。汉代梁冀的妻子创制了堕马髻。长安城中有盘桓髻、惊鹄髻,又有抛家髻和倭圞髻。王宪也梳解散髻,斜插着簪子。周弘文年轻时梳锦绞髻。《汉杂事秘辛》 汉 无名氏
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吴姁以丙戌诏书下中常侍超曰:“朕闻河洲窈窕,明辟思服,择贤作俪,隆代所先。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所遗少女,有贞静之德,流闻禁掖。其与姁并诣商第,周视动止,审悉幽隐,其毋讳匿,朕将采焉。”姁即与超以诏书趋诣商第,第内讙噪。食时,商女女莹从中阁细步到寝。姁与超如诏书周视动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诏书如莹燕处,屏斥接侍,闭中合子。时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着莹面上,如朝霞和雪,艳射不能正视。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颔,位置均适。姁寻脱莹步摇,伸髻度发,如黝髹可鉴;围手八盘,坠地加半握。已,乞缓私小结束,莹面发頳抵拦。姁告莹曰:“官家重礼,借见朽落,缓此结束,当加鞠翟耳!”莹泣数行下,闭目转而内向。姁为手缓,捧着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此守礼谨严处女也!约略莹体,血足荣肤,肤足饰肉,肉足冒骨,长短合度。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肩广一尺六寸,臀视肩广减三寸;自肩至指,长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骨至足长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姁令推谢“皇帝万年”,莹乃徐拜称“皇帝万年”,若微风振箫,幽鸣可听。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私足诸过。臣妾姁,女贱愚憨,言不宣心,书不符见,谨秘缄昧死以闻。时夜漏三下,太后犹御寿安殿,发缄欢喜,顾语帝曰:“吾入宫后,知有幼妹;然中外隔阔,目所未见。不谓争达如尔!”明日诏下,有司议礼。有司奏曰:“谨按:春秋迎王后于纪,在途则称后。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今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女弟,膺绍圣善,旧协潜邸;结婚之际,有命既集,宜备礼章,时进征币,请下三公太常案礼仪。”奏可,一准孝惠皇帝纳后故事。于六月癸未,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干施坤受,实始人经,不有配俪,曷奉天地宗庙?爰谋公卿,咸谓宜率前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采。”主人曰:“皇帝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父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未闲训诫,衣履若而人,钦承前典,肃奉仪制。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冀上,臣冀顿首再拜承制。”乙酉,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两仪配俪,承天统物。正位于内,必竢令族,重申旧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问名。”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到,重宣中诏,问臣名族。臣女弟女莹,父母所生,先臣故九江之守定陵乡侯统之遗玄孙,先臣故褒亲愍侯竦之曾孙,先臣故少府特进乘氏侯雍之孙,先臣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外出自先臣故侍中鲖阳侯万全之外曾孙,先臣故大鸿胪鲖阳侯桂之外孙。年十六,钦承前典,肃奉仪制。”戊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人谋龟从,佥,曰:‘贞吉’,敬从典礼。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吉。”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重宣中诏,太卜元吉。臣陋族卑鄙,忧惧不胜!钦承前典,肃奉仪制。”辛卯,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之女弟,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以黄金二万斤,马十二匹,玄瑴纁璧,以章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以礼纳征。”主人曰:“皇帝嘉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宠以典礼,备物典策。钦承前典,肃奉仪制!”甲午,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谋于公卿,大筮元龟,罔有不臧,率遵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请期。”主人曰:“皇帝嘉命,使弘重宣中诏,吉日惟今月庚子可迎。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庚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岁吉月令,吉日惟庚子,率礼以迎。今使使持节大尉乔司徒戒以迎。”主人曰:“皇帝嘉命,使使者乔重宣中诏,令月吉辰,备礼以迎。上公宗卿,兼至副介,近臣百两。臣蝝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悚惶悸。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译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吴姁拿着丙戌日的诏书交给中常侍超,诏书说:“朕听说河洲有窈窕淑女,明君便思求得贤配,这是盛世最先要做的事。所以,大将军、乘氏忠侯商留下的小女儿,有贞静的品德,名声流传到宫禁之中。你和吴姁一同前往商家府第,周详察看她的举止,仔细了解隐情,不得有所忌讳隐瞒,朕将据此选取。” 吴姁立即和超带着诏书赶到商家府第,府内一片喧闹。到了吃饭的时候,商家的女儿女莹从内阁轻步走到寝室。吴姁和超按照诏书周详察看她的举止,认为完全符合标准。超留在外舍,吴姁带着诏书同莹进入她的内室,屏退侍从,关上内室的门。此时太阳偏向辰时,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光线映在莹的脸上,像朝霞和白雪相映,艳丽得令人无法正视。她的眼波清澈明亮,眉形妩媚而弯曲,朱红的嘴、洁白的牙齿,修长的耳朵、悬直的鼻子,面颊、酒窝、下颌和额颈的位置都匀称适宜。吴姁随即解下莹的步摇,伸手量她的发髻,头发黑得像涂过黑漆,可以照见人影;环绕手掌八圈,落到地上还多出半握。随后,吴姁请求她放宽私处的小衣带,莹的脸涨红了,抵拒不从。吴姁告诉莹说:“官家重视礼法,只是借此察看衰朽之处;放宽这件衣带,还要加以仔细察验呢!”莹眼泪流下几行,闭上眼睛转身向内。吴姁替她慢慢解开衣带,捧到阳光下察看,只觉芳香扑鼻,肌肤细腻洁白,抚摸时手都不愿停留。她前圆后方,脂肪丰厚如堆砌,肌肤如雕琢的美玉。胸乳像豆子般隆起,肚脐可容下半寸左右的珠子,私处隆起。把两腿展开后,阴沟红润如丹,仿佛火齐宝珠将要吐露出来。这真是一位持守礼法、谨慎严肃的处女!大略测量莹的身体,血气充足而使皮肤荣润,皮肤丰足而覆盖肌肉,肌肉丰满而包覆骨骼,长短都合乎尺度。从头顶到脚底,身长七尺一寸;肩宽一尺六寸,臀部比肩宽少三寸;从肩到手指,每边长二尺七寸,手指离手掌四寸,形状像十根削尖的竹笋。大腿骨到脚长三尺二寸,脚长八寸;小腿和脚背丰满秀美,脚底平整,脚趾收拢。用细绢紧紧裹住,再用袜子束缚,收束得略像宫禁中的做法,过了很久也听不到声响。吴姁让她推辞谢恩说“皇帝万年”,莹才慢慢下拜,称说“皇帝万年”,声音像微风吹动箫管,幽微的鸣声十分好听。她没有痔疮、疮疡,也没有黑痣、创伤、凹陷,以及口、鼻、腋下、私处、脚等部位的缺陷。臣妾吴姁,是个卑贱愚笨而且性情憨直的女子,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内心,书写也不能完全反映所见,谨将此事秘密封缄,冒死奏闻。当时夜漏已三下,太后还在寿安殿,拆开封缄后十分欢喜,回头对皇帝说:“我入宫以后,知道有一个小妹妹;可是内外隔绝,眼睛从未见过她。没想到她竟像你一样出众!”第二天诏书下达,有司商议礼仪。有司奏道:“谨按《春秋》迎娶王后于纪国,王后在途中便称为后。因此,大将军、乘氏忠侯商的女儿,现任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的妹妹,承受圣善的美德,旧日又与潜邸相合;婚姻之事既然已有诏命,应当完备礼仪,按时进献征币,请下令三公和太常依礼考定仪式。”奏议获准,一概依照孝惠皇帝纳后的旧例办理。六月癸未,皇帝制诏给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乾施坤受,实在于人伦的开端;若没有配偶,怎能奉祀天地和宗庙?于是询问公卿,他们都说应当遵循以前的典章。现在派遣持节使者太常弘、宗正千秋,依礼纳采。”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向卑微的家族询问婚事,准备列入采择之数。臣父已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留下的女儿,尚未熟悉训诫,衣着举止也只是普通人的样子,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顿首再拜,接受诏命。” 乙酉,皇帝制诏给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天地两仪相配,承受上天而统理万物。后位处于内宫,必定要等待善良的家族,以重申旧典。现在派遣持节使者太常弘、宗正千秋,依礼问名。”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使者弘到来,重新宣读中诏,询问臣的姓名和家族。臣的妹妹女莹,是父母所生,乃先臣、已故九江太守、定陵乡侯统留下的玄孙女,先臣、已故褒亲愍侯竦的曾孙女,先臣、已故少府特进、乘氏侯雍的孙女,先臣、已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留下的女儿;外祖一系出自先臣、已故侍中、鲖阳侯万全的外曾孙女,先臣、已故大鸿胪、鲖阳侯桂的外孙女。年十六岁,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 戊子,皇帝制诏给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人谋和龟卜都顺从,众人都说:‘贞正吉祥。’敬当遵循典礼。现在派遣持节使者太常弘、宗正千秋,依礼纳吉。”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使者弘重新宣读中诏,太卜占得大吉。臣的家族卑陋低微,忧惧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 辛卯,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的妹妹,具有母仪天下的德行和窈窕美好的姿态;像山一样稳重,像河一样深厚,适宜奉祀宗庙,永远承受上天的福祚。赐黄金二万斤、马十二匹、玄色瑴、纁色璧,以彰明典礼。现在派遣持节使者司徒戒、太常弘,依礼纳征。”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降尊婚配于卑微之家,以三公之礼尊崇我们,以典礼加以宠幸,礼物和典册都已完备。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 甲午,皇帝制诏给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与公卿谋议,经过大筮和元龟占卜,没有不善之处,完全遵循典礼。现在派遣持节使者司徒戒、太常弘、宗正千秋,依礼请定婚期。”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使者弘重新宣读中诏,吉日只有本月庚子可以迎娶。臣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 庚子,皇帝制诏给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年岁吉利,月份合宜,吉日就是庚子,按照礼仪前往迎娶。现在派遣使者太尉乔、司徒戒前往迎接。”主人答道:“皇帝颁下嘉命,使者乔重新宣读中诏,月份吉利,时辰吉祥,备办礼仪前来迎娶。三公和宗卿一同前来,副使和介者也都齐备,近臣有百两车马相随。臣如蝼蚁一般的家族,竟承受如此大礼,忧惧惊悚,心神震动。臣恭敬承受前代典章,严肃奉行礼制。”
后服绀上玄下,假髻步摇;八雀九华,十二鐏,加以翡翠朱舄袜;乘法驾,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交路;青帷裳,■画辀,黄金涂五末,盖蚤施金华;驾驷马,龙旗九斿。大将军妻参乘,太仆妻御。车符令设卤簿,属车四十六乘,前鸾旗,车皮轩,凤皇闟戟,九斿云罕,金钲黄钺。洛阳令奉引,公卿、五官校尉、司隶校尉、河南尹妻,皆乘其官车,带夫本官绶以从。置虎贲羽林骑戎头,黄门鼓吹五时,副车女骑夹毂,执法御史在前。五将导骑,千乘万骑,引至阙下。自皇汉迎后,未有若斯之盛也。至八月乙未,诏曰:“维建和元年八月乙未,制诏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女莹:朕闻任姒佐周,绵运八百,良以德重黄床,足奉宗庙也。朕以寡昧,承嗣历服,爰求英淑,共临海内。惟尔夙间内戒,德冠后庭,有夭桃之宜,协和鸣之祥,宜升尊位,母仪天下。今使太尉乔使持节奉玺绶,宗正千秋为副,立尔为皇后。其敬慎中馈,以践乃位,无替朕命,永奠坤维!”后即位于章德殿,太尉使持节奉玺绶。天子临轩,陛设虎贲旄头五牛旗,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太尉往盖下东向,宗正大长秋西向。宗正读策文毕,皇后称:“臣妾皇帝万年”毕,住位,太尉乔授玺绶。中常侍超长跪受玺绶,奏于殿前,女史婕妤,婕妤长跪受以授昭仪,昭仪长跪受以带皇后,皇后伏起拜称“臣妾皇帝万年”讫。黄门鼓吹三通,鸣鼓毕,群臣以次出,后即位,大赦天下。
汉《杂事》一卷,得于安宁州土知州董氏,前有义鸟王子充印,盖子充使云南时箧中书也。然《御览》诸书,亦有《汉杂事》而略不见收,此特载汉桓帝懿献梁皇后被选及立礼册立事。而吴姁入后燕处审视一段,最为奇艳,但太秽亵耳。不谓冀威赫震人,犹得渎选如此。卷首有“秘辛”二字,不可解,要是卷帙甲乙名目。余当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见“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语,则缠足后汉已自有之。言脱于口,追驷不及。聊志于此,用塞疏懒之诮。成都杨慎识。
〖注:■,木+虚。同虡,音巨,《后汉?舆服志》:“■文画辀。”〗
大业拾遗记 唐 颜师古
译皇后的礼服上身深青、下身玄色,戴假髻和步摇;八只雀、九朵华饰,十二支鐏,另加翡翠朱舄和袜子;乘法驾车,车有重翟羽盖,金根车驾着青色交路车;青色帷裳,■画车辀,黄金涂饰五个末端,车盖上早已施加金花;驾四匹马,树龙旗九斿。大将军的妻子陪乘,太仆的妻子驾车。车符令设置卤簿仪仗,属车四十六乘,前有鸾旗,车用皮轩,配凤皇闟戟、九斿云罕、金钲和黄钺。洛阳县令负责引导,公卿、五官校尉、司隶校尉、河南尹的妻子,都乘坐各自官府的车辆,佩带她们丈夫的本官绶带随行。设置虎贲、羽林骑兵,戴戎头;黄门鼓吹按五时演奏;副车上的女骑兵夹护车毂,执法御史在前。五位将军率骑兵导行,千乘万骑相随,一直引到宫阙之下。自从汉朝迎接皇后以来,还没有像这样盛大的场面。到了八月乙未,诏书说:“建和元年八月乙未,制诏已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的女儿女莹:朕听说任姒辅佐周室,使国运延续八百年,实在是因为德行足以尊重后位,能够奉祀宗庙。朕愚昧寡陋,承继帝位,于是寻求英明贤淑之人,与朕共同治理天下。你早已熟悉宫中的教诫,德行冠绝后庭,有夭桃般美好的姿态,符合和鸣的祥瑞,应该升居尊位,成为天下的母仪。现在派太尉乔持节奉玺绶,宗正千秋为副使,立你为皇后。你要谨慎主持宫中饮食,以履行你的职位,不要违背朕的命令,永远安定坤位!”皇后随即在章德殿即位,太尉持节奉玺绶。天子临殿堂,台阶上设置虎贲旄头和五牛旗,百官陪位;皇后面向北,太尉乔到车盖下向东站立,宗正向西站立。宗正读完策文,皇后称说“臣妾皇帝万年”,完毕后站定,太尉乔授予玺绶。中常侍超长跪着接过玺绶,在殿前奏报;女史婕妤长跪接过,再交给昭仪;昭仪长跪接过,替皇后系上;皇后伏地起身,拜谢并称“臣妾皇帝万年”。黄门鼓吹奏三通,鸣鼓完毕,群臣依次退出。皇后即位后,大赦天下。《汉杂事》一卷,得自安宁州土知州董氏,卷前有义鸟王子充的印章,大概是子充出使云南时放在箱中的书。然而《御览》等书中也有《汉杂事》,却几乎没有收录此文;这里特别记载汉桓帝的懿献梁皇后被选入宫以及立后、册立的礼仪。这其中吴姁进入内室察看的一段,最为奇艳,只是过于淫秽亵渎罢了。想不到梁冀威势显赫、震慑他人,竟然还可以这样进行选妃。卷首有“秘辛”二字,无法解释,大概要作为卷帙的甲乙名目。我曾考索“弓足”的起源,却没有结果。直到看到“用细绢紧裹、束缚得略像宫禁中”的话,才知道缠足在后汉已经有了。话一出口,即使追赶四匹快马也来不及收回,只姑且记在这里,以堵住别人讥笑我疏懒的口实。成都杨慎识。〖注:■是“木”旁加“虚”,同“虡”,音为“巨”。《后汉书·舆服志》说:“■文画辀。”〗 《大业拾遗记》 唐 颜师古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借,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驱。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御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冰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劲不滞,使牛御马(车名)。自都抵汴郡。日进御女车。车■⑴垂鲛绡纲,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秾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上大悦。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蛟睫、幼莲根丝,贯小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缕金楫,号为“殿脚女”。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它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宫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裒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亿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⑵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车拥万甲直来冲入,殊煞风影,以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肃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云: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碧玉》云: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丽华捧诗,赪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邪?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讥我邪?”随叱声,恍然不见。
译大业十二年,隋炀帝将要前往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有一半没有随驾,争相哭泣挽留皇帝,说:“辽东是个小国,不值得劳烦皇帝亲自出征,请选择将领去征讨它吧。”她们攀住车子挽留,手指上的血染红了马鞅,皇帝的心意却没有改变。于是他戏题飞白书二十字,赐给留守宫女说:“我梦见江都美好,征讨辽东也只是偶然。只要容颜还在,离别也就在今年。” 车驾出发以后,百万军队作为前锋。大桥尚未完工,便命云屯将军麻叔谋疏浚黄河,使它与汴堤相通,以便大型战舰通行。麻叔谋执行皇命十分残酷,用铁脚木鹅来试探水的深浅。木鹅停下,便说疏河的民夫不忠,将他们成队杀死在冰层下面。直到今天,孩子听到人们说“麻胡来了”,就会立刻停止哭泣;各种讹传使人害怕,大多都是这样。皇帝离开都城十天后,乘坐宋何妥所进献的车。车前只有一个轮子,高而宽,稀疏的钉子排列成刀刃;后面一个轮子低矮,用柔软的榆木制成,使车轮滑利强劲而不滞涩,靠牛驾马行驶,这种车名叫车■⑴。从都城到汴郡,每天进献供皇帝乘坐的女子车辆。车辆两旁垂着鲛绡织成的网,间杂缀着玉片和响铃,行走摇动时玲珑作响,用来掩盖车中女子的笑语,希望左右近侍听不见。长安进献的御车女子袁宝儿,年十五岁,腰肢纤细柔软,天真憨拙而姿态多变,皇帝十分宠爱她,恩宠特别深厚。当时洛阳进献合蒂迎辇花,说是在嵩山的山坞中得到的,人们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者认为奇异,便进献给皇帝。恰逢皇帝车驾来到,于是以“迎辇”给它命名。花朵外层深紫,内层洁白而柔润芬芳,花蕊中心粉红,花托像两朵花相争,枝干翠绿而温润,像通草,没有刺,叶子圆而长且薄。花香浓郁芬芳,有时沾染在衣襟衣袖上,过了一天仍不消散,闻到它便令人不太想睡觉。皇帝命宝儿拿着这花,称她为“司花女”。当时诏令虞世南在皇帝身旁起草《征辽指挥德音敕》,宝儿久久注视着他,皇帝对世南说:“从前传说赵飞燕能够在手掌上跳舞,我常说那是儒生用文字夸饰,哪里有人能做到这样?如今得到宝儿,才知道前面的事情确实可信。不过她有许多憨态,现在又注视着你;你是才子,可以就此嘲弄她一番。”世南奉诏作绝句说:“鸦黄色的眉妆还没有完全画好,垂肩的衣袖显得太过憨拙可爱。正因为憨态可爱,才得到君王怜惜,常常手持花枝在车辇旁同行。”皇帝非常高兴。到了汴地,皇帝乘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奢侈华美到了极点。船头设置舞台,台上垂着遮蔽阳光的帘子。帘子是蒲泽国进献的,用负山蛟的睫毛和幼莲根的丝,穿入小珠,夹杂睫毛编成;即使清晨的阳光强烈照射,光线也不能透过。每条船上都挑选一千名容貌秀美、身材修长白皙的女子,手执雕花镶金的船桨,称为“殿脚女”。一天皇帝将登上凤舸,扶着殿脚女吴绛仙的肩膀,喜爱她柔美艳丽,不把她同其他人一视,爱恋得很久都不肯移步。绛仙善于画长蛾眉,皇帝情不自禁,回到车辇中召见绛仙,将要拜她为婕妤。恰好绛仙已经下嫁给玉工万群为妻,所以没有成功。皇帝一觉醒来,便把她提升为龙舟的首桨手,称为“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仿效她画长蛾眉。司宫官吏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称为“蛾绿”。螺子黛出产于波斯国,每颗价值十金。后来征收的赋税不够,便掺杂铜黛供给她们,只有绛仙不断得到螺黛赏赐。皇帝每每倚着帘子看绛仙,过了很久也不离开,回头对内谒者说:“古人说秀色可以充饥,像绛仙这样的美色,真能疗饥啊!”于是吟诵《持楫篇》赐给她,说:旧曲唱的是《桃叶》,新妆艳丽胜过初落的梅花。扶着身旁轻巧的船桨,知道这是渡江而来。皇帝诏令一千名殿脚女歌唱这首诗。当时越地进献耀光绫,绫子的纹理凸起而有光彩。越地人乘坐樵风舟,在石帆山下泛舟,收取野蚕茧缫丝。缫丝女子夜里梦见神人告诉她:“禹穴三千年才开一次,你得到的野蚕茧,就是江淹《文集》中所说的壁鱼变化而成的。用这种丝织成衣裳,一定会有奇异的花纹。”织成之后,果然与梦中所说相符,因此进献给皇帝。皇帝只把它赏赐给司花女和绛仙,其他姬妾都没有得到。萧妃又恼怒又嫉妒,心中不快,因此这两个女子渐渐得不到皇帝的亲近和宠幸。皇帝曾经醉后游览各宫,偶然戏弄一个名叫罗罗的宫女。罗罗害怕萧妃,不敢迎接皇帝,而且借口程姬有病,不能荐入寝宫。皇帝于是嘲笑她说:“这个人无赖,眼波横流,黛色眉毛聚在高高的额头上。幸好还能留下我陪你入梦,不让我留下陪你,你觉得意下如何?”皇帝自从到达广陵,宫中多有仿效吴地方言的情况,因此有了“侬”这样的说法。皇帝昏乱沉溺得越来越深,常常被妖邪鬼怪迷惑。他曾游览吴公宅鸡台,恍惚间遇到陈后主,后主还称皇帝为“殿下”。后主戴着车纱制的黑色头巾,穿青色宽大的长衣,脚穿绿锦镶紫纹的方头平底鞋;有几十名舞女,罗列在左右,其中有一名女子格外美丽。皇帝多次注视她,后主说:“殿下不认识这个人吗?她就是丽华。当年我常常想起桃叶山前,曾乘战舰和她一起向北渡江。那时丽华最为遗憾,正倚在临春阁上,试用东郭■⑵的紫毫笔,写小砑红绡,准备回答江令的‘璧月’诗句,还没有写完,就看见韩擒虎跃上青骢车,带着万名披甲士兵直冲进来,实在大煞风景,因此直到今天还记得。”不久,后主用绿色花纹的测海蠡舀取红梁新酿的酒劝皇帝饮用,皇帝喝得十分高兴。于是请丽华跳《玉树后庭花》。丽华对后主说:“请以被抛弃多年为由推辞吧;我从井中出来后,腰肢已经因依靠东西而变形,再没有从前的姿态了。”皇帝再三请求,她才慢慢起身跳完一曲。后主问皇帝:“萧妃怎么能比得上这个人?”皇帝说:“春兰秋菊,各有一时的秀美。”后主又吟诵十多首诗,皇帝都记不住,只喜爱《小窗诗》和《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说:午醉醒来已经很晚,没有人相伴,连梦中也会独自惊醒。夕阳仿佛有意,偏偏照亮小窗。《寄碧玉》说:离别使人愁肠应当断裂,相思使人骨头也几乎消融。如果忧愁的魂魄飘散了,就凭借一次召唤把它招回来。丽华拜请皇帝作一首诗,皇帝推辞说不会。丽华笑着说:“我曾听说‘这里不留下我,自会有留下我的地方’,怎么能说不会呢?”皇帝勉强为她作《操觚》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见面没有多少事情,却听说你的名字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坐下来便生出百般妩媚,实在是个很好的知己。”丽华捧着诗,脸红了,心中却不高兴。后主问皇帝:“乘龙舟游玩快乐吗?起初我还以为殿下的治理超过尧舜,今天却又这样放纵游乐。大概人生各自都在谋求快乐,那么从前为什么把我判罪判得那样重呢?那三十六封书信,直到今天还使人怏怏不乐。”皇帝忽然醒悟,斥责他说:“为什么今天还称我为殿下?又拿过去的事情讥讽我吗?”随着斥责声响起,后主恍然不见了。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诮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宝,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心,不减今复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云: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己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人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爇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帝自达广陵,沈湎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尝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又云: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也?”黄门惧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巳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也。亦何谢左贵嫔乎?”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杳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邪?”于是奸蠹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壒溢于爪发,虮虱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合,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笋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忠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注:■⑴,车+宪。■⑵,夋+兔。〗
元氏掖庭记 元 天台陶宗仪 撰
译皇帝临幸月观,烟霭景色清澄明朗,半夜独自和萧妃起身来到前轩。帘栊没有打开,左右侍从正在睡觉,皇帝靠着妃子的肩膀谈论东宫时的事情。恰好有个小黄门在蔷薇丛中调戏宫女,衣带被蔷薇钩住缠结,笑声不断。皇帝看见那腰肢纤细柔弱,以为是宝儿在私会。皇帝披上单衣,急忙前去捉拿,原来是宫女雅娘。回到寝殿后,萧妃不停地讥笑他。皇帝于是说:“往年我私下临幸妥娘时,她的情态正是这样。如今即使有性命,我也不再珍惜了!后来得到月宝,被她故意作出情态而不能满足;那时我的心情,不比今天再次面对萧娘时少。我曾仿效刘孝绰作《杂忆诗》,常常思念与妃子相处的情景,妃子还记得吗?”萧妃听到询问,立即吟诵道:想起睡觉的时候,等你来,你偏偏刚好不来。卸下妆容还要索求陪伴,解下佩饰又催促你相伴。在博山炉前想着结成梦境,沉水香还没有烧成灰。又说:想起早晨醒来的时候,刚听见报晓的更签。衣被牵动,香粉和黛色都已残留,枕边隐约露出摇动的金钗。笑声震动上林苑,除了报晓的鸟儿都听得见。皇帝听后叹息说:“日月飞快地流逝,如今算来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萧妃于是说:“听说方外的盗贼很多,希望皇帝谋划对付他们。”皇帝说:“我家的事情已经全部托付给杨素了。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即使发生其他变故,我终究不会失去做长城公,你不要谈宫外的事情。” 皇帝曾临幸昭明文选楼,车驾还没有到,先命数千宫娥登楼迎候。微风从东边吹来,宫娥的衣服被风吹得飘起,贴在肩颈之间。皇帝看见后,淫逸之情更加炽烈,于是建造迷楼,挑选出身低微而年幼的女子住在其中,让她们穿轻薄的罗衣单裳,倚着栏杆让人观看,姿势仿佛要飞起来;又在四角燃烧名香。烟气缭绕,常常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皇帝认为这就是神仙境界也不算过分。楼上张设四顶宝帐,每顶帐子都有不同的名字: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和寝衣也各有不同的样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皇帝自从到达广陵,沉溺淫乐而失去节制,每次睡觉都必须摇动、颠簸四肢,有时还要歌唱、吹奏、一起击鼓,才能入梦。侍女韩俊娥尤其得到皇帝的心意,每次就寝都要召她来,让她振动身体各处关节,然后才能入睡,另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暗中询问俊娥:“皇帝身体不舒服,你能够使他安适,难道没有其他媚术吗?”俊娥畏惧她的威势,回答说:“妾身随皇帝从都城来,见皇帝曾经坐在何妥所造的车中。车子行走时高低不平,车中女子的姿态自然摇动,皇帝便因摇动而感到愉悦。如今妾身有幸承受皇后恩德,在帐下侍寝,只是私下仿效车中的姿态来使皇帝安适,并没有别的媚术。”后来有一天,萧皇后诬陷她有罪,把她赶走,皇帝也不能阻止。皇帝闲暇时登上迷楼思念她,在东南柱上题写两首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暗暗的忧愁侵入骨髓,绵绵的病势仿佛就要形成。要知道潘岳鬓边的白发,大半都是因为多情而生。又说:不信我会长久地思念你,看看这白丝怎样从鬓发中生出。闲来倚楼站立,彼此相望,心中几多含情。殿脚女自从到了广陵,皇帝全都命令她们住在月观行宫,因此绛仙等人也不能近身侍奉寝殿。有一位郎将从瓜州回来复命,进献一器合欢水果。皇帝命小黄门骑快马带一双赏赐给绛仙。途中马匹奔驰颠簸,果子松动解开,到了月观已经不再相连。绛仙拜受赏赐后心中不快,于是把一首小诗写在红笺上进献,说:驿站的快马传来一双果子,君王的宠爱和思念多么深。哪里知道离开帝都之后,再也没有合欢相连的心意。皇帝看完诗章很不高兴,回头对黄门说:“绛仙为什么来辞谢,却怨恨得这样深?”黄门害怕,拜下说道:“刚才骑马奔驰颠簸,到了月观,果子已经解开,不再连成一体了。”皇帝的心意仍未理解,于是说:“绛仙不只是容貌可观,诗意也深切,真是女子中的才人。她又哪里比左贵嫔差呢?” 皇帝曾在宫中小型宴会时设置拆字令,取左右偏旁离合的意思。当时杳娘侍立在旁,皇帝说:“我把‘杳’字拆作十八日。”杳娘又把“罗”字解释为“四维”。皇帝看着萧妃说:“你能拆朕的字吗?不能,就罚饮一杯酒。”萧妃慢慢说:“把左边的一画移到右边,难道不是‘渊’字吗?”当时人们多半希望归附唐公,皇帝听后很不高兴,于是说:“我不知道这件事,难道因此就算不上圣人吗?” 于是奸邪蛀虫在宫廷内部兴起,盗贼又从外部进攻。直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人,带领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准备谋反。他们于是请求把官奴分成上下班轮流值守,皇帝批准了奏请,便宣诏说:“门下,寒暑交替运行,是用来成就一年的功业;日月轮流照耀,是用来使劳作和休息均衡。因此士人有游息的时间,农夫有休息劳作的节度。告诉你们这些年长的众人,你们服役十分勤劳,辛苦劳作而没有懈怠。尘土沾满了指甲和头发,虮虱爬满了头盔,朕对此十分怜悯。让你们轮流休息,随意游玩,不必劳烦东方朔来提出滑稽的请求,而依从卫士递上的奏文;朕对于侍从,可以说是施恩了。可以依照上述事情办理。”这就是所谓“焚草之变”。以上这部《大业拾遗记》,写的是上元县;上元县是南朝的旧都。梁代建造瓦棺寺阁时,阁楼南角有两扇合在一起的门,后来关闭后便忘记了年代。会昌年间,诏令拆毁佛塔,因而打开这两扇门,得到一千多支笋笔,里面藏着一部书。虽然书中都是随手写成的杂记,但文字可以考察,原来是《隋书》的遗稿。其中有几幅生白藤纸,题作《南部烟花录》,僧人志彻得到了它。到焚烧释氏群经时,僧人爱惜那些经卷的香轴,争相撕取纸尾,拆去查看轴心,纸上都有鲁郡文忠颜公的名字,并题写说:“亲手写下这部录。”由此可知,这就是前面所说的笋笔所写之书。志彻得到《南部烟花录》的前半部分后,又拿来和《隋书》校对,发现其中有许多隐晦的文字,只有少数能够相互符合,而且叙事颇为简略脱漏。难道不是因为建国初年将相争论,以王道辅佐政务,颜公不愿意让前代的华靡事迹流传,所以删削了它吗?如今尧舜之风已经恢复,得到车就可以驾行。只是可惜这些文字被湮没,不能成为词人才子的谈资,所以编成此书,命名为《大业拾遗记》。原文残缺大约十七八处,都已经补全了。〖注:■⑴是“车”加“宪”;■⑵是“夋”加“兔”。〗 《元氏掖庭记》 元 天台陶宗仪 撰
