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七十六

卷下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56–1582 段

卷下

  玉如,姓金氏,毗陵小家女也。庚申之乱,发才覆额,假母以三十金得之歇浦,携归教以歌曲。姬性慧绝,一按拍辄能工其节奏。假母欲以奇货居之,不轻见客。时郡中姊妹花多明艳绰约,莺娇燕媚者,殆十余人,玉如固尚未知名也。吴趋王生偶踏青郊外,一见姬,不觉神飞色夺。询侍牌,知其居,暇日叩关造访,母延之上座,先见其妹,生固谢,始导入妆阁。值姬更衣而出,黛影流波,红潮晕颊,秀媚中露羞涩态,含词蓄意,殆欲销魂,生不能尽其语而退。生虽归,而心如系也。懒云生与生交最契,知其有佳遇,请同往探之。生约以弗泄。既至其家,陈设精雅,历数重复室,乃至姬卧房,绣榻锦茵,虽豪贵家弗逮。姬晚妆初罢,珊珊来迟,默坐生侧,不作一语,以生之抑而见也,翠敛双眉,若萦愁绪。懒云求度小歌,良久始应,檀槽乍拨,清韵继兴,轻圆流利,为击节弗置。壁间粘诸诗词,镜奁旁杂陈文具。诘以素习否?他顾而笑,意似怪生引至,因别生先归。自是生与姬往来愈密,情益深,数日不见,则寝食锐减。母窥知其隐,语生曰:“郎君宜频过,勿令玉儿瘦削成疾,闷损老身也。”生笑诺。由此月夕花晨,风潇雨晦,生必在姬处。秘嘱婢媪勿扬,故人竟不知有姬也。生后谋以金屋贮姬,事竟中格。姬工韵语,而不长于填词,所作皆楚婉可诵,其《长相思》曰:

  惜年芳,懒自妆,镇日如酲坐绣房,思君春昼长。 背灯光,炷炉香,衾枕闲留惯半床,更阑梦醒忙。

  其《如梦令》用坡仙韵曰:

  前度郎何归骤,近日妾如病酒。怕听夜笙歌,小妹娇憨依旧。知否?知否?镜里容儿较瘦。            呜呼!天下所难者,情缘耳,生与姬深于情,而悭于缘,能不令千万世才士美人同为一哭哉!

  韵秋,白门人。其母梦吞桂蕊而生,小字桂珠。幼常依外家穆氏,故从其姓。年十三,遭粤寇之乱,移家雉皋,遂居曲中。及笄,明眸皓齿,艳绝一时,玉骨冰肌,光彩四射。性柔顺,而尤聪颖异常,针黹丝竹之属,偶一效之,无不精妙。丙寅之秋,始至吴门。其时苏台缙绅,方竞以靡华相尚,问柳寻花,征歌选舞,裙屐之宴,排日为欢。闻韵秋名,咸思一见为快,因是门外车马阗咽,而姬处之漠然也。每遇贵人宴集,招之辄不往。即往,或三两语,却坐移时即去。惟值文字饮,则流连忘返,促之亦不行。是殆其生平夙好,或有结习未忘欤?善歌曲,每一发声,合座倾听,无敢哗者。平居不御铅华,而天然妩媚,衣履间,洁无纤尘。所善某生,倜傥不群,善属文,甚得姬欢,愿委身事之,信誓甚坚。会某方面谬作威福,打鸭惊鸳,知韵秋负重名,意在摧折之。遂仓皇出走,寄居乡落戚家。招某生申前约,议垂成矣,其家有嫉之者,中以蜚语,生遂托故辞去,姬涕泣欲死。某乙,佣保子也,积赀设肆,如逆旅然,多导富人游狭邪,逢迎冠盖间。久涎韵秋美,以出身微,不敢言。至是以诡词乘间篡取去,其家悔之,已无及。后遂不知所终。呜呼!韵秋一娟好女子,容态修丽,言词敏淑,犹有六朝金粉之遗,使之沦落风尘,已深慨惜;乃又使之失身于佣奴之子,可胜叹哉!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此古今所同J慨也。

  汪蟾辉,珠江才妓也。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其夫病疾不能人,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如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家贫,遂理姑倚门旧业,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所居小楼三椽,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于香奁镜槛之旁,笙笛之类,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对清谈,不杂淫亵语。逢二三知己,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几于无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蝉噪画来工,己得常持素手中。

  好问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不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因缄诗以寄云:

  情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入帘迟。

  纵然未定三生约,合向春风忆旧知。

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

  倘无别院娇姿恋,妾拟邀君共一觞。

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

  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亦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卿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

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月共追欢。

  怜余小病秋风里,药检奇方手自丸。

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

  无限离情浑未诉,先持葵扇乞新诗。

译卷下 玉如姓金,是毗陵小户人家的女儿。庚申之乱时,她头发刚刚能遮住额头,养母花三十金在歇浦买下她,带回去教她唱曲。她天性聪慧绝伦,一听节拍便能精通其中的节奏。养母想把她作为奇货囤积起来,不轻易让她接见客人。当时郡中有许多姐妹花,明艳柔美、娇声燕态的将近十多人,玉如原本还没有名声。吴趋王生偶然到郊外踏青,一见到她便神飞色夺。询问侍牌,知道她的住处,便在空闲日子叩门访问。养母请他坐上座,先让他见了玉如的妹妹,王生坚决推辞,养母才引他进入妆阁。恰逢玉如换衣出来,眉黛如流波,面颊红潮晕染,秀美妩媚中流露出羞涩的姿态,含言蓄意,几乎令人销魂。王生无法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出便退了出来。虽然回去了,心却像被系住一样。懒云生和王生交情最深,知道他有了这次美遇,便请他一同再去探访。王生约定不得泄露此事。到了她家,只见陈设精致雅洁,经过好几重房间,直到玉如的卧房,绣榻锦褥,即使豪贵人家也比不上。玉如刚刚卸下晚妆,款款来迟,默默坐在王生身旁,一句话也不说;她看出王生情绪低落,便双眉微蹙,仿佛缠绕着愁绪。懒云请求她唱一支小曲,她过了很久才答应,檀木槽琴刚一拨动,清亮的韵调便接续而起,轻柔圆润、流利动听,王生不停地随着节拍击拍。墙上贴着许多诗词,镜匣旁杂乱陈列着文房用品。王生问她平日是否熟习这些,她转头一笑,似乎责怪王生把人带来,于是先告别王生回去了。从此王生和玉如往来更加亲密,感情也更加深厚,几天见不到她,便吃不好睡不好。养母暗中察觉了其中的隐情,对王生说:“郎君应该常来,不要让玉儿日渐消瘦而生病,闷坏了我这个老太婆。”王生笑着答应。自此无论月夜花晨,还是风急雨暗,王生一定在玉如那里。他秘密嘱咐婢女和老妇不要声张,所以朋友们竟不知道他有玉如。后来王生打算用金屋安置玉如,事情却最终没有成功。玉如擅长写诗,却不长于填词,所作词作都楚楚婉约、可以吟诵。她的《长相思》说:可惜青春年华,懒得自己梳妆,整天像醉酒一样坐在绣房里,思念你,使春日白昼显得格外漫长。背对着灯光,点燃炉中的香,空闲的被褥枕席已经习惯半边空着;夜深梦醒,匆忙想再见到你。她的《如梦令》采用坡仙的韵脚:前一次郎君离去后为何骤然归来?近来妾身像喝醉了酒一样病恹恹。害怕听见夜里的笙歌,小妹仍旧娇憨如常。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镜中的容貌已经消瘦了。唉!天下最难得的就是情缘,王生和玉如感情深厚,却缺少缘分,怎能不使千万世的才子美人一同痛哭呢!韵秋是白门人。她的母亲梦见吞下桂花花蕊后生下她,小名桂珠。幼年常依靠外祖家穆氏,因此随母姓穆。十三岁时遭逢粤寇之乱,举家迁往雉皋,于是住进曲中。到了及笄之年,她明眸皓齿,艳丽冠绝一时,玉骨冰肌,光彩四射。她性情柔顺,尤其聪明异常,针线、丝竹一类技艺,偶尔一经学习便无不精妙。丙寅年秋天,她初到吴门。当时苏台的缙绅正争相以奢靡华丽为时尚,寻访歌妓舞女,日日安排裙屐宴饮来取乐。听说韵秋的名声,人人都想见她一面为快,因此门外车马喧闹拥挤,而她对此却很冷淡。每逢贵人宴集,邀请她,她往往不去;即使去了,有时只说两三句话,坐一会儿便离开。只有遇到以诗文饮酒的雅集,她才流连忘返,即使催促也不肯走。这大概是她平生的天性爱好,或许还有未曾忘掉的旧习吧?她擅长歌曲,每次一开口,全座都倾听,没有人敢喧哗。平时她不施脂粉,却天然妩媚,衣服鞋袜之间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她所亲近的某位书生,倜傥不凡,擅长写文章,很得她欢心;她愿意委身侍奉他,誓言十分坚定。恰逢某位方面官员妄自作威作福,像打鸭子惊鸳鸯一样,知道韵秋声名很大,便存心要摧折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于是她仓皇出逃,寄居在乡村的戚家。她招来某书生重申前约,婚事已经接近成功;但那书生家中有人嫉妒她,便用流言中伤她,书生于是借故推辞离去,韵秋哭泣得几乎要自尽。某乙是佣工和保姆的儿子,积聚钱财开设店铺,像经营旅舍一样,经常引导富人游乐于狭邪之地,周旋逢迎于权贵之间。他早已垂涎韵秋的美貌,只因出身低微,不敢明说。到了这时,他用欺骗的话乘隙把韵秋劫走。她的家人后悔不已,却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便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唉!韵秋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容貌姿态修长秀丽,言辞敏捷娴雅,还有六朝金粉的遗风;使她沦落风尘,已经令人深深惋惜;却又使她失身于佣工的儿子,怎能不令人叹息!邯郸才人后来嫁给供人役使的士卒为妻,这正是古今同样令人慨叹的事。汪蟾辉,是珠江一带的才妓。她本是南海良家女子,性情温和,说话清丽雅致。幼年时母亲教她读书,她总能记诵。稍长后喜欢作小诗,很有风致。到了及笄之年,却误嫁给娼家;她的丈夫患病,不能行房,她深以为恨,但事情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常常背着人饮泣。家里贫穷,于是她只好料理婆母倚门迎客的旧业。婆母也怜惜她俊秀聪慧,凡是俗客来访一概不让接见,遇到文人词客,才让她出来相见。她住的小楼只有三间,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在香奁和镜台旁边,笙笛之类的乐器则不屑于摆放。客人来时,她焚香煮茶,相对清谈,不说淫亵的话。遇到两三个知己,有时在月下传杯饮酒,有时在花前分韵赋诗,兴致也很浓。她和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为投合,几乎没有一天不来往。她常拿着葵扇向徐生求诗,徐生开玩笑题了两首绝句:不必等蝉声聒噪才把画画得精工,你已经值得我常常握在素手之中。最喜欢在小亭花影里探问,扑来的萤火虫是一点红光。想给它取个美好的名字,定叫作合欢;消解三伏暑气,胜过裁制的纨扇。只担心约定在黄昏以后相会,却故意用扇子遮住娇美的容颜,不让我看见。后来徐生的父亲听说此事,严加防范,使徐生想寻找旧日的情人也没有机会。汪蟾辉还不知道,以书信召他,他没有来,于是封缄一首诗寄给他:昨日已经请鸿雁替我捎去情书,满心准备在西窗下倾诉往日的衷情。没想到近来你的踪迹忽然相隔遥远,只好仍把离别的愁恨寄托在琴弦上。你还记得当年月下相会时吗?我们曾相携着素手,迟迟走入帘中。即使还没有定下三生的盟约,也应该在春风中想起旧日的知己。半缕情丝表达我的热诚,又裁写诗句问候平康。倘若没有别院中的娇姿值得留恋,我便想邀请你共饮一杯。你若答应为我占卜一个佳期,就应当珍惜时光如骏马飞驰。春天过去了,想挽留也留不住;趁现在还来得及,仍有美好的花枝。徐生读了这些诗,感念往日同游,也寄诗来答谢:第一次相逢的情景,你还记得吗?那是嫩凉的天气,已经接近中秋。我们曾凭栏共同赏玩西楼明月,残夜里稀疏的帘子半垂着帘钩。醉中赏月、评说花朵,兴致一样浓;每逢美好的月色,我们都共同追逐欢乐。怜惜我在秋风中患了小病,查阅奇方,亲手为我制成药丸。船从邻郡刚回来时,你就寄来鱼笺告诉我。无限的离情还没有完全诉说,你先拿着葵扇来求我写新诗。

裁将佳句诉情浓,更翦香云密寄侬。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生性近疏墉。及秋,生赴试羊城,竟寓其家,缠绵甚挚。生出重金赠其姑,迎置别墅,以为阿娇金屋之藏。逾年生一子,遂告于父迎归,正小星位,伉俪间倡和极相得云。王盼云,都中名妓。丰姿朗润,韶秀无双,贵介子弟多结纳之,名重一时。有某观察筮仕北方,以事至都门,偶作狎邪游,闻盼云名,往访之。初见于樱桃花下,晚妆甫罢,脂粉不施,而媚态闲情,殊令人心醉。某观察昵之甚,以为温柔乡在是矣,盼云亦愿托以终身,两情胶膝,眷恋殊深,即出重金为之脱籍,携赴保阳,旋又差次析津,宠以专房。观察夫人系望族名媛,淑慧知书,观察广置姬媵,绝无妒嫉。此次盼云居簉室之列,夫人亦莫之阻。盼云既从观察,恃宠而骄,观察并将出入会计,悉付盼云管领。无何,观察病殁,诸姬星散,知盼云不能守,遣之不肯去。继屡与夫人勃溪,言欲分家赀之半,夫人性贤而量广,梢梢畀之。盼云本有积蓄,又得分金,携赀至都,依然作倚门生活。惟盼云马齿日增,蛾眉渐老,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矣。嗟呼!盼云负宠孤恩,为人齿冷,是青楼之下材,黑海之孽障,殊无足取已。桂仙,金陵人。从假母姓王,秦淮画舫中之翘楚也。色艺冠一时,居丁字帘前,精音律,好文墨,尤善箫管,以诗画受学于侯广文青甫、汤贞愍雨生,两公剧赏之,列女弟子行,名益噪。喜应接才人韵士,遇龌龊富贵者,辄加以白眼,虽婴假母怒,恒不顾,终以此堕假母计,卒归伧父,姬抑郁不自得,不一年瘵死,年仅二十。兰簃主人,于丙午秋就试白门,以文字订交桂仙,愿委身焉,兰簃亦亟谋纳诸金屋,格于父命,不果,濒行画桃花一枚以赠,缀短句云:点笔蒸为十里云,留春不住意徒殷。微闻刘阮当年事,流水桃花又送君。遂别不复见。其明年,侯汤两公大会名流于河上,较艺桂仙水榭中,扬州浮屠莲溪于座间写照二帧,一付桂仙,一自庋。越廿五年,乃以归兰簃,兰簃系情昔梦,枨触无聊,亲付装潢,以征题咏,亦可谓深于用心者矣。嗟呼!姬以绝世姿,工词翰,娴绘事,见赏于名公鉅卿,赫然名重一时,而卒不能得所归,抑何造物之忌才也!张若涛,字薛仙,丰姿娴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诗,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为闺阁中所仅见,以是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造访者踵相接,而若涛意殊落落,少所许可。榕城瞿生,世家子也,美丰姿,善弹琴,工绘事。以事至吴。吴下故繁华区,花柳之盛甲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入其中者,莫不目迷心醉。生性素谨愿,不作狎邪游,同辈辄非笑之。一日某巨绅招生饮,乘生醉,挟之往勾栏。生醉中举眸四顾,于两行红粉中,独目注若涛,几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生情景,笑曰:“阿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因命置酒,为生与若涛合欢。漏三下,客尽归,而生独留。若涛初见生,颇不满意,乃伪醉假寐。生仿徨室中,见陈设精雅,洁无纤尘,四壁皆图书,近几悬古琴一张,不觉触所素好,思一奏技,又恐惊其清梦,屏息枯坐,夜已将阑,而若涛始醒。生笑曰:“美哉睡乎?”若涛不答,从容对镜理妆,启炉炷香,向壁间抱琴下,敛容抚之,极目送手挥之妙。弹未半,忽为变征之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生听之,不觉泪下。所弹盖胡笳十八拍也。若涛因罢弹问生曰:“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生曰:“卿以此自寓沦落之感,仆亦同此情者,入耳警心,能不悲从中来!”若涛闻言,默然久之,谓生曰:“试更为君弹一曲可乎?”于是重理旧弦,别翻新调,生倾听之余,愈加感叹曰:“伯牙钟期,千载难遇,卿弹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许我,初何敢当!然如卿者,未始非青楼中之伯牙也。”若涛至是始有喜色,与生剪烛窗前,娓娓谈家事,东方既白,亦无暇作巫山之梦矣。生归旅邸,梦魂颠倒,颇不自持。次日若涛贻生瑶琴、玉笛、玉佩、诗扇数事,扇为若涛亲笔所书,诗亦近作也。

译裁写佳句诉说浓厚的情意,又剪取香云般的秀发秘密寄给我。美好相会渐渐稀少,并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我的性情接近疏懒。到了秋天,徐生赴羊城应试,竟寄居在汪蟾辉家中,两人的情意十分缠绵真挚。徐生拿出重金赠给她的婆母,迎接汪蟾辉安置到别墅中,把她当作阿娇一样藏在金屋里。过了一年,汪蟾辉生了一个儿子,徐生便禀告父亲,迎她回家,给她安排在妾的位置上,夫妻之间吟诗唱和,极为相得。王盼云是京城中的名妓。她丰姿明朗润泽,秀美无双,贵族子弟多与她结交,名声一时很重。有位观察使即将赴北方任职,因事来到京城,偶然作狎邪之游,听说盼云的名声,便前去拜访。初次在樱桃花下见她时,她刚卸晚妆,没有施脂粉,却有妩媚的神态和闲雅的情致,实在令人心醉。观察使十分宠爱她,认为温柔乡就在这里;盼云也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两人情意深厚、眷恋极深。观察使随即拿出重金替她脱籍,带她到保阳,不久又调任析津,让她专房独宠。观察使的夫人出身名门,是贤淑聪慧、知书达理的女子。观察使广置姬妾,她绝不嫉妒。这次盼云列居妾室之中,夫人也没有阻拦。盼云跟随观察使之后,依仗宠爱而骄纵,观察使甚至把出入账目全交给她管理。不久观察使病逝,姬妾们纷纷离散;知道盼云无处可守,夫人遣她离去,她却不肯走。后来她屡次和夫人争吵,说想分得家产的一半;夫人性情贤厚、气量宽广,便逐渐分给了她一些。盼云原本已有积蓄,又得到分来的钱财,带着财产回到京城,依然过着倚门迎客的生活。只是她年纪渐长,蛾眉渐老,门前终究免不了冷落,车马也稀少了。唉!盼云辜负宠爱、孤负恩情,令人齿冷,是青楼中的下等人物、黑海里的罪孽障碍,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桂仙是金陵人,跟随养母姓王,是秦淮画舫中的佼佼者。她姿色和技艺冠绝一时,住在丁字帘前,精通音律,喜爱文墨,尤其擅长吹箫奏管。她曾向侯广文青甫、汤贞愍雨生两位先生学习诗画,二位先生非常欣赏她,把她列入女弟子之列,她的名声更加响亮。她喜欢接待才人韵士,遇到鄙陋的富贵人家,便常常投以白眼;即使惹怒养母,也始终不顾,最终因此破坏了养母的盘算,被嫁给了粗鄙的丈夫。她心中郁闷不快,不到一年便因痨病去世,年仅二十岁。兰簃主人丙午年秋天到白门应试,因诗文和桂仙结交,愿意娶她;兰簃也急忙谋划把她藏入金屋,却受父亲命令阻碍,最终没有成功。临行时,他画了一枝桃花赠给她,并题写短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落笔便蒸腾成十里云霞,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心意虽殷切也只是徒然。隐约听说刘晨、阮肇当年的故事,流水与桃花又来送你远行。从此分别,再也没有相见。第二年,侯先生和汤先生在河边大规模会集名流,在桂仙的水榭中较量才艺;扬州僧人莲溪在席间为她画像两幅,一幅交给桂仙,一幅自己收藏。过了二十五年,莲溪才把画送还兰簃。兰簃牵动旧日情梦,心中惆怅无聊,亲自交付装裱,以征求题咏,也可以说是用心深厚了。唉!桂仙拥有绝世姿容,擅长词翰,精于绘画,又受到名公巨卿赏识,一时声名显赫,却最终不能得到归宿,这难道不是造物主嫉妒才华吗!张若涛,字薛仙,丰姿娴雅,言谈温柔;弹琴作诗、敲棋度曲,没有一样不达到精妙境界。她尤其擅长书法,簪花小楷秀美自然,是闺阁女子中少见的,因此名声一时大振。王孙贵戚仰慕她的名声,接踵前来拜访;但若涛神情冷落,极少有人能得到她的认可。榕城瞿生是世家子弟,仪表俊美,擅长弹琴,精于绘画,因事来到吴地。吴地下本是繁华之区,花柳之盛甲于天下,珠帘绵延十里,箫鼓直到三更,进入其中的人无不眼花心醉。瞿生一向谨慎厚重,从不作狎邪之游,同伴们总嘲笑他。有一天,某位大绅士邀请他饮酒,趁他醉时,挟持着带他去了勾栏。瞿生醉中抬眼四顾,在两行红粉女子中,唯独注视若涛,几乎流露出想求取紫云的心意。那位绅士见他的神情,笑道:“这个呆子刚进温柔乡,便真的销魂了吗?”于是命人置酒,让瞿生和若涛共欢。漏下三更,客人都回去了,只有瞿生留下。若涛初见瞿生,很不满意,便假装醉酒闭目而睡。瞿生在室中徘徊,看见陈设精雅,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四壁全是图书,近旁小几上悬着一张古琴。他不觉触动平日的爱好,想弹奏一曲,又怕惊扰她的清梦,只好屏息枯坐。夜将尽时,若涛才醒来。瞿生笑道:“睡得美吗?”若涛没有回答,从容地对镜整理妆容,打开香炉焚香,走到墙边抱下古琴,收敛神色抚弄琴弦,把凝神运指的妙处发挥到极致。弹不到一半,忽然转为变征之调,凄凄切切,如哭如诉。瞿生听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她弹的应当是《胡笳十八拍》。若涛于是停止弹奏,问瞿生:“你也会这个吗?为什么感触这样深?”瞿生说:“你是借这首曲子寄托自己沦落的感慨,我也有同样的心情;声音一入耳便警醒人心,怎能不悲从中来!”若涛听后沉默了很久,对瞿生说:“再为你弹一曲,怎么样?”于是她重新整理旧弦,另换新调。瞿生倾听之余,更加感叹,说:“伯牙和钟子期这样的知音,千年也难遇。你弹奏这支《高山流水》,竟把我当作知音,我哪里敢当!不过,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是青楼中的伯牙。”若涛这才露出喜色,和瞿生在窗前剪烛长谈家事,直到东方发白,也没有时间做巫山之梦了。瞿生回到旅舍后,梦魂颠倒,难以自持。第二天,若涛送给瞿生瑶琴、玉笛、玉佩、诗扇等几件东西;扇子是若涛亲笔所写,诗也是她近来所作。

生得之狂喜,报以古画、玉环、湘管、梅花帐,帐为生所自绘,亲携之往。谓若涛曰:“明珰翠羽,卿固有之,仆不敢以俗物溷卿清赏。此区区者,虽不足贵,然非寻常绣闼中所能解识者。风雅如卿,当留作红闺雅伴也。”若涛欣然曰:“妾以弱质,堕落泥涂,君独不视为章台柳,而宠异之如此,当悬佩终身,不啻太真之金钗钿盒矣,特未知君子之心何如耳?”自是往来益密。一日若涛告生曰:“明晨花朝,妾等姊妹为盒子会,画船箫鼓,当于虎邱山塘间作竟日清游,各奏一技,琴棋书画,但须惟其所能。君盍同往一游,绘图以志胜会何如?”翌日,生与若涛偕往,众美毕集,须臾酒炙杂陈,云璈竞奏。生蹀躞其间,左顾右盼,目眩神移,恍置身蕊宫瑶阙间,亲按宾云小队矣。酒酣,伸纸作图,点染工致,并以八分书颜其图,曰:“闹红一舸。”诸美人喜,竞以巨觥为寿。若涛曰:“如此雅集,有图不可无诗。”因援笔赋二绝句云:春波潋滟绿湔裙,夹岸花枝点发云。难得花朝天气好,酒船归去趁斜曛。

点拍飞觥事事宜,群花貌出影迷离。

  一奁合受熏香供,知否凝眸吮笔时。

  题毕,生大加叹赏。及归,红日衔山矣。生家本非丰,若涛知之颇稔,一日出一裹赠生,归视之,皆金叶也,疑为助妆需,因询之。若涛曰:“为君买酒赀。”生固辞,若涛曰:“妾日来无需此,君为妾暂存之可乎?”生始诺之。若涛虽堕烟花,然性志高傲,每思脱籍从良,顾见来往青楼者,非龌龊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黄金买笑,未能白首相依,以是郁郁不自得,遂成心疾,时发时止。自识生后,见生举止大方,于温柔乡中颇能体贴入微,拟为终身之托。一日疾作,生往视,询症之所由来,若涛具以告,词气之间,隐露生死相依意。生感其情曰:“卿之心事,仆固知之;但仆堂有老母,尚须禀命,室有糟糠,恐难见容,是以踌躇耳。”若涛曰:“小星之列,妾固甘之,宜急作书禀命慈闱,妾实不能久居此火坑中也。”言已,泪簌簌下,生亦相向泫然。后卒梗于慈命,并促生归,生持书示若涛泣曰:“白头之约,期以来生。”若涛不觉失声哭曰:“命也如斯!夫复何言?自此以往,妾亦无意人世矣。”遂绝粒。生慰藉再三,始强进粥糜,然病根自此深矣。会生母催归符又至,不得已束装南旋,若涛送生至垂虹桥畔,问生再来期,生答以“来年春初。”若涛泣曰:“妾病人膏育,旦暮将作泉下人。君明年来,倘念旧情,可于邓尉元墓间,酬妾一杯酒,九原有知,当笑倚梅花,来拜君贶也。”生掩泣移时,遂挂帆去。明岁生来,则若涛化去久矣。闻属纩时尚连呼生字者三。情之所钟,竟至于此!生为营斋营奠,亲至墓下,浇以佳酿,痛哭而返,终身不复作青楼梦云。嗟呼!命薄缘悭,如若涛者,其尤哉,其尤哉!

  云娘,广州人。意态娴雅,容貌娟秀,工歌曲,颇识字,能作小诗,翩翩有致,珠江船舫中之杰出者也。西泠太瘦生,偶游岭表,以粤东为众香国,名花如林,必有所遇,时偕二三同事,访美河干,连襼掎裳,闲寻风月,则窄袖蛮衣,妆束殊异,涂脂太赤,两颊常晕红潮,因笑谓:“温柔乡何异罗刹国?”继而司空见惯,专选真材,惟是丰姿绰约者容或见之,而吐词隽雅者曾不一觏,至于藏钩射覆,读曲填词,则不必问此中人矣。及理归棹,同人为之醵饯于珠江,循环痛饮,殆无虚夕,月明映水,灯彩摇波,发影衣香,不酒而醉。一夕于群芳杂侍中见云娘,亭亭小立,皎然如玉树临风,琼林照月,与之接谈,语尤绝俗,见扇头诗,喃喃微诵,问“卿能此否?”掩口微笑。由是目成心许,意拳拳也。临行索送别诗,生即席成三绝云:

  岭海饥驱秋复春,青衫憔悴老风尘。

  生平毕竟畴知己,第一珠帘半卷人。

好花过眼尽云烟,惆怅今宵又别筵。

  蜡炬未残更向尽,笔花和泪记良缘。

话到分离声暗吞,一腔愁绪一灯昏。

  生憎鹦鹉偷传语,漏泄春光不敢言。

  姬有婢,每于鸨母前播弄唇舌,故末句云尔。云娘朗吟数四,意亦良会。时更筹三报,姬劝生勿归署,凭肩小语曰:“蒙君知爱,虽一面缘,尚尔前定,岂往还数日,而三生石上独无前缘在耶?请君留此,妾将以和诗为媒。”裁笺拭砚,信笔吟成,亦和三绝云::

  狼藉烟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堕红尘。

  郎真爱我还知我,青眼从今有几人。

剧怜故土尽烽烟,且屏清愁醉绮筵。

  妾是解人劝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缘。

译瞿生得到这些东西后欣喜若狂,便用古画、玉环、湘管和梅花帐回赠;梅花帐是瞿生亲手绘制的,他亲自带着礼物前往。瞿生对若涛说:“明珰翠羽这些东西你本来就有,我不敢拿俗物混杂在你的清雅鉴赏之中。这些小东西虽然不算贵重,却不是寻常闺房中人所能理解的。像你这样风雅,应当留下它们作为红闺中的雅致伴侣。”若涛欣然说:“我以柔弱之身,堕落在泥涂之中,唯独你不把我看作章台柳,反而这样宠爱珍异我,我愿终身佩戴它们,胜过杨太真得到的金钗钿盒;只是还不知道君子的心意究竟怎样?”从此两人往来更加亲密。一天,若涛告诉瞿生:“明天是花朝,我们姐妹要举行盒子会,乘画船、奏箫鼓,在虎丘山塘之间作一整天的清游,每人各自表演一种技艺,琴棋书画都可以,只需施展自己所长。你何不一同前往游玩,并作一幅画来记下这次盛会呢?”第二天,瞿生和若涛一同前往,众位美人全都聚齐。不一会儿,酒肴纷纷摆上,云璈竞相奏响。瞿生在众人之间来回走动,左顾右盼,眼花神移,恍惚置身于蕊宫瑶阙之中,亲自按抚着宾云仙女的小队。酒兴正浓时,他铺纸作画,点染精工,并用八分书题写画名:“闹红一舸。” 众位美人十分欢喜,争相举起大酒杯向他祝寿。若涛说:“这样风雅的聚会,有画不能没有诗。”于是提笔作了两首绝句:春水碧波荡漾,绿色水光仿佛洗染了裙子;两岸花枝点缀着美人的鬓发。难得花朝天气这样晴好,酒船归去正好趁着斜阳余晖。击节传杯,件件事情都合宜;群花般的美人显出姿色,身影朦胧迷离。一只妆盒正好承受香火供奉,你知道吗?那是凝神注目、吮笔作画的时候。题诗完毕,瞿生大加赞叹。等到回去时,红日已经贴近山头。瞿生家境本来并不富裕,若涛对此十分清楚。一天,她拿出一包东西赠给瞿生;瞿生回去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叶子,以为是帮助他置办妆奁,便询问她。若涛说:“这是给你买酒的钱。”瞿生坚决推辞,若涛说:“我近来用不上这些,你替我暂时保存着,可以吗?”瞿生这才答应。若涛虽然沦落烟花之地,却性情志向高傲,常想着脱籍从良;但她看到来往青楼的人,不是鄙陋的有钱人,就是轻浮放荡的浪子,只懂得用黄金买笑,却不能白头相依,因此郁郁不乐,终于形成心病,时常发作又时常缓解。认识瞿生后,她看到瞿生举止大方,在温柔乡中又很能体贴入微,便打算把终身托付给他。一天她的心病发作,瞿生前去探视,询问病因,若涛便把实情都告诉他,言语之间隐约流露出生死相依的意思。瞿生感动于她的情意,说:“你的心事我本来知道,只是我堂上还有老母亲,需要禀告她;家中又有正妻,恐怕难以容纳你,所以一直犹豫。”若涛说:“列在妾室之中,我本来甘愿;你应该赶快写信禀告母亲,我实在不能长久住在这个火坑里了。” 话说完,若涛的眼泪簌簌落下,瞿生也对着她泫然欲泣。后来事情终于被母亲的命令阻隔,母亲又催促瞿生回去。瞿生拿着书信给若涛看,哭着说:“白头偕老的约定,来生再实现。”若涛不禁失声痛哭:“命运竟然如此!我还能再说什么?从今以后,我也无心留在人世了。”于是绝食。瞿生再三安慰她,她才勉强喝下粥糜,但病根从此加深。恰逢瞿生母亲催促他回去的文书又到了,他不得已收拾行装南返。若涛送他到垂虹桥边,问他何时再来,瞿生回答:“明年初春。”若涛哭着说:“我的病已经深入膏肓,早晚将成为黄泉下的人。你明年回来,如果还念旧情,可以到邓尉元墓间为我酬饮一杯酒;我若在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笑着倚在梅花旁来拜受你的恩赐。”瞿生掩泪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挂帆离去。第二年瞿生回来时,若涛已经去世很久了。听说她临终时还连续三次呼喊瞿生的名字。情感专注至深,竟到了这种地步!瞿生为她设斋祭奠,亲自到墓下,以美酒浇奠,痛哭后返回,从此终身不再做青楼之梦。唉!像若涛这样命薄缘浅的女子,真是最为不幸,最为不幸啊!云娘是广州人。她意态娴雅,容貌秀美,擅长歌曲,也识字,能作小诗,轻盈有致,是珠江船舫中的杰出女子。西泠太瘦生偶然游历岭南,认为粤东是众香汇聚之国,名花如林,一定会有所遇合。他当时常和两三个同僚到河边访求美女,牵衣相连,闲寻风月;但那些女子窄袖蛮衣,装束十分奇异,脂粉涂得过于鲜红,两颊常常晕着红潮,于是他笑说:“温柔乡和罗刹国有什么不同?”后来见得多了便习以为常,专门挑选真正有才质的女子;姿态丰美柔媚的或许还能见到,而言辞清丽雅致的却一个也没有,至于藏钩射覆、读曲填词,更不用问青楼中的人了。等到他整理船只准备归去,同僚们在珠江为他集资饯行,轮番痛饮,几乎没有一个晚上空过。月光照在水面,灯彩摇曳在波光中,发影衣香,即使没有醉也仿佛醉了。一天晚上,他在众多侍立的芳美女子中见到云娘,只见她亭亭玉立,洁白如玉树临风、月照琼林。和她交谈后,觉得她的言语尤其脱俗;他看见她扇面上的诗,便低声吟诵,问道:“你也能作这样的吗?”云娘掩口微笑。由此两人眉目传情、心意相许,情意十分深厚。临行时云娘索要送别诗,太瘦生当席作了三首绝句:在岭海之间为饥寒奔波,年复一年;穿着青衫,在风尘中憔悴衰老。我一生到头来有谁知道我是知己?第一是那珠帘半卷之中的人。眼前美好的花朵转瞬都成了云烟,惆怅今夜又要在酒席上分别。蜡烛还没有烧尽,长夜却已将尽;我含泪挥笔,记下这段美好的缘分。谈到分别,声音暗暗哽咽;满腔愁绪伴着一盏昏灯。只恨鹦鹉偷听后传话,泄露了春光,使人不敢再说。云娘有个婢女,常在鸨母面前搬弄是非,所以诗的末句才这样写。云娘反复朗诵这几句,心里也很赞许这次美好的相会。当时更鼓已经报了三遍,云娘劝太瘦生不要回官署,靠着他的肩低声说:“承蒙君你知晓并爱惜我,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也应当是前世注定的缘分;难道不过来往几天,三生石上就偏偏没有我们前世的缘分吗?请你留下,我将用唱和诗歌作媒人。”她裁好信笺,拭净砚台,随手吟成,也和了三首绝句:我在烟花之地狼藉度过十七个春天,实在不忍回首自己堕入红尘。郎君如果真心爱我,便也会了解我;从今以后,世上又有几个人会用青眼看我呢?最为怜惜的是故乡已经遍地烽烟,暂且压下清冷的愁绪,沉醉在华美的酒席中。我自认是懂得体察人意的人,来劝慰你;这一夜的缘分,便在三生石上留下印记。

隔溪桃李总无因,脉脉相思泪欲吞。侬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萧瑟坐黄昏。诗意颇为凄惋,生与姬殊恨相见晚而相离遽耳。姬后从番禺某太史为小星云。莲真,粤人也。玉肌瑶骨,爱作艳妆,双翘纤瘦,不盈一握,弱不胖衣,使作掌上舞,不减汉宫飞燕也。其母恃姬为钱树子,所索甚奢,姬每得缠头锦,辄以奉母,不敢秘锦箧中。所稔多贵介子弟,声名鹊起。鉴湖瘦腰生,旧家子也,随父宦粤,一日珠江见莲真,艳之,遂订香盟,眷恋甚至。莲凡有所求,无不曲意畀之,火齐木难之属,悉为莲取给。半年而资用渐竭,惧见责于亲庭,遂游沪上,繁华如梦,回首都非,虽不能屏绝路柳墙花,而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莲亦念生无虚日。适珠海有花丛之禁,莲言于母曰:“郁郁居此,何以为生,盍迁地为良耶?”实则意不忘生也。航海抵沪,僦居遇祥楼,日侯楼头,而生杳无音耗。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饮其家,赌酒征歌,声传户外,莲审听之曰:“意中人果在斯耶?何其声之相似也!”搴帘一睇,遽倒生怀,掩泣不能成语,良久始曰:“前情具在,君竟水流花谢,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莲真尚在风尘沦落否?”慰籍良久,破涕为欢,洗盏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余,生不言归,莲亦未以缠头相索。会生有族叔赴都陛见,欲挈生偕行,生语莲,莲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妾稔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贫富易心,故半月以来,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栏中岂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妾不汝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毋以妾为念。如富贵逼人,未必无相见期也。”别生数年,门前车马,渐形冷落,时姬年华亦已徐娘半老矣。扁舟返粤,改名岐凤,杜门谢客,以待生归。比生得志旋里,而姬已于两月前逝矣。白头未遂,红粉先埋,生祭诸其墓曰:“王伯舆为情而死,我宁从卿于地下耳。所难堪者,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为之哭失声。生固深于情者,惜姬之不能待也,红颜薄命,振古如兹!每泚笔纪此,司马青衫,辄为湿透也。顾四,竹西名妓也。姿容妍丽,举止娴雅,瘦影亭亭,不数汉宫飞燕。工弹琵琶,客至,抚弦操缦,音韵悠扬,盖其性之所耽在是也。有章生者,素善音律,以曲圣自居,慕其高雅,停车过访。时当秋末,姬着褪红衫,以手支颐,倚碧栏杆,呼婢剪海棠。见生至,逆入,出琵琶弹《夕阳》小令一阕,生为击节称赏,并于凑拍处略为点拨,姬遂师事生。生至则必弹琵琶,炉香鬓影,日夕流连,闺闹乐事,固有甚于画眉者。由是情意日密,如茧自缠,不可解脱。无何客囊赀罄,生欲东归,姬谓生:“觌君一面,欢若三生,合有前缘,要非浮寄,苦海沉沦,能无援手?”生漫应之。姬置酒作别,复弹琶琶,声调哀楚,迥异常时。生曰:“卿勿为此!令人不欢。”姬乃惨然曰:“情之所发,寄之于声,别鹄离鸾,尚有悦豫之奏哉?”烛尽见跋,怅然归舟,犹依稀见姬引领遥望焉。生妇素悍,稔知生在外别有所眷,禁锢之,不令出游。隔岁,生戚串薛姓,自江南归,生询顾四颠末,薛曰:“君尚未知耶?顾四有所托,誓不嫁矣。西贾恋其美,出巨金啖鸨母,竟娶作小星。顾四知之,三日不食,碎琵琶以去。”生闻之,气郁不得伸,遂得肝疾,终身不瘳云。桂香,张姓,北里中尤物也。宅卜新桥,家邻泮水,迷香有窟,卖笑多金,当碧玉之妙年,具红绡之特识,枇杷门巷,艳色争夸,杨柳楼台,芳名久噪。姬轻躯玉立,韶媚轶群,性灵敏,度曲作新声,压倒流辈。听香轩主人,风月平章也,辑《四明访花录》,品为群芳冠。或有道其不足者,质诸连环生,生沉吟良久曰:“还是他!”其意谓非桂香,孰可堪领袖者!然后品评乃定。听香赠以四律,极为倾倒。有琅琊生者,具卫玠之丰姿,擅杜陵之豪放,籍寻芳以排闷,时作艳游,桃叶渡边,频番打桨,枣花帘底,几度倾樽。与姬相见魂销,倾谈情洽,芍药凭牵,几结同心之侣,茑萝愿托,行为啮臂之盟。盖姬已决订三生,早坚一念已。于是柔情缱绻,幽思缠绵,偶离则青鸟旋邀,密语则绿蛾频蹙,将作定巢之翡翠,无殊在沼之鸳鸯。孰知事好多磨,情浓遭忌。有某公子者,巨富家也,与琅琊生本相识,偶来甬上,遍觅佳丽于平康,见姬艳之,不禁强折花枝,酸流梅子,鹊巢鸠占,鱼网鸿离,而琅琊生遂自此绝迹焉。或谓姬终当设万全之策,避一己之嫌,以期莲出淤泥,毋使花飞陌路。闻姬后托东海生致书琅琊,约以烟波一舸,偷载西施。因是名花夜出,明月宵征,列于小星,贮之金屋,秋蟀春庚,前情如昨,东鹣西鲽,好梦终圆,无不为姬庆,而叹生之深于情焉。

