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卷一彤史者,后宫女官名也。其制:选良家女子之知书者充之,使之记宫闱起居及内廷燕亵之事,用示劝戒。而惜其书不外传,予幼时,得先子石阡府君教授所藏《宫闱记闻》一卷,自洪武至万历,凡十三朝,可谓小备,虽所阙亦无几。第载事未确,其文不雅驯。予承乏为史官,值修《明史》,常阄题起草,得顺、成、弘、正四朝《后妃列传》。因历探中秘,以为必有异闻畸事,可补疏略。而遍搜史宬,但得详册封年时,及后妃崩薨、丧葬诸礼节,而他无所有。乃不得己,仍取外史所记,与实录稍不符者,草成应之。而拾其余剩,归而杂之先子之所藏,复为斯篇。大抵事取可验,宁阙勿备,谓之“拾遗”。既无彤史,称“彤史”者,曰非史官之正史焉。〖太祖朝 洪武〗孝慈高皇后马氏,宿州徐王马公女也。马之先有宋太保默者,家于宿之新丰里,(一作闵子卿新丰里)数传及公,以赀豪里中,善施而贫。元至顺间,其母郑媪生后,卒。公杀人避仇,投所好友定远郭子兴,以后托焉。会江淮乱,子兴起兵据濠州,太祖在军中。子兴妻张氏,奇太祖,力劝子兴妻太祖以后。曰:“是人有异相非常,当藉此收之,且马公不可负也。”子兴以为然,遂赘太祖于其家。独子兴子三,与太祖不相能,数数构太祖,间以他事幽太祖别室,绝口食。后窃怀铛底饲之,值烝馍饠热,后乘热窃其一,怀之薄乳傍,乳为之糜。幸张氏怜后意,皇急阴解之(原评曰:“阴解”不属上一节,然急接此句,又急接下一段,则与后册后谕言照映。警切)。时诸军四出多卤献,独太祖无有,子兴怒。后密丐张氏婉转,且以枣脯荐子兴,子兴置不问。后善承人意,而知书精女红。太祖每出军,一切军状皆属后。籍簿井井,虽逾时询之不少遗。暇即率诸校妻缝纫衣裲,以备不给。至太祖渡江,后多智,恐元兵蹑其后,必相隔。不俟太祖命,急率诸校妻过太平,止繁昌陈迪家。而元兵果扼渡如后虑,后遂于迪家生皇长子焉。时吴汉接境,战无虚日。后时时赞太祖规画,尝谓太祖曰:“定天下在得人心,人心者,天下之本也。”又曰:“用兵焉能不杀人,但不嗜杀人,则杀亦罕也。”太祖深然之。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册后。既册,谓群臣曰:“昔光武受命,尝回思滹沱麦饭以劳冯异。唐德长孙后,以其能周旋于隐太子构隟之间。今皇后同朕起布衣,阅历忧患,每不惮灼肌体怀热食饲朕,此不止麦饭也。至郭氏猜嫌,几罹不测,后卒能多方弥缝,以脱朕于难,其与长孙之周旋险易何等。语曰:‘妻者,齐也’。又曰:‘家贫思贤妻’。非后德齐一,安有今日?其敢以富贵忘贫贱哉。”群臣呼万岁,既而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妾愿陛下尤不忘群臣百姓。”(原评曰:一段虽似《冯异传》,然文气直逼《西京》,与《后汉》稍异。)乃追封马公为徐王,郑媪为夫人,以无嗣,且不得公媪死所,乃瘗衮冕,置冢户,立庙新丰里,后岁时飨祀哀焉。清江范孺人者,习女史,后令说古今贤后事,至窦太后,后曰:“黄老者何教?而太后好之。”曰:“黄老者,清静无所为,不必为仁义,而民自孝慈,是其教也。”后曰:“孝慈即仁义也。世有舍仁义为孝慈者哉。”左右诸嫔,有以明德马后比后者,后曰:“吾安所及之,亦效之耳。”第后性本俭,尝命练故织为衾褥,以赐贫民,缉裁余缯帛及织工治丝有荒类者,纂集为衣帔,以赐诸王公主。身御瀚濯久纰不即易,曰:“此弋绨遣法也。周王之国,遣慈母江贵妃从(一作孙贵妃),赐以己取御纰衣一、杖一,曰:‘王有过,则披衣杖之,即违驰以闻。’”岁灾,六宫皆蔬食,请上赈恤,上许之。后曰:“储备之不先,以致有此。夫赈以恤其后,不如储之备于先为有要也。”上深然其言。上意气豪略,威福多不测,后顺事承指,每从容开导,其所补救,有为外廷所未知者。先是参军郭景祥总制和州,或言景祥子不孝,尝持槊趣景祥,上曰:“若此,当诛之。”后从容曰:“妾闻景祥止一子,独子者,必骄情也。然亦安至是,且陛下杀一人而遽至绝人之后,此非细也。毋亦廉而后杀之。”及廉之,果不实。上曰:“微后言,几误斩郭氏祀矣。”李文忠守严州,上听杨宪言,欲召改为扬州守。后曰:“文忠贤,其行信于人,改则失人心。且敌方压境,守将未易动也。”上然之,文忠遂克杭州。