元祖肇建内殿,制度精巧。题头刻螭形,以檀香为之。螭头向外,口中衔珠,下垂珠,皆五色用彩金丝贯。串负柱融滚,霞沙为猊,怒目张牙,有欲动之状。瓦滑琉璃,与天一色。朱砂涂壁,红重胭脂。彤橑华棁,金桷雕櫋,务穷一时之丽。殿上设水精帘,阶琢龟文,绕以曲槛,槛与阶皆白玉石为之。太阳东升,殿中灿烂,阶更飞辉。古谓天子有金殿玉墀,名不虚也。又有紫檀殿,以紫檀香木为之,光天、玉德、七宝、摇光、通云、凝翠、厉寒等殿。其余不可一一数也。元妃静懿皇后旦日(一作诞日)受贺,六宫嫔妃以次献庆礼。时南朝宫人,亦有选入后庭者,亦以所珍进献。一人献寒光水玉鱼,一人献青芝双虬如意,一人献柳金简翠腕阑(似今之手镯类,但彼扁而用臂者耳)。鱼是太真润肺物,如意是六朝宫人所遗,阑又建业景阳宫胭脂井物(疑是丽华所坠),后不悦。宫中以玉板笋及白兔胎作羹,极佳,名“换舌羹”(玉板笋吉州土产),备载尤良《名馔录》及高迪《诗叙》。大内有德寿宫、兴圣宫、翠华宫、择胜宫、连天楼、红鸾殿、人霄殿、五花殿(亦名五华),殿东设吐霓瓶,曰“玉华”,西设七星云板,曰“金华”,南设火齐屏风,曰“珠华”,北设百蕊龙脉,曰“木华”,并中央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为“五华”。大内又有迎凉之所,曰“清林阁”,四面植乔松修竹,南风徐来,林叶自鸣,远胜丝竹。旁立二亭,东名“松声”,西名“竹风”。又有温室曰“春熙堂”,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乌骨屏风,鸿羽帐。规地以罽宾氍毹。九引堂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采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谓之为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至大中,洪妃宠于后宫。七夕诸嫔妃不得登台,台上结彩为楼,妃独与宫官数人升焉。剪彩散台下,令宫嫔拾之,以色艳淡为胜负。次日设宴大会,谓之“斗巧宴”,负巧者罚一席。刺绣亭,冬至则候日于此。亭边有一线竿,竿下为缉衮堂。至日命宫人把刺以验一线之功。九龙墀,龙形九曲,金髯玉鳞。绕罗亭,植红梅百株。延香亭,春时宫人各折花传杯于此。拱璧亭,亭六角,六璧旋拱,中置夜光珠一颗,晦夜灿若白昼,光烛数十步外,又名夜光亭。探芳径旁为逍遥市、集贤堂(台),径除御道外植垂梅、海棠、指甲花。径中十步起一亭,皆松柏竹树为之。苑中每一花开,携置亭下,以备观玩。市上铺陈九州岛四方珍异,揭锦为招。又立庖人烹鲜饪香。以供倦游之饮。集宝台,凡远夷贡献、上古所遗器物,一皆贮之。又有眺远阁、留连馆、万年宫,并在禁苑。又有龙泉井,码瑙石为井床,雨花台石为井湫,香檀为盖,离朱锦为索,云母石为汲瓶。宫中饮宴不常,名色亦异,碧桃盛开,举杯相赏,名曰“爱娇之宴”。红梅初发,携尊对酌,名曰“浇红之宴”。海棠谓之“暖妆”,瑞香谓之“拨寒”,牡丹谓之“惜香”。至于落花之饮,名为“恋春”。催花之设,名为“夺秀”。其或缯楼幔阁,清暑回阳,佩兰采莲,则随其所事而名之也。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团春、石凉春、葡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酪有杏花酸、脆枣酸、润肠酸、苦苏浆。盐有水晶盐、荟霜盐、五色盐。酱有蚁子酱、鹤顶酱、提苏酱。油有苏合油、片脑油、腽肭脐油、猛火油(得水愈炽)。后妃侍从,各有定制。后二百八十人,冠步光泥金帽,衣翻鸿兽刨袍。妃二百人,冠悬梁七曜巾,衣云肩绛缯袍。嫔八十人,冠文縠巾,衣青丝楼金袍,并谓之“控鸾昭仪”。熊嫔性耐寒,尝于月夜游梨花亭,露祖坐紫斑石。元帝见其身与梨花一色,因名其亭曰“联缟亭”。宫中制五云车,车有五箱,以火树为槛式,鸟棱为轮辕。顶悬明珠,左张翠羽,盖曳金铃,结青锦为重(一作层)云覆顶。旁建青龙旗,列磨锷雕银戟五。右张白鸠缉毳,盖曳玉铃(左宜玉,右为金),结素锦为层云覆顶。旁建白虎旗,列豹绒连珠枪五。前张红猴毛毡,盖曳木铃,结赤锦为重云覆顶。前建朱雀旗,列线锋火金戈五。后张黑兔团毫,盖曳竹铃,结墨锦为层云覆顶。后建玄武旗,列画千五。中张雕羽曲柄,盖曳石铃,结黄锦为层云覆顶,建勾陈旗。中箱为帝座,外四箱为妃嫔坐。每晦夜游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灯烛。〖附:陈刚中《云车夜游诗》云:金根云盖辂移玉,露花不坠瑶草绿。明珠照乘秋月悬,天风吹下箫韶曲。万年枝上清光满,八鸾导引双龙管。夜深如昼翠华来,三十六宫碧云暖。〗
译元祖开始建造内殿,制度精巧。殿顶刻成螭龙形状,用檀香木制成。螭龙头朝外,口中衔珠,下面垂着珠子,都用五色彩金丝贯串。串联着承托柱子的装饰,融滚之物,霞沙制成狻猊,怒目张牙,仿佛要活动起来。琉璃瓦光滑明亮,与天空同色。墙壁涂朱砂,红色浓重如胭脂。红色椽子华美,金色方椽雕刻精细,尽力穷尽当时的华丽。殿上设置水晶帘,台阶雕琢龟纹,四周环绕曲栏;栏杆和台阶都用白玉石制成。太阳从东方升起,殿内灿烂明亮,台阶更加闪耀光辉。古人所谓天子有金殿玉阶,并不是虚言。又有紫檀殿,用紫檀香木建成;还有光天殿、玉德殿、七宝殿、摇光殿、通云殿、凝翠殿、厉寒殿等,其余宫殿不能一一列举。元妃静懿皇后生日(一作诞日)接受祝贺,六宫嫔妃依次献上庆贺礼物。当时南朝宫人中,也有被选入后庭的,都把珍贵之物进献上来。一人献寒光水玉鱼,一人献青芝双虬如意,一人献柳金简翠腕阑(类似今天的手镯,但那种器物扁平而套在臂上)。玉鱼是太真用来润肺的物品,如意是六朝宫人遗留下来的,腕阑又是建业景阳宫胭脂井中的物品(疑心是丽华坠落的),皇后后来因此不高兴。宫中用玉板笋和白兔胎做羹,味道极佳,名叫“换舌羹”(玉板笋是吉州土产),尤良《名馔录》和高迪《诗叙》中都有详细记载。大内有德寿宫、兴圣宫、翠华宫、择胜宫、连天楼、红鸾殿、人霄殿、五花殿(又名五华殿)。殿东设置吐霓瓶,名叫“玉华”;西边设置七星云板,名叫“金华”;南边设置火齐屏风,名叫“珠华”;北边设置百蕊龙脉,名叫“木华”;中央又有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和九朵云,这些合起来称为“五华”。大内又有避暑乘凉的地方,名叫“清林阁”。四面种植高大的松树和修长的竹子,南风徐徐吹来,林叶自然发出声响,远胜过丝竹音乐。旁边立着两座亭子,东边名叫“松声”,西边名叫“竹风”。又有温室,名叫“春熙堂”,用花椒涂饰墙壁,墙上覆盖文绣,香桂木作柱子。设置乌骨屏风和鸿羽帐,地面铺着罽宾国的氍毹。九引堂是七夕乞巧的地方。到了七夕夜晚,宫女登上台子,用五彩丝线穿九尾针,先完成的人算得到巧,完成较迟的人称为输巧,各自拿出钱财赠给得到巧的人。至大年间,洪妃受到后宫宠爱。七夕时各位嫔妃不得登台,台上结彩搭楼,只有洪妃和几名宫官登上去。她剪开彩帛撒在台下,让宫嫔拾取,以颜色艳丽或浅淡决定胜负。第二天设宴大会,称为“斗巧宴”,输巧者罚饮一席酒。刺绣亭,冬至时在这里等待太阳。亭边有一根一线竿,竿下是缉衮堂。到了冬至这一天,命宫人拿着刺绣来检验一线之功。九龙墀,形如九曲的龙,有金色龙须和玉色龙鳞。绕罗亭,种着一百株红梅。延香亭,春天宫女们各自折花,在这里传杯饮酒。拱璧亭,亭子有六角,六块玉璧回旋拱合,中间放一颗夜光珠,昏暗的夜里灿烂如白昼,光线能照到数十步以外,又名夜光亭。探芳径旁边是逍遥市、集贤堂(台);小径除御道外,种着垂梅、海棠和指甲花。小径中每隔十步建一座亭子,全都用松、柏、竹、树建成。苑中每有一种花开放,便搬到亭下,供人观赏玩乐。市上陈列九州岛四方的珍奇物品,张挂锦缎作为招牌;又设置厨师烹调鲜美食物,供游览疲倦的人饮食。集宝台把远方夷族进贡的物品和上古遗留下来的器物,全都收藏在那里。又有眺远阁、留连馆、万年宫,都在禁苑之中。还有龙泉井,井床用玛瑙石,井湫用雨花台石,井盖用香檀,井绳用离朱锦,汲水瓶用云母石制成。宫中的饮宴并不固定,名称和形式也各不相同。碧桃盛开时,举杯互相欣赏,称为“爱娇之宴”;红梅初开时,携酒对饮,称为“浇红之宴”;海棠称为“暖妆”,瑞香称为“拨寒”,牡丹称为“惜香”。至于饮酒赏落花,称为“恋春”;催促花开的宴会,称为“夺秀”。有的在彩绸楼阁之间,有的为了清暑或回阳,有的佩兰采莲,便按照所做的事情来命名。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团春、石凉春、葡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酪有杏花酸、脆枣酸、润肠酸、苦苏浆。盐有水晶盐、荟霜盐、五色盐。酱有蚁子酱、鹤顶酱、提苏酱。油有苏合油、片脑油、腽肭脐油、猛火油(遇水反而更加炽烈)。后妃的侍从各有固定制度。皇后有二百八十人,戴步光泥金帽,穿翻鸿兽刨袍。妃有二百人,戴悬梁七曜巾,穿云肩绛缯袍。嫔有八十人,戴文縠巾,穿青丝楼金袍,统称为“控鸾昭仪”。熊嫔生性耐寒,曾在月夜游览梨花亭,露天坐在紫斑石上。元帝看见她的身体和梨花一样白,于是把那座亭子命名为“联缟亭”。宫中制作五云车,车有五个箱,以火树作栏杆式样,以鸟棱作轮辕。车顶悬挂明珠,左边张设翠羽,车盖拖着金铃,结青锦为重(一作层)云覆盖车顶;旁边树青龙旗,排列五支磨刃雕银戟。右边张设白鸠缉成的羽毳,车盖拖着玉铃(左边应为玉,右边为金),结素锦为层云覆盖车顶;旁边树白虎旗,排列五支豹绒连珠枪。前面张设红猴毛毡,车盖拖着木铃,结赤锦为重云覆盖车顶;前面树朱雀旗,排列五支线锋火金戈。后面张设黑兔团毫,车盖拖着竹铃,结墨锦为层云覆盖车顶;后面树玄武旗,排列五支画千。中间张设雕羽曲柄,车盖拖着石铃,结黄锦为层云覆盖车顶,树勾陈旗。中间的车箱是皇帝的座位,外面的四个车箱是妃嫔的座位。每逢月末无月之夜在苑中游幸,皇帝便乘坐此车出行,不用灯烛。〖附:陈刚中《云车夜游诗》说:金根车上云盖移动着玉辇,露水中的花朵不落,瑶草一片青绿。明珠照耀着车乘,秋月高悬;天风吹来,送下箫韶的乐曲。万年枝上清光充满,八鸾引导着双龙管乐。夜深时宛如白昼,翠华车驾到来,三十六宫都沐浴在温暖的碧云之中。〗
巳酉仲秋之夜,武宗与诸嫔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绿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鱼浮鸟,竞戏群集。于是画鹢中流,莲舟夹持。舟上各设女军,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凤尾旗,执泥金画戟,号曰“凤队”。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鹤翼旗,执沥粉雕戈,号曰“鹤团”。又彩帛结成采菱采莲之舟,轻快便捷,往来如飞。当其月丽中天,彩云四合,帝乃开宴张乐,荐蜻翅之脯,进秋风之鲙,酌玄霜之酒,啖华月之糕。令宫女披罗曳縠,前为八展舞,歌《贺新凉》一曲。帝喜谓妃嫔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于瑶池,人以为古今莫有此乐也。朕今与卿等际此月圆,共此佳会,液池之乐,不减瑶池也。惜无上元夫人在坐,不得闻步玄之声耳。”有骆妃者,素号能歌,趋出为帝舞《月照临》而歌曰:“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歌毕,帝悦其以月喻已,赐八宝盘玳瑁盏,诸妃各起贺。酒半酣,菱舟进鲜紫角玉心之奇,山耸而至。莲艇奉实绛房金的之异,陵叠而来。由是下令,两军水击为戏。风旋云转,戟刺戈横。战既毕,军中乐作,唱《龙归洞》之歌而还。癸己秋,顺帝乘龙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桥三处,每处分三洞,洞上结彩为飞楼,楼上置女乐。桥以木为质,饰以锦绣,九洞不相直达。〖附:陈刚中《太液秋风》诗云:一镜拭开秋万顷,碧天倒浸琉璃影。寒飚夜卷雪波去,贝阙珠宫黛光冷。三千歌棹摇绿烟,湿鬟吹堕黄金蝉。琪树飕飕红鲤跃,衮龙正宴瑶池仙。〗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如淑妃龙瑞桥、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张阿玄、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儿,尤见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围,宫中称为“七贵”云。每遇上巳日,令诸嫔妃祓于内园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纹石为质,以宝石镂成。奇花繁叶,杂砌其间。上张紫云九龙华盖,四面幛帏,帏皆蜀锦为之,跨池三匝。桥上结锦为亭,中匾“进鸾”,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匾雁行相望。又设一横桥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来。祓毕,则宴饮于中,谓之“爽心宴”。池之旁一潭,曰“香泉潭”。至此日,则积香水以注于池。池中又置温玉狻猊、白晶鹿、红石马等物。嫔妃浴澡之余,则骑以为戏。或执兰蕙,或击球筑,谓之水上迎祥之乐。唯小娥体白而红,着水如桃花含露,愈争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为“赛桃夫人”,宠爱有加焉。丽嫔张阿玄,性号机敏,帝或视朝而退,即与诸嫔嬉游后宫,常曰:“百岁光阴,等于驰电,能几何哉?日夜为乐,犹不满十万,况其间疾病相侵,年寿难必,如白云有期,富贵皆非我有矣。何为自苦,以虚度一生乎!”于是长歌大舞,自暮达旦,号曰“遣光”。诸嫔贵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悦。阿玄乃私制一昆仑巾,上起三层,中有枢转,玉质金枝,纫彩为花,团缀于四面。又制为蜂蝶杂处其中,行则三层磨运,百花自摇,蜂蝶欲飞,皆作钻蕊之状。又置为飞琼流翠之袍,趋步之际,飘渺若月宫仙子。帝见之指谓众嫔曰:“张嫔气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为帝制绣丝绞布之裘、雪叠三山之履,以进御。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阳一线巾,巾乃方士所进,云“是东海长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宝光楼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顾谓宫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饥,遨游台岛间,得与金仙羽客为侣,视弃天下如土块耳。”内竖梁行进曰:“陛下冠服不异神仙,海池琼岛,亦壶岛之匹也。即今逍遥百岁,犹足为乐,何必远有所慕哉?”帝于是自称“玉宸馆,佩琼花弟一洞烟霞小仙”,以玄为“太素仙妃”,一宁为“太真仙妃”,就于万岁山筑垣状如天台赤城,亦号“紫霓城”。建玉宸馆,叠石为琼花洞以居焉。淑妃龙瑞娇,贪而且妒,宫人少有不如意,笞挞至死。有不欲置之死地者,则百计千方,致其苦楚。以醋沃鼻,谓之“酸刑”。以秽塞口,谓之“臭刑”。夏则火围,谓之“蒸骨”。冬则卧冰,谓之“炼肋”。不能酒者,强令之饮,多至十碗,是名“醉鬼”。削木埋地,相去二尺,高三尺,令女立上,又以一木拄其腰,两手各持重物,不得失坠,名曰“悬心之刑”。凡此类者甚多。帝尝赏赐金帛,比他妃有加。麒麟、鸾凤、白兔、灵芝、双角五爪龙、万寿福寿字、赦黄等段,以巨万数。娇乃开市于左掖门内,发卖诸色锦段。如有买者,仍给一帖,令不相禁,宦官牛大辅掌之。由是京师官族富民及四方商贾争相来买,其价增倍,岁得银数万,时呼为“绣市”,又号“丽色多春之市”。
译巳酉年仲秋之夜,武宗和各位嫔妃在禁苑太液池中泛舟赏月。月光照射着水波,池水映照着天空。碧绿的荷花含着香气,芳美的水藻吐露着秀色。游鱼浮鸟竞相嬉戏,聚集在一起。这时,彩绘的鹢首船行驶在水中,采莲舟在两旁夹持。船上分别设置女军:居左的,戴红羽冠,穿斑纹铠甲,树凤尾旗,手执泥金彩绘的戟,号称“凤队”;居右的,戴漆朱帽,穿白色氅衣皮裘,树鹤翼旗,手执沥粉雕饰的戈,号称“鹤团”。又用彩帛扎成采菱、采莲的小船,轻快便捷,往来如飞。此时月亮照临中天,彩云从四面聚合,皇帝便设宴奏乐,进献蜻蜓翅制成的肉脯、秋风鱼脍,斟饮玄霜酒,品尝华月糕。命宫女披着罗衣、拖着薄绢,在前面表演“八展舞”,歌唱《贺新凉》一曲。皇帝高兴地对嫔妃们说:“从前西王母在瑶池宴请穆天子,人们以为古今再没有这样的欢乐了。我今天和你们遇上这月圆之时,共享这场盛会,太液池的欢乐并不逊于瑶池。可惜没有上元夫人在座,不能听到《步玄》之声。”有位骆妃,平素号称善歌,快步出来为皇帝表演《月照临》,并唱道:‘五彩之光啊像织锦一样,照临天下啊万物同色。’ ‘丽日照临啊位居天下中央,同享欢乐啊遍及万国。’歌唱完毕,皇帝因她用月亮比喻自己而高兴,赐给她八宝盘和玳瑁盏,各位嫔妃都起身祝贺。酒喝到半醉时,采菱舟送来鲜紫角、玉心等奇珍,像山一样高耸着到来;莲艇奉上果实绛房、金的等异物,层层叠叠地驶来。于是皇帝下令,让两军在水上交战取乐。风旋转,云翻卷,戟相刺,戈横击。战斗结束后,军中奏起音乐,唱着《龙归洞》,返回去了。癸己年秋天,顺帝乘龙船在月池上泛舟。池中架起三座浮桥,每座分为三个洞,洞上结彩搭成飞楼,楼上设置女乐。桥以木为材料,装饰着锦绣;九个桥洞彼此并不直通。附:陈刚中《太液秋风》诗说:一面明镜拭开秋日万顷水面,碧蓝的天空倒映在琉璃般的水影中。寒风在夜里卷走雪白的波涛,贝阙珠宫映着冷黛色的光。三千只歌船摇动着绿色烟霭,湿润的鬓发被风吹落了黄金蝉。琪树飒飒作响,红鲤跃出水面,身穿衮龙服的皇帝正在宴请瑶池仙人。顺帝的宫嫔被召入侍寝没有定数,佩戴夫人、贵妃印信的,不下百人。比如淑妃龙瑞桥、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张阿玄、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儿,尤其受到宠爱。她们所喜欢的,皇帝就成全;所厌恶的,皇帝就铲除。她们的地位在皇后之下,但权势却重于禁宫,宫中称她们为“七贵”。每逢上巳日,皇帝命各位嫔妃到内园迎祥亭、漾碧池中祓除不祥。池子用纹理石砌成,又用宝石雕镂。奇花繁叶交错铺陈在其中。池上张设紫云九龙华盖,四面设置帷幛,帷幛都用蜀锦制成,环跨水池三周。桥上用锦缎结成亭子,中间匾额题“进鸾”,左边题“凝霞”,右边题“承霄”,三块匾额像雁行一样彼此相望。又架设一座横桥,连接三座亭子,以便往来。祓除完毕,就在中间宴饮,称为“爽心宴”。池旁有一潭,名叫“香泉潭”。到了这一天,便积聚香水灌入池中。池内还放置温玉狻猊、白晶鹿、红石马等物。嫔妃沐浴之后,就骑着这些东西嬉戏。有时手持兰蕙,有时击球、筑球,称为水上迎祥之乐。只有小娥身体白里透红,浸水后像含露的桃花,更显得争奇斗艳。皇帝说:“这是夭桃女。”于是称她为“赛桃夫人”,对她格外宠爱。丽嫔张阿玄,性情号称机敏。皇帝有时退朝后,便和各位嫔妃在后宫嬉游,常说:“百年光阴等同于飞驰的闪电,能有多少呢?日日夜夜用来享乐,尚且不到十万,何况其中还会受到疾病侵扰,年寿难以确定,就像白云终有散去之期,富贵终究都不是我所有。为什么要自寻苦恼,白白度过一生呢!”于是长声歌唱,大肆起舞,从傍晚直到天明,称为“遣光”。各位嫔妃、贵妃在她面前施展各种媚态,以求获得容颜上的欢悦。阿玄私下制作了一顶昆仑巾,顶部有三层,中间设有转轴,用玉制成质地、金枝作装饰,以彩线缝成花朵,团团缀在四面;又制作蜜蜂蝴蝶,杂置在其中。行走时三层相互转动,百花自行摇曳,蜂蝶仿佛要飞起,都作钻入花蕊的姿态。又制作一件飞琼流翠袍,快步行走时,飘飘渺渺如月宫仙子。皇帝见了,指给众嫔妃说:“张嫔气度清雅高远,穿的是帝子所穿的云霓之服。”张阿玄又为皇帝制作绣丝绞布的皮裘、雪叠三山履,进献给皇帝。皇帝穿上那件裘服,穿着那双鞋,戴着春阳一线巾。这巾是方士进献的,说是“东海长生公所戴之物”。皇帝十分珍爱,建造宝光楼来收藏它,到这时才拿出来使用。皇帝回头对宫人说:“假如让我穿着这身服装,能够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在台岛之间遨游,得以和金仙、羽客结伴,那么看天下就如同看土块一样了。”宦官梁行进言说:“陛下的冠服与神仙没有不同,海池琼岛也足以和壶岛相匹敌。即使现在逍遥百年,也足够成为快乐,何必还要向往遥远的地方呢?”皇帝于是自称“玉宸馆,佩琼花弟一洞烟霞小仙”,称张阿玄为“太素仙妃”,称一宁为“太真仙妃”。又在万岁山修筑城垣,形状像天台山的赤城,也称“紫霓城”。建造玉宸馆,叠石形成琼花洞,让她们居住其中。淑妃龙瑞娇贪婪而且嫉妒,宫人稍有不合她的心意,就鞭打拷打到死。若不想把人置于死地,她也会想尽各种办法使其受尽苦楚:用醋灌鼻子,称为“酸刑”;用污秽物堵嘴,称为“臭刑”;夏天用火围困,称为“蒸骨”;冬天让人躺在冰上,称为“炼肋”。不能饮酒的人,强令其饮酒,多到十碗,名叫“醉鬼”。削制木桩埋在地上,相距二尺,高三尺,让宫女站在上面;又用一根木头支住她的腰,两手各拿重物,不许掉落,名叫“悬心之刑”。像这样的刑罚很多。皇帝平时赏赐她金帛,比其他妃嫔更加优厚。麒麟、鸾凤、白兔、灵芝、双角五爪龙、万寿福寿字、赦黄等锦缎,数量多达巨万。龙瑞娇便在左掖门内开设市场,发卖各种锦缎。有人购买时,还发给一帖,命令各处不得禁止,交给宦官牛大辅掌管。因此京城的官宦贵族、富裕百姓以及四方商贾争相前来购买,价格增加一倍,每年获得银子数万。当时称为“绣市”,又称“丽色多春之市”。
凝香儿,本部下官妓也,以才艺选入宫,遂充才人。善鼓瑟,晓音律,能为翻冠飞履之舞。舞间冠履皆翻覆飞空。寻如故,少顷复飞。一舞中,屡飞屡复,虽百试不差。帝尝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儿着琐里绿蒙之衫。琐里,夷名产撒哈刺,蒙茸如毡毷,但轻薄耳,宜于秋时着之。有红绿二色,至元间进贡。帝又命工以金笼之,妆出鸾凤之形,制为十大衫。香儿得一焉。至此服之,又服玉河花蕊之裳,于阗国鸟王河生花蕊草,采其蕊织之为锦。香儿以小艇荡漾于波中,舞婆娑之队,歌弄月之曲。其词云:“蒙衫兮蕊裳,瑶环兮琼珰。泛予舟兮芳渚,击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镜,弄蟾光兮捉娥影。露团团兮气清,风飕飕兮力劲。月一轮兮高且圆,华彩发兮鲜复妍。原万古兮每如此,予同乐兮终年。”帝复置洒于天香亭,为赏月饮。香儿复易服趋亭前,衣降缯方袖之衣,带云肩迎风之组,执干昂鸾缩鹤而舞。乃歌曰:“天风吹兮桂子香,来阊阖兮下广寒。尘不扬兮玉宇净,万籁泯兮金阶凉。玄浆兮进酒,兔霜兮为侑。舞乱兮歌狂,君饮兮一斗。鸡鸣沈兮夜未央,乐有余兮过霓裳。吾君吾王兮寿万岁,得与秋香月色兮酬酹平樽觞。”歌毕,帝笑曰:“昔唐明皇游月宫,见女娥数十,着素衣歌舞于树下,朕今酌醁灵酒,对才人歌《香桂长秋曲》,可谓绛缯娥唱小摇金调者矣。”邀香风于屏围,呼华月以入座,众哗俱寂,绿竹交奏。人间之乐,当不减天上。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为吕公岩。帝于夏月尝避暑于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为舟,伽南为楫,刻飞鸾翔鹢旆于船首,随风轻漾。又作采菱小船,缚彩为棚,木兰为浆,命宫娥乘之以采菱为水戏。时香儿亦在焉,帝命制《采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调曰: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远夷犹。波摇摇兮舟不定,扬予袂兮金风竞。棹歌起兮纤手挥,青角脱兮水潆洄。归去来兮乐更谁。篙人歌之,声满湖上。天色微曛,山衔落日,帝乃周游荷间,取荷之叶。或以为衣,或以为盖,四顾自得,毕竟忘归。又命作《采莲》之曲。于是调折新荷而歌曰:放渔舟兮湖之滨,剪荷柄兮折荷英。鸳鸯飞兮翡翠惊,张莲叶以为盖兮,缉藕丝以为衿。云光淡,微烟生。对芳华兮乐难极,返予棹兮山月明。程一宁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阑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帝忽于日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销宝帐重。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又继一词曰: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又吹《惜春》词一曲曰:春光欲去疾如梭,冷落长门苔藓多。懒上妆台脂台蠹,承恩难比雪儿歌。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而知,盖不遇者亦众矣。”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龙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忧怀中遣况无地,是以来接其思耳。”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云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睢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气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帝为英英起采芳馆于琼华岛内,设唐人满花之席,重楼金线之衾,浮香细鳞之帐,六角雕羽之屏。唐人,高丽岛名,产满花草,性柔,折屈不损,光泽可佳,士人编之为席。重楼,金线花名也,出长白山,花心抽丝如金,长至四五尺,每尺寸缚结如楼形,山中人取以织之成幅。大德间,尾洒夷于清源洞得一物,如龙皮,薄可相照,鳞鳞赞簇,玉色可爱,又间成花卉之形,或红或绿,暑月对之,凉意自生。遣人进贡,时无识者,有一胡僧言曰:“此斑花玉虬壳也。”
译凝香儿原是本部属下的官妓,凭才艺被选入宫,于是充任才人。她善于弹瑟,通晓音律,能表演“翻冠飞履之舞”。舞蹈过程中,帽子和鞋都翻转着飞到空中,随后恢复原状,过一会儿又再次飞起。一场舞中反复飞起、恢复,即使试验百次也不会出错。皇帝曾在中秋夜泛舟禁池,凝香儿穿着琐里绿蒙衫。琐里是夷人所称的撒哈刺,毛茸茸的像毡帽,只是轻薄,适合秋天穿。有红、绿两色,至元年间进贡。皇帝又命工匠用金丝笼罩它,装饰成鸾凤形状,制成十件衫,凝香儿得到一件。到这时她穿上它,又穿玉河花蕊裳。于阗国鸟王河中生长花蕊草,采摘花蕊织成锦。凝香儿乘小艇在水波中荡漾,表演婆娑之舞,歌唱《弄月》曲。歌词说:‘穿着蒙衫啊花蕊裳,佩戴瑶环啊琼珰。让我泛舟到芳香的水洲,划动船桨啊任意徜徉。明亮皎洁啊水面如镜,嬉弄蟾光啊捕捉嫦娥的身影。露水团团啊空气清新,秋风飕飕啊劲力正强。月亮一轮啊又高又圆,光彩发出啊鲜明又美丽。愿万古岁月啊总是这样,愿我同享欢乐啊终年不止。’皇帝又在天香亭设置酒席,用来赏月饮酒。凝香儿又换了服装,快步走到亭前,穿着降缯制成的方袖衣,系着云肩迎风之组,手持干昂鸾缩鹤而舞。于是唱道:‘天风吹来啊桂子飘香,从阊阖门而来啊降临广寒宫。尘土不飞扬啊玉宇清净,万籁都止息啊金阶清凉。请进玄浆啊斟酒,以兔霜啊佐酒。舞姿纷乱啊歌声狂放,君王请饮啊一斗。鸡鸣沉沉啊长夜未尽,欢乐有余啊胜过《霓裳》。我的君王啊我的皇上啊愿您寿命万岁,能够和秋日的桂香、月色一起举杯酬酢。’歌唱完毕,皇帝笑着说:“从前唐明皇游月宫,见到几十名嫦娥,穿着白衣在树下歌舞。我今天斟饮醁灵酒,面对才人歌唱《香桂长秋曲》,真可说是身穿绛缯的嫦娥唱着小摇金调了。”把香风邀请到帷屏之内,召明月进来入座,众人的喧闹全都寂静下来,翠竹相互奏响。人间的欢乐,大概不比天上逊色。京城以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腰是吕公岩。皇帝夏天曾到北山脚下名叫西湖的地方避暑,那里有很多荷花、蒲草、菱角、芡实。皇帝用文梓木造船,以伽南木作桨,在船头雕刻飞鸾翔鹢的旌旗,任船随风轻轻荡漾。又制作采菱小船,用彩帛扎成船棚,以木兰作桨,命宫女乘船采菱作为水上游戏。当时凝香儿也在那里,皇帝命人制作《采菱曲》,让撑篙人歌唱。于是唱《水面剪青》的曲调说:用伽南木作桨啊文梓木造船,泛舟在波光中啊远远自在地徘徊。水波摇荡啊船身不定,扬起我的衣袖啊金风正劲。划船歌声响起啊纤手挥动,青菱角脱落啊水波回旋。归去吧归去吧,还有什么欢乐能超过它呢?撑篙人歌唱着,声音响彻湖面。天色渐渐昏暗,山峰衔着落日,皇帝便在荷花丛中周游,采摘荷叶。有的把荷叶做成衣服,有的做成伞盖,环顾四周,十分自得,最终竟忘了回去。又命人创作《采莲》曲。于是用《折新荷》的曲调歌唱:把渔舟放在湖边,剪下荷花梗啊折取荷花。鸳鸯飞起啊翡翠鸟受惊,张开莲叶把它当作伞盖啊,缝合藕丝把它做成衣襟。云光淡淡,微微生起烟霭。面对芳美的花朵啊欢乐难以穷尽,划回我的船桨啊山月已经明亮。程一宁还没有得到宠幸时,曾在春夜登上翠鸾楼,倚着栏杆吹奏玉龙笛,吹了一首词:兰花小径的香气已经消散,玉辇的踪迹也已不见,梨花不忍辜负春风。绿色窗户深深锁闭,无人看见;独自碾制朱砂来饲养守宫砂。皇帝忽然在日光下听到了这声音,问宫人:“这是谁在吹奏?”知情的人回答:“是程才人在吹。”皇帝虽然知道了,却没有召见她。到了后来一天夜里,皇帝又游览这里,再次听到她唱一首词:牙床上铺着锦被,绣着芙蓉;金鸭香炉中的香气消尽,宝帐重重。竹叶青酒和羊车来到别院,究竟是谁徒然听着景阳钟声?又接着唱了一首词:淡淡的月光带着轻寒透过碧纱,窗屏之间在睡梦中听见乌鸦啼叫。春风不管愁情深浅,天天开门清扫落花。又吹奏《惜春》词一曲,说:春光将要离去,快得像织梭;冷落的长门宫中长满了苔藓。懒得登上梳妆台,脂粉台上已经生了蛀虫;得到皇帝恩宠,难以比得上雪儿的歌声。歌声中音调和言辞都哽咽阻塞,情绪极其悲怆。皇帝于是对宫人说:“听到这些,怎能不使人凄怆!深宫之中有人这样忧愁怨恨,谁能知道?大概没有得到宠幸的人也很多。”于是乘坐金根车来到她那里。程一宁看见龙炬簇拥,便快步出来叩头俯伏。皇帝亲手扶起她,说:“如果不是你在玉笛中亲自表达心意,我怎么能来到这里?你的忧思没有地方排遣,所以我来承接你的思念。”皇帝牵着她的手来到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献兔丝制成的食物和翠涛酒。云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出朱戚之舞,奏响睢之曲。皇帝笑着对程一宁说:“今夜情意圆满、气氛融洽;然而玉笛是你的三青。可以封你为圆聚侯。”从此以后,皇帝对她的宠爱日益深厚,把楼改名为奉御楼,把堂改名为天怡堂。皇帝为英英在琼华岛内建造采芳馆,设置唐人满花草编成的席子、重楼花金线织成的被褥、浮香细鳞织成的帐子、六角雕羽屏风。唐人是高丽岛的名称,那里产满花草,性质柔韧,折弯而不损坏,光泽很好,读书人把它编成席子。重楼是金线花的名称,产自长白山,花心抽出的丝像金线,长到四五尺,每隔一寸就缚结成楼阁形状,山中人取来织成布幅。大德年间,尾洒夷人在清源洞得到一件东西,像龙皮一样,薄得可以互相照见,鳞片密集,玉色可爱,间或形成花卉形状,有红有绿,暑月对着它便自然生出凉意。于是派人进贡,当时无人认识,有一位胡僧说:“这是斑花玉虬壳。”
帝在位久,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天魔舞”。首垂发数辫,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袄,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又宫女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巾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琴、琵琶、笙、胡琴、响板。每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帝又于内院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上有五殿。龙身并殿宇俱五采金装,日于后宫海子内游戏。船行则龙首尾眼爪皆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藏壶其中,运水上下。柜上设四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
焚椒录 辽 王鼎 撰
《焚椒录》序
鼎于咸太之际,方侍禁近。会有懿德皇后之变,一时南北面官悉以异说赴权,互为证足。遂使懿德蒙被淫丑,不可湔浣。嗟嗟!大黑蔽天,白日不照,其能户说以相白乎?鼎妇乳妪之女蒙哥,为律耶乙辛宠婢,知其奸构最详,而萧司徒复为鼎道其始末,更有加于妪者。因相与执手,叹其冤诬,至为涕淫淫下也。观变已来,忽复数载,顷以待罪可敦城。去乡数千里,视日如岁,触景与怀,旧感来集。乃直书其事,用俟后之良史。若夫少海翻波,变为险陆,则有司徒公之实录在。大安五年春三月,前观书殿学士臣王鼎谨序。
译皇帝在位日久,怠于政事,沉湎于游乐宴饮,让十六名宫女排演舞蹈,名为“天魔舞”。她们把头发垂下,编成数条发辫,戴象牙冠,身披缀有璎珞的大红销金长裙袄,各自手持加巴刺般的器具。另有十一名宫女,梳练槌髻,戴勒帕,平时穿的衣服有时用唐巾窄衫。演奏的乐器有龙笛、头管、小鼓、筝、琴、琵琶、笙、胡琴、响板。每当宫中赞佛,就排演舞蹈、奏起音乐。皇帝又在内院建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宽二十尺,船上有五座殿。龙身和殿宇都用五彩和金色装饰,每天在后宫海子中游玩。船行驶时,龙的首尾、眼睛和爪子都能活动。又亲自制作宫漏,大约高六七尺,做成木柜,里面藏着水壶,用水运转上下。柜上设置四方三圣殿,柜腰设置玉女捧着时刻筹,时间一到,筹就随着水浮上来。左右排列两个金甲神人,一个悬钟,一个悬钲;夜里神人能够自行按更击打。《焚椒录》 辽 王鼎 撰 《焚椒录》序 我王鼎在咸太年间,正侍奉于宫禁近侧。恰逢懿德皇后之变,当时南北面官都拿着不同的说法去投靠权贵,彼此互相作证、补足证据,于是使懿德皇后蒙受淫乱丑名,再也无法洗刷。唉!黑暗浓重遮蔽了天空,白日也不能照耀,难道还能挨家挨户地说明来洗清自己吗?王鼎的妻子是乳母之女蒙哥,她是律耶乙辛的受宠婢女,最详细地知道其中的奸谋构陷;萧司徒又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比乳母所知的还多。于是我们相互握手,感叹她遭受冤屈诬陷,甚至眼泪不住地流下。自从目睹这场变故以来,忽然又过去了数年,近来我因待罪住在可敦城。离家乡数千里,度日如年,触景生情,旧日感慨一齐涌上心头。于是直截了当地写下这件事,等待后世的良史评定。至于少海翻波、变成险恶陆地的情形,则有司徒公的实录在。大安五年春三月,前观书殿学士臣王鼎谨序。
