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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八十六

卷下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40–1666 段

卷下沪上近当南北冲要,名公鉅卿,雅流隽士,皆以此为孔道。故富至于万金,贵至于一品,车马盈门,巾裘满座,往来酬醉无虚日,缠头一掷,视千金若寻常。而青楼中人,迩来亦复粗工词曲,喜掉文袋,渐能以诗词与文人唱和。盖必如此,方得为名妓中矫矫者。以故韵事雅谈,亦所时有,其间或以情着,或以侠闻,秀外慧中,迥殊昔日已。兹就所闻者而记之,当亦可于玉麈纵横时,籍供谭柄云。前免痴道人,摘《红雪词》题《二十四女花品图》于沪上,名花品评殆遍,画眉楼主复偕同人为《续花品》,盖以杏花时节,春在江南,柳絮风光,踪停沪北。偶然顾曲,曾留佳话于旗亭;不负寻芳,复位新评于花谱。会听声传绿绮,应羞玉貌三千;须知名写红笺,独让金钗十二。《花品》中,以李佩兰为群芳之冠,每姝名下,各缀评语。李佩兰:秀韵天成,工愁善病,不求胜人,而人自莫能及。朱素芳:幽雅绝伦,脱尽时下习气,洵词史中后来之秀。朱凤娟:春山入画,秋水为神,使尹夫人见之,当亦却步。胡素娟:风致翩翩,当于古名人画图中求之。朱幼卿:歌喉嘹喨,气宇轩昂,是巾帼中其任侠气者。王逸卿:潇洒出尘,自是名称其实。黄宝卿:雏凤声清,可人如玉。朱兰卿:春生桃靥,楚楚可怜。朱蓉卿:出水芙菜,凌波微步。朱秀卿:摇曳多姿,真解语花也。施琴仙:人面桃花,能惊俗眼。刘文卿:凤竟随鸦,花甘堕溷,惜哉!《续花品》之后,复有公之放所定《丁丑上海书仙花榜》,凡列名姝二十有八人,而以一花比一姝,各区品目,并列评词,沪上之秀萃于此矣。按公之放者,鸳水名流,鸿才旷代,东山未出,北里曾游,欣逢酒地花天,蝶媒忙煞,题到墨池雪岭,虎仆抽来。论者谓似小杜之清狂,而兼大苏之放诞。所定丁丑花品二十八则,以月殿之仙人,拟云台之列宿,各比名花一种,应点顽石之头,并加评字八言,如吐青莲之舌。可谓无语不香,有才皆艳,惟关节所不到,斯品题之得真。斯榜既出,其友西怜玉笛生,谓宜张之北里,永示南针,用志沪上一时名花之盛。而公之放以为浪赋风怀,犹玷圭璧,恣情月旦,恐堕泥犁。且也嗜好酸咸,口味各异,分别妍丑,目力非同,或所见不逮所闻,或挂此偶尔遗彼。虽臣心似水,自知藻鉴无私,然众口烁金,难免萋菲有怨。灾梨岂敢,覆瓿是甘。玉笛生则曰:“否否,斯榜也,取才至公,用心太过。夫平章风月,最嫌颦效西家,流览烟花,尽有记传南部。拔芳名而题雁塔,早夸省识春风,兜绣履而登龙门,聊慰望穿秋水。一时传出,如遍看长安之花,万手胥钞,知腾贵洛阳之纸。”一丽品王逸卿,芍药:独擅风华,自成馨逸。二雅品李佩兰,海棠:天半朱霞,云中白鹤。三韵品胡素娟,杏花:风前新柳,花底娇莺。四玲品李琴仙,珠兰:云天气概,冰雪聪明。五品逸李宝卿,玉簪:秀韵天成,逸情云上。六清品袁月仙,蔷薇:奇花初胎,生气远出。七真品胡宝卿,木香: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八时品朱秀卿,杜鹃:铁中铮铮,庸中佼佼。九练品朱素兰,蓝菊:蹑迹寰中,举头天外。十侠品朱幼卿,蜀葵:珠光射斗,剑气冲霄。十一英品朱管卿,茉莉:后来之秀,实获我心。十二稚品朱荣卿,牵牛:骈枝并蒂,合璧联珠。十三秾品赵文翠,紫薇:瑶台碧日,琼海珊枝。十四倩品黄宝卿,木芙蓉:弱不禁风,嫩还怯日。十五名品朱湘卿,玉兰:嚼花吹叶,抱月弹风。十六俊品吴丽娟,栀子:明漪绝底,清露未晞。十七能品朱凤娟,玫瑰:周旋中规,折旋中矩。十八柔品周爱宝,山茶:绿水鸳鸯,青春鹦鹉。十九幽品朱佩卿,月季:宝鼎香浓,绣帘风细。二十丰品朱玉卿,绣球:猴山之鹤,华顶之莲。二十一循品沈永卿,凤仙: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二十二冶品朱素芳,碧桃:碧桃满树,白云初晴。二十三姣品陈月娥,荼蘼:超心炼冶,着手成春。二十四媚品杨云卿,萱花:花开含笑,草种忘忧。二十五腻品刘文卿,夹竹桃:桃李春风,梧桐夜雨。二十六腴品汪素娥,石榴:痒堪搔背,痛拟捧心。二十七稳品金素娟,蜡梅:好鸟枝头,落花水面。二十八豪品陈之香,鸡冠:耳际风生,鼻中火出。公之放《书仙花榜》后,则又有沪北词史《金钗册》,乃曼陀罗馆词客所定者也,仿《红楼梦》正册、副册、又副册之例,凡取三十有六人,以为前见《书仙花榜》,明珠美玉,赏识皆真,活色生香,品题绝艳,秋窗多暇,偶触闲情,爰取近时词史,即所见闻,编作三册,入符十二金钗,赞辑六才绮语,其间意见,有与花榜合者,均仍其旧。明知莺花入梦,领略不同,风月无边,平章难当,质诸知音,定能明鉴。正册:清品李佩兰,水仙,自然幽雅。

译卷下 沪上近来正处在南北交通要冲,名公巨卿、雅士俊才都把这里当作必经之地。因此,财富多到万金、地位贵至一品的人,车马盈门,满座都是头巾皮裘之士;往来宴饮没有一天中断,抛掷缠头钱时把千金看得如同寻常。青楼女子近来也大多粗通词曲,喜欢卖弄文才,渐渐能够用诗词同文人唱和。大概必须这样,才称得上名妓中卓然不群的人。因此,风流韵事和高雅谈论也时常发生,其中有的人以情闻名,有的人以侠义著称,外貌秀美而内心聪慧,和往日已经大不相同。现在把我听说的事情记录下来,想来也可以在挥麈清谈时作为谈资。前任痴道人曾摘录《红雪词》,在沪上题作《二十四女花品图》,几乎评遍了名花;画眉楼主又和同人编作《续花品》。正值杏花时节,春意在江南,柳絮随风,芳踪停留在沪北。偶尔观看歌舞,曾在旗亭留下佳话;不负寻芳之意,又在花谱上增添新的品评。大家会听到名声传遍绿绮琴,应当羞煞三千玉貌;须知姓名写在红笺上,独让金钗十二为之逊色。《花品》中把李佩兰列为群芳之冠,每位女子名下都附有评语。李佩兰:秀美风韵天生,善于含愁,也多病;她不求胜过别人,别人却自然没有谁能赶上她。朱素芳:幽静高雅,无人能比,完全脱去当时的习气,确实是词坛后来居上的秀才。朱凤娟:春山仿佛进入画中,秋水般的神韵动人;即使尹夫人见到她,也应当退避。胡素娟:风姿翩翩,应当到古代名人的画卷中去寻找这样的形象。朱幼卿:歌喉响亮,气度轩昂,是女子中具有任侠气概的人。王逸卿:潇洒脱俗,正是名副其实。黄宝卿:像幼凤一样声音清亮,像美玉一样令人喜爱。朱兰卿:笑靥像春日桃花,楚楚动人,令人怜爱。朱蓉卿:像出水芙蓉,迈着凌波般的轻盈步子。朱秀卿:姿态摇曳多姿,真是能以言语解人心意的花。施琴仙:人面如桃花,足以惊动凡俗的眼光。刘文卿:凤凰竟然跟随乌鸦,鲜花甘愿坠入污泥,可惜啊!《续花品》之后,又有公之放所定的《丁丑上海书仙花榜》,共列二十八位名姝,以一种花比拟一位女子,分别划定品级,并附上评语,沪上的秀美女子都集中在这里了。考察公之放这个人,是鸳水的名流,旷世的大才;东山尚未出仕时,曾游历北里。他欣逢酒地花天,忙坏了作媒的蝴蝶;题诗落墨于池水雪岭之间,笔势如虎,仆人都来抽取纸卷。评论者说他有小杜的清狂,也兼有大苏的放诞。他所定的丁丑花品共有二十八条,把月宫中的仙人比作云台上的群星,每人各配一种名花,仿佛为顽石点头,又加上八言评语,像吐出青莲般的舌头。可以说每句话都带着花香,人人都有才情和艳色;只有没有受到关说干扰,品评才算真正公允。花榜公布以后,他的朋友西怜玉笛生认为应当把它张贴在北里,永远作为南针,以记载沪上一时名花的盛况。但公之放认为这是放浪地赋写风月,仍然玷污圭璧;任意品评人物,又恐怕堕入泥犁地狱。而且人的爱好有酸有咸,口味各不相同;分别美丑时,各人的眼力也不同。有时所见不及所闻,有时挂念了这个,偶然遗漏了那个。即使自己心地如水,自知鉴赏文才并无私心,但众口铄金,难免招来流言和怨恨。哪里敢把这些文字刻板印行、毁坏梨木呢?能拿来覆盖瓮口,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玉笛生却说:“不,不!这份花榜,取才极其公正,用心也太过周到。品评风月,最忌讳像东施那样故意皱眉仿效西施;浏览烟花女子,其中完全有值得记载、传于南部的对象。选拔芳名题在雁塔上,早早夸耀自己认识春风;穿着绣鞋登上龙门,也姑且可以安慰久盼的秋水之望。花榜一经传出,就像遍览长安名花一样,成千上万的人争相抄写,必定使洛阳的纸张因此涨价。” 第一,丽品王逸卿,芍药:独自占尽风华,自然形成芬芳飘逸的气质。第二,雅品李佩兰,海棠:像天边一片朱红云霞,又像云中的白鹤。第三,韵品胡素娟,杏花:像风前的新柳,又像花下的娇莺。第四,玲品李琴仙,珠兰:有云天般的气概,具冰雪般的聪明。第五,逸品李宝卿,玉簪:秀美风韵天成,闲逸情怀高入云端。第六,清品袁月仙,蔷薇:像奇花刚刚孕育,生机远远超出寻常。第七类“真品”:胡宝卿,木香——流水是今日的流水,明月却仿佛是前世的明月。第八类“时品”:朱秀卿,杜鹃——在众多人物中出类拔萃,在平庸之辈中也是佼佼者。第九类“练品”:朱素兰,蓝菊——行迹遍及人间,抬头却已超然天外。第十类“侠品”:朱幼卿,蜀葵——珠子的光芒直射斗宿,宝剑的气势冲上云霄。第十一类“英品”:朱管卿,茉莉——后来出现的秀异人物,确实深得我心。第十二类“稚品”:朱荣卿,牵牛——枝条并生,花蒂相连;如同两块玉合在一起、两颗明珠联结在一起。第十三类“秾品”:赵文翠,紫薇——如瑶台映着碧日,如琼海中生着珊瑚枝。第十四类“倩品”:黄宝卿,木芙蓉——身体柔弱,禁不起风吹;娇嫩纤弱,也害怕阳光。第十五类“名品”:朱湘卿,玉兰——仿佛咀嚼花朵、吹拂树叶,又像怀抱明月、弹弄清风。第十六类“俊品”:吴丽娟,栀子——水面明亮清澈,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第十七类“能品”:朱凤娟,玫瑰——周旋进退合乎规矩,转身曲行也合乎法度。第十八类“柔品”:周爱宝,山茶——仿佛绿水中的鸳鸯,又像青春明丽的鹦鹉。第十九类“幽品”:朱佩卿,月季——宝鼎中香气浓郁,绣帘间清风细细吹来。第二十类“丰品”:朱玉卿,绣球——如猴山上的仙鹤,如华顶山上的莲花。第二十一类“循品”:沈永卿,凤仙——眼波盈盈如秋水,眉色淡淡似春山。第二十二类“冶品”:朱素芳,碧桃——碧桃开满树梢,白云刚刚放晴。第二十三类“姣品”:陈月娥,荼蘼——心思超逸,经过锤炼;一经下笔,便能使万物呈现春意。第二十四类“媚品”:杨云卿,萱花——花朵开放,仿佛含笑;草木种下,能够使人忘忧。第二十五类“腻品”:刘文卿,夹竹桃——如桃李沐浴春风,又如梧桐承受夜雨。第二十六类“腴品”:汪素娥,石榴——痒得好像可以搔到背部,痛得仿佛要捧心而叹。第二十七类“稳品”:金素娟,蜡梅——好鸟停在枝头,落花飘在水面。第二十八类“豪品”:陈之香,鸡冠——耳边仿佛生起疾风,鼻中似乎喷出烈火。在我撰写《书仙花榜》之后,又有沪北词史《金钗册》,是曼陀罗馆词客所评定的。它仿照《红楼梦》正册、副册、又副册的体例,共选取三十六人,作为前书的补充。我先前所见《书仙花榜》中,明珠美玉般的人物,赏识都很真切;她们活色生香,品评也极其艳丽。秋日窗前闲暇很多,偶然触发闲情,于是选取近来的词史,依据亲见亲闻,编成三册,列入十二金钗,赞颂并辑录六才子的绮丽言辞。其中有些意见与花榜相合的,都仍旧保留。明知莺歌花影一旦入梦,各人的领会会有所不同;风月无边,评定实在难以胜任。拿这些请教知音,想来一定能够明察鉴定。正册:清品:李佩兰,水仙——天生幽雅。

华品王逸卿,芍药,风流客,蕴藉人。艳品袁月仙,海棠,玉精神,花模样。媚品胡素娟,碧桃,用心儿拨雨撩云。俊品朱秀卿,山茶,宜嗔宜喜春风面。倩品李琴仙,茉莉,脸儿清瘦身儿韵。练品朱素兰,玉簪,可喜庞儿浅淡妆。侠品朱幼卿,凌霄,虽是女孩儿有气志。称品赵文翠,蔷薇,娇滴滴越显红白。憨品朱玉卿,绣球,软玉温香抱满怀。韵品黄宝卿,芙蓉,娇羞花解语。荡品江沁兰,杜鹃,桃李春风墙外枝。副册:逸品叶秀卿,玉兰,体态是温柔,性恪是沈幽。幽品李宝卿,山矾,篆烟微,花香细,卷起东风帘幕。静品胡宝卿,素馨,门掩清秋夜。冶品朱素芳,玫瑰,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妍品朱蓉卿,樱桃,嫩蕊娇香蝶恣采。英品朱管卿,瑞香,年纪小,性气刚。稚品朱荣卿,豆蔻,半吐的初生月。淡品吴丽娟,栀子,风清月朗夜深时。佳品吴小宝,月季,梦不离柳影花阴。姣品陈月娥,棠梨,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循品朱凤娟,蓝菊,启朱唇语言的当。腴品周爱宝,玉竹,一团儿衡是娇。又副册:豪品陈芝香,鸡冠,绣幡开,遥见英雄俺。稳品金素娟,腊梅,全不见半点轻狂。冷品李蕙芳,红蓼,清霜静碧波。柔品朱湘卿,丁香,只将花笑拈。雅品朱佩卿,酴醾,宝鼎香浓,绣帘风细。欢品杨云卿,萱花,陪着笑脸相迎。靓品沈永卿,林擒,明皎皎花筛月影。秀品严梅卿,石竹,不识忧,不识愁。疏品严杏卿,秋葵,淡云笼月华。纤品叶蓉仙,迎春,金雀鸦鬟。腻品刘文卿,蝴蝶,游丝牵惹桃花片。勇品汪素娥,凤仙,燕侣莺俦。此外复有吴兴纫秋居士,用《红楼梦》人名,以比近日名姝,各系前人诗句,借美品花,逢场作戏,亦盛传于勾栏中:李佩兰为黛玉,自是君身有仙骨。严丽贞为秋芳,曲罢常教善才服。朱素兰为迎春,不把双眉斗画长。陈月筝为紫鹃,妆成祗是熏香坐。杨云卿为可卿,桃花脸薄难藏泪。沈月春为妙玉,天女维摩总解禅。张雪贞为岫烟,此花端合在瑶池。傅月仙为宝钗,芙蓉如面柳如眉。袁雪兰为喜鸾,飞燕裙边拜下风。李琴仙为袭人,夜合带烟笼晓月。朱文卿为晴雯,回头一笑百媚生。朱凤娟为春燕,歌曲自绕行云飞。王月琴为香菱,莫向春风唱鹧鸪。朱玉卿为佩鸾,今年欢笑复明年。朱秀卿为探春,流风入座飘歌扇。朱幼兰为春纤,纤腰一捻掌中轻。周爱宝为五儿,常将白雪调苏小。朱湘卿为湘云,只是人间富贵花。周二宝为小红,言语巧偷鹦鹉舌。傅少琴为惜春,言词雅措风流足。朱幼卿为熙凤,侍儿扶起娇无力。朱少卿为绮霞,态浓意远淑且真。袁月仙为宝琴,举止低徊秀媚多。朱容卿为李绮,十三学得琵琶成。梅花香里听琴客,有《沪北名花十咏》,则李佩兰,袁月仙,朱秀卿,汪莲卿,朱雪卿,王凤珠,朱佩卿,顾小宝,吴秀宝,胡素娟也。各人俱系以一诗。盖以沪北为烟花胜地,风月名区,佳丽传声,冶游特盛。觞飞白而延醉,烛摇红而荡春。人爱艳阳,居锦绣万花之谷;天开色界,聚楞严十种之仙。则有扬州明月,洛浦神仙。兰为王者之香,纫以为佩;莲比君子之洁,雅合名卿。素心独抱,皎如新月之娟;朱粉不施,擢出琼林之秀。银筝宝瑟,弹来大小之弦;画阁珠帘,谱出凤凰之调。听两行之环佩,卿何来迟;奏一曲之霓裳,我情寡和。洵乎宝玉方其色艺,冰雪喻其聪明矣。梅花香里听琴客,以作赋之华年,为闲情之轶事;重来杜牧,前度刘郎,十年载酒,落魄江湖,五夜征歌,驰情花柳。怅佳人之难得,喜旧雨之重逢。未免有情,纸醉金迷之候;何以堪此,酒阑人散之时。各赋短章,未除绮语,并缀小序,用证情禅。其诗云水晶为骨玉为肠,洗尽风流时世妆。不独灵心兼妙腕,乌丝阑写十三行。