译卷一。所谓“彤史”,是后宫女官的名称。其制度是:选取良家女子中通晓书籍的人充任,使她们记录宫闱中的日常起居以及内廷宴饮和亲昵之事,用来显示劝善戒恶。然而可惜这些书不在外间流传。我小时候,得到先父石阡府君教授所收藏的《宫闱记闻》一卷,记载自洪武至万历,共十三朝,可以说颇为完备,虽然有所缺漏也不多。只是其中记事并不确切,文字也不雅正驯顺。我承乏担任史官,适逢修撰《明史》,常常抽签命题起草,得到顺、成、弘、正四朝《后妃列传》。于是历方探寻宫中秘藏,以为其中必有奇异传闻和非常事件,可以补充史书的疏略。可是遍搜史宬,只得到详细记载册封的年月,以及后妃去世、丧葬等礼节,其他一无所有。于是不得已,仍取外史所记、而与实录稍有不合的材料,草草编成此书作为应付;又把其余零散材料搜集起来,回家后与先父所藏的书杂合编纂,再写成这一篇。大体上,事情以可以验证为取舍,宁可缺少也不求完备,所以称为“拾遗”。既然没有真正的彤史,称为“彤史”,是说它不是史官所修的正史。太祖朝,洪武。孝慈高皇后马氏,是宿州徐王马公的女儿。马氏的祖先中有宋代太保默,居住在宿州新丰里(另一说是闵子卿新丰里);传了几代到马公,凭借资财在乡里富有,却乐善好施而变得贫穷。元至顺年间,他的母亲郑媪生下皇后后去世。马公因杀人躲避仇家,投奔好友定远人郭子兴,把皇后托付给他。适逢江淮一带动乱,郭子兴起兵占据濠州,太祖当时正在军中。郭子兴的妻子张氏认为太祖非同寻常,极力劝郭子兴把女儿嫁给太祖,说:“这个人相貌非凡,应当借此招揽他,而且不能辜负马公。”郭子兴认为有理,于是把皇后嫁给太祖,让他入赘自己家中。郭子兴的三个儿子唯独与太祖不和,屡次陷害太祖,有时还借别的事情把太祖幽禁在偏房,不给他饭吃。后来皇后偷偷把锅底的食物带给他,正遇到蒸饼热的时候,皇后趁热偷取一块,藏在自己的乳房旁,乳汁因此被烫得流出来。幸亏张氏怜悯皇后,急忙暗中把她解救出来。此时各路军队四处出兵,大多俘获敌人进献,唯独太祖没有,郭子兴很生气。皇后秘密求张氏婉转劝说,又拿枣脯献给郭子兴,郭子兴便置之不问。皇后善于体察他人的心意,又通晓书籍,精于女红。太祖每次出兵,一切军务情况都交给皇后处理。账簿整理得井井有条,即使过了一段时间再询问,也没有遗漏。空闲时,她就率领各校尉的妻子缝制衣服,以备供应不足。到太祖渡江时,皇后很有智谋,担心元兵从后面追击,必然与太祖隔绝,便没有等太祖下令,急忙率领各校尉的妻子渡过太平,停留在繁昌陈迪家中。元兵果然像皇后所担心的那样扼守渡口,皇后于是就在陈迪家生下皇长子。当时吴地与汉地接壤,战争没有一天停止。皇后常常帮助太祖谋划,曾对太祖说:“平定天下在于取得人心,人心是天下的根本。”又说:“用兵怎能不杀人?但如果不嗜好杀人,那么杀戮也会很少。”太祖深深赞同她的话。洪武元年,太祖登上皇帝之位,册立马氏为皇后。册立之后,太祖对群臣说:“从前光武帝受天命,曾回想滹沱河的麦饭,以此慰劳冯异。唐德宗的长孙皇后,凭借自己的才德,能够在隐太子李建成与朕发生嫌隙时周旋调解。如今皇后和朕一同从平民起兵,经历忧患,常常不怕灼伤身体,把热食藏在怀中拿来喂朕,这已经不只是麦饭的情谊了。至于郭氏猜忌嫌疑,皇后几乎遭遇不测,最终还能多方弥合,使朕脱离危难,她与长孙皇后在险恶环境中周旋,其难易程度相差多少呢?俗话说:‘妻,就是与丈夫相齐的人。’又说:‘家贫时思念贤妻。’如果不是皇后的德行与朕相称,哪里会有今天?难道能因为富贵就忘记贫贱时吗?”群臣高呼万岁。随后太祖把这些话告诉皇后,皇后说:“妾听说夫妻之间相互保全容易,君臣之间相互保全困难。陛下不忘记妾,妾只愿陛下尤其不要忘记群臣和百姓。”于是追封马公为徐王,郑媪为夫人。因为他们没有后嗣,而且也不能找到马公和郑媪的葬处,于是埋葬衮冕,设置守墓户,在新丰里建立祠庙,皇后每逢岁时都前往祭祀并哀悼他们。清江范孺人熟习女史,皇后让她讲说古今贤后之事。讲到窦太后时,皇后问:“黄老学说是什么教义?太后为什么喜爱它?”范孺人答道:“黄老学说主张清静无为,不一定要施行仁义,百姓自然会孝顺慈爱,这就是它的教义。”皇后说:“孝慈就是仁义,世上难道有舍弃仁义而单独讲孝慈的吗?”身边的嫔妃有人把皇后比作明德马皇后,皇后说:“我哪里赶得上她?不过是在效法她罢了。”皇后本性节俭,曾命人把旧练帛重新织成被褥,赐给贫民;又把缝制裁剪剩下的缯帛以及织工治丝后留下的杂料,纂集制成衣帔,赐给诸王、公主。她自己穿的衣服即使洗涤已久、破旧不堪,也不立即更换,说:“这是弋绨遣法。周王就藩时,慈母江贵妃随行(另一说是孙贵妃),赐给他自己所取用的旧衣一件、手杖一根,说:‘大王如果有过错,就披上这件衣服、拿这根杖责打他;如果仍不改,就快马来告诉我。’”遇到灾年,六宫都吃蔬食,请求皇帝赈济,皇帝答应了。皇后说:“储备没有预先做好,才导致这种情况。事后赈济以救助,不如事先储备以防备更为重要。”皇帝深深赞同她的话。皇帝性情豪迈而简略,威福赏罚多不可测,皇后顺着他的办事方式和意旨行事,却常常从容劝导;她所弥补挽救的事情,有些是外廷所不知道的。在此以前,参军郭景祥总管和州。有人说郭景祥的儿子不孝,曾拿着长矛逼迫郭景祥,太祖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应当杀掉他。”皇后从容地说:“妾听说景祥只有一个儿子,独生子必然容易骄纵。但事情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况且陛下杀掉一个人,就突然使郭家绝后,这不是小事。还不如先查明事实再杀他。”等到查验后,果然并不属实。太祖说:“如果没有皇后这句话,几乎误杀了郭氏,使郭家断绝祭祀。” 李文忠镇守严州,太祖听信杨宪的话,想召回他改任扬州守将。皇后说:“文忠贤能,他的行为让人信服;调换他会失去人心。况且敌军正逼近边境,守将不容易轻易调动。”太祖认为有理,李文忠于是攻克了杭州。