译隔着溪水的桃李总是无缘相聚,含情脉脉地相思,眼泪几乎要咽回去。我没有逢到好时辰,郎君也没有遇到好机会,同样只能在黄昏中坐对萧瑟。诗中的意味十分凄楚婉转,太瘦生和云娘都深恨相识太晚、相离太快。后来云娘跟随番禺某位太史做了妾。莲真是粤地人。她肌肤如玉,骨骼如瑶,喜欢浓艳的妆扮;双脚纤细瘦小,不足一握,身体柔弱得连衣服也仿佛承受不起,若让她在手掌上起舞,也不逊于汉宫的赵飞燕。她的母亲把她当作摇钱树,索取十分奢侈。莲真每得到缠头锦缎,总是拿去奉养母亲,不敢藏在锦绣箱中。她所熟悉交往的多是贵族子弟,声名很快传扬。鉴湖瘦腰生出身旧家,随父亲在粤地做官,一天在珠江见到莲真,十分惊艳,便和她订下香盟,眷恋到了极点。莲真凡有所求,他无不曲意满足;火齐、木难之类的珍宝,也都替她寻取。半年后钱财渐渐用尽,害怕回家受到父母责备,于是游历沪上。那里的繁华如梦,回头看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虽然不能完全断绝与烟花女子的往来,但他已经见过大海,巫山之外便再无可比,月下花前常常生出抚今追昔的感慨。莲真也没有一天不思念他。恰逢珠海有禁止花丛游乐的规定,莲真对母亲说:“郁闷地住在这里,靠什么生活?何不迁到别处,也许能有更好的出路?”其实是心中没有忘记瘦腰生。她乘船到达沪上,租住在遇祥楼,每天在楼头等候,而瘦腰生却杳无音信。一天夜里二更时分,瘦腰生的朋友邀请他到家中饮酒,赌酒征歌,声音传到户外。莲真仔细听着说:“心上人果真就在这里吗?为什么他的声音这样相似!”她撩起帘子看了一眼,立即倒在瘦腰生怀中,掩面哭泣,无法成言;过了很久才说:“从前的感情明明都还在,你竟像流水落花一样,把我置身在月地花天之中!你可曾想过莲真还在风尘中沦落吗?”瘦腰生安慰她很久,她才破涕为笑,洗杯重新斟酒,并留他在自己家中住宿。这样过了半个多月,瘦腰生没有说要回去,莲真也没有向他索取缠头钱。恰逢瘦腰生有位族叔赴京陛见,想带他一同前往,瘦腰生把这件事告诉莲真。莲真说:“贪图安逸就像饮鸩止渴,不可留恋。我早已知道你今非昔比,恐怕你会因为我的贫富而改变心意,所以这半个月来陪你处在寂寞之中,以此表明我的真心。勾栏哪里是身无分文的女子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我不向你索取钱财,却怎能承受姐妹们的白眼?你走吧,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倘若富贵逼人,也未必没有相见的日子。”瘦腰生和她分别数年后,她门前的车马渐渐冷落;这时莲真也已经到了徐娘半老的年华。她乘小船返回粤地,改名为岐凤,闭门谢客,等待瘦腰生归来。等到瘦腰生得志回乡时,莲真却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他没有实现白头偕老,红粉佳人却先埋入地下,便到她墓前祭奠说:“王伯舆为了情爱而死,我宁愿跟随你到地下。最难以忍受的是,薛涛坟上已经落满桃花;关盼的楼头,只有燕子空自归来。”说罢,他哭得失声。瘦腰生本来就是个重情的人,只痛惜莲真没能等到他回来。红颜薄命,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每当我濡笔记述这件事,司马青衫总会被泪水湿透。顾四,是竹西的名妓。她姿容美丽,举止娴雅,身影纤瘦挺拔,并不逊于汉宫的赵飞燕。她擅长弹琵琶,客人来到时,便拨弦弄缦,声调悠扬,大概她的性情正沉溺于此。有个章生,向来精通音律,自居为“曲圣”,仰慕她的高雅,便停车前往拜访。时值深秋,顾四穿着褪红色的衫子,用手托着下巴,倚在碧色栏杆上,叫婢女去剪海棠。见章生到来,她迎入室内,取出琵琶弹了一阕《夕阳》小令,章生为她击节赞赏,并在合拍处略加指点,于是顾四便以师礼事奉章生。章生一到,她必定弹琵琶;炉中香烟、鬓边人影相伴,日夜流连,闺房中的嬉闹欢乐,本来就远胜于为人画眉。由此两人的情意日益亲密,像蚕茧把自己缠住一样,再也无法解脱。不久章生客囊中的钱用尽,想要东归,顾四对他说:“只见到你一面,欢乐就像经历了三生;我们既然有前世姻缘,必定不是浮萍般的偶然相遇。身陷苦海,难道能没有人伸手相助吗?”章生只是随口应答。顾四置酒为他送别,又弹起琵琶,声调悲哀凄楚,与平时截然不同。章生说:“你不要这样!让人很不开心。”顾四于是凄然说道:“感情发作出来,只能寄托在声音里;既然要像失群的鸿雁、离散的鸾凤一样分别,哪里还会有令人愉悦的乐曲呢?” 蜡烛燃尽,天已将明,章生惆怅地乘船回去,仍隐约看见顾四伸长脖子远远相望。章生的妻子一向悍妒,早已知道他在外面另有眷恋,便把他禁锢在家中,不让他出游。隔了一年,章生有个姓薛的亲戚从江南回来,章生询问顾四的下落,薛氏说:“你还不知道吗?顾四已经有所托付,发誓不再嫁人。西边来的商人爱慕她的美貌,拿出重金贿赂鸨母,终于娶她做了妾。顾四得知后,三天不吃饭,还砸碎琵琶离去了。”章生听后,郁气堵在胸中无法舒展,于是得了肝病,听说终身没有痊愈。桂香姓张,是北里中的绝色女子。她的宅第选在新桥,家住泮水附近;她所在的迷香院有如藏香之窟,靠卖笑获得很多钱。正值碧玉般的妙龄,又有红绡般的独特才情;枇杷门巷中,艳丽的容色争相传说,杨柳楼台间,美名早已轰动。她身材轻盈挺秀,明媚妩媚,远胜同辈;天性聪慧,能按曲谱作新声,压倒同业。听香轩主人是品评风月的人,编纂《四明访花录》,把她评为群芳之冠。有人说她还有不足,便拿这话去询问连环生,连环生沉吟很久,说:“还是她!”意思是说,除了桂香,还有谁能担当群芳领袖?于是评定便这样确定了。听香轩主人赠给她四首七律,倾倒赞美到了极点。有个琅琊生,容貌丰神如卫玠,才情气概有杜陵的豪放;他借寻访美人来排遣愁闷,时常作艳游:在桃叶渡边频频划船,在枣花帘下多次举杯。与桂香相见后,他神魂销散,两人尽情交谈,情意融洽;在芍药花旁相互牵引,几乎结成同心伴侣;又愿如茑萝攀附托身,行动间已经订下了咬臂为盟的誓约。原来桂香早已决定把三生姻缘托付给他,心意也早已坚定。于是两人柔情缱绻,幽思绵延;偶然分离,便有青鸟不断传信邀约;私下谈话时,眉目频频含情。将要成为筑巢的翡翠鸟,和池沼中的鸳鸯没有什么不同。谁知世事多有磨难,情意浓厚反而招来嫉妒。有位公子出身巨富之家,原本与琅琊生相识,偶然来到甬上,在平康里到处寻访佳丽,见桂香艳丽,便忍不住强行攀折这枝花;梅子因此酸意横流,鸠鸟占据了鹊巢,鸿雁被鱼网隔离,琅琊生从此便销声匿迹了。有人说,桂香后来一定设法作了万全安排,避开自己一人的嫌疑,希望像莲花出于淤泥而不染,不让花朵飘落在陌路。听说她后来托东海生写信给琅琊生,约定乘一叶烟波中的小船,偷偷把西施载走。因此,名花夜间出门,趁着明月连夜远行,列为妾媵,收藏在金屋之中;无论秋蟀春莺,往日的情意仍如昨日,东西相依的美好姻缘终于圆满,众人无不为桂香庆贺,也感叹琅琊生用情之深。

春林,广陵人。忘其姓,仅中人姿,而善自涂饰,雅赡风情。能弹琵琶,而尤工短调,繁音促节,靡婉动人,一时殆无出其右。余君谱香,湘乡名士也,年少翩翩,饶有逸致。以家贫,橐笔出游,某太守方以厘务于役崇川,聘余为幕中宾,与之同往。公余之暇,偕二三友人,联袂香街,闲寻风月,一见春林,即如旧识,搴帏觌面,欢若三生。于是无日不至,自春徂秋,情意益密,客筵酒局之外,缠头所需,辄不妄费余一文,而款接之殷勤,实有逾于琴瑟者。余因赠以联云:“秋月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枇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余生此时之乐,正觉神仙不啻也。会某太守以他事交卸,余亦辞去,客况萧条,几无以为归计。春林窥知其情,谓生曰:“是处岂可久居耶?当速整行装,别图安砚所,庶免关山失路,贻笑友朋。”乃潜搜所积,仅得十金,计不敷,复私卸臂上条脱,质二十余金,授生曰:“以此赠别,藉表寸心。”生感愧交萦,不禁拜倒石榴裙下,即日束装就道,致声珍重,为订后日永好,洒泪而别。噫!姬不独深于情,亦勇于义矣。寒士值天涯沦落之时,虽戚友亦鲜有过问者,况其为青楼卖笑之人哉?若春林者,诚可谓女中之侠矣。阿云,谷埠名妓也。年十四五,尚未梳拢,明眸善睐,窈窕多姿,肤若凝脂,腰如约素,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风诗,每一掉文,几如匡鼎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某主政,素负才子之名,自号金粟峰头词人,自都门来粤,登临之暇,偕二三裙屐,买醉珠江,到眼莺花,绝无当意,主政因言:“珠江风月,谈者艳称,独仓山一老来此作狎邪游,大不满意。其门下士亦以为一例春色,白足拖鞋,青唇吹火一诗,丑诋不遗余力。初尝疑之,今而后知非无因也。”旋于别舫见阿云,特加赏识。云固绮龄玉貌,绰约可怜,而依依出肘下,若飞燕之傍人。酒罢宵阑,赠以四绝句,为写之团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话也。诗云:饮罢葡萄尽醉归,画船红烛扬残辉。巫云入夜浓如许,漫向劳人梦里飞。

良宵风月快清谈,十里波光色蔚蓝。

  座倚雏鬓嘲暂解,反教人笑宝儿憨。

玉笛风声谱落梅,珠江锦绣枉成堆。

  垂髫人唱黄河远,艳绝旗亭第二回。

译春林是广陵人,忘了她的姓氏。她姿色只是中等,却很会自行打扮,风情高雅而丰足。她能弹琵琶,尤其擅长短调,繁密的音符、急促的节拍,缠绵婉转而动人,一时几乎没有人能胜过她。余君谱香是湘乡名士,年少风流,颇有超逸情致。因为家贫,他带着笔墨出游谋生。当时某位太守正在崇川办理厘务,聘请余君为幕僚,和他一同前往。公务之余,他与两三个朋友携手来到香街,闲游寻访风月。一见春林,便如同旧日相识;掀帘相见,欢喜得仿佛已有三生缘分。从此没有一天不去看她,从春天到秋天,情意越来越亲密。除了客宴酒局之外,给她的缠头钱从不随意多花一文;但对她殷勤款待,实在超过了一般琴瑟之好。余君因此赠给她一副对联:“秋月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枇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余君当时的快乐,真觉得即使神仙也不过如此。恰逢某太守因别的事情卸任,余君也辞职离去,客居生活顿时萧条,几乎没有办法筹划归宿。春林看出他的处境,对他说:“这里难道能够长久居住吗?应当赶快整理行装,另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也好免得在关山路上迷失,给朋友们留下笑柄。” 于是她暗中搜寻自己的积蓄,只找到十两金子,估计不够,又私下取下手臂上的金银脱臂,典当了二十多两金子,交给余君说:“用这些作为临别赠礼,借此表示我的一点心意。”余君感激、惭愧交织在心,禁不住拜倒在石榴裙下;当天便收拾行装上路,互道珍重,并约定日后永远相好,洒泪告别。唉!春林不但重情,也有义气。贫寒士人在天涯沦落之时,即使亲戚朋友也很少有人过问,何况她只是青楼卖笑的女子呢?像春林这样,确实可以称为女子中的侠义之人。阿云是谷埠的名妓。她十四五岁,还没有梳拢,明亮的眼睛善于顾盼,身材窈窕多姿,肌肤如凝脂,腰肢如束紧的白绢,大概就是江淹赋中所说的“气柔色靡”。她颇能识字,懂得诵读《风》诗;每当她卖弄文才,几乎能像匡鼎那样使人开怀,也不逊于郑家婢女在泥中的应对。某位主政一向以才子著称,自号“金粟峰头词人”,从都门来到粤地,登临游览之余,和两三个文士打扮的人到珠江买醉。沿途所见的歌莺花色,都完全不能合意,主政于是说:“珠江的风月,谈论的人都极力夸赞,唯独仓山一位老先生来此作狎邪游,却非常不满意。他门下的文士也把这里当作寻常春色,写了‘白足拖鞋,青唇吹火’一诗,极尽丑化诋毁之能事。我起初还怀疑,今天才知道并非没有原因。”不久他在另一艘船上见到阿云,特别加以赏识。阿云本就容貌华美、年纪轻,姿态柔美可爱,而且依偎在他身旁,如同赵飞燕依傍在人的身边。酒宴结束、夜色将尽时,主政赠给她四首绝句,并写在团扇上。这也是珠江的一段佳话。诗说:饮尽葡萄美酒,醉醺醺地乘船回去,画船上的红烛只剩下残余的光辉。巫山的云一到夜里便浓重到如此,徒然飞入劳苦之人的梦中。在美好的夜晚赏风月、畅快地清谈,十里江面波光闪耀,呈现蔚蓝的色彩。座旁依着头发初生的少女,暂且以玩笑解除拘谨,反倒叫人笑她像宝儿一样憨拙。玉笛在风声中吹奏《落梅》,珠江的锦绣景色白白堆积在眼前。垂发的少女歌唱《黄河远》,艳丽绝伦,在旗亭歌女中也可排在第二。

仿佛湖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痴。他年领郡来宜早,莫待成阴子满枝。后为有力者以千金脱籍去,犹清净女儿身也,携之至任,宠爱专房云。素云,姓郑氏,西京人。年十六,从母徙吴门,家贫,遂隶乐籍,顾不轻见人,人亦知之者少。素云丰神娟秀,举止端妍,而一种旖旎风流之态,能令人意消。工音律,善琵琶,时于花前月底,聊以自娱,而不屑为人奏也。莲乡鱼生,少负才名,仪容修美,仲春偶游城市,瞥睹姬,目眩神摇,几不自持,尾之至一处,叩关入,回眸瞩生,意有所属。生徘徊门外,不敢遽入。顷之媪出延生,生喜从之。精舍数椽,颇饶逸致,庭前花木繁绮,媪顾小鬟曰:“有客在,可唤阿素来。”须臾姬至,始知为素云。问答既已,婢进琵琶,姬挽袖拨弦,为《湘妃怨》一阕,随鼓随歌,音节委婉,生志乱情迷,痴坐不语。姬瞷媪出,谓生曰:“蓬门陋质,溷迹风尘,得遇郎君,实出万幸,倘不以花柳见轻,可侍巾栉。”生沉吟良久,答以家贫。姬曰:“义合情深,虽贫何害!妾揣郎意,殆为河东狮耳。请勿复言,但频来,应无不可者。”生颔之,自是日必一至,情好甚笃,虽未谐鸳梦,而灵犀一点,固已脉脉相通。生因事归半月,梦魂萦绕,乘间往访,坐久不出,急问媪,媪笑曰:“尚问阿素耶?三日前为西泠阮公子窜取去矣。郎君早几日来,尚得一见。”生闻之于邑,侦知阮寓,作书遗姬,姬得书洒泪终夕。乘阮出,复生书曰:“自入侯门,身同禁锢,正深怀念,忽奉朵云,诵绮语之缠绵,益私悰之怅惘。红楼十二,目断飞鸿,既难效红拂之私奔,又未若绿珠之授命。愁城固结,恨海谁填,一日六时,回肠百折矣。惟愿萧郎,别缔良偶,薄命烟花,勿以为念。”生览之,怅然若有所失,从此杜门谢迹,不作寻芳梦云。珍姑,字可瓜,玉貌韶年,丰姿娟好,虽居平康,而不屑效倚门龌龊态,闭关却扫,惟二三文士雅流,得见其面,至亦惟按曲征歌,捧觞侑酒而已。以是纨袴鹾茵,游狎邪者,多不喜往,故名不甚着于章台间。李生非熊,蕴藉人也,一日独游城北,中途遇姬,与姬偕行,爱而遥尾之,姬亦掠鬓整衣,时频回首。至一曲巷,媪先推扉,姬秋波斜溜而入。生蹀躞户外,无由得进,因默识其地而归。翌日复往,双环半掩,斜角有酒楼,迳登小饮,适有友至,添樽更酌。言次媪携榼出,友笑指曰:“伊家殆有佳客矣。”生乃乘机详询之,惊勾栏中生得有此丽人。友约暇日往访。生颔之。夕阳渐堕,半醉而别。越日晨起,修容易服而出,迳往叩扉。媪见生,即曰:“珍姑昨遇郎君来矣!”女搴箔相迎,欢然笑语,情如旧识。款洽间,媪曰:“郎君来大好,惜无佳品饷客,枣糕瓜子,只佐清谈,得毋饥否?”姬令备早炊,留生小宴。自后过从不时,缱绻殊甚,每思作合,未得良媒,因填《蝶恋花》一阕以志感,用醉翁韵云:不识相思根几许,剪断还黏,缕缕心头数。襟袖偎香酣梦处,分明霜印迢迢路。流水年华容易暮。月影移花,那得留莺住?软语商伊伊不语,欲抛为惩难抛去?其情缠绵婉转,一往而深如此。后姬卒于归生为正室,伉俪I可极相得云。屈大姑,汉皋人。年十七八,貌不过中人,而媚态流逸,丰致娉婷,见之者,未有不色授魂与也。父业屠,以年迈家贫,而又无子,乃使大姑堕入烟花,倚门卖笑,籍夜合赀以为食。未必非老屠之孽报也。汉皋多私娼,名为住家,妓止一二人,客来无载酒听曲之事,惟月上柳梢,作巫山佳梦而已。大姑失身此中,无殊火坑,思欲自拔,而未得其人。孝感县某令史,与之昵,每解税至省,必息装于大姑所。往来既稠,情好愈密。然大姑迫于其父,欲嫁不能。令史本无多金,又惧妻妒,亦踌躇而不敢。二人辗转筹思,计无所出,因易同心之结,而为同穴之期,未成鹣鲽之盟,先筑鸳鸯之家。七夕向晚,双星渡河,相与涕泪私语,忽又熏沐易新衣,鸨母心疑之。夜阑置酒对酌,盈盈相视,大有悲惨色。时户已闭,鸨母穴隙窥之,则见二人始则饮泣,继则无声,以阿芙蓉膏倾入酒樽。鸨母睹此情景,疾呼破扉而入,急泼鸩酒于地。细诘缘由,乃知为种情之深也。夫大姑为妓中下乘,而令史不过县内一胥吏耳,情缘既缔,固结而不可解,至以身殉,安得谓非世之情种哉!灵芬馆主曰:“惟儿女之痴情,为人天所动色。”我亦云然。

译仿佛在湖州观看水上嬉游;即使三生三世的杜牧,本来就是多情痴人。日后若来这里任一郡之长,最好早些来,不要等到树荫成片、果实挂满枝头。后来有权势的人用千金为她赎身,她仍保持着清白的女儿身,便带她到任所,专宠于内室,听说如此。素云姓郑,是西京人。十六岁时随母亲迁到吴门,家里贫困,于是被编入乐籍;但她不轻易见人,知道她的人也很少。素云丰神娟秀,举止端庄美丽,另有一种旖旎风流的姿态,能使人心神消融。她精通音律,擅长琵琶,时常在花前月下随意弹奏来自娱,却不屑为别人演奏。莲乡的鱼生,年轻时便以才名著称,仪容修长俊美。仲春时节,他偶然游览城市,忽然看见素云,顿时眼花神摇,几乎不能自持,便跟随她到一处,敲门进去。素云回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心有所属。鱼生徘徊在门外,不敢贸然进入。不久老鸨出来邀请他,鱼生高兴地跟了进去。精舍只有几间屋子,却颇有超逸的情趣;庭前花木繁茂绚丽。老鸨回头对小丫鬟说:“有客人在,可以叫阿素出来。”一会儿素云来到,他才知道阿素就是素云。问答完毕,婢女送上琵琶,素云挽起衣袖拨弦,弹奏一阕《湘妃怨》,随着鼓点弹唱,音节婉转。鱼生心神迷乱,痴痴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素云窥见老鸨出去,便对鱼生说:“我出身蓬门,容貌浅陋,又混迹风尘;能够遇见郎君,实在是万幸。倘若你不因我是花柳女子而轻视我,我愿意侍奉你的衣巾梳栉。”鱼生沉吟很久,只回答说家里贫穷。素云说:“只要义气相合、情意深厚,贫穷又有什么妨碍!我猜想郎君的心意,大概是害怕有河东狮般的悍妻吧。请不要再说这些,只要常常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鱼生点头答应。从此每天必来一次,两人的情意十分深厚;虽然还没有实现鸳鸯同梦,彼此心有灵犀,早已默默相通。鱼生因事回家半个月,梦中一直萦绕着她,便趁机会前来探访,坐了很久却不见她出来,急忙询问老鸨。老鸨笑道:“还问阿素吗?三天前已经被西泠的阮公子强行掠走了。郎君早几天来,还能见她一面。”鱼生听后悲痛郁闷,打听到阮公子的住处,写信送给素云。素云收到信,洒泪哭了一整夜。趁阮公子外出,她又回信给鱼生说:“自从进入侯门,我的身体就像被禁锢一样,正深深思念你,忽然收到你的来信,诵读其中缠绵的美辞,更增添了我私下的惆怅。十二重红楼之外,我望断飞鸿;既难以效法红拂私奔,也不能像绿珠那样以死相报。愁城已经凝结,恨海有谁来填平?一天六个时辰,我的心肠百转千回。只愿萧郎另结良缘;我这个薄命的烟花女子,请不要再挂念。”鱼生读完信,怅然若有所失,从此闭门谢绝来往,不再做寻芳的梦了。珍姑,字可瓜,容貌如玉,正值青春,姿态秀美。虽然住在平康里,却不屑作倚门卖笑的龌龊姿态;她闭门谢客,只有两三个文雅名士,才能见到她的面。即使见面,也不过是按曲唱歌、举杯劝酒而已。因此那些纨绔子弟和沉溺于狎邪游的人,大多不喜欢去她那里,所以她的名声在章台之间并不十分显著。李生非熊,是个含蓄有修养的人。有一天独自游城北,途中遇见珍姑,便与她同行;因为爱慕她,远远跟在后面。珍姑也掠鬓整理衣服,时时回头看他。走到一条曲折的小巷,老鸨先推开门,珍姑斜斜送来秋波便走了进去。李生在门外徘徊,没有办法进入,只好默默记住地方回去。第二天他又前往,只见两扇门环半掩;斜对角有座酒楼,他径直登楼小饮,恰好有朋友到来,便添酒换杯。谈话之间,老鸨提着酒食盒出来,朋友笑着指道:“她家大概有佳客了。”李生于是趁机详细询问,惊讶于勾栏之中竟有这样的美人。朋友约他改日一同拜访,李生点头答应。夕阳渐渐落下,两人半醉而别。第二天清晨起床后,他修整容貌、换上衣服,径直去敲门。老鸨见到李生便说:“珍姑昨天就遇见郎君了!”珍姑掀帘迎接,两人欢快谈笑,情意如同旧识。亲切融洽之间,老鸨说:“郎君来得正好,只可惜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客人,只有枣糕、瓜子用来佐助清谈,不知道会不会饿着?” 珍姑叫人准备早饭,留李生吃了一顿小宴。从此两人往来不定,缠绵亲密得很。她常常想要与李生结成夫妻,却找不到合适的媒人,于是填了一阕《蝶恋花》来表达感慨,用的是欧阳修的韵:不知道相思的根究竟有多深,剪断了还会重新黏合,一缕一缕都在心头盘绕。衣襟衣袖依偎着香气沉醉的梦境,分明留下霜痕般遥远的道路。流水般的年华容易走到暮年,月影移过花枝,哪里留得住黄莺?轻声细语地询问你,你却默默不语;想要抛开这份感情来惩罚自己,却又哪里抛得掉呢?她的情意竟这样缠绵婉转、一往情深。后来珍姑终于嫁给李生做正室,夫妻二人非常和睦融洽。屈大姑是汉皋人。十七八岁,容貌不过中等,但妩媚的姿态流动飘逸,体态丰美而轻盈;见到她的人,没有不被她的容色打动、神魂相许的。她的父亲以屠宰为业,年老家贫,又没有儿子,于是让大姑堕入烟花之地,倚门卖笑,靠夜间接客的钱维持生活。这未必不是老屠夫作孽所得的报应。汉皋有很多私娼,名义上住在家里,每家只有一两个妓女;客人来时没有载酒听曲的事,只是在月上柳梢时做一场巫山美梦罢了。大姑失身其中,与掉进火坑没有区别,想要自拔,却没有遇到能救她的人。孝感县的一名令史与她亲近,每次解送税款到省城,必定在大姑那里歇宿。来往渐多,情意也越来越深。然而大姑受父亲逼迫,想嫁却不能;令史本来没有多少钱,又害怕妻子嫉妒,也犹豫不敢行动。两人反复筹划,却想不出办法,于是交换同心结,约定死后同穴;还没有结成比翼鸳鸯的婚盟,先筑起了同死的鸳鸯之家。七夕傍晚,牛郎织女渡过银河,两人相对流泪私语,忽然又熏香沐浴、换上新衣,鸨母心中起了疑惑。夜深后摆酒对饮,两人含情相视,脸上满是悲惨神色。当时房门已经关上,鸨母从缝隙中窥看,只见两人先是饮泣,继而悄无声息,把阿芙蓉膏倒进酒杯。鸨母看见这种情景,急忙大声呼喊,撞破门闯入,把毒酒泼在地上。仔细追问缘由,才知道是因为两人的情意太深。大姑不过是妓女中的下等人,令史也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吏;但情缘一旦缔结,便牢固得无法解开,甚至要以身体殉情,怎么能说不是世间的情种呢!灵芬馆主人说:“只有儿女之间的痴情,才会使天地为之变色。”我也这样认为。

阿韩,鸳湖荡桨女也。风鬓雾鬟,绰约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贾,爱坐其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益增妍媚,别具风流。性尤柔顺,而聪慧异常,每发一语,妙解人颐,秋波一转,娇态动人。所得卖笑钱,簪钗环珥而外,积有余赀。有某生者,貌如卫玠,情比荀郎,才华则张茂先之流亚也,顾有长卿之贫,家徒壁立,无隔宿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殊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助膏火资,无虚夕也。未几生应秋试,名登桂籍,韩欣喜之色现眉宇,自诩以巾帼而识英豪,遂愿抱衾与裯焉。生念其情,倩媒纳聘,行簉室礼,女貌郎才,人称双绝焉。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者,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可云侠矣。要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青衫憔悴之人欤?情生于缘,缘生于情,而后月老始能作撮合山也。张素琴,广陵人。本良家女,结缡半载,琴瑟颇谐,奈家徒壁立,终窭兴嗟,对泣牛衣,计无所出。邻媪固平康中人,以言惑其夫,遂至鸾凤分行,枭鸱入室,误堕章台,非其志也。宾客往来,与钱生为尤善,心焉许之,愿委终身,顾未以告钱生也。忽遘狂且,逼以势利,至是宿愿难偿,竟誓以死。一日钱偕友蜡屐过院,张筵小饮,琴艳妆劝酒,坐钱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栖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暌违,事难如愿,今已矣,月缺花残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冈之上,并有六龄弱弟,惠而教之,死亦瞑目。”钱深异其言,正相慰藉,而琴力不支,气绝遽殒,盖早已吞阿芙蓉膏而拚以身殉也。钱生悲之,出数百金为琴埋玉,并恤其弟。嗟呼!千古红颜,同嗟薄命,一抔黄土,难葬牢愁。香销玉碎,问有恨之谁偿;月老天荒,叹此情其何极!斯亦风尘之佳话,花月之遗闻,今昔有情人,所同为伤心者也。按此与上所记者,本是一人,特情事稍异,故并存之。钱丽君,吴门人。媚眼流波,长眉压黛,丰神骀宕,妖冶不群,姊妹行中,艳名独着。然性颇傲,虽处章台,非其所乐。与陈生善,有啮臂盟。陈固贫士,有怀倚玉,无屋营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儿,蹈红绡故智,事竟不集。万不得已,无可奈何,任其光阴苒荏,送旧迎新而已。某商,蜀中大贾也,作客苏台,慕姬名,备蜀锦十端,踵门请见。姬珊珊来迟,商恨相见晚,遂缔新欢,密于胶漆。由此雨夜雪宵,花晨月旦,非姬在旁,不能怡情适志,而姬亦缠绵缱绻,体贴入微,向时陈生,固不必身入侯门,而已视同陌路矣。一日姬谓商曰:“昔人以勾栏为香粉地狱,君能使火坑中现出一朵青莲花否!若视作路柳墙花,任情攀折,则负妾深情矣。出桎梏而登袵席,君有意乎?”商曰:“是固余心,当惟卿命。出千金以赎蛾眉,曹瞒风义,何敢多让。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姬曰:“君肯一为援手,妾且生死惟命,山移谷变,矢死靡他,石烂海枯,钟情不易!”商因与鸠母商,以八百金脱其籍。将有成议,姬曰:“青楼龟鸠,千古无情,一出此门,则寸缕尺丝,均非我有。妾将以布裳椎髻入君家乎?”商曰:“微子言,我已筹之烂熟。”于是吴绫越纺,为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舁以畀女。择期香舆彩仗迎之以归,僦居吴下,琼华仙子,下嫁蓬莱,见者艳而羡之。不阅月而衫痕云散,黛影峰沉,盖玉人已远矣。然衣裳在笥,犹不疑其有他也。急启葳蕤,则已空诸所有。盖行云神女,已同奔月姮娥。侦骑四出,渺无影响。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姬心中人,只一陈生,而陈实格于赀。某商贸贸然来,适逢其偶,于是与陈欲即反离,求亲姑疏,特假手于商,为从陈地步耳。其计亦谲矣。噫嘻!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彼误用其情者,适为彼姝之所播弄耳。陈丽君,吴人,家住金阊,卜居吉由巷中。姿容妍丽,才艺罕俦,莲脸凝涡,柳眉掩月,堪作章台领袖。惟位置自高,于时寡合,门前车马,无过而问津者。鸨怒以二百金贱售于他处,落寞如故,迎新送旧,一年许,而缠头锦曾不满百金。色非不佳,但俯视一切,稍不当意者,纨袴子弟,裙屐少年,辄加白眼,即假母临以捶楚,弗顾也。无何姬病,月萎花蔫,瘦骨盈把。鸨屏去簪珥,使与群婢共操作。姬奄奄待毙,气若悬丝,鸨席卷姬置之冷房,而姬已不 啻魂游墟墓。适有贵客宴其家,远闻嘤嘤啜泣声,侦知其事,急唤陪花,索姬孔亟。陪花者,以佛银一饼,征妓侑酒。盖吴俗与沪异,非客唤,妓不得与也。鸨张皇间,将姬灌救,略加妆束,出见客,弱态支离,然妩媚天然,不以病魔减色,客怜之,遽还原值,为之脱籍。

译阿韩是鸳湖上划船的女子。她鬓发如风中云雾,姿态柔美多姿,禾中的文士少年和富商大贾,都喜欢坐她的船。每逢春夏交替时节,她在烟雨楼前划船;杨柳间和风轻拂,藕花香气送来,人面与波光相互映照,更增添妍丽妩媚,另有一番风流。她性情尤其柔顺,却聪慧异常;每说一句话,都能妙解人意,秋波一转,娇态动人。她卖笑所得的钱,除去购买簪钗环珥之外,还积下了余财。有个书生,容貌像卫玠,情性如荀郎,才华则属于张茂先一流;只是有司马相如那样的贫困,家中徒有四壁 空无隔夜的粮食。他与阿韩的情意最深,而阿韩一点也不因他贫寒而轻视他,解下妆奁中的物品来帮助他支付灯油和读书费用,没有一个晚上不是如此。不久书生参加秋试,名列桂籍,阿韩的喜悦之色显现在眉宇之间,自以为一个女子却识得英雄,于是愿意与他共寝。书生念及她的情意,请媒人送聘礼,按照纳妾的礼节迎娶她。女子美貌,郎君有才,人们都称为双绝。唉!贫寒士人处在寥落困顿之时,即使亲戚族人也很少有人过问;阿韩却能在风尘中独具慧眼,可以说是侠义之人了。这也终究是天定的缘分;否则当她的名声一时轰动时,心中中意她的人难道会少吗?又何必眷恋这个穿青衫、形容憔悴的人呢?感情产生于缘分,缘分又产生于感情,这样以后月老才有机会来撮合婚姻。张素琴是广陵人。本来是良家女子,结婚半年,夫妻琴瑟还很和谐,无奈家里穷得只剩四壁,终于贫困叹息,夫妻相对在粗布被中哭泣,想不出办法。邻居老妇本是平康里的人,用言语迷惑她的丈夫,于是竟导致鸾凤分飞、恶鸟进入家门;她误入章台,并不是自己的志愿。宾客往来中,她与钱生最为亲近,心里已经许身于他,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只是还没有告诉钱生。忽然遇到一个狂妄的人,以权势利诱逼迫她,到这时往日愿望难以实现,她竟发誓以死抗拒。有一天钱生和朋友穿着蜡屐来到院中,张素琴摆酒小饮,梳着艳妆劝酒,坐到钱生膝上说:“我生不逢时,年华转眼流逝,像轻尘落在柔弱的草上,如今已经十七年了。又不幸在中途与你离散,事情难以如愿,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正如月缺花残。你如果还顾念从前的情分,请把我葬在蜀冈之上;我还有一个六岁的弟弟,也请你怜悯并教导他,这样我死也能瞑目。”钱生对她的话十分惊异,正要安慰她,张素琴却支撑不住,气绝突然死去。原来她早已吞下阿芙蓉膏,决意以身殉情。钱生悲痛不已,拿出数百金为她厚葬,又抚恤她的弟弟。唉!千百年来的红颜女子,都同样哀叹命运薄幸;一抔黄土,难以埋葬满腔牢愁。香气消散,美玉破碎,有谁来偿还她的遗恨?即使天地荒老,也要叹息这份感情何时才会有尽头!这也是风尘中的佳话、花月间流传的轶闻,是古今有情人共同感到伤心的事情。考察起来,这件事与上面所记的本来是同一个人,只是情节略有不同,所以一并保存。钱丽君是吴门人。她媚眼流波,长眉压鬓,丰神飘逸,妖艳而无人可比,在姊妹辈中艳名独著。然而她性情颇为傲慢,虽然身在章台,却并不以此为乐。她与陈生交好,曾订下咬臂盟。陈生本是贫寒士人,虽有亲近美人的愿望,却没有房屋可以安置,也没有钱财可以筹措,不敢学妙手空空儿那样两手空空地沿袭红绡的旧法,因此事情始终没有办成。万般无奈,只好任凭时光流逝,送走旧年、迎来新年罢了。某商人是蜀中的大富商,客居苏台,仰慕钱丽君的名声,准备了十端蜀锦,登门求见。钱丽君姗姗来迟,商人遗憾相见太晚,于是结成新欢,亲密如胶似漆。从此无论雨夜雪天、花晨月夕,如果没有钱丽君在身旁,便不能怡情适意;钱丽君也对他缠绵体贴、无微不至。至于从前的陈生,根本不必亲自进入侯门,她已经把他视同陌路了。有一天钱丽君对商人说:“古人把勾栏看作香粉地狱,您能不能让火坑里现出一朵青莲?如果您只把我当作路旁柳、墙头花,任意攀折,那就辜负我的深情了。您愿意把我从桎梏中救出,带上您的卧席吗?”商人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一切听你的命令。拿出千金为美人赎身,像曹瞒那样讲求风义,我哪里敢多作推辞。只是不能确定的是,恐怕你的心并不像坚石那样坚定。”钱丽君说:“只要君肯伸手相助,我的生死就全听天命;即使山移谷变,我也发誓至死不改;即使石烂海枯,我对你的钟情也不会改变!”商人于是和鸨母商议,用八百金为她赎身。事情将要谈成时,钱丽君说:“青楼中的鸨母和龟公,自古以来最无情;一旦走出这道门,哪怕一寸布、一尺丝,也都不再属于我。我难道要穿着布裙、梳着椎形发髻进入你的家吗?”商人说:“即使你不说,我也早已筹划得十分周全。”于是他用吴绫、越纺给她制作嫁衣,把缕金箱子折叠在其中,抬着送给她。选定日期后,用香车彩仗迎她回去,租住在吴地下方;如同琼华仙子下嫁蓬莱,见到的人无不艳羡。不到一个月,衣衫的痕迹已消失,黛色的身影也沉没不见,原来美人已经远走了。然而商人看见衣裳还在箱笥中,仍没有怀疑她另有去处。急忙打开装衣物的葳蕤箱,却已经空空如也。原来她像行云的神女一样,已经同奔月的姮娥一道离去了。商人派出侦骑四处追寻,却渺无踪影。有人说,这是桓伊借道而行的旧计;钱丽君心中的人只有陈生,而陈生确实受限于钱财。某商人贸然到来,恰好给了她机会,于是她与陈生想立即恢复旧情,又求得亲近关系显得疏远,特意借商人的手来替陈生创造回旋余地。这个计策也实在诡谲。唉!感情之波变幻无常,欲望之海迷离难测;花月天地还超过海市蜃楼。那些误用了感情的人,恰恰成了那位美人玩弄的对象。陈丽君是吴人,家住金阊,选址住在吉由巷中。她姿容美丽,才艺少有匹敌;面如莲花、笑窝凝聚,眉如柳叶遮映明月,足以成为章台女子的领袖。只是她自视甚高,当时很少与人合得来;门前的车马,没有谁真正来拜访。鸨母恼怒之下,用二百金把她低价卖到别处;她仍旧寂寞,迎新送旧过了一年,所得缠头钱竟不满百金。她的姿色并非不好,只是俯视一切人;凡是稍不合意的纨绔子弟、裙屐少年,她总是投以白眼,即使养母亲自拿棍棒来责打她,她也不顾。不久她病了,月色般的容颜憔悴,花朵般的姿色凋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鸨母收去她的簪珥,让她和众婢女一起劳作。她奄奄一息地等死,气息像悬丝一样微弱;鸨母把她席卷起来,放到冷房中,而她已经如同魂游坟墓。恰好有贵客在她家宴饮,远远听见嘤嘤啜泣声,查知此事,急忙叫人陪侍歌妓,催问陈丽君,十分急切。所谓陪花,就是用一锭佛银征召妓女来陪酒。吴地风俗与沪地不同,客人不召唤,妓女不得出席。鸨母慌乱之中给陈丽君灌药救治,略加妆束,让她出来见客。她身体虚弱、形容支离,但天然妩媚,并未因病魔而减色。客人怜惜她,立即补还原来的身价,为她赎了身。