二分明月属扬州,箫管当筵未解羞。

  半是聪明半无赖,到无人处学春愁。

药炉茗碗夜三更,话到沧桑泪欲倾。

  病起自怜容更瘦,多愁强半为多情。

难将心事托飞鸿,幽怨离愁一日中。

  有约不来灯又烬,自怜团扇骂秋风。

腰输杨柳脸输霞,斜倚栏干绣幕遮。

  三尺青铜相对影,庭前羞煞碧桃花。

彩云徐下凤皇楼,生小娇憨未解愁。

  弹到六么花十八,背人佯整玉搔头。

绰约临风颤翠翘,身轻于燕画难描。

  门前种遍灵和柳,好与萧娘斗舞腰。

挑灯重续可怜宵,酒晕红添两颊潮。

  就使无情更无语,娇痴意绪已魂销。

居然巾帼号英雄,豪竹哀丝响碧空。

  弹到四条弦欲迸,乐师新谱永安宫。

译华品:王逸卿,芍药——是风流的客子,也是含蓄有涵养的人。艳品:袁月仙,海棠——有玉一般的精神,花一般的模样。媚品:胡素娟,碧桃——用尽心思拨弄风雨,撩动云情。俊品:朱秀卿,山茶——一张春风般的面容,宜嗔宜喜。倩品:李琴仙,茉莉——脸庞清秀消瘦,身姿却富有韵致。练品:朱素兰,玉簪——可爱的是她容貌丰润,妆饰淡雅。侠品:朱幼卿,凌霄——虽是女孩子,却有气魄和志向。称品:赵文翠,蔷薇——娇滴滴的姿态,更显得红白相映。憨品:朱玉卿,绣球——像柔润的美玉和温暖的香气一样,令人满怀拥抱。韵品:黄宝卿,芙蓉——娇羞动人,仿佛花朵也懂得说话。荡品:江沁兰,杜鹃——像春风中的桃李,又像墙外伸出的花枝。副册:逸品:叶秀卿,玉兰——体态温柔,性情沉静幽深。幽品:李宝卿,山矾——篆香的烟气轻淡,花香细微;东风吹来,卷起帘幕。静品:胡宝卿,素馨——清秋深夜,门户紧闭。冶品:朱素芳,玫瑰——出落得精神焕发,另有一番风流韵致。妍品:朱蓉卿,樱桃——花蕊娇嫩芬芳,任凭蝴蝶尽情采撷。英品:朱管卿,瑞香——年纪很小,性情却刚强。稚品:朱荣卿,豆蔻——像半吐未吐的初生月亮。淡品:吴丽娟,栀子——风清月朗、夜色深沉的时候。佳品:吴小宝,月季——做梦也不离开柳影花阴。姣品:陈月娥,棠梨——心中有千万种闲愁,无言地怨恨东风。循品:朱凤娟,蓝菊——启开朱红的嘴唇,说话得体适当。腴品:周爱宝,玉竹——浑身上下都是娇态。又副册:豪品:陈芝香,鸡冠——绣旗展开,远远便能看见英雄般的人物。稳品:金素娟,腊梅——全然看不出一丝轻浮狂放。冷品:李蕙芳,红蓼——清霜之下,碧波寂静。柔品:朱湘卿,丁香——只是拈着花朵微笑。雅品:朱佩卿,酴醾——宝鼎中香气浓郁,绣帘间清风细细吹来。欢品:杨云卿,萱花——总是陪着笑脸迎接别人。靓品:沈永卿,林擒——明亮皎洁,花影筛落月光。秀品:严梅卿,石竹——不知道忧愁,也不知道烦恼。疏品:严杏卿,秋葵——淡淡的云彩笼罩着月光。纤品:叶蓉仙,迎春——金雀般的发饰,乌鸦般的发髻。腻品:刘文卿,蝴蝶——游丝牵引撩拨着桃花花瓣。勇品:汪素娥,凤仙——如燕子成双、黄莺结伴。此外,还有吴兴纫秋居士借用《红楼梦》中的人名,来比拟近来的名妓,并各自配上前人的诗句,借美丽的花朵来赞美她们,作为逢场作戏的文字,在青楼中也流传很广:李佩兰比作黛玉:自然是你身上具有仙人的骨相。严丽贞比作秋芳:曲子唱完,常常使善才也心悦诚服。朱素兰比作迎春:不必把两道眉毛争着画得更长。陈月筝比作紫鹃:梳妆完毕,只是焚香静坐。杨云卿比作可卿:桃花般的脸庞含着泪,实在难以遮掩。沈月春比作妙玉:既是天女,又如维摩,完全懂得禅理。张雪贞比作岫烟:这朵花本来就应该生长在瑶池。傅月仙比作宝钗:面容如芙蓉,眉毛如柳叶。袁雪兰比作喜鸾:即使飞燕在她的裙边,也要拜服自叹不如。李琴仙比作袭人:夜合花带着烟霭,笼罩着清晨的月亮。朱文卿比作晴雯:回头一笑,便生出百般妩媚。朱凤娟比作春燕:歌声自会萦绕着云彩飞扬。王月琴比作香菱:不要对着春风歌唱《鹧鸪》。朱玉卿比作佩鸾:今年欢笑之后,明年还会继续欢笑。朱秀卿比作探春:流动的风进入座中,吹动歌扇飘舞。朱幼兰比作春纤:腰肢纤细,轻盈得仿佛一捻便可托在掌中。周爱宝比作五儿:常常用《白雪》这样的高雅曲调为苏小唱和。朱湘卿比作湘云:只是人间富贵花一般的人物。周二宝比作小红:说话机巧,仿佛偷得了鹦鹉的舌头。傅少琴比作惜春:言辞高雅,举止风流,样样都很充足。朱幼卿比作熙凤:侍女扶起她来时,显得娇弱无力。朱少卿比作绮霞:姿态浓艳,情意深远,既贤淑又真诚。袁月仙比作宝琴:举止低回婉转,秀丽妩媚之态很多。朱容卿比作李绮:十三岁便学会了弹琵琶。《梅花香里听琴客》有《沪北名花十咏》,所写的是李佩兰、袁月仙、朱秀卿、汪莲卿、朱雪卿、王凤珠、朱佩卿、顾小宝、吴秀宝、胡素娟。每个人都各配一首诗。大概沪北是烟花繁盛之地、风月著名的区域,美丽女子的声名远播,冶游之风尤其兴盛。酒杯传递,邀请人们沉醉;红烛摇曳,撩动春情。人们喜爱明媚的春光,居住在锦绣般的万花之谷;上天开辟了美色的境界,聚集着楞严经所说的十种仙人。那里有扬州的明月,也有洛浦的神仙。兰花是王者之香,采来编织成佩饰;莲花象征君子的洁净,正适合用来比拟名门女子。她们独自怀抱纯洁之心,明亮如新月般秀美;不施朱粉,也能从琼林般的群芳中脱颖而出。银筝宝瑟,弹奏出大小各弦的乐声;画阁珠帘,谱写出凤凰般的曲调。听见两行环佩声,便问卿为何来迟;奏起一曲《霓裳》,却只有我情意深重而无人应和。确实可以说,宝玉足以形容她们的容色技艺,冰雪足以比喻她们的聪明。梅花香里听琴客,正值作赋的美好年华,便写下这些闲情逸事;我又像杜牧那样重来,也像刘郎那样再游,十年间带酒游历,落魄于江湖;五更之夜寻访歌楼,纵情于花柳之间。惆怅佳人难得,欣喜旧日朋友重新相逢。未免还是有情之人,正值纸醉金迷的时候;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情景,偏偏又到了酒尽人散之时。于是各自作了短诗,绮丽的言辞还没有除去,又连缀写成小序,用来证明其中也有情感与禅意。诗写道:骨骼如水晶,肠胃如美玉,洗尽了世俗风流的妆饰。不但心灵聪慧,手腕也精妙;还能用乌丝栏纸写出十三行字。扬州占有明月的两分光色,箫笛管弦在宴席上吹奏,她还不懂得羞怯。一半是聪明,一半是顽皮无赖;到了无人之处,便学着生起春日的愁情。夜深三更,药炉旁、茶碗边,谈到世事沧桑,眼泪几乎要倾落。病后初愈,自己怜惜容貌更加消瘦;许多愁苦,大半都是因为情多。难以把心事托付给飞鸿,一天之中尽是幽怨和离愁。约好的人没有来,灯也再次燃尽;只能自我怜惜手中的团扇,责骂无情的秋风。腰肢胜过杨柳,面容胜过彩霞;她斜靠着栏杆,任绣幕遮住身影。手执三尺青铜镜与自己相对而照,竟使庭前的碧桃花也羞惭失色。彩云般的身影缓缓走下凤凰楼,从小便娇憨可爱,还不懂得忧愁。弹到《六么》《花十八》时,背着人假装整理玉簪。姿态轻盈柔美,迎风时翠翘微微颤动;身子比燕子还轻,连画也难以描摹。门前种满灵和柳,正好可以同萧娘比试舞动的腰肢。挑亮灯火,重新续上这可怜的长夜;酒意使两颊增添了潮红。即使无情又无言,那娇憨痴态和种种情绪也早已使人神魂消散。竟然是一位号称英雄的女子,豪壮的竹笛与哀婉的丝弦声响彻碧空。弹到四根弦几乎迸断,乐师新谱写的是《永安宫》。

春山淡远蹙双蛾,十二楼开爽气多。

  笑并雕栏携手坐,无聊细数指间螺。

  西冷梦翠生,有《海上名花十友词》,则王逸卿,朱湘卿,朱秀卿,王琴仙,金巧云,朱佩卿,王兰香,花小宝,花多福,胡素娟也。每姝各系一诗,其序云:

  几番燕语,溯来香国之踪;二月莺啼,引入申江之梦。金尊排日,玉树歌春,既接席以衔杯,复命俦而啸侣。杜司勋楚腰纤细,落魄江湖;李谪仙醉眼瞢腾,纵情诗酒。坠欢更谱,久虚十索之词;陈迹都非,不尽重来之感。留印泥于鸿雪,流水三生;题锦字于漏笺,名花十友。就余所见,各缀短章,未免唐突西施,聊以铺张北里。

其诗云:

  一串歌喉韵绕梁,琅琊才调冠词场。

  牡丹祗恐输颜色,况有销魂一段香。

冰肌出水妒凝脂,深锁葳蕤好护持。

  似与梅花比清冷,月明林下最相思。

盈盈秋水写丰神,宛转娇痴最可人。

  应是碧桃和露种,人间无复此秾春。

古调高弹擅胜场,文君色艺汉宫妆。

  春阴如梦海棠睡,谁向通明奏绿章。

一番飘泊溷侯门,昔日青青今尚存。

  秋入菱花香缥缈,愈清幽处愈销魂。

打叠腰支斗楚宫,含颦无语对东风。

  珠兰结蕊新来瘦,不与伤春病酒同。

小名曾记大罗天,共奏云璈亚列仙。

  兰有国香争服媚,泥人情绪在眉边。

宝儿憨笑不知愁,慧质灵心孰与俦。

  豆蔻梢头刚二月,一时红粉让风流。

名花旧种数横塘,碧玉年华■鬌妆。

  红杏一枝春意闹,已传消息过东墙。

译春山般的眉色淡远,双眉微微蹙起;十二重楼阁敞开,清爽之气格外浓郁。笑着并肩坐在雕花栏杆旁,手牵着手,百无聊赖地细数指甲上的螺纹。《西冷梦翠生》有《海上名花十友词》,所写的是王逸卿、朱湘卿、朱秀卿、王琴仙、金巧云、朱佩卿、王兰香、花小宝、花多福、胡素娟。每位美人各配一首诗,序文说:几番听到燕语,追寻着香国的踪迹;二月听见莺啼,便引入申江的梦境。每日排列金杯,玉树般的美人歌唱春光;既同席举杯,又召集同伴呼朋。杜司勋有纤细的楚腰,落魄于江湖;李谪仙带着醉眼朦胧,纵情于诗酒。往日的欢情重新谱写,却长久空缺了十首诗词;往日的陈迹全都不同了,无法写尽重来的感慨。让鸿雁踏雪般的旧痕留在泥中,流水轮回三生;又在漏刻纸笺上题写锦绣文字,名花正好凑成十友。根据我所见到的,每人缀写短章,虽然难免冒犯西施,却姑且用来铺陈北里风光。诗写道:一串歌喉的韵律绕梁不散,琅琊般的才调冠绝词坛。牡丹只怕也要在颜色上逊色,何况还有一段销魂的幽香。肌肤如冰,从水中显现,连凝脂般的美色也会嫉妒;深深锁在繁茂花枝中,正好加以呵护。仿佛要同梅花比试清冷;明月照着林下,最令人相思。盈盈秋水描绘出她丰美的神采,婉转娇憨的样子最为可爱。应当是碧桃与露水一起栽种出来的,人世间再没有这样浓艳的春色。高雅的古调弹得格外出众,才情与姿色如卓文君,妆容仿佛汉宫美人。春日的阴云如梦,海棠正在沉睡;谁向通明之处奏上绿色的章表。一番漂泊流落于侯门之间,往日青翠的容颜如今还保存着。秋意进入菱花镜中,香气缥缈;越是清幽的地方,越令人销魂。她收束腰肢,足以与楚宫美人争艳;含着愁眉,默默面对东风。珠兰刚刚结蕊,显得新近清瘦;这并不是因伤春或病酒所致。曾记得她的小名在大罗天上,和众仙一起演奏云璈。兰花自有天下第一的香气,争相展现媚态;她使人的情绪,都流露在眉梢之间。宝儿憨憨地笑着,不知道忧愁;这样聪慧的资质和灵秀的心思,有谁能够相比呢?正如豆蔻梢头才到二月,正当青春;一时间,众多红粉佳人都让她独占风流。横塘一带,旧日种下的名花有好几株;正值碧玉般的年华,梳着■鬌妆。一枝红杏使春意喧闹,消息已经传过东墙来了。