懿德皇后萧氏,为北面官南院枢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梦月坠怀,巳复东升,光辉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贪,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语惠,惠曰:“此女必大贵而不得令终,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将复奈何!”后幼能诵诗,旁及经子。及长,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皆以观音目之,因小字“观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宫,进封燕赵国王。慕后贤淑,聘纳为妃。后婉顺善承上意,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由是爱幸,遂倾后宫。及上即位,以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册为皇后。后方出阁升坐,扇开帘卷,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至后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此何也?”左右曰:“此天书命可敦领三十六宫也。”后大喜。宫中为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斡么。”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上亲御弓矢射猎,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后诗。”一发而殪,群臣皆呼万岁。是岁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后曰“懿德皇后”。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华夏同风》诗,后应制属和曰: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琛。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明年,后生皇子睿,皇太叔重元妃入贺,每顾影自矜,流目送媚。后语之曰:“贵家妇宜以庄临下,何必如此?”妃衔之,归骂重元曰:“汝是圣宗儿,岂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功,当除此帐,笞挞此婢。”于是重元父子合定叛谋。于九年七月驾幸滦水,聚兵作逆。须臾军溃,父子伏诛,而讨平此乱,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津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及咸雍初,皇子睿册为皇太子,益复蓄奸为图后计矣。后常慕唐徐贤妃行事,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国俗君臣尚猎,故有四时捺钵。上既擅圣藻,而尤长弓马,往往以国服先驱,所乘马号“飞电”,瞬息百里,常驰入深林邃谷,扈从求之不得,后患之。乃上疏谏曰:“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豫,夏社几危。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神所届,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为牝鸡之晨而纳之。”上虽嘉纳,心颇厌远。故咸雍之末,遂稀幸御。后因作词曰《回心院》,被之管弦,以寓望幸之意也:埽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埽深殿,待君宴。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时诸伶无能奏演此曲者,独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筝及琵琶,每与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已。后乃召登,与对弹四日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愧耻拜服。于时,上常召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登深怨嫉之。而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乙辛所昵。登每向清子诬后与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红销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甚比,可似粉腮香。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译懿德皇后萧氏,是北面官南院枢密使萧惠的小女儿。她的母亲耶律氏梦见月亮坠入怀中,随即又向东升起,光辉灿烂得无法仰视。月亮渐渐升到中天,忽然被天狗贪食,耶律氏惊醒后生下了她;时间是重熙九年五月己未日。她的母亲把梦告诉萧惠,萧惠说:“这个女儿必定大贵,却不能得到善终;而且在五月五日生女,是古人所忌讳的,命运已经定下了,又能怎么办呢!”皇后幼年便能背诵诗歌,还旁涉经书和诸子。长大后姿容端庄秀丽,在萧氏女子中最为出众,人们都把她看作观音,于是小字叫“观音”。重熙二十二年,当今皇帝还在青宫,被进封为燕赵国王。他仰慕皇后的贤淑,聘娶她为妃。皇后温婉顺从,善于迎合皇帝的心意,又能歌诗;弹筝、弹琵琶尤其是当时第一流,因此得到宠爱,后来宠冠后宫。皇帝即位后,于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日册立她为皇后。皇后刚出阁登座,扇子打开、帘幕卷起,忽然有一段白绢从空中吹来,落到皇后座位前的褥子上,上面有“三十六”三个字。皇后问:“这是什么?”身边的人说:“这是天书,命令可敦统领三十六宫。”皇后非常高兴。宫中有话说:“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斡么。”大意是说,头上用玉装饰,脚上用金装饰,并把观音称作皇后。清宁二年八月,皇帝在秋山打猎,皇后率领嫔妃跟随皇帝到伏虎林。皇帝命皇后赋诗,皇后随声应答说:威猛的风势压服南方诸邦,向东而去足以翻越鸭绿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三千世界中的灵怪全都吓破了胆,哪能不让猛虎也投降呢?皇帝非常高兴,把诗拿给群臣看,说:“皇后真可以说是女子中的才子。”第二天皇帝亲自驾驭弓箭打猎,有一只老虎突然从林中冲出,皇帝说:“我若射中这只虎,才可以说没有辜负皇后的诗。”一箭便将老虎射死,群臣都高呼万岁。这年十一月,群臣给皇帝上尊号,称为“天佑皇帝”,给皇后上尊号,称为“懿德皇后”。清宁三年秋天,皇帝作《君臣同志华夏同风》诗,皇后奉命应和说:虞舜朝廷开创了盛大的典范,各国朝会都聚集奇异珍宝。到处承受上天的意旨,人人都有共同捧日的忠心。文章通达于鹿蠡,声教传播到鸡林。广大天地看见交泰的景象,就应当知道古今没有差别。第二年,皇后生下皇子睿,皇太叔重元的妃子入宫祝贺。她每次照见自己的影子都自我夸耀,斜着眼送出媚态。皇后对她说:“贵族人家的妇女,应当以庄重的态度面对下人,何必这样呢?”妃子因此记恨皇后,回去骂重元说:“你是圣宗的儿子,难道还不如虎斯吗?竟让教坊奴婢凌驾于我这个可敦之上。你如果立了功,应当除掉这个帐幕,鞭打这个婢女。”于是重元父子共同谋划叛乱。咸雍九年七月,皇帝驾临滦水,重元聚集军队发动叛乱。不久军队溃败,父子二人被处死。讨平这场叛乱,北枢密院知事赵王耶津乙辛也有功。不久乙辛升任南院枢密使,威势权力显赫,震动一时。只有皇后的家族不肯向他低头,乙辛常常因此闷闷不乐。到了咸雍初年,皇子睿被册立为皇太子,乙辛更加蓄意谋划,准备对付皇后。皇后常常仰慕唐代徐贤妃的作为,每逢皇帝临幸的夜晚,便进谏政事得失。契丹国俗是君臣都重视打猎,所以一年四季都有捺钵。皇帝既擅长作诗,又尤其精通弓马,往往穿着国服先行,所骑的马名叫“飞电”,转眼之间可奔驰百里,常常驰入深林幽谷,侍从想寻找他也找不到,皇后为此忧虑。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妾听说穆王远行驾车,周朝的德业因此衰落;太康沉溺于游乐,夏朝的社稷几乎倾覆。这些都是游猎方面往昔的警戒,也是帝王应当借鉴的教训。近来我看见陛下驾临秋山,不熟悉六御之术,却特意单骑追逐禽兽,深入不可测的地方。这虽然是陛下威神所到之处,万灵自然会为您拥护,但假如遇到超群的猛兽,果真像东方朔所说的那样,那么沟中的野猪就一定会使赵简子的车驾败毁了。臣妾虽然愚昧,私下却为社稷忧虑。希望陛下采纳老氏关于戒止驰骋的劝诫,遵循汉文帝以安全为先的旨意,不要因为这番话出自妇人便视为‘牝鸡之晨’,而拒绝采纳。”皇帝虽然赞许并接受了意见,内心却很厌烦她的劝谏。于是到咸雍末年,便很少临幸她了。皇后于是创作《回心院》词,配上管弦乐演奏,以寄托盼望皇帝临幸的心意:打扫深宫殿宇吧,长久关闭的金铺首已经暗淡。游丝缠绕着蛛网,尘土堆积成丘;经年累月,青苔已经铺满台阶。打扫深宫殿宇吧,等待君王来宴饮。拂拭象牙床吧,只能凭借梦境借访高唐。敲打床板残破的半边,才知道我正独自躺着;正当高天之上光辉稀少的时候。拂拭象牙床吧,等待君王。换上香枕吧,锦褥一半空无云纹。因为到了秋天翻来覆去更加频繁,又添上成双的泪痕渗透其中。换上香枕吧,等待君王安寝;铺开翠色被吧,羞煞了成对的鸳鸯。还记得当时称作合欢,如今却独自覆盖着相思枕。铺开翠色被吧,等待君王入睡。装点绣花帐吧,金钩还不敢挂上。解下四角的夜光珠,不让它照见我忧愁的模样。装点绣花帐吧,等待君王赐临。层层叠叠铺好锦茵,空自重重陈列。只愿我能侍奉白玉般的身体,不愿他成为薄命之人。叠好锦绣褥席吧,等待君王临幸。展开美玉般的席子,花朵向三韩的碧色发笑,也向我发笑。新铺设的玉席满床;自古以来,妇人的欢乐从来不会持续整夜。展开瑶玉般的席子,等待君王安息。挑亮银灯吧,应当知道它们同样明亮。偏偏君王到来时它才生出彩色光晕,面对我却故意发出青冷的微光。挑亮银灯吧,等待君王起行。点燃熏炉吧,它能使孤独的烦闷苏醒。如果说我的身体多么污秽低贱,那么只要沾染御用香气,香味也会透彻肌肤。点燃熏炉吧,等待君王欢娱。张开鸣筝吧,正好像娇莺啾啾鸣叫。自从弹奏起闺房中的曲子,常常和窗前的风雨声相应和。张开鸣筝吧,等待君王聆听。当时各位乐伶都不能演奏这组曲子,只有伶官赵惟一能够演奏。而宫婢单登原是重元家的婢女,也擅长弹筝和琵琶,常常和赵惟一争强,怨恨皇后不知道自己的才能。皇后便召单登来,与她对弹四天二十八调,但都比不上皇后所弹,惭愧羞耻,拜服不已。当时皇帝常召单登弹筝。皇后进谏说:“这是叛臣家的婢女,女子中难道就没有豫让吗?怎么能轻易让她接近御前!”于是把单登遣到外面的别院当值,单登深深怨恨嫉妒皇后。单登的妹妹清子嫁给教坊朱顶鹤为妻,当时正受到耶律乙辛亲近。单登常常向清子诬告皇后与赵惟一私通,乙辛把这些话全都知道了。他想借此害皇后,又认为这样不足以成为确凿证据,便命别人创作《十香》淫词,用来制造诬陷案件。词说:青丝有七尺长,挽起便成宫中妇人的妆束。不知睡在枕上时,越发觉得如绿云般的秀发芳香。一幅红色销金衣裳紧紧裹束,轻轻遮掩着白玉般的光泽。试着打开衣襟探取,尤其胜过颤动酥胸的香气。芙蓉失去了新鲜的艳色,莲花也褪去了往日的妆容。两者总该拿什么相比,难道能比得上粉腮的香气吗?蝤蛴般的颈项哪里值得相提并论,长颈还须学凤凰。昨夜在欢乐中搂抱手臂,大概沾惹了衣领边的香气。调和羹汤有美好滋味,传出的言语合乎宫商。一定知道郎君口中含有温暖甘甜的香气。并不是兼有酒气,也不是口脂的芳香;反倒疑心是花朵懂得说话,被风送过来的香味。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解带色巳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啖沉水,生得满身香。乙辛阴属清子使登乞后手书。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登绐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已所作《怀古诗》一绝云:宫中只数赵家妆,败两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登得后手书,特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箨也。”乙辛已得书,遂构词命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乃密奏上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鸟靴,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华,召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后言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后唤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能起,可为我唤醒。’登叫惟一百通,始为醒状,乃起拜辞。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惟一持出夸示同官朱顶鹤,朱顶鹤遂手夺其词,使妇清子问登。登惧事发连坐,乘暇泣谏。后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顶鹤与登共悉此事,使含忍不言。一朝败坏,安免株坐,故敢首陈。乞为转奏,以正刑诛,臣惟皇帝以至德统天,化及无外,寡妻匹妇,莫不刑于。今宫帐深密,忽有异言,其有关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隐讳,辄据词并手书《十香词》一纸,密奏以闻。”上览奏大怒,即召后对诘。后痛哭转辨曰:“妾托体国家,已造妇人之极。况诞育储贰,近且生孙,儿女满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词》曰:“此非汝作手书,更复何辞?”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妾即从单登得而书赐之耳。且国家无亲蚕事,妾作那得有亲桑语?”上曰:“诗正,不妨以无为有。如词中合缝韡,亦非汝所着为宋国服邪。”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即下其事,使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长命等讯鞫,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皆为诬服。狱成,将奏,枢密副使萧惟信驰语乙辛、孝杰曰:“懿德贤明端重,化行宫帐,且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语动摇之乎?公等身为大臣,方当烛照奸宄,洗雪冤诬,烹灭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奈何欣然以为得其情也?公等幸更为思之。”不听。遂具狱上之,上犹未决,指后《怀古》一诗曰:“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孝杰进曰:“此正皇后怀赵惟一耳。”上曰:“何以见之?”孝杰曰:“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赵惟一’三字也。”上意遂决,即日族诛惟一,并斩长命,敕后自尽。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宫主,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腼然南面乎?”后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许,后乃望帝所而拜,作《绝命词》曰:嗟薄佑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极。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遂闭宫以白练自经。上怒犹未解,命裸后尸,以苇席裹还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练之语。闻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叫曰:“杀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乙辛遂谋害太子,无虚日矣。
译既摘取了上林苑的花蕊,又亲自采了御苑的桑叶。归来便携手同行,纤细的手指像春笋一样散发香气。凤头靴抛到一边,脱下合缝处;罗袜卸下,露出轻霜般的洁白。是谁把温暖的白玉雕成柔软的钩形,还带着香气?解开衣带时脸色已经激动变换,手一触碰,心里更加忙乱。哪里知道罗裙里面,另有令人销魂的香气。咳出的唾液像酿成千种花香,肌肤仿佛披着百和香。原本并没有吃沉香水,却天生满身芳香。乙辛暗中指使清子,让单登来求取皇后的手书。单登当时虽在外面当值,却常能见到皇后。皇后擅长书法,单登欺骗皇后说:“这是宋国忒里蹇所作的作品,如果再得到皇上的书法,便可称为两绝。”皇后读后很喜欢,立即亲笔写了一纸,纸尾又写下自己所作《怀古诗》一首绝句:宫中只数赵家妆,败两残云误汉王。只有一片知情的月亮,曾经窥见飞鸟飞入昭阳宫。单登得到皇后的手书,特意拿出来给清子看,说:“这个老婢的淫乱案件已经到手了,何况可汗生性猜忌,早晚会看见她的白绢挂在粉箨上。” 乙辛得到这封手书后,便捏造词句,命单登和朱顶鹤到北院陈述告发:“伶官赵惟一私下侍奉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作为证据。”乙辛于是秘密上奏皇帝说:“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和教坊朱顶鹤陈述,本坊伶官赵惟一,原来想结交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凭借弹筝、琵琶被召入宫。蒙受皇上恩宠后,竟敢触犯禁典,图谋侍奉懿德皇后于御前。咸雍六年九月,皇帝驾临木叶山,赵惟一公开声称奉懿德皇后旨意,被召入宫弹筝。当时皇后把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交给赵惟一配调,从辰时一直到酉时才调成。皇后在帘下用目光示意他,于是隔着帘子与赵惟一对弹。到了黄昏命人点烛,传命赵惟一脱去官服,换上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鸟靴;皇后也穿上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头戴百宝花髻,脚穿红凤花华,召赵惟一再次进入内帐,对弹琵琶,命人斟酒相对饮用。有时饮酒,有时弹奏。到院中鼓声三下,皇帝命内侍出帐。单登当时在帐外当值,不再听见帐内弹奏饮酒,只听见笑声。单登也动了心,暗中从帐外偷听,听见皇后说:‘可以封你为有用郎君吗?’赵惟一低声说:‘奴才的器具虽然健壮,不过是小蛇罢了,自然敌不过可汗的真龙。’皇后说:‘小猛蛇却胜过真正的懒龙。’此后只听见像小孩在梦中啼哭那样的声音罢了。院中鼓声四下,皇后叫单登揭开帐子,说:‘赵惟一醉了不能起身,你替我把他叫醒。’单登呼唤赵惟一百遍,他才作出醒来的样子,于是起身拜辞。皇后赏赐他一箱金帛,他谢恩后出去。后来皇帝回宫,赵惟一虽不时被召见,却不敢进入帐内。皇后深深思念他,于是作《十香词》赐给赵惟一。赵惟一拿出来向同僚朱顶鹤夸示,朱顶鹤便亲手夺走词作,让他的妻子清子询问单登。单登害怕事情败露会被连坐,趁机哭泣进谏。皇后愤怒而痛恨,狠狠鞭打她,于是把她斥到外面当值。但朱顶鹤和单登共同知道这件事,如果含忍不说,一旦事情败露,怎么能免于连坐?所以才敢来告发。请代为转奏,以便依法处以刑罚诛杀。臣惟愿皇帝以最高的德行统治天下,教化遍及四方,即使寡妇和匹夫匹妇,也没有不受到规范的。如今宫帐深处忽然出现这种异言,它关系到政治教化,确实不是小事,所以不忍隐瞒,特依据词作,并附上皇后手书的《十香词》一纸,秘密上奏让皇帝知道。” 皇帝看完奏章大怒,立即召皇后当面对质。皇后痛哭着反复辩解说:“臣妾把身体托付给国家,已经成为妇人的极致身份。何况生育了太子,最近又生了孙子,儿女都在面前,怎么忍心再做一个淫乱私奔、失去操守的人呢?”皇帝拿出《十香词》说:“这不是你亲笔写的吗?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皇后说:“这是宋国忒里蹇所作,臣妾只是从单登那里得到后抄写赐给他罢了。而且国家没有亲自养蚕的事情,我怎么会写出亲自采桑的话呢?”皇帝说:“诗句本来是正当的,也不妨把没有的说成有的。比如词中所说的合缝韡,也不是你穿的宋国服装吗?”皇帝愤怒至极,便用铁骨朵击打皇后,皇后几乎丧命。皇帝立即下令审理此事,让参知政事张孝杰和耶律乙辛彻底查办。乙辛于是给赵惟一、长命等戴上刑具审讯,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罚,众人都被迫作了诬服。案件审理完毕,将要上奏时,枢密副使萧惟信快马传话给乙辛、孝杰说:“懿德皇后贤明端庄,教化行于宫帐,又生育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是天下人的母亲。怎么可以凭叛臣家仇婢的一句话动摇她呢?你们身为大臣,正应当洞察奸邪,洗清冤屈,烹杀消灭这些人,以报效国家、端正国体。为什么反而欣然把这当成查明了真情呢?希望你们再好好想一想。”他们不听,于是把完整的案情上报。皇帝仍然没有决定,只指着皇后的《怀古》诗说:“这是皇后在骂赵飞燕,怎么会又作《十香词》呢?”孝杰进言说:“这正是皇后思念赵惟一。”皇帝说:“从哪里看出来的?”孝杰说:“‘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所以两句中包含了‘赵惟一’三个字。”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当天便灭赵惟一全族,斩杀长命,下令皇后自尽。当时皇太子和齐国各宫主都披头散发、流着眼泪,请求代替母亲去死。皇帝说:“我亲自统治天下,臣妾有亿兆之多,却不能防范一个妇人,还凭什么面对天下,厚着脸皮南面而坐呢?”皇后请求临死前再见可汗一面,说完一句话,不获准许。皇后于是面向皇帝所在的方向拜了拜,作《绝命词》说:感叹我福薄却多承恩幸,竟成为皇家的美丽女子。承受苍天向下覆盖,靠近日月分得光华。托身于后土而凝聚后位,忽然如前星升起而发出光耀。虽然过失牵累了我,使我身处黄床之上,但愿没有罪过累及宗庙。本想像贯鱼一样逐级上进,乘着阳德飞升于天。难道灾祸的发生没有征兆吗?我却蒙受了玷污宫闱的罪恶。将要剖开心肠自己陈述,希望白日重新回转照耀。宁愿像庶女一样多受渐染,也不愿阻挡飞霜从天而降。回望子女悲哀困顿,面对身边的人更加摧心伤情。将要同西方落日一起坠落,忽然间我就要离开椒房。呼喊天地啊令人惭愧憔悴,怨恨古今啊哪里才是尽头。知道我这一生必定走向死亡,又何必爱惜早晚之间的生命。于是皇后闭宫,用白绢上吊自尽。皇帝怒气仍未消解,命令把皇后的尸体剥光,用苇席包裹后送回她的家。她享年三十六岁,正好应验了白绢上的话。听到的人没有不为她感到冤屈的。皇太子扑倒在地大声喊道:“杀死我母亲的,是耶律乙辛!将来如果不能诛杀这个贼人,我就不配做人子!”乙辛于是不断谋划加害太子,没有一天停止。
嗟嗟!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也。鼎观懿德之变,固皆成于乙辛,然其始也,由于伶官得入宫帐。其次则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之所由生也。第乙辛凶惨无匹,固无论。而孝杰以儒业起家,必明于大义者,使如惟信直言,毅然诤之,后必不死。后不死,则太子可保无恙。而上亦何惭于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心同声,自保禄位,卒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皆死于非辜。此史册所书未有之祸也。二人者,可谓罪通于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祸者有三:曰“好音乐”与“能诗”、“善书”耳。假令不作《回心院》,则《十香词》安得诬出后乎?至于《怀古》一诗,则天实为之。而月食飞练先命之矣。
余读《焚椒录》,乃知元人修史之谬也。即如宣懿皇后谏道宗单骑驰猎,仅百二十余言,其辞意并到,有宋人所不及者。其它若阴属单登索后书,及证《怀古诗》于帝前,此乙辛、孝杰罪案也,可削而不载乎?一书去取如此,其它挂漏可知矣。惟此录言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称坤宁节在十二月,又云重元父子伏诛,则重元走出大漠自杀耳,岂别有所据邪?至于录中所载诗词,虽淫靡不足道。如“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此等皆有唐人遗意,恐有宋英神之际,诸大家无此四对也,并识于此,以俟博雅君子。西园归老题。
予得《焚椒录》读之,何谗人罔极,戕害天伦一至于此!亦宇宙一大变也。然与汉武前后一辙。惟道宗因妻以及其子,汉武因子以及其妻,而两孙亦皆嗣位,第天祚不敢望孝宣耳。荀卿氏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予?”于此录而益信矣。吴宽记。
此录有西园归老跋,不知为谁?当是国初儒旧,其品鉴亦当。但谓坤宁节在十二月,则彼不详考。清宁八年十二月,行道宗母仁懿皇太后再生礼耳。且历象朔日考,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朔,则五日正已未也。至若后疏,以绝群之兽为东方朔所言,此乃后误。以相如为东方也,不可不一正之。更按《王鼎传》云:“清宁五年,擢进士第。乃八年放进士王鼎等,则五年为误矣,”不然岂有两王鼎邪?又按:鼎作此录,在谪居镇州时,时乙辛已囚莱州,孝杰亦死,故敢实录其事。但天祚时,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诛乙辛,及乙辛、孝杰剖棺戮尸,以家属分赐群臣事,并不补录,一快观者,亦此录一不了公案也。海盐姚士磷叔祥跋。
国语解?附
南北面官:辽制。北面治宫帐,南面治汉人。
耶律:辽始兴地曰世里,译曰耶律,因为国姓。
萧氏:述律皇后兄子名萧翰,后族因以为姓。
可敦:突厥皇后之称。
孤稳:玉也。
女古:金也。
耨斡:后土也。
么:母也。
虎斯:有力也。
四时捺钵:谓四时畋渔行在所也。
四日二十八调:辽大乐也。
忒里蹇:皇后也。
有用郎君:辽有着帐郎君,皇太后等帐皆有,盖宦官也。
宫帐:辽宫中亦有帐房。
辽后服: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靴。
铁骨朵:辽刑具名。铁骨朵之数击之,或五或七也。秀水殷仲春方。
美人判 清 长洲尤侗悔庵 着
吕雉杀戚夫人判
悍如飞燕,班姬自老秋风。骄若玉环,梅女犹来西阁。非无狮吼,未闻劓刖蛾眉。岂有龙怳,遂见招摇狐尾。
今按:吕雉本非艳色,但作淫威。奔项羽于军中,贻羞子女;荐辟阳于帐下,孰辨君臣?幽少帝而鸩赵王,乃楚舞何辜,痛随瓜摘;斩谁阴而醢彭越,乃春歌岂反,惨甚弓藏。牝鸡毋晨,况野鸡而鼓翼?狗彘不食,忍人彘之惊心。非人所为,托天与直。合依居厕之例,并加入瓮之科,幸免若翁鼎烹,且令此妪骨醉。
曹丕杀甄后判
赋买长门,汉帝还怜金屋;歌连穗帐,阿瞒尚恋铜台。后妃夕月之仪,忍同弃妇;神女朝云之貌,日令游仙。
今按:曹丕秀亦文人,佻仍公子。芙蓉池上,苦忆弹棋;水晶屏前,轻捐绣枕。若言选色,则华茂春松,荣曜秋菊,岂随琼树、灵芸?果解怜才,则诗称塘上,琴操流泉,宁让仲宣、公干?况明珠翠羽,洛川犹梦灵妃;乃瑶碧罗衣,永巷竟因博士。虽袁家新妇,不宜再奉五官;而武帝旧人,何得重陪九御?真成薄幸,亦觉厚颜。曹丕降为庶人,甄氏却归子建。
孙秀杀绿珠判
北山罗鸟,庶人不乐宋王;南陌采桑,使君岂恨秦女。打鸳鸯于绣帐,歌舞何仇?歼蛾翠于妆楼,裙钗非罪。
今按:孙秀雄豪非分,势力横干。目眈火树沙棠,心妒钗声玉色。本无三斗酒,反疾才人;岂有十斛珠,辄求丽女?匹妇不可夺志,小人难与作缘。哀此红颜,归同白首。丧婵娟于稚齿,千古伤心;灰狙狯之淫思,一时快事。阮遥集之乞宋伟,遗韵犹怜;武延嗣之借窈娘,效尤抑甚。彼既一家同死,此亦二鉴骈诛!
译唉!自古以来国家的祸患,没有不是从细微之处开始的。我考察懿德皇后的变故,固然全都由乙辛造成,但它的起因,是伶官得以进入宫帐;其次,是叛臣家的婢女得以接近皇帝左右,这就是祸患产生的缘由。至于乙辛凶恶惨毒、举世无双,自然不必再说。可是孝杰凭儒业起家,本应当明白大义;假如他像萧惟信那样直言,坚定地进谏,皇后一定不会死。皇后不死,太子就可以保全无恙;皇帝也不会因为对骨肉少恩而有什么惭愧了。可是两人竟然昧着良心随声附和,只为保住自己的禄位,最终使皇后、太子和各位老成大臣一旦之间都死于无罪。这是史册所记载的前所未有的祸患。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罪行直达上天了吧!然而懿德皇后之所以招来祸患,有三件事:爱好音乐、能作诗、擅长书法罢了。假如她不作《回心院》,《十香词》又怎么能诬陷到皇后身上呢?至于《怀古》一诗,则实在是天意造成的;而月食、飞练也早已有命数。我读《焚椒录》,才知道元人修史的错误。比如宣懿皇后劝谏道宗不要单骑驰猎,只有一百二十多字,辞意兼备,即使宋人也有所不及。其他如乙辛暗中指使单登索取皇后手书,以及在皇帝面前拿《怀古诗》作证,都是乙辛、孝杰的罪案,这些难道可以删掉而不记载吗?一部史书取舍材料竟如此,其他遗漏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是《焚椒录》说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却称坤宁节在十二月;又说重元父子被诛,而重元却逃出大漠自杀,难道另有依据吗?至于录中所记的诗词,虽然淫靡,不值得称道,但像“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等句,都有唐人遗留下来的意味。我恐怕在宋英宗、神宗时期,诸位大家也没有这样的四组对句,所以特意记在这里,等待博雅君子评定。西园归老题。我得到《焚椒录》读了一遍,谗人的陷害竟到了这种地步,残害天伦竟至如此!这也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变故啊。不过,它和汉武帝时的事情前后如出一辙。只是道宗是因为妻子而牵连到儿子,汉武帝是因为儿子而牵连到妻子;而且两家的孙子也都继承了帝位,只是天祚帝的寿命不敢与孝宣帝相比罢了。荀卿说:“即使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是老虎的孩子呢?”读到这部录,越发相信这句话了。吴宽记。这部录后面有《西园归老跋》,不知道是谁写的?应当是辽国初年的儒者旧作,他的品评鉴识也还算恰当。但他说坤宁节在十二月,这是没有详细考察。清宁八年十二月,举行的是道宗母亲仁懿皇太后的再生礼。再按历法考察朔日,重熙九年五月初一是乙卯日,那么初五正是己未日。至于后面的疏文,把“绝群之兽”说成东方朔所说的,这是后人误记,把司马相如当成东方朔了,不能不加以订正。又考《王鼎传》说:“清宁五年,考中进士。于是清宁八年放榜,进士有王鼎等人。”这样看来,清宁五年是错误的;否则难道会有两个王鼎吗?又考:王鼎写这部录时,正在镇州贬居。当时耶律乙辛已经囚禁在莱州,萧孝杰也已经死了,所以才敢如实记录这些事。但到天祚帝时,王鼎还在世;像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为了救助天祚帝,最终诛杀耶律乙辛,以及将耶律乙辛、萧孝杰开棺戮尸、把他们的家属分赐群臣等事,书中却完全没有补录,未能让读者痛快一观,这也是此录留下的一桩未了公案。海盐姚士磷叔祥跋。《国语解》附录 南北面官:辽代的制度。北面官治理宫帐,南面官治理汉人。耶律:辽人兴起之地称为“世里”,“世里”译作“耶律”,于是成为国姓。萧氏:述律皇后的外甥名叫萧翰,皇后族人便因此以萧为姓。可敦:突厥对皇后的称呼。孤稳:玉。女古:金。耨斡:后土。么:母亲。虎斯:有力量。四时捺钵:指四季进行狩猎、捕鱼以及皇帝巡行驻跸的地方。四日二十八调:辽代的大乐。忒里蹇:皇后。有用郎君:辽代有“着帐郎君”,皇太后等人的帐中都有,大概就是宦官。宫帐:辽代宫中也有帐房。辽后服: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靴。铁骨朵:辽代刑具的名称。铁骨朵要击打若干下,有五下的,也有七下的。秀水殷仲春方。《美人判》 清代 长洲尤侗悔庵著 吕雉杀戚夫人判 凶悍得像赵飞燕,班婕妤只能在秋风中衰老;骄横得像杨玉环,梅妃还被赶到西阁。并不是没有狮子般的怒吼,却没听说有人割去蛾眉美人的鼻子和脚;难道真有龙的威势,竟让狐狸尾巴如此招摇。现在评断:吕雉本来并不是美艳之人,只是施展淫威。她在军中投奔项羽,使子女蒙羞;又把辟阳侯审食其荐入帷帐之下,谁还能分辨君臣关系?她幽禁少帝,毒死赵王,难道楚王的歌舞有什么罪过,竟要悲痛地随着瓜一样被摘除?她杀死谁氏并把彭越剁成肉酱,难道春日歌唱反而有罪,惨烈得胜过鸟尽弓藏。母鸡尚且不能在清晨报晓,何况野鸡竟敢振翅鸣叫?猪狗都不肯吃的东西,却忍心把人做成“人彘”,令人触目惊心。这不是人所能做出的事,只能假托上天来主持公道。应当依照囚禁厕中的条例,再加上投入瓮中的刑罚;幸而没有像她的父亲那样遭受鼎烹,也姑且让这个老妇人在醉梦中化为白骨。曹丕杀甄后判 汉武帝为陈皇后作赋买长门宫,尚且还怜惜金屋藏娇的旧情;曹操在铜雀台歌唱连穗帐,尚且还眷恋甄氏。后妃本应像夕月那样受礼敬,怎么忍心把她当作弃妇;她有神女朝云般的容貌,却天天使她像游仙般被幽禁。现在评断:曹丕相貌俊秀,也是文人,但轻佻浮薄,仍不过是公子哥儿。在芙蓉池上,他苦苦追忆弹棋;在水晶屏前,却轻易抛弃绣枕。若说选取美色,那么甄氏如春日的松树般华茂、秋菊般光艳,难道还会输给琼树、灵芸吗?如果真懂得怜惜才华,那么诗歌可以称道她在塘上,琴曲可以比作《流泉》,难道会让甄氏逊于王粲、刘桢?何况明珠翠羽,洛水之滨还梦见灵妃;她穿着瑶碧罗衣,却终于因为博士官的缘故被幽闭在永巷。她虽是袁家的新妇,却不应再侍奉五官中郎将曹丕;而且她是魏武帝曹操的旧人,怎么能重新陪侍九嫔?曹丕实在是薄情负义,也真厚颜无耻。应当把曹丕降为庶人,让甄氏归于曹子建。孙秀杀绿珠判 北山张网捕鸟,庶人石崇并没有因此使宋王快乐;南郊小路采桑,使君怎么会恨秦罗敷?在绣帐中打死鸳鸯,歌舞伎女有什么仇怨?在妆楼上残害蛾眉美人,妇女又有什么罪过?现在评断:孙秀逞雄豪而越分,仗势横行霸道。他眼馋火树、沙棠等珍玩,心中嫉妒钗声玉色的美人。自己本来没有三斗酒的才量,却反而嫉恨才人;哪里有十斛珍珠,便动辄索求美人?一个普通妇女尚且不能被夺去志向,小人更难以同她结下姻缘。可怜这位红颜女子,竟与白发同归。她年纪幼小便丧失美人生命,千古令人伤心;但能使孙秀狡诈淫邪的欲望化为灰烬,也算一时痛快之事。阮遥集为乞求宋伟而作的旧事,余韵至今仍令人怜惜;武延嗣借取窈娘,仿效此事,罪恶反而更重。他们一个使全家同死,这一个也应当让两个罪犯并受诛戮!