姬感激涕零,伏地不起。客诘其说,姬曰:“妾风尘中阅人多矣,生死人而肉白骨,未有慷慨如君者。如怜妾,请备妾媵列,以酬万一;倘委之而去,火坑虽脱,袵席难登,妾不合时宜,终难免填于沟壑耳。”客以冰人自任,而姬伏地如故,客曰:“我之所以拯卿者,始愿固不及此也。卿如有意,能耐单寒,仆亦何忍固拒,但虑有初鲜终耳。”于是与姬约,月给青蚨三千头,俾挂名籍末,异屋而居,客盖无意于姬也。姬自归后,屏去铅华,亲操井臼,暇则以十指刺绣纹,一岁除租课饭颗外,尚余二十余千。客睹而怜之,谓“如此,乃可作闺中人也。”适断鸾胶,迎为正室,象服是宜,居然命妇云。呜呼!当姬壹志从容,已拚绣佛茹斋,了此一生,盖繁华梦醒,淡泊心甘,故能于火坑中结清净果也。香云,武昌人,流落汉皋,遂隶乐籍。媚眼流波,长眉入鬓,秀外慧中,冠绝一时,富商贵介,招妓侑觞者,辄乐就姬。以是征歌佐酒,殆无虚日。姬亦身价自高,龌龊浮浪子,视之蔑如也,所与往来者,多名下士,酒阑灯灺,惟事谈诗问字,语不及私昵。湘阴徐海宗茂才,尤与之善,相约以终身为订。尝曰:“若得负郭田数十亩,环植桑柘,结庐其中,竹篱茅屋,淡泊自甘,妾为蓄蚕织缣,以纳太平之租,暇则茗碗炉香,读书作画,花开月上,陪君小饮,此乐虽神仙不易也。”生然之,日夕筹赀,谋为之脱籍。与同学友假得三百金,爰与鸨商,鸨必欲取盈焉,姬乃出素蓄私畀生,已有成说。一夕,生寓庐不戒于火,一切荡然。姬知之,恚甚而病。生父得耗,寄书促其速归。生走辞姬,时已病不能起,相见执手,呜咽不作一语。别后十日而姬死,比生来,已葬于北郊。生悲不自胜,特购沉香木,觅巧匠雕姬小像,置于小龛,供诸斋中,撰长联以挽之,藉以纪恨焉。上联云: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频加。曾语予云:君固怜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呜呼亦足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歈,腰轻楚舞。每值酡颜之醉,常劳玉腕之扶,广寒无此游,会真无此遇,天台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怜渠憔悴,尚恁地谈心永夜,数尽鸡筹,怎能忘袅袅娉娉齐齐整整。下联云:不图三两月欢娱竟抛侬去,问鱼常杳,问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为卿计:尔岂昧夙根者,而肯再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消,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少君弗能祷,精卫弗能填,女娲弗能补。但愿降神入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牒,或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此联多至二百五十字,可称杰作,岂以意重情深,非长言之不能尽耶?金凤,姓何,白下人,秦淮香国中翘楚也。容华绝代,靡曼寡俦,柳黛描螺,莲钩蹴凤,个中人皆推以为巨擘。居恒高自位置,所与往来者,皆名下士,一切大腹贾,莫能望其肩背。黛湖逸史,皖中名下士也,入都赴京兆试,不谓刘蕡下第,毷氉而归,买棹秦淮,欲藉香国衣裳,章台粉黛,以一洗牢骚屈抑。偶遇金凤,以为是尤物也。时方盛夏,凤兰汤浴罢,服葛衫,衬轻红裹肚,裙下斜露绣鞋半折,肌理玉洁,蛾眉一弯,虽远山杨柳,近水芙蕖,不足拟议,一见心倾,遂定情焉。赠以楹联云:“怀里不知金钿落,夜来曾有凤凰栖。”张之座右,传诵一时。生以此为温柔乡,意将终老。然客囊有限,欲壑难填,未几床头金尽,凤促之行曰:“青楼自古无情地,所恋恋者阿堵物耳。人情翻覆,鸨态炎凉,迟行恐遭白眼。苟情缘未尽,未必无相见期。”出私蓄二十金以助行。李生父时为蜀中太守,因遂束装就道,感凤刺骨,虽关山程渺,鱼雁风疏,而无时不耿耿于胸中。至蜀半载,生父畀以千金,俾归营窀穸。生红颜念重,白骨情轻,又之秦淮,作前度之刘郎。凤相待之情,益增缱绻。生挥霍素惯,囊中装悉作缠头,不三月赀罄,惘然出门。凤执手临歧,泪珠潜堕,生转慰藉之,因叹曰:“此生不到分离,平日安知恩重?”凤对以“少小虽非情种,何人不解相思?”生曰:“卿一往情深,见乎词矣。卿固多情,侬非薄幸,此行若利,当以金屋贮卿。”盖生年谊世谊宦苏者多于蓬麻,金阊一行,拟呼将伯。不意春水情深,秋云谊薄,尽知生销金有窟,谁肯以有用赀,填无底壑者,即少有馈遗,仅给舟车之费而已。生怅然而返,囊橐羞涩,面目寒俭,非若曩时之翩翩矣。

译陈丽君感激得泪流满面,伏在地上不起。客人问她这是为什么,她说:“我在风尘中见过很多人,能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的人,也没有像您这样慷慨的。如果您怜惜我,请把我列入妾媵,以报答您的万分之一;如果您把我丢下离去,虽然逃出了火坑,却难以登上您的卧席。我不合时宜,最终还是免不了填埋沟壑的命运。”客人自任媒人,而她仍旧伏在地上。客人说:“我救你的时候,本来的愿望并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你如果有意,能够忍受清贫,我又怎么忍心坚决拒绝?只是怕你有始无终。”于是他同陈丽君约定,每月给她三千枚青蚨钱,让她挂名在户籍末尾,另住一所房屋;客人其实并无意于她。陈丽君回去后,除去脂粉华饰,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有空便用十指刺绣,一年除去租税和饭食费用外,还剩二十多千钱。客人见状怜惜她,说:“这样才可以做闺中女子。”恰逢原配去世,便迎她为正室;她穿着合宜的象服,竟成了命妇。唉!当她一心从容赴死时,已经准备绣佛、吃斋,了结一生;大概是繁华梦醒、甘心淡泊,所以才能在火坑中结出清净的果实。香云是武昌人,流落到汉皋,于是被编入乐籍。她媚眼流波,长眉伸入鬓角,外表秀美、内心聪慧,一时无人能比。富商贵人邀请妓女陪酒时,总是乐意请她,因此几乎没有一天不召她唱歌佐酒。香云也自视身价很高,对龌龊轻浮的浪荡子弟十分轻蔑;她来往的多是有名的文士,酒尽灯残后,只谈诗问字,从不涉及私情。湘阴的徐海宗是秀才,尤其与她交好,两人约定终身。香云曾说:“如果能得到城郭附近几十亩田地,周围种上桑树柘树,在那里盖一间房子,竹篱茅屋,甘于淡泊;我替你养蚕织绢,用来缴纳太平年间的租税,闲时煮茶焚香,读书作画,花开月上时陪你小饮,这种快乐即使神仙也不容易得到。”徐生认为她说得对,日夜筹措钱财,谋划替她赎身。他向同学朋友借得三百金,便拿去同鸨母商议;鸨母一定要收足高价,香云于是拿出自己的私蓄暗中交给徐生,事情已经谈妥。有一天夜里,徐生租住的房屋失火,所有东西都烧得一干二净。香云得知后,气恼成病。徐生的父亲得到消息,寄信催促他赶快回去。徐生急忙去向香云告别,这时她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两人相见时只是握手呜咽,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分别十天后,香云死去;等徐生赶来时,她已经葬在北郊。徐生悲痛得不能自持,特意买来沉香木,请巧匠雕刻香云的小像,放在小龛中,供奉在斋室里;又撰写长联来哀悼她,借此记下遗恨。上联说:试问这十九年的磨折,究竟苦了谁?像蜡烛一样自己煎熬,像蚕一样自己束缚,无可奈何,罗网一层层加上来。你曾对我说:你本来怜惜薄命的人,难道忍心不伸手救我吗?唉,这也足以令人悲痛了!回想从前,在芙蓉花沾露时、杨柳风吹时,你吴地歌声唱得美妙,楚地舞姿轻盈。每当我醉得脸色酡红,常常劳你用玉腕扶持;广寒宫没有这样的游乐,会真院没有这样的相逢,天台山也没有这样的缘分。即使你多病而善愁,我怜惜你的憔悴,仍和你这样彻夜谈心,数尽鸡鸣报时的筹签,又怎么能忘记你袅袅婷婷、娉娉齐整的姿态。下联说:没想到只有两三个月的欢乐,你竟抛下我离去。问鱼,常常杳无音信;问雁,也总是音书全无;想来你不会已经另抱琵琶、改嫁他人吧。可是替你想想:你难道是不明白前世根基的人,肯再去受辱吗?如果这样,恐怕你已经死了吧!直到如今,豆蔻的香气消散,蘼芜的道路断绝;门还依稀可辨,楼阁却已经像秦宫一样被封闭。想招回红粉佳人的魂魄,却只能白白流下青衫之泪;少君不能为你祈祷,精卫不能填平遗恨,女娲也不能补好破碎的天。只愿你降临梦中,与我相会周旋;再让我们一同向慈悲的云天叩首,祈求归还鸳鸯婚书,也许还能有夫妻夫妻、世世生生的缘分。这副长联多达二百五十字,可以称得上杰作,难道是因为情意太重太深,不用长篇文字就无法表达尽吗?金凤姓何,是白下人,在秦淮香国中出类拔萃。她容貌艳丽冠绝当世,柔媚美好而少有匹敌;眉如黛色螺黛,脚如莲钩轻踏凤凰,同行女子都推尊她为巨擘。她平日总是自视甚高,来往的都是有名的文士;一切大腹便便的商人,都不能望其项背。黛湖逸史是皖中的名士,到京城参加京兆试,没想到像刘蕡一样落第,烦闷失意而归,便买船来到秦淮,想借香国中的衣香、章台上的粉黛,洗掉心中的牢骚和压抑。偶然遇见金凤,认为她是绝色美人。当时正值盛夏,金凤洗完兰汤,穿着葛衫,里面衬着轻红色的裹肚;裙下斜斜露出一只折叠的绣鞋,肌肤洁白如玉,蛾眉弯曲。即使远山、杨柳、近水、芙蕖,也不足以相比。他一见便心倾,随即与她定情。赠给她一副楹联说:“怀里不知金钿落,夜来曾有凤凰栖。”金凤把它张挂在座位旁,一时传诵。黛湖逸史把这里当作温柔乡,打算终老于此。然而客中的钱财有限,欲望的沟壑却难以填满;不久床头金钱用尽,金凤催促他说:“青楼自古就是无情之地,所留恋的不过是钱财罢了。人情反复,鸨母的态度也随财富冷热变化;走得迟了,恐怕会遭到白眼。如果我们的情缘还没有尽,也未必没有再相见的日期。”她拿出二十金私蓄帮助他上路。李生的父亲当时任蜀中太守,于是他收拾行装启程,金凤的深情使他刻骨铭心;即使关山遥远、鱼雁音信稀少,他也无时无刻不挂念在心。到蜀地半年后,李生的父亲给他千金,让他回去办理葬事。李生对红颜知己的思念很重,把白骨亲情看得很轻,于是又前往秦淮,做从前刘郎再访桃源的旧事。金凤对他的情意更加缠绵。李生一向习惯挥霍,把袋中的钱全都花作缠头费,不到三个月钱便用尽,惘然走出门去。金凤在岔路口握着他的手,暗暗落泪;李生反过来安慰她,因而叹道:“这一生若没有经历离别,平时哪里知道恩情这样深重?”金凤回答说:“我年少时虽然还不是情种,哪个人又不懂得相思呢?”李生说:“你的情意一往而深,已经表现在词句中了。你本来就是多情之人,我也不是薄情郎;这次如果顺利,定当用金屋把你收藏起来。”原来李生平日的世交、年交、宦游之交,多得像蓬麻一样;他到金阊时,本想呼朋求助。没想到春水般的情意深,秋云般的交谊薄;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销金窟,谁肯拿有用的钱去填无底洞呢?即使少数人赠送,也不过只够船费车资罢了。李生惆怅而返,钱袋羞涩,面容寒俭,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翩翩风流。

因念凤尘中矫矫,当不以盛衰易心,命驾再往秦淮。凤睹生丰姿,回殊畴昔,已珊珊来迟,数语寒温,悉其近况,推故起去,生千呼万唤,始一出来,而平日之旖旎缠绵,至此冷若冰霜。生曰:“青楼情状,如是如是!卿固雅人,何亦下侪流俗?某虽客途落魄,当有日得意春风,图卿偕老。”凤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侬不能向阎罗天子乞续命丹,看富贵逼人也。”生惘然而出,因见花丛为恶道,举以告人,为狭邪游者戒。金凤之名,以此稍损。月君,李姓,雉皋小家女也。丰神秀逸,举止娉婷,闾里中无不啧啧赞美。破瓜之年,隶籍平康,一时芳誉翕然,名士雅流争相招致。吴门某孝廉,以应邑侯聘,渡江而北,簿书丛里,偶得余闲,辄作狭邪游。见姬尤眷之,月夕花晨,时相过从,赠以楹联云:“近水楼台先得月,落花时节又逢君。”生去后,与金陵某甲善。甲设机房于雉皋,时就院中宿,相得甚欢,啮臂盟心,坚订婚嫁。嗣甲将出外贸易,姬许以谢客相守。越二年,甲获数千金归,将往访姬,以践前约,恐姬有他志,故作落魄状,敝衣以往。及相见,姬凝视良久,邀甲入房,情甚款密。甲诉近况艰苦,姬所以慰藉之者良厚,曰:“观君气概,必非久下人者,特时未至耳。”即就床头检钱票五十竿赠之曰:“可以此先具行李,置衣履,来此小宴,徐为君图。”甲归夸于友人,谓姬矢志弗渝,不负平时相赏,众亦侈口交赞,谓不意勾栏中乃有是人。甲旋易华服至院,特张盛筵,折简招诸友,淹留信宿,出百金为缠头费。院中诸姊妹问姬慧眼观人,何以不爽?且曰:“此不难知,特卿等自不留心耳。彼衣服虽敝,而丰颐广颡,神彩发舒,且其外虽露忧容,而举动颇觉自得,是以知其伪也。”群皆悦服。甲不知堕姬术中,出重金赎之,纳以为妇。姬自此布裳椎髻,为持家政,琴瑟间极为静好,人多羡其遇而嘉其慧云。梅卿,秦淮名校书也。声价自高,性尤亢傲,裘马翩翩,而中无所有者,辄不愿酬接,甚或以闭门羹待之。自叹堕落风尘,屡欲择人而事,无奈心目中少所许可。伴松逸侣,皖中名士也,少负重望,潇洒不群,常着白袷临风,亭亭如玉树,见者疑为神仙中人。家綦贫,闭户读书,不与世接。有贵介仰其名,欲以金帛交欢,却之不顾。年十八就试金陵,偶偕友人放浪秦淮,见姬丰韵娉婷,衣裳雅淡,疑非北里中人。姬亦凝眸睇生,略诉生平,即与订好。继开小宴,即坐生肩下,如飞燕之依人,银烛双摇,珠光四照,愈觉妩媚异常。酒阑灯灺,送客留髠,泣谓生曰:“妾不幸早堕苦海,亟思自拔,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愿以终身为托,幸勿弃捐!”生曰:“仆寒士,何能从勾栏中买佳丽?且家无金屋,何处贮娇?恐终负卿,奈何!”姬闻言,泪涔涔下,枕函尽湿。生曰:“若今秋能一战而捷,桂花香里,或可一订良缘。”姬乃收涕为笑,使人移生袱被就院中读。姬限课程若师保,暇则烧烛煮茗,以佐清话。每入场,姬买舟亲送之贡院,归后焚香吁天,竟夕不寐。将出场,复舣舟河干以待。试毕,留生待榜,租鸭嘴船,安排笔床茶灶,偕生遨游三山二水间。榜发之夕,生痛饮高卧,姬先遣人市题名录,徘徊室中,足无停趾,婢妪窃以为异。天将明,而报犹未至,姬和莺粟酪端坐以待。忽闻叩门声急,则报录人踪迹而至,生巍然列经魁,姬大喜,犒以重金。生拟返里,谋入京资斧,姬不听,曰:“君且读。届时妾当为君筹之。”生感其意,下帷攻苦。冬杪,姬招院中人饮以酒曰:“数年共处,时相劳苦,今当永别,可各尽欢!”复赐以金,厚薄有差,众知姬欲从生,捧觞为贺。姬买舟泊楼下,尽室以行。生怪之曰:“卿欲何往?”姬曰:“伴君入都。”生笑不言。天明促生登舟,布帆遂发,达袁浦,易车而行。未两驿,姬病,生劝留寓静养,以为后图。姬执不可,强为笑语以慰生。达京,病益剧。会将临场,又为生料量考具,日夕不少休,劝之不听,赁车送生入场。归而呕血晕绝,救之始苏。复于静坐中,焚香潜祷。末场姬病甚,生欲不赴,姬曰:“妾千里相从之谓何?今不行,负妾跋涉矣!”生不得已,惘惘出门,临行姬泣曰:“好自为之,不复能相送矣。”生草草完卷出,至巷闻室有哭声,入视则姬已死,女仆号于旁。生哭之恸,殡殓尽礼。榜发成进士,遂扶柩旋里,誓不忘姬,即于室后筑园,葬姬其中,旁构精庐数椽,肖姬貌为花神,俾子孙岁岁祭之。作《哭花诗》三十首,哀感顽艳,传诵一时,嗟乎!姬一女子耳,乃能识英雄于微时,抑何鉴之神也!相从千里,卒以身殉,情之所钟独深矣!生报之不可谓不厚,而姬亦从此传矣。

译于是他想到金凤在风尘中卓然不群,应该不会因自己的盛衰而改变心意,便命车再次前往秦淮。金凤看见李生的丰姿与从前大不相同,已经迟迟出来;寒暄几句,了解他的近况后,便借故起身离开。李生千呼万唤,她才出来一次,而往日的旖旎缠绵,到这时已经冷若冰霜。李生说:“青楼中的情状,原来就是这样!你本来是高雅的人,为什么也要降低自己混同流俗?我虽然在旅途中落魄,总有一天会春风得意,到那时还要和你相伴到老。”金凤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不能向阎罗天子求取续命丹,等着看富贵来逼近我。”李生惘然走出,于是认为花丛便是恶道,把这件事告诉众人,作为狎邪游者的警戒。金凤的名声也因此稍稍受损。月君姓李,是雉皋小户人家的女儿。她丰神秀逸,举止娉婷,乡里之中没有不啧啧赞美她的。到了破瓜之年,她被编入平康乐籍,一时芳名广泛传播,名士雅流争相邀请。吴门某孝廉接受县侯聘用,渡江向北,在簿书堆中偶有闲暇,便常作狎邪游。他尤其宠爱月君,在月夕花晨时常来往,并赠给她一副楹联:“近水楼台先得月,落花时节又逢君。”孝廉离去后,月君与金陵某甲交好。某甲在雉皋设有机房,常到院中住宿,两人相处十分欢乐,订下咬臂盟,坚定约定婚嫁。后来某甲将要出外经商,月君答应拒绝其他客人,守候他回来。过了两年,某甲赚得数千金回来,准备去拜访月君、履行从前的约定;又怕她已经变心,所以故意装出落魄的样子,穿着破衣前往。见面后,月君凝视他很久,邀请他进入房中,情意十分亲密。某甲诉说近来的艰苦处境,月君安慰得非常厚重,说:“看你的气概,必定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只是时机还没有到罢了。”随即在床头查找钱票,取出五十竿送给他,说:“可以先用这些置办行李、衣服和鞋子;你到这里来小宴,我再慢慢替你谋划。” 某甲回去向朋友夸赞月君,说她始终不改志向,没有辜负平日对自己的赏识;众人也交口称赞,说没想到勾栏中竟有这样的人。某甲很快换上华服来到院中,特意摆下盛宴,写请帖邀请各位朋友,停留了两夜,并拿出百金作为缠头费。院中的姐妹们询问月君凭什么慧眼识人、竟没有看错,还说:“这并不难知道,只是你们自己没有留心罢了。他的衣服虽然破旧,但面颊丰满、额头宽阔,神采舒展;而且外表虽显出忧愁,举止却颇有自得之态,所以知道他是在装穷。”众人都心悦诚服。某甲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月君的计策,拿出重金为她赎身,娶她为妻。月君从此穿布衣、梳椎髻,主持家政,夫妻之间十分安静和美,人们都羡慕某甲的际遇,也赞美月君的聪慧。梅卿是秦淮有名的校书。她自视声名身价很高,性情尤其高傲;对于那些穿着华服、骑着骏马却胸中空无一物的人,她往往不愿接待,甚至关门拒绝。她感叹自己堕落风尘,多次想选择一个人侍奉,无奈心目中很少有人能够得到认可。伴松逸侣是皖中的名士,年轻时便享有盛誉,潇洒不凡,常穿白色夹衣迎风而立,挺拔如玉树,见到他的人都怀疑是神仙中人。他家境极贫,闭门读书,不与世人交往。有贵人仰慕他的名声,想用金帛与他结交,他却拒绝而不顾。十八岁时,他到金陵参加考试,偶然和朋友在秦淮放浪游玩,看见梅卿丰韵娉婷、衣着雅淡,以为她不是北里中的女子。梅卿也凝眸看着他,略略诉说自己的身世,便与他订下情好。随后摆设小宴,她便坐在他肩下依偎,如同飞燕依傍人身;银烛相对摇曳,珠光四面照耀,更显得妩媚异常。酒尽灯残,梅卿送客并挽留伴松,哭着对他说:“我不幸早早堕入苦海,急切想要自拔,见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比得上你。我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你,希望你不要抛弃我!”伴松说:“我是贫寒士人,哪里能从勾栏中买下美人?家中没有金屋,又把娇妻安置在哪里?恐怕最终辜负你,怎么办呢?” 梅卿听后,泪水不断流下,连枕套都哭湿了。伴松说:“如果今年秋试能够一举成功,在桂花飘香之时,也许可以订下良缘。”梅卿于是收住眼泪转为笑容,让人把伴松的被褥搬到院中读书。她像老师和保姆一样规定课程;有空便点蜡烛煮茶,陪伴清谈。每逢伴松入场考试,梅卿便买船亲自送他到贡院;回来后焚香向上天祷告,整夜不能入睡。考试将结束时,她又把船停在河边等待。考试完毕,便留伴松等待发榜,租来鸭嘴船,安排笔床、茶灶,陪他游览三山二水之间。发榜当晚,伴松痛饮后高卧,梅卿先派人买来题名录,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一刻不停,婢女和老妇暗中都觉得奇怪。天将明时,报信的人仍没有来,梅卿和莺粟酪端坐等待。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报录人已经到了;伴松高高列在经魁之中,梅卿大喜,拿出重金犒赏。伴松准备回乡,筹划进京的路费,梅卿不答应,说:“你只管读书。到时候我自然替你筹措。”伴松感念她的心意,闭门苦读。冬末,梅卿邀请院中众人饮酒,说:“我们共同相处了几年,时常彼此辛劳,如今就要永远分别了,大家尽情欢乐吧!”又给众人赏钱,厚薄各有不同;大家知道她想跟随伴松,便举杯向她道贺。梅卿买了船停泊在楼下,把全家物品都带上同行。伴松奇怪地问:“你要到哪里去?”梅卿说:“跟你一起进京。”伴松只是笑而不答。天亮后她催促伴松上船,布帆随即张起出发;到达袁浦后换车赶路。还不到两个驿站,梅卿便病了,伴松劝她留下住处静养,以便日后再作打算。梅卿坚持不肯,勉强说笑来安慰伴松。到达京城后,她的病更加严重。恰逢伴松将要入场考试,她又替他准备考试用品,日夜不停地操劳;伴松劝她休息,她也不听,租车送他进入考场。回来后她吐血昏厥,经过救治才苏醒。她又在静坐时焚香暗中祈祷。最后一场考试时,梅卿病得很重,伴松想不去应试,梅卿说:“我跋涉千里来跟随你,难道是为了什么?如今你不去,岂不是辜负我这番跋涉!”伴松不得已,惘惘地出门。临行时梅卿哭着说:“你好自为之,我再也不能送你了。”伴松草草答完试卷出场,走到巷口听见房中有哭声,进去一看,梅卿已经死去,女仆正在旁边号哭。伴松悲痛大哭,按礼节尽心办理殡殓。放榜后他考中进士,于是扶柩回乡,发誓不忘梅卿;就在房屋后面筑起园林,把她葬在那里,旁边修建几间精舍,按照梅卿的容貌塑成花神,让子孙每年祭祀她。又作《哭花诗》三十首,哀婉感人而又绮丽,一时传诵。唉!姬不过是一个女子,却能在英雄尚未显达时认出他,这见识是多么神奇啊!她跟随他跋涉千里,最终以身相殉,可见她所钟情之深了!生前对她的报答不能说不厚,而姬也因此流传后世了。

湘娥,邢姓,吴江之铜里人。以遇寇乱,鬻于平康。雏发垂有髫,眉目如画,回眸一笑,能令人真个消魂,走马章台者见之,无不颠倒失志。顾姬志在从人,苛于择偶,于富商巨贾中少所心许。吴门某公子,风流蕴藉,翩翩裙屐少年也。父宦于楚,公子随任读书,性放诞,喜作狭邪游。父束之严,居恒郁郁不乐。后返里小试,遍游曲巷,见姬惑之,曰:“此殆汉成温柔乡也,将于此终老矣。”朝暮在姬所不出,几不知世外别有沧桑。凡县府院试,皆由姬家入场,同学多姗笑之。案发,举茂才第一,一军皆惊,诵其文,无不敛手推服。一夕酒阑灯灺,姬泣谓公子曰:“妾以蒲柳陋质,得侍巾栉,欣慰何极。若竟渭城一曲,各自东西,则‘宁可万死碎羽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之谓何!愿公子三复此言,毋使昔贤腾笑。若令妾脱离火坑,愿侍茗添香,终身为康成之婢。”公子曰:“仆已授室,且家教素严,奈何?”姬泣,公子亦泣,仆人日促登程,公子托病不行。未几父书敦逼,不得已惘然就道,姬亲送之河干,痛哭而别。及至中流,打桨烟霭,迷离犹见姬痴立长亭,学闲鸥之引领。后数年,公子补官浙省,偕友人放舟湖中,有画舫掠舟而过,中一丽人,宛似湘娥,急出问讯,而风灯零乱,相去已遥。一日有请公子赴晏者,绝无名刺,问主人伊谁?亦不答,曰:“到自知之。”公子从之行至一处,修篁夹道,曲径通幽,及入重门,则画栋雕梁,陈设富丽。仆速公子入,坐未定,有搴帘而出者,则湘娥也,素衣缟袂,宛如玉树临风,较初见时尤为艳绝。曰:“自别后,即随假母来杭,不幸假母就木,剩妾一身,无所依倚,然幸得自主,愿如琴操侍坡公,勿以风尘见弃。”公子曰:“诺。”即日携之赴任。姬侍公子不敢当夕,又婉娈能得大妇怜,闻者益贤之,群嘉姬之有识,又羡公子之得人也,争赋诗以纪其事,一时传为嘉话云。王才宝,字媚生,维扬人,生长红桥之畔。丰姿绰约,艳绝一时,及笄,遂隶平康,继而转徙至金陵,居秦淮河房。小阁三椽,临流轩敞,晶窗绣幕,备极闲雅。姬每当夕阳将下,画舫初经,凭阑小立,眉黛凝波,见者疑以为神仙中人。姬色艺双绝,大小词曲无不工,吐属雅令,院中人皆自叹弗如,固北里有数人物也。愿花常好馆主应试白下,得遇姬,遂与订好,备极缠绵。尝设盛宴,招上下江诸名士毕集。于时众艳争来,群花列侍,繁弦急管,酒绿灯红,诸名士擘笺题句,击钵联吟,生诗先就,得探骊珠,诸妓中,亦独推姬为领袖。试毕返棹,生赠以四绝句:宝儿情性最温柔,花品应推第一流。原是扬州新柳种,却教妆点白门秋。

旧时题遍断肠诗,情到新欢未易痴。

  无奈鸳鸯勾绮梦,藕根为有易缠丝。

当筵按曲许知音,窄袖纤腰弱不禁。

  一段风情谁得似,秦淮河水未为深。

伯劳飞燕复西东,愁锁眉痕语未终。

  莫道韶光等闲度,琵琶容易感秋风。

姬执诗再三循诵,泪毗荧然,有依依不忍别之色,临行剪香云一缕为赠,殷勤订后约。嗣未知所终。

  大姑,姓周氏,荆州之沙浦人,鸨母周媪l所生女也。年十八,风致嫣然。肌如玉雪,眉目若画,人咸谓明珠固生于老蚌。姬喜酬应,而性豪于饮,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媪恃此钱树子一株,遂以芙蓉膏为业,锦茵绣褥,香气袭人,欹枕挑灯,令人心醉。时有谭生者,仙源人,作客沙浦,丰姿俊美,饶有玉人之目,寻花问柳,恒作狭邪游。见姬艳之,悦慕之私,形于眉睫,以为此真温柔乡也,女亦爱谭之貌,潜与谭有染。谭因作求凰之曲,而媪方居为奇货,不肯以金穴委人。姬知母意未谐,遂效文君夜奔故事,私嘱谭生贾舟江上,舣棹以待,街鼓紞如,反关卧闼,拂露而行,谭迎女入舟,挂帆东下。天明,媪起呼女不应,手揭女帏,衾裯冰冷,知随谭生宵遁。急尾之,而风帆沙鸟,缥缈天际,遥哭而返。继而寂寞庭裯,殊无生趣,乃仰莺粟酪毕命焉。谭生挈女溷迹汉皋,赁屋而居,积有半载,伉俪甚笃。女每夜辄梦媪呼与俱返,醒而述之,谭以噩梦无凭,一笑置之。女素有饮癖,一夕倩邻妪购得佳酿,藏于几畔,漏三下,谭入市未返,女忽跣足披发,自帐中跃出,颜色惨沮,腹如辘轳声,女伴诘之,始自言饮阿芙蓉膏。谭归视,则纤纤十指甲尽作紫黑色,急投以药,而瓠犀变箝,涓滴不能下咽,憔悴花容,香销艳萎,闻者伤之。噫!鸳鸯野合,鸾凤齐飞,遂令孤愤老鸨,游魂相逐,化作一缕怨丝,萦绕不脱,卒至俱殉。悲夫!

雪鸿小记 清 珠泉居士 着

译湘娥姓邢,是吴江铜里人。因遭逢盗寇之乱,被卖到平康。她头发初生,垂至有髫,眉目如画;回眸一笑,能使人真正销魂。那些骑马游章台的人见到她,没有不神魂颠倒、丧失志向的。但姬一心想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选择配偶十分苛刻,在富商巨贾中很少有她中意的。吴门有一位公子,风流蕴藉,是个翩翩的贵家少年。他父亲在楚地做官,公子随父赴任读书,性情放纵不羁,喜欢游狎邪之地。父亲管束得很严,他平日郁郁不乐。后来回乡参加小试,游遍曲巷,见到姬后为她倾倒,说:“这大概就是汉成帝所说的温柔乡了,我要在这里终老了。”他从早到晚都待在姬那里不出来,几乎不知道外界另有沧桑。县试、府试、院试,他都从姬家赴场,同学们多半讥笑他。发榜后,他考取茂才第一名,全军都惊讶不已;读到他的文章,无不收敛锋芒,心悦诚服。一晚酒将尽、灯将灭时,姬哭着对公子说:“妾以蒲柳般鄙陋的资质,能够侍奉您的巾栉,欣慰到了极点。若终究要唱一曲《渭城》,各自东西,那么‘宁可万死碎羽翼,不忍云间两分张’这两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愿公子把这话反复思量,不要让前贤取笑。若能使妾脱离火坑,妾愿侍奉您品茗添香,终身做康成的婢女。” 公子说:“我已经娶妻,而且家教一向严厉,怎么办呢?”姬哭了,公子也哭了。仆人天天催促上路,公子托病不走。没过多久,父亲来信严厉催逼,他不得已惆怅地上路。姬亲自送他到河边,痛哭着告别。船行到河中,公子划桨穿过烟霭,朦胧中还看见姬痴痴站在长亭,像闲鸥一样伸长脖子引颈相望。几年后,公子补授浙江省的官职,和朋友乘船游湖,有一艘画舫擦船而过,船中有一位美人,容貌很像湘娥。他急忙出来询问,但风灯零乱,彼此相距已经很远了。一天,有人请公子赴宴,却没有名帖。他问主人是谁,对方也不回答,只说:“到了自然会知道。”公子跟随前去,走到一处地方,只见修竹夹道,曲折小径通向幽深之处。进入重重门庭,便见画栋雕梁,陈设华丽。仆人催促公子进去,他还没坐定,便有人掀帘走出,原来是湘娥。她穿着素衣白袖,宛如玉树临风,比初见时更加艳丽绝伦。她说:“分别以后,我便随养母来到杭州。不幸养母去世,只剩我孤身一人,无所依靠;但幸而已经能够自主,愿像琴操侍奉苏东坡那样侍奉您,请不要因为我出身风尘而抛弃我。”公子说:“好。” 当天,公子便带她赴任。姬侍奉公子,不敢在当天晚上就同房;而且她柔顺婉约,能得到正妻的怜爱。听说此事的人更加称许她贤德,众人都赞美姬有见识,也羡慕公子得到了佳偶,争相赋诗记述这件事,一时传为美谈。王才宝,字媚生,维扬人,生长在红桥旁边。她姿态丰美婉约,艳丽冠绝一时;到了及笄之年,便被列入平康籍,后来辗转来到金陵,住在秦淮河房。小阁只有三间椽屋,临水而宽敞,明窗绣幕,极其闲雅。每当夕阳将落、画舫刚刚经过时,姬便倚栏小立,眉黛如凝聚的水波,见到她的人都疑心她是神仙中人。姬容貌和才艺都极为出众,各种大小词曲没有不精通的,谈吐高雅有韵味,院中人都自叹不如,确实是北里屈指可数的人物。愿花常好馆的主人到白下参加考试,得以遇见姬,于是与她订下情好,情意极其缠绵。曾经设下盛大宴席,招来上下江一带的名士全部聚集。当时众多美人争相前来,群花排列侍候,弦管繁密急促,酒色灯光交相辉映。各位名士分纸题诗,击钵联吟。生的诗先写成,获得了探骊珠般的佳作;众妓之中,也唯独推姬为领袖。考试结束后,生返回,赠给她四首绝句:宝儿的性情最温柔,花中品第应当推为第一流。原本是扬州新生的柳树,却把白门的秋色装点得格外动人。从前已经题写遍了令人断肠的诗,情到新欢之时,却不容易不痴迷。无奈鸳鸯牵引着绮丽的梦,莲藕根须却偏偏容易缠住丝线。在宴席上按曲演奏,只有知音才懂;窄袖纤腰,柔弱得仿佛禁不起风吹。这样的风情谁能比得上?连秦淮河水也不算深了。伯劳和燕子又要各自飞向东西,愁意锁住眉痕,话还没有说完。不要说美好的春光可以任意虚度,琵琶声很容易因秋风而令人感伤。姬把诗拿在手中反复诵读,眼泪晶莹闪烁,脸上满是不舍离别的神情。临行时,她剪下一缕如云的香发相赠,殷勤地约定日后再会。后来不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大姑姓周,是荆州沙浦人,鸨母周媪所生的女儿。她十八岁,风姿娇艳。肌肤如玉似雪,眉目如画,人们都说明珠本来就应当出自老蚌。姬喜欢交际应酬,而且性情豪爽,尤其能饮酒,见到她的人无不被她的姿色吸引、神魂相许。周媪倚仗这棵摇钱树,便以经营芙蓉膏为业;锦褥绣被,香气扑人,斜倚枕上挑灯而坐,令人心醉。当时有个谭生,是仙源人,客居沙浦,身材相貌俊美,颇有美男子的风采,常常寻花问柳,游狎邪之地。他见姬美丽,爱慕之情显露在眉眼之间,认为这真是温柔乡;姬也喜爱谭生的容貌,暗中和他有了私情。谭生于是作《求凰》曲,但周媪正把女儿当作奇货,不肯用金钱把她交给别人。姬知道母亲的心意不能实现,便仿效卓文君夜奔的故事,私下嘱咐谭生把商船停在江上等待。街鼓声声,姬关好房门,踏着露水出行;谭生迎她上船,挂帆向东而下。天亮后,周媪起来呼唤女儿没有回应,亲手掀开女儿的帷帐,只见被褥冰冷,知道她已随谭生连夜逃走。她急忙追赶,但只见风帆和沙鸟消失在遥远天际,只能远远哭着回来。此后庭院寂寞,生活毫无生趣,周媪便仰头服食鸦片酪而死。谭生带着女子混迹于汉皋,租屋居住,过了半年,夫妻感情十分深厚。女子每夜总梦见周媪呼唤她一同回去,醒来便把梦告诉谭生,谭生认为噩梦没有凭据,一笑置之。女子一向有嗜酒的毛病,一天晚上请邻居老妇买来美酒,藏在几案旁。三更时分,谭生进城未归,女子忽然赤脚披发,从帐中跳出来,面色惨淡,肚子里发出车轱辘般的响声。女伴追问她,她才说自己喝了阿芙蓉膏。谭生回来查看,只见她纤纤十指的指甲全变成紫黑色,急忙给她服药,但她的牙齿已经紧闭,连一滴药也咽不下去。她憔悴的容颜、消退的香气和枯萎的美色,听说的人无不为她伤心。唉!鸳鸯私合,鸾凤同飞,却使孤独愤恨的老鸨追逐游魂,化作一缕怨恨之丝,缠绕不脱,最终两人一同殉死。可悲啊!《雪鸿小记》 清代 珠泉居士著

题辞

  绿窗妆罢,水妒胭脂;红袖携来,花惭金粉。秦淮名小,小惯藏春;越舫言轻(舟名),轻刚载酒。乃有苕南词客,选色忘忧,研北银镫,抽毫作记。红牙紫玉,既曲曲以传神;翠羽金衣,复纷纷而斗景。此日歌台舞榭,销君三月之魂;他时楚馆秦楼,觉我十年之梦。庚戌夏五海陵霜桥苞拜手。

小引

  雪鸿云者,即色即空之谓也。粉白黛绿,本属幻尘,暮雨朝云,终归乌有。天下事大都如斯。珠泉署名之旨不其微哉!为集唐人七古系之,其诗曰:

  倡家美女郁金香,片言出口生辉光。

  与君相向转相亲,维酒高歌杨柳春。

  可怜杨柳伤心树,斜月沉沉藏海雾。

  寄言全盛红颜子,古来万事东流水。

                        洪都黎松门拜题

雪鸿小记

  余自辰秋,金陵返棹,游兴渐阑,两载高平,足不履尘市,每吟微之“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之句,真觉取次花丛懒回顾矣。丁未暮冬,颖川明府摄篆维扬,相偕至止。扬固旧游,城北校书,又金陵旧识,暇时过访,颇慰离怀。然当棋罢酒阑,闲谈往事,误人红粉,老我青衫,不禁相对歔欷,共悼天涯沦落也。校书居亢家花园,自园北至水关,两岸河房鳞次,同人征色选声,尝拔其尤者五人,以佐文字之饮。迨次年夏五,花天变态,情海生波,出其闉阇,风流云散,此五人者,亦偕城北校书飘然遐举焉。客窗枯坐,聊为记叙,譬彼飞鸿踏雪,隐约爪痕而已。若谓三生杜牧,赢得名存,则我岂敢。

  方璇,江阴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义女。幼为金陵女伶,余于辰秋曾相识于王氏河亭,色艺俱佳,已倾流辈。以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璇,字曰姗来。于今三年,河干邂逅,烟轻月瘦,雪韵花嫣,正盈盈二八时也。性耽清雅,沉静寡言。初小居秦淮之南,因避尘嚣,移家古旗亭曲巷中,闺阁幽深,非素心人未许排闼。王亦将顺其意,珍如掌珠。绿萍前尹,余同乡中表戚也,以裁花之仙吏,为掌玉之文星,投簪后侨寓竹西,绝怜爱之。适有伧父使酒骂座,意将逮辱姗来,绿萍嘱余护持,得寝其事。余每余暇过从,清谈移晷,尝见其理双鬓,束双弯,笑笑生芳,步步移妍,真可相对疗饥,不待酣红腻绿也。为赋玉梅二绝赠之,有“管领春风第一枝。”及“朗于新月澹于云”之句,姗来颇解赏音,浼余书于香箑,时时吟诵,出入怀袖中。会夏杪 玉奴以事速讼,仓猝间偕返里门,明月芦花,不胜惆怅。