低拍红牙缓缓歌,眉峰淡扫斗双蛾。波斯抹丽凉如雪,赢得幽香向晚多。苕上芦林生,又有《花筵十咏》,则李佩兰,袁月仙,花金枝,李宝卿,王二宝,王小宝,冯绣云,沈宝霖,陆云卿,金秀卿也。就中年齿,以王小宝为最稚,而貌亦超逸不群,绮龄媚态,绰约增妍,其诗云:盈盈十五未笄时,檀口能歌绝妙词。一搦柳腰人窈窕,画眉窗下两相思。某茂才,与漱玉同编《申江十美赞》,其序云:沽十千以劝客,差幸登龙;评二八之佳人,敢嗤题凤?青衫刮目,肯尚雷同;红粉倾心,尤公月旦。楼畔课诗之会,筵间觅醉之馀,兴遣一时,名标十美。非无抱璞,竟作遗珠,银海难周,金钗受屈。编排甲乙,与卿信笔以涂鸦;量较丹黄,愿客按图而索骏。赞云:秋宵华月,江上明霞。流莺宛转,轻燕飞斜。凝脂润玉,暖脸羞花。气英勃勃,自名一家。则袁月仙也。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凤目雏鬟,绛唇素手。脉脉含情,依依俯首。学得琵琶,左宜右有。则张绣麟也。群芳之冠,闻说卿卿。丰姿妩媚,态度轻盈。春花竞秀,夏木争荣。千呼万唤,倾国倾城。则花春林也。富贵气象,珠馥翠浓。薇花被紫,芍药翻红。丰颐满月,笑口迎风。端庄流丽,神在个中。则王逸卿也。张家静婉,尺六腰肢。珊珊秀骨,淡淡修眉。海棠雨后,篱菊黄时。凝眸含睇,寸心相知。则朱佩卿也。姑射仙人,卬须我友。雅淡得中,幽娴不苟。梁苑燕归,章台马走。邂逅相逢,骊黄牝牡。则朱湘卿也。午晴之初,花韵在坞。落落身裁,嬉嬉口辅。环佩轻移,珠玑徐吐。花底迷藏,色飞眉舞。则花多福也。二美同居,水月连璧。玉屑纷霏,珠辉清液。秋云成罗,春水绉碧。寿阳新妆,梅花点额。则张馥林也。司花女子,可爱在憨。辩如陆贾,技并何戡。璞玉未琢,智珠内含。齐国美丽,城北无惭。则徐庆云也。有美十人,瞥然相见。婀娜柳腰,婉娴蓉面。筑避风台,居赵飞燕。何所拟之,幼妇黄绢。则王秀兰也。并沪北一时之秀。沈文兰,沪上群芳之领袖也。没后,小影题赠诗词者,不一而足。鸳湖散花仙史首为提唱,一时和者,至二百数十馀首,汇录成册,并摹小像于帙首。顾仙史与姬,固无一面也。巫山神女,本属荒唐,解佩汉皋,尤为杳渺,惟以离魂之倩影,结笔墨之因缘,亦此中韵事也。海昌浣花生特为之作序,骈语雅丽,亟为登录。其序云:夫章台柳尽,感攀折于路旁;金缕衣残,惜芳菲于年少。歌离吊梦,惄焉伤矣。矧乃萤火身单,杨花春短,丝难续命,画不招魂。聚红绡之泪,绝少人知;化紫玉之烟,竟招天妒。未免有情,谁能遣此?文兰裔出吴兴,居邻长水。毛女避地,桃叶渡江。作寄生之桑,戴抛家之髻。锦回文而谁寄?袖倚竹以增寒。金樽檀板,红儿记曲之年;钗凤钿蝉,碧玉破瓜之岁。徒令纨扇秋风,阳台暮雨。车乘油碧,冀西陵松柏之缘;被织交红,读南部烟花之记。非其志也,实命不犹。所惜苏蕙工愁,西施善病,海外乏长生之药,人间无不萎之花。偶传响板,犹烦鹦鹉之呼;欲问罗鞋,已醒鸳鸯之梦。此则蘖添味苦,絮受泥沾。量海水而难满情波,散天花而未除结习。怕寻陈迹,锁门巷于春风;定有归魂,响佩环于夜月。呜呼!仆本情痴,慨美人之竟逝;卿真命薄,问知己其云谁?则有散花仙史者,本鸳湖词客,作虎阜寓公。伯乐群空冀野,兴公名噪天台。杜牧扬州,寄情风月;士龙洛水,溺志词章。觅得拈花小影,慰羁旅之相思;吟成题叶新篇,增燕莺之声价。韵事争传艺苑,美谈流播寰区。结因缘于剩粉零香,和诗云集;署姓氏于裙边袖角,名士风流。神传阿堵,无环肥燕瘦之嫌;韵角尖叉,极谢草江花之妙。共得诗若干首,将汇刊之。联珠和玉,有句皆仙;剪翠刻红,无词不艳。蛮笺十样,吊洪度而裁诗;顽石三生,为崔徽而作传。朱湘卿在沪,艳名噪于一时,所往来者,皆文人才士,赠答诗词,几盈箧笥。苕溪听雨楼主人,赠以七绝十章,其序云:湘卿词史,系出彭城,世居虞麓。晓风杨柳,解按新声;初日芙蕖,自伤丽赞。固已容成妒影,婆律输芳已。仆黏馀泥絮,常怀秋水之心;飘逐波苹,怅隔春风之面。南沙侨寓,北里寻芳。门叩枇杷,鹦哥报客;香搴蓄芷,凤子依人。怜瘦骨之珊珊,结深情于叩叩。戏簪翠羽,陈思之枕留香;待聘珍珠,季伦之园未筑。信乎幽兰抱艳,空谷流芳;悲兮芍药将离,征车又促。子夜之歌才罢,申江之楫来迎。仆本恨人,肠断骊歌一曲;卿须怜我,魂消明月三分。莲菂有心,更谁分苦;杨枝无力,只解牵愁。此日赤栏桥畔,爪印双寻;他时黄浦江头,离情重诉。芜词略赘,感渭何如!诗选四绝句:秋千架下记芳年,家住华鬟第一天。

译轻轻敲着红牙板,缓缓歌唱;淡淡描画眉峰,足以与双蛾争美。波斯茉莉清凉如雪,因而赢得幽香在傍晚时分更加浓郁。苕水之上又出现了芦林,还编有《花筵十咏》,作者是李佩兰、袁月仙、花金枝、李宝卿、王二宝、王小宝、冯绣云、沈宝霖、陆云卿、金秀卿。其中按年齿来说,王小宝最为年幼,而容貌也超逸不凡;青春年少,姿态娇媚,婉约中更增添妍丽。她的诗说:盈盈十五岁,尚未到簪笄之年;檀口却能唱出极其美妙的词曲。一握般纤细的柳腰,身姿十分窈窕;在画眉的窗下,彼此都怀着相思。某位茂才,曾与漱玉共同编纂《申江十美赞》,他的序文说:拿出十千钱来劝客饮酒,幸而得以登龙门;品评二八佳人,难道还敢讥笑题写凤凰?青衫文士因而刮目相看,岂肯仍旧随声附和;红粉佳人倾心相待,更应公正评定人物。楼边聚会课诗,筵席间寻欢买醉;借兴遣怀于一时,把名声列入十美之中。并非没有怀抱美玉的人,只是终究成了遗珠;银海难以周览,金钗也受到委屈。编排甲乙次第,任凭诸位随手题写;斟酌高下,愿客人按图索骥。赞词说:秋夜明月华美,江面晚霞明丽;流莺婉转歌唱,轻燕斜斜飞翔。肌肤如凝脂、润泽如美玉,温暖的面容使花朵也羞惭;英气勃勃,自成一家。这就是袁月仙。如初升太阳映照下的芙蓉,如清晨微风中的杨柳;凤眼明丽,幼鬟轻垂,朱唇鲜红,双手洁白。默默含情,依依低首;学会弹奏琵琶,各种技艺都很擅长。这就是张绣麟。群芳之冠,听说就是卿卿;丰美的姿容妩媚动人,举止轻盈。春花争相吐艳,夏日树木竞相繁茂;千呼万唤才肯出现,真有倾国倾城之色。这就是花春林。一派富贵气象,珠饰芬芳,翠色浓郁;紫薇花披着紫色,芍药花翻涌着红色。面颊丰润如满月,笑口迎着春风;端庄而流丽,神韵全在其中。这就是王逸卿。张家女子安静柔婉,腰肢纤细修长;秀骨珊珊,眉毛修长而淡雅。如雨后的海棠,如篱边菊花盛黄之时;凝眸含情,彼此心意相知。这就是朱佩卿。像姑射山的仙人,须要我这样的朋友来相伴;风姿雅淡得体,幽静娴雅而不拘谨。梁苑的燕子归来,章台的骏马奔驰;偶然相逢,便不分骊马黄马、牡马牝马。这就是朱湘卿。午后天刚放晴,花的韵致充满园坞;身材疏落洒脱,笑容欢快,双颊明媚。环佩轻轻移动,珠玉般的话语徐徐吐出;在花下捉迷藏,眉飞色舞。这就是花多福。两位美人同住,仿佛水中月、镜中花,连璧相映;玉屑纷纷,珠光清润。秋云像罗绮,春水泛着皱碧;如寿阳公主的新妆,额上点着梅花。这就是张馥林。掌管花事的女子,可爱之处在于憨态;谈辩如陆贾,技艺又和何戡相当。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内含智慧明珠;有齐国女子的美丽,即使面对城北徐公也无愧色。这就是徐庆云。有十位美人,忽然相见;身姿如柳般婀娜,面容如芙蓉般婉娴。筑起避风台,住着赵飞燕般的人物;要拿什么来比拟她呢?只有幼妇黄绢这样的绝妙才思。这就是王秀兰。她也是沪北一时的秀美人物。沈文兰,是沪上群芳的领袖。她去世后,题赠小影的诗词多得数不清。鸳湖散花仙史首先为她倡导,一时间应和者达到二百几十首,汇编成册,并把小像摹绘在书帙的开头。不过,仙史和她本来并未见过一面。巫山神女原本属于荒诞传说,汉皋解佩更是渺茫难考;只是借她离魂般的倩影,结下笔墨上的因缘,也算是其中的一段风雅韵事。海昌浣花生特意为此作序,骈体文字典雅华美,赶紧将它刊录下来。他的序文说:章台柳已凋尽,使人感慨路旁攀折之事;金缕衣已残破,使人怜惜少年时代的芳菲。歌咏离别,凭吊梦境,实在令人忧伤。何况身如萤火般孤单,杨花般的春天又短暂;丝线难以续命,画像也不能招魂。聚集红绡般的泪水,却很少有人知道;化作紫玉般的烟雾,竟然招来上天嫉妒。既然有情,谁能排遣这种悲痛?文兰出自吴兴,居住地邻近长水。像毛女一样避乱,又像桃叶那样渡江。以寄生桑自比,梳着抛家髻。织成锦字回文,却寄给谁呢?袖倚修竹,更增添寒意。金樽檀板,是红儿记曲的年华;钗上凤、钿上蝉,是碧玉破瓜的岁月。却徒然让纨扇承受秋风,让阳台经历暮雨。乘坐油碧车,希望结下西陵松柏般的缘分;盖着交红锦被,读着《南部烟花记》。这并不是她的志愿,实在是命运不相同。可惜苏蕙善于写愁,西施又多病;海外没有长生药,人间没有永不凋谢的花。偶尔传来响板声,还要烦劳鹦鹉代为呼唤;想问罗鞋的踪迹,鸳鸯的梦却已经醒了。这就像蘖木增添苦味,柳絮沾上污泥。即使量尽海水,也难以填满情感的波澜;即使散尽天花,也仍未能除去心中的旧习。怕去寻访旧日踪迹,只好在春风中锁闭门巷;但她的归魂一定会在月夜响起环佩声。唉!我本来就是情痴,感叹美人竟已离世;你实在命薄,问你的知己是谁呢?有一位散花仙史,本是鸳湖词客,后来寄居虎阜。他如同冀野群马中的伯乐,又像在天台声名大噪的兴公。杜牧身在扬州,寄情于风月;士龙处于洛水,沉溺于词章。寻得你拈花般的小影,慰藉羁旅中的相思;吟成题叶的新篇,增加燕莺般歌声的声价。风雅韵事争相在艺苑传说,美谈流播于天下。借残粉零香结下因缘,应和诗篇云集;把姓氏题写在裙边袖角,尽显名士风流。神情仿佛传入画中,无论环肥燕瘦都无可嫌弃;押韵遣词尖新奇巧,极有谢草江花般的妙处。共得到诗若干首,将要汇刊成书。联珠和玉,每一句都有仙气;剪翠刻红,没有一首词不艳丽。用十样蛮笺,为洪度凭吊并裁作诗篇;以三生顽石,为崔徽作传。朱湘卿在上海时,艳名一时轰动;她所交往的都是文人才士,收到的赠答诗词几乎装满箱笥。苕溪听雨楼主人赠给她七绝十章,他的序文说:湘卿词史出自彭城,世代居住在虞麓。晓风中的杨柳,她能按谱演唱新声;初日下的芙蕖,足以自愧于她的美丽赞辞。她本来已经使容成嫉妒其身影,使婆律香也输给她的芳香。我像沾泥的柳絮,常怀秋水般的心情;又像随波漂泊的浮萍,惆怅与春风隔绝,不能亲近你的面容。寄居南沙,便到北里寻芳。叩响枇杷门,鹦哥替主人报客;采来香草白芷,凤蝶亲近人身。怜惜你瘦骨珊珊,便在反复叩问中结下深情。戏把翠鸟羽毛插在头上,如陈思王枕边留香;等待以珍珠聘娶,而季伦的园林尚未筑成。真是幽兰怀抱艳色,却只能在空谷中流芳;可悲芍药将要凋零,征车又催促上路。子夜歌才唱完,申江的船桨已经来迎接。我的本性就是多愁善感,听一曲骊歌便肝肠寸断;卿应当怜惜我,使我在三分明月下魂消神伤。莲子有心,又有谁来分担其中的苦味;杨柳枝无力,只能牵惹愁绪。今日在赤栏桥边,寻找成双的爪印;将来到了黄浦江头,再次诉说离情。粗陋的词句略嫌多余,不知感受如何?诗中选录四首绝句:还记得秋千架下的芳华年岁,家住在华鬟第一天。

碧玉小家浑不似,玉真风格本天仙。

清流叠嶂净飞尘,真个桃源别有津。

  郎自爱山侬爱水,一帘花影两闲人。

背人斜立理熏笼,无限离愁不语中。

  鱼魫移栽须护惜,为卿把酒祝东风。

去年苦忆到今年,今日牵衣更黯然。

  何似相离不相见,省挥别泪到樽前。

  红芙菜仙馆主人,风流调悦士也,至沪与湘卿相识,佳日良辰,辄相过从。以湘卿态度娴雅,有大家风,临别填新词四阕赠之。其序云:

  湘卿词史,年华碧玉,擅画双蛾;才调文君,羞吟团扇。倚遍楼头玉笛,不复春愁;吹来江上西风,偏增秋怨。仆也行将小别,魂消客子之槎;偷敩蛩鸣,愧乏江郎之笔。此际秋深南浦,征雁先催;他时月冷邗沟,离情何诉?谱小词四阕,鸿爪且留,想潭水千寻,芳心相证云尔。

  词云:

  秋萤寂寂,秋风瑟瑟,便何处旗亭画壁,偶来月底。偶做吹箫客,那要销魂今夕。 半卷帘栊,依约广寒清绝,正琐阁馀音未歇。翠袖轻盈,斜凭阑干立,惆怅银河咫尺。

                         调寄《明月逐人来》

  凤髻慵梳初睡起,魂梦沉沉知也未。舞云歌雨不胜愁,篆烟腻,蛩声碎。一点芳心因甚瘁? 霜裹月中谁并比?妩媚天然娇引妮。回眸一笑尽无言,金钏曳,银筝倚。曲罢悄呼添半臂。

                         调寄《天仙子》

  征衫泪渍,青楼梦断,甚而今憔悴潘郎鬓。磨盾心情偏耐煞,请缨无分。且消凝燕娇莺俊。

 汉皋解佩,竹西顾曲,记从头,十年馀恨。一楼情丝,又牵系相思方寸。谱新词,漫寻鸿印。

                         调寄《解佩令》

  万里蟾光清切,一曲骊歌凄咽。宛转秋心惊客袂,漠漠海天云阔。千古最伤情,好景遍教离别。 百种相思谁识,剩有回肠九折。话到无声相看处,翻羡飘零落叶。回首是天涯,寂寞二分明月。

                         调寄《离亭燕》

  李佩兰,沪北名妓之冠。所居为媚香楼,陈设精雅,帷帐尊彝,淡然入古,四壁多粘名人题咏。与沪上缕馨仙史往来尤密,时小宴其家。每当名花初放,佳茗新焙,辄招之往。曾有《媚香楼夜话,赠主人李佩兰》一律,始知情之至深而至清也,是真善用其情者。诗云:

  暗翦秋波鬓亸云,江南重见李香君。

  梅花骨冷蜂难近,兰蕊香清麝不熏。

  妆罢倩谁调锦瑟,酒阑闲自整罗裙。

  倾谈我亦浑忘倦,共拨红炉到夜分。

佩兰在沪,以平话养亲,不染风尘结习。晋省赈饥,佩兰创捐佛饼三百枚寄助,不署姓名,尤称义侠。鸳湖词客赠以二绝句,并称之曰“贞义”。诗云:

  空谷幽香第一花,每将哀怨托琵琶。

  春风俗煞闲桃李,独抱冰心立水涯。

移粟河东悯荐饥,芳名不使世人知。

  峨眉倘有监门例,郑侠图应上玉墀。

  近时青楼中,娴翰墨,工诗词,足与名流相唱和者,当以陈玉卿为巨擘。玉卿于韵语,若有天授,每对客挥毫,不假思索,其词锋犀利,尤能为客解围,不数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也。与缕馨仙史往来尤密,每逢树色侵帘,花香入牖,辄招缕馨仙史至,茶熟香温,泊然相对,每得佳句,密咏低吟,以为此乐神仙不啻也。曾三叠前韵寄怀缕馨仙史云:

  画楼春锁怨芳时,烦恼多于十丈丝。

  只有鹦哥能解意,口传红豆念新诗。

小院沉沉漏滴莲,一帘香雨湿花田。

  比来春恨深如海,悔作鸳鸯不学仙。

玉卿诗既出,诸名士和者如云。乌戍沈壬林和诗云:

  人为春忙有几时,东风吹得鬓如丝。

  自知未醒樊川梦,犹咏青楼赠答诗。

译碧玉般的小家女子全然不像寻常人物,本有玉真公主般的风格,原是天上的仙女。清澈的流水,重叠的山峰,洗净了飞尘;真是桃源之外另有渡口。你自爱山,我偏爱水;一帘花影之下,正是两个悠闲的人。背着人斜身站立,整理熏笼;无限的离愁都包含在沉默之中。鱼魫花移栽过来,必须小心爱护;我为你举杯,祝愿东风相助。去年苦苦思念,一直到了今年;今日你又牵着我的衣襟,更加令人黯然。哪里比得上彼此离开却不相见,也省得在酒杯前挥洒离别的泪水。红芙菜仙馆主人,是一位风流而情调高雅的士人;他到上海后与湘卿相识,逢佳日良辰,便常来往。因为湘卿举止娴雅,很有大家风范,临别时填作新词四阕赠给她。他的序文说:湘卿词史正值碧玉般的年华,擅长描画双眉;才情如卓文君,甚至使吟咏团扇诗的才华也相形见绌。她在楼头倚遍玉笛,不再为春天忧愁;江上吹来的西风,却偏偏增添秋日的怨情。我也将要暂时分别,游子的行舟使人魂消;私下学着蟋蟀鸣叫,却惭愧没有江郎那样的文才。此时秋意已深于南浦,南飞的雁首先催促离行;将来月色冷落邗沟,离情又向谁诉说?谱写小词四阕,暂且留下鸿爪般的痕迹;想来潭水千寻,足以证明你的芳心,如此而已。词说:秋夜的萤火寂寂无声,秋风瑟瑟作响;不知何处的旗亭墙壁上,偶然来到了月光之下。偶尔做一名吹箫客,又何必在今夜销魂?半卷帘栊,依稀如广寒宫般清冷绝丽;正是幽阁中余音未歇。翠袖轻盈,她斜倚栏杆站立;惆怅的是,银河明明近在咫尺。调寄《明月逐人来》。凤髻懒得梳理,刚刚睡醒;魂梦沉沉,不知是否已经清醒。舞云歌雨也承受不住这愁绪,篆香烟雾浓腻,蟋蟀声零碎。一点芳心究竟因为什么而憔悴?霜色笼罩、月光照耀之中,谁能与她相比?天生妩媚,娇柔可爱。回眸一笑,尽管默默无言;金钏拖曳,银筝斜倚。曲子奏完,悄悄呼唤人再添一件半臂。调寄《天仙子》。征衣上沾满泪痕,青楼中的美梦已经断绝;为什么如今潘郎的鬓发竟这样憔悴。磨盾习文的心情偏偏难以忍耐,却没有资格请求出征;姑且消磨时光,凝望那娇美的燕子和俊俏的黄莺。汉皋解佩,竹西顾曲;回想起来,十多年积下的遗恨,一直牵系着方寸之间的相思。谱写新词,徒然寻觅鸿雁留下的印记。调寄《解佩令》。万里之外,蟾宫般的月光清冷明彻;一曲骊歌凄凉呜咽。宛转的秋日心绪惊动了客子的衣袖,茫茫海天云阔无边。千古以来最令人伤情的,便是美景偏偏都用来送别。百般相思有谁知晓,只剩下九曲回肠。说到无声、彼此相看的时候,反而羡慕飘零的落叶。回首望去已是天涯,只剩两分明月般的寂寞。调寄《离亭燕》。李佩兰,是沪北名妓中的翘楚。她居住的媚香楼,陈设精致雅洁,帷帐和尊彝等器物古朴淡雅,四壁大多贴着名人的题咏。她与沪上的缕馨仙史交往尤其亲密,常在家中设小宴。每当名花初放、佳茗新焙,便常邀请仙史前往。曾有《媚香楼夜话,赠主人李佩兰》一首律诗,从中才知道情感可以深厚而清纯,这才是真正善于运用情感的人。诗说:暗暗剪裁秋波般的眼神,鬓发如云般低垂;在江南重新见到了李香君。梅花般的骨格清冷,蜜蜂也难以接近;兰蕊香气清幽,连麝香也无法熏染。梳妆完毕,叫谁来调弄锦瑟?酒宴将尽,闲来自己整理罗裙。倾心交谈,我也全然忘记疲倦;共同拨弄红炉,直到夜半。佩兰在上海靠说评话奉养双亲,不沾染风尘中的旧习。山西赈济饥荒时,佩兰主动捐出佛饼三百枚寄去资助,不署姓名,尤其称得上义侠。鸳湖词客赠给她两首绝句,并称她为“贞义”。诗说:空谷中的幽香,是花中第一;常常把哀怨寄托在琵琶声里。春风把世俗的桃李吹得凋残;她独自怀抱冰心,站立在水边。为河东移运粮食,怜悯接连不断的饥荒;却不让自己的芳名被世人知晓。假如峨眉女子也有监门进谏的先例,那么郑侠的《流民图》应当呈到宫阶之上。近来青楼女子中,娴熟翰墨、精通诗词,足以同名流相互唱和的,应当以陈玉卿为魁首。玉卿作韵文仿佛得自天授,每次面对客人挥笔,都不用思索;她的文锋犀利,尤其能够替客人解围,并不逊于谢道韫施设青纱步障的才情。她与缕馨仙史交往尤其亲密,每当树影映入帘中、花香飘进窗内,便邀请缕馨仙史前来。茶已煮熟,香已温热,两人安静相对;每有佳句,便低声密咏,认为这种快乐简直不亚于神仙。她曾三叠前韵寄怀缕馨仙史,说:画楼把春日锁在其中,却也锁住了对芳华时节的怨恨;烦恼多得超过十丈长的丝线。只有鹦哥能够理解心意,口中传唱红豆,吟诵新诗。小院深深,漏壶滴水如莲花;一帘带香的春雨,打湿了花田。近来春日的愁恨深如大海,后悔当初做了鸳鸯,却没有学仙。玉卿的诗传出以后,各位名士应和的人多如云;乌戍的沈壬林和诗说:人为了春日奔忙,能有多少时候?东风吹得鬓发已经如丝。自己知道还没有从樊川的梦中醒来,却仍在吟咏青楼中的赠答诗。

记得扁舟唱采莲,秦淮风景竟桑田。

  而今歇浦留风月,赢得诗名便是仙。

鸳湖瘦腰生,卧病兼旬,愁怀莫遣,偶见玉卿诗,雒诵再三,觉一种清隽之气,沁人诗脾,不觉霍然,遂以玉卿诗,比之陈琳一檄。一时词林,传为佳话。

  陈玉卿,扬州大家女,标格是莲花出水,美冶绝伦。年十九,椿萱并谢,遭家多故,遂落平康籍。丁丑春间,申江小住,初未知名,一经缕馨仙史品题,声誉渐噪。苕溪花月吟庐主人,偕友人往访,见其习礼明诗,自不可作路柳墙花一例视之,爰填《潇湘夜雨》一阕贻焉。其词云:

  竹影当窗,柳枝笼月,杨州依旧风光。名花资格本端庄。姿致嫩,晤言自暖,眉目秀,不媚生香。原来是瑶宫仙子,品异群芳。 咏絮才调,簪花手笔,都属精详。试吟新诗句,更复悠飏。声细细,歌吹玉管,意可可,人说金娘。从今早破青楼梦,莫错过情郎。

  朱逸卿,沪上群芳中之矫矫者也。为坐花醉月生所眷,赠之新诗,缀以小序,其序云:

  今以缔新缘于条脱,还疑仙子多情;演旧梦于梅花,难禁逢场作戏。而况邮亭破寂,调拨相思;幕府偷闲,郎非薄幸。系两心兮脉脉,隔一水之盈盈。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夙有情缘,最怜花命。挥金买笑,未遇娉婷。倚玉生春,相逢邂逅。使君有妇,思乞梦而微兰;小姑无郎,俨咏诗而赠芍。抛来红豆,顾曲则我愧周郎;弄去青梅,怜才则卿同卓女。毕竟天涯沦落,同病相怜;尚期秋月团国,前因早证。落尽江州之泪,缀成巴里之音,聊寄殷勤,藉申倾慕。

  诗云:

  邂逅相逢笑语亲,如卿雅谊迥无伦。

  绿窗剪烛留清福,红袖添香证夙因。

觌面有缘情易密,相思无计事难真。

  甘心落拓风尘里,且把知音托美人。

  润宝校书,旧住南湖,今居北里。丰姿绰约,刚逢碧玉之年,心性聪明,惯写红笺之句。祗以生来薄命,苏若兰织锦无缘,谪到尘寰,朱淑真断肠有集。曾作《闺情》十绝,风流旖旎,传诵一时。聚星吟社寄庵主人游沪,与姬相识,未亲芳泽,先诵瑶华。知其空谷徘徊,绝少听琴之侣;春江飘泊,谁为打桨之人。因闲情而触绮思,遂有赠章。流御沟之桐叶,今朝己睹题红;问门巷于枇杷,他日还当访素。其诗云:

  萍蓬飘泊欲何依,不爱红衣爱素衣。

  花下闭门闲觅句,任他蜂蝶隔墙飞。

苏小风流少嗣音,偶从锦字见芳心。

  不知潭水留情处,可与鸳湖一样深。

  黛香校书,亦众香国里之妙人也。系出安定,籍隶姑苏,业托管弦,性耽翰墨,游踪所至,沪上居多。侣云内史与之相识既久,两情益亲,花朝月夕,暇辄往访,诗酒流连,有同良友。壬申话别后,姬遥寄以诗,有“仙凡身世隔蓬壶”句,识者知其不祥。是年季秋,决计从良,不图飞絮之肩才卸,落花之劫遽逢。三月沉疴,人随春去,十年旧侣,悲从中来。侣云作诗吊之,今录二绝句:

  回忆云英未嫁秋,几经翦烛听新讴。

  琵琶一曲歌三叠,绝胜当年菊部头。

卷帘愁对月轮孤,玉碎香消可奈何?

  剩有吊卿诗句在,墨痕搀入泪痕多!

  朱雪卿,姿态绝媚,在虞山时,才名大噪,一时无两。继来沪上,亦复车马盈门,所识皆名下士。鉴湖渔隐,久耳其名,尝以不得觌面为恨。丁丑秋间,薄游申浦,半痴道人招饮于胡宝卿家,与雪卿家仅隔半垣,倚窗凝睇间,适雪卿晚妆初罢,梨腮带晕,风致欲仙,不觉令人心醉。因诵白乐天“墙花拂面”之句,率成四绝,以志思慕:

  楼头杨柳认依依,酒半醺时星半稀。

  明月多情来隔院,送将倩影入罗帏。

虞山旧是女儿家,碧玉芳年未破瓜。

  见客羞将名姓问,低鬟敛袖弄琵琶。

旧地重临感不禁,当年鸿爪费猜寻。

  应知一样怜花意,移到君边分外深。

译记得当年乘扁舟歌唱采莲,秦淮的风景如今竟已变成桑田。如今在歇浦留下风月韵事,能够换得诗名,便已经如同成仙。鸳湖瘦腰生卧病十多天,愁怀无法排遣;偶然看见玉卿的诗,反复诵读,觉得其中清新俊逸的气息沁入诗心,不知不觉病势霍然,于是把玉卿的诗比作陈琳的一篇檄文。一时间,词坛把这件事传为佳话。陈玉卿是扬州大家的女儿,品格风姿如出水莲花,美丽艳冶无与伦比。十九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家中又遭遇许多变故,于是落入平康籍。丁丑年春间,她暂居申江,起初还没有名声;经缕馨仙史品评题写之后,声誉逐渐传扬。苕溪花月吟庐主人和友人一同前往拜访,看见她知礼明诗,当然不能把她同寻常的路柳墙花相提并论,于是填作《潇湘夜雨》一阕送给她。词说:竹影映在窗前,柳枝笼罩着月色,扬州依旧是那番风光。这样的名花,本来就具备端庄的品格;姿态娇嫩,谈吐之间自有温暖;眉目秀美,不靠媚态便自然生香。原来是瑶宫仙子,品格不同于群芳。咏絮般的才调,簪花般的笔法,都精妙详备。试着吟诵新诗句,声音更显悠扬。歌声细细,如吹奏玉管;情意可爱,人们都说她像金娘。从今以后早早打破青楼旧梦,不要错过有情的郎君。朱逸卿,是沪上群芳中尤其出众的一位。她受到坐花醉月生的爱慕;他赠给她新诗,并附上一篇小序,序文说:如今以条脱结下新的缘分,还疑心仙子也多情;在梅花之间演绎旧日的梦境,难以避免把逢场作戏当作真情。何况在邮亭中打破寂静,拨动相思;在幕府里偷得闲暇,郎君并非薄情。两颗心默默相系,却隔着一水,盈盈相望。既然有情,谁能排遣?我素来有情缘,最怜惜花一般的命运;曾挥金买笑,却没有遇到娉婷女子。倚着美玉般的人物而感到春意,偶然相逢。使君已有妻子,只能乞求梦中见到微兰;小姑没有郎君,便仿照咏诗赠芍药。抛来红豆,论到欣赏曲调,我惭愧不如周郎;拿着青梅玩耍,论到爱惜才华,你就像卓文君。毕竟都是沦落天涯的人,同病相怜;还希望秋月团圆,让前世的因缘早日得到印证。流尽江州的眼泪,缀成巴地的歌声,姑且寄托殷勤,借此表达倾慕。诗说:偶然相逢,彼此笑语亲切;像你这样高雅的情谊,实在无人可比。绿窗下剪烛夜谈,留下清雅的福分;红袖添香,证明前世早已结下因缘。面对面相见既有缘分,感情自然容易亲密;相思却无计可施,事情反而难以成为真实。甘愿落拓于风尘之中,姑且把知音之情托付给美人。润宝校书,过去住在南湖,如今居于北里。容貌姿态婉约动人,正值碧玉年华;心性聪慧,惯于写红笺上的诗句。只是生来命薄,像苏若兰无缘织成锦字,谪落尘世;又像朱淑真留下了断肠诗集。她曾作《闺情》十首绝句,风流旖旎,一时传诵。聚星吟社寄庵主人游历上海,和她相识;还没有亲近她的芳泽,先读到了她的美诗。知道她在空谷中徘徊,极少有听琴的知音;在春江上漂泊,也没有人为她划船。因此因闲情触发绮丽的思绪,便写了赠诗。让御沟中漂流的桐叶传情,如今已经亲眼见到题红的故事;询问枇杷门巷的所在,将来还应当前去拜访这位素雅之人。他的诗说:像浮萍和蓬草一样漂泊,不知要依靠什么;不爱红色衣裳,却偏爱素衣。在花下闭门闲闲寻觅诗句,任凭蜂蝶在墙外飞来飞去。苏小的风流少有人继承;偶然从锦字诗中,才看见她的芳心。不知道潭水留情的地方,能不能和鸳湖一样深。黛香校书,也是众香国中的妙人。她出自安定,户籍隶属姑苏,以管弦歌舞为业,性情却特别爱好翰墨;游历所到之处,多在上海。侣云内史与她相识已久,两人的感情日益亲密;花朝月夕,只要有空便前往拜访,流连于诗酒之间,情谊如同好友。壬申年话别后,她从远方寄来一首诗,其中有“仙凡身世隔蓬壶”一句,知情者都知道这并不是吉兆。这年深秋,她决意从良,没想到飘絮般的肩头刚刚卸下旧装,落花般的灾难便突然降临。病了三个月,人随春天一同逝去;十年旧日伴侣,悲痛由心中涌出。侣云作诗凭吊她,现录两首绝句:回忆云英尚未出嫁的秋日,曾有多少次剪烛夜谈,聆听新曲。一曲琵琶,歌唱三叠,远胜当年教坊中的名妓。卷起帘子,愁对孤独的月轮;玉石碎裂、芳香消散,又能怎么办呢?如今只剩下凭吊你的诗句还在,墨痕中掺杂的泪痕实在太多。朱雪卿,姿态极其妩媚;在虞山时,才名轰动一时,无人可比。后来来到上海,同样车马盈门,所结识的都是有名望的士人。鉴湖渔隐早已听闻她的名声,曾以不能见她一面为憾。丁丑年秋间,他短暂游览申浦,半痴道人在胡宝卿家设宴招待他;那里与雪卿家只隔半堵墙。他倚窗凝望时,正好看见雪卿刚刚卸下晚妆,面颊如梨花般带着红晕,风姿仿佛要成仙,令人不觉心醉。于是吟诵白乐天“墙花拂面”的诗句,率然写成四首绝句,以记下自己的思慕:楼头的杨柳依依,我借此辨认她的身影;酒喝到半醉时,星光也已经稀疏。多情的明月来到隔院,把美丽的身影送入罗帐。虞山旧日原是女儿家的地方,正值碧玉般的芳年,还没有到破瓜之岁。见到客人,羞于询问姓名;低垂鬟发,收拢衣袖,拨弄琵琶。重新来到旧地,感慨难以自禁;当年为了寻觅鸿爪般的踪迹,费尽了猜测和寻找。想来你也有同样的怜花心意,移到你身边后,情意格外深厚。