春坊李希颜,为诸王授经,击王额以管。上怒甚,后解之曰:“几有使制锦而恶其翦者。夫曲谨,妇寺之爱也,而以责师傅可乎?”宋濂以学士归里,坐孙罪被逮将刑,后念其有师傅功,急进曰:“宋学士家居,岂知情者。妾闻里塾延一师,尚终身敬卫之,况官家乎?”上曰:“此非汝所知也。”会后侍上食,举七向铏鼎,潸然而却。上问故,后曰:“妾痛宋学士之刑,而欲为诸儿服心丧也。”上闻,投箸起,明日赦濂,改安置茂州。吴兴民沈秀,赀富侔国,曾为上犒军,而筑都城三之一。上忌,欲诛之,后谏曰:“妾闻法也者,所以诛不法也,非所以诛不祥。民富侔国,民自不祥尔。夫不祥之民,天灾有之,于国法何预焉。”乃释秀戌云南。尝令死囚筑都城赎刑,后曰:“以役赎死,仁也。然以久瘐之囚,而重之力役,得微仍以役死乎?”上为罢其役,释之。后慈爱性成,而尤持大体,尝曰:“施恩必使遍,然推之有差等也。今民间众庶,固多艰难,独念京朝官,去井里,挈妻子僮仆,奔走事上,而俸入有限,反多遍谪,差禄之谓何?”乃劝帝厚日给,别赐诸饔钱,且请太学生之携妻室者,置家粮,名“红板仓粮”皆后恩也。后细务必亲,既贵,尤自主馈事。近臣及奏事官,朝罢必会食,后每取尝之。即不旨,必为上言责光禄卿。至御膳日上,后必省祝,宫人请自重,后曰:“事夫亲馈食,礼也,且上性严急,万一偶失饪,吾得承之,汝辈堪此耶。”他日羹寒,上翻羹污后衣,后令燂再进,他无所责。上尝怒宫人,后亦怒,令付宫正司治罪,上稍解。问后曰:“不自责,付宫人,何也?”后曰:“妾闻赏罚惟公,足以服人,故明主不以喜怒加刑赏。当陛下怒时,恐有觭重,付宫正则酌之矣。即陛下论罪人,亦有司者治之耳。”上曰:“尔怒,何也?”后曰:“妾之怒,所以解陛下怒也。”后初知书,及贵,益好学,尝谓上曰:“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上曰:“至哉,言也。”命女史书之册。尝俘元宝玉至,陈于廷,后阳认之,曰:“元有是,何以失之?意者,此非宝与?”上曰:“朕知之矣。后多学,必谓珠玉非宝,惟善为宝也。”后拜曰:“如陛下言。”(原评曰:“不以为讽谏,而以为炫弄多学”一语,不可删去。)洪武十五年八月,后疾,群臣请祷医,后曰:“生死,命也,祷医何益。且医一不效,或致录医,是重吾过也。”上问:“有言乎?”曰:“陛下与妾起布衣,藉陛下神圣,得贵为母后,足矣,复何言。所愿言者,惟陛下求贤人纳谠谏而已。”是月丙戌,崩,年五十一。上悲悼,终身不再立后。九月葬孝陵(葬日各不同,故不录)。以成穆孙贵妃、永贵妃、江贵妃祔,越日,祔太庙。逾年,宫人思之,作歌曰: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怀德难忘,于万斯年。泌彼下泉,悠悠苍天。后生懿文太子标、秦王樉、晋王棡、成祖文皇帝燕王棣、宁国、安庆两公主。初谥曰“孝慈皇后”。永乐元年,上尊谥曰“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嘉靖十七年,复上尊谥曰“孝慈贞化哲顺仁徽成天育圣高皇后。”初,后生成祖,有龙见于寝。尝梦微时野归,遇贼皆红冠追之,成祖以马进,扶后执鞚,贼见成祖皆避去。后以故钟爱之,然勿言所梦。及上厌太子柔弱,曰:“非继体也。”后始以梦告,仍戒勿泄,而其后卒有靖难之事。贵妃孙氏,陈州人,父和卿,以仕元,偕妻晁氏至常州家焉。元末兵乱,妃父母相继死,独长兄瑛,有材干,辞家远游,久未归。妃年十三,随其次兄璠,避兵江都。将以次北还,而江都城陷,璠又死。元帅马世熊妻,得妃育为女,年十八,未字也。上求有容德者纳宫中,人或以妃告,及按,果然,遂纳之。妃敏慧端丽,而娴礼法,言动皆中矩。高后尝谓上曰:“古贤女也。”妃痛无外家,间一请上,求兄瑛所在。久之,得瑛,官参省。上即位,册贵妃,位冠诸妃上。妃佐高后相六宫事,高后以慈,妃以法,皆相济得治。洪武七年九月癸未(一作庚寅)薨,年三十二。上震悼,赐谥“成穆。”妃无子,只生四女。上命燕王棣主其丧,服慈母三年,皇太子诸王皆朞,并敕词臣撰《孝慈录》。凡庶子为生母服三年,众子为庶母皆朞,推妃恩也。时命有司营厝于朝阳门外,褚冈之原,赐兄瑛田租以供岁祀,而其后祔高后陵。