韩擒虎杀张丽华判
吴宫西子,尚逐鸱夷;魏国薄姬,还输织室。虽君王气尽,已知贱妾无聊生;然儿女情长,应念佳人难再得。
今按:韩擒虎张威跋扈,流毒婵娟。裂翠管以扬灰,剖红妆而喋血。缚天子于眢井,划断尘香;刃嫦娥于桂宫,吞残璧月。谁无倾国,独欲甘心?既有抚军,不思禀命。况轻狂狎客,且释槛车;岂窈窕才人,反劳齿剑?生为上柱国,不近人情;死作阎罗王,难逃自孽。姑援议功之典,薄从朴教之刑。木以囊头,鞭之见血。
陈元礼杀杨贵妃判
雪肤花貌,争看被底鸳鸯?国色天香,独对亭前芍药。金钗钿合,自应冠此三千;霓裳羽衣,犹当宥之十世。
今按:陈元礼,忠非兵谏,乱已臣将。徒驱疲散之军,岂解风流之阵?冰山亡状,宜从盘水之诛。玉腕非妖,忍委绣衾之覆?香囊锦袜,空弃马嵬。翠髻黄裙,并埋鹦冢。岂为天子,不能庇一佳人;何物将军,遂敢加于贵后?上皇垂泪,愁开淋雨之声;方士游魂,感话渡河之事。应诛首恶,以警六军。比谋逆者次之,依威逼者加等。
李益杀霍小玉判
千金买笑,白头吟尚尔悲啼;十斛易妻,黑心符可为鉴戒。苟得新而弃故,下堂之怨为何?况背死而贪生,抱柱之诚安在?
今按:李益有才无行,寡信多疑。不思海誓山盟,遂忍云翻雨覆。鸟丝襕依然在箧,侍婢伤心;紫玉钗落去谁家,工人流涕。举杯掷地,一座欷歔;引带倚帷,九泉感叹。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片言可折其狱,百身莫赎其辜。斑犀合少许驴驹,不过游戏;黄衫客岂无匕首,未免糊涂。亟当扑杀此獠,庶足下谢彼美。
附录判词三则
俞生出妻判
浙江金华府武义县薛絅斋太令,以名进士,现宰官身。爱民勤政,颂声载道。近因俞生员细故出妻,妻母张氏投县呈控,当由薛大令传至内署,分别开导。夫妇均为之泣下,大令备舆送妇返。俞重敦琴瑟,一时传为佳话。兹将《判词》照录于左:
照得风首关雎,夫妇乃人伦之始;礼详奠雁,婚姻为王化之原。良缘既结衿褵,静好宜谐琴瑟。又况近居同里,本珂乡修桑梓之恭;均属清门,非玉树诮蒹葭之倚。岂可嚣陵反目,不思黾勉同心?兹查:某秀才身列胶庠,谊谐名教。即勃溪偶形诸姑妇,宜调停曲尽于家庭。胡为忽振雄风,遽尔忍倾覆水?夫顺亲诚为孝,冒不韪则其孝近愚;宜室主于和,交相谪则不和成怼。一纸之休书轻递,万人之清议难逃。至如某某氏者,慈庇萱闱,夙恃掌珠之溺爱;幼凋椿荫,莫悬心鉴以相攸。保无性习娇憨,偶或仪愆淑慎。岂甫作三旬新妇,即遽干七出明条?乃微嫌等挟积嫌,致嘉耦顿成怨耦。方占反马,忽讶离鸾。愤剪香云,惜截发非留宾之誉;誓深皎日,甘伤心作弃妇之吟。夫也不良,我将安适?羌复五张六角,系铃人不善解铃;空劳万语千言,破镜后倩谁圆镜?大好鸳鸯,一朝折翼。互争雀鼠,两造成仇。斯诚风化攸关,宜令因缘复合。玉女成俾式相好,金夫见岂不有躬。公庭三尺,仗联撮合之山;恨字十行,投爇无明之焰。在夫母某某氏,尽捐嫌隙,啼三更月冷,再休愁姑恶闻声;而妻母某某氏,深感圆全,羡两袖芹香,本雅愿婿乡修好。平情毋为已甚,晚盖可涤前愆。曲谅旷夫怨女之痴情,仍完佳妇慈嫜之乐事。代修鸳牒,饬备鱼轩。轰动阖城,红莺星争看重照;迎来内署,青鸟使令导双归。此时案结琴堂,藉戢尔两家讼喙。他日筵开汤饼,方感余一片婆心。有厚望焉,其各凛之,此判。
张月兰从良判
蜃楼海市,同命鸟每惜分飞;酒地花天,可怜虫如何结果?堕风流之孽障,结露水之情魔。解语花所以伤心,随风絮未可同论也。如张月兰者,七年落泊,非赵璧之能完;百折不回,比精金之入炼。独舒慧眼,自作良媒。之死靡他,卧元龙于百尺楼上;有生不贰,刺文鸳于七襄锦中。讵意鸨金未餍,钱树子不肯让人;于是羯鼓频挝,英公堂因而对簿。谓他人母,不知身所自来;顺我者生,岂竟志为伊夺?乞发堂而待字,望好月之能圆。物色前度刘郎,却似重来崔护。桃花人面,居然璧合珠联;红叶诗情,还藉原符墨牒。点翻鸳谱,喜嘉耦之天成;惩彼狼贪,载轻车而风驶。看此去宜家宜室,青莲花拔出火坑;尔当知用经用权,黑心符难逃法网。
译韩擒虎杀张丽华判 吴宫里的西施,尚且被赶到鸱夷;魏国的薄姬,后来还被送进织室。虽然君王的气数已经尽了,早已知道卑贱的妾身没有聊以生存的希望;然而儿女情长,也应该想到美人难以再得。现在评断:韩擒虎张扬威势、跋扈专横,把毒害流向美人。他劈碎翠管,任其化为灰烬;剖开红妆美人的身体,使鲜血横流。他把天子捆在枯井中,割断尘世的香魂;又在月宫般的地方杀死嫦娥,使残缺的玉璧之月也吞没。谁没有倾国倾城的美人,为什么偏偏要甘心杀害她?既然有抚军之职,却不想着奉命行事。何况对轻狂的狎客尚且可以释放出囚车,难道窈窕才人反而要劳烦刀剑?活着做上柱国,却如此不近人情;死后即使做阎罗王,也难逃自己造下的罪孽。姑且援引议功的法典,稍稍按照朴素教化的刑罚办理:用木枷套住他的头,鞭打到见血。陈元礼杀杨贵妃判 雪一样的肌肤、花一样的容貌,谁忍心看她在被褥下与鸳鸯般分离?有国色天香的姿容,怎能让她独自面对亭前芍药。金钗钿盒,本来就应当冠绝三千宠妃;霓裳羽衣这样的绝代姿色,即使宽宥她十世也应当。现在评断:陈元礼所谓忠心,并不是以兵谏为名,而是在乱局中以臣下身份行将领之事。他只是驱赶疲惫离散的军队,哪里懂得应付风流美人的阵势?冰山一旦败亡,便应按以水洗盘的罪名惩罚。玉腕并非妖孽,怎么忍心让她被绣衾覆盖而死?香囊锦袜,徒然遗弃在马嵬坡;翠髻黄裙,也一同埋在鹦鹉冢中。难道身为天子,竟不能庇护一个美人?你算什么将军,竟敢对贵妃下手?上皇流泪,愁苦地听着淋雨的声音;方士游魂,也感慨地谈说寻访贵妃、渡海求仙的事情。应诛杀首恶,以警戒六军;比照谋逆者的次等罪行办理,按照以威势逼迫人的罪名加等治罪。李益杀霍小玉判 花千金买笑,到了白头还在悲啼;用十斛钱财换妻,黑心符的故事足以作为鉴戒。假如得到新人便抛弃旧人,那么被逐下堂的怨恨又算什么?何况背弃共死的誓言而贪图苟生,抱柱而死的诚信又在哪里?现在评断:李益有才华却没有品行,缺少信用而且多疑。他不顾海誓山盟,竟忍心反复无常。鸟丝襕衣仍然放在箱子里,侍婢为之伤心;紫玉钗掉落到不知谁家,制作者也为之流泪。举杯掷在地上,满座都抽泣叹息;牵带倚着帷幕,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悲叹。我身为女子,命运竟如此薄;你身为丈夫,负心竟到了这种地步。只凭几句话就足以判定他的罪状,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能赎清他的罪孽。斑犀合子只要少许钱财就能换来小驴,不过是游戏;黄衫客难道没有匕首,却还是免不了糊涂。应当赶紧扑杀这个恶徒,才稍稍足以替你向那位美人赔罪。附录判词三则 俞生休妻判 浙江金华府武义县薛絅斋大令,是有名的进士,如今任县令。他爱护百姓,勤于政务,颂扬声传遍道路。近来因俞生员为小事休妻,妻子的母亲张氏到县衙投呈控告,于是薛大令把他们传到内署,分别加以开导。夫妻二人都因此流下眼泪,大令准备车轿送妻子回去。俞生重新笃厚夫妻感情,一时传为佳话。现在把《判词》照录如下:查得《关雎》为《风》诗之首,夫妇是人伦的起始;礼制详载奠雁之礼,婚姻是王道教化的根本。美满姻缘既已结成夫妻,安静和美就应当像琴瑟一样和谐。何况你们近来同住一乡,本来同属乡里,应当修好桑梓之敬;又都出身清白人家,并非玉树讥笑蒹葭攀附。怎么可以喧闹争执、反目成仇,却不想着勉励自己同心相处?现在查明:某秀才身列学校,情谊合于名教。即使夫妻之间偶尔发生争执,也应在家庭内部尽力调停。为什么忽然逞起丈夫威风,竟忍心把已经泼出的水倾覆?丈夫顺从父母固然是孝,但冒犯众所不容的事,这种孝近于愚;家庭以和为贵,彼此互相责备,结果不和便成为怨恨。一纸休书轻易递出,却难逃万人清议。至于某某氏,母亲慈爱庇护,她从小受到父母溺爱,视若掌上明珠;幼年又失去父亲荫庇,没有长辈替她审察婚姻。保不定她性情娇憨,偶尔有失淑慎仪态。难道才做了三十天新妇,就立刻触犯休妻的七条明文吗?不过因为一点小嫌疑挟带着累积的旧怨,使美满夫妻顿时变成怨偶。刚刚还占着反马之礼,忽然便惊讶于鸾鸟离散。愤怒地剪断头发,令人惋惜的是剪发并没有留下挽留宾客的美誉;对着明亮的太阳发誓,甘心作被遗弃妇人的悲吟。丈夫如果不好,我将到哪里去呢?于是又搬出五张六角等说辞,系铃的人却不善于解铃;白白费尽千言万语,破镜之后又请谁来把镜子重新圆合?大好的鸳鸯,一朝竟折断翅膀。夫妻彼此争吵,双方都结成仇敌。这实在关系到风俗教化,应当命令他们恢复婚姻关系。玉女已经成为夫妻,难道不应当彼此和好;丈夫见到这样的情形,难道能不反省自身?公堂三尺之地,凭借官府的力量来撮合婚姻;十行怨恨之字,应投入火中烧掉无明之焰。作为丈夫的母亲某某氏,应当全部抛弃嫌隙;三更月冷时,不要再因听见“恶婆婆”的声音而忧愁。作为妻子的母亲某某氏,也应当深切感激婚姻得以圆满;羡慕两袖带着芹香,因为这正是女婿乡里修好的雅愿。平心处理,不要做得太过;晚年重新结合,也可以洗涤先前的过错。应当曲意体谅孤独丈夫和怨苦女子的痴情,仍然成全贤妻慈婆相处的乐事。替他们重新修订婚书,命令备好载妇归家的车轿。轰动全城,红莺星般的众人争相观看重新结合;把他们迎到内署,让青鸟使者引导夫妻一同归去。今天在琴堂结案,借此止住你们两家的争讼之口;日后摆开汤饼宴,才会感念我这一片婆心。对你们寄予厚望,各自都要敬畏遵行。这就是判词。张月兰脱离乐籍从良判 海市蜃楼般的幻梦,同命鸟总是令人惋惜它们分飞;在酒乡花间,可怜的人又怎么能得到好结果?堕入风流的罪障,结下露水般短暂的情魔。像解语花这样的女子因此伤心,不能同随风飘荡的柳絮相提并论。像张月兰这样的人,漂泊失意了七年,并不是赵璧之类的财物所能补偿;历经百折而不回头,正如精金经过锤炼。她独自睁开慧眼,自己做自己的媒人。至死不改志向,把元龙高卧在百尺楼上;有生之年不变心,把文鸳刺绣在七襄锦中。哪里料到鸨母贪得无厌,掌管钱财的人又不肯放人;于是羯鼓频频敲响,英公堂因此对簿公堂。她称别人为母亲,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要顺从我就能活,难道终究要让张月兰的志向被她夺去?她请求发到公堂等待嫁人,希望美满姻缘能够圆成。寻找前次来过的刘郎,仿佛崔护重新归来。桃花与美人相映,果然璧合珠联;红叶题诗的情缘,也还要凭借原来的符契文书。重新点定鸳鸯婚谱,喜悦这对佳偶乃是天作之合;惩罚那贪婪如狼的人,载着轻车迅速离去。看她此后家庭和美,青莲花从火坑中拔出;你应当知道办事既要依经据典,也要通权达变,黑心符难逃法网。
林仲和调戏女子判
广州省城有林仲和者,世家子也。家颇小康,年华二九。荡检窬闲,与瞽姬福意,后改名六妹者,有啮臂盟。出番佛五百尊,为之赎身而藏金屋。讵福意无意于彼,携资转适他人。林自是顿失常性,遂成癫狂。某日在城隍庙前见一自由装女子,遽行调戏。该女子大声疾呼,仲和为巡士拘局。转解警署,经某委员讯明情节,判语传诵一时。
讯得林仲和者,家本业儒,幼而失怙。世居鄂渚,岂号楚狂?籍寄珠江,最多蛮妓。其初有瞽姬某,作夜度之娘,唱懊侬之曲。花虽鲜而着雾,柳以暗而成阴。银海光沉,已涸剪瞳之水;鲛人臭逐,竟成啮臂之盟。可怜五百缠头,去随黄鹤;纵觅三千弱水,信杳青鸾。罗敷别自有夫,伧楚难为其妇。携琴别抱,断缕难牵。曲似文姬,塞北之金莫赎;狂非杜牧,扬州之梦难醒。遂致癫狂随柳絮之风,轻薄逐桃花之浪。章台走马,易钩荡子以销魂;药店飞龙,难疗相思之病骨。路逢郑旦,旁人每致风魔;家有摩敦,少子倍多怜爱。盖其母以癫狂送于医院者,已有年矣。适有女学界者,额发覆檐,蛮鞋曳步。以压线抽针之暇晷,读驹卢罗马之新词。彼何人斯,遽集于此。游蜂无赖,浪寻书带之香;野马归来,飞集女贞之树。温太真欲求下镜,其如素乏葭莩;登徒子谬托窥邻,不过居同里巷。诗咏在城,佻达以刺狂且;传称行路,捍格以惩淫者。呼核循之卒,占徽墨之爻。伊戚自贻,何词以解?林刘氏失东海母仪之训,怒蓝田醉尉之呵。恶闻肆诸市尘,长舌哮于堂上。何耶?惟念林仲和,窍掩慧珠,非有生之真性;波生欲海,实受病之原因。除函送医院调治外,当为谕知母氏,速为另缔良婚,或者调摄有方,防闲自守。既足保个人之寿命,亦免扰地方之治安。一面谕知林仲和,以生从官族,当读父书。寡欲所以清心,悔过必期改行。莫钻墙隙,致玷门楣。他日女界相逢,须如神圣不可侵犯;我国欧风未遍,莫言男女尽可自由。庶于正俗卫生,两有裨益。是否有当,伏候宪示施行。
清闲供 明 歙县程羽文荩臣 着
刺约六
一曰癖:
典衣沽酒,破产营书。吟发生歧,呕心出血。神仙烟火,不斤斤鹤子梅妻;泉石膏肓,亦颇颇竹君石丈。病可原也。
二曰狂:
道旁荷锺,市上县壶。鸟帽泥涂,黄金粪壤。笔落而风雨惊,啸长而天地窄。病可原也。
三曰懒:
蓬头对客,跣足为宾。坐四座而无言,睡三竿而未起。行或曳杖,居必闭门。病可原也。
四曰痴:
春去诗惜,秋来赋悲。闻解佩而踟蹰,听堕钗而惝恍。粉残脂剩,尽招青冢之魂;色艳香娇,愿结蓝桥之眷。病可原也。
五曰拙:
学拙妖娆,才工软款。志惟古对,意不俗谐。饥煮字而难糜,田耕砚而无稼。萤身脱腐,酰气犹酸。病可原也。
六曰傲:
高悬孺子半榻,犹卧元龙一楼。鬓虽垂青,眼多泛白。偏持腰骨相抗,不为面皮作缘。病可原也。
小蓬莱
蓬莱为仙子都居,限以弱水者,盖隔谢其嚣尘浊土之风。然心远地偏,即尘土亦自有迥绝之场,正不必侈口白云乡也。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欲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天然具
砍柏成门,牵萝就幕。山家真率,多自有天种天然具也。
榆荚钱、柳线、芰荷衣、秧针、竹粉、莲房、桐叶笺、蕉扇、松拂、荷珠、苔茵、萝薜带、兰佩、碧筒、蒲剑、柏子香、瘿瓢。
真率漏
析鸣永巷,角奏边徼。击热敲寒,总不入高人之梦。惟是一顷白云,横当衾枕,数声天籁,代我丽谯云耳。
蛙鼓、子规啼、竹笑、铁马骤檐、砧杵捣衣、蛩啾唧、鹤警露、松涛、鸡唱、石溜、雁过、犬声如豹、鸟鹊惊枝、莎鸡振羽、钟远度、鱼跃浪、蚓笛。
鸟言
春日不第,唤逸情,惊幽梦,对此正胜与俗人言也。
姑恶、钩船格磔、提壶芦、脱布裤、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云韶部 、凤凰不如我、得过且过、布谷、泥滑滑、都护从事、婆饼煎、莫损花。
棋能避世
汤武征诛一局棋,波波劫劫,究竟何在?不如借此一枰,剥啄声寒。聊消永昼也。
坐隐、橘中乐、烂柯、手谈、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赌墅、姑妇夜局 、征饼饵牛酒、妄恚、河图数、让老夫一着、握中一子、说法 、木野狐、仙奕山、蜕龙牙、竹下、十二卜、闭目应着、出人意表。
译林仲和调戏女子判 广州省城有个林仲和,是世家子弟。家境颇为小康,年方十八岁。他放荡越轨,和瞽姬福意——后来改名六妹——订下咬臂盟誓。他拿出番佛五百尊为她赎身,把她藏在金屋中。哪里料到福意对他没有情意,带着钱财转而嫁给别人。林仲和从此突然失常,终于变成癫狂之人。一天,他在城隍庙前看见一名穿着自由的女子,立即上前调戏。那女子大声呼救,仲和被巡警拘送到警察局。后来解送警署,经某委员审问查明事情经过,判词一时传诵。审得林仲和,本来以读书为业,幼年丧父。世代居住鄂渚,难道要号称楚狂?户籍寄居珠江,那里却有最多的蛮妓。他起初有一个盲女歌姬,名叫某某,像夜度娘一样,唱着《懊侬曲》。花虽鲜艳却染着雾气,柳因幽暗而形成浓阴。她的眼睛如银海般光彩沉落,剪瞳之水已经干涸;鲛人泣珠的故事也随之消失,竟结成了咬臂盟誓。可怜五百缠头钱,随着黄鹤离去;纵然寻找三千弱水,音信也像青鸾一样渺茫。罗敷自有丈夫,粗鄙的楚人不能强作她的丈夫。她携琴另抱他人,断绝的情丝难以牵回。她的曲子像蔡文姬,塞北的黄金也无法赎回;林仲和的狂癫却不像杜牧,连扬州梦也难以醒来。于是癫狂随着柳絮之风飘荡,轻薄追逐桃花的浪潮。像在章台策马的浪荡子,容易被女子勾引得神魂颠倒;即使有药店飞龙,也难以医治他相思成病的枯骨。路上遇见郑旦,旁人总把他当作中了风魔;家中有摩敦,幼子更加受到怜爱。原来他的母亲因为他癫狂,送他到医院,已经有些年了。恰好有一名女子学校的学生,额发遮住屋檐般的前额,穿着蛮鞋拖步而行。她利用压线抽针的空闲时间,阅读驹卢、罗马一类的新词。那是怎样的人,竟突然来到这里?游蜂无赖,轻薄地寻觅书带草的香气;野马归来,飞奔聚集到女贞树上。温太真想求取下镜之妻,尚且因为缺少同宗亲属而不能如愿;登徒子荒谬地假托窥视邻女,也不过是因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诗中歌咏女子居住在城中,是用轻薄的话讥刺狂妄的人;传记称说行路之事,是用抵拒来惩戒淫乱者。应当传呼核查此事的差役,凭借徽墨占卜吉凶。祸患是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林仲和的母亲刘氏,没有受到东海母仪的训诫,反而恼怒于蓝田醉尉的斥责。她厌恶听到把人押到市尘中的议论,长舌妇却在堂上大声咆哮。为什么呢?只是想到林仲和心窍闭塞、慧珠蒙蔽,并不是他与生俱来的真正本性;欲海中生出波澜,实在是他患病的原因。除了发函送医院调治之外,还应告知他的母亲,赶快替他另订一门好婚事;或者调养得法,使他能够防闲自守。这样既足以保全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免得扰乱地方治安。一面告知林仲和:你出身官宦家庭,应当读父亲留下的书。减少欲望才能清心,悔过必须期望改正品行。不要钻墙缝窥视别人,以免玷污家门。他日若在女子界中相逢,必须把她们看作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人;我国欧化风气尚未遍及,不要说男女完全都可以自由交往。这样或许对端正风俗、维护卫生,两方面都有益处。是否恰当,恭候宪台批示施行。《清闲供》 明代 歙县程羽文荩臣著 《刺约》六则 一是癖:典当衣服买酒,甚至倾家荡产来经营书籍。吟诗使头发变白,呕心沥血写作。即使向往神仙烟火,也不必计较鹤子梅妻的清高;即使沉溺山水,也颇为喜爱竹君石丈。这种毛病可以原谅。二是狂:在路旁挑着酒担,在集市上悬壶卖酒。戴着鸟帽,任由泥土涂满全身,把黄金看作粪土。笔一落下便使风雨惊动,长声啸歌便觉得天地狭窄。这种毛病可以原谅。三是懒:蓬头乱发接待客人,赤着脚迎宾。坐在满座客人中却一言不发,太阳升到三竿还没有起床。出门有时拄着手杖,居家一定闭门不出。这种毛病可以原谅。四是痴:春天过去便因诗歌而惋惜,秋天到来又因辞赋而悲伤。听说解下玉佩便徘徊不前,听到钗子坠落便恍惚失神。即使粉残脂尽,也要招引青冢中的魂魄;即使容色艳丽、香气娇柔,也愿意结下蓝桥般的姻缘。这种毛病可以原谅。五是拙:学问虽显得笨拙,却擅长写柔婉的文章。志趣只在古人的对偶,心意不与俗人调笑相合。饥饿时煮文字也难以充饥,耕种砚田却没有收成。萤火虫脱离腐草,酸腐气息仍然存在。这种毛病可以原谅。六是傲:把半张榻高高留给孺子,自己仍像陈登那样高卧一楼。鬓发虽然还青黑,眼睛却常常翻白。偏偏坚持自己的气节和骨气,不肯为了脸面去结交。这种毛病可以原谅。小蓬莱 蓬莱是仙人聚居的都城,用弱水加以阻隔,大概是为了隔绝尘世喧嚣污浊的风气。然而只要心境高远、居处偏僻,即使在尘土之中也自然有远绝尘俗的地方,实在不必夸口说自己身在白云之乡。门内有小路,小路要曲折。路转弯处有屏风,屏风要小巧。屏风后面有台阶,台阶要平整。台阶旁有花,花要鲜艳。花外有墙,墙要低矮。墙内有松树,松树要古老。松树底下有石头,石头要奇怪。石面上有亭子,亭子要朴素。亭后有竹子,竹子要稀疏。竹林尽头有屋子,屋子要幽静。屋旁有路,路要分岔。路合拢处有桥,桥要险峻。桥边有树,树要高大。树荫下有草,草要青翠。草上有水渠,水渠要细小。水渠引来泉水,泉水要像瀑布。泉水流去有山,山要深远。山下有屋,屋要方正。屋角有园圃,园圃要宽阔。园圃中有鹤,鹤要起舞。鹤鸣之后有客人来,客人要不落俗套。客人到了有酒,酒要不能推辞。酒喝到醉,醉了也不想回去。天然具 砍柏树做成门,牵萝藤搭成帷幕。山居人家真率自然,大多自有这种天生天然的器具。榆荚钱、柳线、菱荷衣、秧针、竹粉、莲房、桐叶笺、芭蕉扇、松拂、荷珠、苔藓褥、萝薜带、兰佩、碧筒、蒲剑、柏子香、瘿木瓢。真率漏 剖析长巷中的鸣声,号角吹奏于边地。无论寒暑中的敲击声,都不会进入高人的梦境。只有一片白云横在我的被褥枕席之间,几声天籁,替我成为高楼上的云声。蛙鼓、子规啼、竹笑、铁马骤响于屋檐、砧杵捣衣声、蟋蟀唧唧、鹤因露水而惊鸣、松涛、鸡唱、石间水流、大雁飞过、犬声如豹吼、鸟鹊惊动树枝、莎鸡振翅、远处传来的钟声、鱼儿跃出水浪、蚯蚓的笛声。鸟言 春日若没有科举及第,便呼唤逸情、惊醒幽梦;面对这些鸟声,正胜过同俗人交谈。姑恶、钩船格磔、提壶芦、脱布裤、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云韶部、凤凰不如我、得过且过、布谷、泥滑滑、都护从事、婆饼煎、莫损花。下棋可以避开尘世 商汤、周武王的征伐诛讨不过是一盘棋,忙忙碌碌、争斗不休,最终又在哪里呢?不如借这棋盘来消遣,听着棋子落下的轻响,在清冷中消磨漫长的白昼。坐隐、橘中乐、烂柯、手谈、胜固然欣然,败了也值得高兴、赌墅、姑妇夜局、征饼饵牛酒、妄恚、河图数、让老夫一着、握中一子、说法、木野狐、仙奕山、蜕龙牙、竹下、十二卜、闭目应着、出人意表。
酿王考绩
酒德有《颂》,酒功有《赞》。系尔酿王,空沉湎乎哉!漫尔条列数事,乃知曲生故自奇也。
断送一生、中圣、扫愁帚、浇书、上颊、破除万事、欢伯、钓诗钩 、软饱、擒奸辅邪、百乐长、着地胜。
睡乡供职
睡乡安恬无夭札疵疠,高行之士,分封而处,未许忙人供职也。
化蝶、腹便便、曲肱、南柯郡、象耳山、邯郸道、黑甜、游仙枕 、北窗、白云堆、一局、混沌谱、摊饭、两脚棋盘、曲世界、东床、华胥国、钧天乐、黄妳、蓬莱第一宫、百尺楼、西堂、阳台。
十七医
慧日禅师作《禅本草》,普度世间。但其味冲淡,服者多无恒,因戏备十七治云。
省费医贫、苦心医贱、餐松医饿、裁云医冷、嚼雪医热、弹琴医躁 、安分医贪、量力医斗、参禅医想、独寐医淫、鸟啼医梦、面壁医动 、焚香医秽、痛饮医愁、广交医寂、远游医僻、读书医俗。
四时欢
日月跳丸,忽忽如梦。加以名奔利竞,膏火自煎,只令人叹蜉蝣耳。夫鸟飞花落,目前光景,为欢自饶。七尺我身,定有安排处也。
春时
晨起点梅花汤,课奚奴洒扫护阶苔。禺中〖将近午时〗,取蔷薇露浣手,熏玉蕤香,读赤文绿字书。晌午,采笋蕨,供胡麻饭,汲泉试新茗。午后,乘款段马,执剪水鞭,携斗酒双柑,往听黄鹂。日晡,坐柳风前,裂五色笺,集锦囊佳句。薄暮,绕径灌花、种鱼。
夏时
晨起芰荷为衣,傍花枝吸露润肺。禺中,披古图画,展法帖临池。晌午,脱巾石壁,据匡床,谈《齐谐》、《山海》,倦则取左宫枕,烂游华胥国。午后,刳椰子杯,浮瓜沉李,捣莲花饮碧芳酒。日晡,浴罢朱砂温泉,擢小舟,垂钓于古藤曲水边。薄暮,箨冠蒲扇,立层冈,看火云变现。
秋时
晨起下帷,检牙签,挹露研珠点校。禺中,操琴调鹤,玩金石鼎彝。晌午,用莲房洗砚,理茶具,拭梧竹。午后,戴白接■,着隐士衫,望红树叶落,得句题其上。日晡,持蟹螯鲈脍,酌海川螺,试新酿,醉弄洞箫数声。薄暮,倚柴扉,听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冬时
晨起饮醇醪,负暄盥栉。禺中,置毡褥,市鸟薪,会名士作黑金社。晌午,挟筴理旧稿,看晷形移阶濯足。午后,携都统笼,向古松悬崖间,敲冰煮建茗。日晡,布衣皮帽,装嘶风镫,策蹇驴,问寒梅消息。薄暮,围炉促膝煨芋魁,说无上妙偈,谈剑术。
月令演
令节良辰,世赏久矣。或因一事而留,或托一人而重。零时碎日,尚多流风可挹。总辑一篇,贻诸同好。
正月
天腊(岁旦)、油卜(人日)、金吾驰夜(十五)、耗磨日(十六)、买两夜灯(十七十八)、补天穿(十九)、送穷(二十九)。
二月
献生子(朔日)、踏青(二日)、芳春节(八日)、祭马祖(刚日)、治聋酒(社日)、扑蝶会(十五)。
三月
流觞(三日)、摸石游、赐新火(清明)、送春(下旬)。
四月
饮酎(上旬)、龙华会(八日)、菖蒲诞(十四)、樱笋厨(十五)、结夏、浣花潭(十九)。
五月
地腊(五日)、皓露曲、竹醉(十三)、天地合(十六)、祓祭(夏至)、分龙(晦日)。
六月
避伏(三日)、天贶节(六日)、荐麦瓜(初伏)、碧筒劝(中伏)、竹条饮、莲诞(二十四)。
七月
驱刘(立秋)、曝腹书(七日)、鹊桥(七夕)、斗巧宴(八日)、盂阑盆(十五)、鬼灯节(十八)。
八月
五明囊(朔日)、围棋局(四日)、广陵涛(八日)、天炙(十日)、梯月(十五)、牡丹诞(十五)。
九月
皇极日(五日)、息日(七日)、题糕(九日)、小重阳(十日)、菊花节、御沟红叶 。
十月
秦岁首(朔日)、储谷、暖炉会、小春、下元(十五)、祭司寒(亥日)。
十一月
县士炭(至前三日)、迎长(至前一日)、添宫线(至日)、妓围、黑金社、天竺至节(十六)。
十二月
细腰鼓(八日)、星回节(十六)、祠灶(二十四)、送寒(下旬)、驱傩(岁除)、卖痴呆(除夕)。
译酿酒之王考绩 酒的品德有《颂》,酒的功效有《赞》。你这位酿酒之王,难道只是白白沉溺其中吗?姑且把几件事逐条列出,便知道曲生本来就很奇妙。断送一生、中圣、扫愁帚、浇书、上颊、破除万事、欢伯、钓诗钩、软饱、擒奸辅邪、百乐长、着地胜。睡乡供职 睡乡安宁舒适,没有夭折、疫病和灾害;品行高尚的人分别在那里受封居住,尚未允许忙碌之人到此供职。化蝶、腹便便、曲肱、南柯郡、象耳山、邯郸道、黑甜、游仙枕、北窗、白云堆、一局、混沌谱、摊饭、两脚棋盘、曲世界、东床、华胥国、钧天乐、黄妳、蓬莱第一宫、百尺楼、西堂、阳台。十七种医法 慧日禅师作《禅本草》,想要普遍救度世人。但它的滋味平淡,服用的人大多不能持久,因此开个玩笑,列出十七种治疗方法。节省费用可以医治贫穷,苦心用功可以医治卑贱,吃松子可以医治饥饿,裁云为衣可以医治寒冷,嚼雪可以医治暑热,弹琴可以医治烦躁,安守本分可以医治贪欲,量力而行可以医治争斗,参禅可以医治妄想,独自睡眠可以医治淫欲,听鸟啼可以医治梦扰,面壁可以医治躁动,焚香可以医治污秽,痛饮可以医治忧愁,广泛交游可以医治孤寂,远游可以医治偏狭,读书可以医治俗气。四时之欢 日月像弹丸一样跳跃,匆匆忙忙如同一场梦。再加上追逐名声、争夺利益,油脂灯火自我煎熬,只让人感叹人生如蜉蝣。然而鸟飞花落,眼前的光景,本来就足以带来欢乐。我这七尺之身,一定有自己的安顿之处。春天 早晨起来喝梅花汤,让童仆洒扫,保护台阶上的苔藓。禺中(将近午时),取蔷薇露洗手,熏玉蕤香,阅读赤文绿字的书。中午,采摘笋和蕨,做胡麻饭,汲取泉水试饮新茶。午后,骑温顺的慢马,手执剪水鞭,带着两斗酒和双柑,前去听黄鹂鸣叫。日晡时,坐在柳树风前,撕开五色笺纸,汇集锦囊中的佳句。傍晚,绕着小路浇花、放养鱼苗。夏天 早晨起来以菱荷作衣,靠近花枝吸露水润肺。禺中,披阅古代图画,展开法帖临池习字。中午,脱下头巾坐在石壁旁,倚着匡床,谈论《齐谐》《山海经》,疲倦了便取左宫枕,畅游华胥国。午后,剖开椰子做杯,漂浮瓜果、沉入李子,捣取莲花调饮碧芳酒。日晡时,沐浴朱砂温泉后,划小船到古藤曲水边垂钓。傍晚,戴箨冠、执蒲扇,站在高冈上观看火云变幻。秋天 早晨起来放下帷幕,检点牙签书籍,汲取露水研磨,用来校勘书籍。禺中,弹琴调鹤,赏玩金石鼎彝。中午,用莲房水洗砚,整理茶具,擦拭梧桐和竹子。午后,戴白接■,穿隐士衣衫,望着红树落叶,得了诗句便题写在叶上。日晡时,拿着蟹螯和鲈鱼脍,饮海川螺,品尝新酿,醉中吹奏几声洞箫。傍晚,倚着柴门,听樵歌牧唱,焚烧伴月香来熏菊。冬天 早晨起来饮醇酒,背对太阳晒暖身体,洗脸梳头。禺中,铺设毡褥,买来鸟薪,会同名士组成黑金社。中午,带着书册整理旧稿,看日影移动到台阶,洗脚。午后,带着都统笼,前往古松悬崖之间,敲冰取水煮建茶。日晡时,穿布衣、戴皮帽,装好嘶风镫,骑着跛驴,询问寒梅的消息。傍晚,围炉促膝而坐,烘烤芋头,说无上妙偈,谈论剑术。《月令演》节令和美好的时辰,世人赞赏它们已经很久了。有的因为一件事而留传,有的借一个人而显得重要。零碎的时日,也还有许多流传下来的风俗可以采撷。总汇编成一篇,赠给志同道合的朋友。正月 天腊(岁旦)、油卜(人日)、金吾驰夜(十五)、耗磨日(十六)、买两夜灯(十七、十八)、补天穿(十九)、送穷(二十九)。二月 献生子(初一)、踏青(二日)、芳春节(八日)、祭马祖(刚日)、治聋酒(社日)、扑蝶会(十五)。三月 流觞(三日)、摸石游、赐新火(清明)、送春(下旬)。四月 饮酎(上旬)、龙华会(八日)、菖蒲诞(十四)、樱笋厨(十五)、结夏、浣花潭(十九)。五月 地腊(五日)、皓露曲、竹醉(十三)、天地合(十六)、祓祭(夏至)、分龙(晦日)。六月 避伏(三日)、天贶节(六日)、荐麦瓜(初伏)、碧筒劝(中伏)、竹条饮、莲诞(二十四)。七月 驱刘(立秋)、曝腹书(七日)、鹊桥(七夕)、斗巧宴(八日)、盂阑盆(十五)、鬼灯节(十八)。八月 五明囊(初一)、围棋局(四日)、广陵涛(八日)、天炙(十日)、梯月(十五)、牡丹诞(十五)。九月 皇极日(五日)、息日(七日)、题糕(九日)、小重阳(十日)、菊花节、御沟红叶。十月 秦岁首(初一)、储谷、暖炉会、小春、下元(十五)、祭司寒(亥日)。十一月 县士炭(到前三日)、迎长(到前一日)、添宫线(到当天)、妓围、黑金社、天竺至节(十六日)。十二月。细腰鼓(八日)、星回节(十六日)、祭祀灶神(二十四日)、送寒(下旬)、驱傩(除夕前一天)、卖痴呆(除夕)。
二六课
撒开两手,鱼跃鸢飞。打破桶底,中流自在。此是转身向上一路,还从法外护持。所以饥食困眠,假借四大。行生坐卧,不离色身。但令二六时中,随方作课。使生气流行,身无奇病。只此着衣吃饭家风,便是空假中观正局。
辰
夙兴,整衣襟,坐明窗中,调息受天气。进白汤一瓯,勿饮茶。栉发百余篇,使疏风,清火明目,去脑中热。盥漱毕,早餐,宜粥,宜淡素。饱,徐行百步,以手摩腹,令速下食。天气者,亥子以来真气也,静而清,喧而浊,故天气至已午而微矣。
巳
读书,或《楞严》或《南华》、或易一卦。循序,勿泛滥、勿妄想、勿聚谈。了大义知止,勿积疑。倦即闭目,咽津数十口。见宾客,寡言以养气。
午
坐香,一线毕,经行,使神气安顿。始饭,用素汤,当饥而食,未饱先止,茶涤口腻,漱去乃饮。多行步,小坐勿伛。胸中闷,则默呵气二三口。凡饮食之节,减满受虚,故当饥节其满,未饱留其虚。
未
猎史,看古人大局,穷事理,浏览时务。事来须应过,物来须识破。勿昼卧,无事无物不妨事物之来,涉猎流览,都是妙明生趣,读书人日用不知。
申
朗诵古人得意文一二篇,引满数酌,勿多饮令昏志。或吟名人诗数首,弄笔仿古帖,倦即止。吟诵浮白,以王真气,亦是张颠草书被酒入圣时也。
酉
坐香一线,动静如意。晚餐宜早,课儿子一日程,如法即止。小饮勿沉醉,陶然。热水濯足,降火除湿,暮漱涤一日饮食之毒。
戊
灯夜默坐,勿多思、勿多阅。多思伤心,多阅伤目。坐勿过二更,须安睡以培元气。卧必侧身,屈上一足,先睡心,后睡眼,睡心是止法,睡眼是观法。
亥子
亥末子初,婴始孩也。一身元气,于焉发陈。当其机候,起坐拥衾,虚心静伫,无为而行。约香一线,固其命门。精神日余,元气久盈。醒而行之,虽老而长存也。
丑寅
丑寅间,精气发生时也。勿酣睡,静守,令精住其宅。或转侧卧如弓,气亦周流不漏泄,如勾萌不坼迎生气也。
卯
醒见晨光,披衣坐床。叩齿三百,转动两肩。调其筋骨,以和阴阳。振衣下榻,俾勿滥觞。
花历
花有开落凉燠,不可无历。秘集月令,颇与时舛。予更辑之,以代挈壶之位。数白记红,谁谓山中无历日也。
正月
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望春初放、百花萌动 。
二月
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溶、李花白 。
三月
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四月
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蘼香梦 。
五月
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萝卜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六月
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降于庭、鸡冠环户 。
七月
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八月
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 。