若非石上记前因,底事相逢笑语亲。

  弱质临风裙欲绉,悄回星眼暗窥人。

  沤钵罗花馆主,与如意校书相眷,别后赠之以诗,其序云:

  十年京洛,未忏疏狂,一觉扬州,虚传薄幸。新声小部,大道狭斜,历历销魂,悁悁欲涕矣。如意都知烟视媚行,含睇宜笑,人如花瘦,意比云痴。羞姹女之数钱,不工侧艳;体文园之善病,尤慎风情。嗟乎!望天涯之芳草,秋士心悲;感迟暮于华年,春人命薄。短长离合,去住因缘。尽教北里浮沈,慎勿鸳鸯浪宿。寄语东风抬举,要知凤鸟曾栖。

诗录二绝句,其一云:

  芙蓉脂肉柳丰神,搓絮团花别有春。

  万事从来如意好,但呼名字亦宜人。

其二云:

  烟散红楼玉枕凉,衫痕空抱麝兰香。

  从今黄浦江头月,夜夜还来照断肠。

  碧湘秋梦词人,今之风流教主也。曾游沪北,与桂卿诸校书,素皆相识。谓自申江浦上,丁字帘前,有梦皆香,无宵不醉。抱二分之绮恨,消万种之柔情。种南国相思之豆,都是愁苗,开西天称意之花,未空色相。秋波证佛,春梦呼婆。别后邮筒远递,时至镜台。有《寄怀桂卿校书》六律尤佳。诗云:

  樱桃花下叩朱门,小别江南恨莫论。

  无可奈何空握手,不曾真个己销魂。

  春风杨柳人千里,秋雨蘼芜梦一痕。

  犹记画楼西畔月,更无人处与温存。

春云一点护灵犀,人在芙蓉别院西。

  翠箔虾须眉月小,碧纱蝉翼鬓云低。

  飞龙乐店输金屋,走马兰台感玉溪。

  试向莲泾停画舸,鸳鸯卅六未双栖。

碧天如水夜吹箫,恐有真灵跨凤邀。

  秋月一丸神女魄,春云三折美人腰。

  梅花玉笛声声慢,莲瓣金钱步步娇。

  漫把深情传昵语,阿侬肠断可怜宵。

江湖憔悴一青衫,骨傍桃花死亦甘。

  碧玉华年刚十五,青溪小妹又行三。

  琼枝照艳朱颜晕,翠被迷香绮梦酣。

  好向人天寻玉杵,蓝桥烟月许重探。

茜纱如梦雨如尘,窣地湘帘锁绿春。

  寸管自修香国史,万花齐现女儿身。

  新声乍听歌欢子,故事还看衍秘辛。

  吩咐云鬟勤捧砚,红笺小字写真真。

灯前话别意无聊,枨触离情柳万条。

  红豆已随名士老,碧云空望美人遥。

  眉如天上初三月,家在江南第六桥。

  回首可怜秋梦远,昊娘水阁雨潇潇。

  《惆怅词》,吟红词馆梦环生乙亥夏仲作也。时共传彭城女史将适人,犹以讹音置之,今则实有其事矣。人去楼空,益增怅惘,爰成《惆怅词》六首,以示同志。按彭城女史,或即朱湘卿校书。特湘卿于戊寅之夏,始嫁浮梁商人,此或传闻之误欤?或曰所咏是朱雪卿也。诗具录如左:

  曾记寻欢倚玉鞭,旧时光景太缠绵。

  妥娘性格柔偏好,宜主风神秀更妍。

  啮臂盟香烧几炷,定情诗句咏千篇。

  鸳鸯誓守双飞愿,不羡蓬壶作散仙。

欢场浓处恨缘悭,惆怅春江放棹还。

  仙洞花迷三里雾,巫云梦断万重山。

  寄来别泪缄罗帕,改就新名忆玉环。

  一自韩郎归去后,柳枝重被路人攀。

请待何曾诳季魄,断肠忍见尺书来?

  此身自恨无鸳翼,非偶终须怨鸩媒。

  精铁虽镕难铸错,心香未烬岂成灰。

  可怜彩凤随鸦去,十斛明珠换不回。

话到分飞一黯然,银河从此隔婵娟。

  无筹可证姻缘牒,有石难填离恨天。

  蜡烛偷垂三寸泪,瑶琴怨写七条弦。

  漫漫愁绪深如海,题遍王家九万笺。

罗敷浪说嫁王仁,赢得尊前百感身。

  红豆新歌吟子夜,绿阴恨事记残春。

  潘郎颜色愁中老,崔女音容梦里真。

  旧日碧栏携手处,一番回首一悲辛。

译若不是石上记着前世因缘,为什么一相逢便会笑语亲切?柔弱的身子临风而立,裙子仿佛要起皱;悄悄回转星眸,暗中窥视来人。沤钵罗花馆主人爱慕如意校书,分别后赠给她诗作,序文说:在京城洛阳十年,始终没有悔改疏狂的性情;一场扬州梦,徒然传说我是薄情之人。新声小曲,大道狭斜,历历令人销魂,忧愁得几乎要流泪。如意明眸含烟,举止妩媚,含情斜视,适宜微笑;人比花还清瘦,情意比云还痴迷。她虽羞于像姹女那样数钱,却不擅长故作侧艳;体质像文园令那样多病,尤其谨慎对待风情。唉!望见天涯芳草,秋日士人的心中悲伤;感叹青春将迟暮,春日美人的命运薄弱。人生有短有长,有离有合,各有去留因缘。任凭自己在北里浮沉,也千万不要像鸳鸯一样随意栖宿。寄语东风,请将她高高举起;要知道凤凰曾经栖息在她身上。诗录两首绝句,其一说:芙蓉般的肌肤,柳树般的丰神;搓揉柳絮,团簇花朵,另有一番春意。世间万事向来都以如意为好;即使只是呼唤她的名字,也觉得悦耳宜人。其二说:烟雾散去,红楼中的玉枕已然清凉;空留衣衫上的痕迹,怀抱着麝香兰香。从今以后,黄浦江头的月亮,夜夜还会来照着我这断肠之人。碧湘秋梦词人,是当今风流界的领袖。他曾游历沪北,和桂卿等校书相识已久。他说,从申江浦上到丁字帘前,有梦便有香气,没有一夜不是沉醉其中;怀抱两分绮丽的遗恨,消磨万种柔情。在南国种下相思的豆子,长出的全是愁苗;在西天开放称心如意的花,却始终不能空去色相。以秋波作证佛,以春梦呼唤婆。分别以后,书信不时远远寄来,也常送到镜台前。有《寄怀桂卿校书》六首律诗尤其佳妙。诗说:樱桃花下叩响朱门,和江南人短暂分别,遗恨实在难以言说。无可奈何,只能徒然握手;未曾真正离开,便已经销魂。春风吹拂杨柳,而人远在千里;秋雨打着蘼芜,只留下梦的一痕。还记得画楼西边的月亮,只是在无人之处,再没有人相互温存。一点春云护着灵犀,人正在芙蓉别院的西边。翠帘上的虾须纹映着小小的新月,碧纱如蝉翼,鬓发低垂如云。在飞龙乐店输尽金钱,仿佛送入金屋;骑马经过兰台,又为玉溪之事感慨。试着驶到莲泾停下画船,却见三十六对鸳鸯还没有成双栖息。碧蓝的天空如水,夜里吹起箫声,恐怕有真正的仙灵骑着凤凰来相邀。秋月像一丸神女的魂魄,春云像三折美人的腰肢。梅花玉笛的声音声声缓慢,莲瓣金钱的舞步步步娇柔。徒然把深情传作亲昵的话语,可怜我这阿侬,在凄苦的夜里肝肠寸断。漂泊江湖,憔悴得只剩一身青衫;即使死在桃花旁,也心甘情愿。碧玉般的青春年华刚满十五岁,青溪小妹又排行第三。琼枝映照着艳丽的面容和红润的酒晕,翠被迷住了香气,绮丽的梦正酣。最好向人间和天上寻找玉杵,只盼蓝桥烟月之间还允许我再次探访。茜红的纱幕如梦,雨丝如尘;湘妃竹帘窸窣垂地,锁住一片绿色的春意。用短笛自修撰香国的史册,万朵花都现出女儿的身姿。新曲刚听起来,歌声欢快;往事还要重新演绎其中的秘辛。吩咐梳着云髻的侍女勤快地捧来砚台,在红笺上用小字写真切的心情。灯前谈别,心情百无聊赖;柳树万条,更触动了离别之情。红豆已经随着名士一同老去,碧云徒然遥望远方的美人。眉毛如天上初三的新月,家住江南第六桥。回头看去,可怜秋梦已经遥远;昊娘水阁外,秋雨潇潇。《惆怅词》是吟红词馆梦环生在乙亥年夏季中旬所作。当时大家都传说彭城女史将要出嫁,我还把它当作讹传置之不理;如今却确有其事了。人去楼空,更增添惆怅,于是作《惆怅词》六首,给志同道合的人看。按彭城女史或许就是朱湘卿校书。只是湘卿在戊寅年夏天才嫁给浮梁商人,这或许是传闻错误吧?又有人说,诗中所咏的是朱雪卿。诗全部抄录如下:曾记得手持玉鞭寻欢,往日的光景实在太缠绵。妥娘性情柔和而偏爱温柔,宜主风姿秀美而更加妍丽。咬臂立下盟誓,香火烧了几炷;吟咏定情诗句,写了千篇。鸳鸯发誓守住双飞的愿望,不羡慕到蓬壶去做散仙。欢场正浓时却遗憾缘分浅薄,惆怅地在春江上划船归去。仙洞被花影迷成三里雾气,巫山云雨的梦被万重山阻断。寄来的离别泪水浸湿了罗帕,改用新名字,追忆玉环。自从韩郎归去以后,柳枝又被路人攀折。请问何曾欺骗过季魄?怎忍心看见你寄来的书信,使我肝肠寸断?只恨自己没有鸳鸯的翅膀;既然不能成为配偶,终究要怨恨那作鸩媒的人。精铁即使熔化,也难以铸成错误;心中的香火尚未燃尽,怎么会化成灰?可怜彩凤随乌鸦飞去,即使拿十斛明珠也换不回来。谈到分飞,顿时黯然神伤;从此银河隔开了婵娟。没有筹码可以证明婚姻的凭证,有石头也难以填平离恨之天。蜡烛暗暗垂下三寸泪,瑶琴含怨弹写七根弦。漫长的愁绪深如大海,把王家九万张笺纸都题遍了。罗敷徒然说自己嫁给王仁,却只换来酒席前百感交集的心情。以红豆谱成新歌,在《子夜》中吟唱;把绿荫下的憾事记在残春。潘郎的容颜在愁苦中衰老,崔女的声音和容貌只在梦里真实。从前在碧栏杆边携手的地方,每一次回首,都带来一次悲痛辛酸。

恶抱千端不自持,甘随莲座忏情痴。疗愁愿乞姮娥药,惹恨频牵织女丝。弱絮沾泥空感我,落花堕溷总怜伊。消魂事业伤心内,正在司勋访旧时。某姬,北里之尤物,解吟咏,工笔札,色艺俱绝,名噪一时。某公子慕其名访之,适晨妆未竟,有馈肴核者,评来持帖乞覆,姬因倩公子捉刀,作书致谢,公子书曰:“蒙赠肚肺一碗,只收谢谢。”姬阅之续曰:“不知心肝又在何处?岂同叔宝耶?”妙语双关,率尔濡毫,具见灵心慧舌,公子因叹服不置云。张姓,某洋行之司出纳者也。年已不惑,虽鬑鬑有须,而仪观殊伟。少时橐笔远游,曾为人幕宾,年来弃而学贾,操奇计赢,亿无不中。悦一粤妓巧姑。郎本张星,妾如女宿,神仙眷属,好合良殷。巧已誓以白头,张亦诗题红叶,徒以迎归有日,而脱籍无赀。兼以张平日亦小有亏空,百尺债台,行将独上,筹思乏策,好事多磨,遂仰药死。巧闻噩耗,知张之为己,亦吞阿芙蓉膏,冀以相从地下。鸨母知之,立施救治,得以缺月未沈,而秋花复绽,不至携手于夜台。呜呼!巧既愿以身殉,则兹虽偷息人世,必非素志。韩凭蛱蝶,香冢鸳鸯,复见于今日矣。小游仙馆女郎,曰金珠,年十五有馀,明眸皓齿,善睐流光,眉目轻盈,腰肢纤亚,居然绝好女子。其母亦半老徐娘,学馀杭仙姥,临歧设肆,供养烟云。姚三,粤无赖子也,过而艳之,以为是虽碧玉小家女,而楚楚娟娟,真玉人也,不觉思问桃源,愿为渔父。癫虾蟆妄想天鹅肉,曲里中人,一时咸传为笑柄。吴门顾某,富甲一乡,发逆踞城时,挈眷避居沪上,与某校书善。校书有母,倚女存活。畜得缠头千馀金,思得一佳婿,为终身计。苏垣既复,校书知顾丰于产,愿为房老,并将私蓄付顾,顾要其偕返苏省。嗣以妻特奇妒,许回苏后,专人来接,校书以顾有割臂盟,深信之。越一年,雁杳鱼沈。母劝其另择佳耦,校书曰:“儿之忍耻而为此者,徒为北堂甘旨耳,非真博夜合欢也。今既许身于人,又从而悔之,人其谓我何?”遂偕母回苏觅顾,叩其门不纳,乃阴伺之,遇顾于道,前问起居,转遭白眼。校书始大悔恨,跃赴清流,母见之,亦相从地下。顾犹碍于其室,不为棺殓。逾年顾妻卒,病时多谵语,顾子获隽入学时,见有二女隐随其后。然则一缕香魂,尚未泯灭,吁其危己!金某,鄞人。年尚雏,初历章台者也。眷妓德仙。德仙,籍维扬,意殊落落,异吴中人缠绵旖旎,盖习与性成焉。两月馀,买笑钱约三百圆。花丛始历,不知窟可销金,以为锦掷缠头,虽坠鞭公子,走马王孙,莫能望其肩背。而德仙落寞特甚,盖以金面麻而黑,貌实不飏。德仙谓:“人生贵及时行乐,虽金多如季子,亦难甘此面目,与同衾枕耳。金银我所固有,嗅之不馨,握之辄冰,何肯以此易彼哉?”一夕漏三下,金归途遥远,且鱼钥重关,拟将寄宿,两有成言。逾时客至,德仙悔前约。金以为见金,夫不有躬也,谓德仙曰:“卿能图今夕之欢,以遣良宵风月,中秋节届,当薄具二十金,聊助花粉费。”事终不就,期诸异日。诘旦洞房春满,乘兴而来,仍复败兴而返,早已愤火中烧。阅三日,瞰亡而往,则德仙正与某客并肩交股,客固美少年,翩翩浊世佳公子也。金相形见细,因悟德仙奚落之由,搅镜怀惭,急袖金往偿花债曰:“今已矣,繁华梦醒矣!”除夜度资外,备犒使洋四元,例房中仆妇,与堂外纪纲,瓜分各半。德仙统给臧获,另嬲金畀洋四元,金未应,德仙曰:“而娘节费金,尚需与汝索逋耳。”金曰:“汝鸳梦同人,而蝇头逐我!当夜与修容卫玠,兴狂欲绝,此款己同落花流水,一笔勾销矣。”妓无言,遽披其颊。沪俗素深恶此,谓非吉征,金邀多人与议,德仙匿不与面,鸨请肆筵谢乃了结云。个中闭门羹之况味,乃如此哉。林爱官,白门人,本良家女,幼失怙恃,为其恶戚陷入青楼。年二十徐,风格温重,寡言语,不喜妆饰。与长安雍生遇,一见如故,遂私订嫁娶。雍故莲花幕下之翩翩书记也,然力绵薄,势不能为之脱籍。荏苒数年,雍不能去林,林亦不能离雍。雍之同事陈生者,素挥霍,悦林之貌,求通燕好,不可。强以鸨母之命,林不能却。比入帷,林扃户出刃,向陈长跪而请曰:“妾本薄命,生死不足重轻,所以苟延有待者,以虽隶烟花,尚复贞一。君家拥花围柳,何处不逢佳丽?若必欲挟制以言欢,则欲污吾身,请污吾刃!”言讫,刃置于妆台。陈哑然曰:“予固知尔之钟情于雍,然其力之不济奈何?”曰:“不济则以死继之!不然,怀此刃何为者?”陈乃慨然曰:“尔识雍,予岂不识雍哉?”于是启户遽出,连夜挟雍至林所,出所带金条脱两枚付鸨母,而谓之曰:“林不尔向矣。