译春坊官李希颜给诸王讲授经书,用竹管敲打王的额头。太祖非常愤怒,皇后替他解说道:“这就像让人制作锦绣,却责怪他剪裁一样。过分曲意谨慎,是妇人和宦官对人的偏爱;怎么能用这种标准责求师傅呢?”宋濂以学士身份告老还乡,因孙子获罪被逮捕将要受刑,皇后想到他有教育师傅的功劳,急忙进言说:“宋学士居家,哪里会知道事情的内情?妾听说乡里的私塾聘请一位老师,尚且终身敬重保护他,何况官家的老师呢?”太祖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正好后来皇后陪太祖进食,举起七向铏鼎,忽然流泪退开。太祖问她缘故,皇后说:“妾为宋学士将受刑而悲痛,想替诸位皇子服心丧。”太祖听后丢下筷子起身,第二天赦免宋濂,改为安置在茂州。吴兴百姓沈秀,财富与国家相当,曾经替太祖犒劳军队,并修筑都城三分之一的工程。太祖猜忌他,想杀掉他,皇后劝谏说:“妾听说法律是用来诛罚违法之人的,不是用来诛罚不祥之人的。百姓富有到与国家相当,百姓自己不过是不祥罢了。所谓不祥之民,天灾中有这种情况,这与国法有什么关系呢?”于是释放沈秀,发配他戍守云南。太祖曾命死囚修筑都城以赎罪,皇后说:“用劳役赎死罪,是仁政。但已经久困狱中的囚犯,又加重劳役,难道不会仍然因劳役而死吗?”太祖因此停止了这项劳役,释放了他们。皇后天性慈爱,而且尤其顾重大体,曾说:“施恩一定要普遍,但推行时也有等级差别。如今民间百姓本来就多有艰难,只是想到京城官员离开乡里,带着妻子儿女和仆役,奔走侍奉皇上,而俸禄有限,反而多次受到谴责,那么按等级发放俸禄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劝皇帝增加官员每日的供给,另行赏赐宴饮钱;又请求为携带妻室的太学生设置家粮,名为‘红板仓粮’,这些都是皇后的恩惠。皇后对细小事务也一定亲自过问,地位尊贵后尤其亲自主理膳食。近臣和上朝奏事的官员退朝后必定会聚餐,皇后每次都亲自取食尝过;即使没有得到皇帝的旨意,也一定向皇帝说明并责备光禄卿。到了皇帝御膳的日子,皇后一定亲自查看祝告之事。宫人请她自重,皇后说:“侍奉丈夫,亲自进献饭食,是礼制;况且皇上性情严厉急躁,万一偶然烹调失误,我还可以承担责任,你们承受得了吗?”有一天羹汤凉了,皇帝把羹汤翻洒在皇后衣服上,皇后命人重新加热后再进献,皇帝没有责备任何人。太祖曾经对宫人生气,皇后也表现出愤怒,命令把宫人交给宫正司治罪,太祖的怒气稍稍缓和。太祖问皇后:“为什么不亲自责罚,却把她交给宫人处理?”皇后说:“妾听说赏罚只有公正,才能使人心服,所以贤明的君主不因自己的喜怒而施加刑罚和赏赐。陛下正在发怒时,恐怕会处罚过重;交给宫正司,就可以斟酌处理。即使陛下要论罪,也应由有关官署来治罪。”太祖说:“你为什么也生气?”皇后说:“妾之所以生气,是为了替陛下消解怒气。” 皇后起初通晓书籍,地位尊贵以后更加喜爱学习,曾对太祖说:“法律屡屡更改,必然会产生弊病;法律有弊病,奸邪就会滋生。百姓屡屡受到扰动,必然困苦;百姓困苦,动乱就会产生。”太祖说:“这话说得极其正确。”于是命女史把这话写在册上。曾有一次俘获元朝宝玉送来,陈列在朝廷上,皇后故意装作认不出来,说:“元朝有这种宝物,怎么会失去它?想来这不是宝物吧?”太祖说:“朕明白了。皇后学问多,一定是认为珠玉不是宝物,只有善行才是宝物。”皇后拜谢说:“正如陛下所说。” 洪武十五年八月,皇后患病,群臣请求祈祷、请医生,皇后说:“生死由命,祈祷请医有什么用?况且医生一旦没有见效,或许会因此记录、治罪医生,这反而加重我的过错。”太祖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皇后答道:“陛下和妾一同从平民起身,借着陛下的神圣威德,能够尊贵地成为皇后,已经足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唯一想说的,只是希望陛下访求贤人,采纳正直的劝谏。”这月丙戌日,皇后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太祖悲痛哀悼,终身不再册立皇后。九月葬于孝陵(葬日说法各不相同,所以不记)。将成穆孙贵妃、永贵妃、江贵妃附葬,第二天附祭太庙。过了一年,宫人思念皇后,作歌说:我的皇后圣明慈爱,教化施行于家与邦国。抚养我们、培育我们,她的恩德难以忘怀。恩德难以忘怀,直到万年之久。清泉从地下涌出,苍天悠悠无尽。皇后生下懿文太子标、秦王樉、晋王棡、成祖文皇帝燕王棣、宁国公主和安庆公主。