九月
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芰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 。
十月
木叶脱、芳草化为薪、苔枯、芦始荻、朝菌歇、花藏不见。
十一月
蕉花红、枇杷蕊、松柏秀、蜂蝶蛰、剪彩时行、花信风至。
十二月
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香绽、山茶灼、雪花六出。
花小名
花问园丁,名始知,业习于专也。若五色殊彩,五方殊俗,园丁拘墟矣。誉紫褒红,或多逸事。锄经拾传,志此小名。
瑞香曰麝囊、樱桃曰石蜜、蔷薇曰玉鸡笛、辛夷曰木笔 、牡丹曰木芍药、芍药曰将离、罂粟曰米囊、木香曰锦棚儿 、杜鹃曰红踯躅、荼蘼曰佛见笑、玫瑰曰徘徊、萱曰忘忧,又曰宜男、夜合曰蠲忿,又曰合欢、栀子曰薝匐,又曰林兰、蜀葵曰戎葵,又曰一丈红,又曰芘苤、荷曰芙蕖、茉莉曰蔓华、素馨曰悉那茗、凌霄曰紫葳、玉簪曰白鹤 、紫薇曰百日红、木槿曰舜华,又曰日及,又曰丽木、秋海棠曰断肠花 、丁香曰百结、芙蓉曰拒霜、山矾曰刺桐。
看花述异记》清武林王晫丹麓撰
译二六课。放开双手,任鱼跃鸢飞;打破桶底,在水流中央自在行动。这是转身向上的一路,还要从法度之外加以护持。因此,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借助地、水、火、风四大而行。行走、出生、坐着、躺卧,都不离开这个色身。只要在昼夜十二时中,随处安排功课,使生机流通运行,身体没有奇异的疾病。这种穿衣吃饭的家常生活,便是空、假、中三观的正当修行。辰时。早早起床,整理衣襟,坐在明亮的窗前,调匀呼吸以接受天气。喝一碗白开水,不要喝茶。梳头一百多下,使风邪疏散、内火清降、眼睛明亮,除去脑中的热气。洗脸漱口完毕后吃早餐,适宜喝粥,适宜清淡素食。吃饱后慢走百步,再用手按摩腹部,使食物迅速下行。这里所说的天气,是亥时、子时以来的真气;安静时清纯,喧闹时浑浊,所以天气到了巳时、午时便渐渐衰微了。巳时。读书,可以读《楞严》,也可以读《南华》,或研读《易》的一卦。要循序渐进,不要杂乱泛读,不要妄想,不要聚众闲谈。弄清大意,知道适可而止,不要积累疑惑。疲倦了就闭目,咽下津液几十口。遇见宾客,少说话以保养元气。午时。坐香,坐完一炷香后经行,使神气安定。开始吃饭,用素汤,感到饥饿时才吃,未吃饱就先停止;用茶水洗去口中的油腻,漱口后再饮。多走动,稍坐时不要弯腰。胸中烦闷,就默默呵气两三口。凡是饮食的节制,都应减少满胀而接受虚空,所以应在饥饿时节制充满,尚未饱时保留空虚。未时。浏览史书,观察古人的大局,穷究事理,浏览当下的时务。事情来了必须应对过去,事物来了必须看破。不要白天躺卧;没有事情、没有外物,也不妨碍事情和外物到来。涉猎浏览,这些都是妙明心中生发的趣味,只是读书人日常使用而不知道罢了。申时。朗诵古人得意的文章一两篇,斟满酒喝几杯,不要多饮,以免使神志昏乱。或者吟诵名人的诗几首,拿笔临摹古帖,疲倦了就停止。吟诵和饮酒,可以振发真气,也如同张颠醉后写草书、因酒而进入书艺圣境的时候。酉时。坐香一炷,使动静都合乎心意。晚饭应当早吃,教儿子完成一天的功课,合乎规矩就停止。少量饮酒,不要沉醉,保持陶然自得。用热水洗脚,可以降火除湿;晚上漱口,洗去一天饮食积存的秽毒。戊时。夜里点灯默坐,不要多思虑,不要多阅读。思虑过多会伤心,阅读过多会伤眼。坐着不要超过二更,必须安稳入睡以培补元气。躺下时一定侧身,弯曲上面的一条腿;先让心安睡,后让眼睛安睡。安睡其心是止法,安睡其眼是观法。亥时、子时。亥时末、子时初,正是婴儿开始形成的时候。一身的元气在此时发动更新。到了这个时机,应起身坐着,拥被静坐,虚心安静地等待,不妄为而顺其自然。约坐一炷香,以固护命门。精神日益充足,元气长久充盈。醒来就这样修行,即使年老也能长久存活。丑时、寅时。丑时、寅时之间,是精气发生的时刻。不要酣睡,应安静守护,使精气停留在它的居所。也可以侧身弯曲如弓而卧,使气周流而不泄漏,就像草木的嫩芽尚未破裂,迎接新生的阳气。卯时。醒来见到晨光,披衣坐在床上。上下叩齿三百下,转动两肩,调和筋骨,使阴阳和顺。抖动衣服下床,使身体不要过度放纵。花历。花有开放和凋落,也有寒凉和温暖的时令变化,不可以没有历书。秘藏的月令与时令颇不相合,我重新编订它,用来代替掌管时日的挈壶氏。数着白花,记着红花,谁说山中没有历日呢?正月。兰花蕙草散发芳香,瑞香香气浓烈,樱桃开始开花,小径上的草变绿,迎春花初放,百花开始萌发。二月。桃花娇艳,玉兰花开放,紫荆花繁盛,杏花装饰着花萼,梨花盛开,李花洁白。三月。蔷薇藤蔓生长,木笔花仿佛在空中写字,棣棠花花萼繁盛,杨花落入大水化为浮萍,海棠花如同睡着,绣球花凋落。四月。牡丹称王,芍药相继开在台阶旁,罂粟花开满,木香花向上攀升,杜鹃归来,荼蘼花带着香气进入梦境。五月。石榴花红艳照眼,萱草向北开放,合欢花开始交合,萝卜花带有香气,锦葵开放,山丹花呈深红色。六月。桐花芬芳,荷花成为莲花,茉莉花前来,凌霄花结蕾,凤仙花降临庭院,鸡冠花环绕门户。七月。向日葵倾向红日,玉簪花像女子用簪子搔头,紫薇花浸在月色中,木槿花早晨盛开,蓼花变红,菱花结出果实。八月。槐花变黄,桂花香气飘散,断肠花开始娇艳,白苹开放,金钱花在夜间凋落,丁香花呈紫色。九月。菊花吐英,芙蓉花在寒意中开放,汉宫秋色渐老,菱荷化作衣裳,橙和橘成熟上市,山药如乳汁般滋润。十月。树叶脱落,芳草化作柴薪,苔藓枯萎,芦苇开始成为荻,朝菌凋谢,花朵藏起来不再看见。十一月。芭蕉花红,枇杷结蕊,松柏秀丽,蜂蝶蛰伏,剪彩之俗开始实行,花信风到来。十二月。蜡梅裂苞,茗花开放,水仙背负冰雪,梅花香气绽放,山茶花灼灼开放,雪花呈六瓣。花的小名。向园丁询问花名,才知道花名;园艺这门技艺本来就贵在专门。若要说五色各有不同的光彩、五方各有不同的风俗,园丁就拘泥于一隅了。称誉紫花、褒扬红花,其中往往有许多逸闻。我从花谱和传记中搜集整理,记下这些花的小名。瑞香叫麝囊,樱桃叫石蜜,蔷薇叫玉鸡笛,辛夷叫木笔,牡丹叫木芍药,芍药叫将离,罂粟叫米囊,木香叫锦棚儿,杜鹃叫红踯躅,荼蘼叫佛见笑,玫瑰叫徘徊,萱草叫忘忧,又叫宜男,夜合叫蠲忿,又叫合欢,栀子叫薝匐,又叫林兰,蜀葵叫戎葵,又叫一丈红,又叫芘苤,荷花叫芙蕖,茉莉叫蔓华,素馨叫悉那茗,凌霄叫紫葳,玉簪叫白鹤,紫薇叫百日红,木槿叫舜华,又叫日及,又叫丽木,秋海棠叫断肠花,丁香叫百结,芙蓉叫拒霜,山矾叫刺桐。《看花述异记》,清代武林王晫、丹麓撰写。
湖墅西偏,有沈氏园,茂才衡玉之别业也。茂才素爱花,自号“花遁”,园故多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属,而牡丹尤盛。叠石为山,高下互映。开时荧荧如列星,又如日中张五色锦,光彩夺目,远近士女游观者,日以百数。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观,徘徊其下,日暮不忍归。主人留饮。饮竟,月已上东墙矣。主人别去,予就宿廊侧。静夜独坐,清风徐来,起步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裾,几不复知身在人世。俄见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惊问,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黄令征,以善种花,谓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随问:“夫人隶何事?”曰:“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卉,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然则何为见重也?”曰:“君至当自知。”因促予行。予不得已,随之去。移步从太湖石后,便非复向路。清溪夹岸,茂林蓊郁,沿溪行里许,但觉烟雾溟蒙,芳菲满目,人间四季花,同时开放略尽。稍前一树,高丈余,花极烂熳。有三女子,红裳艳丽,偕游树下,见客亦不避。予叹息良久。花姑曰:“此鹤林寺杜鹃也,自殷七七催开后,即移植此。”又行数里,一望皆梅,红白相间,绿萼倍之。当盛处,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内有一美人,淡妆雅度,徙倚花侧。予流盼移时,几不能举步。花姑曰:“奈何尔,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犹是上皇手书。幸妃性柔缓,不尔恐获罪。”予笑谢乃已。行至一山,岩壑争秀,花卉殆与常异。听枝上鸟语,如鼓笙簧。渐见朱甍碧瓦,殿阁参差。两度石桥,乃抵其处。相厥栋宇,侈于王者。傍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医院”,左曰“太师府”。予大惊讶,问花姑曰:“此处亦须太医耶?”花姑笑曰:“乃苏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为花太医。”“其左曰太师府何?”曰:“此洛人宋仲孺所居也。名单父,善吟诗,亦能种植。艺牡丹术,凡变易千种,人不能测。上皇尝召至鹂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两,内人皆呼花师,故至今仍其称。”入门由西街行百步余,侧有小苑,画槛雕栏。予遽欲进内,花姑虑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强之,方许。及阶,见一花合蒂,浓艳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时复取嗅之。腰肢纤惰多憨态,予不敢熟视。花姑曰:“君识是花否?”予曰:“不识也。”曰:“此产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之,以贡炀帝。曾会驾适至,爰赐名‘迎辇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则所见美人,其司花女袁宝儿耶?”花姑曰:“然。”遂出。复由中道过大殿,殿角偶遇二少妇,皆靓妆,迎且笑曰:“来何暮也。”花姑亟问:“夫人何在?”曰:“在内殿,观诸美人歌舞奏乐为乐。客既至,当入报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俟,诸美人可得窃窥乎?”二妇笑曰:“可。”谓花姑曰:“汝且陪君子,我二人侯乐毕相延也。”去后,予乃问花姑:“二妇为谁?”曰:“二妇本李邺侯公妾,衣青者曰‘绿丝’,衣绯者曰‘醉桃’。花经两人手,无不活,夫人以是录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帘外,见丝竹杂陈,声容倩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觉丝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予闻之,不胜惊叹。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语未毕,闻帘内宣王生入。予敛容整衣而进,望殿上夫人,丰仪绰约,衣绛绡衣,冠翠翘冠,珠珰玉佩,如后妃状。侍女数十辈,亦皆妖艳绝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见诸美人乎?”予谢:“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卫夫人楷书一通,置诸座右。”予益逊谢。旋命坐,进百花膏,夫人顾左右曰:“王生远至,汝辈何以乐嘉宾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请曰:“妾愿抚琴。”一声才动,四座无言。冷冷然抚遍七弦,直令万木澄幽,江月为白。夫人称善,曰:“昔于頔,尝令客弹琴,其嫂审声叹曰:‘三分中,一分筝,二分琵琶,绝无琴韵。’今听卢女弹,一弦能清一心,不数秀奴七七矣。”因呼太真奏琵琶。予闻呼太真,私意当日称为“解语花”,又曰“海棠未醒”,不料邂逅于此。乃见一人,纤腰修眸,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容色绝丽,抱琵琶奏之。音韵凄清,飘出云外。
译湖墅西边有一座沈氏园,是茂才沈衡玉的别业。茂才一向爱花,自号“花遁”。园中原来多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类,其中尤其以牡丹最为繁盛。园中叠石成山,高低相映。花开放时,光彩闪烁如列星,又像正午张开五色锦缎,耀眼夺目。远近前来游览观赏的士女,每天有数百人。三月十八日,我也前往观赏,在花下徘徊,直到天黑仍舍不得离去。主人留我饮酒,酒喝完时,月亮已经升上东墙。主人告别离去,我便在廊边留宿。寂静的夜里独自坐着,清风徐徐吹来;我起身走到台阶前,只见花影零乱,芳香沾满衣襟,几乎忘了自己还身在人世。不久,只见一个女子从石头旁走出来,年龄大约十五六岁,衣服漂亮秀美。我惊讶地询问她。女子说:“我是魏夫人的弟子黄令征,因为擅长种花,人们称我为花姑。夫人很敬重您,特意派我来迎接您。”我接着问:“夫人掌管什么事务?”她说:“掌管春天的造化。天下所有草木花卉,数量的多少、颜色的青白红紫,无不由这里赋予形态。”我说:“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看重我?”她说:“您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于是催促我上路。我不得已,只好跟随她离开。从太湖石后面走了几步,便不再是原来的道路。清溪夹岸,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沿溪走了一里多路,只觉得烟雾迷蒙,满眼都是芳花,人间四季的花几乎同时开放。再往前有一棵树,高一丈多,花开得极其灿烂。三个女子穿着鲜艳的红衣,一同在树下游玩,见到客人也不躲避。我感叹了很久。花姑说:“这是鹤林寺的杜鹃花,自从殷七七催它开放后,就移植到了这里。”又走了几里路,放眼望去全是梅花,红白相间,绿萼梅更多。梅花盛开的地方有一座亭子,匾额写着“梅亭”。亭内有一位美人,淡妆雅致,依傍在花旁。我注视她很久,几乎无法迈步。花姑说:“您为什么这样?这是梅妃。‘梅亭’二字还是上皇亲笔所书。幸好梅妃性情柔和宽缓,否则您恐怕要获罪了。”我笑着道谢,这才作罢。走到一座山前,只见岩石沟壑争奇,花卉几乎都与寻常不同。听树枝上的鸟鸣,仿佛在敲击笙簧。渐渐看见朱红屋脊、碧色瓦片,殿阁高低错落。走过两座石桥,才到达那里。看那里的栋宇,奢侈华丽胜过王者宫殿。旁边有两个像官署的机构,右边写着“太医院”,左边写着“太师府”。我大为惊讶,问花姑:“这里也需要太医吗?”花姑笑着说:“那是苏直。他善于医治花木,瘦弱的能使它肥壮,有病的能使它安康,所以任命他为花太医。”我又问:“左边为什么叫太师府?”她说:“那里是洛阳人宋仲孺的住所。他字单父,擅长吟诗,也能种植花木。他培育牡丹的技艺,可以变换出千种形态,别人无法测知。上皇曾召他到鹂山,栽种花木一万本,每种颜色形态都不同,赏赐黄金千两,宫人都称他为花师,所以直到现在仍沿用这个称呼。” 进门后沿西街走了一百多步,旁边有一座小苑,设有彩绘的栏杆和雕花的扶栏。我急忙想进入内院,花姑担心夫人等候太久,不让我进去。我再三坚持,她才答应。到了台阶上,看见一朵花两蒂相合,颜色浓艳,香气浓郁,沾在衣襟和衣袖上久久不散。庭院中有位美女,不时拿起来闻它。她腰肢纤细柔软,神态慵懒而多有娇憨,我不敢仔细看。花姑说:“您认识这种花吗?”我说:“不认识。”她说:“这种花产在嵩山的山坞中,世人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人觉得奇异,把它进贡给炀帝。一次正赶上皇帝车驾到来,于是赐名‘迎辇花’。闻它的香气能使人神清气爽,也能让人忘记睡眠。”我说:“那么我所见的美人,就是掌管花事的女子袁宝儿吗?”花姑说:“正是。”于是便出去了。又从中道经过大殿,偶然在殿角遇到两个少妇。她们都妆扮得很漂亮,迎上来笑着说:“怎么来得这样晚?”花姑急忙问:“夫人在哪里?”她们说:“在内殿观看众美人歌舞奏乐取乐。客人既然到了,应当进去禀报夫人。”我连忙制止她们说:“姑且稍等一会儿,可以偷偷看看那些美人吗?”两个妇人笑着说:“可以。”又对花姑说:“你先陪着这位君子,我们两人等乐曲结束后再来邀请他。”她们走后,我才问花姑:“这两个妇人是谁?”她说:“她们原本是李邺侯的公妾,穿青衣的叫‘绿丝’,穿绯衣的叫‘醉桃’。凡是经她们照料的花,没有不成活的,夫人因此把她们录用为近侍。”她于是领我到殿前帘外,只见丝竹乐器交错陈列,声音和容貌都美好动人,乐声正洋洋盈耳。忽然有位美人撩起鬓发、举起衣袖,直接唱起悠长的曲调。我觉得连丝竹声都无法压过她的歌声,过了一会儿,广场寂静无声,仿佛一个人也没有。我听了这歌,惊叹不已。花姑说:“这是《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是说这样的歌者。”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帘内传令召王生进去。我收敛神色,整理衣服走进去。只见殿上的夫人仪态丰美婉约,穿着深红色纱衣,戴着翠翘冠,佩戴珍珠耳饰和玉佩,像后妃一样。侍女有几十人,也都妖艳绝世。我拜了两拜,夫人命我起身,说:“你见过那些美人吗?”我谢罪说:“不敢。”夫人说:“美人是花的真实形体,花是美人的小小影子。因为你爱惜花木,所以能够见到这些美人,你与她们的缘分很深。先前你写过《戒折花》一文,我已经命卫夫人楷书一份,放在座位右边。”我更加谦逊地道谢。不久夫人命我坐下,送上百花膏,又回头对左右侍女说:“王生远道而来,你们准备怎样使嘉宾欢娱?”有一位女子亭亭玉立,抱琴请求说:“我愿意弹琴。”琴声刚一响起,四座便鸦雀无声。她冷冷清清地弹遍七根琴弦,直使万木显得清幽,江上月色更加洁白。夫人称赞她弹得好,说:“从前于頔曾让客人弹琴,他的嫂嫂辨听琴声后叹息说:‘三分之中,一分像筝,两分像琵琶,完全没有琴的韵味。’如今听卢女弹琴,一根弦便能使一颗心清澄,秀奴、七七也比不上她了。” 于是夫人叫太真演奏琵琶。我听见她被称作太真,心里想着她当日被称为“解语花”,又叫“海棠未醒”,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只见一人腰肢纤细、眼睛修长,穿着黄色衣服,戴着玉冠,年约三十岁,容貌色泽极其美丽,抱着琵琶演奏。乐声凄清,飘向云外。
予复请搊筝,夫人笑曰:“近来惟此乐,传得美人情。君独请此,情见乎词矣。”顾诸女辈曰:“谁擅此技?”皆曰:“第一筝手,无如薛琼琼。”寻有一女,着淡红衫子,系砑罗裙。手捧一器,上圆、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筝也。”顷乃调宫商于促柱,转妙音于繁弦。始忆崔怀宝诗,良非虚语。曲才终,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圆者,其形象月,弹之。其声合琴,音韵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顾是女,手纹隐处如红线。夫人察予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惟红线最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红线也。夫人忽指一女曰:“浑忘却汝,汝有绝技,何不令嘉客得闻?”予起视,见一美人,含情不语,娇倚屏间。闻夫人语,微笑。予遂问夫人:“是女云谁?”夫人曰:“此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也。能弹卧箜篌,为明妃出塞之歌,听者莫不动容。”已持一器,体曲而长,二十三弦,抱于怀中,两齐奏之,果如夫人言。俄有一女跨丹凤至,诸女辈咸曰:“吹箫女来矣。”女谓夫人曰:“闻夫人延客,弄玉愿献新声。”夫人请使吹之,一声而清风生,再吹而彩云起,三吹而凤凰翔,使冉冉乘云而去,耳畔犹闻鸣鸣声。细察之,已非箫矣。别一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媚,横吹玉笛,极要眇可听。夫人曰:“谁人私弄笛?”诸女辈报曰:“石家儿绿珠。”夫人命亟出见客,女伴数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国色,乃曰:“儿亦善笛,何必尔也?”绿珠闻之,怒曰:“阿纪敢与我较短长耶?我终身事季伦,不似汝谢仁祖殁,遂嫁郗昙。不以汗颜,翻以逞微技。”是女羞愤无一言。夫人不怿,命止乐。忽有啭喉一歌,声出于朝霞之上,执板当席,顾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闻念奴歌,今益足畅人怀。”念奴曰:“妾何足言,使丽娟发声,妾成□夫矣。”夫人指曰:“丽娟体弱不胜衣,恐不耐歌。”予见其年仅十四五,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举步珊珊,疑骨节自鸣。乃曰:“对嘉宾岂能辞丑?”因唱《回曲风》,庭叶翻落如秋,予但唤奈何而已。丽娟曰:“君尚未见绛树也。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每欲效之,竟不测其术。”夫人曰:“绛树术虽异,恐无能胜予。吾且欲与王生观绛树舞。”乃见飞舞回旋,有凌云态,信妙舞莫巧于绛树也。绛树谓丽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学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汉武尝以吸花丝锦,赐丽娟作舞衣。春暮宴于花下,舞时,故以袖拂落花,满身都着,谓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为王生演之?”丽娟复起舞,舞态愈媚,第恐临风吹去。忽闻鸡鸣,予起别。夫人曰:“后会尚有期,慎自爱。”乃命花姑送予行。视诸美人,皆有恋恋不忍别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从也。花姑引予从间道出,路颇崎岖。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见晓星欲落,斜月横窗,花影翻阶,翻然若顾予而笑。露坐石上,忆所见闻,恍然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类是,故记之。时康熙戊申三月。袁箨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无情则不真,有情无才则不畅。读竟,始服其能。”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绝妙注疏也。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数文成将军之于李夫人,临邛道士之于杨玉环矣。”徐竹逸曰:“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欲占尽风流。”张山来曰:“予谓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又曰:“向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姊,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新妇谱 清 湖上陆圻景宣 撰
傅氏有《理县谱》,一家相传,不以示人。今世无其书,予所见者,惟时人《治谱》一帙。京邸授官者,率不可阙。使果能奉以从事,虽古循吏,何以加兹。今丙申七月,仓卒遣女,萧然无办,因作《新妇谱》赠之,以视世之珠玉锦绣,炫熿于路者。虽所赠不同,未为无所赠也。然恐予女材智下,不能读父书,并以遗世之上流妇人。循诵习传,为当世劝戒。至文不雅驯,欲使群婢通知,大雅君子,幸毋加姗笑也。
译我又请求听筝,夫人笑着说:“近来只有这种乐器最能传达美人的情思。您偏偏请求听它,心意已经从言辞中显露出来了。”她回头对众女子说:“谁最擅长这种技艺?”众人都说:“论第一流的筝手,没有人比得上薛琼琼。”不久有一位女子走来,穿淡红衫子,系着砑罗裙。她手中捧着一件乐器,上面圆、下面平、中间空,设有十二根弦柱。我辨认不出是什么,夫人说:“这就是筝。”过了一会儿,她在促柱上调弄宫商,在繁密的琴弦间转出奇妙的乐音。我这才想起崔怀宝的诗,果然不是虚言。曲子刚结束,又有一位女子抱着一件乐器走来,形状像琵琶却是圆的,样子像月亮,便弹奏起来。它的声音与琴声相合,音调清朗。我又辨认不出是什么,只是稍稍看了这女子一眼,见她手上隐约有一道红线般的纹路。夫人察觉了我的心意,指给我说:“这乐器名叫阮咸,又叫月琴,只有红线最擅长演奏它。”我这才知道这女子就是红线。夫人忽然指着一位女子说:“我差点忘了你。你有绝技,为什么不让嘉宾听一听?”我起身观看,只见一位美人含情不语,娇柔地倚在屏风旁。听见夫人的话,她微微一笑。我于是问夫人:“这位女子是谁?”夫人说:“这是魏高阳王雍的美人徐月华。她能弹卧箜篌,演奏《明妃出塞》之歌,听的人没有不为之动容的。”她已经拿着一件乐器,器身弯曲而长,有二十三根弦,抱在怀中,用双手一齐弹奏,果然如夫人所说。不久有一位女子骑着丹凤而来,众女子都说:“吹箫的女子来了。”女子对夫人说:“听说夫人招待客人,弄玉愿意献上新声。”夫人请她吹奏。她吹一声,清风便生起;再吹一声,彩云便升起;吹到第三声,凤凰飞翔,载着她缓缓乘云而去,耳边仍然听见凤凰的鸣声。仔细一看,箫已经不在了。另有一位女子,头发短,衣服华丽,容貌非常美丽而妩媚,横吹玉笛,声音极其幽微美妙,动听异常。夫人说:“是谁私自在吹笛?”众女子回答:“是石家女绿珠。”夫人命她赶快出来见客,女伴们多次催促,她仍不肯上前。其中一位同样有绝世容貌的女子说:“我也擅长吹笛,何必非要让她来呢?”绿珠听了,愤怒地说:“阿纪也敢和我较量高低吗?我一生侍奉季伦,不像你,谢仁祖死后便嫁给郗昙。自己不感到羞惭,反倒来炫耀一点小技艺。”这女子羞愤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夫人不高兴了,命令停止奏乐。忽然传来一声婉转的歌唱,声音高出朝霞之上。歌者手执拍板站在席前,顾盼之间撩拨人心。夫人高兴地说:“很久没有听到念奴唱歌了,今天更加使人心情畅快。”念奴说:“我哪里值得一提,假如让丽娟发声,我就成了□夫了。”夫人指着丽娟说:“丽娟身体柔弱,连衣服都承受不起,恐怕不能唱歌。”我见她年仅十四五岁,肌肤如玉而柔软,吹气胜过兰花香,举步珊珊作响,仿佛骨节本身会发声。于是她说:“面对嘉宾,怎么能推辞自己的拙劣?”便唱起《回曲风》,庭院中的树叶纷纷翻落,仿佛到了秋天,我只能连声叹息。丽娟说:“您还没有见过绛树。绛树一开口,就能同时唱两支曲子;两个人分别听,各自听到一支曲子,一个字也不会错。我每次想仿效她,始终无法弄清其中的技法。”夫人说:“绛树的技艺虽然奇异,恐怕还没有什么能胜过我。我正想和王生一起看绛树跳舞。”只见绛树飞舞回旋,有凌云之态,确实没有比绛树更巧妙的舞姿了。绛树对丽娟说:“你想仿效我的歌却做不到,我想学习你的舞也做不到。”夫人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汉武帝曾用吸花丝锦赐给丽娟做舞衣。春末在花下设宴,她跳舞时故意用衣袖拂落花瓣,使花瓣满身沾着,于是称为‘百花舞’。” 今天为什么不为王生表演一番呢?”丽娟再次起舞,舞姿更加妩媚,只是担心她会被迎面的风吹走。忽然听到鸡鸣,我起身告别。夫人说:“以后还会有相会的日期,你要谨慎自爱。”于是命花姑送我上路。看着那些美人,她们全都有依恋不舍、不忍分别的神色。我也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了出来。花姑带我从小路出去,道路很是崎岖。我回头一看,忽然不见花姑在哪里,只见晓星将要坠落,斜月横在窗边,花影翻过台阶,忽然像回头对着我微笑。我坐在石上,面对露水,回忆所见所闻,恍惚间仿佛已经隔了一世。于是感慨天下的事情,大多都类似这样,所以把它记下来。时在康熙戊申三月。袁箨庵说:“有三十分的才情,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如果有才华而没有感情,作品就不真实;有感情而没有才华,作品就不流畅。读完以后,我才真正佩服他的才能。” 李湘北说:“这是丹麓《戒折花》一文的绝妙注疏。它把千古以来的艳丽情魂全部展现出来,谈笑仿佛活生生在眼前,文成将军对李夫人、临邛道士对杨玉环的文章,也不能与它相比。” 徐竹逸说:“这种超逸的兴致如同落花依傍青草,可以补充《虞初志》,也是《艳异编》中没有记载的。文章的构思曲折多姿,几乎把风流韵事写尽了。” 张山来说:“我认为,用爱花的心去爱美人,就会领略到许多超逸的趣味;用爱美人的心去爱花,就会产生另一种深厚的怜惜之情。丹麓爱花如命,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奇遇。” 他又说:“以前读《艳异》一类的书,看见花妖、月姊往往同文士有缘,心里暗自羡慕,只恨自己一生没有遇到过。如今读了这篇记,更使我神魂向往了。” 《新妇谱》 清代 湖上陆圻、景宣撰写。傅氏有一部《理县谱》,一家世代相传,不拿出来给别人看。如今这部书已经不存在了,我所见到的,只有当时人的一卷《治谱》。在京城任官的人家,大多不能缺少它。假如果真能够依照它去办事,即使是古代的循吏,又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今年丙申七月,我仓促嫁女,冷落简陋,没有准备什么,于是写作《新妇谱》送给她,用来比拟世间那些珠玉锦绣、在道路上炫耀的人家。虽然所送的东西不同,也不能说是没有东西可赠。但又担心我的女儿才智低下,不能读懂父亲的书,所以也把它留给世上的上等妇人。希望她们反复诵读,学习传习,以此作为对当世人的劝勉和戒惧。至于文章不够典雅驯正,是因为想让众婢女也能通晓,大雅君子幸而不要加以讥笑。
做得起
近俗不知道理,闺女出嫁,必要伊做得起。至问其所谓“做得起”者,要使公姑奉承,丈夫畏惧,家人不敢违忤。果尔,必是一极无礼之妇人。公姑必怒,丈夫必恨,群小皆怨。且乘间构是非,亲戚内外,视为怪物,何人作敬?宗族乡党闻之,皆举以为戒。则世之所为做得起,正做不起也。吾今有一做得起之法,先须要做不起。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敢使气,遇下人不妄呵骂。一味小心谨慎,则公、姑、丈夫皆喜,有言必听。婢仆皆爱而敬之,凡有使令,莫不悦从。而宗族乡党,动皆称举以为法。则吾之所为做不起,乃真做得起也。
得欢心
新妇之倚以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须曲得其欢心,不可纤毫触恼。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悦,则乡党谓之不贤,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从此说话没人听矣,凡事行不去矣。故妇之善事公姑丈夫也,非止为贤与孝也,以远辱也。
声音
妇人贤不贤,全在声音高低、语言多寡中分。声低即是贤,高即不贤。言寡即是贤,多即不贤。就令训责己身婢仆,响尚不雅,说得有道理话,多亦取厌,况其它耶?