  玉奴亦江阴人,年逾二纪,姿致犹人,惟腻理靡颜,不愧温如之目。善饮酒,工觞政,度曲亦清越擅场。

  王珑,太仓州人。年十八,与兄嫂共居,艳名噪一时。客岁上巳,余偕友人访之,值珑将赴某鉅公招,华妆炫服,匆匆就道。阅日载造其庐,适因清恙,午睡初起,帕罗覆额,芳泽无加,而逸韵风生,媚丽欲绝,始叹清水芙蕖,妙在绝去雕饰耳。于时试茗之余,继以欢宴,余于薄醉,浼其轻歌,珑力疾为度《十二红》一曲,双蛾微敛,横波流光,一串珠喉流转,如鹂音入耳,闻声对影,令人真个销魂也。夏五初旬,闻其许字吴人王某。余初疑传言之妄,往探其实,则已斑骓夙驾,蕡实宜家矣。询伊长嫂爱奴,乃知珑虽年少,早已矢脱风尘,而志在随人,又不愿作势家姬妾,因与王某夙契,识其气宇非长贫贱者,决计于归,弃纷华如敝屣焉。噫!黑风孽海,飘泊多矣,珑以稚齿韶颜,独能早登彼岸,度亦有善根哉。

  爱奴,苏州人,向居金陵,近以年长,退为房老,色犹未衰,举止温和,长于应对,都人士每乐道之。

  黄翠儿,字绿筠,常熟女伶,王天福妾也。初大妇三胖子遇之虐,嗣以色艺冠时,举家仰食于翠,始善视之。余于去春相识,时翠已十九年矣。融酥作骨,抟粉为肌,素质艳光,虽玉蕊琼英,未足方喻。鉴湖童子杏浦见而倾倒,留顿浃旬,欲以多金赎之。翠亦幽怨盈怀,愿奉公子盥匜。因格于势,未果。无何而有小玉奴之事。小玉奴者,天福之媳,早岁曾适童姓,继归于王,亦以脂粉为生。其父母知之有年,一旦讼之有司,意欲别售富室子。事本与翠不相涉,有以谗言进者,将居翠为奇货,遂被逮。时翠方娠,杏浦为之上下营救,余亦多方调护,始以疾放归。惊心甫定,怀珠遽陨,风雨梨花,几经摧折矣。先是有河南某丞慕翠名,思购为妾,丞素渔于色,且自顶及趾,无雅骨,翠百计辞之,慬而获免。会以讼余,养疴金陵,丞又极于所往,觇翠孤弱,将劫之以行。翠阖户悲号,截发以誓,奸谋乃寝。比其反也,岁聿云暮,天福夫妇方以讼事破家,不能自存。翠虽心乎杏浦,而身处窘乡,义难恝然以去,且天福夫妇,亦不肯遽舍此钱树子也。维时杏浦馆于安宜,问遗不绝。尝寓书于余暨潘子研香,就近保护之。研香赋诗十绝纪其事。余谓杏浦洵有情痴,需以岁时,自应作延津之合也。讵意天不假缘,杏浦于闰夏遽赋玉楼,鸳盟未谐,鹏飞何亟。吾为杏浦伤,并为绿筠痛矣。附录研香十诗,以志人琴之悼,且诒好事者资为美谈云。

  青娥原是谪仙人,幻色空花惹宿因。

  误落黑风三万劫,明珠一粒委泥津。

译题辞 绿窗中梳妆完毕,水色也嫉妒胭脂的艳丽;红袖美人携来,花朵也惭愧于金粉的光彩。秦淮著名的小船,船小而惯于藏春色;越地的船名叫‘言轻’,船轻而恰好能载酒。于是有苕南的词客,借选取美色排遣忧愁,在砚台北面点燃银灯,挥笔写成此记。红牙紫玉,既一曲曲传达神韵;翠羽金衣,又纷纷争奇斗艳。今天在歌台舞榭之间,消磨了您的三月之魂;将来身处楚馆秦楼,才会觉得这是我十年的梦。庚戌年夏五月,海陵霜桥苞拜手题。小引 所谓‘雪鸿’,说的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粉白黛绿,本来都属于虚幻的尘世;暮雨朝云,最终也归于乌有。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珠泉用这个名称署题,其中的用意不是很微妙吗?于是集取唐人的七言古诗系在后面,诗说:歌妓家的美女如郁金香,一句话说出口便光彩四射。和你相对相望而越来越亲近,只有美酒和高歌伴着杨柳春色。可怜杨柳本是令人伤心的树,斜月沉沉,藏在海上的雾气中。寄语那些正值盛年、容颜美丽的女子:自古以来万事都如东流之水。洪都黎松门拜题 《雪鸿小记》我自辰年秋天从金陵乘船返回后,游兴渐渐衰减;在高平住了两年,足迹不曾踏入尘世街市。每当吟诵元稹‘曾经沧海’、‘除却巫山’的诗句,真觉得自己已经‘取次花丛懒回顾’了。丁未年冬末,颖川明府代理维扬政务,我们一同来到这里。扬州本来就是我从前游历之地;城北的校书,又是金陵时的旧相识,闲暇时前去拜访,很能慰藉离愁。然而每当下完棋、酒将尽时,闲谈往事,想到误入红粉之乡、使我这个青衫人衰老,便不禁相对叹息,共同哀悼漂泊天涯、失意沦落的遭遇。校书住在亢家花园,从园子北面到水关,两岸河房鳞次栉比。同伴们寻访美色、挑选歌声,曾选出其中最出众的五人,来助兴文字之饮。到了第二年夏五月,花天景色变幻,情海中生出波澜;出了城门之后,风流云散,这五个人也和城北校书一起飘然远去了。我在客窗下枯坐,姑且写下这段记叙,就像飞鸿踏过雪地,只留下隐约的爪印罢了。若说自己是三生杜牧,能够借此赢得声名流传,那我哪里敢当呢。方璇,江阴人。原姓水,乳名阿全,是方玉奴的义女。幼年做金陵女伶,我在辰年秋天曾在王氏河亭与她相识,她容貌和技艺都很好,已经压倒同辈。因原来的名字不雅,便改为璇,字姗来。到现在过了三年,我们在河岸偶然相逢;烟雾轻淡,月色清瘦,雪韵花姿,正值盈盈二八年华。她性情爱好清雅,沉静少言。起初住在秦淮南岸,因躲避尘嚣,迁居到古旗亭的曲巷中,闺房幽深,不是志趣高洁的人不许推门而入。王氏也顺从她的心意,把她珍爱得像掌上明珠。绿萍前任县尹是我的同乡表亲,他像裁花的仙吏,又如掌管美玉的文星,辞官后侨居竹西,极其怜爱她。正好有一个粗鄙的醉汉借酒骂座,意图逮捕并凌辱姗来,绿萍嘱咐我保护她,终于使这件事平息。我每有空闲便去看她,清谈移时;曾见她梳理双鬓、束起双髻,含笑便生芳香,举步都显妍态,真可以面对着她解除饥饿,不必等到沉醉在红粉脂香之中。我曾作《玉梅》二首赠她,有‘管领春风第一枝’和‘朗于新月澹于云’的句子。姗来很懂得欣赏知音之作,请我写在香扇上,时时吟诵,出入都收藏在衣袖之中。正值夏末,玉奴因一件事情急忙应诉,我们仓促间一同返回乡里;面对明月芦花,实在不胜惆怅。玉奴也是江阴人,年过二十,姿态风致仍如常人;只是肌肤细腻、容貌美丽,不愧有温润如玉的相貌。她善于饮酒,精通酒宴礼数,唱曲也清越出众。王珑,太仓州人。十八岁时,和兄嫂一同居住,艳名一时传扬。去年上巳日,我和朋友去拜访她,正赶上王珑要赴某位权贵的邀请,浓妆艳服,匆匆上路。过了一天我再次到她家,正好她因小病初愈,午睡刚起,用帕子遮着额头;没有增添什么妆饰,却自然流露出逸韵和风姿,美丽娇媚到了极点。这才感叹清水中的荷花,妙处正在于完全不用雕饰。当时品茶之后又举行欢宴,我略有醉意,请她轻声歌唱;王珑勉力为我唱了一曲《十二红》,双眉微微收敛,眼波流转生光,一串珠玉般的歌喉婉转流动,如黄鹂之声入耳,听着歌声对着身影,真令人销魂。夏五月上旬,听说她已经许配给吴人王某。我起初怀疑传闻不实,前去探问,才知她已经早早坐着花斑马车出嫁,夫妻正相宜。问她的长嫂爱奴,才知道王珑虽然年少,却早已立志脱离风尘,一心想嫁给人做妻子,又不愿做权势人家的姬妾;因为早已和王某相交,知道他的气度不是长期贫贱之人,于是决意出嫁,把繁华富贵抛弃得如同破鞋。唉!风尘黑海中,漂泊的人太多了;王珑凭着年少和美貌,独能早早登上彼岸,想来也是有善根吧。爱奴,苏州人,过去住在金陵;近来因为年长,退居为房老,容色还没有衰退,举止温和,长于应酬答对,城里人常常喜欢谈论她。黄翠儿,字绿筠,是常熟女伶,王天福的妾。起初大妇三胖子遇到她便虐待她,后来因为她的美色和技艺冠绝当时,全家都仰赖翠儿供养,才开始善待她。我在去年春天与她相识,那时翠儿已经十九岁。她的骨骼仿佛融酥所成,肌肤如揉粉而成,素净的质地和艳丽的光彩,即使玉蕊琼英也不足以相比。鉴湖的童子杏浦见到她便倾倒,停留了十多天,想用很多钱赎她出来。翠儿也满怀幽怨,愿意奉侍公子。因受到形势限制,事情没有成功。不久发生了小玉奴的事情。小玉奴是天福的儿媳,早年曾嫁给童姓人家,后来又嫁回王家,也靠脂粉为生。她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已经多年,忽然把她告到官府,想把她另卖给富家子弟。此事本来与翠儿无关,但有人进谗言,想把翠儿当作奇货,于是她也被捕。当时翠儿正怀孕,杏浦为她上下奔走营救,我也多方照料保护,最终才以患病为由将她释放回家。惊魂刚刚安定,腹中的孩子便突然流产,风雨中的梨花,几经摧折。此前河南有一位丞官仰慕翠儿的名声,想买她做妾。这个丞官一向沉溺女色,而且从头到脚都没有高雅气质,翠儿百般推辞,才勉强得以免脱。正逢她因官司而留在金陵养病,丞官又追到她所在的地方,窥见翠儿孤弱,想要劫持她带走。翠儿关起房门悲哭,剪断头发发誓,奸谋这才停止。等她回来时,年关将近,天福夫妇正因官司而破产,已经不能维持生活。翠儿心里虽然爱着杏浦,但自己身处困境,按道义不能无情离去;而且天福夫妇也不肯轻易舍弃这棵摇钱树。当时杏浦住在安宜,问候赠送从未断绝。他曾写信给我和潘子研香,请我们就近保护翠儿。研香作十首诗记述这件事。我认为杏浦确实是个痴情人,只要等待时日,自然应当能像延津之剑一样终成佳偶。哪里料到上天不肯成全这段缘分,杏浦在闰夏突然去世,鸳鸯盟约尚未实现,大鹏却飞得太快了。我为杏浦悲伤,也为绿筠痛惜。附录研香的十首诗,来记下人琴俱亡的哀悼,也给好事者留下作为美谈的材料。青娥原本是被贬下凡的仙人,虚幻的美色和空花招惹了前世的因缘。误入黑风之中经历三万劫,最终把一粒明珠丢弃在泥水渡口。

娟娟翠竹似容光,门巷春深驻泰娘。

  何处槐枝横夹道,江干憔悴女儿箱。

琅玕一片总凌空,只在山隈水曲中。

  红杏交枝春意闹,此君无节不玲珑。

妒花风色太披猖,从此温柔未有乡。

  庑下孤桐厨下爨,赏音那得蔡中郎。

沦落空怜绝世姿,阿谁颠倒独情痴。

  名花借得东风力,暮暮朝朝好护持。

春归红袖魂同去,月上青楼影共还。

  望断天涯人不见,梦中情泪滴成斑。

如瓜小艇逐鸱夷,烟水苍茫杳不知。

  莲子心肠红豆影,可怜苦里暗相思。

西风白下柳欹斜,呜咽秦淮水一涯。

  半纸云蓝情万缕,总教人不薄烟花。

春光依旧入扬州,宵市桥边古渡头。

  一树马缨迷客路,愿郎曲折到红楼。

骑省多愁鬓已丝,为君更唱断肠词。

  安能天意从人愿,大妇同行小妇随。

  陈银儿,苏州人,居水关之东。弱岁学歌,声如雏凤,尝一夕工数剧,老伎师叹弗如。豪客赠遗无虚日,然性慷爽,阿堵物不以关怀。及长益厌铅华,素服淡妆,亭亭玉立。与绿筠夹河而居,年并十九,固一时双璧也。余友陈子心忏,雅爱寻芳,而轻薄万千,惬心者少。客春上巳,偕余闲步平康,独于银儿一见心醉,迷香洞中,拟作苏姑子好梦。暇即往访,挑以辞不答,屡叩之,或以疾辞。余私询其义妹福儿,始知银与新安蔡生订有婚誓,迨吉于归,不同章台柳矣。余笑谓心忏曰:“‘花枝已属东风管,珍重流莺别处啼’二语,可代银作答。”心忏为之惘惘者累日。然犹幸佳期迢递,无妨造室晤言,挹彼清芬,不必定作拗花人也。未几闻绿筠为讼累,银益叹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适以油壁来迎,遂于四月杪辞家竟去。吁!银亦可谓出淤泥而不染者矣。第闻生以丞职待选,侨寓维扬,年当授室,使君固自有妇也。银于定情时,位非小星,然他日相逢,莫能两大,争春梅雪,恐费平章,则银尚于此少商量矣。偶与心忏论及之,心忏又为之闷闷者累日。

  福儿年十五,丰姿韶令,银尝教之歌曲,亦能继其声。

  陆庆儿,嘉兴人。本良家女,为王三童养媳,虐于其姑,驱事章台,非本志也,葳蕤自守,楚梦犹虚。余友潘子研香亟称之,因往访焉。年方及笄,淡薄妆梳,体无华饰,而笑弯秋月,羞晕朝霞,柔媚中别饶幽致。挑菜节研香邀游平山,复相遇于长春岭之西榭。时值峭寒未解,残梅在枝,庆伫立花阴,风吹鬓影,愁思弱态,如不胜情。研香语余曰:“是儿终非风尘中人也。”即于席间赋《满庭芳》一阕云:

  慵髻低鬟,颦蛾敛黛,湘裙微蹴莲钩。盈盈二八,相见半娇羞。众里胜常道罢,生姿处一晌凝眸。金尊奉,莺啼呖呖,宛转引歌喉。  人间多恨事,花时雨横,月上云稠。况黑罡风里,挫折飘流。那得藏诸金屋,深爱护、玉软香柔。嗟予是伤春杜牧,端的为花忧。

余亦口占一阕和之云:

  红晕潮鲜,绿堆云腻,香泥浅印双钩。低徊索笑,相识尚含羞。携手落梅风外,盈盈酒并入明眸。娇无那,霞杯怕赌,小酌润歌喉。  旧游曾记忆,桥头柳暗,渡口花稠。怎淑姿蓬巷,越样风流。恰遇潘郎清润,闲吟罢、心醉温柔。还试问相思此后,何处可忘忧?

  对酒高歌,慷当以慨,庆为呜咽久之。迫夏中,闻有武林某公子以重金购为侧室,甚有宠,余喜妍香之言验矣,更重为庆儿幸也。

译秀美的翠竹仿佛美人的容光,春意深浓的街巷里停驻着泰娘。哪里有槐树枝横在道路两旁?江岸上只剩憔悴的女子和箱笼。一片美玉般的竹子总是凌空挺立,只生长在山脚水湾之间。红杏交错的枝头春意喧闹,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却没有一节不玲珑可爱。妒忌花朵的风势太过猖狂,从此再没有温柔之乡。廊下的孤桐被拿到厨房烧火,能够赏识知音的人哪里还找得到蔡中郎?沦落之中徒然怜惜这绝世姿容,有谁会颠倒痴情、独自相爱呢?名花借得东风之力,愿朝朝暮暮都有人好好保护。春天归去时,红袖美人的魂也一同离去;月亮升上青楼时,她的身影也一同回来。望断天涯仍看不见那个人,梦中的相思泪滴落,染成斑斑痕迹。像瓜一样的小船追随着鸱夷,烟水苍茫,远远地什么也看不清。莲子般的心肠和红豆般的身影,可怜在苦楚之中暗暗相思。西风吹过白下,柳树倾斜;秦淮河水在一边呜咽流淌。半纸云蓝色的笺纸写满万缕情思,总教人不能轻薄地看待烟花女子。春光依旧照进扬州,夜市就在桥边的古渡头。一树马缨花使旅人的道路迷离,只愿郎君曲折寻到红楼。身为骑省官员而多愁,鬓发已经斑白;为了你,再唱一曲断肠词。怎么能让天意顺从人的愿望,使正妻同行、小妾相随呢?陈银儿,苏州人,住在水关以东。年少时学唱歌,声音如雏凤,曾有一晚连续演出几场,年老的女伎老师都感叹不如她。豪客天天赠送财物,但她性情慷慨爽朗,并不把钱财放在心上。长大后更加厌弃铅华,穿素衣、作淡妆,亭亭玉立。她和绿筠隔河而居,年纪都十九岁,确实是一时并称的双璧。我的朋友陈子心忏一向爱寻访美人,却轻薄女子成千上万,称心的很少。去年春天上巳日,他和我闲步平康,唯独一见银儿便心醉,沉迷在她的香洞之中,准备做一场如苏小姑般的美梦。有空便去拜访她,用言语试探,她不回答;多次叩门,有时又以生病推辞。我私下询问她的义妹福儿,才知道银儿已经和新安蔡生订下婚约,等到择日出嫁,就不再是章台柳了。我笑着对心忏说:‘花枝已经归东风管领,请珍重,流莺到别处啼鸣吧。’这两句话可以代银儿回答。心忏因此惆怅了好几天。但仍庆幸婚期还远,不妨到她家相见交谈,吸取她的清芬,不一定非要做折花之人。不久听说绿筠被官司牵累,银儿更加感叹这里不可久居;恰好蔡生也乘着油壁车来迎接她,于是她在四月末辞别家人离去。唉!银儿也可以说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了。只是听说蔡生以丞官的职位等待候选,侨居维扬,年纪到了就要娶妻,而他本来就已有正妻。银儿在订情时,身份并不是妾媵中的小星;但日后相逢,双方不能都做正妻,像争春的梅花和白雪一样,恐怕要费一番评断,因此银儿对此还应当稍作考虑。我偶然和心忏谈到这件事,心忏又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福儿十五岁,姿容丰美秀丽;银儿曾教她唱歌,她也能接续银儿的歌声。陆庆儿,嘉兴人。本是良家女子,做了王三的童养媳,受到婆婆虐待,被赶到章台卖笑,并非她本来的志愿。她仍然自持清白,楚梦尚且是空。我的朋友潘子研香多次称赞她,于是我前去拜访。她刚到及笄之年,妆梳淡薄,身上没有华丽装饰;但笑弯如秋月,羞晕如朝霞,在柔媚之中另有幽深情致。挑菜节时,研香邀我游览平山,我们又在长春岭西边的水榭相遇。当时严寒还没有完全消退,残梅仍在枝头;庆儿伫立花阴,风吹动鬓发的影子,愁思和柔弱的姿态,仿佛不胜情怀。研香对我说:‘这个女子终究不是风尘中人。’当即在席间作了一阕《满庭芳》:懒倦的发髻低垂着鬓发,蛾眉微蹙、黛色收敛,湘裙轻轻碰着莲钩般的小脚。盈盈正当二八年华,相见时还带着几分娇羞。在众人之中胜过常人,一番话说完,生动的姿态使人凝眸片刻。举起金杯奉上美酒,黄莺啼声清脆,婉转地引动歌喉。人世间有许多遗憾,花开时偏遭横雨,月亮升起又被浓云遮蔽。何况在黑色罡风之中,遭受挫折、四处漂泊。哪里能够把她藏进金屋,深深爱护这玉软香柔的美人?可叹我如伤春的杜牧,实在是为花而忧愁。我也即席口占一阕和作:红晕鲜明如潮,绿鬓堆叠如腻云,香泥上浅浅印着一双小脚。低头徘徊求她一笑,相识时仍含着羞意。携手走在落梅风中,盈盈酒意映入明亮的眼眸。娇媚得无以复加,霞色酒杯不敢拿来打赌,只小酌几杯润泽歌喉。曾记得旧日游赏,桥头柳色幽暗,渡口花朵繁密。怎奈她美好的姿态身处蓬门陋巷,却有越地女子般的风流。恰好遇见清润的潘郎,闲吟作罢,心已沉醉于温柔。还要问一句:从今以后的相思,到哪里才能忘掉忧愁?面对美酒高声歌唱,意气慷慨激昂,庆儿因此呜咽了很久。临近夏季中旬,听说武林有位公子用重金买她做侧室,十分宠爱她,我很高兴研香的话果然应验了,也更加替庆儿感到幸运。

补遗

  余昔往来邗上,停桡每无多日,未与花月之筵,一时名姝如林巧儿、金瑞芳、周二明官等,皆未谋面。今狎游既数,寓目遂多,虽空冀北之群,尚落蓝田之屑,或齿加长而风韵犹存,或名稍轻而幽情独抱,芳心艳影,宁教一例沉埋?因复附书数人,亦雪泥之纤爪云尔。

  杨大,苏州人。藉甚声名,甲于北里。向为鹾尹董某所昵,潜居别馆者数载,后因厄于大妇,仍返邗沟。虽给侍宴游,不复握云携雨,盖以报董之知遇也。余于今春相识,已逾季魄请待之年,而秀外慧中,弥觉翛然绝俗,大家举止,前辈典型,当为此姬首屈一指。

  赵三,字绣芳,亦苏州人。金瑞芳之义妹也。姿容俏洁,不以脂粉污颜,即粗服乱头,丰韵殊绝。至于足翘细笋,腰折回风,尤觉颠掉纤柔,具有万方仪态。余友倩芗主人夙与之善。

  张三,字素娥,亦苏州人。姿仅中人,而赋情特甚,与知己交,绸缪缱绻,一往而深,不以贫富易其念,且遇急难,不惜倾箧赠遗,是亦风尘中独具真性者。

  杨小宝,本郡人。年十七,姿制明净,眉宇间棱棱露爽。善南北曲,兼工小调,一矢口应弦合节,歌场推为独步。性和易,妙于语言。其母素有疯疾,或以不顺之辞怜佳客,小宝周旋其间,每一言解颐,能令公喜。余以解语花目之。

  闵德儿,苏州之木读镇人。年二十余,艳名甚着,几欲方驾王、陈诸姬。余每于城阴放棹时,邂逅水亭,修蛾曼渌,貌亦秀韵非常。第喉舌间重浊,不类吴音,且以其颀之状,病于双趺,彳亍庭前,未免苗条太甚也。

  闻德,本名姬周二侍女。姬向与闵某善,有锲臂盟,后闵以游荡不羁,卓锥无地,姬延之至家,寝食与共,虽伉俪不过也。居久之,闵潜与德私,与姬情殊不属。姬觉而恚恨,逐闵及德。德遂偕闵徙居城阴,作脂粉生计焉。

  苏高三者,姓高,行三,崇明人,寄籍姑苏,转徙维扬。时邻人亦名高三,人以其称从同也,加苏字以别之。其实姬亦从夫之名,并未以姓氏着也。颀身玉立,慧眼波流,见者罔不色授魂与。且善伺人,言必中肯。问其年,已数到星张轸翼矣。向与城北校书艳名相埒。校书本姓张,名银儿,江阴人,详见《续板桥杂记》,今并以齿长不与诸姬伍。而城北以风情着美,姬以歌曲擅长,皆尚有声于时,不致门前冷落也。自方、黄两家各以无赖速讼,河房中咸怀雀鼠之警,城北既浮家吴会,姬亦戢影邗沟,每过城隅,不胜人面春风之感。

跋

  珠泉《续板桥杂记》将付梓,余既为之序矣,年来长斋绣佛,颇自忏悔,戒绮语。乃珠泉复持《雪鸿小记》示余,又三月烟花谱也。因戏之曰:“古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盖以地多佳丽,辄欲销魂,故作此无赖语。但沉腰易瘦,潘鬓蚤斑,未必非森罗殿上为慧业文人寄个泥犁消息。倘金枷玉锁,何处访窈娘堤耶?”珠泉起而谢曰:“然。此即余之忏悔语也,烟花谱未始非棒喝意也。”遂书以代跋。越州青阁居士。

珠江梅柳记 清 周友良

辛酉秋,予赴穗垣乡试,同寓者程子香轮也。程雅好狭邪游,省城中故多烟月作坊,莫不流览殆遍,而于珠江春色,尤属意焉。然有所遇,辄勾留移日,不辨妍媸,同辈笑之,终己弗顾。知予选色必求备,每难当意,是以未尝与偕。一日闻西关外有地名沙面者,新来两美,一曰雪梅,一日柳莺,皆色艺超群,为珠江翘楚。以其初入妓馆,身价未昂,程子举以示予,予姑妄听之耳。未几同往西关访友,中途遇雨,呼小艇暂避。而程子意在梅柳,命榜人移棹向西,予无可如何,亦且任之。时晚潮初涨,沿流而下,已报伊人室迩矣。遂舣舟登阁,鸨母延入客座。俄而珠围翠绕,以次出见,有二美者,珊珊来迟,半遮半掩,颜有羞涩状,予意必梅柳也,询之果然。程子顾予曰:“若可谓名下无虚,今君不负此行矣。”予乃首肯。因议各挟其一,而二美意皆属予,微露拒程之意,程子亦心印,笑向予曰:“君少年未婚,花林所历,所谓两美必合,何妨左拥右抱乎?”予口虽谦让,心焉许之。于是呼酒张筵,乐而忘返也。酒半携手,入雪梅卧房,碧槛红窗,绣帘罗幙,几案床褥,色色可人。壁间一联云:“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写作俱佳,饶有雅人深致。室中管弦罗列,予度《佳期》一曲,梅唱《絮阁》,柳唱《思凡》继之,音韵绕梁,令人心醉。斯时群美毕集,中有春桃者,色稍逊于梅柳,而姿态横生,且喜其同以花名,促程子留焉。程子赋七律二章,予和之云:

  名场试后赴歌场,乡到温柔醉亦乡。

  才子本来多好色,好花如此况闻香。

  金樽泥饮情初洽,银烛高烧乐未央。

  一曲娇喉珠一串,赏音何独是周郎。

译补遗 我过去往来邗上,每次停船都没有几天,没有参加花月宴席;当时名姝如林巧儿、金瑞芳、周二明官等,我都没有见过。如今狎游已经多次,所见的人也多了;虽然冀北的良马已经空了,仍还有蓝田美玉的碎屑。有的人年纪增长而风韵仍存,有的人名声稍低却独自怀抱幽情;这些芳心艳影,难道能让她们一概沉埋吗?因此又附记几个人,也不过像雪泥上留下的细小鸿爪罢了。杨大,苏州人。声名显赫,在北里名列第一。过去被盐运使董某宠爱,暗中住在别馆数年;后来因受到大妇的困厄,仍然回到邗沟。虽然还供人宴饮游乐,却不再与人交合,大概是为了报答董某的知遇之恩。我在今年春天与她相识,她已经超过‘季魄请待’所说的年纪,但外秀内慧,更显得洒脱超俗;举止如大家闺秀,堪称前辈典范,在这些姬人中应当首屈一指。赵三,字绣芳,也是苏州人,是金瑞芳的义妹。姿容俏丽洁净,不用脂粉玷污面容;即使穿粗衣、蓬头散发,风韵也格外绝伦。至于她的双足如细笋般翘秀,腰肢如回风般弯折,更显得身姿轻柔婀娜,具有各种仪态。我的朋友倩芗主人一向和她交好。张三,字素娥,也是苏州人。姿色不过中等,但感情特别深厚;和知己交往,缠绵亲密,一往情深,不因贫富改变心意;遇到急难时,也不惜倾尽箱笼赠送财物。这也是风尘女子中独具真性情的人。杨小宝,本郡人。十七岁,姿态明净,眉宇之间棱角分明而显露爽朗之气。她擅长南北曲,也精通小调,张口便能应合弦拍,在歌场中被推为独步。性情和易,尤其善于说话。她的母亲一向有疯病,有时因不顺心的话而怜悯客人;小宝在母亲和客人之间周旋,每说一句话都能令人发笑,能够使客人高兴。我把她看作能解人语意的花。闵德儿,苏州木读镇人。二十多岁,艳名很盛,几乎可以和王、陈诸姬并驾齐驱。我每次在城南泛舟时,常在水亭偶遇她;长眉秀美,眼波清润,容貌也秀丽非凡。只是她的嗓音浑厚沉重,不像吴地口音;而且因为身材高挑,双脚有病,在庭前只能蹒跚行走,未免显得过于纤长瘦弱。闻德,原本是姬周二的侍女。姬过去和闵某交好,曾订下割臂盟约。后来闵某放荡不羁,穷困得无立锥之地,姬便把他接到家中,和他同寝同食,虽说是夫妻也不过如此。住久以后,闵某暗中和闻德私通,和姬的感情便完全不相投了。姬察觉后愤恨不已,把闵某和闻德都赶了出去。闻德于是和闵某迁居城南,以经营脂粉为生。苏高三姓高,排行第三,是崇明人,寄籍姑苏,后来辗转来到维扬。当时邻居中也有一个人叫高三,人们常把两人混称,于是加上‘苏’字来区别她。其实她也是沿用丈夫的名字,并没有正式以姓氏著称。她身材修长、玉立亭亭,眼睛聪慧、眼波流转,见到她的人无不为她的美色倾倒。她还善于察言观色,说话总能切中要害。问她年纪,已经数到星、张、轸、翼等宿次了。过去她和城北校书的艳名不相上下。校书本姓张,名银儿,是江阴人,详细情况见《续板桥杂记》;如今因为年长,不再和其他姬人并列。城北校书以风情著称,苏姬以歌唱见长,两人当时都还颇有声名,不至于门前冷落。自从方、黄两家各因无赖而惹上官司,河房中的人都怀有雀鼠般的警惕;城北校书已经漂泊在吴会之间,苏姬也藏身于邗沟。每次经过城边,都不胜人面春风、物是人非的感慨。跋 珠泉的《续板桥杂记》将要付梓,我已经替它写过序。这些年来我长斋礼佛,很是自我忏悔,戒除绮丽淫靡的言语。于是珠泉又拿《雪鸿小记》给我看,此外还有《三月烟花谱》。我便开玩笑说:‘古人说人生只适合死在扬州,大概是因为这里美女众多,常常令人销魂,所以才说出这种无赖话。但腰肢因忧愁而消瘦,潘岳的鬓发早早斑白,也未必不是因为在森罗殿上,阎王给慧业文人捎来一个地狱的消息。假如将来戴上金枷玉锁,又到哪里去寻找窈娘堤呢?’珠泉起身道谢说:‘是的,这正是我的忏悔话。《烟花谱》未尝不是棒喝人的意思。’于是写下这些话代替跋文。越州青阁居士。《珠江梅柳记》 清代 周友良 辛酉年秋天,我赴穗垣参加乡试,同住的是程子香轮。程子一向喜欢游狎邪之地,省城中本来就有许多烟月场所,他几乎都游览遍了,尤其留意珠江春色。但凡遇到中意的人,便动辄停留数日,不辨美丑,同伴们都笑他,他始终不改。我知道自己选美一定要求齐备,常常难以称心,所以从未和他同去。一天听说西关外有个地方叫沙面,新近来了两位美人,一位叫雪梅,一位叫柳莺,都色艺超群,是珠江中的翘楚。因为她们刚进入妓馆,身价还不高,程子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姑且听听罢了。不久我和他一同到西关访友,途中遇雨,便叫一只小船暂避。程子的心思在梅、柳二人身上,命船夫转桨向西;我没有办法,也只好任凭他安排。当时晚潮刚刚上涨,船顺流而下,已经有人报告说美人住处就在附近。于是我们把船停靠在楼阁旁上岸,鸨母请我们进入客座。不一会儿,珠翠环绕的女子依次出来相见;有两位美人姗姗来迟,半遮半掩,脸上带着羞涩神情。我料想一定就是梅、柳,询问后果然如此。程子回头对我说:‘这真可说是名不虚传,今天你没有白来。’我于是点头称是。于是商量各自携一人相伴,但两位美人的心意都属意于我,隐约流露出拒绝程子的意思,程子也心领神会,笑着对我说:‘你年少未婚,花丛中经历的事情又多,所谓两位美人正好成双,何妨左拥右抱呢?’我口头上虽然谦让,心里却同意了。于是叫人摆酒设宴,欢乐得忘了回去。酒喝到一半,我们携手进入雪梅的卧房,只见碧色栏杆、红色窗户,绣帘罗帐,几案床褥无不令人喜爱。墙上有一副对联:‘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书法和文辞都很好,颇有雅人的深致。房中排列着管弦乐器,我唱了一曲《佳期》,雪梅唱《絮阁》,柳莺接着唱《思凡》,音韵绕梁,令人心醉。当时众多美人全都聚集,其中有个春桃,姿色稍逊于梅、柳,但姿态横生,而且她也以花为名,我便催促程子留下。程子作七律二章,我和作道:科场考试结束后赴歌场,乡试归来又进入温柔乡,醉了也甘愿把这里当作故乡。才子本来大多爱好美色,何况遇到如此美丽的花朵,又闻到她们的芬芳。用金樽痛饮,情意刚刚融洽;银烛高烧,欢乐还没有结束。一曲娇美的歌喉如珠串一串,懂得欣赏知音的难道只有周郎吗?

众香国里品名葩,斗艳争妍第一家。

  柳底藏莺歌乍啭,梅梢点雪玉无瑕。

  碧桃未放含春意,丹桂虽浓剩落花。

  我欲梦为蝴蝶去,芳魂同绕绿窗纱。

次首隐寓雪梅、柳莺、春桃名,第六句盖以程子名悼桂,别号丹柬,而今夕皆有兴寻花,无缘折桂耳。诗成复入席畅饮,尽兴而罢,相与来春桃房中,开灯吹烟,而谯楼已漏下四鼓矣。予别程子,同雪梅共归柳莺房,促膝谈心。二人问予年,予以弱冠对,固问知梅小予一年,柳大予一岁,三人年相上下,亦缘之巧合也。两人知予未娶,曲尽绸缪。予见其举止大方,无烟花中习气,诘其失身之故,皆泪下。柳曰:“青楼薄命,感荷垂怜,既已倾心,愿陈衷曲。我两人系某氏爱妾,同居颇相合,不幸夫婿身故,惨遭大妇凌辱,屡欲投环。又以严密提防,无由得间,今卖妾等至此。自惟陋质,粗通翰墨,各晓笙歌,故入院以来,不乏名公推重。然性成疏懒,见登徒子未肯逢迎,是以怨多而恩少。命诚如此,夫复何言。倘蒙不弃卑微,一邀青盼足矣。但妾两人郁郁不得志,恒与笔墨为缘,月夕花晨,此唱彼和,聊以排闷,非敢言诗也。今遇知音,愿求订正。”随各出一帙示予。书学簪花,诗成咏絮,不禁啧啧叹赏。有两人互成《花月吟》云:

  花围碧槛月当天,月影离离花影妍。

  何处月明花正好,满庭花放月初圆。

  花间步月三更静,月下飞花一色鲜,

  遥想春江花月夜,有人拥月伴花眠。

  月满楼台花满林,花魂月魄两阴阴。

  移花就月云初散,戴月攀花露已深。

  月下花羞开并蒂,花间月喜照同心。

  愿教月与花常好,花不飘零月不沉。

复加一酒字联句成一律云:

  摘花酿酒月初来,借月分花入酒杯。

  酒熟对花邀月饮,月明携酒赏花开。

  拈花弄月酒为主,沽酒探花月作媒。

  我欠月前花酒债,坐花醉月酒边陪。

稿中佳卷甚多,不能尽述。予不觉技痒,书一律于卷后云:

  乍听歌喉百转娇,酒香花艳夜迢迢。

  何期月暗来双凤,疑是春深锁二乔。

  半醉半醒人已倦,双栖双宿福难消。

  有缘幸遇多才侣,不羡天边度鹊桥。

吟毕风雨联床,三人同梦,不知东方之既白矣。晨起流连,依依难舍,予谓梅柳曰:“二卿有此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非结局,竹篱茅舍,及早抽身。纵此时柳摇金缕梅如玉,宁不念梅子心酸柳皱眉乎?”二人敛袵而谢曰:“妾等生不逢辰,早年沦落,倚门卖笑,入室含悲,每思跳出火坑,争奈无人援手。君言及此,岂无一滴杨枝水,化作人间并蒂莲耶?”余曰:“卿果有情,俟予明春毕婚后,定当竭力图之耳。”二人喜甚。适程挈春桃来,促予归,予重订后期,牵衣惜别。两人各以诗相送,柳云:

  暂别何如且暂留,欲留仍别泪盈眸。

  难忘一夕钟情话,差喜平生夙愿酬。

  南浦绿波人去去,西窗红烛夜悠悠。

  奋飞怜我无双翼,心已随郎到画舟。

梅云:

  花发娇枝占早芳,横斜踈影淡梳妆。

  自甘冷艳浮溪月,谁把梅魂聘海棠。

  粉面暂消新点雪,梅心犹锁旧时香。

  评章幸藉诗人笔,自扫门前待玉郎。

后予往来月徐,情好弥笃。忽为仲叔拉予归里,匆匆未叙别离之意,心殊怅然。明年予成室后,至省再寻旧约,而雪梅已病瘵亡,柳莺移家江门,又为大力者所得,杳不可见,呜呼!噫嘻!予与二女之情,仅止此耶!畴昔之事,为欢几何,顾已浮生如梦耶!爰约略记之,以志不忘云。

泛湖偶记 清 武林缪艮莲仙

译在众香国中品评名花,这里是争奇斗艳的第一家。黄莺藏在柳树下,歌声刚刚婉转;白雪点在梅梢,玉质洁白无瑕。碧桃尚未开放,含着春意;丹桂虽然浓艳,却只剩凋落的花朵。我愿梦中化作蝴蝶飞去,让芬芳的魂魄一同环绕绿色窗纱。第二首诗暗中嵌入了雪梅、柳莺、春桃的名字;第六句大概是因为程子的名字中有‘悼桂’之意,别号丹柬,而今夜大家都有兴致寻花,却无缘折取桂枝。诗写成后又回到席上畅饮,尽兴而散;我们一起到春桃房中,点灯燃烟,谯楼已经报到四更。后来我和程子分别,和雪梅一起回到柳莺房中,促膝谈心。二人问我的年纪,我说刚过弱冠。又询问,才知道梅比我小一年,柳比我大一岁;三人的年岁相差不远,也算是缘分巧合。两人知道我还没有娶妻,便极尽缠绵之意。我见她们举止大方,没有烟花女子的习气,便问她们失身的缘故;二人都流下眼泪。柳莺说:‘我们身处青楼,命运薄幸,感谢您垂怜。既然已经倾心,愿意向您倾诉衷情。我们二人原是某人宠爱的妾,一直同住,彼此相处很融洽。不幸丈夫去世,惨遭大妇凌辱,多次想要自缢;但又被严密防备,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便被卖到这里。自知资质鄙陋,只略通翰墨,也都懂得笙歌,因此进院以来不乏名公推重。但我们性情疏懒,见到登徒子不肯逢迎,所以得到的怨恨多、恩宠少。命运既然如此,又能说什么呢?如果您不嫌弃我们的卑微,只要得到一次青眼相看,我们就满足了。’ ‘只是我们两人郁郁不得志,常常与笔墨作伴;月夜花晨,你唱我和,姑且用来排遣烦闷,并不敢说自己会作诗。如今遇到知音,希望请您替我们订正。’二人各自拿出一卷诗稿给我看。书法学蔡邕簪花体,诗作有咏絮之才,我不禁连声赞叹。二人曾相互唱和作成《花月吟》:花朵围绕着碧色栏杆,月亮正当中天;月影斑驳,花影美丽。哪里有月明花好的地方?满庭花开,月亮刚刚圆满。花间踏月,三更时分一片寂静;月下飞花,颜色鲜明如一。遥想春江花月之夜,有人拥着月色伴花而眠。楼台上月色满盈,树林中花朵盛开;花魂月魄都幽暗深沉。移花靠近月色时云刚刚散去;戴着月色攀折花朵时露水已经很深。月光下花朵羞怯地开放成并蒂;花丛间月亮欣喜地照着同心之人。愿月亮和花朵永远美好,花不凋零,月不沉落。又加上一个‘酒’字联句,写成一首七律:摘花酿酒时月亮刚刚升起,借着月色分取花朵放入酒杯。酒酿熟了,对着花朵邀月共饮;月色明亮,带着酒欣赏花朵开放。拈花弄月以酒为主,买酒寻花以月作媒。我欠下月前的花酒债,坐在花旁醉对月,在酒边相陪。稿本中佳作很多,不能全部叙述。我不禁技痒,在卷末写了一首七律:刚听到歌喉百转而娇美,酒香花艳,长夜漫漫。哪里料到月色昏暗时来了两只凤凰,仿佛是春意深浓时被锁住的二乔。半醉半醒之间人已经疲倦,成双栖息、同宿相伴的幸福难以消受。有幸遇到多才多艺的伴侣,不羡慕天边牛郎织女渡过鹊桥。吟诵完毕,三人同床而卧,听着风雨入梦,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早晨起来仍依依流连,难舍难分。我对梅、柳说:‘二位有这样的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究不是归宿,还是竹篱茅舍才应当及早抽身。即使此时柳条摇曳如金丝、梅花洁白如玉,难道不曾想到梅子心酸、柳叶皱眉吗?’二人整理衣襟道谢说:‘我们生不逢时,早年沦落,倚门卖笑,入室含悲;每当想到跳出火坑,却苦于无人伸手援救。您说到这里,难道不能滴下一滴杨枝水,把我们化作人间并蒂莲吗?’我说:‘二位果真有情,等我明年春天完婚以后,一定竭力设法帮助你们。’二人十分欢喜。正好程子带着春桃来了,催促我回去;我再次约定后会,牵衣惜别。二人各自作诗相送,柳莺说:暂时分别,哪里比得上暂且留下;想留下却仍要分别,眼泪盈满双眸。难以忘记一夜钟情的私语,稍感欣慰的是平生夙愿终于得到酬答。南浦绿波中人渐渐远去,西窗红烛下长夜悠悠。可怜我没有双翼能够奋飞,心却已经随着郎君到了画舟。梅花说:花开在娇嫩枝头,占尽早春芳意;枝影横斜,淡淡梳妆。我甘愿以清冷艳丽的姿态漂浮在溪边月色中,谁来把梅花的魂魄聘给海棠?粉面暂时消退了新雪般的妆点,梅心仍锁着往日的香气。幸亏借诗人的笔来品评,我自己扫净门前,等待玉郎到来。后来我往来于月徐之间,彼此情谊更加深厚。忽然仲叔拉我回乡,匆忙之间来不及诉说离别之意,心中十分惆怅。第二年我完婚后,到省城再次寻找旧日约定,但雪梅已经因肺病去世,柳莺迁居江门,又被有权势的人买去,渺然不知去向。唉!啊呀!我和这两个女子的情缘,难道只到这里吗?过去的事情,欢乐了多少时日,如今看来已经像浮生一梦了吗?因此略作记述,来表示不忘。《泛湖偶记》 清代 武林缪艮莲仙