起初谥号为“孝慈皇后”。永乐元年,皇帝加上尊谥“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嘉靖十七年,又加上尊谥“孝慈贞化哲顺仁徽成天育圣高皇后”。当初,皇后生下成祖时,寝宫中出现了龙。皇后曾梦见自己年轻微贱时从野外回来,遇到一群都戴红帽的盗贼追赶;成祖骑马赶来,扶着皇后、让她握住马缰,盗贼看见成祖便纷纷躲开。皇后因此特别疼爱成祖,但没有说出梦境。后来太祖厌恶太子性情柔弱,说:“他不能继承大统。”皇后这才把梦告诉太祖,仍告诫他不要泄露;后来终于发生靖难之事。贵妃孙氏是陈州人,父亲孙和卿因为在元朝做官,和妻子晁氏一同来到常州定居。元末兵乱,贵妃的父母相继去世,只有长兄孙瑛有才干,离家远游,久久没有回来。贵妃十三岁时,跟随二哥孙璠到江都躲避兵乱。将要按次序向北返回时,江都城陷落,孙璠又死去。元帅马世熊的妻子收养贵妃,把她当作女儿;她十八岁时,还没有出嫁。太祖访求容貌与品德兼备的女子纳入宫中,有人把贵妃的情况告诉太祖,查验后果然如此,于是纳入宫中。贵妃聪敏慧黠,端庄美丽,熟习礼法,言语行动都合乎规矩。高皇后曾对太祖说:“这是古代贤女。”贵妃因没有外家而悲痛,偶尔请求太祖查问长兄孙瑛的下落。过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孙瑛,任命他为参省。太祖即位后,册立贵妃,位次高居诸妃之上。贵妃辅佐高皇后管理六宫事务,高皇后以慈爱治理,贵妃以法度治理,互相补益,六宫都得到治理。洪武七年九月癸未日(另一说为庚寅日)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太祖震惊悲悼,赐谥“成穆”。贵妃没有儿子,只生了四个女儿。太祖命燕王棣主持她的丧事,服丧如慈母三年;皇太子和诸王都服丧一期,并命词臣撰写《孝慈录》。凡庶子为生母服丧三年,其他儿子为庶母服丧都为一期,这是推重贵妃恩德的缘故。当时命有关官署在朝阳门外褚冈的原野营造墓穴,赐给孙瑛田租,以供每年的祭祀;后来又附葬于高皇后陵。
郭宁妃,临淮郭山甫女也。山甫善相人,上龙潜时,尝游临淮,过山甫家,山甫自外至,见上大惊,急呼内治馔。治毕,夫妇捧匕箸,侍上饮,笑语甚欢。中酒,阖外户跽曰:“公非常人也,自爱。尝言钟离有王者气,当在公矣。”上去,山甫谓诸子:“若曹皆田舍郎耳,而有封侯之相。吾初疑之,今始知以是也。”(原评曰:此等形写在史公《高纪》之上。)乃遣其二子从龙渡江,而亲饰妃纳一室,侍孝慈皇后行间。洪武三年,封宁妃。孝慈崩,妃摄六宫事,称皇宁妃。生一子,名檀,封鲁王。上甚念山甫,及妃贵而山甫已死。乃累赠山甫为营国公,二子皆以开国勋封侯。如山甫言,长子兴,巩昌侯。次英,武定侯。皇淑妃李氏,寿州人,其父杰。当洪武初,曾以广武卫指插北征,战而死。十七年九月,册淑妃,以高皇后服阕,不立后,进为皇淑妃,摄六宫事。郭惠妃者,滁阳王长子郭大舍女。滁阳生三子,皆非命死,独大舍遗一女,封惠妃。人有相郭氏宅者曰:“宅有女,当大贵。”初恶其言,至是验。徐王托孝慈于滁阳,滁阳育之,亦郭氏女也。妃生蜀王、豫王、谷王及汝阳、永嘉二公主,豫王即代王。胡妃,临淮人,父显,以世开国功袭定辽都指挥同知,进都督,既而改武昌护卫。妃生一子,名桢,封楚王。〖建文帝朝〗孝康皇后常氏,懿文皇太子妃,开平王遇春女也。洪武四年,册为皇太子妃,既而有疾薨。太祖哀之,为辍朝三日。高后素服临,谥曰“懿敬”。建文元年,追尊懿文皇太子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遂尊妃为孝康皇后。永乐改元,复降称懿敬皇太子妃,祔懿文陵。其后嘉靖二十年,孝宗张皇后崩,廷臣议尊谥,有以孝康进者,或曰:“此兴宗皇后谥也。”世宗曰:“兴宗既降尊,袭之何害。”遂谥“孝康”,盖世宗有微意云。建文太后吕氏,寿州人。洪武十一年,册为皇太子继妃。国初有吕本,曾仕元为总管府,已而归顺,官吏部尚书,出为都转运盐使,是其父也。妃生虞怀王雄英及建文皇帝、吴王允熥、衡王允熞、徐王允■⑴。建文元年,尊妃为皇太后。靖难兵至金川门,遣人迎太后。太后至军中,成祖再拜,自陈不得已起兵之情,太后无一言慰劳而返。及返,未至宫,宫中火起。遂于是年七月,随幼子允■⑴,居懿文陵。永乐改元,革太后号,复称皇嫂、皇太子妃。建文皇后马氏,光禄少卿马全女。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册后为皇太孙妃。建文改元,立为后。生二子,文煃、文烓。靖难兵入城,而后崩于火,闻者哀焉。〖成祖朝 永乐〗徐皇后,成祖后也。武宁王徐达以张夫人妒,太祖为之娶谢氏。生后而贤,幼时诵书史,一过不忘,人称“女诸生”。