颜色
愉色婉容,是事亲最要紧处。男子且然,况妇人乎?但事公姑丈夫之色,微有不同。事姑事夫和而敬,事翁肃而敬。待男客亲戚庄而敬,待群仆纯以庄。
款待宾客(五条)
一
凡亲友一到,即起身亲理茶盏。拭碗、拭盘、撮茶叶、点茶果,俱宜轻快,勿使外闻。并不可一委之群婢。盖新妇之职,原须必躬必亲,不宜叉手高坐。且恐群婢不称姑意。姑或懊恼,而见卑幼不起代劳,是一娶一阿婆也。记之。
二
凡阿翁及丈夫要留客酒饭,或丰或俭,即须请命于姑。用菜几器、酒果小碟多少,一一亲自动手。至精洁敏妙,则须自心裹做出。不洁,则客疑主人不能烹,不速,即客馁而主人有愧色,大不可也。又须再嘱奴仆等,于座后用心看视,若有续到宾客,再添杯箸。若菜垂尽,须早增益。俱不必待外厢催讨。
三
凡留客不留客,自有阿翁、丈夫作主,新妇只宜随顺做去,不须措意也。如阿姑而上亲,可请教于姑,新妇该见否。如该见,急出万福,迟则亲去,而姑不悦矣。万一阿姑不留酒食,不妨赞成留膳。若留阿姑而上亲,姑云率薄,不妨从厚。如新妇母家亲戚,一到即请教阿姑,应见否?如见,一茶之后,新妇自先立起,不必久谈。盖久坐恐阿姑要治饮馔,深为烦扰耳。若阿姑云“何不留之”,新妇必谢云“彼有事,不能强留”。盖新妇统于所尊,未经分析,谁则责之?又况人有仓卒不便、银钱匮乏时。即姑难以语妇者,而新妇主席,阿姑治具,亦使此心不安。故凡涉母家亲戚,概不宜留。
四
凡阿翁丈夫有亲友仓卒忽到,要留酒食,而银钱偶乏,及要庆吊诸仪,而资财偶竭。新妇知之,即宜脱簪珥,典衣服,不待公姑开言,方为先意承志。新妇或系贫家之女,奁无可废,然常存此心,即布衣可质,发皮可截也。至一二赠嫁器皿,即当公用,不问全毁。若小有爱惜之语,即属吝啬,即伤公姑之心,即为下人姗笑。以故公姑有宁贷邻家,而不敢问新妇者,彼尘封不用,又保无水火盗贼之虞乎?
五
常见人家罗列请客,或费一金二金,又兼举家辛苦,无非为奉客计也。乃客欢饮而忽报酒完、忽云烛尽,又见蜡炬瘦短数灭,屏间碗盏叮当,此俱欲客速行之意。最惹客怒,殊为可恨。况既费一番经营,反取一番不快,此愚之甚也。请客时,酒须多蓄,未完先买添。烛须粗大,多买几枝,不失古抱焦之意。饭须用汤,可令客饱。价须早与酒饭,不可令饥。不过略加意要好,客人便终席欢畅,主仆皆得所欲而去,且叹主人之贤矣。新妇未当家者不论,若姑出外,及有倦时,代为料理,必须识此。
答礼行礼
凡答礼送礼,毋论姑家亲戚与母家亲戚,或否或该、应厚应薄,一须禀命于姑,不可自作主意。然待姑家亲戚,须常存要好看之心。母家亲戚,其礼文可省处,一切省之。盖整理一番,必费阿姑多少心血,就有烦苦,姑亦忍耐,不好声说,所以只是少些好。若必不得己,则略一举动。倘姑以为烦,竟歇亦可。与其获罪于姑,宁负歉于亲戚也。况身未当家,人多见谅。
亲戚馈遗
凡内外亲戚馈遗于新妇,应受应辞,一须禀命于姑。姑命受之,则受而献之于姑。如姑云“汝可收去”,必对云“婆婆收用”,仍藏姑之厨榼中。犒便多寡,俱应请教于姑。凡他家女使来,即应和颜色立起,不可高坐板脸,盖敬主及使,自然之理也。如厮叫,须要响响答应。若轻微,则似不屑,而彼或不听见,即怨我傲矣。其问安于他家主母,亦须朗朗。如阿姑不在一处,须频唤女使与坐。
译做得起。近世的风俗不懂得道理,女子出嫁后,必要让她“做得起”。至于所谓“做得起”,就是要让公公婆婆奉承她,让丈夫害怕她,让家里人不敢违抗她。如果真是这样,她必定是一个极其无礼的妇人。公公婆婆一定愤怒,丈夫一定怨恨,众小人也都会憎恶她;并且会趁机搬弄是非,亲戚内外都把她看成怪物,谁还会尊敬她?宗族乡党听说了,都会拿她作为警戒。那么世人所说的“做得起”,正是做不起。我现在有一种真正能够“做得起”的方法,首先必须做到“做不起”:侍奉公公婆婆时不敢抬头逞强,对待丈夫时不敢使性子,遇到下人不随便呵斥辱骂。始终小心谨慎,那么公公、婆婆、丈夫都会高兴,有话一定听从。婢女仆人都会爱护并敬重她,凡是吩咐做事,没有不乐意服从的;宗族乡党也会动不动就称赞她,把她作为榜样。那么我所做到的“做不起”,才是真正的“做得起”。得到欢心。新妇所倚赖、视为天的人,不过是公公、婆婆和丈夫三个人。因此对待这三个人,必须委曲周全地取得他们的欢心,一丝一毫也不能触犯惹恼他们。如果公公婆婆不喜欢、丈夫不高兴,乡党就会说她不贤良,奴婢也都会欺凌她。从此她说话没有人听,做什么事也无法推行。因此妇人善于侍奉公公婆婆和丈夫,不只是为了贤良和孝顺,也是为了远离羞辱。声音。妇人贤良不贤良,全都可以从声音高低、说话多少中分辨出来。声音低就是贤良,声音高就是不贤;说话少就是贤良,说话多就是不贤。即使是在训斥自己的婢女仆人时,声音响亮也不雅;即使说的是有道理的话,说得太多也会令人厌烦,更何况其他事情呢?脸色。和悦的脸色、柔顺的容貌,是侍奉父母最要紧的地方。男子尚且如此,何况妇人呢?只是侍奉公公、婆婆和丈夫时的脸色,略有不同:侍奉婆婆和丈夫,要和善而恭敬;侍奉公公,要严肃而恭敬;对待男客和亲戚,要庄重而恭敬;对待众仆人,也只应保持庄重。款待宾客(五条)。一。凡是亲友一到,就应立即起身亲自料理茶盏。擦碗、擦盘、取茶叶、摆放茶和果品,都应当动作轻快,不要让外面听见声响。也不能把这些事全都交给婢女。因为新妇的职责,本来就必须亲自去做,不应叉手不管、高坐旁观;况且还担心婢女做得不合婆婆的心意。婆婆如果因此懊恼,又看见晚辈不起来代为劳作,那就等于娶了一个婆婆回来。要记住这一点。二。凡是公公和丈夫要留客人吃酒饭,无论丰盛还是俭朴,都必须先向婆婆请示。要用几样菜、多少酒、多少果品小碟,都要亲自动手安排。至于做到精细洁净、敏捷妥帖,更必须出自自己的心意。不洁净,客人会怀疑主人不会烹饪;上菜不快,客人会饿着,主人也面露惭色,这万万不可。还要再次嘱咐奴仆等在席后用心照看,如果有后来到的宾客,就再添杯筷;如果菜快吃完了,就要及时增加。这些都不必等外面催促索取。三。凡留不留客,自然由公公和丈夫作主,新妇只应顺从办理,不必自作主张。如果是婆婆以上的尊亲来了,可以请示婆婆新妇是否应当相见。如果应当相见,就赶快出去行万福礼;晚了亲客就会离开,婆婆也会不高兴。万一婆婆不留客人饮酒吃饭,也不妨帮助她赞成留饭。如果要留婆婆以上的尊亲,婆婆说准备得简薄,也不妨从丰厚安排。若是新妇娘家的亲戚一到,就应立即请示婆婆是否应当相见;如果相见,喝过一杯茶以后,新妇应先站起来,不必久谈。因为坐得太久,恐怕婆婆要准备饮食,会深受烦扰。如果婆婆说‘为什么不留下他们’,新妇一定要谢辞说‘他们有事,不能强行挽留’。新妇总要受尊长的约束,尚未分家,谁会责怪她呢?何况人还有仓促不便、钱财匮乏的时候。即使婆婆不好意思对媳妇说,新妇做主人,婆婆却要准备饮食,也会使婆婆心里不安。所以凡涉及娘家亲戚,一概不宜留宿留饭。四。凡是公公、丈夫的亲友仓促突然到来,需要留他们饮酒吃饭,而家中恰好缺钱;或者需要办理庆贺、吊丧等礼仪,而财物正好用尽,新妇知道后,就应当摘下首饰,典当衣服,不等公公婆婆开口,先替他们体察心意、承接愿望。新妇也许是贫寒人家的女儿,嫁妆没有什么可典当的,但只要常存这种心,即使布衣也可以拿去典当,头发和皮肤也可以割舍。至于一两件陪嫁的器皿,也应当拿出来供公婆使用,不要计较是否会全部损坏。稍有爱惜不舍的话,就属于吝啬,就会伤公婆的心,也会被下人讥笑。因此公婆宁可向邻家借贷,也不敢询问新妇,难道那些封存不用的东西就一定能免于水火盗贼之灾吗?五。常见有些人家准备宴请宾客,有时花费一金、二金,又让全家辛苦操劳,无非都是为了款待客人。可是客人正喝得高兴,忽然报告说酒喝完了;忽然又说蜡烛用尽了;再看见蜡炬又细又短,屡屡熄灭,屏风后碗盏叮当作响,这些全都是催客人快走的意思,最容易惹怒客人,实在可恨。况且已经费了一番心力经营,反而招来一番不快,这是愚蠢至极。请客时,酒必须多储备,未喝完就先买来添补;蜡烛必须粗大,多买几枝,不要失去古人抱焦待客的意思;饭必须备有汤,可以使客人吃饱;价钱必须早点给酒饭,不要让客人挨饿。只要稍微用心把事情办好,客人就会一直欢快到宴席结束,主人和仆人也都能如愿离去,而且会感叹主人贤能。新妇尚未当家时不必论说;如果婆婆外出,或婆婆疲倦时,代她料理家事,就必须懂得这一点。答礼、行礼。凡是回送礼物、馈赠礼物,不论是婆家亲戚还是娘家亲戚,也不论该不该送、应当丰厚还是简薄,都必须先向婆婆禀报,不能自作主张。不过对待婆家亲戚,必须常存把礼数办得体面的心意;娘家亲戚的礼节可以省略的,就一概省略。因为整理操办一番,必定要耗费婆婆许多心力,即使劳烦辛苦,婆婆也会忍耐而不好明说,所以只需少办一些体面就好。若实在不得不办,也只略作表示。如果婆婆认为烦扰,完全停止也可以。与其得罪婆婆,宁可对亲戚感到歉疚。何况自己还没有当家,别人多半会谅解。亲戚馈赠。凡是内外亲戚送给新妇的礼物,应当接受还是推辞,都必须向婆婆禀报。婆婆命令接受,就接受下来并献给婆婆;如果婆婆说‘你收起来吧’,一定要回答说‘留给婆婆使用’,仍然藏在婆婆的厨柜中。犒赏婢仆的多少,也都应当请教婆婆。凡是别人家的女使来访,就应和颜悦色地起身,不能高坐着板着脸;尊敬主人和其使女,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若有人呼叫,必须响亮地答应;声音太轻,就像不屑一顾,而且对方也许听不见,便会怨恨我傲慢。向别人家的主母问安,也必须声音洪亮。如果婆婆不在同一处,就要经常叫女使来陪坐。
夫家亲戚
新妇要得公姑欢喜,此大端也。其余姑娘、姑婆、舅婆、伯叔婆等类,非公之近亲,即姑之至戚也。若有一处不喜,即于公姑分上有欠阙矣。故凡遇岁时庆贺而来,必代姑作主人。和色欢言,卑躬曲体,备极趋蹡,用心衬贴,方为贤妇。如无处睡者,留在房中,让大床、奉好被、熏香点茶、时其饥饱、适其寒温,又要密请阿姑意旨。姑若要多留数日,则放口去留,姑若今日听归,即不宜强留矣,不然身虽做好人,恐不便于姑也。
其或还家,馈问往来,不可失礼,宁存过厚之心。又当为亲戚分劳,如做鞋、做针指之类。他日新妇若有急切事,彼亦相助为理,不唯见情厚,且亦得人之验也。
岁时甘旨(二条)
一
凡一岁之中,除夕、上元、端阳、七夕、中秋、公姑寿日,俱为大节。是晚虽公家自有喜宴,新妇房中,不可不自治精洁丰满饮馔数簋,送公姑处,以表孝心。若阿翁出外,则身陪姑饮,若翁有急客,姑欲移用,即移用为得也。其公姑丈夫寿日,俱宜早起,严妆拜祝,虔恪备礼。凡花朝月夕、赏心乐事时,姑或寂静,及不快意时,俱宜室中备美酝一壶,精品数器,侍姑谈论,以摅怀抱。若疾病所需甘旨,尤须速辨,仍问知医者可进否也。
二
甘旨之奉,不在多,而在意之诚。随时可尽、随地可尽,如贫家之女,必欲珍穷水陆,此断不能之势也。但逢时新诸品,俱要用心探听,最初第一二日,可即买之。其荤腥仍手烹,待公姑午膳时以进。不则作家之人,又不舍吃矣。其平时只要对象可口,便是甘旨。若用银置买,必须精者,贵者。若从亲戚中馈遗所得,虽平常之物,皆可进也。至于赴席所得,亲戚母家所与,虽物之一二枚,亦可藏之袖中,退而奉姨。姑必鉴其诚孝,不以为亵。盖事虽小、物虽微,而见人之真也。若姑事冗腹饥,虽枣栗之类、猪蹄鸡肋,皆可进之。
凡以物奉公姑,要使物溢于器,毋令晨星落落,摇于器之中间。凡治馔进公姑,须丰实,不可垫底。
早起
新妇于公姑未起前,先须早起梳洗,要快捷不可迟钝。俟公姑一起身,即往问安万福。至三餐须自手整理,不可高坐听众婢为之。至临吃时,则须早立在傍,侍坐同吃,万不可要人呼唤,阿姑等待不来,胸中必不快也。就有小恙,还须勉强走起,若高卧不来,阿姑令人搬汤运食,又费一番心曲矣。晚上如翁在家,即请早退归房,静静做女工,不宜睡太早。如翁不在家,直候姑睡后,安置归房。
门户
举家门户启闭,自有公姑主持,不须新妇措意。但自己房门无论夫在不在,一进房后,即须紧紧拴下。若夫在姑处未来,仍令婢女守门。一叩即开,不可睡去。若夫不在家,有人叩门,此必姑有所命也。响朗问明,方始开之。如姑有召,速整衣而出。毋迟时刻,其行仍以伴以火。
有过
人非圣人,不能无过,况新妇乎?新妇偶然有失,致蒙公姑丈夫谴责,便当欣然受之。云“我不是”、“我就改”,则不惟前过无害,后且增一善矣。若横争我是,得罪公姑丈夫,是一小过未完,而又增数大罪,愚之甚也。
或被人谗谤,有冤抑处,亦须缓缓辨晰,不可过于争论。如一时难白,即付之不辨,久当自明。古人云:“止谤莫如自修”,最为善处之法。
妆饰
妇人德、言、功、容,容止端庄,非云粉白黛绿也。固不可随俗艳妆,亦不宜乱头垢秽。在家布衣整洁,出外栉沐清鲜。立必拥面,行必屏人,此不易之程也。但衣妆鬓髻,各家风尚不同,又宜请教于姑,随其指示。然宁不及时,毋过时。要于净洁中,常存朴素之意,不失大家举止。
孝翁
新妇于翁,殊难为孝。盖中人之产,既有仆婢,则新妇谒见有时,无须执役。但当体翁之心,不须以向前亲密为孝也。何谓体心?如翁好客,则治酒茗必虔。翁望子成名,则劝勉丈夫成学为急。如此之类,体而行之,自可视无形而听无声也。至为翁洗濯器皿,及守药炉酒铛,可躬执其任,勿使婢操作,亦见服勤之义。或体小不安,不妨数对姑定省之。一日十数问侯,不多也。极贫家,躬亲服事,不在此例。
孝姑(三条)
一
视姑当如视母,则孝心油然而生,方从性命中流出,不是体面好看。但事姑事母,作用处微有不同,母可径情,姑须曲体。凡事姑,须在姑未言处,体贴奉行,若姑一出口,为妇者便有三分不是。盖姑不得已而发于言,原欲媳之默喻,此姑之慈也。与母之开口便说,正自迥异。
二
新妇事姑,不可时刻离左右。姑未冷先进衣,未饥先进食。姑愠亦愠,姑喜亦喜。姑有怒妇宽之,如大怒则妇亦怒。姑有忧妇解之,如大忧则妇亦忧矣。至姑责备新妇处,只认自不是,不必多辩。骂也上前,打也上前,陪奉笑颜。把搔背痒,无非要得其欢心。彼事君者,尚曰“媚于一人”,况妇事姑乎?非是谄曲,道当然也。
译夫家亲戚。新妇要使公公婆婆欢喜,这是大原则。其余如姑母、姑婆、舅婆、伯叔婆等人,不是公公的近亲,就是婆婆的至亲;如果有一处对她们照料不周,在公公婆婆的名分上就有所欠缺。因此凡遇到岁时节日来庆贺的亲戚,新妇一定要代婆婆做主人。和颜悦色,欢声说话,降低身段,曲意周旋,极尽奔走侍奉之能事,用心周到贴切,才算贤妇。如果她们没有地方睡,就留在自己的房中,让出大床,拿出好被子,熏香、点茶,按时照料她们的饥饱,调适她们的寒暖,还要暗中请示婆婆的意思。婆婆如果想让她们多留几天,就放开口说留与不留都可以;婆婆如果今天听任她们回去,就不应强留。否则自己虽然做了好人,却恐怕对婆婆不方便。她们如果回家,馈赠和问候往来不可失礼,宁可存有过分厚待的心意。又应当替亲戚分担劳作,例如做鞋、做针线之类。以后新妇若有急事,她们也会帮助料理;这不只是显出情分深厚,也可以检验是否真正得到了人心。岁时甘旨(二条)。一。一年之中,除夕、上元、端阳、七夕、中秋,以及公公婆婆的寿日,都算大节。这些节日晚上,即使公家另有喜宴,新妇房中也不可不亲自备办精洁丰盛的饮食数盘,送到公公婆婆那里,以表示孝心。若公公外出,就应陪婆婆饮食;若公公有急客,婆婆想把这些食物移作他用,就应听从移用。公公、婆婆和丈夫的寿日,都应早起,严整妆容,拜贺祝寿,恭敬地备办礼物。凡遇花朝月夕、赏心乐事之时,或婆婆寂寞,或心情不快,都应在房中备一壶美酒、几样精美食品,陪伴婆婆谈论,使她舒展心怀。若她生病,需要甘美饮食,更要赶快办好,并且询问懂医的人是否可以进食。二 奉养老人的甘美饮食,不在于多,而在于心意诚恳。随时随地都可以尽心尽力;像贫家女子,若一定要搜罗穷尽水陆珍品,那是客观上办不到的。只是遇到时令新出的各种物品,都要用心打听,刚上市的一两天就可以买来。肉食仍要亲手烹煮,等公公婆婆午饭时献上。否则,家里人又会舍不得吃。平时只要食物合口,便是甘旨。若用银钱购买,必须买精美、贵重的;若是从亲戚那里馈赠所得,即使是平常物品,也都可以奉上。至于赴宴所得的东西,或亲戚、母家所给的,即使只有一两件,也可以藏在袖中,回来后奉给婆婆。婆婆一定会体察她的诚心孝意,不会认为这是亵渎。因为事情虽小、物品虽微,却能看出人的真心。若婆婆事务繁忙而腹中饥饿,即使是枣、栗之类,猪蹄、鸡肋,也都可以奉上。凡是拿物品奉给公公婆婆,都要让物品高出器皿,不能零零落落地散在器皿中间。凡是烹制食物进献公公婆婆,都必须丰足实在,不可在器皿底下垫充分量。早起 新妇在公公婆婆起床以前,必须先早早起身梳洗,动作要利落,不能迟缓。等公公婆婆一起来,就立即前去问安请福。到了三餐时,都要亲手整理准备,不能高坐着听任众婢女去做。临近用饭时,还要早早站在旁边,陪侍入座一同吃饭,绝不可等人呼唤;若让婆婆等不到自己,她心里一定不痛快。即使有小病,也还要勉强起身走动;若高卧不起,婆婆还要派人搬送汤水饭食,又要多费一番心思。晚上若公公在家,就请早些退回房中,安静做女红,不宜过早睡觉;若公公不在家,就一直等到婆婆睡下后,才安置回房。门户 全家的门户开关,自有公公婆婆主持,新妇不必操心。但自己的房门,无论丈夫在不在,一进房后就必须紧紧拴好。若丈夫在婆婆那里还没有回来,就仍叫婢女守门;有人一敲门就要开,不可睡着。若丈夫不在家,有人敲门,这一定是婆婆有所吩咐。应响亮地问明情况,然后才开门。若婆婆召唤,便赶快整衣出去,不可迟延片刻;出行时仍要有人陪伴并带着火。有过 人不是圣人,不可能没有过错,何况是新妇呢?新妇偶然有过失,受到公公、婆婆或丈夫责备,就应当欣然接受。说“是我不对”“我马上改”,这样不但以前的过错没有害处,后来还会增加一项善行。若横加争辩,硬说自己有理,得罪公公、婆婆和丈夫,那么一个小过错还没有完,又增加了几项大罪,实在愚蠢至极。有时受到别人谗毁诽谤,确有冤屈,也必须慢慢辨析,不可过分争论。如果一时难以澄清,就暂且不去申辩,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古人说:“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办法。”这是最妥善的处理方法。妆饰 妇人的德行、言语、功业和容貌,其中的容貌举止应当端庄,并不是说要涂脂抹粉、描眉着绿。固然不可随俗浓艳妆扮,也不应披头散发、污秽不洁。在家穿布衣也要整洁,出门要梳洗得清爽洁净。站立时一定要遮护面容,行走时一定要避开旁人,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规矩。不过衣服、妆容和鬓发发髻,各家风俗不同,也应向婆婆请教,听从她的指示。但宁可稍不合时,也不要过分追逐时髦。总要在清洁中保持朴素的意味,不失大家闺秀的举止。孝敬公公 新妇对公公很难实行孝敬。一般中等人家既有仆婢,新妇拜见公公也有固定时间,不必亲自服役。但应体察公公的心意,不必以经常上前亲密接近来表示孝顺。什么叫体察心意?例如公公喜欢待客,就应虔诚地准备酒和茶;公公希望儿子成名,就应以劝勉丈夫成就学业为急务。像这些事情,能够体察并实行,自然可以做到看不见他的形迹,却听得见他的心愿。至于替公公洗涤器皿,以及看守药炉、酒铛,也可以亲自承担,不要让婢女代做,这也能显示勤劳服侍的意义。有时公公身体略有不适,不妨多次向婆婆问候他的起居。一天问候十几次,也不算多。极其贫困的人家,亲自服侍公公,不在此例。孝敬婆婆(三条) 一 把婆婆看待得如同自己的母亲,孝心就会油然而生,真正从性情和生命中流露出来,而不是为了做出体面样子。不过侍奉婆婆和侍奉母亲,做法略有不同:对母亲可以直抒感情,对婆婆则必须委婉体察。凡是侍奉婆婆,都应在她还没有开口以前就体会她的意思并照办;如果婆婆已经说出口,做媳妇的便有三分不是。因为婆婆不得已才开口,本来是希望媳妇默默体会,这是婆婆的慈爱;这和母亲一开口就直说,正大不相同。二 新妇侍奉婆婆,不可一时一刻离开她身边。婆婆还未感到寒冷,就先送上衣服;还未感到饥饿,就先送上食物。婆婆恼怒,自己也应忧愠;婆婆高兴,自己也应高兴。婆婆发怒,媳妇应宽解她;如果她大怒,媳妇也应为之愤怒。婆婆忧愁,媳妇应为她排解;如果她非常忧愁,媳妇也应随之忧愁。至于婆婆责备新妇时,只须承认自己不对,不必多加辩解。婆婆骂也要上前,打也要上前,始终陪侍并面带笑容。替她搔背止痒,总之就是要取得她的欢心。侍奉君主的人尚且说要“取悦于一人”,何况妇人侍奉婆婆呢?这不是谄媚委曲,而是理所当然。
三
凡姑事翁敬,款客丰,待下慈,治家勤俭,此即新妇之师,奉之不暇,尚敢悖戾乎?即有形迹中不尽合者,必系老成人别有所见,随时处中。为新妇者,一以顺为正。如略怀斟酌,即失之远矣。其或姑有荡佚非僻,放于绳检之外者,新妇严惮自守,不在忤逆之例。
姑佞佛
凡为姑有佞佛者,如在家长斋诵经等,新妇俱宜遵信。虽不必效法长斋、或月斋、六斋、观音斋、斗斋之类,亦可志诚奉之。非惟顺姑,且亦惜福。倘姑喜尼众往来者,新妇当敬而远之,不可妄有施与,及多接谭。倘姑喜入寺烧香者,新妇托病不得随行,或能几谏,更为贤哲。
姑物件
姑媳之间虽如母子,然母子以情胜,姑媳则情而兼法矣。凡姑衣服、器具、银钱、酒食,俱不可擅动。若姑有低语向人,新妇便须退后。若姑在房中开箱,或看首饰衣服,或低语向姑娘、小叔,俱不宜进前直闯。若姑命之前,即入门。若看姑首饰衣服,不可多玩弄赞叹,及云“我倒没有,我也要制”。恐涉希冀,有伤堂上之心。
背后孝顺
新妇当面孝顺易,背后孝顺难。背后孝顺全在语言中检点,起念处真实。如在母家,必思姑家某事未完,恐其劳苦,或今日天寒,不知姑添衣否?念兹在兹,所谓起念处真实,不是当面好看也。人如在母家亲戚、夫家亲戚之前,及在自己房中,凡有言语,必称公姑丈夫之德,云:“待我好,只是我不会孝顺。”展转相闻,不欺背面,不愧暗室,岂非真孝顺乎?若略有一言怨望,内戚传闻,公姑丈夫不喜,连当面好处落空矣。此所谓语言中检点也。然起念果真,而语言自检点矣。语言之不检,由起念之不真也。
妯娌姑嫂
新妇之善相其夫者,第一要丈夫孝友。乃世之不孝者,十不遇二三,而不友者则十之五六。其源多起于妯娌不和,丈夫各听妇言,遂成参商,此不可不谨也。为新妇者,善处妯娌,第一在礼文逊让,言语谦谨。劳则代之,甘则分之。公姑见责,代他解劝。公姑蓄意,先事通知。则彼自感德,妯娌辑睦矣。如我为伯姆,彼为叔娣,则为伯姆者,先须做小伏低。倘彼偶疾言遽色,我欢然受之,不得回答。为姆且然,况为娣乎?其或公姑偏爱多分对象,一勿较量,只是仰承。或我富他贫,我贵他贱,皆须曲意下之,周其不足,不可使势凌他。若他富贵我贫贱,亦宜谦卑委婉,不可有感愤相抗之意。盖贫富贵贱,俱是各人分定,只宜认骨肉同气,不可多生形迹,致有妒心也。诸侄、侄女俱宜爱之如子,乳少者代之乳,衣食不给者分之衣食,常加笑容抱置膝上。新妇所生子女,当令其敬伯母、叔母,一如本生之母。虽不必尽拜干子,尽称寄娘,亦须得儿无常母之义,方为天伦乐事。妯娌是非多起于群小搬斗,乳媪赞襄。别房有此,切勿听之。本房仆婢,尤当痛饬。凡姑嫂之间,尤宜爱厚。母之怜女,人所同然。姑喜则婆亦喜矣。故凡有好物衣饰,察婆欲与姑者,须竭力赞成之。婆未有此意,或微开导之,又不可比例我也要。
敬丈夫(七条)
一
夫者天也,一生须守一敬字。新毕姻时,一见丈夫,远远便须立起。若晏然坐大,此骄倨无礼之妇也。稍缓,通语言后,则须尊称之,如“相公”、“官人”之类,不可云“尔汝”也。如尔汝忘形,则夫妇之伦狎矣。凡授食奉茗,必双手恭敬,有举案齐眉之风。未寒进衣,未饥进食。有书藏室中者,必时检视,勿为尘封。亲友书札,必谨识而进阅之。每晨必相礼,夫自远出归,繇隔宿以上,皆双礼,皆妇先之。
二
凡少年善读书者,必有奇情豪气,尤非儿女子所知。或登山临水,凭高赋诗,或典衣沽酒,剪烛论文,或纵谈聚友,或座挟妓女,皆是才情所寄。一须顺适,不得违拗。但数种中,或有不善卫生处,则宜婉规,亦不得聒聒多口耳。
三
丈夫在馆不归,此是攻苦读书处,不可常寄信问候,以乱其心。或身有小恙,亦不可令知,只云“安好”,所以勉其成学也。彼知或数归,即荒思废业矣。若母家及亲戚有馈遗时,亦须全送阿姑处,待姑云“拿几许至馆中”,方如数送去。
四
丈夫有说妻不是处,毕竟读书人明理,毕竟是夫之爱妻,难得难得。凡为妇人,岂可不虚心受教耶?须婉言谢之,速即改之。以后见丈夫辄云“我有失否?千万教我。”彼自然尽言,德必日进。若强肆折辩及高声争判,则恶名归于妇人矣,于丈夫何损?