译心中怀着千般厌恶而不能自持,甘愿随莲花宝座忏悔自己的痴情。愿向姮娥求取医治忧愁的药,频频牵动织女的丝线来招惹遗恨。柔弱的柳絮沾上泥土,徒然让我感伤;落花堕入粪坑,总叫我怜惜她。令人销魂的往事都藏在伤心之中,正是在司勋那里访寻旧日情景。某姬是北里最出众的美人,懂得吟诗作咏,擅长书札,容貌技艺都无与伦比,名声一时很大。某公子仰慕她的名声前去拜访,恰逢她早晨梳妆还没有完成,有人送来肴肉果品,评来拿着名帖请求答谢,姬便请公子代笔写信致谢。公子写道:“承蒙赠送肚肺一碗,只收下谢谢。”姬看了,接着写道:“不知心肝又在哪里?难道也和叔宝一样吗?”这番妙语一语双关,随手挥笔写成,充分显出她的灵心慧舌,公子因此赞叹佩服不已。张姓,是某洋行的司账出纳。年纪已经过了四十,虽然胡须稀疏,仪表却十分魁伟。他年轻时带着笔墨远游,曾给人做幕宾;近年弃文经商,善于经营投机,获利计算几乎从未失误。他喜欢一名粤妓巧姑。郎本是张星,妾如女宿,真是神仙眷属,婚姻十分美满。巧姑已经发誓白头到老,张也题诗红叶,只因迎她归来尚有日期,而脱籍又没有钱财;加上张平日也有些亏空,债台高筑,眼看就要独自登上,苦思也没有办法。好事多磨,他终于服药自杀。巧姑听到噩耗,知道张是为了自己,也吞服阿芙蓉膏,希望到地下与他相从。鸨母得知后,立即施救,使月亮尚未沉落,秋花又重新绽放,不至于携手同赴黄泉。唉!巧姑既然愿意以身殉情,那么如今虽然苟且活在人世,也一定不是她平素的心愿。韩凭夫妇化蝶、香冢鸳鸯的故事,今天又重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小游仙馆的女郎名叫金珠,十五岁多一点,明眸皓齿,眼波流转,眉目轻盈,腰肢纤细,确实是极美的女子。她的母亲也是半老徐娘,学着余杭仙姥的样子,在路口开店,以供养烟花生活。姚三是广东的无赖子弟,经过时艳羡她,认为她虽是碧玉般的小家女子,却楚楚动人,真是玉人,不觉产生探访桃源、甘做渔父的妄想。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曲里的人一时都把这事传为笑柄。吴门的顾某,富有得冠绝一乡。发逆占据城池时,他带着家眷避居沪上,和某校书交好。校书有母亲,靠女儿养活。她积攒了一千多两缠头钱,想找一个好女婿,为终身作打算。苏垣收复以后,校书知道顾某家产丰厚,愿意做他的妾,并把私蓄交给顾某;顾某要求她一起回苏省。后来因为妻子特别善妒,顾某答应回苏后派专人来接,校书因为顾某和她有割臂盟誓,深信不疑。过了一年,音信全无。母亲劝她另择佳偶,校书说:“我忍辱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母亲有甘美的食物,并不是真的贪图一夜欢娱。如今既然已经把自己许给了别人,又反悔,人们会怎样说我?”于是和母亲一起回苏寻找顾某,敲他的门却不被接纳,便暗中等候他;在路上遇到顾某,上前问候起居,反而遭到白眼。校书这才大为悔恨,跳入清流;母亲看见,也跟随她赴死。顾某仍碍于妻子,不肯替她们装殓。过了一年,顾某的妻子死了,病中多有谵语;顾某的儿子考中入学时,看见有两个女子隐约跟在他身后。这样看来,一缕香魂仍未消散,唉,她们真是危险了自己啊!金某是鄞县人,年纪还很小,刚开始出入章台,眷恋妓女德仙。德仙籍贯维扬,性情很是疏落,不像吴中女子那样缠绵旖旎,大概是习惯成了性格。两个多月,买笑的钱约有三百圆。他刚经历花丛,不知道妓院是销金窟,以为只要拿锦缎作缠头钱,即使是坠鞭公子、走马王孙,也没有谁能和自己相比。然而德仙却特别冷落他,因为金某脸上麻子又黑,容貌实在不扬。德仙说:“人生贵在及时行乐,即使钱多如季子,也难以忍受和这样一张脸同床共枕。金银本来就是我所有的,闻起来不香,拿在手里还冷冰冰的,我怎么肯用这个换那个呢?”一天晚上已经三更,金某回家的路很远,又遇到鱼钥重重关闭,打算留宿,两人已有约定。过了一会儿客人来了,德仙后悔先前的约定。金某以为她见钱忘义,便对德仙说:“如果你能图今晚的欢乐,消遣这良宵风月,到了中秋节,我当略备二十金,姑且补助你的花粉钱。”事情最终没有办成,约到以后再说。第二天早晨洞房春意正浓,金某乘兴而来,仍然败兴而返,早已怒火中烧。过了三天,他趁无人时前往,看到德仙正和某客并肩交股;那客人本是个美少年,正是翩翩的浊世佳公子。金某这才看清自己的形貌,因而明白德仙奚落他的原因,对着镜子惭愧不已,急忙带着钱去偿还花债,说:“如今一切都完了,繁华梦醒了!”除去过夜的资费,又备下酬谢使洋四元,按惯例由房中的仆妇和堂外的管事各分一半。德仙把钱交给下人,又另向金某索取使洋四元;金某没有答应,德仙说:“你娘的节费钱,还得向你索取欠款呢。”金某说:“你和别人同做鸳鸯梦,却为这点蝇头小利来追逼我!那天晚上和美容的卫玠一样,兴奋得几乎魂飞魄散;这笔钱已经如落花流水,一笔勾销了。”妓女无话可说,突然打了他的耳光。沪上风俗向来很忌讳这种事,认为不是吉兆;金某邀来多人评理,德仙躲起来不肯见面,最后由鸨母设宴道歉,事情才算了结。这里面被拒之门外的滋味,原来就是这样啊。林爱官是白门人,本来是良家女子,幼年失去父母,被恶亲戚陷害卖入青楼。二十多岁,风姿温厚庄重,少言寡语,不喜欢妆饰。她遇到长安的雍生,一见如故,于是私下订下婚嫁之约。雍生原是莲花幕下风流俊秀的书记,但力量微薄,势力不足以替她脱籍。几年过去,雍生不能离开林爱官,林爱官也不能离开雍生。雍生有个同事陈生,平素挥霍,喜欢林爱官的容貌,求她与自己亲近,她不答应。陈生强迫她接受鸨母的命令,林爱官无法推却。等进入帷帐,林爱官关上门取出刀,向陈生长跪请求说:“我本是命薄之人,生死都不值得看重;之所以苟延性命有所等待,是因为虽然身在烟花中,却还守着贞洁。您家中有花有柳,哪里遇不到美人?如果一定要挟制我来寻欢,想玷污我的身体,就先玷污我的刀!”说完,把刀放在妆台上。陈生默然说道:“我本来知道你钟情于雍生,只是他的力量不足,又能怎么办呢?”她说:“力量不足,就用死来接续!不然,我带着这把刀做什么?”陈生于是慨然说道:“你认识雍生,难道我就不认识雍生吗?”于是打开门立即出去,连夜带着雍生来到林爱官住处,拿出随身带的金条两枚交给鸨母,并对她说:“林爱官不再归你了。

舍女而取金,尔之见机也如其不从,易观此刃!”鸨母无奈,遂书柬归雍。同人艳其事,书联而赠之日:“果然匪我思存,一段姻缘完白刃;真个为人作嫁,千金声价赎青楼。”是真勾栏之佳话也。世竟有此人,吾愿铸金事之矣。梁溪某生,与凤丽仙词史昵。丁丑四月,词史于归某氏,以书别生,生旋有答书,姬读之,啜泣竟夕。其书词句哀怨,缱绻多情。姬固为此中翘楚,所居为留莺阁,雾幔云窗,备极绮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先嫁一日,友人私往访姬,于镜奁旁得是书,因传于外。其词云:某顿首奉书于丽仙贤卿妆次:窃某半生潦倒,一介寒酸。学平子之工愁,慕司勋之选梦。作闺中牛马,敢云天性风流;艳世上鸾凤,未免逸情云上。前者寻春北郭,访艳南都。攀堤柳以销愁,采灵芝而药病。云情雨意,未免先含;钗影珠光,祗求独喻。方谓负冬郎之癖,月必羞圆;乏子建之才,花难索笑。而乃众香国里,忽遇真真;群玉山头,得盟燕燕。余怀缱绻,卿意缠绵。锦未掷夫缠头,丝早征夫系足。芙蓉叶底,花许同心;豆蔻梢头,鸟看比翼。所恨好事多磨,爱河易竭。荷仙娥之宠,曾获追随;回游子之车,偏伤离别。从此云天渺渺,月海茫茫。小影如花,梦栏杆兮午夜;柔情似水,怅环佩之丁冬。青鸟不来,红鸾竟杳。谁能遣此,持湘管以怀卿;无可奈何,忽琼函之示我。跪披竹素,一切周知,细绎兰言,百端交集。何来李子,搅香国之姻缘;幸有杨枝,解玉台之寂寞。卿则悬宣夫人之绛帐,愿荷栽培;我则乏卫洗马之清姿,过蒙推许。徒增惆怅,弥感殷勤。爰承香谕之谆详,勉录理词而进献。先容无物,曾将末技酬知;后会有期,祗乞芳心许可。此日临窗写翰,和阳春白雪之吟;他时对镜开奁,留明月清风之感。予情如此,卿意云何?所言求凰有主,射雀开屏。固知舞席繁华,不是留莺之地;即使欢场热闹,本非栖凤之乡。苟非及早回头,难免将来失足。然恐当年魏女,误嫁秋胡;旧日王孙,未逢司马。怜小青之薄命,蕙质沈埋;伤婕妤之工愁,花容狼藉。身居局外,心系局中。好景易蹉跎,莫致题纨织锦;名花宜供养,岂宜堕溷飘茵!若能金屋深藏,绛纱永护,此则欣美人之有托,对月心祈;怜公子之无缘,闻风愿慰者矣。书中怜我痴愚,蒙卿慰藉。谓寸衷之不改,当佳偶之可寻。抑知某夙秉痴情,解怜者少;徒含密意,知意者难。已失东隅,难期后效。从今恋楼头弱柳,永含脉脉之愁;鄙路侧闲花,不作非非之想。怒击三生之石,恨缘会兮终虚;浓熏百和之香,叹恩情之中阻。欢悰乍间,香誓旋渝。徒教怅望银河,灵难倩鹊;分离玉镜,梦不乘鸾。抛红豆以无聊,怅紫烟其欲灭。犹幸有琴仙词史,性情相似,旦夕可亲。无殊解语之花,愁悰可诉;倘比忘忧之草,恨绪同倾。然虽对可儿,难忘淑质。眉蜂乍破,梦毂旋萦。嗟人去之难留,望月明而空怅。将此日放金陵之棹,水远山遥;倘他年寻赤水之珠,红颦翠恨。事已如此,计无复之。惟祈玉体自珍,芳姿无恙。枝荣连理,永赓白首之吟;花号宜男,早荫朱衣之贵。毋违夫子,勿念鄙人。某今蜡泪已干,无奈勉呈草札;卿若蚕丝未尽,何妨再寄梅枝。此书传诵一时,青楼中藉为嘉话。桂珠校书,沪北才媛,所著小词传诵人口,勾栏中女青莲也。一日春酣,花醉词人访桂珠校书于秋月春风馆,甫入门,见其磨墨伸纸,振笔疾书,略不点纂,盖方作函与所欢也。取而阅之,虽未能剪裁工整,雕琢精妍,然其命意所在,觉一缕情丝,沁人肺腑。堂堂七尺躯,不能识一丁字者,犹且指不胜屈,教坊中得之,已觉罕有为匹矣。此不独为风流佳话,添一点染,且以见申浦一隅,无奇不有,安得使秦淮花榜,独擅盛名于当日哉?其书云:睽才数日,恒比三秋,每忆芝仪,殊殷芹愫。比惟禔躬安燕,玉体吉羊!辱荷知音,定符私颂。窃思形骸虽隔,肺腑应通。寤寐怀思,只觉宵长梦短;日时肠转,频添旧恨新愁。怅一水之潆洄,暮云春树;幸千潭之同映,秋水蒹葭。回思烛剪西窗,樽盈北海,开奁梳洗,深浅烦君,下榻绸缪,温柔许我。觉此际之情投,非寻常可言喻。何意床冰鲜食,忽抱薪忧;遂使水远山遥,竟回梓里。伤心话别,犹蒙青眼于东君;无计款留,空望绿波于南浦。言念及此,歉仄奚如!所幸鸿毛遇顺,归舟定获平安;遥稔凤侣言欢,鼓瑟谅偿饥渴。在君子文园偶染,明知勿药早占;在薄命尺素未通,终觉倾葵莫诉。迟迟长夜,几度扪心;霭霭停云,频经搔首。秋月春风之馆,门设常关;桂香珠影之中,径缘不扫。倘使霍然全愈,务乘雀舫以来游;