然缜慎不狎猎,每观书,得一善事,必一再思曰:“奈何效之。”太祖闻其贤,亲召达,乞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封册。高皇后深爱之,曰:“真吾妇也。”燕王之国,后理王宫政,甚治,乃以居高皇后丧,断酒肉三年,每语及高皇后辄流涕。成祖问后:“高皇后遗言多可诵,顾何言最要,后能举之乎?”后一一举之,无所遗。靖难兵起,后留与世子居守。李景隆攻城,城几陷,后亲率诸将校妻擐甲登陴,挟矢石御之,敌遂以却。洪武三十五年,上即皇帝位,乃以十一月壬辰册皇后。后明于治理,每言“南北兵争久,民敝宜急休息。”而上方用人,稍稍以新旧为间,后力为解释。有曰:“伊吕宫散,即胜朝犹用之,况太祖所遗者乎?”(原评曰:此学问语,惜以成祖之英敏而反不及此。)后弟增寿,当建文时,曾以国情输之上,而建文君诛之。至是议赠爵,后不可。上曰:“后欲为汉明德耶,顾今岂以外戚故封之。”竟封定国公,而命其子景昌袭其爵。命下始告后,后不谢,曰:“非妾志也。”曾册皇太子,及汉、赵二王,后以为太子仁,不可忝主器。而二王不驯,劝选宫僚,且请仍用廷臣兼署之,曰:“一则任使,一则疑隙不生,此高皇帝善制,此宜万世永遵者。”尝问陛下:“所与共治者何也。”上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皆是也。”后曰:“请得悉召诸命妇观之。”上许诺,及召入遍观,喜甚,各赐以冠服钞币,且谕之曰:“凡妇相夫,岂止衣服馈食云尔,必将有德行之助焉。古公侯夫人,及大夫士之妻,其能助成夫德,载诸简牍伙矣。今上所共理者,六卿、翰林之臣也。尔诸命妇,讵无所以赞于内者。夫百姓安则国家安,国家安则君臣夫妇皆安,此所当共勉者也。且夫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而易入,尔其思之。”又召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妻,见柔德殿,各赐劝勉,且赏赉甚至。
译郭宁妃,是临淮人郭山甫的女儿。郭山甫善于给人相面,太祖尚未显贵时,曾游历临淮,经过郭山甫家。郭山甫从外面回来,看见太祖大吃一惊,急忙叫人到内室准备饭菜。饭菜做好后,夫妻二人捧着匕箸,侍奉太祖饮酒,谈笑十分欢乐。太祖酒意上来后,郭山甫关上外门,跪着说:“公不是平常人,请自爱。过去曾说钟离有王者之气,应当就在您身上。”太祖离开后,郭山甫对几个儿子说:“你们都不过是乡野人罢了,却都有封侯的相貌。我起初还怀疑,如今才知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派两个儿子跟随太祖渡江,又亲自把女儿装饰好,送入内室,侍奉孝慈皇后。洪武三年,封为宁妃。孝慈皇后去世后,宁妃代理六宫事务,称皇宁妃。她生有一个儿子,名檀,封为鲁王。太祖十分思念郭山甫,但等到宁妃显贵时郭山甫已经去世,于是屡次追赠郭山甫为营国公;两个儿子也都凭开国功劳封侯。正如郭山甫所说:长子郭兴,封巩昌侯;次子郭英,封武定侯。皇淑妃李氏,是寿州人,父亲名杰。洪武初年,李杰曾以广武卫指挥使身份参加北征,作战时战死。洪武十七年九月,册立李氏为淑妃;因高皇后服丧期满而不再另立皇后,晋升为皇淑妃,代理六宫事务。郭惠妃,是滁阳王长子郭大舍的女儿。滁阳王生有三个儿子,都非正常死亡,只有郭大舍留下一个女儿,被封为惠妃。有人给郭氏住宅相面,说:“这所住宅有女儿,将来必定大贵。”起初人们厌恶这句话,到这时果然应验。徐王把孝慈皇后托付给滁阳王,滁阳王将她抚养成人,她也是郭氏的女儿。惠妃生下蜀王、豫王、谷王以及汝阳、永嘉两位公主;豫王就是代王。胡妃是临淮人,父亲胡显,凭世代累积的开国功劳承袭定辽都指挥同知,后来升为都督,不久改任武昌护卫。胡妃生有一个儿子,名桢,封为楚王。建文帝朝。孝康皇后常氏,是懿文皇太子的妃子,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洪武四年,册立为皇太子妃,不久因病去世。太祖哀痛,为她停止临朝三天。高皇后穿素服亲临,谥为“懿敬”。建文元年,追尊懿文皇太子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于是尊妃为孝康皇后。永乐改元后,又降称懿敬皇太子妃,附葬懿文陵。后来嘉靖二十年,孝宗张皇后去世,朝廷大臣商议尊谥,有人主张用“孝康”,有人说:“这是兴宗皇后的谥号。”世宗说:“兴宗既已降格称号,沿用它又有什么妨碍?”于是谥为“孝康”,大概世宗另有隐微的用意。建文太后吕氏,是寿州人。洪武十一年,册立为皇太子的继妃。