丁未夏,予泛棹西泠桥畔,别舟坐丽人,斜露背影于蓬窗外,风鬟雾鬓,恍如神女凌波。予口占《阮郎归》词一闽,微吟云:

  衫罗肤玉映分明,舟窗背影真。风儿偏肯做人情,吹来桥畔横。  云髻堕,可怜生,拟从湖口迎。风儿不肯做人情,阻侬舡一程。

  韵随风度,丽人若有所闻,含笑回眸,而予舟已远矣。薄暮由南山归,舍舟而行,过堤上寓楼,纱窗半启,则丽人在焉。予徘徊久之,复吟《最高楼》词云:

  垂杨里、隐起最高楼,雕栏曲,绮窗幽。碧宵乍看开金镜,珠帘却好上银钩。倚楼瞧、瞧着我、一回眸。  他初见人来,微靠后。他又见侬来,凝望久。思展步,已勾留。应知心事遥难达,如传眉语转含羞,倒教人平白地一天愁。

  吟已夕景苍茫,众山如睡,予惧城闉之隔,踉跄归家,感而成梦,尝谱《高阳台》词以纪之云:

  皓月初升,良宵大好,愁人总在愁中。静掩双扉,倦眠孤枕,朦胧。谁家二十轻盈女,喜孜孜,慰我途穷。最堪怜、一握擎来,三寸弓鞋,依稀认得芳容。  似前曾相识,今夕重逢。喘息嘘嘘,娇声怯怯,惺松。蘸楼更鼓敲来急,把佳期一霎成空。尽无聊、剔起残灯,听叫幽蛩。

  次日复至其处,朱门昼掩,阒其无人。问邻人,知为姑苏巨家,寓此月余,今晨已还吴门矣。怅然而返,作《唐多令》词以寄意:

  多少离别衷,相思谁与同?水程三百信难通。曾记向人闲语处,明月下、隔帘拢。  西子返昊中,空廊响屧空,夜深独立怨东风。便令身轻如燕子,飞不到馆娃宫。

事隔三载,未能去怀。

  庚戌春,偶步湖堤,日将夕矣,忽一小鬟招予曰:“家主人候久。”随指前巷小门,相与款户而入。主人出,即前所见之丽人也。予颇错愕,丽人笑谓予曰:“君忘三年前一面缘耶?向在湖滣,辱君奖以新词,虽未能畅聆,然微闻音韵,知为此间才士。本欲一图良晤,奈巳定归期,遂尔相失。”因叩予姓氏,丽人喜曰:“名下无虚士!君往岁非馆吴门某氏者耶?君时作《永遇乐》词有云,‘叫破碧云,问天何苦令人若此?泪洒西江,和涛滚滚,直下三千里。’又云,‘二十四年,大半消磨马足车尘里。’此词流传闺闱,妾爱诵不去口,谓苏辛秦柳,不是过也。独恨才子穷途,佳人薄命,往往同一浩叹耳。”予唯唯谢,亦叩以姓氏,坚不吐。少顷,黛脸微红,不胜怨惨,低告曰:“妾爱才若渴,不幸辱于袴纨。前见君文采,眷恋已非一日,适从窗隙窥见之,感触旧怀,特命婢子奉攀清话,已憎越礼,安可再以姓氏告耶!君如异日垂念,但志小字香卿可耳。”既而治酒,予背诵《高阳台》等词,丽人曰:“君词亵矣!然妾非无情者,罗敷有夫,使君亦应有妇,妾与君为文字交则可,其它当结再生缘也。”予闻之肃然生敬。酒半,丽人以今夕之遇,不可无词,以纪其事,予调倚《沁园春》云:

  小巷幽湾,转过溪桥,轻叩朱门。听有人启齿,低声问讯,有人启户,笑口欢迎。尊酒相陪,寒暄略叙,看似无情却有情。真堪谢,谢宵来好雨,帮着留人。  今朝邀幸三生,把往日相思一夕陈。记你初见我,莲塘销夏,我重逢你,桃港嬉春。一日三秋,离多会少,情话依依天已明。还堪恨,恨此番别后,依旧迷津。

丽人赋《一斛珠》词云:

  今宵欢聚,绿窗下,并肩儿语。绫笺公谱相思句,说不留情总被情牵住。  一刻千金空掷去,他时重会知何处?风吹断鹣鹣羽,怅恨风前还向东风诉。

  复饮予三爵,并以金跳脱相赠,挥泪而别。

丽人不知何日反苏,而莲仙从此割断柔丝,等诸秦宫一梦。观丽人铮铮数语,亦可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矣。而说者曰,此莲仙幻笔。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即以丽人为湖光之变灭也可,即以丽人为墨沼之烟云也可。(澹溪李绍城)

  莲仙多情,当有此种佳遇。(东渠昊森)

  缪君晤予时,道此事津津不去口,予尝诮之曰,毋乃太痴!(丽芳女士尤则嫄)

  此不过如陶靖节赋闲情耳,无伤莲仙盛德。(崔陶士)

珠江奇遇记 清 刘瀛

译丁未年夏天,我划船来到西泠桥边,另一只船上坐着一位美人。她斜斜地把背影露在船篷窗外,风吹鬓发如环,云雾般的鬓发轻拂,恍如凌波而行的神女。我即兴填写了一阕《阮郎归》,低声吟道:罗衫映着玉一般的肌肤,清清楚楚;船窗外的背影实在动人。风儿偏偏肯替人送情,把她吹到桥边横望。云髻坠落,真叫人怜爱;我想从湖口迎上去。风儿却不肯替人送情,阻挡我的船走了一程。歌声随风飘去,美人似乎听见了,含笑回头看我,可我的船已经远去了。傍晚我从南山回来,弃船步行,经过堤上的寓楼,见纱窗半开,美人正在里面。我徘徊了很久,又吟诵《最高楼》词道:垂杨深处,隐约显出一座最高楼;雕花栏杆曲折,华美的窗子幽静。碧蓝的夜空中,忽然像打开了金镜;珠帘正好卷上银钩。她倚楼张望,看啊,看见了我,回了一次头。她初见有人走来,微微向后靠;又见是我走来,久久凝望。想迈步出来,却已经被什么牵留住了。她应当知道心事相隔遥远,难以传达;即使传递眉眼间的话,也转而含羞,反倒平白添给人一天的愁苦。吟诵完时,暮色已苍茫,群山仿佛沉睡。我怕城门阻隔,踉踉跄跄地回到家中,感触之下竟入梦,曾填写《高阳台》词来记此事,说道:明月刚刚升起,这美好的夜晚本该极好,愁苦的人却总在愁苦之中。静静掩上两扇门,疲倦地独眠在孤枕上,朦朦胧胧。谁家的二十岁轻盈女子,欢欢喜喜地来安慰我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可怜的是,她伸来一只手,托着三寸弓鞋,我依稀认出了她的芳容。仿佛从前曾相识,今夜又重逢。她喘息微微,娇声怯怯,睡眼惺忪。楼上传来的更鼓越敲越急,把美好的约会一刹那变成了空想。我百无聊赖,挑起残灯,听幽暗处的蟋蟀鸣叫。第二天我又到了那里,只见朱门白天紧闭,寂静无人。询问邻人,才知道她是姑苏的大户人家,暂住这里一个多月,今晨已经回吴门去了。我惆怅地返回,填写《唐多令》词寄托心意:多少离别的苦衷,谁能和我共同相思?水路相隔三百里,音信实在难以相通。还记得曾在那与人闲谈的地方,在明月下,隔着帘子相拥。西子返回吴中,空荡的长廊只响着脚步声;深夜独自站立,怨恨东风。即使身体轻得像燕子,也飞不到馆娃宫。事情过去了三年,我仍然不能忘怀。庚戌年春天,我偶然走到湖堤,天将近傍晚时,忽然有一个小丫鬟招呼我说:“我家主人等候您很久了。”她指着前面巷子里的一扇小门,我便同她敲门进去。主人出来,正是从前见过的那位美人。我十分惊愕,美人笑着对我说:“您忘了三年前的一面之缘吗?当初在湖边,承蒙您用新词夸奖我;虽然没能完整听清,但略微听到歌声韵律,便知道您是这里的才子。本来想设法与你好好见面,怎奈已经定下归期,于是就这样错过了。”说着便问我的姓氏,美人高兴地说:“盛名之下果然没有虚士!您往年不是在吴门某人家任馆宾吗?您当时作《永遇乐》词说:‘叫破碧云,问天何苦令人若此?泪洒西江,和涛滚滚,直下三千里。’又说:‘二十四年,大半消磨马足车尘里。’这首词在闺阁中流传,我爱诵读,简直不能离口;我说苏轼、辛弃疾、秦观、柳永,也不过如此。只是可惜才子困顿于穷途,佳人命薄,往往同样令人长叹罢了。”我连声答应致谢,也反过来问她的姓氏,她坚决不说。过了一会儿,她黛色的脸微微泛红,满含怨恨和悲伤,低声告诉我:“我爱才如饥似渴,却不幸受辱于纨绔子弟。以前见到您的文采,对您倾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刚才从窗缝里窥见您,触动了旧日的情怀,特意命婢女请您来畅谈,已经觉得逾越礼法,哪里还可以再把姓氏告诉您呢!” “您如果日后还记挂我,只记住我的小字香卿就够了。”随后她置办酒席,我背诵《高阳台》等词,美人说:“您的词写得太轻佻了!但我也不是无情之人。罗敷已有丈夫,使君也应当已经有妻子;我和您做文字上的朋友可以,其他的事只能来世再结缘了。”我听了肃然起敬。酒喝到一半,美人说今夜相逢,不能没有一首词来记下此事,于是我依《沁园春》调填写道:小巷幽深,转过溪桥,轻轻敲响朱门。听见有人张口,低声询问;又听见有人开门,笑脸相迎。以酒相陪,略叙寒暄,看起来像是无情,实际上却有情。真应该感谢,感谢今晚的好雨,帮忙把人留住。今朝有幸邀来三生的缘分,把往日的相思在这一夜尽情倾诉。记得你初见我时,是在莲塘消夏;我再遇到你时,是在桃港嬉春。一天不见如隔三秋,离别多而相会少,缠绵的话说个不停,天却已经亮了。还值得怨恨的是,这一回分别以后,依旧会迷失在渡口。美人填写《一斛珠》词道:今夜欢乐相聚,在绿窗下并肩低语。绫笺上共同谱写相思的诗句,说着自己无情,却总被情思牵住。一刻千金,却白白抛掷过去;以后再相会,又知会在什么地方?风吹断了比翼鸟的羽翼,满怀惆怅,只能在风前再向东风倾诉。她又敬我三杯酒,并把金制的手镯赠给我,含泪挥手告别。不知道美人什么时候返回苏州,而莲仙从此割断柔情,权且把这件事看作秦宫中的一场梦。看美人那几句铿锵有力的话,也可以说是感情发于真诚而止于礼义了。但有人说,这是莲仙虚构的笔墨。唉!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可以把美人看作湖光的变幻消失,也可以把美人看作墨池中的烟云。(澹溪李绍城) 莲仙多情,应当有这样的美好际遇。(东渠昊森) 缪君与我相见时,津津有味地讲这件事,久久说个不停。我曾取笑他说:“你未免太痴情了吧!”(丽芳女士尤则嫄) 这不过像陶靖节写《闲情赋》罢了,并不损害莲仙的盛德。(崔陶士) 《珠江奇遇记》 清 刘瀛

阿叔,南海人,姓钟氏,字秀霞。美风姿,好修饰。尝同余馆别墅,叔之大阮与焉,阮叔之,余亦叔之,同学皆叔之,故阿叔之名,无不知者。

  岁戊寅端阳,适叔反,邀余赴珠江观竞渡。画船箫鼓,士女如云,其风景不亚离阳也。日既暮,饮于西河水榭。叔与阮皆在,妓出见客,内一妓鬟低敛雾,腰细惊风,年约十六七。甫睨叔,既逡巡,掩面奔入。叔尾之,少顷出,面微赧,意颇索然。诘其故不语,但呼“奇遇!”为间,耳余语曰:“此女子君识否!”曰:“未见一斑,安知全豹?”叔曰:“郎君诗所称‘东风飘白絮,春雨湿红襟’者也。”余初以为妄,既而疑之,急询之鸨,曰:“此妮子鬻自梧江,名绣琴。初来未谙见客,官人勿罪也!”阮在旁不解其故,诘叔不答,诘余亦不答,固诘再三,余微露之,阮大笑谓叔曰:“今使汝二人一叙旧情可乎?”叔仓皇急目瞪之,阮置不顾,强鸨招之。鸨曰:“是妮子大不可人,惯忤老身命。承官人见召,当捉来。”顷鸨出曰:“妮子害羞,怕见贵人,老身强之不来,想无福消受官人抬举也。”阮有愠色,偕余往,觉遇之,避,搴帘入,见其俯首拈带倚床,不语而已。屡命出,弗从,阮怒,形于词,鸨俱,挞之始出,俄而就席。时诸妓互相行酒,绣琴遍酌同席,不酌叔。酒数巡,阮谓琴曰:“当日与大相公情深如许,今日相见,不当一浮大白耶!”琴擎盏进,强叔饮,毕,绣琴倾余沥于地,细语曰:“如此薄情人,当奠九泉下!”阮曰:“琴大不情。”琴含泪曰:“人若有情,妾身胡为流落至此?”言下泪簌簌不止,余与阮为之怅然。

  初,绣琴少为叔家婢,名柳燕。稍长,秀慧绝伦。年十五,叔爱欲犯之,拒。伪订为侧室。亦不可。及笄,颇涉怀春,不能自持,竟与叔通。绸缪数月,父母不之觉。及父母为叔娶妇,妇防叔密,遂疏燕。然遇妇且归至家,犹不忘夙好也。后适邑人某为妾,得值三百余金。以其不贞,归之父母。母闻婢归,大骇,诘其由,燕伏地自投,以实告。询叔,叔讳。燕坚不移,叔羞愤成怒,杖之。燕痛泣,矢自尽。父母虽廉得其情,以素溺爱叔,故置不深究。父母欲留副叔,妇妒甚,不果。适媒温来,以贱价售去,年来音耗遂绝。今猝遇之,岂叔之夙缘未尽耶?余闻叔与燕事甚详,叔所云,‘东风’‘春雨’二语,余曩怜柳燕之无依而作也。

  久之,鸨闻其事,心耿耿,恐琴恋叔情,随叔逃,又惧叔以势胁。叔等每往招琴,鸨必善为说辞,不敢面叔。且余闻其姊妹云:“琴偶与叔交一语,鸨必挞琴。”故叔至琴必深匿。余尝怜之,恒至不问,不数月,鸨终不自安,竟携琴去,由是不知所之。

沈秀英传 清 武林缪艮莲仙

秀英,沈姓,维扬人。年二十许。自幼随其母流离转徙,旋入粤中。庚辰秋,友人王笠舫招饮,予始晤于羊城小东别墅。秀曼都雅,玉立亭亭,弱不胜衣,时有飞鸟依人之态,低鬟一笑,行酒数行,坐客皆为心醉。未几遘疾,僦屋而居,予访之,知其误投药饵,因凂友人蒋稻村诊视。旬余,疾少瘥,将移寓水南,依依话别,情若有独深者。予书“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怜”楹帖赠焉。后屡托友人赵小补传声邀予,久未践约。冬初,予匆匆作绥江之别,遂不复相见。一日友人王应干寓书于予,中有“青楼惜玉,才子多情,黄土埋香,佳人薄命”数语,反复披阅,犹未知秀英溘然朝露也。正疑虑间,适稻芗书又至,乃云“所不堪为君告者,秀英香消玉损,已返方诸,脱化时尚惓惓于君,以不能面别为恨。今墓于大姑山下,君锤情人也,曷不为之传,刊附集中,使千百年后,知有其人,钱塘苏小,不得专美于前也。”予览竟,泣数行下。嗟乎!心虽通于一点,缘未了于三生,徒以沦落天涯,惺惺相惜,而弥留之际,犹念鄙人,泉路茫茫,恨何如也!他日返棹穗垣,当与稻芗诸君,鼓兰棹泛珠江,挈榼提壶,访秀英之墓,招芳魂而酬之。将见白杨萧萧,愁云一缕,结于山巅水涯而不散者,其必秀英也耶?爰徇稻芗之请,而为之传。

  外史氏曰,曩者李顺娘死,病危时,恋恋故人,至有魂觅情缘之语。予抚棺一恸,以知己哭之。乃秀英死而亦不能忘情于予,非知己乌能若是?虽然,人方远别,玉已长埋,予又向何处哭耶?呜呼!半生知己,尚当于青楼黄土中求之耶?

南宋宫闺杂咏一百首》清上海赵棻仪姑

译阿叔是南海人,姓钟,字秀霞,仪表俊美,喜爱修饰打扮。他曾和我一同住在别墅里,阿叔的大阮也在其中。大阮称他为叔,我也称他为叔,同学们都称他为叔,所以“阿叔”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戊寅年端阳节,正好阿叔回来,邀请我到珠江观看赛龙舟。画船往来,箫鼓齐鸣,士女如云,景色不亚于离阳。天色已晚,我们在西河水榭饮酒。阿叔和大阮都在,妓女出来见客,其中有一人鬟发低垂,腰肢纤细,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年约十六七岁。她刚斜眼看见阿叔,便迟疑片刻,掩面跑了进去。阿叔跟在她后面,过了一会儿出来,脸微微发红,神情很是索然。追问原因,他不说,只是呼喊“奇遇!”过了一会儿,我听他对我说:“这女子你认识吗?”我说:“连一斑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全豹?”阿叔说:“她就是你诗中所说‘东风飘白絮,春雨湿红襟’的那个人。”我起初以为他在胡说,随后又觉得可疑,急忙问鸨母。鸨母说:“这丫头是从梧江卖来的,名叫绣琴。她刚来,还不熟悉接待客人,官人不要怪罪。”大阮在旁边不明白其中缘故,问阿叔,他不回答;问我,我也不回答。他固执地再三追问,我才稍微透露了一点。大阮大笑着对阿叔说:“现在让你们两人叙一叙旧情,可以吗?”阿叔仓皇地急忙瞪他,大阮却不理会,强令鸨母把她叫来。鸨母说:“这丫头实在很不合人意,常常违拗老身的话。既然承蒙官人召唤,我把她捉来就是。” 过了一会儿,鸨母出来说:“丫头害羞,怕见贵人;老身强拉她也不肯来,想来是没有福气承受官人的抬举。”大阮面露怒色,和我一起过去。我们刚要见她,她便躲开,掀帘进去,只见她低着头捻弄衣带,倚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多次命她出来,她都不肯;大阮怒形于色,鸨母也一同斥责,直到打了她,她才出来,随即来到席间。当时众妓互相敬酒,绣琴给同席的人都斟了酒,唯独不敬阿叔。酒过几巡,大阮对绣琴说:“当年你和大相公感情那么深,今天相见,难道不该敬他一大杯酒吗?”绣琴端着酒杯上前,强令阿叔喝下。喝完后,绣琴把剩下的酒泼在地上,低声说:“这样薄情的人,应该到九泉之下祭奠才是!”大阮说:“绣琴实在太无情。”绣琴含着泪说:“人如果有情,我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说着泪水簌簌不停,我和大阮都为此惆怅。起初,绣琴年幼时是阿叔家的婢女,名叫柳燕。渐渐长大后,美丽聪慧,无人能比。十五岁时,阿叔爱上她,想要侵犯她,她拒绝了。阿叔假意订她为侧室,她也不同意。到了及笄之年,她颇有春心,不能自持,终于和阿叔发生了关系。两人缠绵了几个月,父母都没有察觉。后来父母替阿叔娶妻,妻子严密防范阿叔,于是他渐渐疏远了柳燕。不过,每当妻子回到娘家,阿叔回到家中,仍然没有忘记过去的欢爱。后来柳燕嫁给本县某人为妾,得了三百多金。因为她不贞,男方把她退回父母家。母亲听说婢女被退回来,大为震惊,追问缘故,柳燕伏在地上自尽未成,才把实情告诉她。母亲询问阿叔,阿叔却隐瞒不说。柳燕坚持不改口,阿叔羞愤成怒,用杖责打她。柳燕痛哭,发誓要自杀。父母虽然查明了事情经过,但一向溺爱阿叔,所以没有深究。父母想把柳燕留下,作为阿叔的副室,可阿叔的妻子嫉妒得厉害,事情没有成功。恰好温媒婆来了,便以低价把她卖掉;从那以后,一年来音信全无。如今突然相遇,难道是阿叔和她的旧缘还没有断尽吗?我听阿叔详细讲过他和柳燕的事情;他所说的‘东风’‘春雨’两句,正是我从前怜惜柳燕无所依靠而作的。过了很久,鸨母听说了这件事,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既怕绣琴眷恋阿叔,跟着阿叔逃走,又怕阿叔仗势威胁自己。阿叔等人每次去叫绣琴,鸨母必定巧妙编造说辞,不敢当面见阿叔。而且我听她的姐妹们说:“绣琴偶尔和阿叔说一句话,鸨母就一定打她。”所以阿叔到来时,绣琴总是深深躲藏。我曾经怜惜她,常常到那里却不询问此事。不到几个月,鸨母终于不能安心,竟带着绣琴离开了,从此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沈秀英传》 清 武林缪艮莲仙 秀英姓沈,是维扬人,二十岁左右。从小跟随母亲四处流离迁徙,不久进入粤地。庚辰年秋天,友人王笠舫邀我饮酒,我才在羊城小东别墅第一次见到她。她秀美娴雅,仪态端庄,亭亭玉立,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时常显出飞鸟依人的姿态;她低垂鬟发,嫣然一笑,敬过几巡酒,在座客人都为之心醉。没过多久她患了病,租屋居住。我去探望她,得知她误服了药,便请友人蒋稻村为她诊治。十多天后,病稍有好转,她将要迁居水南,我们依依话别,情意仿佛格外深厚。我写了“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怜”的楹联赠给她。后来她多次托友人赵小补传话邀请我,我却一直没有赴约。初冬时,我匆匆作绥江之别,于是再也没有见到她。一天,友人王应干寄信给我,其中有“青楼惜玉,才子多情,黄土埋香,佳人薄命”几句话。我反复阅读,仍不知道秀英已经像朝露一样骤然死去。正疑惑时,恰好蒋稻芗的信又到了,信中说:“最难以向您告知的是,秀英已经香消玉损,返回方诸。她临死时还对您念念不忘,因为不能当面告别而遗憾。如今葬在大姑山下,您是她真正钟情的人,为什么不为她作传,刊刻附在文集中,使千百年后的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也让钱塘苏小不至于独占前代的美名呢?” 我读完信,眼泪流了好几行。唉!心意虽然彼此相通,三生的缘分却没有完成,只是因为漂泊在天涯而惺惺相惜;她临终之际还惦记着我,而黄泉路漫漫,我又能有多么遗憾呢!将来我返航穗垣时,要和蒋稻芗等诸位朋友划着兰桨泛舟珠江,带着酒器和酒壶,去凭吊秀英的墓,招来她的芳魂以作酬答。到那时,白杨萧萧,愁云一缕,凝结在山巅水涯久久不散的,难道不就是秀英吗?于是我答应蒋稻芗的请求,为她作了这篇传。外史氏说:从前李顺娘去世,病危时还恋恋不忘旧日知己,甚至说过魂魄要去寻找情缘的话。我抚棺痛哭了一场,把她当作知己来哭。如今秀英死后也不能忘情于我,如果不是知己,怎么能这样呢?可是,人已经远别,玉体也长埋地下,我又该到哪里去哭她呢?唉!半生的知己,难道还要到青楼和黄土之中去寻找吗?《南宋宫闺杂咏一百首》 清 上海赵棻仪姑

徽音曾说孟家贤,无罪缘何竟弃捐?劫火余生天意在,中兴艰鉅一身肩。〖《宋史?后妃传》:哲宗昭慈圣献孟皇后,金人围汴,城陷时,六宫有位号者皆北迁,后以废独存。张邦昌僭位,迎入禁中,垂帘听政。后闻康王在济,迎王即皇帝位,后以是日撤帘,尊后为隆佑太后。〗难浣金风绝塞尘,劝诛柔福岂无因。如何当日苏丞相,一见先知是贵人?〖《宋史?后妃传》:韦贤妃,开封人。高宗母也。从上皇北迁。绍兴七年,遥尊为皇太后。十二年至临安。二十九年崩,溢曰显仁。《窃愤录》:帝遥见韦夫人同一长官潜行,从旁有一人,抱三四岁小儿,呼韦夫人为阿母,于是知韦夫人已为盖天大王之妻也。《四朝闻见录》:柔福帝姬自金奔归,自言于上,上遂以高士■⑴尚主,一时宠渥,莫之前比,盖徽宗仅有一女存,上待之故不忍薄也。及韦太后归自北方,持高宗袂,泣未已,遽曰:“哥被番人笑,说错买了颜子帝姬。”柔福死已久,上以太母之命,置姬于理狱,具诛之东市。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己之故,文之以伪。京师颜家巷,髹器物不坚实,故至今谓之颜子生活。《南宋相眼》:显仁本会稽人,苏丞相颂致仕居丹阳,有老婢韦出家为尼,尝给事苏丞相,其妹即显仁也。初携登颂榻,通夕遗溺不已,颂曰:“此甚贵,非此能住,宜携以入京。”会哲宗择室女二十人,分赐诸王,显仁在选,入端王宫,暨即位,才一幸,而生太上。〗钱别穹庐泪满衣,生怜同去不同归。一杯相劝肠应断,羡尔笼鹦化凤飞。〖《宋史?后妃传》:乔贵妃初与高宗母韦妃,俱侍郑皇后,结为姊妹,约先贵者毋相忘。既而贵妃得幸徽宗,遂引韦氏,二人愈相得。二帝北迁,贵妃与韦氏俱。至是韦妃将还,贵妃举酒酌韦氏,曰:“姊善重保护,归即为皇太后,妹无还期,终死于朔漠矣。”遂大恸以别。〗车前苦语泪潸潸,予季谁知意不关。鸳侣雁行同弃掷,枉他绝域寄金环。〖《宋史纪事本末》:韦后将南旋,渊圣卧车前,泣曰:“归语九哥与丞相,我得太乙宫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后许之,且与誓而别。及归,始知朝议,遂不敢述渊圣车前之语。《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高宗居康邸,以妇聘之,封嘉国夫人,从三宫北迁,上皇遣曹勋归,夫人脱所御金环,使内侍持付勋,曰:“幸为吾白大王,愿如此环,得早相见也。”〗亭署迎康梦亦灵,读书万卷佐彤廷。胭脂皂荚浑闲事,日费隃糜写石经。〖《谈荟》:高宗皇后吴氏父昊近,尝梦至一亭,曰迎康,旁植芍药一枝,独放一花,花下白羊一只。后以乙未生,高宗为康王时选入宫。按迎康,《宋史?后妃传》作侍康。《朝野杂记》:后读书万卷,翰墨绝人。《老学庵笔记》: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椅子。钱太主人觐见之,曰:“此檀香椅子耶?”张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皂英多,相公巳有语,更敢用植香作椅子耶?”《书史会要》:帝尝书六经,赐国子监刊石,稍倦即命后续书,人莫能辨。〗虚位中宫十六年,情深故剑史尝传。若无好问纾忠谠,才鼓南风早改弦。〖《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绍兴九年崩于五国城,金人秘之,高宗虚中宫以待者十六年。显仁太后回銮,始得崩闻。又潘贤妃,邢后北迁,妃未有位号,帝即位,将立为后,吕好问谏止之,立为贤妃。〗论诗读画侍宸游,绝艳清才说大刘。想见芝泥红沁纸,奉华小印擅风流。〖《辇下纪事》:德寿宫刘妃,临安人,入宫为红霞帔,后拜贵妃,又有小刘妃者,以紫霞帔,转宜春郡夫人,进婕妤,复封婉仪,皆有宠,宫中号妃为大刘娘子,婉仪为小刘娘子。《志雅堂杂钞》: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内家善谱玉靴笙,敌国传闻想艳名。立马昊山缘底事?新词休怨柳耆卿。〖《德寿宫起居注》:太上召小刘贵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第一。《金小史》:金主亮曰::“向者梁说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者,天下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又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湖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己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及闻人唱柳耆卿《望海潮》曲,皆钱塘景物,亮闻之大喜,遂决意南征。〗贤志名堂意自忺,暮年底事反生嫌?敕追告命非常制,此举当时似过严。〖《宋史?后妃传》:宪圣慈烈昊皇后,取《诗序》之义,扁其堂曰贤志。又才人李氏、王氏俱明艳,淳熙末,上皇爱之,及崩,宪圣后见二才人,每感愤。孝宗即追告命,许自便,盖非常制云。〗预择元良降德音,婴年调护孰堪任。婕妤招手天颜喜,默喻君王付托心。

译徽宗曾说孟氏贤德,她明明无罪,为什么最终竟被废弃?劫火之后能够幸存,是天意所在;中兴的艰巨事业,还要由她一人承担。《宋史·后妃传》记载:哲宗的昭慈圣献孟皇后,金人包围汴京、城池陷落时,后宫中凡有位号的妃嫔都被迁往北方,孟皇后因为已被废黜而独自留下。张邦昌僭越称帝后,把她迎入宫禁,让她垂帘听政。孟皇后听说康王在济州,便迎接康王登上皇帝之位;孟皇后在当天撤去帘幕,尊为隆佑太后。金风吹过绝塞的尘土,哪里洗得干净?劝人诛杀柔福,难道没有缘故?可是当日的苏丞相,为什么一见她就知道她是贵人?《宋史·后妃传》记载:韦贤妃是开封人,高宗的母亲。她跟随上皇被迁往北方。绍兴七年,遥尊为皇太后;绍兴十二年回到临安;绍兴二十九年去世,谥号显仁。《窃愤录》记载:皇帝远远看见韦夫人与一名长官一同潜行,旁边还有一人抱着三四岁的小孩,称韦夫人为母亲,于是知道韦夫人已经成为盖天大王的妻子。《四朝闻见录》记载:柔福帝姬从金国逃回,向皇帝自称身份,皇帝于是把她嫁给高士■⑴,一时宠爱优厚,无人能比。因为徽宗当时只剩这一个女儿,皇帝不忍薄待她。等韦太后从北方回来,拉着高宗的衣袖哭个不停,突然说:‘哥哥被番人取笑,说是错买了颜子帝姬。’柔福已经死了很久,高宗奉太后的命令,把她交给司法审理,最终在东市将她处死。有人说,太后和柔福一同在北方,恐怕柔福揭发自己,所以编造了这件事。京师颜家巷的人说,髹漆器物不坚实,因此至今称之为‘颜子生活’。《南宋相眼》记载:显仁本是会稽人,苏丞相苏颂退休后居住在丹阳,有一个姓韦的老婢女出家为尼,曾侍奉苏丞相,她的妹妹就是显仁。当初苏颂把她带上床榻,她整夜不停地遗尿。苏颂说:‘这人非常尊贵,不是这里能够留住的,应当带她进京。’恰逢哲宗挑选二十名宗室女子,分别赐给诸王,显仁也在入选之列,进入端王宫中;等到端王即位,只临幸过她一次,她便生下了太上皇。钱财离开穹庐时泪水沾满衣襟,活着时怜惜彼此一同去却不能一同回来。临别劝饮一杯,肝肠想必都已断裂;羡慕你像笼中的鹦鹉化作凤凰一样飞走。《宋史·后妃传》记载:乔贵妃起初和高宗的母亲韦妃一同侍奉郑皇后,结为姐妹,约定先显贵的人不要忘记后显贵的人。后来乔贵妃得到徽宗宠幸,便引荐韦氏,两人更加亲密。徽宗、钦宗二帝被迁往北方,乔贵妃和韦氏也一同前去。到这时韦妃将要回国,乔贵妃举杯给韦氏斟酒,说:‘姐姐好好保重,回去就会成为皇太后;妹妹没有回去的日子,终究要死在北方荒漠了。’说完便大哭着告别。车前说着令人悲痛的话,眼泪不停地流;我的弟弟有谁知道他的心意并不在这些事情上?鸳鸯伴侣和雁行手足一同被抛弃,白白让他在绝域寄来金环。《宋史纪事本末》记载:韦后将要南返,渊圣帝躺在车前哭着说:‘回去告诉九哥和丞相,只要让我做太乙宫使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敢奢望。’韦后答应了他,又与他立誓告别。等到回来,才知道朝廷的议论,于是不敢转述渊圣在车前说的话。《宋史·后妃传》记载:高宗的宪节邢皇后,高宗居住康王府时,以聘礼迎娶她,封为嘉国夫人,随三宫迁往北方。上皇派曹勋回来时,夫人解下所佩金环,让内侍交给曹勋,说:‘希望替我禀告大王,愿像这枚环一样,早日能够相见。’ 亭署迎康,梦境也显得灵验;她读书万卷,辅佐宫廷。胭脂和皂荚全都是寻常之物,她每天耗费隃糜纸墨来书写石经。《谈荟》记载:高宗皇后吴氏的父亲叫吴近,曾梦见自己来到一座亭子,亭名叫“迎康”,旁边种着一枝芍药,独自开着一朵花,花下有一只白羊。皇后在乙未年出生,高宗还是康王时选她入宫。按“迎康”一事,《宋史·后妃传》作“侍康”。《朝野杂记》记载:皇后读书万卷,书法文章都非常出众。《老学庵笔记》记载:高宗在徽宗服丧期间,使用白木椅子。钱太主入宫觐见,说:‘这是檀香椅子吗?’张婕妤掩口笑道:‘宫中用的胭脂、皂荚已经够多了,相公还有话说,哪里还敢用香木制作椅子呢?’《书史会要》记载:高宗曾书写六经,赐给国子监刻石;稍感疲倦时,就命皇后接着书写,别人无法辨认出差别。她空置中宫之位十六年,深厚的情意曾被记载在旧日的史册中。若不是吕好问劝止忠直的谏言,才刚奏起南风,琴弦早就换掉了。《宋史·后妃传》记载:高宗宪节邢皇后于绍兴九年在五国城去世,金人秘不发丧,高宗空置中宫之位等待了十六年。显仁太后回銮后,才得到她去世的消息。另有潘贤妃,邢皇后被迁往北方时,她还没有位号;高宗即位后,准备立她为皇后,吕好问进谏加以劝止,于是改立为贤妃。她谈论诗歌、赏读图画,陪侍太上皇出游;大刘娘子的绝世美貌和清丽才华最为人称道。想来她的诗文写在诏令用的红纸上,沁着朱红;“奉华”小印也足以显出她的风流。《辇下纪事》记载:德寿宫的刘妃是临安人,入宫时为红霞帔,后来拜为贵妃;另有小刘妃,穿紫霞帔,先转为宜春郡夫人,进为婕妤,又封为婉仪。两人都受宠,宫中称刘妃为大刘娘子,婉仪为小刘娘子。《志雅堂杂钞》记载:李伯时的《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宗刘娘子宫中,其中有“奉华”大小两方印。宫中人善于吹奏玉笙,敌国听说她的美艳,也想象她的声名。金主骑马登上吴山顶究竟为了什么?新词不要怨恨柳耆卿。《德寿宫起居注》记载:太上皇召小刘贵妃独自吹奏白玉笙,曲子是《霓裳中序第一》。《金小史》记载:金主完颜亮说:‘先前梁说曾对我说,宋朝有一位刘贵妃,是天下绝色。如今一举可以得到两样东西,正所谓借出行之机伸臂取物。’当初完颜亮派施宜生作为贺正使到宋朝,暗中把画工夹在使团中,秘密画下临安的山水带回去;完颜亮命人把画制成屏障,又画自己的像骑马登上吴山绝顶。当时他已经有南侵的意图,后来听到有人唱柳耆卿的《望海潮》曲,歌词全写钱塘景物,完颜亮听后大喜,于是决定南征。贤志堂的命名含义本来令人欢喜,为什么到了晚年反而生出嫌怨?下诏追封、颁给告命,是非常的制度;这件事在当时看来似乎过于严厉。《宋史·后妃传》记载:宪圣慈烈吴皇后取《诗序》的意思,把她的堂题名为“贤志”。另有才人李氏、王氏,都明艳动人。淳熙末年,太上皇宠爱她们;太上皇去世后,宪圣皇后每次见到这两位才人,都感到愤恨。孝宗于是追发告命,准许她们自行选择去处,这大概是非常规的制度。预先选择贤良的继承人,降下恩德的诏书;孩子年幼,谁能承担抚养调护的责任?婕妤招手,皇帝的脸上露出喜色,默默表明把托付之心交给了她。