译舍弃这个女子而取得金钱,你能见机行事就这样办;如果不答应,就看看这把刀!”鸨母无可奈何,于是写了文书把林爱官归还给雍生。同道中人艳羡这件事,写了一副对联送给他们:“果然不是我心中所想,一段姻缘竟靠白刃完成;真个是替别人做嫁衣,千金的声价赎回青楼女子。”这真是妓院中的佳话。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我愿意铸造金像来供奉他。梁溪某生和凤丽仙词史亲密相交。丁丑年四月,词史嫁到某家,写信向某生告别;某生很快回信,姬读后抽泣了一整夜。信中的词句哀怨缠绵,充满深情。姬本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所住的地方叫留莺阁,雾幔云窗,极其华丽;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出嫁前一天,友人私下去拜访姬,在镜匣旁发现了这封信,于是传到外面。信中说:某谨向丽仙贤卿妆前叩首奉书:我半生潦倒,不过是一个贫寒寒酸的人。学习张平子的善于写愁,仰慕司勋的幽美梦境。甘愿做闺中的牛马,怎敢说自己天性风流;艳羡世上的鸾凤,却难免逸情飞到云上。从前我到北郭寻春,到南都访美;攀折堤柳来消愁,采灵芝来治病。云情雨意,未免早已含蓄其中;钗影珠光,只求彼此独自会意。正说自己背负着冬郎的癖好,连月亮也一定羞于圆满;缺少子建的才华,连花也难以索取笑容。然而在众香国里,忽然遇到真真;在群玉山头,终于和燕燕结盟。我情意缱绻,卿心意缠绵。还没有把锦缎掷给你作缠头钱,丝线却早已牵住了双足。在芙蓉叶下,花儿答应同心;豆蔻梢头,鸟儿看着我们比翼双飞。遗憾的是好事多磨,爱河容易干涸。承蒙仙娥宠爱,曾经得以追随;回头看游子的车马,却偏偏因离别而伤心。从此云天遥远,月海茫茫。花一般的小影,在午夜梦见栏杆;水一般的柔情,惆怅于环佩叮咚。青鸟不来,红鸾竟然杳无踪影。谁能排遣这些情怀?我拿着湘妃竹管来怀念你;正在无可奈何时,忽然收到你寄来的玉函。我跪着展开信笺,一切都已明白;细细品读你如兰的言辞,百般感情交集。是什么李子,搅乱了香国中的姻缘;幸好还有杨枝,能够解除玉台的寂寞。你悬挂起宣夫人的绛帐,愿意承受栽培;我却没有卫洗马那样清俊的姿容,却过分蒙受你的推许。徒然增加惆怅,更加感激你的深情。于是承蒙你香艳而周详的教谕,勉强写下合乎义理的言辞奉上。先前没有什么可作见面礼,只能拿微末技艺酬答知己;以后会有相会的日期,只求你的芳心允许。今天我临窗写信,和着《阳春白雪》的吟唱;将来你对镜打开妆匣,留下明月清风般的感慨。我的情意如此,不知你的心意怎样?所说求凰已有主人,射雀已为开屏。固然知道歌舞宴席的繁华,并不是留莺的地方;即使欢场热闹,也不是凤凰栖息的乡土。如果不及早回头,将来难免失足。然而只怕当年的魏女误嫁给秋胡,旧日的王孙没有遇到司马相如。怜惜小青命薄,蕙质兰心被埋没;哀伤婕妤善于写愁,花容已经凋残。我身在局外,心却系在局中。好景容易蹉跎,不要到了后来只能题写纨扇、织锦寄情;名花应该供养,哪里应该落入粪土、随风飘落?如果能把你深藏在金屋中,永远用绛纱保护,那便是为美人有了托身之处而欣喜,对着月亮祈祷;也怜惜公子我没有缘分,听到风声也愿意得到安慰。信中怜悯我的痴愚,蒙你给予安慰。你说我一片真心不变,相信可以找到佳偶。哪里知道我素来痴情,能够理解怜惜我的人很少;徒然含着秘密的情意,真正懂得的人更难。既然已经失去先机,便难以指望后来补救。从今以后,我只眷恋楼头柔弱的柳枝,永远含着默默的忧愁;鄙视路旁的闲花,不再生出非分之想。愤怒地击打三生石,恨缘分相会终究落空;浓浓焚烧百和香,叹息恩情中途受阻。欢乐刚刚间断,香艳的誓言旋即改变。只能徒然怅望银河,神灵也难请喜鹊搭桥;玉镜被分开,梦里也不能乘鸾相会。无聊地抛下红豆,惆怅紫烟将要消散。还幸好有琴仙词史,性情相近,早晚可以亲近;她不亚于会解语的花,我可以向她诉说愁绪;假如她胜过忘忧草,便能共同倾诉恨意。然而即使面对可爱的人,也难忘你的美好品德。眉上的蜂黄刚刚舒展,梦中的车毂又萦绕不去。叹息人一旦离去就难以挽留,只能望着明月空自惆怅。如今我将要放舟离开金陵,水远山遥;将来若去寻找赤水之珠,只怕满眼都是红颦翠恨。事情既已如此,已经没有办法可想。只愿你珍重玉体,芳姿无恙。愿连理枝繁茂,永远续写白头偕老的诗歌;愿宜男花早日荫护你获得朱衣之贵。不要违背夫子的意愿,也不要挂念我这个鄙人。我如今蜡泪已经流干,只得无可奈何地勉强写下这封草率的信;你若像蚕丝一样情意未尽,何妨再寄来一枝梅花。这封信一时传诵,青楼中的人把它当作佳话。桂珠校书是沪北有才华的女子,她所作的小词传诵人口,是青楼中的女青莲。有一天春意正浓,花醉词人去秋月春风馆拜访桂珠校书,刚进门,就看见她磨墨铺纸,挥笔飞快书写,几乎不加修改,原来正在给情人写信。拿来一读,虽然还不能说剪裁工整、雕琢精美,但其中的用意却让人觉得一缕情丝沁入肺腑。堂堂七尺男儿,不识一个字的尚且多得数不清;在教坊中能有这样的女子,已经觉得罕有匹敌。这不只是风流佳话,增添一点文采,也足以说明申浦一隅无奇不有,怎么能让秦淮花榜在当时独占盛名呢?她的信说:分别才几天,却常常觉得如同三秋;每当想起您的仪容,格外深切地怀着敬慕之情。近来想来您身体安好,玉体吉祥!承蒙您把我视为知音,想来一定符合我私下的赞颂。我私下想,形体虽然相隔,内心应当相通。日夜思念,只觉得长夜难熬、梦境太短;时时牵肠挂肚,频频增添旧恨新愁。惆怅一水曲折回旋,暮云春树相隔遥远;幸好千潭同映一轮月色,秋水蒹葭可以共同照见。回想当日西窗剪烛、北海盈樽,打开妆匣梳洗,深浅心事都烦劳您;下榻相伴,温柔情意也曾许给我。觉得当时情投意合,实在不是寻常言语所能形容。哪里料到忽然遭逢卧病和忧患,于是使水远山遥,终于返回故乡。伤心话别时,还承蒙东君青眼相看;没有办法挽留,只能空望南浦的绿波。想到这些,惭愧不安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呢!所幸归途中顺风如鸿毛,归船一定能够平安;远远想来,凤侣正在欢聚,鼓瑟大概足以解饥止渴。您在文园偶然染病,我明知不必服药便会早日康复;只是我这薄命之人的书信未能送达,终究觉得倾心向日的葵花无从诉说。漫漫长夜,几度抚心自问;阴云密布,频频搔首。秋月春风馆的大门常常关闭;桂香珠影之间,小径也因无人而不曾打扫。倘若您忽然痊愈,务必乘雀舫前来游玩;

如其夙恙未痊,恳擘蛮笺而赐惠。轻寒薄暖,适体为佳;语短情长,加餐努力。总之离愁满腹,直教翰墨难宣;尚祈洞鉴寸心,诸仗海涵无既。巢荇阁主《记彭城姬轶事》一则,盖冀作清夜钟声,使磨白璧之瑕,而出青莲于淤泥也。彭城姬,少为贱妓,等诸桃奴菊婢之流耳。流转沪滨,倚门卖笑,态既妖冶,性复流荡,无赖子咸乐就之。年馀,积赀数百金,遂弃而之他。僦屋兆富里,前之无赖辈,各相率谢去,与之游者,半多文士。然姬殊郁郁不乐,谓容成秘术,无所复施,人生行乐之谓何?因观剧金桂,悦一梨园子弟霞水生,多方勾致,真个魂销。半月馀,而霞水生力不能支,因说姬曰:“我辈旗鼓相当,久已厌为壁上观矣,不若别树赤帜。”遂举同班之乌孙公子以应,于是长枕大被,作团圞会焉。又恐事露,密令小鬟阿大,另营金屋,阳为婢之所欢,其实阴为己谋。每于灯烬酒阑,曲终人散之后,辄约两人登场演剧。古有摩登伽,斯近之焉。是亦名花之玷也。优人李吟香,一字峡山,武林人,而本籍则姑苏也。为金玉班中名旦,色艺双绝,所演昆戏,如《乔醋》、《佳期》、《思凡》,徽戏如《胭脂》、《拾钏》,花鼓来唱等剧,最为擅场。当氍毹甫上,千娇侧聚,百媚横生,即京旦亦所不及。卸妆后,则举止大方,绝无优伶习气。兼以一无嗜好,事母极孝。与弟兰亭,出赀新建屋宇,同室而居,颇称友爱。性高傲,守身如玉,不善逢迎,不计钱财,富贵不足动其心。遇诚笃之士,喜为结纳,与《品花宝鉴》中之袁宝珠、苏蕙芳,可相匹俪。优伶而知孝友者,亦罕见也。不可湮没,故特志之。灵芬馆主诗云:“漫拟留宾投辖饮,岂知慢客闭门羹。”狭邪之游,以欢娱始者,必以怨恨终,金尽裘敝,遂为此辈所白眼耳。况复其弊犹不止于是也。有纪恨词人,前后《纪恨词》三十六首,缕陈事迹,自讳姓名,味其词意,大抵贮来金屋,而忽隔蓬山,且也缘订三生,居依十载,蚌怀珠而结孕,鸳刻牒以成盟,乃犹复一朝相弃如此,然则此中人固可恃耶?其前所述云:以楚馆之名姝,作潘郎之簉室,亦既如胶如漆,从无浪蝶闲寻,有日有年,早绝狂蜂过问。乃者豺狼数辈,虺蜴为心,偶见绿珠,竟欲居之为奇货,妄思红线,公然挟出以私藏。犹复诬人暖昧,诳女轻狂,黑白混淆,究竟难逃乎棘木,是非倒置,终当定谳于琴堂。惜乎小女子,蕉叶有心,杨枝无力耳。兹者仆为妾累,妾为仆羞,两地情怀,唱断郎当之曲,三生缘分,空吟懊恼之歌,未免有情,谁能遣此!观此则男非薄幸,而女实负心,否则百年伉俪,万死相随,岂外人所能间欤?其后所述云:人生行乐,难禁赠芍采兰,我辈钟情,不忍焚琴煮鹤。仆沪江下士,书剑飘零,谣诼纷腾,情词伤痛。则有空中楼阁,平地风波,毁我室家,逞其伎俩。谋成秘计,大都鹦鹉之禅,下得官符,不是鸳鸯之牒。想当年海誓山盟,尽天伦之乐事,叹今日鼠牙雀角,极人世之伤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夫何患乎虎噬,小女子忽三忽二,恐难免其鲸吞。触哀弦于旧轸,侬亦情狂,戒覆辙于前车,卿休放诞!然则娶妓者,其能卒全始终乎?好狭邪游者,当以此为当头棒喝!(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注:■,上髟下委,■鬌,发貌。〗

海阻冶游余录》清淞北玉魫生撰

译如果旧病尚未痊愈,恳请您撕开蛮笺赐下书信。天气时寒时暖,以身体舒适为佳;话虽短而情意深,请您努力加餐。总之,离愁满腹,直使笔墨难以表达;还请您明察我的一片心意,诸事都仰仗您的海量包容。巢荇阁主人写有《记彭城姬轶事》一则,大概希望它像清静长夜中的钟声,磨去白璧上的瑕疵,把青莲从淤泥中救出。彭城姬年轻时是卑贱的妓女,不过和桃奴菊婢一类罢了。她流转到沪滨,倚门卖笑,姿态妖冶,性情又放荡,无赖子弟都乐于接近她。过了一年多,积攒了数百金,便抛下过去改投他处。她在兆富里租了房子,从前那些无赖子弟纷纷前来道谢后离开,和她交往的多半成了文士。然而姬很是郁郁不乐,说容成的秘术已经没有地方施展,人生所谓行乐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于是她在金桂观看戏剧,喜欢上梨园子弟霞水生,想方设法勾引他,真是神魂颠倒。过了半月多,霞水生力不能支,便劝姬说:“我们旗鼓相当,早已厌倦只做旁观者了,不如另树一面赤旗。”于是举出同班的乌孙公子来响应;从此两人同床共被,结成团圆之会。又怕事情泄露,暗中命小鬟阿大另置一所金屋,表面上说是婢女的情人,实际上暗中替自己谋划。每逢灯火燃尽、酒宴结束、曲终人散之后,就约两人登台演戏。古代有摩登伽,大概与此相近。这也算是名花身上的污点。优人李吟香,字峡山,武林人,原籍则是姑苏。她是金玉班的名旦,容貌和技艺都极出色。她演昆戏,如《乔醋》《佳期》《思凡》,徽戏如《胭脂》《拾钏》,以及花鼓来唱等剧,最为擅长。氍毹刚铺上台,千般娇态一齐聚集,百种媚态横生,即使京旦也比不上。卸妆以后,她举止大方,完全没有优伶的习气。加上她没有任何嗜好,对母亲极为孝顺。她和弟弟兰亭出钱新建房屋,同室而居,十分友爱。她性情高傲,守身如玉,不善逢迎,也不把钱财放在心上,富贵不能动摇她的心。遇到诚实笃厚的人,喜欢结交;和《品花宝鉴》中的袁宝珠、苏蕙芳可以相提并论。优伶中知道孝顺友爱的人,也很少见。不能让她湮没无闻,所以特意记载她。灵芬馆主人有诗说:“徒然想留客人投辖畅饮,哪里知道却慢待客人,给他吃闭门羹。”狭邪之游以欢乐开始的,必定以怨恨结束;钱花光了,皮衣破了,于是就被这类人白眼相待。何况其中的弊病还不止这些。有一位纪恨词人,前后作《纪恨词》三十六首,细细叙述事情,隐去自己的姓名。品味他的词意,大概是把人藏在金屋中,却忽然被蓬山隔开;而且既已订下三生姻缘,相依相伴十年,珠蚌含珠而孕,鸳鸯刻牒成盟,竟然还在一朝之间被抛弃如此,那么这种人难道真可以依靠吗?他前面写道:把楚馆中的名妓娶作潘郎的妾室,既已如胶似漆,从来没有浪蝶闲来寻访,也没有狂蜂过问,已有年头,早已断绝了外人的纠缠。近来却有几个豺狼般的人,心肠如毒蛇蜥蜴,偶然看见绿珠,竟想把她占有作为奇货;妄想得到红线,公然挟持她私下藏匿。还反过来诬陷别人暧昧,欺骗女子轻狂,混淆黑白;最终难逃刑罚,是非颠倒,也终究会在琴堂定案。可惜小女子虽有蕉叶般的心意,却像杨枝一样无力。如今我被妾连累,妾又为我羞惭;两地的情怀,唱断了郎当之曲;三生的缘分,徒然吟咏懊恼之歌。既然有情,又有谁能排遣呢!这样看来,男子并不是薄情,女子才确实负心;否则百年的夫妻,哪怕万死也要相随,哪里是外人能够离间的呢?他后来写道:人生行乐,难以禁止赠芍采兰;我们既然钟情,也不忍焚琴煮鹤。我的身份不过是沪江下士,书剑漂泊,谣言纷纷,情词中充满伤痛。有人凭空建造楼阁,在平地掀起风波,毁坏我的家庭,施展他们的伎俩。计谋暗中形成,大多像鹦鹉学舌的禅语;下达的官府文书,也不是鸳鸯婚书。想当年海誓山盟,尽享天伦之乐;叹今天却因鼠牙雀角,承受人世最大的伤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又何必害怕被虎吞噬;小女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恐怕难免被鲸吞。面对旧琴弦触发哀音,我也情意狂乱;以先前的覆辙为戒,你不要再放纵任性!既然如此,娶妓为妻的人,能够始终保全婚姻吗?喜欢狭邪游的人,应当把这件事当作当头棒喝!(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注:■,上髟下委;■鬌,形容头发的样子。《海阻冶游余录》,清代淞北玉魫生撰。

曩沪上缕馨仙史,有《拟刻春江花月志启》,原思广为网罗,以张艳丽,后卒无好事者赞成其事。盖以沪北一隅,楼台到处,烟月无边。霓裳罢按,群夸十品之仙;鸾镜初开,齐斗双鬟之影。凭阑凝望,过市招摇。虽分声价之低昂,各擅风花之点染。所惜绮红丛翠,未加北里之评;徒令艳蕊娇花,莫贵东风之价。故欲征同人之著作,邀名士之品题,志彼遗闻,编成佳传。庶几板桥艳迹,恍疑留影于惊鸿;画舫清游,并可按图而索骥也。余于去沪后,摭拾所闻,登诸附录。顾时有此中人从沪上来者,茗谈酒战之馀,间述绮游,缕言韵事,随得随书,不复诠次,其亦可作寻芳之梦,而惧贻溺志之讥者乎?王爱宝,琴川人。年二十许,貌既娟秀,性复温婉,且善琵琶,工词曲,固青楼中姝丽也。自幼失怙,家赤贫,为邹姓养媳。邹固宽裕,常以钱米周恤其母。因兵燹失散,流落为娼,实非所愿,每语人曰:“随风花柳,终无久恋之情。老大嫁作商人妇,是可悲已!”屡致函其母,若得前夫邹某,收侍巾栉,侍奉庭帏,使稍报昔日济吾母于涸辙之恩,愿亦足矣。每与言及,泪若涌泉。虽日在绮罗中,如居荆棘。邹固世家子,近年作贾获利,复置田园,闻女耗,不屑再谐鸳侣,故知之,亦不通音问也。数年间,邹连娶三妇,俱赋鼓盆,遂思均非佳偶,乃念及前烟,嘱女母至沪一舸迎回,以毕素愿。夫沪地岂少富商贵介哉?一丝既系,历劫不忘,竟能念前时聘定之缘,而报昔日济母之惠,何图于北里中靓之,吾见亦罕矣。沈宝玲,时下名校书也。吴门人。甫在髫龄,即遭赭寇之乱,转徙至沪,鬻于章台。及笄,云鬟星靥,倾倒一时。精于北曲,得燕市名优秘传,声圆如贯珠,清如戛玉,若令倾耳听者,魂销心荡。寓沪之西公兴里,枇杷门巷,宾客如云,酒局歌场,以无沈姬在坐不欢也。姬才艺既绝,而心志尤高。以善歌曲,工琵琶,改业弹词,易名月春,登场说法,一市皆惊,无论识与不识,咸啧啧赞美,几为举国若狂。藕香居士,初遇之于惠卿校书席上,叹其艳若芙蓉,娇如桃李,名下洵无虚焉。即席赠以一绝句云:高卷珠帘对夕晖,琵琶一曲理朱徽。巧翻新调停云后,百转馀音玉屑霏。姬解音律、颇识字,喜与文士谈。闻后归苏台,择人而事云。文兰,姓沈。广陵良家女子也。父母均殁于赭寇之乱,为人所绐,遂隶乐籍。姬姿容美丽,秀慧罕俦,而性尤豪爽,不染章台积习。僦屋沪北,门无杂宾,往来皆风雅士,非所属意,虽鹾茵纨袴,摈之户外,勿得一见颜色也。楼三楹,颜曰贮月,疏窗四敞,夏秋延爽为宜。古越七十二湾渔隐,与之交最昵且久,啮臂为盟,月夕花晨,时相过从。然必发乎情,止乎礼,未尝及乱。无何以事别去,雁札鱼书,常相邮递。继有远行,音问遂隔。姬既堕风尘,时郁郁不乐,而风月场中,率多浮浪子弟,绝少可委身以事之者。积久遂成心疾,缠绵数月,竟赴泉台。时生以事勾当至沪,不谓崔护重来,而玉箫已化,巢痕如故,风景全非,不禁惆怅无已。鸳湖散花仙史,曾得姬之小像,题诗首唱,缠绵徘侧,一往情深。一时继响者如云,袖角裙边,姓名几遍,亦青楼之佳话也。渤海小停云馆主诗云:珍重崔徽画卷存,美人香草赋招魂。劳他名士生花笔,赢得青楼姓氏尊。文兰固为沪上勾栏翘楚,几于无美不备,含嚬巧笑,善病工愁,每喜与文人学士游,情词婉雅,韵致幽娴,有飞鸟依人之态。好事者绘素心兰长帧贻之,而摭玉溪生句为瘦沈句十章,补题其隙,亦可称一时韵事云。巧仙,吴门人。虽尤物亦祸水也。出自良家,知书识字。先嫁一士人,伉俪相得,家虽贫,而花开月上,情话缠绵,其乐有甚于画眉。不料未一年,夫以废疾殒。阅二载,姬年已二十,有诱之者,始入勾栏,一时艳名噪甚。初居小东门外,小筑三楹,居然幽雅。由此枇杷门巷,杨柳楼台,宾从如云,允称极盛。无奈驹光易迈,马齿待加,转徙至双顺堂中,依人作活。顾徐娘虽老,而三分丰韵,尚堪为姊妹行中领袖也。阅七年,乃嫁顾某。股钗分燕,破镜离鸾,又三年而顾卒,巧仙年已三十矣。自顾卒后仰屋而居,不能自存,未甘独处而无郎,又欲双飞以觅侣,琵琶再抱,重入欢场。然视花丛为恶道,择人而事,刻不能忘。自理旧业,与瘦腰生最昵,而生齿甚少,以仙较之,十年以长,金屋之营,生计不及此也。仙饮阿芙蓉膏,以死要生。