五
丈夫或一时未达,此不得意之以岁计者也。或一事小拂,此不得意之以日计者也。为妻者,宜为好语劝谕之。勿增慨叹以助郁抑,勿加诮让以致愤激。但当愉愉煦煦,云“吾夫自有好日,自有人谅”方为贤妻如对良友也。其或一时阙乏,竭力典质措办,勿待其言,毋令其知。
译三 婆婆侍奉公公恭敬,款待客人丰厚,对下人慈爱,治理家务勤俭,这就是新妇的老师;对她奉承侍奉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悖逆暴戾呢?即使她在某些外在行为上有不完全合宜之处,也一定是年长有经验的人另有见解,应当随时调和处理。做新妇的,总以顺从为正道;若稍稍心存计较斟酌,就会偏离很远。若婆婆有放纵逸乐、行为乖僻、超出规矩约束的地方,新妇只须严肃自守,不算忤逆。婆婆迷信佛教 如果婆婆有迷信佛教的习惯,例如在家长期吃斋念经,新妇都应遵从她的信仰。虽不必仿效长斋,或月斋、六斋、观音斋、斗斋等,也可以诚心奉行。这不只是顺从婆婆,也是爱惜福分。倘若婆婆喜欢尼姑来往,新妇应当敬重她们但保持距离,不可任意施舍,也不可多与她们交谈。倘若婆婆喜欢进寺烧香,新妇可以托病不随行;若能委婉劝谏几句,那就更加贤明。婆婆的物件 婆媳之间虽然如同母女,但母女关系以感情为重,婆媳关系则感情和规矩并重。凡是婆婆的衣服、器具、银钱、酒食,都不可擅自取用。若婆婆低声同别人说话,新妇就必须退后。若婆婆在房中开箱,或查看首饰衣服,或低声同女儿、小叔说话,都不宜上前直闯。若婆婆叫到自己,才可以进门。若看见婆婆的首饰衣服,不可反复把玩赞叹,也不可说“我倒没有,我也要做一件”,恐怕显出希求之意,伤害长辈的心。背后孝顺 新妇当面孝顺容易,背后孝顺困难。背后的孝顺,全在于说话时谨慎,起心动念真实。例如人在母家时,必须想到婆家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怕婆婆劳苦;或者今天天气寒冷,不知婆婆添衣没有?时时把这些放在心上,这才叫起念真实,不是只在当面做出好看的样子。人在母家亲戚、夫家亲戚面前,或在自己房中,凡是说话,都必须称赞公公、婆婆和丈夫的德行,说:“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我不会孝顺。”这样辗转传闻出去,当面背后都不欺骗,独处暗室也不惭愧,难道不是真孝顺吗?若稍有一句怨恨埋怨的话,被内亲听见传出,公公、婆婆和丈夫不高兴,那么连当面所做的好处也都落空了。这就是所说的说话要谨慎。不过,起心如果真正诚实,语言自然就会谨慎;语言不谨慎,是因为起心不真实。妯娌、姑嫂 新妇善于帮助丈夫,第一要使丈夫孝顺而且友爱兄弟。世上的人不孝顺父母的,十人中还遇不到二三人;但不友爱兄弟的,却有十人中的五六人。其根源多从妯娌不和开始,丈夫各自听信妻子的话,最终彼此成为参商,所以不可不谨慎。做新妇的,善于处理妯娌关系,首先要讲礼节、谦让,言语谦逊谨慎。劳累时替她做,得到甘美食物时分给她。公公婆婆责备她,就替她解释劝解;公公婆婆心中有意责罚她,就先把情况通知她。这样对方自然会感受到恩德,妯娌就会和睦。如果我是伯母,她是叔母,那么做伯母的首先要放低身段、谦卑处下。倘若她偶尔言语急切、面色严厉,我也应欣然承受,不得还口。做伯母尚且如此,何况做叔母呢?如果公公婆婆偏爱某人、多分给某人东西,一概不要计较,只须仰承接受。或者我富裕而她贫穷,我尊贵而她卑贱,都必须委曲体谅她,周济她的不足,不可让自己的势力压倒她。若她富贵而我贫贱,也应谦卑委婉,不可怀着愤懑抗拒的意思。贫富贵贱,都是各人的命分,只应认作骨肉同气,不可制造许多外在隔阂,以致生出嫉妒之心。对所有侄子、侄女,都应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乳汁不足的,替她哺乳;衣食不足的,分给她衣食;平常还要面带笑容,把他们抱在膝上。新妇所生的子女,应当让他们敬重伯母、叔母,像敬重亲生母亲一样。虽不必都拜认干母、都称作寄娘,也必须让孩子懂得不能只有一个母亲的道理,这才是天伦中的乐事。妯娌之间的是非,多半起因于下人搬弄挑拨,乳母又从旁助长。别房有这种话,千万不要听;本房的仆婢尤其应当严厉斥责。凡是姑嫂之间,更应彼此亲爱厚待。母亲怜爱女儿,是人之共同感情;姑姑高兴,婆婆也会高兴。所以凡有好的物品衣饰,察觉婆婆想送给姑姑,就必须尽力赞成。婆婆还没有这个意思时,可以稍稍加以引导,但不可借此攀比说“我也要”。敬重丈夫(七条) 一 丈夫就是上天,一生都必须守住一个“敬”字。刚成婚时,一见到丈夫,远远地就必须站起来。若安然坐着、摆出高大的样子,就是骄傲无礼的妇人。稍微熟悉、可以交谈以后,也必须尊称他,如“相公”“官人”等,不可直呼“你我”。如果随便以“你我”相称而失去分寸,夫妻之间的伦理就会变得轻狎。凡是递食物、奉茶,都必须双手恭敬,具有举案齐眉的风范。天气还未寒冷就送上衣服,尚未饥饿就送上食物。房中收藏的书,必须经常检查,不要让它们蒙尘封闭。亲友的书信,也必须谨慎收好,送给丈夫阅看。每天早晨一定互相行礼;丈夫从远方外出归来,凡离家一夜以上的,都要行两次礼,而且都由妻子先行。二 凡是年轻而善于读书的人,往往有奇特的情怀和豪迈的气概,这尤其不是妇女所能理解的。他们或许登山临水,登高作诗;或许典当衣物买酒,剪烛谈论文章;或许纵情谈论、聚集朋友;或许在席间带着妓女,这些都是才情寄托之处。妻子一概应当顺遂他的心意,不得违拗。不过这几种行为中,如果有不利于养生的地方,也应婉转规劝,但不可唠叨多嘴。三 丈夫在书馆中没有回来,这是他刻苦读书的地方,不可经常寄信问候,以免扰乱他的心思。即使自己有小病,也不可让他知道,只说“平安无事”,这是为了勉励他成就学业。若让他知道,或者使他屡屡回来,就会荒废心思、耽误学业。如果母家或亲戚有馈赠,也必须全部送到婆婆那里,等婆婆说“拿一些送到书馆里去”,才按数送给丈夫。四 丈夫指出妻子的不是,毕竟是读书明理之人,毕竟也是出于丈夫爱护妻子,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做妇人的,怎么可以不虚心接受教诲呢?必须婉言道谢,立即改正。以后见到丈夫就说:“我还有什么过失吗?请千万教导我。”他自然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德行一定会日益增进。若强行放肆争辩,高声争论判断,坏名声只会归到妇人身上,对丈夫有什么损害呢?五 丈夫一时没有显达,这是不得志而且可能按年计算的事;或者某件小事不顺心,这是不得意而可能按天计算的事。做妻子的,应当用好话劝慰他。不要增加叹息来助长他的郁闷,也不要再加讥讽责让使他愤怒激动。只应和悦温暖地说:“我的丈夫自有走好运的日子,自然会有人理解你。”这样才是像对待良友一样的贤妻。有时丈夫一时缺乏钱财,妻子应竭力典当财物设法筹办,不要等他开口,也不要让他知道。
六
风雅之人,又加血气未定,往往游意倡楼,置买婢妾。只要他会读书,会做文章,便是才子举动,不足为累也。妇人所以妒者,恐有此辈,便伉俪不笃。不知能容婢妾,宽待青楼。居家得纵意自如,出外不被人耻笑,丈夫感恩无地矣。其为胶漆不又多乎?凡待妾,恩礼之数须优,内外之防须密。有等丈夫不事儒业者,或居家营运,出外经商,俱是心血所成,劳四体以赡妻子。而妇人辈坐享衣食,恬然不知,深可怪也。若新妇之贤者,必须悯夫劳役,轸夫饥寒,其体恤随顺处正,与事读书之夫无异。若娶婢买妾,俱宜听从。待之有礼方称贤淑。贫家能抚恤相安,尤征妇德。荡子嫖赌,致费祖宗基业,新妇苦谏作家,坚守田产,允称哲慧。
七
丈夫未达,有不快意处,要劝慰之,鼓其上进之气。既达,有得意处,要戒勉之,淡其荣利之心。且常常想未遇时,回头是岸,须存厚道。盖富贵戏场,不能保久在也。至果报轮回之说,不可不信,信则慈念易起。但尼僧往来,无端施与,俱非功德。唯恤亲友之贫,待下人之慈,救人急难,解人冤抑,葱菜、轿夫、舟子辈,价值略宽,等头银水好看些,此真修行也。
待堂上仆婢(二条)
一
待公姑之仆婢,不但不可折骂也,并不可疾言遽色。盖优礼婢仆,即所以敬公姑也。如婢有过失,公姑未见,则当好言戒谕之,仍不可令公姑知道。如公姑亲见,欲加谴责,则当婉言方便,不可作增怒之语。其或大偷盗,及欲逃亡背主,情果万真者,亦须禀知。然非密闻阿姑,则密闻丈夫,不可公言其状,致难收拾。又须云“有闻不敢不言,恐非灼见,须再详察。”
二
凡平时,待群婢之色以和,待群仆之色以正。其或公姑偶不在前,奴婢将有怠肆之意,则待群婢之色以正,待群仆之色以严。其或姑扑责仆婢,但云“伊不足惜,只是难为婆婆身体。”此不说方便,而方便在其中,总不应搀怒也。待公姑之仆婢,须常存优礼之心。此即《孝经》云“得众人之欢心,以事亲也。”况群小无怨,则谗慝无自而生。凡授银物与仆辈,必置几案上,嗾使领之。
待本房仆婢(四条)
一
陶渊明有云:“此亦人子也,可善视之。”盖此辈与我同为父母所生。可怜他命不好,我吃他还未吃,我厚衣他还薄衣,我睡他迟,我起他早,俱是命苦可怜也。常常要照顾他,但又不可过于爱护。凡事,先有堂上之仆婢,而后有己身之仆婢。毋使人云“与公姑分尔我,先私己之婢仆,而后公众也”。要令己之婢仆尊称公姑之婢仆。公婢之长曰“阿奶”,少者曰“阿姆”;公仆之已冠者曰“阿伯”、“阿叔”,稚者曰“阿兄”。其事之之理,亦如卑幼之于尊长。
二
已身婢仆,童稚居多,如有小过,但当正言教诲之。不改,再骂詈之,许之以责。必不改而过差大,然后用小界尺与三下五下,亦不可多。第一要教他敬老家主,老主母。第一要教他做公众之用,而室中次之。
三
凡婢仆有三大罪:一淫佚,二偷窃,三说谎搬斗是非,此须防之于渐,慎之于微。防淫佚之法以庄,防偷窃之法以介,防搬斗之法以默,此治家之大略也。至于僮仆布素充体,亦宜浣濯缝补,早晚栉沐。亦须眉目清朗,使有天机自得之状,则瑕易露而教易入也。有等人家,此辈蓬首垢面,涕泪愁苦,身多血渍,面有爪痕,非如卑田院乞儿,则同地狱中饿鬼。余常叹悼,以为主妇之不慈不贤,入门即得之耳。
四
本房仆婢虽宜慈爱,然或触公姑之怒,及得罪宾客邻里,皆宜重惩。不则俗所云“护短”也。又立言须平和,训饬之不可过于愤激,此即俗所云“夹气孔”。反开罪于公姑耳。
偷盗
一家之中,惟盗情最难测度。或有形迹甚似而实非者,或有平常行止不好而此事偏不涉者,俱难以臆断也。若以臆断,令含冤之人最难辩白,伤德实多。故举家有偷盗事,虽极小者,新妇不可关一语,本房婢仆,尤不可置喙其间也(谓自己奴婢不许说人偷窃)。若公、姑、丈夫疑及己身奴婢,则当细心详察。如果真实,当告公姑丈夫痛责之。勿行护短,误其终身。本房奴婢,与堂上奴婢争闹,不论是非,只说本房奴婢不是,痛责之。
译六 风雅之人,加上血气尚未安定,往往会到倡楼游玩,置办婢女妾室。只要他会读书、会作文,这就是才子式的行为,不足以成为妻子的负累。妇人之所以嫉妒,是怕有了这些人,夫妻感情就不深厚。不知道如果能够容纳婢妾,宽待青楼女子,使丈夫在家能够纵情自如,出外又不被人耻笑,丈夫对妻子的感恩就无从计量了。夫妻感情像胶漆一样,不是更加深厚吗?凡是对待妾室,恩惠礼数必须优厚,内外的防范必须严密。有些丈夫不从事儒业,或在家经营生计,或出外经商,都是用心血换来的,劳累四肢来供养妻子儿女。妇人却坐享衣食,安然不知,实在值得深怪。若新妇贤德,就必须怜悯丈夫的劳作,体恤丈夫的饥寒;这种体恤顺从,正和侍奉读书丈夫没有不同。丈夫要娶婢女、买妾,都应听从;待她们有礼,才称得上贤淑。贫寒人家若能彼此抚恤、和平相处,更能证明妇德。若丈夫放荡游乐、嫖娼赌博,以致耗费祖宗产业,新妇应苦苦劝谏,料理家业,坚守田产,这才真正称得上明智聪慧。七 丈夫没有显达时,有不顺心的地方,要劝慰他,鼓励他上进;显达以后,有得意之处,要劝戒勉励他,淡化他追逐荣华利禄的心。还要常常回想未被赏识时的处境,回头是岸,必须保持厚道。富贵如同戏场,不可能长久保持。至于因果报应、轮回之说,也不可不信;相信了,慈悲之念就容易生起。但尼姑、僧人往来时无缘无故施舍,都不是功德。只有体恤亲友的贫困,慈善对待下人,救助别人的急难,替人解除冤屈,以及给葱菜贩、轿夫、船夫之类略多一些价钱,让银钱往来显得体面,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对待堂上仆婢(二条) 一 对待公公婆婆的仆婢,不但不可折辱责骂,也不可声色严厉、态度急躁。因为优厚礼待婢仆,就是敬重公公婆婆。若婢女有过失而公公婆婆没有看见,就应好言劝戒她,仍不可让公公婆婆知道。若公公婆婆亲眼看见,想要责罚她,就应婉转设法劝解,不可说使他们更加发怒的话。若是重大偷盗,或想逃亡背弃主人,情况确实万分真实,也必须禀告。但不要当众向婆婆密报;若不向婆婆密报,也应私下告诉丈夫,不可公开说出详情,以免难以收拾。还必须说:“听到这样的事,不敢不说;但恐怕不是亲眼所见,还须再仔细察看。” 二 平时对待众婢女,脸色要和善;对待众仆人,脸色要端正。如果公公婆婆偶尔不在面前,奴婢将要懈怠放肆,就对众婢女严肃,对众仆人严厉。若婆婆偶尔扑打责罚仆婢,只须说:“这个人不值得怜惜,只是这样会使婆婆的身体劳累。”这不是直接说方便的话,而是把劝阻包含在其中,总之不应助长怒气。对待公公婆婆的仆婢,必须常存优厚礼待之心。这正是《孝经》所说的“取得众人的欢心,来侍奉父母”。何况下人都没有怨恨,谗言邪说就无从产生。凡是给仆人银钱物品,必须放在几案上,让他们自己来领取。对待本房仆婢(四条) 一 陶渊明说过:“他们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应当好好对待。”这些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父母所生。可怜他们命运不好:我吃饭时他们还没有吃,我穿厚衣时他们还穿薄衣,我睡下时他们还未睡,我起身时他们已经早起,都是命苦可怜的人。应当常常照顾他们,但也不可过分溺爱。凡事都要先顾及堂上公公婆婆的仆婢,然后才顾及自己的仆婢。不要让人说“她把公公婆婆的人和自己的人分成你我,先偏爱自己的仆婢,后顾及公家的”。要让自己的婢仆尊称公公婆婆的婢仆。公家的女仆中年长的称“阿奶”,年轻的称“阿姆”;公家的男仆中已经成年的称“阿伯”“阿叔”,年幼的称“阿兄”。侍奉他们的道理,也要像卑幼侍奉尊长一样。二 自己的婢仆多半是儿童幼仆,如有小过失,只应正面用话教诲;不改,再责骂他,并警告要责罚。一定要到他仍不改、过失又很大时,才用小界尺打三下、五下,也不可多打。第一要教他们敬重年老的家主和老主母;第一要教他们以公家事务为先,房中事务居次。三 婢女仆人有三大罪:一是淫乱放荡,二是偷盗,三是说谎并搬弄是非。这些问题必须从逐渐形成时就防范,在细微之处就谨慎。防止淫乱的方法在于庄重,防止偷盗的方法在于严正有原则,防止搬弄是非的方法在于沉默,这是治理家庭的大略。至于童仆,虽只穿布衣素服蔽体,也应给他们洗濯缝补,早晚梳洗。还必须使他们眉目清朗,显出自然舒展的样子,这样缺点容易暴露,教导也容易进入。有些人家,这些人蓬头垢面,涕泪愁苦,身上满是血污,脸上有抓痕,不是像卑田院的乞丐,就是像地狱里的饿鬼。我常常为此叹息悲悼,认为这是主妇不慈爱、不贤德,一进门就造成的。四 本房的仆婢虽然应当慈爱,但如果触犯公公婆婆而使他们发怒,或得罪宾客邻里,都应当严厉惩罚;否则就是俗话所说的“护短”。此外,训斥时言语必须平和,教训责罚不可过于愤激;这就是俗话所说的“夹气孔”,反而会得罪公公婆婆。偷盗 一家之中,唯有偷盗之事最难判断。有的外在迹象很像偷盗,实际上却不是;有的人平常行为不好,偏偏这件事又与他无关,都很难凭臆测断定。若凭臆断,就会使含冤的人最难申辩,损害德行实在很大。因此全家发生偷盗之事,即使极小,新妇也不可插入一句话;本房的婢仆尤其不可在其中插嘴(意思是自己的奴婢不许说别人偷窃)。如果公公、婆婆或丈夫怀疑到自己房中的奴婢,就应当细心详察。如果确实是事实,应当告诉公公、婆婆、丈夫,严厉责罚他们。不要包庇他们的小过失,以免误了他们一生。本房奴婢若和堂上的奴婢争吵,不论谁是谁非,只须说本房奴婢不对,严厉责罚他们。
孝母
有等新妇,不能孝姑而偏欲孝母,此正是不能孝母也。事姑未孝,必贻所生以恶名,可谓孝母乎?盖女子在家,以母为重,出嫁以姑为重也。譬如读书出仕,劳于王事,不遑将母。死于王事,不遑奉母,盖忠孝难两全。全忠不能尽孝,犹事姑不能事母也。今若新妇必欲尽孝于父母,亦有方略,先须从孝公姑、敬丈夫做起。公姑既喜,孝妇必归功于妇之父母,必致喜于妇之父母。丈夫既喜贤妻,必云“彼敬吾父母,吾安得不敬彼父母?”于是曲尽子婿之情,欢然有恩以相接。举家大小敢不敬爱?而新妇之父母,于是乎荣矣。夫家贫贱,还只是情意好,夫家富贵,还有无限好处及母家矣,此女之善孝其亲也。反是者,公姑致怨于亲家,丈夫归狱于泰山,父母兄弟不好上门,情意索莫,燕会稀少矣。女虽欲孝其亲,何道之从乎?
母家奴婢
母家奴婢往来,自然稠密,然留饭留宿,俱不宜出自己意。若阿姑云“须留饭留宿”,必先固辞谢,不得巳而后仰承万一。母家人微有放肆处,必严谕之云:“汝来此,尤不比在家,须分外小心,汝若不敬,罪归于我。”婢来,或在房中有低语,亦不必多,多则恐姑见疑,以为以家事相告也。若仆,则有何密语?万不可近身分付,声音亦须朗朗,使众闻之。
新妇谱补 清 东海陈确干初 撰
绝尼人
三姑六婆,必不可使入门,尤当痛绝尼人,虽有真修者,亦概绝之。盖容一真尼而诸伪尼随之而入,不可却矣。此肃闺门第一要义也。虽或素尝与姑往还,不无异同之嫌。然新妇苟贤孝素着,事事恭顺,惟此一事过执,亦不见怪。且或以严见惮,使此辈踪迹渐疏,家风清楚,亦是新妇入门一节好事也。
不看剧
新妇切不可入庙游山,及街上一切走马、走索、赛会等戏,俱不可出看。即家有喜宴,偶举优觞(在主家者,自须豫绝此等),内外仅隔一帘,新妇礼不当预席,或辞以疾,或以中馈无暇为辞,期必获命而后已。确有女既嫁,一日归宁,笑谓父曰:“吾年近三十,终不知世所谓戏文。”确曰:“而父素不能教女,唯此一节,差足免俗,复何用求知之?”女笑而退,敢以劝凡为妇女者。
听言(二条)
一
婢女传言,往往失真,切不可听。若言某人说新妇不好,便当反求而速改之,勿加忿怒。若言他人不好,毋论真假,置若罔闻。若自己身边妇女言之,便当痛戒,勿令妄言,以启搬斗之渐。古人云:“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且不忍闻,况口可显言乎?至言及人家闺阃事,尤须塞耳。虽姊妹、姑嫂、娣姒间相聚闲论,传说流言,如言及人不好,及闺门事,亦不得助顺一语,默受而已。俟其人说完,须徐徐云:“恐传闻未真。”此厚道也。虽姑及诸尊长言,亦如之。
二
婢仆相诉,切不可偏听遽加呵怒,须徐察其实而谕解之。若小事,虽有曲直须云“此何足较,毋多言。若家主闻之,反取责不便。”若大事不可不理,使从实禀公姑丈夫理之。须一听外厢理断,不可从中偏袒。若诉公家仆婢,虽果负冤,亦只莫管。凡闻人言,不动如山,胸中却自有分晓,此女中君子也。
责仆婢
凡仆婢虽有大过当责,万不可自加鞭扑,必禀公姑丈夫,请责治之。倘公姑丈夫决不肯责,亦只忍耐去。但云:“尔等罪实难饶,家主法外贷汝,下次莫再犯。”若再犯,亦只用此法。弗以前告不听,便擅自责治也。盖凡事持之以正,群下自然畏服,不必鞭扑立威,如此则体不亵,而新妇愈尊重矣。
劝夫孝
新妇不唯自己要尽孝道,尤当劝夫尽孝,勿恃父母之爱,而稍弛孝敬之心。语云:“孝衰于妻子。”此言极可痛心。今入门以劝夫孝为第一要。使丈夫踪迹,常密于父母,而疏于己身。俾夫之孝德,倍笃于往时,乃见新妇之贤。若丈夫小有违言,公姑不快,便当脱簪待罪。曰:“此由妇之不德,致使吾夫有二心于公姑,非独丈夫之罪也。”必令丈夫改过尽孝而后已。
妯娌
兄弟一气,必无异心。住往以娣姒之间,自私自利,致伤兄弟之和者有之,此极可恨事也。今往夫家,第一要和妯娌。妯娌之不和,固非一端。大约以公姑之恩微有厚薄,便生嫉忌,便有争执,此不达之甚也。大人胸中,如天地一般,有何偏见?若厚于大伯大娘,必是大伯大娘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厚于小叔婶婶,必是叔婶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正当自反,负罪引慝,改过自新,庶公姑有回嗔作喜之时。不可因而不平,致有后言。若公姑独厚已夫与已,则当深自抑损。凡百公物让多受寡,让美受恶。如或妯娌中,时有不堪相加,一味顺受。闻恶言常若勿闻,只是陪面要好,久之自然感化,自相和洽。务使娣姒之间情同姊妹,则可谓吉祥善事矣。
译孝敬母亲 有些新妇不能孝敬婆婆,却偏偏想孝敬自己的母亲,这正是不能孝敬母亲。侍奉婆婆还没有尽到孝道,必然会给生母留下恶名,这能叫孝敬母亲吗?女子在家时,以母亲为重;出嫁以后,以婆婆为重。譬如读书做官的人,忙于王事,没有时间奉养母亲;如果死于王事,也没有时间侍奉母亲,因为忠和孝难以两全。完全尽忠就不能完全尽孝,就像侍奉婆婆便不能同时侍奉母亲一样。现在如果新妇一定想对父母尽孝,也有办法:首先要从孝敬公公婆婆、尊敬丈夫做起。公公婆婆既然高兴,必定会把这个孝妇的功劳归于她的父母,使她的父母也感到高兴。丈夫既然喜欢贤妻,一定会说:“她敬重我的父母,我怎么能不敬重她的父母?”于是便会尽力做到女婿的情义,欢喜而有恩地互相往来。全家上下谁敢不敬爱?这样新妇的父母也就荣耀了。夫家即使贫贱,至少双方情意很好;夫家若富贵,还有无数好处可以惠及母家,这才是女子善于孝敬亲人。反过来,公公婆婆会把怨恨归到亲家身上,丈夫会把罪过归给岳父岳母,父母兄弟不愿登门,彼此情意冷淡,宴会往来稀少。女子即使想孝敬父母,又能依从什么办法呢?母家的奴婢 母家奴婢来往,自然比较频繁,但要留他们吃饭、留他们住宿,都不应自作主张。若婆婆说“必须留饭留宿”,也要先坚决推辞致谢,实在不得已以后才恭敬听从一二。母家人稍有放肆的地方,必须严厉告诫他们说:“你来到这里,更不同于在自己家,必须格外小心;你若不恭敬,罪过就归到我身上。”婢女来时,即使在房中低声说话,也不必说得太多;说多了恐怕婆婆怀疑,以为在把家中事情告诉她。若是男仆,有什么秘密话可说?绝不可靠近身边吩咐,声音也必须洪亮,使众人都听见。《新妇谱补》 清代 东海陈确干初 撰写 断绝尼姑 三姑六婆,绝不可让她们进门,尤其应当坚决断绝尼姑来往;即使是真正修行的尼姑,也一概断绝。因为容纳一个真正的尼姑,其他伪装的尼姑就会跟着进来,到时便无法拒绝。这是整肃内室门户的第一要义。即使过去一向同婆婆有往来,也难免产生不同意见的嫌疑;然而新妇如果一向贤孝著称,事事恭敬顺从,只在这件事上坚持过分,也不会被怪罪。甚至可能因为严厉而使她们有所畏惧,使这些人的踪迹逐渐稀少,家风清正,这也是新妇进门后的一件好事。不看戏剧 新妇千万不可进庙游山,街上一切走马、走索、赛会等戏,也都不可出去观看。即使家中有喜宴,偶尔请来演员饮酒助兴(作为主人家,自然应预先杜绝这类事),内外仅隔着一帘,新妇按礼也不应入席;可以推说有病,或说忙于料理饮食,必须等得到允许才作罢。陈确有个女儿出嫁后,一天回娘家省亲,笑着对父亲说:“我年近三十,始终不知道世上所说的戏文是什么。”陈确说:“你的父亲向来不能教导女儿,只有这一点还略微可以使你免于随俗,又何必求得知道呢?”女儿笑着退下。这件事足以劝告一切做妇女的人。听取言语(二条) 一 婢女传话,往往不真实,千万不可听信。若说某人说新妇不好,就应当反过来检查自己,赶快改正,不要因此愤怒。若说别人不好,不论真假,都应置之不闻。若是自己身边的妇女这样说,就应严厉告诫她们,不许胡说,以免逐渐养成搬弄是非的习惯。古人说:“听见别人的过失,就像听见父母的名字。”耳朵尚且不忍听,何况能在口中公开说出来吗?至于说到别人家的闺门内事,更应堵住耳朵。即使是姐妹、姑嫂、妯娌聚在一起闲谈,传播传闻,只要说到别人不好或闺门私事,也不得附和一句,只能默默听着。等那人说完,必须慢慢说:“恐怕传闻不一定真实。”这才是厚道。即使是婆婆和各位尊长这样说,也应如此。二 婢仆彼此来告状,千万不可偏听一方就仓促斥怒,必须慢慢察明实情,再加以劝解。若是小事,即使确有曲直,也只须说:“这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不要多说。若让家主听见,反而会受到责备,那就不好了。”若是大事,不可不处理,就应让他们据实禀告公公、婆婆和丈夫,由他们处理。必须听凭外厢的人裁断,不可从中偏袒。若有人告发公公婆婆的仆婢,即使确实是他们受了冤,也只须不要插手。凡听到别人说话,心里要像山一样不动,但胸中自有明辨,这就是妇女中的君子。责罚仆婢 仆婢即使有重大过错应当责罚,也绝不可亲自拿鞭子扑打,必须禀告公公、婆婆和丈夫,请他们责罚处治。倘若公公、婆婆和丈夫坚决不肯责罚,也只能忍耐下来。只须说:“你们的罪过确实难以宽饶,只是家主破例宽免了你们,下次不要再犯。”以后再犯,也只用这套方法。不可因为先前告诉过他们而他们没有听从,就擅自责罚。凡事只要坚持正道,下人自然会畏惧服从,不必靠鞭打来树立威信;这样既不使自己失去体面,新妇也会更加受到尊重。劝丈夫孝顺 新妇不但自己要尽孝道,更应劝丈夫尽孝,不要倚仗父母的疼爱而稍稍放松孝敬之心。俗话说:“孝心衰落于妻子儿女。”这句话极其令人痛心。如今新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劝丈夫孝顺,使丈夫平日与父母更加亲近,而同自己反而疏远;使丈夫的孝德比从前更加深厚,这才显出新妇的贤德。若丈夫稍有违逆父母的话,使公公婆婆不高兴,新妇就应摘下簪子等候处分,说:“这是因为妇人我不贤德,导致丈夫对公公婆婆有了二心,不只是丈夫一个人的罪过。”一定要让丈夫改过尽孝,然后才罢休。妯娌 兄弟同出一气,本来不应有异心。往往因为妯娌之间自私自利,损伤兄弟和睦,这是极其可恨的事。如今嫁到丈夫家,第一要务就是和妯娌相处和睦。妯娌不和,原因固然不止一种,大体是公公婆婆的恩爱稍有厚薄,便产生嫉妒猜忌,便发生争执,这是最不明理的。长辈心中如同天地一样宽广,怎么会有偏见?如果厚待伯父伯母,一定是伯父伯母贤德孝顺,得到了公公婆婆的欢心;如果厚待叔叔婶婶,一定是叔叔婶婶贤德孝顺,得到了公公婆婆的欢心。正应当反省自己,承认罪过、承担过错,改过自新,希望公公婆婆有转怒为喜的一天。不可因此心中不平,导致背后留下怨言。若公公婆婆唯独厚待自己和丈夫,就应当深深自我克制。凡是公家的物品,多让自己接受差的,少争好的;好的让给别人,坏的留给自己。妯娌中若有人常常以难听的话相加,也一味顺受。听到恶言常像没有听见,只管陪着笑脸相处,时间久了自然会感化对方,彼此和洽。务必使妯娌之间情同姐妹,这才可以说是吉祥的好事。
待婢妾
新妇成婚后,数年无子,或丈夫不耐,或公姑年老,急欲得孙,须及早劝丈夫娶妾,或饰婢进之。即己既有子,而丈夫或更欲置妾,以广生育,无非为新妇代劳替力之人,自当欢欣顺受。但须防其出入,谨饬闺门。稍有差池,责归主母,不可谓无预已事也。恩礼须优,夫喜亦喜。情同姊妹,妒在七出之条,稍形辞色,便不成人矣。
抱子
凡生养子女,固不可不爱惜,亦不可过于爱惜。爱惜太过,则爱之适所以害之矣。小儿初生,勿勤抱持,裹而置之,听其啼哭可也。医云:“小儿顿足啼哭,所以宣达胎滞,无须怜惜。”乳饮有节,日不过三次,夜至鸡将鸣饮一次。衣用稀布,宁薄毋厚,乃所以安之也。语云:“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盖孩提家,一团元气,与后天斫丧者不同。十分饱暖,反生疾病,此易晓也。珠帽绣衣等物切不可令着身,无论非从朴之道,而珠帽诲盗,绣衣裹溺,稍明理者必不当堕此陋习矣。满月、拿周即是庆生张本,并须从简。男子生三月鬌,女一月鬌,父命之礼如是止矣,受贺飨客何为耶?