〖《宋史?后妃传》:张贤妃,建炎初为才人,有宠,进婕妤。帝欲择宗室子养禁中,辅臣问帝以“宫中可付托者谁也?”帝曰:“已得之矣。”意在婕妤。已而伯琮入宫,年尚幼,婕妤与潘贤妃、吴才人方环坐,以观其所向,婕妤手招之,遂向婕妤。帝因命婕妤母之,是为孝宗。〗郭琼琼与许柔柔,艳舞娇歌乐燕游。德寿起居留记注,南朝天子本无愁。〖《德寿宫起居注》: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岁曲破》,令内人郭琼琼、许柔柔对舞,太上并以琼琼、柔柔两内人赐官家,上再拜谢恩。〗受册长秋翟茀膺,异光穿室记休征。最难介弟敦清节,劝易糟糠竟不能。〖《宋史?后妃传》:孝宗成恭夏皇后之生也,有异光穿室。又其弟执中,与其微时妻至京,宫人讽使出之,择配贵族,执中弗为动。他日后亲为言,执中诵宋宏语以对,后不能夺。〗慈俭先教减膳羊,故衣何异曳绨裳。崇谦远侈垂明训,令德端宜匹寿皇。〖《宋史?后妃传》:孝宗成肃谢皇后,性俭慈,减膳羊,每食必先以进御,服浣濯衣,有数年不易者。弟渊,后尝戒之曰:“主上化行恭俭,吾亦躬服浣濯,尔宜崇谦抑,远骄侈。”〗君臣鱼水乐相羊,良酝珍肴出尚方。纤手玉杯频酌赐,新歌重按聚明良。〖胡铨《经筵玉音问答》:隆兴元年五月三日晚,侍上于后殿之内阁,命予坐于侧,旨唤内侍厨司满头花办酒,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旨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顾予曰:“此酒当满饮。”食两味八宝羹。次盏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次盏蒙旨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虾脯至,特旨令妃劝予酒,歌《聚明良》一曲,上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又谓予曰:“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可见矣。”上谓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日:“内外事殊,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此朕之误言也。”又自取酒亲酌赐予,食两味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及炕羊炮饭,食毕上乃移步至明远亭,又索酒再酌满饮,顷闻天竺钟声,池畔柳中鸦噪矣。〗过宫章疏泪如麻,踬马从来必破车。尝药寝门何等事,犹将饮酒劝官家。〖《宋史?后妃传》:光宗慈懿李皇后,帝久不朝太上,宰执侍从台谏请帝过宫,帝感悟,趣命驾朝重华宫。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人曰:“天寒,官家且饮酒。”遂传旨,罢还宫。〗漫夸宜笑复宜颦,恩宠谁言可庇身?不见黄坛灯烛灭,何曾一意事明禋?〖《宋史?后妃传》:光宗黄贵妃,有宠,因帝亲郊,宿斋宫,李后杀之,以暴卒闻。是夕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聪明机警解诗书,芝草无根语岂虚。不是持笺能力阻,玉津园外已回车。〖《宋史?后妃传》:宁宗恭圣仁烈杨皇后,少以姿容选入宫,忘其姓氏,有杨次山者,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颇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替。《四朝闻见录》:慈明阴赞宁皇诛侂胄,宁皇时闻韩出玉津园,亟用笺批殿司前往追回韩太师,慈明持笺泣,且对上云:“若欲追回他,我请先死!宁皇抆泪而止。〗歌舞楼台恋浙西,故宫禾黍任凄迷。可堪一角残山水,只倩杨家妹子题。〖《珊瑚纲》:世评马远画多残山剩水,不过南渡偏安风景耳。又称为马一角。《书史会要》:杨妹子,杨后之妹,书似宁宗,马远画多其所题。〗黑祲年来浸不佳,北风凄紧过长淮。伤心降表佥名后,剩有医官奉御牌。〖《吴莱渊颖集》:理宗在宫中,尝被酒上芙蓉阁,见淮上有黑祲,十余年不散,凄然泪下,汪元量《水云集?醉歌》:“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宋史?后妃传》:理宗谢皇后讳道清。《志雅堂杂钞》:医老张防御,向为谢太后医官,其家影堂之上作小阁,奉理宗、谢太后神御牌,奉之终身。〗阎马丁当道路闻,舍钱造寺尚纷纷。官家漫笑明皇暗,未必杨妃有祭文。〖《宋季三朝政要》:阎妃怙宠,马天骥、丁大全用事,无名子书八字于朝门云:“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古杭杂记》:淳佑庚戌,为贵妃阎氏建功德寺于九里松,名曰集庆,土木之功过于诸寺。《随隐漫录》:姚勉述《敕祭阎妃文》曰:“士五云缥缈,谁叩玉扃。”上曰:“朕虽不德,未如明皇之甚也。”〗怪得朝廷故事谙,姑名久巳播兰篸,宫词谱出皆亲见,公子翩翩数斗南。〖《浩然斋雅谈》:张枢斗南,践扬朱华,为宣词令,合门薄书,详知朝仪典故。其姑缙云夫人,承恩穆陵,因得出入九禁,备见一时宫中燕幸之事,尝赋宫词七十首,尽载当时盛际,非其它想象而为者。〗围城脱后入宫门,恻怛言辞动至尊。从此艰难濒九死,披缁幸不辱昭孙。

译《宋史·后妃传》记载:张贤妃,建炎初年为才人,受到宠爱,升为婕妤。皇帝想选宗室子弟养在宫禁中,辅臣问皇帝:“宫中可以托付给谁?”皇帝说:“已经找到了。”心意指的是婕妤。不久伯琮入宫,年纪还小,婕妤与潘贤妃、吴才人正围坐观看他要走向谁,婕妤伸手招呼他,他便走向婕妤。皇帝于是命婕妤抚养他,这就是孝宗。郭琼琼和许柔柔,以艳丽的舞姿、娇美的歌声享受宴饮游乐。德寿宫的起居注留下了记载,南朝的天子本来并没有什么忧愁。《德寿宫起居注》记载:小刘婉容进献自制的《十色菊》《千秋岁曲破》,命宫人郭琼琼、许柔柔对舞;太上皇又把琼琼、柔柔两名宫人赐给官家,皇帝拜谢恩典。接受册封,成为中宫,乘翟车、受翟茀;出生时有异光穿过房屋,记载的是吉祥征兆。最难得的是她的弟弟守持清正的节操,劝他改换糟糠之妻,终究没有成功。《宋史·后妃传》记载:孝宗成恭夏皇后出生时,有异光穿过屋室。她的弟弟执中,早年带着妻子来到京城,宫人暗中劝他把妻子休掉,另选贵族女子为配,但执中没有动摇。后来皇后亲自为此事劝说,执中便背诵宋弘的话回答她,皇后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她慈爱俭朴,首先教人减少供膳的羊;穿旧衣服,又有什么不同,不过像拖着绨袍一样。她崇尚谦逊、远离奢侈,留下明确的教诲;这样的美德,确实应当与寿皇相配。《宋史·后妃传》记载:孝宗成肃谢皇后性情节俭慈爱,减少供膳用羊,每次进食都先把食物进献给皇帝;她穿洗过的旧衣服,有的多年都不更换。她的弟弟谢渊,皇后曾告诫他说:‘皇上的教化推行恭敬俭朴,我也亲自穿洗过的衣服;你应当崇尚谦抑,远离骄奢。’ 君臣之间像鱼水一样和乐相处,珍贵的美酒和佳肴都从尚方取出。纤纤玉手频频举杯赐酒,新歌再次演奏,君臣贤良相聚一堂。胡铨《经筵玉音问答》记载:隆兴元年五月三日夜,我在后殿内阁侍奉皇帝,皇帝命我坐在旁边,又传旨召内侍厨司准备满头花酒。第一杯酒,皇帝亲自取酒,命潘妃唱《贺新郎》;又命兰香拿皇帝饮用的玉荷杯,皇帝斟酒看着我说:‘这杯酒应当满饮。’吃了两道菜和八宝羹。第二杯酒,潘妃拿玉荷杯,唱《万年欢》;吃了两道菜、鼎煮羊羔和胡椒醋子鱼。第三杯酒,奉旨潘妃取来玉龙盏,又命兰香取来明州虾脯;特意下旨让潘妃劝我饮酒,唱《聚明良》一曲。皇帝大笑说:‘这首词很好,正合我的心意。’又对我说:‘这位妃子很贤惠,我虽然以恩宠待她,却不像对待其他妇人那样;只看她唱歌劝酒这一件事就知道了。’皇帝对我说:‘你可以斟一杯,回敬妃子的酒。’我说:‘宫内宫外情形不同,我怕明天朝臣会议论我的过失。’皇帝于是拱手回答:‘这是我的失言。’又亲自取酒斟满赐给我,吃了两道菜、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和炕羊炮饭。吃完后,皇帝移步到明远亭,又要酒再斟满饮下;不久听见天竺寺的钟声,池边柳树间的乌鸦也叫了起来。】经过宫门的奏章和疏文,眼泪多得像乱麻;马匹跌倒,从来都预示着车子必然破损。曾经在寝宫门外侍奉皇帝服药,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她却还要拿酒来劝官家。《宋史·后妃传》记载:光宗慈懿李皇后,皇帝很久不去朝见太上皇,宰执、侍从、台谏都请求皇帝过宫。皇帝受到触动醒悟,催促命驾前往重华宫。皇帝出发后,走到御屏后面,有人挽留他说:‘天气寒冷,官家暂且喝酒。’于是传旨停止前往,返回宫中。徒然夸说她既宜欢笑又宜蹙眉,恩宠难道就能说足以庇护自身吗?没有看见黄坛上的灯烛熄灭吗?她何曾一心侍奉明禋大礼?《宋史·后妃传》记载:光宗黄贵妃受到宠爱。皇帝亲自到郊外祭祀时,她在斋宫中留宿,李皇后把她杀死,对外只说是突然暴病死亡。这天晚上风雨大作,黄坛上的蜡烛全都熄灭,祭礼无法完成。她聪明机警,通晓《诗》《书》;说芝草无根,难道是空话吗?若不是她手持笺纸竭力阻止,韩侂胄早已在玉津园外被追回。《宋史·后妃传》记载:宁宗恭圣仁烈杨皇后,年轻时凭姿色被选入宫,忘了她原来的姓氏;有个杨次山的人,皇后自称是他的妹妹,于是改姓杨。她颇读书史,通晓古今,性情又机警。《四朝闻见录》记载:慈明暗中帮助宁宗诛杀韩侂胄。宁宗当时听说韩侂胄已经出了玉津园,急忙用笺批命殿司前去追回韩太师;慈明拿着笺批哭泣,并且对皇帝说:‘如果一定要追回他,我请求先死!’宁宗擦着眼泪,这才停止行动。她留恋浙西的歌舞楼台,故宫遗址只任禾黍在凄迷中生长。可怜残存的山河只剩一角,只有请杨家妹子来题写。《珊瑚纲》记载:世人评论马远的画多是残山剩水,不过是南渡偏安时期的景色罢了,因此又称他为“马一角”。《书史会要》记载:杨妹子是杨皇后的妹妹,书法很像宁宗,马远的许多画都有她的题字。近年来黑色的妖气渐渐不祥,凄紧的北风吹过长淮。伤心的是投降表署名之后,剩下的只有医官奉守御牌位。《吴莱渊颖集》记载:理宗在宫中,有一次喝醉后登上芙蓉阁,看见淮河一带有黑色妖气,十多年不散,凄然落泪。汪元量《水云集·醉歌》说:‘侍臣已经写好归降表,臣妾共同署名谢道清。’《宋史·后妃传》记载:理宗谢皇后名道清。《志雅堂杂钞》记载:有一位医官张防御,过去曾为谢太后治病;他家影堂上建有小阁,供奉理宗、谢太后的神御牌位,终身奉祀。道路上听见阎妃、马天骥、丁大全之流得势专权的声响,纷纷拿钱造寺。官家徒然讥笑唐明皇昏庸,却未必有杨贵妃那样的祭文。《宋季三朝政要》记载:阎妃依仗宠爱,马天骥、丁大全掌握政权。无名氏在朝门上写了八个字:“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古杭杂记》记载:淳祐庚戌年,因贵妃阎氏在九里松建功德寺,取名集庆,土木工程超过其他寺院。《随隐漫录》记载:姚勉写《敕祭阎妃文》说:“士五云缥缈,谁叩玉扃。”皇帝说:“我虽然没有德行,却还没有像唐明皇那样严重。” 难怪他熟悉朝廷掌故,姑母的名声早已传遍兰闺;宫词的谱本都是她亲眼见闻,翩翩公子张斗南名列南方才子之中。《浩然斋雅谈》记载:张枢字斗南,历任扬朱华等职,掌管宣词令和合门簿书,详细熟悉朝廷礼仪典故。他的姑母缙云夫人受到穆陵皇帝宠幸,因此能够出入宫禁,亲眼见到当时宫中的宴饮游乐之事,曾作宫词七十首,全部记录当时的盛况,不是凭其他想象写成的。她在围城解脱后进入宫门,悲切的言辞感动了皇帝。从此历经艰难,几乎九死一生;出家为尼,幸而没有辱没昭孙。

〖《宋史?后妃传》:度宗全皇后,幼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秩满,归道潭州,时元兵围潭州,人有见神人卫城者,已而潭独不下。逾年事平,至临安,会忠王,议纳妃。理宗乃诏后入宫,问曰:“尔父昭孙,昔在宝佑闲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帝深异之。宋亡,入朝于燕京,后为尼正智寺而终。〗中原寸土已全无,块肉悲深赵氏孤,一样垂帘循故事,怜他宣旨尚称奴。〖《宋元通鉴》:端宗景炎二年,时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秋风天际饯琴师,梦断孤山五字诗。太液芙蓉零落尽,伤心不独旧昭仪。〖《水云集》附录:乃贤读汪水云诗集诗序,水云汪元量,字大有,钱塘人,以善琴受知宋主。国亡,奉三宫留燕甚久。世祖皇帝尝命奏琴,因赐为黄冠师。南归时,幼主灜国公与宫人王昭仪清惠以下廿有九人,分韵赋诗,以饯其行。又恭宗皇帝送汪大有南还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又《宋旧宫人诗词》:王清惠等送汪水云诗序:水云留金台一纪,琴书相与无虚日,秋风天际,束书告行,此怀怆然,定知夜梦先过黄河也。一时同人,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分韵赋诗为赠。又昭仪王清惠,字冲华,[满江红]词:“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对月悲歌酒半醒,美人掩涕倚楼听。朝来为诉飘流苦,更念昭仪墓草青。〖杨仪《金姬别传》:李嘉谟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独歌曰:“万里倦行役,秋来瘦几分。因看河北月,忽忆海东云。”夜静,闻邻妇有倚楼泣者。明日访其家,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叩之,曰:“客非昨暮悲歌人乎?此亡宋昭仪黄惠清寄汪水云诗。我亦宋宫人也,昭仪旧同供奉,极相亲爱,今各流落异乡,彼且为泉下人矣。”〗肠断毡车北去时,江花江草不胜悲。一贞自守甘同死,传诵衣中绝命词。〖《东园友闻》:至元十三年,宋谢、全雨后以下皆赴北。五月二日抵上都,十二日夜,故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缢死。朱夫人遗古诗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国,幸免一身,不辱父母,且不辱亲。艺祖受命,立国以仁,中兴南渡,计二百春。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大难既至,切数回轮。妾辈之死,守于一贞,焚香设誓,代书诸绅,忠臣孝子,期以自新。”时皆服其贞烈。〗故国河山举目非,甘州寺里许双飞。六更再衍南朝谶,五采龙文已露机。〖《庚申帝史外闻见录》:灜国公初为僧,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怜其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佑七年四月十六夜生一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寺上有龙文五采气,即物色得之,因求为子,并载其母以归。全祖望《鲭埼亭集外编》:宋太祖以庚申即位,闻陈希夷“只怕五更头”之言,命宫中于四更末即转六更,故终宋之世,宫中无五更,而不知“更”之为“庚”也。至理宗景定元年,为五更,而元世祖即位。越十七年遂以亡国。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则六庚也。而庚申君适以是生。明宁王奉太祖诏纂序博论,直云“灜国外妇之子,绵延宋末六更之谶。”〗轻脱原非哲后材,储妃何事苦疑猜?双莲花碎寻常事,舆地图先酿祸胎。〖《癸辛杂识》:济王夫人吴氏,性极妒忌,王有宠姬数人,殊不能容,每入禁中,必谮之杨后,具言王之短,无所不至。一日内宴,后以水晶双莲花二枝,命王亲为夫人簪之,且戒其夫妇和穆。未几,王复与吴有小竞,王乘怒误碎其花。及吴再入禁中,遂谮言碎花之事。于是后意甚怒,有废储之意。《宋史?后妃传》:嘉定十四年,帝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竑好琴,史弥远买美人善琴者纳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动静。竑嬖之。一日指舆地图示美人曰:“此琼崖州也,他日必置弥远于此地。”美人以告弥远,弥远大惧。十七年,帝大渐,弥远遂矫诏废竑为济王。〗参差楼观剧豪华,又筑新居路不赊。一自奇鸧飞九首,无人重问沁园花。〖张雨《句曲外史集?题周汉国公主甲第图诗》:“主家楼观蔚参差,想是当年全盛时。”柳贯《待制集》:右开元宫图一卷,本宋理宗女周汉国长公主第,在杭州清湖桥西,第成于景定辛酉,公主实以是年下嫁驸马都尉杨镇。初理宗无子,独有公主,两宫最所钟爱,有司希旨,为治第,帷帐供御,下乘舆一居等。半岁,犹以远掖庭,更卜和宁门内,东穿埂垣为直道,内官宫婢朝夕通馈问。而是赐第在清湖者,唯居杨氏母。《宋史?公主传》:周汉国公主病,有鸟九首,大如箕,集主家捣衣石上,是夕薨。〗

译《宋史·后妃传》记载:度宗全皇后年幼时跟随父亲昭孙任岳州知州。开庆初年任期届满,回京途中经过潭州;当时元兵包围潭州,有人看见神人守卫城池,后来潭州果然没有陷落。过了一年战事平息,她来到临安,正逢忠王议论纳妃。理宗于是下诏召她入宫,问她:‘你的父亲昭孙当年在宝祐年间死于国事,我每每想到他,都觉得悲痛。’皇后回答:‘我的父亲固然值得怜悯,淮河、湖泊一带的百姓更值得怜悯。’皇帝深感惊异。宋朝灭亡后,她入朝到燕京,后来出家为尼,法名正智,死于正智寺。中原已经没有一寸土地属于宋朝,赵氏遗孤的悲痛像一块血肉。她同样垂帘听政,遵循旧例;可怜她传达圣旨时,仍然自称为奴。《宋元通鉴》记载:端宗景炎二年,当时皇室流离在海滨,各项事务都很简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说话,仍自称为奴。秋风吹向天际,为琴师饯行;孤山五字诗的梦已经断绝。太液池中的芙蓉全都凋零,令人伤心的并不只是旧日昭仪。《水云集》附录记载:乃贤读汪水云诗集诗序说,水云即汪元量,字大有,钱塘人,因为善于弹琴而得到宋主的知遇。宋朝灭亡后,他奉侍三宫,在燕京停留很久。世祖皇帝曾命他弹琴,因而赐他为黄冠师。他南归时,幼主瀛国公和宫人王昭仪清惠以下二十九人,分韵作诗为他饯行。恭宗皇帝又送汪大有南还诗说:‘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又《宋旧宫人诗词》载:王清惠等送汪水云的诗序说,水云在金台停留十二年,琴书相伴,没有一天虚度;秋风吹到天边,他收拾书籍告别,心中悲怆,想来夜里的梦一定会先渡过黄河。当时同伴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分韵作诗相赠。又有昭仪王清惠,字冲华,作《满江红》词说:‘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对着月亮悲歌,酒意半醒;美人掩面流泪,倚楼聆听。第二天早晨,她诉说漂泊流离的苦楚,更加思念已经墓草青青的昭仪。杨仪《金姬别传》记载:李嘉谟因乡役押送岁运物资到元都,曾在夜里对月独自歌唱:‘万里倦于奔波劳役,入秋以来瘦了几分。因为看见河北的月亮,忽然想起海东的云。’夜深寂静时,听见邻家妇女倚楼哭泣。第二天访问她家,原来是宋朝旧宫人金德淑。于是前去叩问,她说:‘客人难道不是昨晚悲歌的人吗?这是已经灭亡的宋朝昭仪黄惠清寄给汪水云的诗。我也是宋朝宫人,昭仪过去和我一同供职,关系极为亲密;如今我们各自流落异乡,她却已经成为黄泉之人了。’ 想起她乘毡车向北而去的时刻,肝肠寸断;江花江草也承受不住这悲痛。她甘愿守持贞节,与宋朝同死,衣中留下的绝命诗被后人传诵。《东园友闻》记载:至元十三年,宋朝的谢氏、全氏、雨后等人都赴北方。五月二日抵达上都,十二日夜,已故宋朝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和两名小姬,沐浴整衣,焚香后自缢而死。朱夫人把一首古诗留在衣服里面,说:‘既然没有辱没国家,幸而保全自身;没有辱没父母,也没有辱没亲族。宋太祖受天命建立国家,以仁德立国;南渡中兴,算来已有二百年。世代享受宋朝俸禄,羞于做北方臣民;大难既然到来,反复思量。我们这些人的死,是为了守住一份贞节;焚香立誓,代替我们把誓言写在衣带上。忠臣孝子,希望以此自我更新。’当时人们都佩服她的贞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故国的山河举目望去都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她甘愿在甘州寺中与回回女子结为夫妇。六更的南朝谶语再次应验,五彩龙纹已经显露出其中的玄机。《庚申帝史外闻见录》记载:瀛国公起初出家为僧,奉诏居住在甘州山寺。有一位赵王怜悯他年老孤单,留下一个回回女子陪伴他。延祐七年四月十六日夜里生下一个儿子,明宗恰好从北方来,清晨赶路时看见寺上有五彩龙纹般的气象,便寻找出这个孩子,求来收为自己的儿子,并把孩子的母亲也一同带回去。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记载:宋太祖在庚申年即位,听到陈希夷“只怕五更头”的话,便命宫中在四更末立刻改称六更,所以整个宋朝宫中没有五更,却不知道“更”其实暗指“庚”。到了理宗景定元年,恢复五更,元世祖也在这一年即位;过了十七年,宋朝就灭亡了。仁宗延祐七年又是庚申年,这就是六个庚申;而庚申君恰好在这一年出生。明宁王奉太祖诏令编纂序论,直说:“瀛国外妇所生的儿子,延续了宋朝末年六更的谶语。” 轻佻放纵本来就不是贤哲皇后的资质,储妃为什么偏偏苦苦猜忌?双莲花被打碎本是平常小事,舆地图却先种下了祸患的根苗。《癸辛杂识》记载:济王夫人吴氏性情极为嫉妒。济王有几个宠姬,她一点也容不下;每次入宫,必定向杨皇后说她们的坏话,把济王的短处全都说出来,无所不至。有一天宫中宴饮,杨皇后拿两枝水晶双莲花,命济王亲自替夫人簪上,并告诫他们夫妻和睦。不久,济王又和吴氏发生小争执,盛怒之下误把花摔碎。吴氏再次入宫,便把摔碎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皇后。皇后因此十分恼怒,产生了废掉储君的想法。《宋史·后妃传》记载:嘉定十四年,皇帝收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竑喜爱琴,史弥远买来一个善于弹琴的美女献给他,又暗中优待美女的家人,让他们窥伺皇子的动静。竑宠爱这个美女。有一天,他指着舆地图对美女说:‘这里是琼崖州,将来一定要把史弥远安置到这个地方。’美女把这话告诉史弥远,史弥远大为恐惧。嘉定十七年,皇帝病重,史弥远于是伪造诏书,把竑废为济王。楼台宫观高低参差,极其豪华;又修筑新宅,路途并不遥远。自从九头奇鸟飞来以后,再也没有人重问沁园中的花木了。张雨《句曲外史集·题周汉国公主甲第图诗》说:‘公主家的楼台高低错落,想来正是当年全盛的景象。’柳贯《待制集》记载:这是一卷《开元宫图》,画的是宋理宗女儿周汉国长公主的宅第,位于杭州清湖桥西,宅第建成于景定辛酉年,公主也在这一年嫁给驸马都尉杨镇。起初理宗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位公主,两宫最为宠爱她;有关官员迎合旨意修建宅第,帷帐、御用物品、下乘舆以及一应居室用品都极为完备。过了半年,仍然觉得离后宫太远,又在和宁门内另行选择地点,向东打通宫墙筑成直道,内官和宫女早晚往来馈问。至于赐在清湖的宅第,只让杨氏的母亲居住。《宋史·公主传》记载:周汉国公主生病时,有一只九头鸟,大如簸箕,停在公主家捣衣石上;当天晚上公主去世。

愁闻伏剑与弯弓,欲免慈亲计已穷,忠孝果然能两尽,五郎毕竟是英雄。〖《学圃蕙苏》:初岳飞从戎,留妻养母姚氏,既而河北陷,访求数年不获。俄有自母所来者,寄声曰:“为语五郎,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也。”飞窃遣人迎之,往返十有八,然后归奉之。〗流传谰语竞称扬,坠瓶鸣冤事渺茫。怪底金陀家乘在,银瓶不纪纪安娘。〖《湖堧杂记》:银瓶小姊者,岳武穆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之,遂抱银瓶坠井而死。《樵书》: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补承信郎。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并载《金陀粹编》。则银瓶殉孝,宁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耶?〗武勇虚夸廖小姑,大言何必笑裙襦。飞来一谶真成谶,后此杨幺亦被诛。〖《独醒杂志》:岳公飞之破固石洞也,其酋长乃一女子,号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军要破我砦,除是飞来!”公顾左右曰:“飞即我也。”击鼓进师,遂破贼砦,生擒其酋以归。《宋史》:岳飞招捕杨幺斩之。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督战江中鼓乱鸣,乌珠晓勇亦心惊。世间多少胭脂虎,但解花丛骇燕莺。〖《宋元通鉴》:建炎四年,韩世忠俟兀术师还,移师镇江以待之。既而接战江中,凡数十合,世忠妻梁氏,亲执桴鼓,敌终不得济,俘获甚众。〗中兴将佐有余思,附骥偏容一侍儿,几字留题乌石寺,绿苔点点涴胭脂。〖《鹤林玉露》:严州乌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忠武飞、张循、王俊、刘太尉光世题名。刘不能书,令侍儿意真代书。姜尧章题诗云:“诸老凋零极可哀,尚留名姓压崔嵬,刘郎可是疏文墨,几点胭脂涴绿苔”〗伊蒲斋供享缁黄,想见慈悲训有方。他日符离诩心学,忍将民命委沙场。〖《夷坚志》:张魏公母冀夫人,日斋道人一员,有一客曰:“夫人当生贵子。”《何氏备史》:张魏公符离军溃,国家数十年所积资械荡弃无余。方其甘寝晏然,称是心学。然当万众崩解时,一人心法,遽能收拾否?〗枉号先生未读书,彭城柑美定何如,机心毕竟输奸桧,转向椒闱诩大鱼。〖《两浙名贤录》:秦桧妻王氏,自称冲真先生。王佐为秘书省校书郎,驳之曰:“妾妇安得有此称!”《四朝闻见录》:宪圣召桧夫人入禁中,赐宴,进淮青鱼。宪圣顾问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对以“食此已久,又鱼视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进。”夫人归,亟以语桧,桧恚之曰:“夫人不晓事!”翌日遂易糟鯶鱼大者数十枚上进,宪圣笑曰:“我便道是无许多青鱼,夫人误耳。”〗烜赫清河异姓王,武人也解选红妆。玉纤银管工笺奏,谁信张秾出教坊。〖《三朝北盟会编》:张俊妾张秾,钱唐名妓也,知书,尝代俊文字,封荣国夫人。〗莫唱南朝玉树词,青衫泪湿感天涯。仙姿宫鬓都憔悴,凄绝张家小侍儿。〖《容斋随笔》: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侍御家集,出侍儿佐觞,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纪之,闻者挥涕。词日:“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澄冰同洁玉同温,丁晏何惭宰相孙。可惜陈姬年最幼,不逢招使奏君门。〖《梁溪漫志》:丁文简公五世孙女,世为郑州新郑县人,年十六,嫁进士张晋卿。靖康中,与其夫避地大隗山。虏至,丁被擒,挟之上马,丁投地以丑语诋之,且曰:“我宁死耳,誓不辱于汝辈也!”遂绝于梃下。晏元宪公四世孙女,小字师姑,年十五,从叔孝纯官于广陵。建炎三年陷于虏,系以北去,每欲浸陵之,辄掷身于地,僵仆气绝,或自经,或投于井,皆救而获免。其主母爱之,抚育如己出,虏中争传夸焉。又有陈氏女,其父寿隆,绍兴初为湖北提刑,卒于官。其子造之,挈妹至昊,欲适吕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贼,其家被害。贼欲逼,女力拒之,大声呼其嫂曰:“不如俱投江,无为贼辱!”因跃入水死,其尸浮数里不没。贼怒,因撞以矛,乃没。女时年十四。丁、晏二事,则朱少章弁奉使归奏之,陈氏事则故老为予言。〗化行侍婢见闺仪,连袂沉渊死尚随。何事史官遗节烈?表彰端赖竹坡诗。〖《梁溪漫志》:洪鸿父羽之女适繁昌焦消,一日遇巨盗于江中,欲逼之,女义不受污,投江而死。两侍儿大曰宜恩,小曰匀奴,姓吴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艺,亦相随赴水死。焦之甥徐伯远传其事,竹坡周少隐为之赋二诗。〗白璧无瑕竟得双,纵教玉碎志难降,千秋精爽依香冢,定有灵风满汉江。

译忧虑听到有人拔剑或弯弓,想救慈亲却已经计穷。忠与孝果然能够两全,五郎终究是个英雄。《学圃蕙苏》记载:岳飞最初从军时,留下妻子奉养老母姚氏。后来河北陷落,多年寻找都没有找到。忽然有一个从母亲那里来的人传话说:‘替我告诉五郎,努力侍奉圣明的天子,不要因为老太婆而挂念。’岳飞暗中派人去迎接她,来回十多次,终于把她接回来奉养。流言纷纷流传,竟被争相称颂;坠瓶鸣冤的事情已经渺茫。难怪金陀的家乘还在,银瓶的事却不记载,只记安娘。《湖堧杂记》说:银瓶小姊是岳武穆的幼女。岳武穆遭难时,她想叩击宫门上书申诉,巡逻的士卒拦住了她,于是她抱着银瓶投井而死。《樵书》说:宋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凡在襁褓以上的都授予官职;女儿年幼的,等到出嫁时便授予她的丈夫官职。岳武穆有个女儿叫安娘,她的丈夫高祚补授承信郎。岳云的女儿叫大娘,岳雷的女儿叫三娘,等到出嫁时,各自补授她们的丈夫为进武校尉,这些事也都记载在《金陀粹编》中。那么,银瓶为孝而死,难道没有经过皇帝诏旨追赠吗?况且岳珂是岳武穆的孙子,为什么《金陀粹编》中竟一次也没有提到这件事呢?武勇不过是虚夸廖小姑,何必因为她身为女子便讥笑她。岳飞飞来应战的预言终于成为了预言,后来杨幺也被诛杀了。《独醒杂志》说:岳飞攻破固石洞时,贼人的首领是一个女子,号称廖小姑。她手持刀刃大声叫道:“今天官军想攻破我的寨子,除非岳飞飞来!”岳飞回头对左右说:“飞就是我。”于是击鼓进军,便攻破了贼寨,生擒其首领而回。《宋史》说:岳飞招降并捕杀了杨幺。当初贼人倚仗地势险要,说:“想侵犯我的人,除非岳飞飞来。”到这时,人们便把他的话当成了预言。韩世忠在江中督战,战鼓纷乱地响着,乌珠清晨的勇气也不禁心惊。世间有多少被称为胭脂虎的女子,却只会在花丛中惊吓燕子和黄莺。《宋元通鉴》说:建炎四年,韩世忠等候兀术的军队撤回,便调兵驻扎在镇江等待他。后来双方在江中交战,总共交锋数十回合。韩世忠的妻子梁氏亲自拿着鼓槌击鼓助战,敌军最终不能渡江,宋军俘获了很多敌人。南宋中兴的将领辅佐者中还有余思,借着名将的声望,偏偏容许一个侍女也留下姓名;她在乌石寺题下几字,绿色苔藓上点点沾染着胭脂。《鹤林玉露》说:严州乌石寺在高山之上,留有岳忠武岳飞、张循、王俊、刘太尉刘光世的题名。刘光世不会书写,便让侍女意真代他题写。姜尧章题诗说:“诸位老将凋零,实在令人悲哀;还留下姓名压在高峻的山崖上。刘郎难道是不通文墨吗?只是几点胭脂沾污了绿色苔藓。” 张浚以斋戒供奉僧道,想来可见他受过慈悲的教诲、行为很有方略。后来他在符离夸说自己懂得心学,怎么忍心把百姓的性命抛在战场上呢?《夷坚志》说:张魏公的母亲冀夫人每天供养一名道人斋食。有一位客人说:“夫人应当生下贵子。”《何氏备史》说:张魏公在符离军队溃败,国家几十年积存的资财器械全都丢弃殆尽。当时他却安然熟睡,还自称这就是心学。然而在万众崩溃瓦解的时候,凭一个人的心法,难道就能立即收拾局面吗?徒然号称先生却没有读过书,彭城的柑橘究竟怎么样呢?论心机终究比不过奸臣秦桧,却转身向后宫夸说自己像大鱼一样有能耐。《两浙名贤录》说:秦桧的妻子王氏自称“冲真先生”。王佐任秘书省校书郎时,驳斥她说:“妇人怎么能有这样的称号!”《四朝闻见录》说:宪圣皇后召秦桧夫人入宫赴宴,进献淮青鱼。宪圣问夫人:“你以前吃过这种鱼吗?”夫人回答:“这种鱼我已经吃了很久,而且还有比这种鱼更大、更多的鱼,容我第二天进献。”夫人回去后,赶紧把这话告诉秦桧,秦桧恼怒地说:“夫人不懂事!”第二天,夫人便换成几十条大腌鲩鱼进献。宪圣笑道:“我就说没有那么多青鱼,原来是夫人弄错了。” 清河郡王异姓受封,声势显赫;即使是武人,也懂得挑选美人。她纤细的手指擅长执笔,替人起草奏章,谁能相信张秾原来出身教坊呢?《三朝北盟会编》说:张俊的妾张秾,是钱塘的名妓,通晓文字,曾替张俊撰写文书,后来被封为荣国夫人。不要唱南朝的《玉树》曲,青衫上的泪已因感伤天涯而湿透。昔日仙女般的姿态和宫中发髻都已经憔悴,最令人凄绝的是张家那个小侍女。《容斋随笔》说:先父在燕山时,参加北方人张侍御家中的宴会。张家让侍女出来陪酒,其中有一人神情憔悴、处境可怜,询问缘故,原来是宣和殿的小宫女。席间的翰林直学士吴激写了一首长短句记述此事,听到的人都流泪。词说:“南朝自古就是令人伤心的地方,还在歌唱《后庭花》。从前王谢堂前的燕子,如今飞进了谁家?恍惚间与你相遇,你的姿容胜过白雪,宫中的发髻堆叠如乌鸦。江州司马啊,青衫被泪水打湿,我们同样都漂泊在天涯。” 她如澄澈的冰一样纯洁,又如美玉一样温润,丁氏女又怎么会辱没宰相的后代呢?可惜陈氏女子年纪最小,没有遇到使者把她的事奏报到君王门下。《梁溪漫志》说:丁文简公的五世孙女,世代是郑州新郑县人,十六岁时嫁给进士张晋卿。靖康年间,她和丈夫到大隗山避难。金兵到来后,丁氏被擒住,挟持着让她上马;丁氏投身到地上,用污言辱骂金兵,并且说:“我宁可死,也发誓不受你们的侮辱!”于是被棍棒打死。晏元宪公的四世孙女,小字师姑,十五岁时随叔父孝纯在广陵任官。建炎三年,她被金兵俘获,捆绑着押往北方;金兵每次想侮辱她,她就把身体摔到地上,僵倒而昏厥;有时上吊,有时投井,都被人救下而免死。她的女主人很爱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金人中争相传说并夸赞她。又有一位陈氏女子,她的父亲陈寿隆,绍兴初年任湖北提刑,死在任所。她的哥哥陈造带着妹妹到昊地,想把她嫁给吕丞相的儿子。船到焦山时遇到贼人,她一家都被害。贼人想逼迫她,她奋力抵拒,大声对嫂嫂说:“不如我们一起投江,也不要受贼人的侮辱!”于是跳入水中而死。她的尸体漂浮了几里还没有下沉,贼人恼怒,便用矛撞击她,尸体才沉下去。女子当时十四岁。丁氏、晏氏两件事,是朱少章弁出使归来后上奏的;陈氏的事,则是故老告诉我的。(此处为注文结束标记,无独立语义。) 教化流行,侍婢也懂得闺中的礼仪;她们携手投水而死,仍相随不离。为什么史官遗漏了这些节烈女子的事迹?幸亏有竹坡的诗,才使她们得到表彰。《梁溪漫志》说:洪鸿父洪羽的女儿嫁给繁昌人焦消。有一天在江中遇到大盗,盗贼想逼迫她,她守义不肯受辱,便投江而死。她的两个侍女,大的叫宜恩,小的叫匀奴,都姓吴,是姐妹二人;她们也各有姿色和才艺,跟随主人一起投水而死。焦消的外甥徐伯远传述了这件事,竹坡周少隐为此写了两首诗。两位女子都如没有瑕疵的白璧,纵然让玉石粉碎,她们的志节也不会屈服。千年之后,她们的精魂依傍着芳香的坟冢,一定会化作灵风,吹满汉江。

〖《宋史?列女传》:王氏二妇,汝州人,建炎初,金人至汝州,二妇为所掠,拥置舟中,遂投汉江以死,尸皆浮出不坏,人为收葬之,城外江上为双冢,以表之。〗笄年犹未脱香缨,解使权辞活父兄,一掷市桥沉玉骨,芳名青弋水同清。〖《宋史?列女传》:詹氏女,芜湖人,绍兴初,年十七,淮寇号一窠蜂,倏破县,欲杀其父兄,女趋而前,拜曰:“妾愿执巾帚以事将军,赎父兄命!”贼释父兄缚,女麾手使亟去,无顾我!遂随贼行数里,过市东桥,跃身入水死。〗归来元是去时身,苦耐饥寒廿五春,夫义妇贞儿更孝,一门鼎列尽完人。〖《宋史?列女传》:刘氏,海州朐山人,适同里陈公绪。绍兴末,金人犯山东,郡县震响,公绪倡义来归,偶刘归宁,仓卒不得与偕,惟挈其子庚以行。刘留北方,音问不通,或语之曰:“今陈已贵,必他娶矣,盍改适?”曰:“吾知守吾志而已,遑恤乎他!”公绪亦不他娶,子庚浸长辄思念涕泣,奔走淮甸,险阻备尝。如是者十余年,遂得迎母以归。刘在北二十五年,尝纬萧以自给。〗草拔芝芙梦里看,风鬟霜鬓转辛酸。后来方鲍闺房秀,文笔犹宗李易安。〖《琅嬛记》: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配,明诚昼寝,梦诵一书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贵耳录》:李易安南渡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词,有“于今憔悴,风鬟霜鬓”之句。又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淳熙间二妇人,文笔可继易安之后。〗倚竹天寒态自娇,霜根雪节满生绡,西江内翰饶风雅,戏笔闲题有翠翘。〖《焦氏说楛》:翠翘,洪内翰侍人,题画竹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无辜孀母痛遭燔,酷吏何知有堕猿。庶女呼天诚不妄,坊题孝感慰沉冤。〖《宋史?列女传》:张氏,罗江士人女,其母杨氏寡居,一日亲党有婚会,母女偕往,其典库雍乙者从行。既就坐,乙先归,会罢,杨氏归,则乙死于库,莫知杀者主名。提点成都府路刑狱张文饶,疑杨有私,惧为人知,杀乙以灭口。遂命石泉军劾治。杨言与女同榻,实无他。遂逮其女,考掠无实,吏乃掘地为坑,缚母于其内,旁列炽火,间以水沃之,绝而复苏者屡,辞终不伏。女谓母曰:“母以清沽闻,奈何受此污辱!宁死捶楚,不可自诬!女今死,死将讼冤于天!”言终而绝。于是石泉连三日地大震,有声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甚。官李志宁疑其狱,夕具衣冠,祷于天,俄假寝,坐厅事,恍有猿坠前,惊寤,呼吏卒索之,不见。志宁自念,梦兆非杀人者袁姓乎?有门卒忽言:“张氏馈食之夫曰袁大。”明日袁至,使吏执之,曰:“杀人者汝也!”袁色动,遽曰:“吾怜之久矣,愿就死。”问之,云:“适盗库金,会雍归,遂杀之。”杨乃得免。时女死才数日也。狱上,郡榜其所居日孝感坊。〗谁将学业授青娥?幼女居然中甲科。此是经生非辩士,勿因早达比甘罗。〖《留青日札》: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经书,四十三件并通,时年一十二岁,赐为孺人。或云林妙玉,赐为进士。〗皈依大士礼珠幢,瑞相端严到夜窗。净土但能回一念,菩提解使病魔降。〖《夷坚志》:明州王氏女百娘,连岁苦疾疢,忽患喑聋,投诚观音大士,晨夕礼拜不怠,每假寐如入定状,必见端严瑞相,训诲拳拳,且劝以作礼西方阿弥陀佛,仍亲授四句偈曰:“净土周沙界,云何独礼西,但能回一念,触处是菩提。”又云:“可普劝持诵”曾未逾月,二患顿愈。〗结绾同心讵肯违,短桥月色照同归。香魂若傍青陵冢,化作鸳鸯亦并飞。〖《癸辛杂识》:淳熙间,王氏子与陶女名师儿,共溺西湖,有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正其事也。《中兴绝妙词选》:吴子和礼之《霜天晓角》词:王生、陶氏月夜共沉西湖,赋此吊之:“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騃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断桥月。”按断桥亦名短桥。〗骂座逾墙事若何,漕司耽乐任讥词。试吟南浦钗分曲,青兕犹然怨吕婆。〖《贵耳录》:吕婆即吕正已之妻,淳熙间名达天听。京畿有二漕,一吕搢,一吕正已。搢家诸姬甚盛,必约正已通宵饮。吕婆一日大怒,逾墙詈之,搢子一弹碎其冠。事彻孝皇,两漕即日罢。吕婆有女,事辛幼安,以微事触怒,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辛弃疾《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宋史》:辛弃疾在耿京军中,僧端义曰:“我识君相乃青兕也。”〗者般火色捐沉疴,不惜酬医赠翠娥。垂白风情浑未减,灯昏罗帐奈愁何。