建国初年有吕本,曾在元朝任总管府官职,后来归顺,任吏部尚书,出任都转运盐使;这就是她的父亲。妃生下虞怀王雄英,以及建文皇帝、吴王允熥、衡王允熞、徐王允■⑴。建文元年,尊妃为皇太后。靖难军到达金川门时,派人迎接太后。太后到军中,成祖拜了两拜,亲自说明不得已起兵的缘由;太后没有说一句慰劳的话便返回。返回时还没有到宫中,宫内便起火。于是这一年七月,太后跟随幼子允■⑴居住在懿文陵。永乐改元后,废除太后的称号,恢复称为皇嫂、皇太子妃。建文皇后马氏,是光禄少卿马全的女儿。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册立为皇太孙妃。建文改元后,立为皇后。生有两个儿子,文煃、文烓。靖难军进入京城,皇后在大火中去世,听闻此事的人都为她悲哀。成祖朝,永乐。徐皇后,是成祖的皇后。武宁王徐达因为张夫人善妒,太祖替他娶了谢氏。谢氏生下皇后,贤德而聪慧;幼年诵读书史,读过一遍便不会忘记,人们称她为“女诸生”。但她谨慎端庄,不亲近狎游;每次读书,遇到一件善行,必定反复思考,说:“为什么不去效法它呢?”太祖听说她贤德,亲自召见徐达,请求把她聘为燕王妃。洪武九年正月授予册封。高皇后非常喜爱她,说:“真是我的好儿媳。”燕王就藩后,皇后治理王宫事务,管理得很好;后来高皇后去世,她三年断绝酒肉,每当谈及高皇后便流泪。成祖问皇后:“高皇后的遗言很多都值得诵记,不过哪一句最重要,你能举出来吗?”皇后一一举说,没有遗漏。靖难军兴起,皇后留下与世子共同守城。李景隆攻城,城池几乎陷落,皇后亲自率领诸将校的妻子穿甲登城,携带箭石抵御,敌军于是退却。洪武三十五年,成祖登上皇帝之位,于十一月壬辰日册立她为皇后。皇后明于治理,常说:“南北战争持续已久,百姓疲敝,应当赶快让他们休养生息。”当时成祖正任用新人,渐渐把新旧臣区别开来,皇后极力替旧臣解释。她说:“伊尹、吕尚即使离开宫廷,前朝尚且任用他们,何况是太祖留下的臣子呢?”后弟增寿在建文年间曾把国情传给成祖,因此被建文帝杀死。到这时商议追赠爵位,皇后不同意。成祖说:“皇后难道想做汉明德皇后吗?如今怎么能因为外戚的缘故而不给爵位?”最终封增寿为定国公,并命他的儿子景昌承袭爵位。诏命下达后才告诉皇后,皇后不表示感谢,说:“这不是我的意愿。”成祖曾册立皇太子以及汉王、赵王,皇后认为太子仁厚,不可辱没主持国家重器的人;而汉王、赵王不驯服,于是劝成祖为他们选择宫僚,并请求仍然让朝廷大臣兼任辅导,说:“这样一方面可以任用他们,另一方面又不会产生疑忌嫌隙;这是高皇帝善于制定的制度,应当让万世永远遵守。” 皇后曾问成祖:“与陛下一同治理天下的是什么人?”成祖说:“六卿处理政务,翰林负责议论思考,都是他们。”皇后说:“请允许我把各位命妇都召来让她们看看。”成祖答应了。命妇们召入后,皇后逐一接见,非常高兴,分别赏赐冠服、钞币,并告诫她们说:“妇女辅佐丈夫,哪里只是供给衣服饭食而已?一定还要用德行来帮助丈夫。古代公侯夫人以及大夫、士人的妻子,能够帮助成就丈夫德行的事,史册中记载得很多。如今皇上共同治理国事的,是六卿和翰林诸臣;你们这些命妇,难道没有可以在内宅辅助他们的地方吗?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国家安定,君臣、夫妻也都安定。这是我们应当共同努力的事情。朋友的话,有时听从,有时违背;夫妻之间的话,委婉而容易被接受,你们要好好思量。”又召见翰林学士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的妻子,让她们在柔德殿相见,分别加以劝勉,并给予非常丰厚的赏赐。
后尝辑《女宪》、《女诫》诸书,采其要者,作《内训》二十篇。曰德性,曰修身,曰慎言,曰谨行,曰勤励,曰儆戒,曰节险,曰积善,曰迁善,曰崇圣,曰景贤范,曰事父母,曰事君,曰事舅姑,曰奉祭祀,曰母仪,曰睦亲,曰慈幼,曰逮下,曰待外戚。又纂古嘉言善行汇一编,名《劝善书》,颁行天下。永乐五年七月,后疾,上临问,后以“求贤才,明邪正,厚宗室,抑外戚”为请,上纳之。既而谓皇太子曰:“往者靖难时,诸从征妇之居留者,皆为我授兵婴城捍敌,往往扯衿缠,沥粉汗,每愧无以谢之。闻上将北巡,吾欲于此时为追请恩泽,今不逮矣。”又曰:“积善如登山,久必高。积恶如穿坎,久必陷。”乙未崩,年四十有六。后生仁宗,及汉庶人高煦、赵王燧,永安、永平、安成、咸宁四公主。上恸曰:“吾从此不得闻善言矣。”乃为后荐大斋于灵谷、天禧二寺,听群臣致祭,光禄卿营斋事惟谨。十月甲午,册谥曰“仁孝皇后”。七年,葬天寿山,升祔太庙。二十二年,仁宗即位,改葬长陵,上尊谥曰“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昭献王贵妃,苏州人也,随父宦在京。