失物
凡物自当谨守,防闲有法,毋令所失。万一有失,此自己不能谨守之过,且只忍着,不可猜人,及轻听人言,辄至仆婢房中搜索。搜出则丧其廉耻,搜不出则彼反有辞。若公家仆婢及他家人,尤不可妄指。每因失物反惹是招非,增添闲气。此不可不深思而切戒也。
勤俭
勤俭乃治家之本,为读书人妇,尤要讲究。每见人家丈夫,姿禀绝胜,往往其妻,好佚妄用,家计日落时,不胜内顾之忧,并学业亦废者有之。语云:“家贫思贤妻”,此至言也。内外之事,并须细心综理,宽而不弛,方合中道。虽新妇无预外事,而今日房中之人即他日受代当家之人,故须预习勤俭。为新妇贪懒好闲,多费妄用,养成习气,异日一时难变矣,戒之戒之。凡家裹要做事务,并须及早趱完。盖先时则暇豫,后时则忙促,忙促则难为力,暇豫则易为功。先之劳之,为国之经,亦治家之经也。无事切勿妄用一文。凡物,须留赢余,以待不时之须。随手用尽,俗语所谓“眼前花”,此大病也。家虽富厚常要守分,甘淡泊,喜布素,见世间珍宝锦缯,及一切新奇美好之物,若不干我事,方是有识见妇人。
有料理有收拾
凡物要有收拾,凡事要有料理,此又是勤俭中最吃紧工夫。苟无收拾、没料理,纵使极勤极俭,其实与不勤俭同。正如读书人只读死书,了无处用也。但所谓收拾料理之法,亦非言说可尽,皆在新妇自己心上做出,唯用意深详者为得之。盖凡事虚心访求,只管要好,便有无穷学问。虽如日月饮食,煮粥煮饭,至庸至易,愚不肖咸与知能。苟求其至,亦自有精细工夫。况进而上之,道理原自无穷,而可卤莽灭裂乎?亦如读书人,作文愈造愈妙,更无底止。新妇唯能不自是,而处处用心,则做人作家,俱臻上乘矣。
新妇谱补 清 东海查琪石丈 撰
事继姑
继姑待媳,稍带客气者,世或有之。新妇当此,务以诚心感格。既属已姑,何分前后。凡事极其诚敬,不假一毫虚饰。阿姑知以真心相待,自然潜孚默夺,并客气都化了。若新妇胸中稍有芥蒂,即便形之辞色,初则彼此客气,既而乖戾无所不至矣。或有新妇先入门,而继姑后至者,名分肃然,便当一于诚敬,不可生怠慢心。谚云:“先来媳妇不怕晚来婆”,此言大谬,戒之戒之。
事庶姑
或已为嫡媳,而家有庶姑。其事庶姑,须一视嫡姑之意而将顺之,而更曲全之。曲全之道,尤宜百般加意。如嫡姑已没,则待之以和敬可也。不可倚嫡凌庶,致伤庶叔之心,并伤阿翁之心。若已为庶媳,则宜情挚笃切,极体庶姑之情。嫡姑在堂,则事庶姑以心,而体或稍杀,统所尊也。嫡姑没,并体亦极宜尊崇矣。倘或庶姑举止有未合处,新妇只宜以礼自持,和色婉容,规以正道。不激不随,方为两得。
逞能
一应女工,及中馈等务,是妇人本分内事,非有奇才异能可炫耀也。新妇切不可矜已之长,形人之短。妯娌姑嫂间,每以此而成嫌隙者有之。昔人戒女曰:“慎勿为好。”又曰:“女子无才便是德。”非欲其状如土偶,一事不为也。有好而矜,有才而炫,所伤妇德实多。
火烛
火烛关系最大,而新妇房中,尤宜谨慎。凡火箱焙笼,须时时亲手检验,宁寒无热。不可因衾衣寒冷,责骂群婢。一行责骂,彼且得而有辞。火烛之祸,基于此矣。其群婢卧具,冬日天寒,被絮不可不厚,万勿许携火炉入榻中,察出定行戒饬,此最误事,不可不慎也。
古艳乐府 清 吴江杨淮蓣兰 撰
译对待婢妾 新妇成婚几年没有儿子,或者丈夫不耐烦,或者公公婆婆年老而急于抱孙,就必须及早劝丈夫娶妾,或把婢女打扮后纳进来。即使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丈夫又想纳妾以多生子女,说到底也是替新妇分担劳苦的人,自己应当欢喜顺从。但必须防范她们的出入,谨慎整肃内室。稍有差错,责任就归于主母,不可说自己与此事无关。恩惠礼数必须优厚,丈夫高兴自己也要高兴。应把她当作姐妹一样相处;嫉妒属于“七出”之条,稍微显露言语脸色,就不能算是贤良之人了。抱孩子 生养子女,固然不可不爱惜,也不可爱惜过度。爱惜太过,爱他反而会害他。小儿刚出生时,不要频繁抱持,把他包裹好放在那里,任他啼哭也可以。医生说:“小儿不停蹬脚啼哭,是为了宣通胎中积滞,不必怜惜。”喂乳饮食要有节制,一天不超过三次,夜里到鸡将要鸣叫时再喂一次。衣服要用稀疏的布料,宁可薄些不要太厚,这正是使他安适。俗话说:“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因为幼儿体内有一团元气,与后来被损耗的身体不同。过分饱暖,反而会生病,这很容易明白。珠帽绣衣等物,千万不可让孩子穿戴在身上;这不只是违背朴素之道,珠帽还会诱发盗贼,绣衣又容易包裹污秽,稍有明理的人就不应陷入这种陋习。满月、拿周只是庆祝孩子出生的开端,也必须从简。男子生后三个月剪发,女子生后一个月剪发,父亲为孩子命名的礼制如此就够了,何必接受祝贺、设宴请客呢?遗失物品 各种物品本来就应谨慎保管,防范有法,不要让它们遗失。万一遗失,这是自己没有谨慎保管的过错,也只能忍耐,不可猜疑别人,更不可轻信传言,动不动就到仆婢房中搜查。搜出来,会使他们丧失廉耻;搜不出来,他们反而有话可说。若是公公婆婆的仆婢或别家的人,更不可妄加指责。常常因为丢失物品反而招惹是非,增加无谓的怨气。这一点不可不深思并切实戒除。勤俭 勤劳节俭是治理家庭的根本,做读书人的妻子尤其要讲究。常见有些人家的丈夫,姿质禀赋非常优异,妻子却往往贪图安逸、胡乱花费,家计日渐衰落时,内心忧虑不堪,甚至连学业也荒废了。俗话说:“家贫思贤妻。”这真是至理名言。家内家外的事情,都必须细心综合料理,宽和却不松弛,才合乎中道。虽然新妇暂时不参与外事,但今天房中的人,就是将来接替掌家的主人,所以必须预先学习勤俭。新妇如果养成贪懒好闲、浪费乱用的习惯,将来一时很难改变,必须戒慎。凡是家中要做的事务,都必须尽早办完。事情早办就有闲暇,晚办就会忙促;忙促就难以用力,闲暇时就容易成功。提前谋划、勤劳用力,是治理国家的常道,也是治理家庭的常道。没有事情时,千万不要无故花费一文钱。凡是物品都要留下余 surplus,以备不时之需。随手花尽,俗话所说的“眼前花”,这是大毛病。即使家境富厚,也要常常守本分,甘于淡泊,喜欢布衣素食;看见世间珍宝锦缯,以及一切新奇美好的东西,只要与自己无关而不动心,才是有见识的妇人。有料理,有收拾 凡是物品都要收拾妥当,凡是事情都要安排料理,这又是勤俭中最要紧的功夫。如果没有收拾、没有料理,即使极其勤劳节俭,实际上也和不勤俭一样。正如读书人只会死读书,完全不能应用。只是所谓收拾料理的方法,也不是语言能够全部说尽的,都要由新妇自己用心做出来;只有用意深远、考虑周详才是好的。凡事虚心访求,只求把事情做好,便会有无穷的学问。即使像日月饮食、煮粥煮饭这样极平常极容易的事,愚笨无能的人也都知道会做;但如果追求做到极致,自然也有精细的功夫。何况再往上讲,道理本来无穷无尽,怎么可以草率马虎呢?这也像读书人作文,越写越精妙,没有止境。新妇只要能够不自以为是,处处用心,那么做人和治家都能达到上乘境界。《新妇谱补》 清代 东海查琪石丈 撰写 侍奉继婆婆 继婆婆对待媳妇,稍微带有客气和疏远,世上有这种情况。新妇遇到这种情形,应当务必用诚心感动她。既然已经是自己的婆婆,哪里还分什么前后?凡事都要极其诚敬,不掺杂一丝虚饰。婆婆知道新妇用真心相待,自然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感动,连客气也会消除。若新妇心中稍有芥蒂,立即表现在言语脸色上,起初只是彼此客气,后来乖戾冲突就会无所不至。也有新妇先入门、继婆婆后来到家的情况,名分既然明确严肃,就更应一心诚敬,不可产生怠慢之心。俗话说“先来的媳妇不怕后来到的婆婆”,这话大错,必须戒除。侍奉庶婆婆 有的已经是嫡长媳,而家中还有庶出的婆婆。侍奉庶婆婆,必须按照对待嫡婆婆的心意来顺从她,并且更加委曲周全。周全侍奉的方法,尤其要处处加意。如果嫡婆婆已经去世,就应以和善恭敬的态度对待她。不可依仗嫡出的身份欺凌庶出,以致伤害庶叔的心,也伤害公公的心。若自己是庶媳,就应对庶婆婆感情真挚深厚,极力体察她的心意。嫡婆婆在堂时,侍奉庶婆婆要有诚心,但外在礼数可以稍稍减低,因为总要尊重嫡婆婆。如果嫡婆婆去世,内心和外在礼数都应极其尊崇庶婆婆。倘若庶婆婆举止有不合宜之处,新妇只应以礼自持,和颜婉容,用正道规劝她。不激怒,也不盲从,这样才两全其美。卖弄才能 一切女红以及料理饮食等事务,都是妇人的本分,并不是有什么奇才异能可以拿来炫耀。新妇千万不可夸耀自己的长处,显露别人的短处。妯娌、姑嫂之间,常常因此形成嫌隙。古人告诫女子说:“谨慎,不要故意做得漂亮。”又说:“女子没有才华,便是德行。”这并不是要她像土偶一样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有长处便自夸,有才能便炫耀,对妇德的伤害实在很多。火烛 火烛关系极大,而新妇房中尤其应当谨慎。凡火箱、焙笼,都必须时时亲手检查,宁可寒冷也不要过热。不可因为被褥衣服寒冷就责骂众婢女。这样一责骂,她们就会抓住理由反驳,火烛之祸便可能由此埋下根源。婢女们的卧具,冬天天冷时,被絮不可不厚;千万不要允许她们把火炉带进被窝,察觉后一定要告诫禁止。这最容易误事,不可不慎。《古艳乐府》 清代 吴江杨淮蓣兰 撰写
凤箫引
〖秦穆公有女名弄玉,美而艳,好吹箫。时秦人有箫史者,亦善吹箫,穆公遂以玉妻之。因教玉吹箫作凤鸣,乃作凤凰台以居之。一夕互为吹箫,双凤忽集,二人遂乘之仙去。〗
洞箫一声皓月圆。秦楼缥缈起云烟。
弱水清浅落双影,蓬莱突兀登其巅。
亦美人,亦贵主,亦神仙。
他日祖龙,遍求海上之三山。
何不携箫跨凤,偕箫史以飞还。
白纻歌
〖西施生于越之苎萝村,姓施氏,家居村之西,名因称焉,有国色。越方图沼吴之计,遂居之为奇货。饰以罗縠,教以歌舞,令范蠡进于吴,夫差果大悦,乃释越。于是建姑苏之台,创馆娃之宫。步响屟廊,棹锦帆泾,歌舞吴宫,追欢日夜,以底于亡。吴亡后,西施随范蠡泛五湖而去。或曰:“沉之江以谢鸱夷。”未详孰是。〗
苎萝村里柳絮飞,几家女儿制罗衣。
怪底西家有之子,乱头粗服浣纱溪。
乱头粗服天姿绝,何物老媪生国色。
向人含颦默无言,背人挥泪娇难匿。
一朝应诏入吴宫,珠衫汗湿怯晓风。
歌舞追欢乐未央,运筹衽席建奇功。
奇功就,伯图覆。画浆芙蕖瘦,胥台麋鹿走。
响屟廊空馆娃秋,遗香残月昏黄候。
采桑行
〖邯郸秦氏女罗敷,嫁邑人王仁。仁为赵王家令,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欲夺焉。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之歌以明其志,赵王乃止。〗
采桑复采桑,采桑陌上阳。
有美人兮执懿筐,绿叶丛中映明光。
桑叶嫩,桑条直,使君贵人宁不识。
妾自采桑蚕有食,蚕能吐丝妾能织。
使君一何愚,岂曰桑中礼可逾。
独不念,使君有妇妾有夫。
何况夫婿本风流,人言尽可配罗敷。
垓下歌
〖项王籍有美人名虞,常从幸。及军败垓下,汉兵围之数重。夜闻四面皆楚歌声,乃悲歌慷慨,虞亦从而和之。项王泣数行下,谓虞曰:“善事汉王。”虞曰:“妾闻忠臣不二君,贞妇不二夫,请为君死。”王拔剑背而授之,姬遂自刎死。葬处生草能舞,人呼之为“虞美人草”。〗
喑哑叱咤万夫辟,垓下天亡拔山力。
八千子弟起江东,沛上亭长乌足敌。
惜哉气尽楚歌声,慷慨虞兮一剑横。
贱妾请先君前死,羞学刘家之妇甘偷生。
呜呼!
香消玉碎铁骨铮,重瞳目中自有睛。
美人真不枉钟情。洒将碧血化舞草,
楚宫汉殿墓木绕,虞兮虞兮千秋表。
金屋贮
〖汉武幼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答曰:“欲得。”乃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曰“不用”。复指其女阿娇,问:“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尤物早移人,蓝田田有种。
为问储若欢,好色亦天纵。
儿家欲得妇,阿娇可好否?
椒房桂殿常相守,瑶台璇室供箕帚,莫使长门叹白首。
一言订,红丝定。金屋贮,玉人称。
怀梦草
〖汉武帝所幸李夫人病剧,帝临视。夫人蒙被谢,帝必欲见之,夫人转侧向内,不言。既死,帝追悼不已,使齐人李少翁为追魂之术。一曰:钟山有香草,东方朔采献,帝怀之,即梦李夫人,因名“怀梦草”。〗
六宫谁第一,天子负情痴。
耽花岂独癖,为看不多时。
卧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
立而望,步何姗姗而迟迟。
真耶幻,是耶非。瑟瑟兮帷风吹。
盻彼美兮魂归,细认还疑不是伊。
当垆曲
〖司马相如家贫,游临邛。邛富人卓王孙闻为令贵客招之饮。酒酣,请相如鼓琴。卓女文君寡而好音,窃听之。相如闻其美,以琴心挑之,文君悦而奔焉。相与驰归,家徒四壁。无以为业,乃卖其车骑,酤酒于临邛之肆。文君亲为当垆。相如着犊鼻裈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中,气豪甚。〗
君挑琴,妾知音。君提壶,妾当垆。
君脱鹔鹴劝妾醉,妾晕芙蓉报君媚。
夫作酒家佣,妾作酒家妇。
噫嘻,吁嗟乎丈夫!
何不高车驷马临帝都?
而乃着裈涤器仰鼻息于临邛之酒徒,吁嗟乎!
出塞曲
〖昭君,齐国王穰女,献于元帝。时宫人既多,帝不能别房帷,乃令画工图之,披图召幸。于是宫人争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工遂毁其状。会单于入朝,求美人为阏氏,帝敕以宫女赐焉。昭君抑郁,自请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帝召女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射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悔欲留之,重失信于异域,遂与匈奴。昭君即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飒飒寒风和觱筑,紫台青冢吞声泣。
庙堂战胜仗蛾眉,讵曰佳人倾城国。
肉食者鄙谋帷幄,画工之贱操黜陟。
长抱琵琶镇玉门,呜呼佳人难再得。
黄沙搅地翼天飞,不改冢草青青色。
呜呼佳人难再得,徒杀画工亦何益。
译凤箫引 秦穆公有个女儿名叫弄玉,美丽艳丽,喜欢吹箫。当时秦国有个叫箫史的人,也善于吹箫,秦穆公于是把弄玉嫁给他。箫史便教弄玉吹奏能发出凤凰鸣叫声的曲调,秦穆公于是修筑凤凰台让他们居住。一天夜里,两人互相吹箫,忽然有一对凤凰飞来,他们于是乘着凤凰成仙而去。洞箫吹响一声,皎洁的月亮更加圆满;秦楼在缥缈云烟中升起。清浅的弱水中映落着两人的身影,突兀的蓬莱山上,他们登临山巅。既是美人,又是贵族女子,还是神仙。后来秦始皇遍寻海上的三座仙山。为什么不携着箫跨上凤凰,和箫史一同飞回来呢?白纻歌 西施出生在越国的苎萝村,姓施,家住村西,因此名字由此而来,有倾国之色。越国正筹划灭吴的计策,于是把她当作奇货。越王给她穿上罗縠制作的衣服,教她歌舞,让范蠡把她进献给吴国,夫差果然非常喜爱,于是释放了越国。此后吴王修建姑苏之台,营造馆娃之宫;脚步声响在屟廊上,船桨划过锦帆泾,在吴宫中歌舞,日夜追求欢乐,终于走向灭亡。吴国灭亡以后,西施随范蠡泛舟五湖而去。有人说:“把她沉入江中,以报答鸱夷。”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未详考。苎萝村里柳絮飘飞,几家的女儿正在制作罗衣。难怪西边那户人家有这样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穿着粗衣,在溪边浣纱。披头散发、穿着粗衣,却有天生绝世的姿色;是什么样的老妇,竟生出这样的倾国美人?她面对别人含着愁眉,默默无言;背过别人去挥泪,娇羞之态却难以隐藏。一天,她应召进入吴宫,珠饰衣衫被汗水浸湿,怯怯地迎着清晨的风。歌舞追逐欢乐没有尽头,她却在君王枕席之间运筹谋划,建立了奇功。奇功已经成就,霸业却覆灭了。彩绘的船桨旁,荷花已瘦;胥台之上,麋鹿奔走。回响着木屐声的长廊和空馆,笼罩在馆娃宫的秋色中;遗留的香气伴着昏黄的残月。《采桑行》邯郸人秦氏的女儿罗敷,嫁给同邑人王仁。王仁担任赵王的家令,罗敷到田间采桑,赵王登台看见她,便喜欢上她,想要夺取她。罗敷善于弹筝,作了《陌上桑》一歌来表明自己的志向,赵王这才停止了念头。采桑啊采桑,反复采桑,在田间向阳的地方采桑。有一位美人手持精美的竹筐,在成丛的绿叶间映着明亮的光彩。桑叶嫩,桑枝直,贵贵的使君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我自己采桑,是为了让蚕有食物;蚕能够吐丝,我能够织布。使君真是多么愚蠢,难道说桑林之中的礼法也可以逾越吗?难道你就不想想,使君有妻子,我也有丈夫吗?何况我的丈夫本来就风流俊雅,人人都说他足以与罗敷相配。《垓下歌》项王名籍,有一位美人名叫虞,常常随侍在身边。等到军队在垓下战败,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夜里听见四面都是楚地的歌声,项王便悲壮慷慨地歌唱,虞也跟着应和。项王流下了几行眼泪,对虞说:“好好侍奉汉王。”虞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妇人不嫁两个丈夫,请让我为您而死。”项王拔出剑,背过身把剑递给她,虞姬于是自刎而死。她的墓地上长出的草能够随风舞动,人们称它为“虞美人草”。怒吼叱咤,万夫都为之退避;到了垓下,天意却使他败亡,拔山的神力也无济于事。八千江东子弟曾随他起兵,沛县那个亭长哪里抵挡得了他?可惜英雄气力已尽,四面响起楚歌;慷慨悲歌的虞姬啊,横剑自尽。我这个卑贱的妾请求先死在您面前,羞于学那刘家妇人,甘心苟且偷生。呜呼!香气消散,美玉破碎,而铁骨仍铮铮作响;重瞳之人的眼中,自然有明辨是非的眼睛。美人确实没有辜负项王的一片深情。洒下的碧血化成了会舞动的草。楚宫汉殿如今都被坟上的树木环绕;虞姬啊虞姬,你将千秋万代成为表率。《金屋贮》汉武帝年幼时,长公主把他抱到膝上,问道:“你想要娶妻吗?”他回答:“想要。”长公主于是指着身边一百多名宫女说:“这些都不要吗?”又指着自己的女儿阿娇,问:“她好吗?”他回答:“好。如果能得到阿娇,我就要用金屋子把她收藏起来。”长公主十分高兴,便苦苦请求武帝,终于使他们成了婚。绝代美人早已使人改变心志,蓝田美玉田中自有种玉之说。试问太子储君是否欢喜,喜爱美色也是天性纵情。我家孩子想娶妻,阿娇可不可以?愿你我长久相守在椒房和桂殿,住在瑶台璇室中供奉箕帚;不要让她在长门宫中悲叹着白头。一句话订下婚约,红丝线定下姻缘。金屋用来贮藏,玉人正相称。《怀梦草》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病得很重,武帝前去探视。李夫人蒙着被子推辞,武帝一定想见她,她便转身朝里,一句话也不说。她死后,武帝不断追悼,让齐人李少翁施行追魂之术。又有一种说法:钟山有一种香草,东方朔采来献给武帝,武帝怀抱着它,便梦见李夫人,因此得名“怀梦草”。六宫之中谁是第一美人?天子却成了负情的痴人。沉溺于美色难道只是他的癖好?只是因为能相见的时间并不多。躺下时思念她,她的身影为何那样轻盈飘忽、渐渐低垂。站起来眺望,她的脚步为何那样缓慢、迟迟不来。是真实还是幻象?是她还是不是她?瑟瑟作响啊,是帷帐被风吹动。看着那位美人啊,魂魄仿佛归来;仔细辨认,又怀疑她并不是她。《当垆曲》司马相如家境贫寒,游历到临邛。临邛富人卓王孙听说县令招待贵客,便请他来饮酒。酒兴正浓时,请相如弹琴。卓王孙的女儿文君守寡而爱好音乐,偷偷在旁边听。相如听说她美丽,便用琴声寄托情意来挑逗她,文君喜欢上他,便与他私奔。两人一同奔驰回家,家中只有四面空墙。没有谋生的办法,于是卖掉车马,在临邛的酒店卖酒。文君亲自站在炉边卖酒。相如穿着犊鼻裈,和佣工们混在一起,在市场上洗涤酒器,神气十分豪迈。你用琴声挑动我的情意,我懂得你的琴心;你提着酒壶,我便站在炉边卖酒。你脱下鹔鹴裘劝我喝醉,我脸如芙蓉般微醺,以媚态报答你的情意。丈夫做酒店里的佣工,妻子做酒店里的老板娘。唉呀,嗟叹啊,大丈夫!为什么不乘着高车、驾着驷马,直奔帝都呢?却穿着短裤洗涤酒器,在临邛酒徒面前仰人鼻息,唉呀!《出塞曲》昭君是齐国王穰的女儿,被献给元帝。当时宫女很多,元帝不能一一亲临帷帐召见,便命画工把她们画下来,按图召幸。因此宫女们争相贿赂画工。昭君自恃容貌,不肯低声下气地求画工,画工于是把她的画像画得很丑。正逢匈奴单于入朝,请求汉朝赐给一位美人为阏氏,元帝下令把宫女赐给他。昭君心中郁闷,自己请求掖庭令让她出行。单于临行辞别时,元帝召见女子给他看。昭君容貌丰满秀美,妆饰明丽,光彩照彻汉宫。她回头顾影,徘徊不前,使左右的人都受到震动。元帝后悔想把她留下,但又不愿在异域失信,最终还是让她随匈奴而去。昭君当即穿上戎装,骑马,携着一把琵琶,出塞离去。寒风飒飒,与觱篥和筑的声响相和;在紫台青冢之间,她忍住声音哭泣。朝廷竟把战胜的功劳归给蛾眉女子,难道能说是美人倾覆了国家吗?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见识浅陋,竟在帷幄中作出这样的谋划;把升降取舍的权柄交给卑贱的画工。长久抱着琵琶镇守玉门关,唉,美人实在难以再得。黄沙搅动大地,飞扬直上遮天,却不能改变坟上青草青青的颜色。唉,美人实在难以再得;即使白白杀了画工,又有什么益处?
纨扇歌
〖班婕妤少负才名,成帝选为婕妤,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同辇。婕妤辞,上贤之。及飞燕姊妹用事,谮其咒诅。考问之,对曰:“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必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虽诉何益。”上直其对,置不问。婕妤恐久见危,乃求养太后于长信宫。作《纨扇歌》以自伤其遇。〗
扇擎于前,月圆于天。今夕何夕,与子流连。(一解)
扇藏于箧,月圆复缺。乐不可再,悲曷其极。(二解)
光映碧空,皎洁谁同。长信月冷,其奈秋风。(三解)
嗟嗟纨素,合欢见妒。避热趋凉,毋逢薄怒。(四解)
赤凤来
〖赵宜主身轻腰细,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因善踽步行,号为“飞燕”。流寓长安,日习歌舞。后藉阳阿主力得入幸,拜为皇后,宠冠六宫。肉肌盈实,其初承恩时语也。帝尝与后共泛太液池,令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中流风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裾。”无方舍笙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泣数行下,帝愈爱焉。又尝通于宫奴燕赤凤,宫中为作《赤凤来》曲。〗
火德衰,赤凤来,肉肌盈实齿痕在,仙乎飞去宁忘怀。
丰有余,柔无骨,六宫环视都无色。
浴兰室,避风台,燕啄皇孙最可哀。
姊妒我
〖合德,宜主妹。宜主既贵,樊嬺为言于帝,帝遣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延福还奏,嬺为帝取后五采组文以召合德。遂因后以进,帝大悦,号为“温柔乡”。谓嬺曰:“我老是乡矣。”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后封昭仪。昭仪见后,好为儿拜。又尝与后争通燕赤凤,后怒,以杯抵昭仪曰:“鼠子敢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樊嬺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且泣曰:“姊宁忘长夜苦寒,使合德拥姊背耶。今忍自相搏耶?”后亦泣而罢。帝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姊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凤。”事隐,后以媚药进帝。帝崩,太后使理其事,遂呕血而死焉。〗
鸾诰惊闻下九重,凤辇百宝宫车从。
不夜珠照玉人两,金霞帐拥双芙蓉。
五采组文姐召妹,姊作贵人妹儿拜。
夫富贵易骄人,何况区区女子辈。
愿相怜,毋相倾。
姊妹本是同根生,穿衣见私何必争。
石华广袖留姊吐,点点滴滴成花朵。
可畏人言水灭火,非妹不知姊死所。
奈何姊妒我。
十八拍
〖蔡文姬,名炎,中郎女也。幼慧,工文词,中郎绝爱之。汉末遭乱,为匈奴左贤王掠去。陷其中数年,生二子,常郁郁不得志,作《胡笳十八拍》。凄怨哀咽,闻者流涕。后曹操念中郎旧谊,遗金赎归,以嫁董祀。《胡笳十八拍》遂流传中国焉。〗
寂寂江山如故,渺渺家园何处?
梦魂仍逐塞云飞,依稀尚记来时路。
死为汉鬼生胡妇,纵有离愁谁诉?
何如红泪滴黄沙,洒作秋风秋雨。
江东秀
〖汉末,乔公有二女,皆国色,流寓江东。孙氏兵起,伯符纳大乔,以小乔妻周瑜。未几伯符卒,瑜佐其弟权,破曹军于赤壁,后瑜亦早夭。〗
东吴萃俊物,妙选得孙郎。
辛苦参帷幄,戎服助红妆。
江以南,鼓鼙震。江以北,风雷迅。
大儿伯符小公瑾,可怜铜雀漏春光。
长江水,赤壁火。
八十万曹军,为猿鹤,为虫沙,为灰烬。
幸哉兵一交,伯图定。
惜哉鼎三分,将星殒。
生瑜生亮扼英雄,错恨佳人多薄命。
玉人两
〖蜀甘后,沛人也。玉质柔肌,姿态光艳。先主召入,致白纱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时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置后侧。曰:“不意我玉人乃有两也。”于是嬖宠者,非惟嫉于后,亦且妒于玉人也。〗
怀璧者奚罪,抱璧者奚泣?
品而重之,抵兼金之万镒,比佳人兮二而一。
谓玉为人,温润而身。谓人如玉,不雕不琢。
何以失之吴魏得之蜀?
君不见,枕戈待旦兮,消壮士之髀肉。
玩物丧志兮,乱英雄之心曲。
彼美人兮,安卧帐中兮,何不锄而去之,曰非吾族。
凌波曲
〖甄后,本袁熙妇,魏武破湖北,中郎将世子丕获之,见其美,遂纳焉。魏武闻之,情不怿,曰:“今年杀贼为此奴”,盖亦有意于甄也。后文帝即位,立为后。陈留王子建作《感甄赋》。复以其名不雅,改为《洛神赋》,亦寓意甄云。〗
燃豆萁,釜中泣。乘飞凫,波中立。
有心得,无心失,杀贼今年为此奴。
洛水神交梦有无,父兄子弟争一偶。
独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妇。
译《纨扇歌》班婕妤年轻时就以才名著称,成帝选她为婕妤,很受宠爱。成帝曾游后宫,想和她同乘一辆车。班婕妤推辞了,成帝认为她贤德。后来赵飞燕姐妹得势,诬陷她施行诅咒。皇帝审问她,她回答:“我修身端正,尚且还没有得到福分;如果想靠邪术,又能指望什么?假如鬼神有知,一定不会接受不忠之人的诉讼;假如鬼神无知,即使申诉又有什么益处?”皇帝认为她答得正直,便搁置此事不再追究。班婕妤害怕日久会遭祸,于是请求到长信宫奉养太后。她作《纨扇歌》,来感伤自己的遭遇。扇子在面前高举,月亮在天空圆满。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愿与你流连不去。(第一解) 扇子藏在箱笼里,月亮圆了又缺。欢乐不可能再次得到,悲伤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第二解) 光辉映照碧空,皎洁的月色有谁与我共同欣赏?长信宫的月色寒冷,怎奈又遇秋风。(第三解) 可叹洁白的纨素扇啊,合欢之意反而招来嫉妒。天气炎热时被人需要,天气转凉便被弃置;愿不要再遭受薄情的恼怒。(第四解) 《赤凤来》赵宜主身材轻盈、腰肢纤细,像有人手持花枝,摇曳颤动。她又善于踽踽而行,因此号称“飞燕”。她流寓长安,每天练习歌舞。后来借助阳阿主的力量得以入宫承宠,被封为皇后,宠爱冠绝后宫。她的肌肉逐渐丰满结实;这就是记述她初次承受恩宠时的说法。汉成帝曾与皇后一同泛舟太液池,命宠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船行到水中央时,风吹了起来,皇后扬起衣袖说:“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离开旧处而趋向新境,难道会忘情吗?”汉成帝说:“冯无方替我扶住皇后的衣襟。”冯无方放下笙,去扶住皇后的鞋子。过了很久,风才停息。皇后哭着说:“皇帝的恩宠使我无法成仙离去。”她哭得泪流数行,汉成帝因此更加宠爱她。后来她又曾与宫中奴仆燕赤凤私通,宫中便为此创作了《赤凤来》曲。汉家火德衰微,赤凤来到;肌肤丰满结实,齿痕还留在身上;仙人啊,飞去之后难道就忘怀了吗?身材丰盈有余,柔软却似无骨;六宫众人环视,都显得黯然失色。在浴兰室中沐浴,在避风台上休息;燕子啄食皇孙,实在最为可悲。《姊妒我》合德是宜主的妹妹。宜主显贵以后,樊嬺向皇帝进言,皇帝派舍人吕延福用百宝装饰的凤毛步辇去迎接合德。合德推辞说:“若不是贵人姐姐召见,我不敢前往;愿意斩首来报答她。”吕延福回去奏报,樊嬺替皇帝取来皇后的五彩组绶和织文,召合德入宫。合德于是通过皇后进见,皇帝非常高兴,称她为“温柔乡”,并对樊嬺说:“我老死在这个温柔乡里也甘心。”当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皇帝身后,吐唾沫说:“这是祸水啊,汉家的火德一定会被她灭掉。”后来合德被封为昭仪。昭仪见到姐姐皇后,常常像小孩子一样向她行拜礼。她又曾与皇后争着和燕赤凤私通,皇后发怒,用杯子抵着昭仪说:“鼠辈,竟敢咬人吗?”昭仪说:“不过是穿着他的衣服,看见他的私处罢了,哪里谈得上咬人呢?”樊嬺扶着昭仪拜见皇后,昭仪一边行礼一边哭着说:“姐姐难道忘了长夜苦寒时,曾让合德拥抱姐姐的脊背吗?如今怎么忍心彼此争斗呢?”皇后也哭了,这才作罢。皇帝听说此事,害怕皇后,不敢直接追问,便去问昭仪。昭仪说:“姐姐只是嫉妒我罢了。汉家以火德立国,所以我把皇帝比作赤凤。”这件事被隐瞒下来,后来皇后用媚药进献给皇帝。皇帝死后,太后派人追究此事,皇后于是吐血而死。忽然惊闻鸾鸟诏书从九重宫阙传下,百宝装饰的凤辇随着宫车而来。不夜珠照着两个玉人,金霞帐拥着两朵芙蓉。姐姐拿五彩组绶和织文召妹妹入宫,姐姐做了贵人,妹妹像小孩一样向她行礼。富贵本来就容易使人骄傲,何况只是区区女子之辈。愿我们彼此怜惜,不要彼此倾轧。姐妹本来就是同一根所生,既然穿了衣服、看见私处,又何必争斗?用石华广袖承接姐姐吐出的唾液,点点滴滴落下,竟成了花朵。可怕的是人言如水能浇灭火,除了妹妹,没有人知道姐姐死在何处。为什么姐姐要嫉妒我呢?《十八拍》蔡文姬,名炎,是蔡中郎的女儿。她幼年聪慧,擅长文章辞藻,蔡中郎极为疼爱她。汉末遭逢战乱,被匈奴左贤王掳走。在匈奴那里困居多年,生了两个儿子,常常郁郁不得志,于是作《胡笳十八拍》。曲辞凄凉哀怨、悲咽动人,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后来曹操念及与蔡中郎的旧日情谊,送去黄金把她赎回,嫁给董祀。《胡笳十八拍》于是流传于中国。寂静的江山依旧如故,渺远的家园如今在什么地方?梦中的魂魄仍追随着塞上的云飞翔,依稀还记得当初到这里的道路。死后做汉人的鬼,活着却是胡人的妇人;纵然满怀离愁,又能向谁诉说?还不如让红色的泪水滴落在黄沙上,洒成秋风秋雨。《江东秀》汉末,乔公有两个女儿,都是倾国美色,后来流寓江东。孙氏起兵后,孙策娶了大乔,把小乔嫁给周瑜。不久孙策去世,周瑜辅佐他的弟弟孙权,在赤壁击败曹军,后来周瑜也早早去世。东吴聚集了杰出人物,精心选择后得到了孙郎。辛苦地参与军帐谋划,穿上戎装来帮助红妆。长江以南,战鼓和鼙鼓震响;长江以北,风雷迅疾。大的是伯符,小的是公瑾,可惜铜雀台让他们错失了春光。长江的水,赤壁的火。八十万曹军,成了猿鹤,成了虫沙,成了灰烬。幸运的是一交战,霸业便确定下来。可惜天下三分,周瑜这颗将星却陨落了。既生瑜又生亮,使英雄受到牵制;只恨美人往往命薄。《玉人两》蜀汉甘皇后是沛县人。她有玉一般的肌肤、柔软的肌肉,姿态光彩艳丽。先主刘备召她入宫,安排在白纱帐中。从门外望去,好像月光下聚集的一堆白雪。当时河南进献了一尊玉人,高三尺,于是刘备把它放在皇后身旁,说:“没想到我的玉人竟然有两个了。”从此那些受宠的人,不仅嫉妒皇后,也嫉妒这尊玉人。怀抱美玉的人有什么罪过?抱着美玉哭泣的人又有什么可哭的?品评并珍重她,价值抵得上万镒兼金;把两位佳人相比,其实二者合而为一。说玉是人,是说它温润而有形体;说人如玉,是说她天然不加雕琢。为什么在吴、魏失去的美人,却被蜀国得到了?你难道没看见吗?有人枕着兵器等待天明,却消磨了壮士的大腿肉。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扰乱英雄内心的意念。那位美人啊,安然躺在帐中,为什么不把她铲除掉,说她不是我们的同族?《凌波曲》甄后原是袁熙的妻子。魏武帝攻破河北时,中郎将的长子曹丕俘获了她,见她美丽,便把她纳为妻妾。魏武帝听说后,心中很不高兴,说:“我今年杀贼,竟是为了这个奴才。”这句话大概也有意于甄氏。后来文帝即位,立她为皇后。陈留王曹植作《感甄赋》,又因为这个名字不雅,改为《洛神赋》,也暗中寄托着对甄氏的意思。燃烧豆秸,锅中的豆子哭泣;乘着飞翔的野鸭,在水波中站立。本来有所心得,却无意间失去;我今年杀贼,竟是为了这个奴才。洛水神灵相交的梦究竟是真是假?父亲、兄长和弟弟竟争夺同一个女子。难道就没有想到,她也是袁家的新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