译《宋史·列女传》说:汝州有王氏两位妇人。建炎初年,金人来到汝州,把两人掳走,拥置在船中,她们便投汉江而死。尸体都漂浮出来而没有腐坏,人们替她们收葬;城外江边筑起两座坟,以此表彰她们。她年仅及笄,还没有脱下芳香的缨饰,却能用权宜之辞救活父兄。她在市桥纵身一跃,玉一般的尸骨沉入水中;她的芳名与青弋江水一样清澈。《宋史·列女传》说:詹氏女子是芜湖人。绍兴初年,她十七岁。当时淮地有一股盗匪,号称“一窠蜂”,突然攻破县城,想杀死她的父亲和兄长。女子赶上前去,跪拜说:“我愿意拿巾帚侍奉将军,以赎回父兄的性命!”贼人解开了她父兄的捆绑。女子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开,不要顾及我!于是她随贼人走了几里,经过市东桥时,纵身投入水中而死。她归来时,仍是离去时的那个身体;苦苦忍受饥寒二十五年。丈夫守义,妻子守贞,儿子更加孝顺;一家人都像鼎的三足一样并列为完人。《宋史·列女传》说:刘氏是海州朐山人,嫁给同乡陈公绪。绍兴末年,金人侵犯山东,郡县震动。陈公绪倡导义举归附宋朝,恰逢刘氏回娘家,仓促之间不能同行,他只带着儿子陈庚离开。刘氏留在北方,音信断绝。有人对她说:“如今陈公绪已经显贵,必定另娶了,你何不改嫁?”她说:“我只知道守住自己的志节,哪里还有闲心顾虑别人!”陈公绪也没有再娶。儿子陈庚渐渐长大后,常常思念母亲,哭泣着奔走于淮地,历尽艰难险阻。这样过了十多年,终于把母亲迎接回来。刘氏在北方二十五年,曾经编织蒿草来供养自己。梦中仿佛看见拔草取芝芙的情景,风吹乱鬓发、霜染双鬓,处境更加辛酸。后来又有方氏、鲍氏两位闺中才女,她们的文笔仍以李易安为宗师。《琅嬛记》说:赵明诚年幼时,他的父亲将要为他选择配偶。明诚白天睡觉,梦见吟诵一本书,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的父亲解释说:“你将来要娶的是善于写文章词曲的女子,难道不是说你要做词女的丈夫吗?”后来李翁把女儿嫁给他,就是李易安。《贵耳录》说:李易安南渡以后,常常怀念京城洛阳的旧事,晚年作词,有“如今憔悴,风鬟霜鬓”的句子。又有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是淳熙年间的两位妇人,文笔可以继承李易安之后。她倚着竹子,在寒天中姿态自然娇美;经霜的竹根、如雪的竹节映满洁白的生绡。西江内翰富有风雅情致,偶尔题写的戏笔小字中,也有“翠翘”二字。《焦氏说楛》说:“翠翘”是洪内翰的侍妾。她在画竹上题写“翠翘戏笔”,字画婉转妩媚。无辜的寡母惨遭火刑,残酷的官吏哪里知道有冤屈的受害者。庶女向上天呼喊确实没有白费,后来街坊题名为“孝感”,以慰藉这沉重的冤情。《宋史·列女传》说:张氏是罗江士人的女儿。她的母亲杨氏守寡居住,有一天亲戚家举行婚宴,母女一同前往,典库雍乙也跟随前去。入席后,雍乙先回去了。宴会结束,杨氏回家时,雍乙已经死在库中,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成都府路提点刑狱张文饶怀疑杨氏与雍乙有私情,害怕事情被人知道,便杀死雍乙灭口,于是命石泉军审理。杨氏说自己和女儿同睡一张床,确实没有其他事情。官吏便逮捕她的女儿拷打审问,却没有得到实情;于是挖地做坑,把杨氏捆在坑中,旁边排列烧红的火,时而用水浇灭火势。杨氏昏死后又苏醒,反复多次,始终不肯承认。女儿对母亲说:“母亲一向以清白著称,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污辱!宁可死在棍棒之下,也不能诬陷自己!我今天死了,死后一定要向上天申诉冤情!”话说完便断气了。于是石泉接连三天地面大震,发出如雷的声音,天上下雪,屋瓦纷纷坠落,百姓十分震惊恐惧。官员李志宁怀疑这起案件有问题,晚上穿戴好衣冠向天祈祷。不久他和衣假寐,坐在厅堂中,恍惚看见一只猿猴坠落在面前,惊醒后便命吏卒搜查,却没有找到。李志宁自己想道:梦中的征兆,难道不是在说凶手姓袁吗?忽然有个守门士卒说:“给张氏送饭的丈夫叫袁大。” 第二天袁大到来,李志宁让官吏把他捉住,说:“杀人的就是你!”袁大脸色变了,立即说:“我怜悯她已经很久了,愿意接受死刑。”审问他时,他说:“刚才我偷盗库中的金钱,恰逢雍乙回来,于是就把他杀了。”杨氏因此得以免罪。当时张氏死去才几天。案件上报后,郡里把她居住的地方命名为“孝感坊”。是谁把学问传授给这位年轻女子,使幼小的女孩竟然考中了甲科?她是经学之士,并不是靠口才取胜的人,不要因为她年少早达就把她比作甘罗。《留青日札》说: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请求参加经书考试,四十三件经书全部通晓,当时十二岁,皇帝赐她为孺人。有人说她叫林妙玉,皇帝赐她为进士。她归依大士,礼拜佛前的宝幢;观音端庄严肃的瑞相来到夜间窗前。只要能够回转一个念头,便可往生净土;觉悟菩提,也能使病魔降服。《夷坚志》说:明州王氏的女儿百娘,连续多年苦于疾病,后来忽然又患了失声和耳聋。她诚心投靠观音大士,早晚礼拜,从不懈怠。每当她小睡时,仿佛进入入定状态,一定会看见端庄严肃的瑞相;观音恳切地教诲她,并劝她礼拜西方阿弥陀佛,还亲自传授四句偈语:“净土遍满如周天沙界,为什么只礼拜西方?只要能够回转一个念头,所到之处都是菩提。”又说:“可以普遍劝人持诵。”不到一个月,她的两种疾病便全都痊愈了。既然结下了同心结,怎么肯违背誓约?短桥的月色照着两人一同归去。若芳魂依傍着青陵坟墓,便化作鸳鸯也要成双飞翔。《癸辛杂识》说:淳熙年间,王氏子弟和名叫师儿的陶氏女子一起溺死在西湖。有人作“长桥月,短桥月”的词,正是写这件事。《中兴绝妙词选》说:吴子和礼之作《霜天晓角》词,写王生和陶氏女子月夜一同沉入西湖,作此词凭吊他们:“连环容易残缺,同心结却难以解开。痴呆的佳人,多情的才子,情缘深厚,更害怕离别之意如此深切。人间道路已断绝,两人一同沉入烟水浩渺的湖中。荡漾的芳魂如今在何处?长桥的月色,断桥的月色。”考察可知,断桥也叫短桥。辱骂宾客、翻墙越界的事情究竟怎么样呢?漕司沉溺于享乐,任凭别人写诗讥讽。试着吟诵《南浦》一曲中写分钗的句子,青兕如今仍然怨恨吕婆。《贵耳录》说:吕婆就是吕正已的妻子,淳熙年间声名传到了皇帝耳中。京畿有两位漕司,一位是吕搢,一位是吕正已。吕搢家中的姬妾很多,总要约吕正已通宵饮酒。一天吕婆大怒,翻墙过去辱骂吕搢,吕搢的儿子用弹丸打碎了她的帽子。这件事传到孝宗那里,两位漕司当天都被罢免。吕婆有个女儿,侍奉辛幼安,因为一件小事触怒了他,被赶了出去;如今辛弃疾《桃叶渡》词就是因此而作。辛弃疾《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说:“宝钗分开,桃叶渡口,烟柳遮暗了南浦。”《宋史》说:辛弃疾在耿京军中时,僧人端义说:“我看你的相貌,是青兕。” 用这样的火红颜色来消除久病,不惜把美人送给医生作为酬谢。头发已经花白,风流情怀却完全没有减少;昏暗灯光下的罗帐之中,怎能排遣这满怀愁绪呢?

〖《清波别志》:辛稼轩在上饶属,其室病,呼医对脉,吹笛婢名整整者侍侧,乃指以谓医曰:“老妻病安,以此人为赠。”不数日,果勿药,乃践前约,整整去,因口占《好事近》云:“医者索酬劳,那得许多钱帛。只有一个整整,也合盘盛得。下官歌舞转凄凉,剩得几枝笛。觑著者般火色,告妈妈将息。”《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罗帐灯昏,硬咽梦中语。”〗庭前取水隔屏窥,小事何曾相业亏?犹许芸香侍巾栉,不烦门下讲蠡斯。〖《韦居听舆》: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公盼之,夫人縻之庭,公过之,当暑,媵以渴告,公以熟水酌之。夫人窥于屏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南宋相眼》:周子充之侍妾日芸香,姓孙氏,事公于行在所,时年十七。〗姝丽曾标三杰名,霓裳重舞倍关情,几年一遇添惆怅,独把新词赠小琼。〖《齐东野语》:周平园尝出使过池阳,太守赵富文彦博招饮,出家姬小琼,舞以侑欢。公赋一阕云:“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几年一遇,莫讶周郎顾。”范石湖尝云:“朝士中姝丽有三杰。”谓韩无咎、晁伯知家姬,及小琼也。〗艳说银潢粉黛丛,钟情为赋脸霞红。花枝入手无人妒,傲杀君家老放翁。〖《耆旧续闻》: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士,陆子逸尝与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后盻盻亦归陆氏。《宋诗纪事》:陆淞字子逸,放翁雁行也。〗忍听姑恶叫芳丛,邂逅名园恍梦中。桥下清波依旧绿,春来无复照惊鸿。〖《齐东野语》:陆务观初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之别馆,时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翁怅然久之。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花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纵一怅然。”“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应悔当时赋感秋,渭南物色枉绸缪。黄昏阵阵芭蕉雨,小令重吟辗转愁。〖《随隐漫录》:陆放翁宿驿中,见题壁诗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坡翁两赋足千秋,雪壁淋漓妙墨留,想见挥毫揎衫袖,惠斋小字写银钩。〖《皇宋书录》:状元黄由妻平江胡氏,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黄帅蜀中,胡氏偕行,过黄州雪堂,胡氏行书《赤壁赋》于壁间,刘改之题《沁园春》一阕于后云:“挥毫处,看淋漓雪壁,真草行书。”〗拾翠寻芳事事慵,拈毫恰爱斗词锋,早梅晚杏名原称,戚畹栽来分外秾。〖《林下词选》:梅娇、杏倩,俱宋吴七郡王姬,工词翰,常赋词相谑,梅嘲杏《满庭芳》云:“杏花何太晚,迟疑不发,等待春深。”杏嘲梅《满庭芳》云:“梅花何太早,萧疏骨肉,叶密花稀。”〗奢僭由来自佞臣,珠冠才献四夫人。十姬莫便添娇妒,别有庸流媚要津。〖《宋史纪事本末》:韩侂胄有爱妾张、谭、王、陈四人,皆封郡夫人,其次有名位者又十人,或献北珠冠四枚于侂胄,侂胄以遗四夫人。其十人亦欲之,未有以应也。赵师■⑵闻之,亟市北珠制十冠以献。〗名士倾城配恰宜,胜他草草遣杨枝,玉箫吹彻松陵路,檀口香喉绝妙词。〖《研北杂志》:小红,顺阳公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之请老,姜尧章诣之,一日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二曲,公使二伎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昊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尧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箫,小红辄歌而和之。顺阳公即范石湖。〗美人香草托歌谣,疑是青楼果见招,恨杀尧章工虐谑,无端戏赠百宜娇。〖《耆旧续闻》:姜尧章尝寓吴兴张仲远家,仲远屡出外,其室人知书,宾客通问,必先窥来札,性颇妒,尧章戏作《百宜娇》以遗仲远云:“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仲远归,竟莫能辩,则受其指爪损面,至不能出外云。〗才人竟忍忘亲恩,书付银花岂耄昏。始信多财能损志,二疏曩昔至言存。

译《清波别志》说:辛稼轩在上饶任职时,他的妻子生病,便请医生诊脉。一个名叫整整、会吹笛的婢女侍立在旁,辛稼轩便指着她对医生说:“请治好我老妻的病,我就把这个人送给你。”没过几天,妻子的病果然不用服药便痊愈了,于是辛稼轩履行先前的约定,让整整离去,并即席写下《好事近》:“医生索要酬劳,哪里有那么多钱帛?只有一个整整,也只好把她装盘送上。下官歌舞之后转觉凄凉,只剩下几管笛子。看着她这副火红的面色,告诉妈妈好好调养。”《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说:“罗帐中灯光昏暗,梦里的话哽咽难言。” 在庭前取水,隔着屏风偷看;这样的小事,什么时候损害过宰相的事业?还允许芸香侍奉他梳洗,不必劳烦门下讲解《蠡斯》之义。《韦居听舆》说:周益公的夫人善妒,有一个陪嫁女子受到周益公的怜爱,夫人便把她拘禁在庭院里。周益公经过时,天气正热,陪嫁女子说口渴,周益公便给她斟熟水。夫人隔着屏风偷看,说:“真是个好相公,竟然替婢女取水!”周益公笑道:“难道没见过有人修建义井吗?”《南宋相眼》说:周子充的侍妾名叫芸香,姓孙,随周子充在行在所侍奉他,当时十七岁。美丽女子曾被列为三位杰出姝丽之一,重新起舞《霓裳》,更令人动情。几年才能遇见一次,反而增添惆怅;只能独自把新词赠给小琼。《齐东野语》说:周平园曾出使经过池阳,太守赵富文赵彦博设宴招待他,叫出家姬小琼,跳舞助兴。周平园作了一阕词:“见到她却又仿佛不是她,重新整理衣裳起舞,毫无差错。几年才能遇见一次,不要奇怪周郎为她回顾。”范石湖曾说:“朝士家中的美丽女子有三位杰出者。”指的是韩无咎、晁伯知家的姬妾,以及小琼。人人艳称银河般的美人和粉黛成群,陆淞因动情而为她写词,使她的脸颊如霞般红。花枝到了手中便无人嫉妒,真把你们家那位老放翁傲过了。《耆旧续闻》说:南渡初年,南班宗室子弟寓居会稽,是皇室近支中的士人,园亭在浙东首屈一指。当时座上客都是诗人文士,陆子逸也曾参加。那位士人有个侍妾叫盼盼,姿色和才艺非常出众,陆子逸常常对她有意。有一天宴请宾客,她偶然睡着了,没有参加捧杯劝酒的行列;陆子逸因此询问,士人便把她叫来,她脸上还留着枕痕。陆子逸为她作《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一句,一时广为传诵。后来盼盼也归了陆家。《宋诗纪事》说:陆淞字子逸,是陆游的同辈兄长。怎忍听杜鹃在芳花丛中哀叫?偶然来到这座名园,恍惚如在梦中。桥下清澈的春波依旧碧绿,可是春天到来时,再也照不见那受惊的鸿雁身影。《齐东野语》说:陆务观最初娶唐氏为妻,唐氏的母亲与陆母是姑侄关系。夫妻彼此相得,却不被陆母容纳。唐氏被休弃后,陆务观又不忍与她断绝,便为她另置一所房子,时常前往。陆母知道后前去捉拿,即使陆务观预先知道而把唐氏带走,事情也无法隐瞒,最终还是与唐氏断绝了关系。唐氏后来改嫁同郡宗室子弟士程。有一次春日出游,她和陆务观在禹迹寺南面的沈氏园相遇,陆务观惆怅了很久。晚年每次入城,他一定登寺远望,仍然无法抑制感情。曾作两首绝句:“梦已经断了,香也消歇,转眼四十年;沈园花木已老,再也不飞柳絮。此身将要化作稽山的泥土,还要凭吊遗留下的踪迹,徒然感到惆怅。”“城墙上的斜阳、画角声都令人哀伤,沈园再也没有旧日的池台。令人伤心的是桥下春波依然碧绿,曾经照见受惊鸿雁的身影。” 她应当后悔当年写下《感秋赋》,陆游在渭南所见的景物,也徒然寄托了深情。黄昏时分芭蕉雨阵阵落下,重新吟诵那首小令,愁绪辗转不已。《随隐漫录》说:陆放翁住在驿站时,看见墙上题着一首诗:“玉阶上的蟋蟀在清冷的夜里喧闹,金井旁的梧桐辞别了旧日的枝头。一觉醒来满怀凄凉,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叫人点灯起身写《感秋诗》。”询问后,才知道题诗的是驿卒的女儿,于是陆游把她纳为妾。过了不到半年,夫人便把她赶走。妾作《卜算子》说:“只知道眉头上的忧愁,却不知道愁从哪里来。窗外有芭蕉,黄昏时雨声阵阵。早晨起来整理残妆,想收拾妆容把愁绪赶走;不料不该画上春山眉,反而让愁绪依旧留在眉间。” 苏轼翁的两篇赋足以流传千秋,雪堂墙上还留下了淋漓酣畅的精妙墨迹。想来可以看见她挥笔时挽起衣袖,惠斋用小楷写下如银钩般的字迹。《皇宋书录》说:状元黄由的妻子是平江胡氏,号惠斋,能写文章,也兼通书法绘画。黄由出任四川统帅时,胡氏随行,经过黄州雪堂,便在墙上用行书书写《赤壁赋》。刘改之在后面题了一阕《沁园春》:“挥毫之处,看雪堂墙上墨迹淋漓,真书、草书、行书俱佳。” 寻花拾翠,样样都提不起兴致;拿起笔来,却偏爱和人比试词锋。早梅、晚杏本来都是有名的花木,王府外戚栽种的花,却格外繁盛。《林下词选》说:梅娇、杏倩都是宋代吴七郡王的姬妾,擅长词翰,常常作词互相戏谑。梅娇嘲笑杏倩的《满庭芳》说:“杏花为什么开得这样晚?迟迟疑疑不肯开放,要等到春意深浓。”杏倩嘲笑梅娇的《满庭芳》说:“梅花为什么开得这样早?枝干疏落,花叶骨肉稀疏,叶子虽密,花却很少。” 奢侈僭越原本就是奸佞之臣造成的,刚献上珍珠冠,便封给四位夫人。那十名姬妾不要急着增添娇妒,还有别的庸俗之人正想用媚态攀附权贵。《宋史纪事本末》说:韩侂胄有四个宠妾,姓张、谭、王、陈,都封为郡夫人;其次有名位的又有十人。有人献给韩侂胄四顶北珠冠,韩侂胄便把它们赏给四位夫人。那十个人也想要,却没有办法得到。赵师■⑵听说后,立即买来北珠,制作十顶珠冠献上。名士与倾城美人相配,正是恰到好处,胜过草草把杨枝送走。箫声吹遍松陵道路,檀口香喉唱出的词曲美妙绝伦。《研北杂志》说:小红是顺阳公的青衣侍女,容貌和才艺都很出众。顺阳公请求告老时,姜尧章拜访他。有一天,顺阳公给姜尧章纸张,请他创作新曲调,姜尧章创作了《暗香》《疏影》两曲,顺阳公让两个歌伎学习,声调清丽婉转。姜尧章回到吴兴后,顺阳公不久便把小红赠给他。那天晚上大雪经过垂虹桥,姜尧章作诗说:“自己琢磨出新词,韵律最为娇美;小红低声歌唱,我吹奏洞箫。曲子唱完,走过松陵一路;回头望去,烟波笼罩着十四座桥。”姜尧章常常喜欢自己创制曲调,吹奏洞箫,小红便歌唱应和。顺阳公就是范石湖。美人和香草寄托在歌谣之中,莫非是青楼女子果真前来招惹?真恨姜尧章擅长刻薄戏谑,竟无缘无故拿《百宜娇》来戏弄人。《耆旧续闻》说:姜尧章曾寄居在吴兴张仲远家。张仲远多次外出,他的妻子通晓文字,凡有宾客来信,必先偷看信札;她性情很善妒。姜尧章便作《百宜娇》送给张仲远,词说:“骑马到青楼去,重重帘幕下有姿态娉婷的女子,容貌美妙如赵飞燕。”张仲远回来后,竟然无法辩解,被妻子抓伤面部,以至于不能出门。才子竟然忍心忘记亲人的恩情,把书信交给银花,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这才知道过多的钱财能够损害人的志向,古代二疏的至理名言仍然存在。

〖《癸辛杂识》:高疏寮一代名人,或有议其家庭未能尽善者。近得炳如亲书与其妾银花一纸,为之骇然,云:“庆元庚申,余尚在翰苑,得何氏女,为奉侍汤药,人名之日银花。余丧耦二十七年,更不再娶,亦不蓄妾婢,至此始有银花,至今只一人耳。余既老,不喜声色,家务尽付之子,一切不管。银花专心供应汤药,检视果茗点心,二膳亦多自烹饪,妙于调腼,缝补、浆洗、烘焙替换衣服,时其寒暖之节,夜亦如之。亦颇识字,助余着书检阅,能对书札。余七十时,银花年限已满,其母在前告某云:我女一意奉待内翰,亦不愿加身钱,旧约逐月与米一斛,亦不愿。余甚嘉其廉谨,且方盛年。肯在七十多病老翁身傍,其淑靖之美,虽士大夫家贤女有所不及也。丙寅春,余告以你又三年矣,备极勤劳,我以面前洗漱等银器约百来两,欲悉与你。对以不愿得也时。其母来,余遂约以每年与钱百千,以代加年之直。亦不肯逐年清也,积至今年凡八百千。余身傍无分文,用取于宅库,常有推托牵掣不应。余自丙寅年,欲令庵庄粜见管谷五六十石,庵僧庄头执云:知府与恭人商量,欲以此谷变钱,添置解库一所。继而知府来面说,且要谷子钱作库本,若要钱用,但来支用,不知要得几钱?余云:用得千缗。答云:无不可者。而宅库常言缺钱,支用拒而不从。又二年,遂令庄中集谷五百石,得官会一千八十贯,除还八年逐年身钱之外,余二百八十贯,还房卧钱。依知府,曾存有批子,支三百千,系丙寅春所许,令填上项钱。余谓服事七十七岁老人,凡十一年,余亦忝从官,又是知府之父,又家计尽是笔耕有之,知府未曾置及此也,姑以千缗为奁具之资,亦未为过。但目即未办,候日后议亲支给。银花素有盼盼燕子楼之志,而势不容留,余勉其亲,亦迟迟至今。今因其归,先书此为照。银花自到宅,即不曾与宅库有分文交涉,及妄有支用。过寒暑本房买些少衣着及染物,并余判单子,付宅库正行支破,银花即无分毫干预。他日或有忌嫉之辈,妄有兴词,仰将此示之。若遇明正官司,必鉴其事情,察余衷素,且悯余叨叨于埀尽之时,岂得已哉。嘉定庚午八月丙辰。押。”〗居然法喜伴维摩,山色湖光映黛蛾,悟彻浮生如梦幻,较量儒释意云何?〖《癸辛杂识》: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字朴翁。其后返初服,居西湖上,有二侍姬,一日如梦,一日如幻。〗记曾金屋贮娇慵,翦绿裁红伴个侬。瞬息温柔乡冷后,惊心孤枕听寒蛬。〖《绝妙好词》:宏庵丁宥基仲《水龙吟》词:“雁风吹裂云痕,小楼一线斜阳影。残蝉抱柳,寒蛩入户,凄音忍听?愁不禁秋,梦还惊客,青灯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兰宵永。空叹银屏金井,醉乡醒,温柔乡冷。征尘倦扑,闲花谩舞,何心管领?葱指冰弦,慈怀春锦,楚梅风韵,怅芙蓉城杳,蓝云依黯,锁巫峰暝。”查为仁笺吴文英《梦窗甲稿?高山流水》:丁基仲侧室,善丝桐、赋咏,晓达音律,备歌舞之妙。云:“素弦一一起秋风,写柔情,都在春葱。徽外断肠声,霜霄暗落惊鸿,低颦处翦绿裁红。仙郎伴新制,还赓旧曲,映月帘拢。似名花并蒂、日日醉春浓。”昊中空传有“西子应不解换征移宫,兰蕙满襟怀,唾碧总(窗?)喷花茸。后堂深想费春工。客愁重时,听蕉寒雨碎,泪湿琼钟。惩风流,也称金屋贮娇慵。”按基仲《水龙吟》“葱指冰弦,蕙怀春锦”,又云“怅芙蓉城杳”,当是悼其侧室而作。观梦窗词可证也。〗吹花弄粉惯伤春,冰雪聪明迥绝尘。不用断肠嗟薄命,赏音曾有魏夫人。〖朱淑真《断肠集?伤春诗》:“吹花弄粉新来懒,惹恨供愁近日添。”《西湖游览志余》:与淑真同时,有魏夫人,亦能诗,尝置酒邀淑真,命小鬟队舞,因索诗,以“飞雪满群山”为韵。〗何事庸臣裂纪纲,忍教节使媚恩堂。梨花枪好真无敌,莫向长淮问四娘。〖《宋史纪事本末》:金益都人杨安儿僭号死,其妹四娘子,姣悍善骑射,李全以其众附之,杨氏遂以为夫。全率众来归,史弥远以徐晞被为制置使,令屈意抚全,晞稷以恩府称全,恩堂称杨氏。〗无能何苦踞三台,区处翻输爱宠才,曾劝相公须少耐,果然淮上捷书来。〖《三朝野史》:李全扰淮,时史相弥远在朝堂,束手无策,讹传全军渡江,史夜半披衣起,爱宠林夫人随后,见史欲投池中,林急扶住,泣曰:“相公且少耐!”区处数日,即得赵葵捷书。〗调丝理竹课余时,偶摘青梅责赋诗。解借讴吟寓规讽,愧他婢续水亭词。

译《癸辛杂识》说:高疏寮是当代名人,但有人议论说,他的家庭生活并不完全完善。最近得到他亲自写给妾银花的一纸书信,读后十分惊讶。信中说:“庆元庚申年,我还在翰苑,得到何氏女子,让她侍奉汤药,人们给她取名叫银花。我丧妻二十七年,再没有续娶,也没有蓄养妾婢,直到这时才有银花,至今也只有她一人。我年老以后,不喜欢声色,家务全交给儿子,一概不管。银花专心供应汤药,检查水果、茶和点心;两餐饭也多由她亲自烹调,她很擅长调味。缝补、浆洗、烘焙以及替换衣服,都按寒暖时节安排,夜里也是如此。她也颇识字,能帮助我著书、校阅,能够应对书信。我七十岁时,银花的服役年限已经期满,她的母亲提前来告诉我说:我女儿一心侍奉内翰,也不愿索取身钱;按旧约每月给她一斛米,她也不要。我非常赞赏她廉洁谨慎,而且她正值盛年,却愿意陪伴在七十多岁、多病的老人身边。她淑静的美德,即使士大夫家的贤女也有不如她的。丙寅年春天,我告诉她:你跟随我又三年了,极其勤劳;我想把身边洗漱用的银器约有一百多两,全部给你。” 她回答说:“当时并不愿意接受。”她的母亲来了以后,我便约定每年给她钱一百千,以代替增加服役年限的身钱。她连每年领取现钱也不肯,于是积累到今年共八百千。我身边没有一文钱,只能向宅库取用,但宅库常常推托牵制,不肯答应。我从丙寅年起,想让庵庄把现有的五六十石粮食卖掉,庵僧和庄头却说:知府和恭人商量,想把这些粮食换成钱,增置一所解库。后来知府亲自来对我说,还想把粮食的钱作为库本;如果我要用钱,只管来支取,不知需要多少?我说:需要一千缗。他回答:没有不可以的。但宅库常常说缺钱,我去支取时却拒绝不给。又过了两年,我便让庄中收集粮食五百石,换得官会一千零八十贯;扣除偿还八年逐年应给的身钱以外,还剩二百八十贯,作为偿还房屋卧具的钱。按照知府的说法,曾经存有批条,支取三百千,这是丙寅年春天所答应的,命令用来补足上述钱数。我认为,银花服侍七十七岁的老人,共十一年;我又是朝廷官员,是知府的父亲,家计全靠笔耕取得,知府却从未顾及这些。姑且拿一千缗作为她的嫁妆资财,也并不过分。只是目前还没有办妥,等日后议亲时再支给。” 银花素来有像燕子楼盼盼那样出嫁的愿望,只是形势不允许她留下。我勉励她的母亲,这件事也拖延到今天。如今她要离开,先写下这封信作为凭证。银花自从来到宅中,就从未与宅库有一文钱的往来,也没有擅自支用过。每逢寒暑更替,本房买少量衣服和染料,以及我批定的单子,交给宅库按正常手续支出,银花从未有丝毫干预。今后如果有嫉妒的人妄自起诉,请把这封信给他们看。若遇到公正明断的官府,一定会查明事情原委,察知我的本心,也会怜悯我在生命将尽之时还这样絮叨;难道我愿意这样做吗?嘉定庚午年八月丙辰日。押署。” 她竟然以法喜之心陪伴维摩诘,山色湖光映照着她黛色的蛾眉。她悟透了浮生如梦如幻,儒家和佛家的道理究竟应当怎样比较呢?《癸辛杂识》说:葛天民字无怀,起初是僧人,法名义铦,字朴翁。后来还俗,居住在西湖边,有两个侍姬,一个名叫如梦,一个名叫如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还记得曾把娇慵的美人藏在金屋中,剪绿裁红,陪伴着这个人。转眼温柔乡冷落之后,惊醒心神,独自睡在枕上听寒蟋蟀哀鸣。《绝妙好词》收录宏庵丁宥基仲《水龙吟》词:“雁风吹裂云的痕迹,小楼上只剩一线斜阳的影子。残蝉抱着柳树,寒蟋蟀进入门户,这凄凉的声音怎忍听?秋愁无法禁受,梦中又惊醒了客人;青灯映着孤枕。还未到更深,梧桐已经滴下露水,更何况漫长的兰夜。徒然叹息银屏和金井,醉乡醒来,温柔乡已经冷落。征尘疲倦地扑来,闲花徒然飞舞,哪里还有心思理会?纤细的手指拨动冰弦,慈爱的胸怀如春日锦绣,具有楚梅般的风韵。惆怅芙蓉城遥远,蓝云黯淡,巫峰被暮色锁住。”查为仁笺注吴文英《梦窗甲稿·高山流水》说:丁基仲的侧室,擅长弹琴和作诗,通晓音律,歌舞都很精妙。词说:“素弦一一迎着秋风,写尽柔情,都在春葱般的纤指之间。琴徽之外传来令人断肠的声音,霜天暗中落下受惊的鸿雁;她低眉之处,正剪绿裁红。仙郎陪伴着新制的曲子,又唱和旧曲,映着月光笼罩的帘幕。仿佛名花并蒂,每日都沉醉在春意浓郁之中。”吴中还流传着这样的句子:“西施应当不懂得改变征调、移宫,兰蕙满怀,吐出的绿色仿佛窗外喷出的花茸。后堂幽深,想来费尽了春日的功夫。客愁浓重时,听芭蕉寒雨破碎,泪水打湿琼钟。惩罚这风流,也称作金屋藏着娇慵。” 考察丁基仲《水龙吟》中的“纤指拨冰弦,蕙心怀春锦”,又有“惆怅芙蓉城遥远”等句,应当是悼念他的侧室而作。观察吴文英的词,也可以得到证明。她吹花弄粉,却一向容易为春天伤感;她聪明如冰雪,远远超脱尘俗。不必为薄命而伤心叹息,因为曾经有魏夫人这样的知音欣赏她。朱淑真《断肠集·伤春诗》说:“近来懒于吹花弄粉,惹来的怨恨和供养的愁绪近来更多了。”《西湖游览志余》说:与朱淑真同时有一位魏夫人,也能作诗。她曾设酒邀请朱淑真,让小鬟们列队起舞,因而索要诗作,以“飞雪满群山”为韵。为什么庸臣要撕裂纲纪,忍心让节度使向恩堂献媚?梨花枪确实精妙无敌,但不要到长淮去询问四娘子的下落。《宋史纪事本末》说:金国益都人杨安儿僭越称号后死去,他的妹妹四娘子,姿态娇美而性情强悍,擅长骑马射箭。李全率领部众归附她,杨氏便把她招为丈夫。李全率众归宋,史弥远任命徐晞为制置使,命他委曲安抚李全;徐晞却称李全为“恩府”,称杨氏为“恩堂”。既然无能,何苦占据三台高位?处理事情反而不如受宠的妇人。她曾劝相公暂且忍耐一些,果然淮上的捷报就传来了。《三朝野史》说:李全在淮地作乱时,史相史弥远在朝堂上束手无策。谣传李全的军队已经渡江,史弥远半夜披衣起身,受宠的林夫人跟在后面,看见史弥远想投池自尽,林夫人急忙扶住他,哭着说:“相公暂且忍耐!”几天之内安排处置,便得到赵葵传来的捷报。她在调弦理竹的闲暇时,偶然摘取青梅,却被责令作诗。她懂得借歌咏寄托规劝和讽刺,真令那位续写《水亭词》的婢女惭愧。

〖《古今女史》:赵葵同知枢密院,朝罢归私第,而诸姬不见,葵往访之,乃群聚摘青梅。有一姬善诗赋,葵责令赋诗,云:“柝声默报早春回,满院春风绣户开,怪得无人理丝竹,绿阴深处摘青梅。”《昨非庵日纂》:赵葵尝避暑水亭,作诗云:“水亭四面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六龙畏热不敢行,海水煎彻蓬莱岛。身眠七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六句巳成,葵遂睡去,有侍婢续云:“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多在红尘道。”〗坚贞纯孝两能兼,不爱金珠性更廉,教子食贫心似铁,高风何止式闺幨。〖《宋史?列女传》:谢泌妻侯氏,南丰人。始笄,家贫,事姑孝谨。盗起,焚里舍,杀人,远近逃避。姑疾笃不能去,侯号泣姑侧,盗逼之,侯曰:“宁死不从!”盗刃之,仆沟中。贼退渐苏,见一箧在侧,发之皆金珠,族妇以为已物,侯悉归之。妇分其一以谢,侯辞曰:“非我有,不愿也。”后夫与姑俱亡,子幼,父母欲更嫁之,侯曰:“儿忍去而使谢氏无后乎?宁贫以养其子,虽饿死亦命也!”〗欲报恩勤岂是愚,焚香刲股病全苏。景星如月天章焕,懿孝旌门赖大儒。〖《宋史?列女传》:吕仲洙女,名良子,泉州晋江人。父得疾濒殆,女焚香祝天,请以身代,刲股为粥以进。时夜中,群鹊绕屋飞噪,仰视空中,大星烨煜如月者三越。冀日父瘳。守真德秀嘉之,表其居曰懿孝。〗虎口重慈竟脱回,愿祈身代语尤哀。不教奇迹终湮没,贤守先曾目睹来。〖《宋史?列女传》:童八娜,鄞之通远乡建奥人。虎衔其大母,女手拽虎尾,祈以身代,虎为释其大母,衔女以去。始林栗侍亲官其地,尝目睹之,已而为守,以闻于朝,祠祀之。〗函首当年万口论,争如志节励闺门。九原好慰韩忠献,不坠家风有女孙。〖《宋史?列女传》:韩氏女,字希孟,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开庆元年,元兵至岳阳,女年十有八,为卒所掠,赴水死。越三日,得其尸,于练裙带有诗曰:“我质本瑚琏,宗庙供苹蘩。一朝婴祸难,失身戎马间。宁当血刃死,不作衽席完!汉上有王猛,江南无谢安。长号赴洪流,激烈摧心肝。”〗智脱夫君已足贤,旧盟死守志尤坚,至诚博得天心佑,再世重教续断弦。〖《宋史?列女传》:王氏妇梁,临川人。元兵至,与夫约曰:“吾遇兵必死,义不受污辱!若后娶,当告我。”顷之,夫妇被掠。有军千户强使从己,妇绐曰:“夫在,伉俪之情有所不忍,乞归之而后可。”千户以所得金帛与其夫而归之,约行十余里,千户即之,妇拒且骂,因奋搏之,乃被杀。越数年,夫以无嗣谋更娶,议辄不谐,因告其故妻。夜梦妻曰:“我死后生某氏家,今十岁矣,后七年当复为君妇。”明日遗人聘之,一言而合,询其生,与妇死年月同云。〗人嗤顽钝齿应寒,往事羞夸破镜完。不学裙钗甘媚贼,黑龙犹是有心肝。〖《癸辛杂识》:陈宜中之先为吏,尝贳官钱在圄,属其孙往贷于葛宣义。葛宿梦黑龙绕其厅柱,觉而异之。夙兴,果有小儿来,年可十许岁,问为谁,曰陈某孙,又问来故,如数付之。陈既出,诣葛谢,葛勉使就学,许以捐助,未几以长女许之。葛巨富,寇夜至,席卷以去,长女亦被获以往,乃以幼女归之。陈后出守七闽,遇巧节,诸吏各有所献,陈妻忽识一拌,似其家物,乃召吏问所从来,则云海巡所遗也。亟发兵围其寨,尽俘诸校,置于理,正葛寇也,以次伏诛。葛女已有二子,初犹隐不肯言,其妹为言委曲,执手相哭,乃毙其二雏焉。〗大国齐秦品秩崇,博徒无赖竟三公。恋春可奈春难驻,青冢伤心往事空。〖《槎庵小乘》:贾似道母胡氏,赠齐秦两国贤寿休淑庄穆夫人,溢曰柔正。《齐东野语》:似道年少,荒于饮博,其生母胡夫人苦之。《诗话隽永》:贾秋壑于德佑元年寒食上母坟,回至集贤堂,作诗云:“寒食家家插柳枝,恋春春亦不多时。儿孙只解花前醉,青冢能消几个悲?”〗折得宫花置画堂,章台柳又擅专房。木绵乐府传新曲,飞絮飘零怨沈王。〖夏基《西湖志》:张淑芳,钱唐西山樵女,有才色,理宗时选入宫,贾似道匿之为妾。《宋季三朝政要》:似道蛊声色,宠妾叶氏,本淑妃,宫人也,潘氏、倪氏,妓也。方回《桐江集?木绵怨序》云:贾似道南窜,犹携所谓王生、沈生者自随,二生天下绝色也。木绵庵既殂,二生再转入北,后南还,善事贵人,巧伎艺。拙女功,愿再鬻人为妾。因写之乐府,以为世戒。〗玉榴胜雪并芳妍,鹦鹉笼开意惘然。从古红颜多命薄,词人休寄绿珠篇。〖《癸辛杂识》:方回寓杭之三桥旅楼,有二婢日周胜雪,刘玉榴。方游金陵,寄二婢于其母周妪之家。胜雪者为豪客挟去,方归,怅惋作诗,有“鹦鹉笼开彩索宽,一宵飞去为谁欢”之句。〗