永乐初,选择良家女,妃入宫,册为昭容。时宫中上下多朔产,略少委曲。独妃具才德,能从容婉娩以行其意,以故妃佐理宫政称惬伏,仁孝爱之。永乐七年,仁孝服阕,进贵妃,上自仁孝崩后,在宫多任性,间或躁怒,宫人皆惴惴惧。妃特辗转调护,徐俟意解。自皇太子、亲王、公主以下,皆重赖焉。十八年七月丙子,以疾薨。上震悼,为辍朝五日,赐祭谥“照献贵妃”。命礼臣考高皇帝成穆贵妃故事,一视其丧葬,以宠恤之。权妃者,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贡女充掖庭,妃随众女入。上见妃色白而质复秾粹,问其技,出所携玉管吹之,窈眇多远音。上大悦,骤拔妃出众女上。逾月,册贤妃,授妃父永均为光禄卿。八年十月,妃侍上北征,凯还而疾,至临城,曰:“不能复侍上矣。”遂薨。上哀悼,亲赐祭,谥曰“恭献”,命厝其柩于泽县,敕县官守之。时朝鲜所贡女,其见具位号者,复有任顺妃、李昭仪、吕婕妤、崔美人四人,皆命其父为京朝官。顺妃父添年,为鸿胪寺乡,昭仪父文,婕妤父贵真,为光禄少卿,美人父得霖,为鸿胪少卿。其后,永均以宣德(一作洪熙)中卒。讣闻,上仰推先泽,遣中官赐祭。赐其家白金二百两,文帛表里有差。
译皇后曾编辑《女宪》《女诫》等书,选取其中的要旨,写成《内训》二十篇,篇名为:德性、修身、慎言、谨行、勤励、儆戒、节险、积善、迁善、崇圣、景贤范、事父母、事君、事舅姑、奉祭祀、母仪、睦亲、慈幼、逮下、待外戚。又编纂古代嘉言善行,汇成一编,命名为《劝善书》,颁行天下。永乐五年七月,仁孝皇后患病,成祖亲自前往问候。皇后请求成祖“访求贤才,明辨邪正,厚待宗室,抑制外戚”,成祖采纳了她的意见。后来她对皇太子说:“从前靖难时,跟随出征而留在京中的将士家属,都替我拿起武器、登城抵御敌人,常常撕下衣襟、缠裹伤口,汗流如粉,每每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们。听说皇上将要北巡,我想趁此时为她们追请恩泽,如今却来不及了。”又说:“积累善行,就像登山,时间久了必然越登越高;积累恶行,就像挖掘坑穴,时间久了必然越陷越深。”乙未日,皇后去世,享年四十六岁。皇后生仁宗,以及汉庶人高煦、赵王燧、永安公主、永平公主、安成公主、咸宁公主。成祖悲痛地说:“从今以后,我再也听不到善言了。”于是为皇后在灵谷寺、天禧寺举行大斋,并允许群臣前往祭奠,光禄卿极其谨慎地办理斋事。十月甲午日,册定谥号为“仁孝皇后”。永乐七年,安葬于天寿山,升祔太庙。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即位,改葬长陵,尊谥为“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昭献王贵妃是苏州人,随父亲任官居住在京城。永乐初年,朝廷从良家女子中选妃,她入宫后被册封为昭容。当时宫中上下大多性情刚烈,稍微缺少委婉曲折。只有贵妃兼具才华和德行,能够从容婉转地推行自己的意愿,因此她辅佐处理宫中政务,人人都称意服从,仁孝皇后也很爱她。永乐七年,仁孝皇后服丧期满,贵妃晋封为贵妃。仁孝皇后去世后,成祖在宫中常常任性妄为,间或暴躁发怒,宫人都惶恐不安。贵妃特别周旋调护,慢慢等待皇上的怒气消解。自皇太子、亲王、公主以下,都十分倚赖她。永乐十八年七月丙子日,贵妃因病去世。成祖震惊悲悼,为她停止朝会五天,赐祭并谥为“昭献贵妃”。又命礼官考察高皇帝成穆贵妃的旧例,按照同样规格办理她的丧葬,以表示宠爱和抚恤。权妃是朝鲜人。永乐七年五月,朝鲜进贡女子充入后宫,权妃随众女一同入宫。成祖见她肤色洁白而资质又丰润精粹,询问她有什么技艺,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管吹奏,声音幽微而悠远。成祖非常高兴,立即将她从众女中拔擢出来。过了一个月,册封为贤妃,并授予她父亲永均光禄卿的官职。永乐八年十月,权妃侍奉成祖北征,凯旋后患病,到了临城,说:“我不能再侍奉皇上了。”随即去世。成祖哀悼,亲自赐祭,谥为“恭献”,命令把她的棺柩暂厝于泽县,并敕令县官守护。那时朝鲜进贡的女子中,见于正式位号的还有任顺妃、李昭仪、吕婕妤、崔美人四人,成祖都命令她们的父亲担任京朝官。顺妃的父亲添年,任鸿胪寺乡;昭仪的父亲文,婕妤的父亲贵真,任光禄少卿;美人的父亲得霖,任鸿胪少卿。后来永均在宣德年间(一作洪熙年间)去世。讣告传来,成祖追念先前的恩泽,派宦官赐祭,并赐给他家白金二百两,文帛表里各有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