译《古今女史》说:赵葵任同知枢密院,退朝回到私第,却看不见姬妾们,便前去寻找,原来她们聚在一起摘青梅。有一位姬妾擅长诗赋,赵葵责令她作诗,她写道:“柝声悄悄报知早春归来,满院春风吹开绣户;难怪没有人料理丝竹,原来都在浓浓绿荫深处摘青梅。”《昨非庵日纂》说:赵葵曾在水亭避暑,作诗道:“水亭四面围绕着朱红栏杆,成群的游鱼在浮萍水藻间嬉戏。天上的六龙怕热,不敢运行,海水仿佛把蓬莱仙岛都煎透了。我躺在七尺长的白虾须席上,头枕着一枚红玛瑙。”六句写成后,赵葵便睡着了,有个侍婢续写道:“公子还嫌扇子的风力太小,行人多在红尘道路上。” 她兼有坚贞和纯孝两种美德,不爱金珠,性情更加廉洁;教导儿子安于贫困,内心坚如铁石。这样的高尚风范,哪里只是值得闺中妇女效法呢?《宋史·列女传》说:谢泌的妻子侯氏,是南丰人。她刚到及笄年龄,家里贫穷,却孝顺谨慎地侍奉婆母。盗贼兴起,焚烧村舍,杀害百姓,远近的人都逃散躲避。婆母病重不能离去,侯氏在她身旁号哭。盗贼逼迫她,侯氏说:“我宁可死,也不顺从!”盗贼用刀砍她,她跌入沟中。贼人退去后她渐渐苏醒,看见身旁有一个箱子,打开后全是金珠。族中妇女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侯氏却把金珠全部归还;那妇女分出一部分来答谢,侯氏推辞说:“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愿接受。”后来丈夫和婆母都去世,儿子年幼,父母想让她改嫁。侯氏说:“难道我要忍心离开儿子,使谢家断绝后代吗?我宁可贫穷来抚养他的孩子,即使饿死也是我的命!” 想要报答父亲平日的恩勤,哪里是愚蠢?她焚香祈祷并割取大腿肉煮粥,父亲的病竟然完全康复。天空中像月亮一样的祥星明亮灿烂,天子的诏章也光彩焕发;这位有美德的孝女,幸赖大儒为她在门上立表旌扬。《宋史·列女传》说:吕仲洙的女儿名叫良子,是泉州晋江人。她的父亲病重将死,良子焚香向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苦,并割取大腿肉煮粥进献。当天夜里,群鹊绕屋飞鸣;她抬头看天空,只见三颗像月亮一样明亮的大星闪耀。第二天父亲的病果然痊愈。太守真德秀赞赏她,表彰她的居所为“懿孝”。祖母落入虎口,最终竟然被救脱;她愿意祈求用自己代替祖母,言语尤其令人悲痛。若不让这样的奇异事迹最终湮没,贤能的太守林栗曾亲眼见过它。《宋史·列女传》说:童八娜是鄞县通远乡建奥人。老虎叼走她的祖母,童八娜用手拽住虎尾,祈求让自己代替祖母。老虎因此放开祖母,却又叼着她离去。当时林栗任官侍奉亲人在当地,曾亲眼看见这件事;后来他担任太守,便把事情报告朝廷,并为她立祠祭祀。韩氏女的尸首当年引起众人议论,哪里比得上她的志节能够激励闺中女子。到了九泉之下,也足以慰藉韩忠献公;这位女孙没有败坏韩家的家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宋史·列女传》说:韩氏女子字希孟,是巴陵人,有人说她是丞相韩琦的后裔。开庆元年,元兵来到岳阳,她十八岁,被士卒掳掠,便投水而死。三天后找到了她的尸体,在她的白绢裙带上发现一首诗:“我的资质本可比作瑚琏,可以在宗庙中供奉苹蘩。一天突然遭遇灾祸,在战马之间失去了贞洁之身。宁可被刀刃割死,也不愿在床席上苟且保全!汉水之上有王猛,江南却没有谢安。我大声号哭投入洪流,激烈的悲愤摧裂心肝。” 她机智地使丈夫脱险,已经足够贤德;对旧日盟约至死坚守,志节更加坚定。她的至诚感动了上天,得到天意护佑,转世之后又让她和丈夫续接断绝的姻缘。《宋史·列女传》说:王氏妇人梁氏,是临川人。元兵到来时,她和丈夫约定:“我如果遇到士兵,一定会死,按义理不能受污辱!你日后如果再娶,一定要告诉我。”不久,夫妻二人都被掳走。有一名千户强迫她跟随自己,梁氏欺骗他说:“我的丈夫还在,我和他有夫妻感情,心里不能忍受,请把他送回来,然后我才可以答应你。”千户便把所得的金帛给她丈夫,将他送回。走了十多里,千户又来找她,梁氏拒绝并辱骂他,于是奋力搏斗,被千户杀死。几年后,丈夫因为没有子嗣,打算再娶,但议婚总不能成功,于是把原配妻子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夜里梦见妻子说:“我死后投生在某氏家中,如今已经十岁;再过七年,我应当再次做你的妻子。”第二天,丈夫派人去聘娶她,一句话便谈妥了。询问她的出生年月,恰好与梁氏死亡的年月相同。人们讥笑他顽钝无能,连牙齿也仿佛被冻得发寒;过去的事情实在羞于夸说什么破镜重圆。不要学那些女子甘愿向贼人献媚,黑龙尚且是有心肝、有正义感的。《癸辛杂识》说:陈宜中的祖先曾任小吏,过去欠了官钱,被关在狱中;他托孙子到葛宣义那里借贷。葛宣义前一夜梦见黑龙绕着厅堂的柱子,醒来后觉得奇异。第二天早起,果然有个大约十岁的小孩来访。葛宣义问他是谁,他说是陈某的孙子;又问来做什么,便按数目把钱交给他。陈氏出狱后,到葛宣义那里道谢。葛宣义勉励他求学,答应资助他,不久又把大女儿许配给他。葛家十分富有,盗寇夜里到来,把财物席卷而去,大女儿也被掳走;盗寇却把小女儿送还给葛家。陈氏后来出任七闽太守,遇到乞巧节,各位属吏都有所献赠。陈氏妻子忽然认出一件物品,像是她娘家的东西,便召来属吏询问来源。属吏说是海巡司送的。陈氏立即发兵包围盗寨,把盗贼头目全部俘获,交司法审理;这才查明,正是葛家的盗贼,便依次处死。葛氏大女儿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起初还隐瞒不肯说,她的妹妹替她把经过详细说出;姐妹拉着手哭泣,于是杀死了她的两个孩子。大国如齐、秦,品秩尊崇;无赖的赌徒竟然也能位列三公。贾似道贪恋春色,却奈何春光不能停留;面对青冢,往事只剩下令人伤心的空虚。《槎庵小乘》说:贾似道的母亲胡氏,被追赠为齐国、秦国贤寿休淑庄穆夫人,谥号为柔正。《齐东野语》说:贾似道年轻时沉溺于饮酒赌博,他的生母胡夫人为此非常忧苦。《诗话隽永》说:德祐元年寒食节,贾秋壑到母亲坟前祭扫,回到集贤堂,作诗说:“寒食时家家都插柳枝,留恋春光,可春天也没有多少时日。儿孙们只知道在花前醉酒,青冢能够消解多少悲哀?” 折下宫花放置在画堂中,章台的杨柳又独占了专房之宠。木绵乐府流传着新曲,飞絮飘零,怨恨沈王。夏基《西湖志》说:张淑芳是钱塘西山的樵夫之女,有才华又美丽,理宗时被选入宫,贾似道把她藏起来纳为妾。《宋季三朝政要》说:贾似道沉溺于声色,宠妾叶氏原是淑妃,是宫人;潘氏、倪氏原是妓女。方回《桐江集·木绵怨序》说:贾似道向南逃窜时,仍然带着所谓王生、沈生的人随行,这两人是天下绝色。木绵庵去世后,两人又转卖到北方;后来回到南方,善于侍奉贵人,技艺巧妙,却不擅长女工,愿意再次卖身给人作妾。因此写入乐府,用来警戒世人。玉榴和胜雪都像白雪一样美丽芳妍,打开鹦鹉笼后却令人惘然。从古以来美人多半命薄,词人不要再写寄托绿珠的诗篇。《癸辛杂识》说:方回寓居在杭州三桥的旅楼,有两个婢女,名叫周胜雪、刘玉榴。方回游历金陵时,把两个婢女寄托在她们的母亲周老妇家中。胜雪被豪客挟持带走,方回回来后惆怅叹惋,作诗有“鹦鹉笼开彩索放松,一夜飞去是为了谁欢娱”这样的句子。

频烦手诏赐金珠,醉梦凭谁问有无?天幸他年归赵璧,不然何处辩冤诬。〖《癸辛杂识》:乙亥岁,国事将危,忽传当涂孟之缙妻赵氏孟桂,见为伯颜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赍金帛与之,俾赞和议。继得孟桂回奏云:“和议将成。”遂复赐手诏,遗以金帛慰之。继而寂然无报。及事定,孟桂南归霅川,未尝为伯颜次妻,亦未尝得诏及赐物也。盖奸人乘危,造为此说,以骗脱朝廷金帛耳。〗百折难回义若山,北兵何必苦防闲。后人凭吊清风岭,指血分明渍旧斑。〖《宋史?列女传》:王贞妇,夫家临海人也。德佑二年冬,元兵入浙东,被执,主将欲内之,妇号恸欲自杀,为夺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妇人杂守之。明年春,师还挈行,至嵊青枫岭,下临绝壑,妇待守者少懈,啮指出血,书字山石上,南望恸哭,自投崖下而死。后其血皆渍入石间,尽化为石,天且阴雨,即坟起如始书时。至治中,朝廷旌之曰贞妇,郡守立石祠岭上,易名日清风岭。〗安仁兵败侍郎逃,孝养贤姑不惮劳。完节尽忠能媲美,千秋博得史臣褒。〖《宋史?列女传》:谢枋得妻李氏,事舅姑、奉祭、待宾皆有礼。枋得起兵守安仁,兵败逃入闽中,武万户购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荆棘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冬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当没入矣。”李曰:“吾岂可嫁二夫耶!”顾谓二子曰:“若幸生还,善事吾姑,吾不得终养矣。”是夕解裙带自经狱中死。枋得母桂氏,尤贤达,自枋得逋播,妇与孙幽远方,处之泰然,无一怨语。人问之。曰:“义所当然也!”人称为贤母云。〗从容死义尚携雏,甘向泉台侍舅姑,礼殿两楹留毅魄,沙磨火煅肯模糊!〖《宋史?列女传》:谭氏妇赵,吉州永新人。至元二十四年,江南既内附,永新复婴城自守,天兵破城,赵氏抱婴儿随其舅姑同匿邑校中,为悍卒所获,杀其舅姑,执赵,欲污之,不可,临之以刃,赵骂曰:“吾与其不义而生,宁从吾舅姑以死耳!”遂与婴儿同遇害,血渍于礼殿两楹之间,入砖为妇人与婴儿状,久而宛然如新,或讶之,磨以沙石,不灭,又煅以炽炭,其状益显。〗朔风猎猎不收帆,书画空标女史衔,解识鸥波偕隐乐,肯容夫婿着朝衫?〖《昊兴备志》:赵文敏夫人管氏,讳道升,字仲姬,翰墨词章,不学而能,画与文敏争重。《焦氏说楛》:管夫人画竹,卷前书《竹赋》,字清劲,竹潇洒,后书“四月二日,余奉松雪于欧波亭观雨,颇有清兴,松雪谓余曰,不可无记,遂作此卷。”〗评花赏月尽嬉娱,不惜光阴过隙驹,唱赚才宣阵伴伴,侍棋又唤沈姑姑。〖《武林旧事》:丁未年拨入勾阑弟子,嘌唱赚色,施二娘、时春春、时住住、徐胜胜、朱安安、陈伴伴等。《太平清话》:御前应制,多女流也,棋为沈姑姑;演史为张氏、宋氏、陈氏;说经为陆妙慧、妙静;小说为史惠英;队戏为李端娘;影戏为王润卿。〗中涓感怆为佳人,奇事流传溯癸辛。燕语莺啼总惆怅,不堪重唱鞠花新。〖《癸辛杂识》:思陵朝掖庭有鞠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为仙韶院之冠,宫中号为鞠部头,称疾告归,宦者陈源以厚礼聘归,蓄于西湖之适安园。一日德寿按《梁州曲》舞,屡不称旨,提举官关礼知上意不乐,因从容奏曰:“此非鞠部头不可。”上遂令宣唤,于是再入九禁,陈遂感怆成疾。有某士者,颇知其事,演而为曲,名曰《鞠花新》以献之,陈大喜,酬以田宅金帛甚厚。陈每闻歌咏,泪下不胜情,未几物故。园后归重华宫,改云小隐园。《淮南杂录》:孙花翁小隐园诗:“柳外细听莺燕语,声声似度鞠花新。”谓陈源伤鞠夫人之事,托绪莺燕,微婉可思。〗虚无道号锡当朝,羽帔星冠气势骄。此日国忠虽是假,阿姨一样逞娇娆。〖《朝野遗纪》:婕妤曹氏姊妹,通籍禁中,皆为女冠,赐号虚无自然先生者,左右街都道录者,皆厚于韩侂胄,或谓亦与之昵。《白獭髓》:宁宗恭淑后上仙,而曹氏为婕妤,平原特以为亲属。偶值真里富国进驯象至,平原语伶人王公瑾曰:“不闻有真里富国。”公瑾曰:“如今有假杨国忠。”平原虽憾之,而无罪加焉。〗道君覆辙忍重寻,翠袖黄冠惑溺深,莫讶参军诃坏事,可知觱栗是胡音。〖《齐东野语》:女冠吴知古用事,内宴演参军,教坊辈请签文书,参军怒曰:“我方听觱栗。”请至三四胥前击其首曰:“甚事不被觱栗坏了!”又俗呼黄冠为觱栗。〗行乞村墟不计年,遭逢原未异登仙,麻油竹沥非奇秘,争说书符王妙坚。

译朝廷屡次烦劳亲自下诏赐给金珠,醉梦之中又有谁来问我有没有?幸而他日能够完璧归赵,否则到哪里去辨明这冤屈诬陷呢?《癸辛杂识》记载:乙亥年,国事将要危急,忽然传闻当涂人孟之缙的妻子赵氏孟桂,已成为伯颜丞相的次妻。朝廷于是奉太后之命,派人带着金帛给她,让她协助促成和议。后来收到孟桂回奏说:“和议将要成功了。”于是朝廷又赐下亲笔诏书,送给她金帛以示慰问。此后却寂然无声,再没有回报。等到事情平定,孟桂南归霅川,她从未做过伯颜的次妻,也从未得到诏书和赏赐。原来是奸人乘着危急时局编造这番说法,借此骗取并逃脱朝廷的金帛罢了。即使遭受百般挫折,也难以改变其如山一般的节义,北方军队又何必苦苦防范呢?后人凭吊清风岭时,只见指头上的血迹清清楚楚地渗染在旧日斑痕之间。《宋史·列女传》记载:王贞妇,丈夫家是临海人。德祐二年冬,元兵进入浙东,她被俘,元军主将想强行侮辱她,王妇号哭悲恸,想自杀,却被夺下并拉住,没能死成。夜里,元军让女俘杂处看守她。第二年春天,军队撤回,带着她同行;到了嵊县青枫岭,山下就是深谷,王妇等看守稍有松懈,咬破手指流出鲜血,在山石上写字,面向南方悲痛哭泣,随后跳下悬崖而死。后来她的血都渗入石中,完全化成石迹;每逢天阴下雨,血迹便像刚写成时一样从坟石中凸显出来。至治年间,朝廷表彰她,称为贞妇;郡守在岭上立石建祠,并将岭改名为清风岭。安仁兵败,侍郎逃走,她孝敬奉养贤良的婆母,从不畏惧劳苦。她完守节操、竭尽忠贞,足以与前贤媲美,千秋之后赢得了史臣的褒扬。《宋史·列女传》记载:谢枋得的妻子李氏,侍奉公婆、供奉祭祀、接待宾客,都合乎礼法。谢枋得起兵守卫安仁,兵败后逃入闽中;武万户悬赏捉拿他,并追查到他的家人。李氏带着两个儿子,躲藏在贵溪山中的荆棘里,采食草木。至元十四年冬,她被俘;第二年被押往建康,有人指着李氏说:“明天就要没收入官了。”李氏说:“我难道可以嫁给两个丈夫吗!”又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你们如果有幸活着回去,要好好侍奉我的婆母,我不能终身奉养她了。”当天夜里,她解下裙带,在狱中上吊而死。谢枋得的母亲桂氏尤其贤明通达。自从谢枋得逃亡播迁,儿媳和孙子被幽禁在远方,她都安然处之,没有一句怨言。别人问她,她说:“这是义理上理所当然的事!”人们称她为贤母。她从容赴义而死,尚且还牵挂着幼儿;甘愿到黄泉之下侍奉公婆。礼殿两根楹柱之间留下了她刚烈的魂魄,任凭沙石磨砺、烈火锻烧,也肯定不会模糊消失!《宋史·列女传》记载:谭氏的妻子赵氏,是吉州永新县人。至元二十四年,江南已经归附元朝,永新却又闭城自守。元军攻破城池,赵氏抱着婴儿,跟随公婆一起躲藏在县学中,被凶悍的士卒抓获。士卒杀死了她的公婆,捉住赵氏,想要侮辱她;她不肯,士卒便用刀威逼。赵氏骂道:“我与其不义而生,不如跟随公婆一起去死!”于是她和婴儿一同被杀。鲜血渗入礼殿两根楹柱之间的砖中,形成妇人和婴儿的形状,时间久了仍然清晰如新。有人觉得奇怪,用沙石磨它,痕迹也不消失;又用炽热的炭火烧灼,形状反而更加显明。朔风猛烈地吹着,连船帆也无法收拢;书画中徒然题着女史的名号。若懂得鸥波亭中携手归隐的乐趣,又怎会容许丈夫穿上朝服入仕呢?《昊兴备志》记载:赵文敏的夫人管氏,名道升,字仲姬。她不待学习便能写翰墨、作词章,绘画也和赵文敏齐名。《焦氏说楛》记载:管夫人画竹,在画卷前面写有《竹赋》,字迹清劲,竹子画得潇洒;后面又题道:“四月二日,我陪松雪在鸥波亭观雨,颇有清雅兴致。松雪对我说:‘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我作了这卷。” 赏花玩月,尽情嬉戏娱乐,丝毫不吝惜光阴像白驹过隙般流逝;唱赚才刚刚叫出陈伴伴,侍棋时又招呼沈姑姑。《武林旧事》记载:丁未年选入勾栏的弟子,属于嘌唱赚这一行的,有施二娘、时春春、时住住、徐胜胜、朱安安、陈伴伴等。《太平清话》记载:在御前应制表演的,多是女子;下棋的是沈姑姑,演史的是张氏、宋氏、陈氏,说经的是陆妙慧、妙静,说小说的是史惠英,演队戏的是李端娘,演影戏的是王润卿。内侍为佳人感伤,奇异的故事可以追溯到《癸辛杂识》。燕语莺啼之声总令人惆怅,再也不忍重新唱起《鞠花新》。《癸辛杂识》记载:思陵在位时,后宫有一位鞠夫人,擅长歌舞,精通音律,是仙韶院中最出众的人,宫中称她为鞠部头。她称病请求归去,宦官陈源用厚礼将她聘回,养在西湖适安园中。一天,德寿宫按《梁州曲》起舞,屡次不合皇帝心意;提举官关礼知道皇帝不高兴,便从容奏道:“这不是鞠部头来不可。”皇帝于是命人召她入宫,她再次进入宫禁,陈源因此感伤成病。有一位士人很了解这件事,把它编成曲子,名为《鞠花新》,献给陈源。陈源非常高兴,厚厚地用田宅、金帛酬谢他。陈源每次听人歌唱这首曲子,都感动得流泪,不久便去世了。后来园子归入重华宫,改名为小隐园。《淮南杂录》记载,孙花翁《小隐园》诗说:“柳树外细听莺燕的呢喃,声声都像在唱《鞠花新》。”这是说陈源因鞠夫人之事伤感,借莺燕之声寄托情绪,含蓄婉转,耐人寻味。虚无自然这样的道号竟赐给当朝女冠,她们披着羽衣、戴着星冠,气势骄横。如今杨国忠虽然只是假的,阿姨却同样逞尽娇媚。《朝野遗纪》记载:婕妤曹氏姐妹都取得了宫中名籍,成为女冠,并被赐号为虚无自然先生。左右街都道录都厚待韩侂胄,有人说曹氏姐妹也与韩侂胄亲近。《白獭髓》记载:宁宗的恭淑皇后升仙后,曹氏成为婕妤,平原特意把她当作亲属。一次恰逢真里富国进献驯象,平原对伶人王公瑾说:“没听说有真里富国。”王公瑾说:“如今有一个假的杨国忠。”平原虽然对此不满,却没有因此加罪于他。怎忍心重走道君皇帝覆车的旧路?翠袖女冠使人迷惑沉溺得太深。不要奇怪参军要呵斥说这是坏事,要知道“觱栗”本来就是胡人的乐器。《齐东野语》记载:女冠吴知古掌权时,宫中宴会演出参军戏。教坊中人请示签署文书,参军发怒说:“我正听着觱栗呢。”请示的人来到三四个人面前,参军敲着他的头说:“什么事情不是被觱栗坏掉的!”民间又把黄冠称作觱栗。她在乡村集市间行乞,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她的遭遇原本和成仙并没有什么不同。麻油和竹沥并非什么奇方秘术,为什么人们偏偏都说是王妙坚画符施法的功劳呢?

〖《宋稗类钞》:王妙坚者,兴国军九宫山道妪也。尝以符水咒枣等术行乞村落,既而至杭,多游西湖两山间。一日至西泠桥茶肆,有陈生者,隶职御酒库,其妻适见之,因叩以妇人头■⑶不可梳者,还可攘解否?曰:“此特细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烧竹沥投之,妄为持咒,俾之沐发,应梳而解。是时杨后方诛韩,而心有所疑,发■⑶不解,疑有物祟,遍求攘治。会陈妻以油进,用之良验,后颇神之,遂召妙坚入宫,赐予甚厚,日被亲幸,且为创道宇、赐名明真,累封为真人。〗玉簪院本竞传钞,暂借鹦林作燕巢,难得于湖能不妒,缔缘委曲为心交。〖《古今女史》: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雅。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宿女贞观,见妙常,以诗调之,妙常亦以词拒。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妇。即俗传《玉簪记》是也。〗一技成名岂偶然,鱼羹宋嫂禁中传,太官珍错知何限,市食偏能佐御筵。〖《枫窗小牍》:旧京工技,固多奇妙,即烹煮盘案,亦复擅名,若南迁湖上鱼羹宋五嫂之类。宋五嫂,余家苍头嫂也。《武林旧事》:宋五嫂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残英坠月感流离,细柳腰肢异昔时,辇毂繁华休更忆,江南垂老李师师。〖《葵窗小史余录》:张子野赠李师师词云:“正值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后人因名此调为《师师令》。秦观《淮海词》:赠汴城李师师《生查子》:“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墨庄漫录》:政和间,汴都平康之盛,而李师师、崔念月二伎,名著一时,李生门第尤峻。靖康中,李生与同辈赵元奴,及筑球吹笛袁绹、武震辈,例籍其家。李生流落来浙中,士大夫犹邀之,以听其歌,然憔悴无复向来之态矣。刘子翚《屏山集》:《汴京纪事诗》:“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意态谁言画不成,几人射利写倾城。秦娥老去双蓬鬓,苦向行都话旧京。〖《玉照新志》:秦妙观,宣和名倡也,色冠都邑,画工多图其貌售于外方。陆升之客临安,雨中,一老妇人蓬首垢面丐于市,泣诉于升之曰:“曾闻秦妙观否?妾是也”虽掩抑困顿,而声音举止固自若也。〗看花上苑尽名流,绮席寻欢凭小楼,桂魄兰煤传喜事,美人先许广寒游。〖洪迈《夷坚志》:绍兴十五年,予在临安试词科,三场毕,与五友同至抱剑街娼孙小九家,置酒于小楼,两烛结花,灿然若连珠。孙白坐中曰:“今夕桂魄皎洁,烛花呈祥,五君皆较艺兰省,其为登名高第,可证不疑。愿各赋一词,为他日佳话。”何伯明作《浣溪沙》一阕,余续成《临江仙》曰:“绮席流欢欢正洽,高楼佳气重重。钗头小篆烛花红。直须将喜事,来报主人公。桂月十分春正半,广寒宫殿葱葱。姮娥相并曲阑东。云梯知不远,平步跟东风。”孙满酌一觥相劝曰:“学士必高中,此瑞殆为君设也。”巳而予果奏名赐第。〗蛮荒逐客十年过,万里归来鬓己皤。不是先生留醉笔,后人争得识黎涡?〖《豫章诗话》:胡邦衡《登南恩望海台》诗云:“君恩宽逐客,万里听归来。”《鹤林玉露》:胡澹庵十年贬海外,此归,饮于湘潭胡氏园,题诗云:“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黎颊生微涡。”谓侍妓黎倩也。后朱文公见之,题绝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风流苏小继南齐,弱羽摧残噤不啼。廿八骊珠能脱网,鸳鸯从此稳双栖。〖《武林纪事》:太学生赵不敏,与妓苏盼奴狎,赴官三载,后有禄棒余资,属其弟赵院判遗盼奴,且言:“盼奴妹小娟俊雅,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至钱塘,则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扳系狱。院判言于府倅,倅召出之,付以所遗物,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大苏无?”小娟默然,倅命和之,援笔书云:“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倅喜,免其偿绢,脱籍归院判,偕老焉。〗乞巧娇吟顷刻成,当筵心醉谢元卿。东君肯与春为主,许插山花自在行。

译《宋稗类钞》记载:王妙坚是兴国军九宫山的一位道姑。她曾用符水、咒枣等法术到村落行乞,后来到了杭州,经常游历西湖两山之间。一天,她来到西泠桥的茶肆,有个陈姓男子,任御酒库属官;他的妻子恰好见到王妙坚,便问她:“妇人的头发■■不能梳理,还能祛除吗?”王妙坚说:“这只是小事。”她命人买来真正的麻油半斤,烧取竹沥倒入其中,假装持咒,让妇人用它洗发,头发果然能够梳理开。此时杨皇后刚杀死韩侂胄,心中有所疑虑,自己的头发■■无法梳理,怀疑有鬼物作祟,四处寻求禳解医治。恰好陈妻把麻油献上,使用后很有效,杨后很认为神奇,于是召王妙坚入宫,赏赐十分丰厚,每天都得到亲近宠幸,还为她修建道观,赐名明真,屡次加封为真人。《玉簪》院本竞相传抄,暂且借鹦林作为燕子的巢穴;难得张于湖能够不嫉妒,曲折地结成姻缘,成为知心朋友。《古今女史》记载:宋代女贞观的陈妙常是个尼姑,二十多岁,姿色出众,诗文秀雅,精通音律。张于湖任临江令时,住在女贞观,见到妙常,便写诗调戏她,妙常也用词作答拒绝。后来妙常与张于湖的旧友潘法成私下相通,感情深厚;潘法成秘密告诉张于湖,张于湖便设法撮合他们成为夫妻。这就是民间流传的《玉簪记》。凭一种技艺成名,难道是偶然的吗?宋嫂的鱼羹竟传到了宫禁之中。太官署里的珍馐美味不知有多少,偏偏市井食物也能助成御宴。《枫窗小牍》记载:旧京城中的各种技艺,本来就有很多奇巧精妙之处;即使烹调饮食,也同样能够凭此成名,例如南迁后湖上的宋五嫂鱼羹之类。宋五嫂是我家苍头的嫂子。《武林旧事》记载:宋五嫂的鱼羹曾得到皇帝赏识,人们争相购买,她于是成为富裕的老妇。残花伴着月亮坠落,令人感伤流离;纤细的柳叶般腰肢已经不同于往昔。京城车马辐辏的繁华往事不必再回忆了,垂暮老年的李师师如今身在江南。《葵窗小史余录》记载:张子野赠给李师师的词说:“正值残花和月亮一起坠落,把这份情意寄托到千里之外。”后人因此把这个词牌命名为《师师令》。秦观《淮海词》中赠给汴城李师师的《生查子》说:“远山般的眉黛修长,细柳般的腰肢柔美袅娜。”《墨庄漫录》记载:政和年间,汴都平康里极其繁盛;李师师、崔念月两位妓女名噪一时,其中李师师的门第尤其高贵。靖康年间,李师师和同辈的赵元奴,以及蹴球、吹笛的袁绹、武震等人,按例抄没了家产。李师师流落到浙江,士大夫仍然邀请她来听歌,但她已经憔悴,再没有从前的姿态了。刘子翚《屏山集》中的《汴京纪事诗》说:“京城的繁华往事令人悲伤,年老的师师漂泊经过湖湘;缕衣檀板都失去了光彩,当年一曲歌声曾惊动帝王。” 谁说她的神情姿态是画不出来的?有多少人为了谋利,描绘倾国倾城的美人。秦娥年老后两鬓蓬松如蒿,只能痛苦地向临安行都的人讲述旧京的往事。《玉照新志》记载:秦妙观是宣和年间著名的歌妓,姿色冠绝京城,许多画工都描绘她的容貌,拿到外地出售。陆升之客居临安时,在雨中看见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在街市乞讨,她哭着对陆升之说:“你曾听说过秦妙观吗?我就是她。”虽然她外表衰败困顿,但声音举止仍然和从前一样。在上苑赏花的都是名流,在华美的席间凭小楼寻欢。桂月如魄、兰煤传来吉祥的征兆,美人先被预许能够游历广寒宫。洪迈《夷坚志》记载:绍兴十五年,我在临安参加词科考试,三场考完,和五位朋友一起到抱剑街妓女孙小九家,在小楼上置酒。两支蜡烛结出花朵,灿烂得像连串的明珠。孙小九对席中人说:“今夜月光皎洁,烛花呈现祥瑞;五位君子都将在兰省较量文艺,将来登名高第,确实可以预先断定。请各自作一首词,留作日后的佳话。”何伯明作了一阕《浣溪沙》,我接着作《临江仙》说:“华美的酒席上欢情流动,欢乐正浓;高楼上祥瑞之气重重。钗头的小篆在烛花映照下红艳。只应把喜事带来,报告给主人。桂月圆满,春天正好过了一半;广寒宫殿一片葱茏。姮娥和我相伴站在曲栏东边。登天的云梯想来并不遥远,我将平步随着东风而上。”孙小九斟满一杯酒劝我说:“学士一定会高中,这个祥瑞大概就是为您出现的。”不久,我果然被奏名赐第。被放逐到蛮荒之地,十年已经过去;万里归来,两鬓已经斑白。如果不是先生留下这幅醉中笔墨,后人哪里能够知道黎涡呢?《豫章诗话》记载:胡邦衡《登南恩望海台》诗说:“君王的恩典宽宥被放逐的人,允许我从万里之外归来。”《鹤林玉露》记载:胡澹庵被贬到海外十年,这次归来,在湘潭胡氏园中饮酒,题诗说:“君王的恩典允许我回来痛饮一醉,身旁还有黎氏脸颊上的浅浅酒窝。”说的是侍妓黎倩。后来朱文公看见这首诗,题绝句说:“十年漂泊海外而一身轻归,回来面对黎氏酒窝却仍然有情。世上没有比人欲更危险的东西,多少人到这里误了终身。” 风流的苏小小继承南齐旧日的风韵,柔弱的羽翼却受到摧残,连啼哭也被迫停止。二十八颗骊珠终于能够脱离罗网,从此鸳鸯可以安稳地成双栖息。《武林纪事》记载:太学生赵不敏和妓女苏盼奴亲近,赴官任职三年后,手头有俸禄余资,便托弟弟赵院判把东西送给盼奴,并且说:“盼奴的妹妹小娟俊秀文雅,可以设法把她带来,正是美满的配偶。”赵院判到了钱塘,却得知盼奴一个月前已经死了,小娟也因为盼奴的欢客以于潜官绢之罪诬陷她而被捕入狱。赵院判把这件事告诉府倅,府倅召她出来,把遗物交给她。小娟自言自语说:“不知道院判是什么人。”拆开书信,只有一首诗:“当年名妓镇东吴,不爱黄金只爱书。试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像大苏吗?”小娟默然无语,府倅命她和诗,她提笔写道:“你住在襄江,我住在吴地;无情的人寄来有情的书信。当年如果你也来访我,哪里还会有于潜官绢之事?”府倅很高兴,免除她赔偿官绢,让她脱离乐籍归赵院判,二人一起到老。乞巧节时娇声吟咏,片刻之间便作成词章;谢元卿在席间为她的才情陶醉。若东君肯让她成为春天的主人,就请允许她插满山花,自由自在地行走。

〖《齐东野语》:严蕊,字幼芳,天台营妓,色艺冠时。唐与正守台,日七夕,郡斋开宴,坐有谢元卿者,命以己之姓为韵赋一词,酒行词成《鹊桥仙》云:“碧桐初坠,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闲刚道来年期,在天上、方才隔夜。”元卿为之心醉。后岳商卿为宪,命自陈,蕊略不构思,口占《卜算子》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是问奴归处。”即日判令从良。〗可堪感昔更伤今,记面闲园盍玳簪。欲谱新声倍惆怅,清华池馆杳难寻。〖吴文英《梦窗乙稿》《绛都春感序》:“余往来清华池馆六年,赋咏屡以感昔伤今,益不堪怀,乃复作此解。”又郭清华《新轩花心动》词:“夜雨试灯,晴雪吹梅,趁取玳簪重盍。”〗南国佳人旧有名,清真一曲笛中声。不知何事轻离别?惯遣匆匆唱渭城。〖李莱《老余石溪二隐丛说》:予友临安何应龙子翔,诗多风怀之作,予最爱其湖亭席上赠别郭双莲绝句,云:“楼上佳人唱渭城,楼前杨柳绾离情。一声未是难听处,最是难听第四声。”自注:“双莲能歌周美成《兰陵王》曲,并能擫笛倚之。衙前和顾前钧容直一辈人,皆从渠授技。周词瓦子中以方渭城三叠,旗亭送别,并歌是词。”〗纷纷鼠辈辱王家,总为全躯一念差。试看高邮毛惜惜,忍教忠义属烟花。〖《宋史?列女传》:毛惜惜者,高邮妓女也。端平二年,别将荣全率众据城以畔,制置使遣人以武翼郎招之,全伪降,欲杀使者,方与同党王安等宴饮,惜惜耻于供给,安斥责之,惜惜曰:“初谓太尉降,为太尉更生贺;今乃闭门不纳使者,纵酒不法,乃叛逆耳。妾虽贱妓,不能事畔臣。”全怒,遂杀之。越三日,李虎破关,擒全斩之。〗罗帕题诗认笔踪,梅根瘗玉梦惺松。何须更说乔妃侄,知否韦娘受郡封?〖《异闻总录》:潭州有清净觉地,咸淳间,游士胡天俊寓焉,月夜抚琴梅树下,遥见美女迤逦近前,胡执其手,女敛衽而去,曰:“后夜月明,当赴子约。”翌日友人拉入城,游饮忘归者两宿,大悔失期,亟归,于树下得一白罗帕,上有记。胡明日以帕示人,赵冰壶骇曰:“吾亡妾杭人乔氏望仙,贵妃侄女也。去年暴亡,殡梅树后,正其笔迹也。”《二老堂杂志》:绍兴十二年,太母还宫,上曰:“朕自东朝之归,方知南面之乐。”中书舍人程敦厚,行太后侄女韦氏十娘封郡夫人,全制用上语。〗荒园相遇两无猜,一阕清词羡美才。莫怅彩云容易散,免随红紫向龙堆。〖《西湖游览志余》:延佑初,永嘉媵穆桥居临安,月夜游聚景园,遇一美人,自言卫芳华,故宋理宗朝宫人。即设茵席酒果,歌《木兰花慢》一阕,自是白昼亦见,生遂携归,随生凡三载,忽泪下云:“缘尽,当奉辞。”赠玉指环一枚而别。〗

〖注:■⑴,亻+褭,niǎo,同褭。■⑵,上睪下廾,yì,音亦,引给也,又与择同。■⑶,月+直,zhí,音职,黏也。〗

笠翁偶集(摘录声容部)清湖上李渔着

译《齐东野语》记载:严蕊,字幼芳,是天台营妓,姿色和才艺冠绝当时。唐与正任台州太守时,七夕那天在郡斋设宴,席间有谢元卿,谢元卿命严蕊以自己的姓“谢”为韵作一首词。酒过数巡,严蕊作成《鹊桥仙》:“碧桐叶刚刚坠落,桂花才开始吐蕊,池上的水花渐渐凋谢。穿针的女子在合欢楼上,正当月露如玉盘般高悬倾泻。蜘蛛忙碌,喜鹊懒散;牛郎耕作懈怠,织女纺织疲倦,空留下古今传说的佳话。人间只说来年再相会,却不知在天上,才刚刚隔了一夜。”谢元卿为之心醉。后来岳商卿任宪司,命严蕊陈述自己的心愿;严蕊几乎没有思索,随口作《卜算子》:“我并不是喜欢风尘生活,只像是被前世缘分误了一生。花开花落自有时节,总要依靠东君作主。要离去终究还是要离去,要留下又怎么能够留下?如果能让山花插满头,那就是我想要归去的地方。”当天岳商卿便判令她脱离乐籍,从良。哪里禁得住感怀往昔而更加悲伤今日?还记得在清幽园林相逢,何不重新聚集玳瑁簪?想谱写新的曲调,却更加惆怅;清华池馆已经遥远得难以寻觅。吴文英《梦窗乙稿·绛都春感序》说:“我往来清华池馆六年,屡屡作诗填词感怀往昔、悲伤今日,更加不堪回首,于是又作了这一阕。”郭清华《新轩花心动》词说:“夜雨中试点灯火,晴雪里吹落梅花,趁此机会重新聚会,重插玳瑁簪。” 南国佳人从前早已闻名,清真词的一曲歌声在笛中回荡。不知是什么缘故,竟轻易地离别?她习惯匆匆唱起《渭城曲》。李莱《老余石溪二隐丛说》记载:我的朋友、临安人何应龙字子翔,诗作多写风流情怀。我最喜欢他在湖亭酒席上赠别郭双莲的一首绝句:“楼上的佳人唱起《渭城曲》,楼前的杨柳系住离别之情。一声歌唱还不是最难听的地方,最难听的是第四声。”自注说:“双莲能唱周美成的《兰陵王》曲,也能吹笛相和。衙前和顾前钧容直一班人,都跟着她学习技艺。周词在瓦子中被当作《渭城》三叠,旗亭送别时,也歌唱这首词。” 一群鼠辈纷纷羞辱王家,总是因为只顾保全自身这一念头出了差错。请看高邮的毛惜惜,怎肯让忠义归属于烟花女子!《宋史·列女传》记载:毛惜惜是高邮的妓女。端平二年,别将荣全率众占据城池叛乱,制置使派人带着武翼郎的官职去招降他。荣全假意投降,想杀掉使者;当时正和同党王安等人饮宴,毛惜惜以供他们享用为耻。王安斥责她,毛惜惜说:“起初我以为太尉已经投降,才替太尉重获新生而祝贺;如今你们却闭门不接使者,纵酒胡为,分明就是叛逆。我虽然是卑贱的妓女,也不能侍奉叛臣。”荣全大怒,于是杀了她。过了三天,李虎攻破关隘,擒获荣全并将其斩首。罗帕上的题诗可以辨认出笔迹,梅树根下埋着美玉,梦中朦胧而惊醒。何必再说乔妃是贵妃的侄女?难道不知道韦娘也曾接受郡夫人的封号吗?《异闻总录》记载:潭州有一处清净觉地,咸淳年间,游士胡天俊住在那里。月夜,他在梅树下抚琴,远远看见一位美女款款走来。胡天俊拉住她的手,女子敛衣行礼离去,说:“后夜月明时,我一定赴你的约。”第二天,朋友拉他进城游玩饮酒,他玩到两夜才回来,非常后悔错过约期,急忙赶回树下,得到一方白罗帕,上面有题记。胡天俊第二天把罗帕给人看,赵冰壶惊讶地说:“这是我死去的妾、杭州人乔氏望仙,她是贵妃的侄女。她去年突然去世,埋在梅树后面,这确实是她的笔迹。”《二老堂杂志》记载:绍兴十二年,太母回到宫中,皇帝说:“我从东朝回来,才知道面南而王的乐趣。”中书舍人程敦厚为太后侄女韦氏十娘起草封郡夫人的制书,全部采用了皇帝这句话。荒废的园林中相遇,彼此毫无猜疑;一阕清丽的词章,令人羡慕她的美好才华。不要为彩云容易消散而惆怅,也免得随着红花紫花一起飘向龙堆。《西湖游览志余》记载:延祐初年,永嘉媵穆桥居住在临安。月夜游览聚景园时,遇到一位美人,她自称卫芳华,是宋理宗在位时的宫人。她当即铺设坐席,摆上酒果,唱了一阕《木兰花慢》。从此白天也能看见她,媵穆桥便把她带回家。她跟随媵穆桥共三年,忽然流泪说:“缘分已尽,我应当告辞了。”于是赠送一枚玉指环,分别而去。注:■⑴为“亻”旁加“褭”,读niǎo,同“褭”。■⑵为上“睪”下“廾”,读yì,音同“亦”,意为引给,又与“择”相通。■⑶为“月”旁加“直”,读zhí,音同“职”,意为黏。《笠翁偶集》(摘录《声容部》),清代湖上李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