译从前沪上缕馨仙史写有《拟刻春江花月志启》,原本想广泛搜罗材料,以彰显艳丽风情,后来终于没有好事者赞成这件事。大概因为沪北一隅,楼台到处都是,烟月无边;霓裳舞曲刚刚停下,众人夸赞有十品仙女;鸾镜初开,人人争看双鬟的影子。凭栏凝望,过市招摇。虽然声价各有高低,也都各自擅长点染风花。可惜绮丽的红花、翠色的群芳,没有加上北里的品评;只能让艳蕊娇花无法获得东风般的身价。所以想征集同人的著作,邀请名士品评题咏,记载那些遗闻,编成佳传。这样或许能使板桥的艳事,仿佛在惊鸿一瞥间留下身影;乘画舫清游,也可以按图索骥。我离开沪上以后,搜集听闻所得,登载在附录中。不过时常有这里的人从沪上来,品茗谈酒之余,偶尔讲述绮丽游赏之事,细说风流韵事,随听随记,不再编排次序;这也可以作为寻芳的梦境,只是怕被讥讽为沉溺其中、荒废志业吧?王爱宝是琴川人,二十岁左右,容貌秀美,性情温婉,又善于弹琵琶,精通词曲,本来就是青楼中的美人。她幼年失去父亲,家境极贫,曾被邹姓人家收作养媳。邹家本来宽裕,常用钱米周济她的母亲。后来因战乱失散,她流落为妓,实在不是自己的愿望,每每对人说:“随风飘荡于花柳之间,终究没有长久留恋的心情。年老以后嫁给商人为妻,那才真是可悲!”她多次写信给母亲,如果能够找到前夫邹某,重新侍奉他的巾栉和家庭,使自己稍稍报答从前他救济母亲于困境的恩德,那便心满意足了。每当谈到这些,她的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涌出。虽然每天身在绮罗之中,却像住在荆棘里面。邹某本是世家子弟,近年经商获利,又置办了田园;听说她的消息后,却不屑再续鸳侣,因此明知她的下落,也不通音信。几年之间,邹某接连娶了三位妻子,都遭遇丧偶之痛,于是觉得她们都不是佳偶,才想起从前的婚事,嘱咐王爱宝的母亲乘船到沪上迎她回来,以完成当年的心愿。沪地难道还少富商贵人吗?一缕情丝既然系住,历经劫难也不能忘记;竟然能够想到从前订婚的缘分,并报答往日救济母亲的恩德,在北里女子中,我所见也很少。沈宝玲是当时有名的校书,吴门人。刚到幼年,就遭逢赭寇之乱,辗转迁徙到沪上,被卖入章台。到了及笄之年,云鬟星靥,倾倒一时。她精通北曲,得到燕市名优的秘传,歌声圆润如串珠,清脆如击玉,若让人侧耳倾听,便会销魂心荡。她住在沪西公兴里枇杷门巷,宾客如云;酒局歌场如果没有沈姬在座,便都不尽兴。姬的才艺已经绝伦,心志尤其高远。因为善于歌唱、精于琵琶,她改行说唱弹词,改名月春,登台说唱,满城都为之惊动;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她的人,全都啧啧赞美,几乎像举国若狂。藕香居士最初在惠卿校书的席上遇见她,赞叹她艳丽如芙蓉,娇美如桃李,名声之下果然没有虚假。当即赠她一首绝句:高高卷起珠帘面对夕阳,琵琶弹奏一曲,调理着朱弦。巧妙翻奏新调,停云之后,百转千回的余音如玉屑纷纷飘落。姬通晓音律,也颇识文字,喜欢和文士交谈。听说后来回到苏台,选择了一个人托付终身。文兰姓沈,是广陵的良家女子。父母都死于赭寇之乱,她受人欺骗,于是被列入乐籍。姬容貌美丽,秀雅聪慧,少有能与她相比;性情尤其豪爽,不沾染章台的积习。她在沪北租屋居住,门前没有杂乱宾客,来往的都是风雅之士;不是她中意的人,即使是盐商、纨绔子弟,也一概拒之门外,不让他们见面。她的楼房有三间,题名为贮月,稀疏的窗户四面敞开,适宜在夏秋引入清爽之气。古越七十二湾渔隐与她交往最亲密、最久,两人咬臂为盟,月夜花晨,时常互相来往;但感情必发乎真情,止于礼法,从未发生淫乱。不久因事情分别离去,鸿雁书信常相互寄送。后来又有远行,音信便隔绝了。姬既然堕入风尘,时常郁郁不乐;而风月场中大多是浮浪子弟,极少有值得托身的人。日子久了终于积成心病,缠绵数月,最终赴死。此时生因事到沪,没想到重来时已经如崔护所遇,玉箫已经逝去,巢的痕迹依旧,风景却全然不同,禁不住无尽惆怅。鸳湖散花仙史曾得到姬的小像,题诗首唱,情意缠绵、反复低回,一往情深。一时间应和的人如云,袖角裙边几乎写遍了姓名,也成了青楼中的佳话。渤海小停云馆主人有诗说:珍重保存崔徽的画卷,美人香草的辞赋用来招魂。劳烦名士挥动生花妙笔,赢得青楼女子的姓氏也受人尊重。文兰本来就是沪上青楼中的佼佼者,几乎具备所有美好之处;含愁蹙眉,巧笑动人,善于作病态姿容,精于表现忧愁。她喜爱和文人学士交游,情词婉转典雅,韵致幽静娴雅,有飞鸟依人的姿态。好事者画了一幅长卷素心兰送给她,又摘取玉溪生的诗句作成《瘦沈句》十章,在空白处补题,也可以称作一时的风雅韵事。巧仙是吴门人。她虽是绝色佳人,却也是祸水。她出身良家,读过书识得字。先嫁给一名士人,夫妻感情融洽,家里虽然贫穷,但花开月上之时,夫妻情话绵绵,那种快乐胜过张敞为妻画眉。不料不到一年,丈夫因废疾去世。过了两年,巧仙已经二十岁,有人诱骗她,她才进入妓院,一时艳名极盛。起初她住在小东门外,盖了三间小屋,居然清幽雅致。从此枇杷门巷、杨柳楼台之间,宾客侍从如云,确实称得上极盛。无奈时光易逝,年岁渐长,她辗转迁入双顺堂中,依靠别人谋生。只是徐娘虽老,仍有三分丰韵,还足以在姐妹们中充当领袖。过了七年,她才嫁给顾某。夫妻分离,破镜鸾鸟各自飞散;又过了三年,顾某去世,巧仙已经三十岁了。顾某死后,她只能仰面靠墙居住,无法养活自己;她不甘独居而没有情郎,又想寻找伴侣双宿双飞,于是再次抱起琵琶,重新进入欢场。然而她把花丛看作恶道,选择对象后才肯侍奉,一刻也不忘记这一点。她重操旧业后,和瘦腰生最为亲密;但瘦腰生年纪很轻,比巧仙小十岁,营造金屋的财力还不如她。巧仙服食鸦片膏,拿死来逼生。

生逼于无可如何,其事始就,垩壁清尘,将作阿娇之贮。忽一日,生在姬院陡作谵语曰:“我死未周年,而妻为汝有;区区两昼夜经忏,不予畀耶?弗汝有矣!”先是姬拟嫁生,欲延僧礼忏,资顾冥福,生吝值不与,故鬼云云。自是神魂翕丧,行动与鬼为邻,历状鬼之形貌情形,与顾生前吻合。如是者三日,生不胜其扰,急买舟归,而鬼始绝。嗣又附巧仙曰:“我不幸,中道分离,汝不能守,斯已矣;曾几何时,遂谓他人夫哉?此念不萌则已,倘必春风别嫁,誓将携汝同归,不甘使枕畔人,别作糟糠也。”生去后,姬又与赵昵,委身以事之,一如瘦腰生。鬼自是坐卧不离姬侧,终日喃喃与鬼对语,未几而二竖为灾矣,药炉茗碗,未及月馀而姬竟卒。病革曰:“顾五来矣!”顾行五,故云。陈月娥,亦沪中才妓也。本旧家女子,父没之后,无以为生,遂隶平康。少曾读书,及长,壹志诗词,遂能吟咏。既堕风尘,辄自悲悼。而全家数十指,悉仰给于姬一人。庶母芝香,性刻酷,待之尤虐,每逢佳客为姬所知心者,辄加白眼,而独以大腹贾为上宾,曲意逢迎,强姬延接,姬心弗愿也。姬玉立细躯,轻盈绰约,望之如神仙中人。性又端庄凝重,不苟言笑,入以游词,颊晕朝霞,辄不能答。喜与文士谈诗,竟晷不倦。闺中陈设精雅,笔床研匣外,图书盈架而已,筝笛琵琶,非所好也。与苕溪醉墨生最善,往来年馀,两情浃洽。生纵无缠头之赠,姬亦不作丁娘十索也。每于夜阑灯灺,言及终身之事,辄为欷歔。暇时辄与生唱和,写愁寄恨,累牍连篇,令有情人不忍卒读,生俱珍藏之箧笥。姬色艺双绝,名冠章台,招侑觞者,络绎于道。姬以恋生故,辄托故不往。自此鸨母渐厌生,每值生在座,则指物以诟之。或姬不在,则待之以闭门羹。生固弃儒冠而执贾业者,赀本不丰,又遭折阅,计无力为姬脱籍,遂与姬绝,泛棹金阊,别谋生计。骊歌催客,别调终弹,鸿信怀人,离情莫诉,生不禁为之惘然,特作《惆怅词》四绝以寄意:水晶帘卷雨如丝,小语娉婷速客迟。应是鸳鸯初罢绣,暗弹清泪怕人知。

愁心自古美人深,不语还传一曲琴。

  艳质休孤天付与,好凭青眼觅知音。

相逢转瞬又天涯,流水无情日易斜。

  愿逐春风化蝴蝶,一生生死总随花。

译瘦腰生迫于实在没有办法,事情才算办成。他粉刷墙壁、清扫尘土,准备营造金屋来安置巧仙。忽然有一天,瘦腰生在姬的住处突然说起胡话:“我死还不到一年,妻子就归你所有了;区区两昼两夜的诵经忏悔,你也不肯给我吗?她已经不是你的了!”原来此前巧仙打算嫁给瘦腰生,想请僧人举行法事,为顾某超度祈福,瘦腰生吝惜费用不肯出钱,所以鬼才这样说。从此以后,瘦腰生神魂尽失,行动举止仿佛和鬼为邻,历历说出鬼的形貌情状,都与顾某生前相符。这样过了三天,瘦腰生不堪其扰,急忙买船回去,鬼才停止出现。后来鬼又附在巧仙身上说:“我不幸在半途与你分离,你不能守住我,这也就罢了;可是才过了多久,你竟说起别人的丈夫来了?这种念头不萌发也就算了,倘若你一定要在春风中改嫁,我发誓将带你一起归去,决不甘心让枕边之人另作你的糟糠之妻。”瘦腰生离开后,巧仙又和赵某亲近,委身侍奉他,像侍奉瘦腰生一样。鬼从此坐卧都不离巧仙身旁,整天喃喃自语,仿佛在和鬼说话。不久,两人都被疾病所困;药炉茶碗还未满一个月,巧仙竟然死了。病危时她说:“顾五来了!”因为顾某排行第五,所以这样说。陈月娥也是沪上的才妓。她本是旧家女子,父亲死后无以为生,于是被编入平康。她小时候曾读过书,长大后专心学习诗词,便能吟诗作词。既然堕入风尘,常常独自悲伤哀悼。然而全家几十口人,都靠她一个人供养。庶母芝香性情刻薄残酷,待她尤其虐待;每逢有佳客而且是月娥知心之人,芝香总是给他白眼,却独把挺着大肚子的商人当作上宾,曲意逢迎,强迫月娥接待,月娥心里并不愿意。月娥身材修长纤细,体态轻盈柔美,远看仿佛神仙中人。她性情又端庄凝重,不轻易说笑;有人用轻薄的言辞调戏她,她便双颊泛起朝霞般的红晕,往往无法回答。她喜欢和文士谈论诗歌,整天谈也不疲倦。闺房陈设精致雅洁,除了笔床砚匣之外,只有满架图书;筝、笛、琵琶都不是她所喜爱的。她和苕溪醉墨生最为友善,来往一年多,两情十分融洽。瘦腰生即使没有送给她缠头钱,月娥也不会像丁娘那样索取十次。每到夜深灯残,谈及终身大事,她总是叹息流泪。闲暇时她常和瘦腰生唱和,写下愁情怨恨,长篇累牍,连有情人也不忍读完,瘦腰生全都珍藏在箱笼里。月娥色艺双绝,名声冠绝章台,邀请她陪酒的人络绎不绝。月娥因为眷恋瘦腰生,常常借故不去应酬。从此鸨母渐渐厌恶瘦腰生,每逢他在座,便指着东西辱骂他;有时月娥不在,就闭门不让他进来。瘦腰生本来已经放弃儒生身份而经商,资本又不充足,还遭遇亏折,估计无力替月娥赎身,于是只好和她断绝关系,泛舟离开金阊,另谋生计。骊歌催促客人上路,送别的曲调终究奏完;鸿雁传信,怀念之情无从诉说。瘦腰生不禁惆怅,于是写了四首绝句《惆怅词》寄托心意:水晶帘卷起,细雨如丝;轻声细语的美人姿态娉婷,催促客人却又舍不得他迟迟离去。她应该是刚绣完鸳鸯,暗暗弹落清泪,唯恐被人知道。自古以来,美人的愁心最深;她不说话,却还借一曲琴声传达心意。不要辜负上天赋予你的美貌,尽可以凭借青眼去寻找知音。相逢转眼又各在天涯,流水无情,太阳也渐渐西斜。愿意追随春风化作蝴蝶,一生一世无论生死都跟随花儿。

游踪十载类飘蓬,金屋何能贮玉容?但剩零脂残馥在,和诗都入锦囊中。邵雅仙,本姓赵,固吴门碧玉小家女也。鬻身北里,颇着艳名。初与豫章生善,生浪掷缠头,动盈箧笥。雅仙与之情好甚笃,啮臂为盟,终身是托。未几,入月不来,怀珠遽孕,及生则男也。生遂欲迎母子以俱归。假母弗许,涉讼公庭,而雅仙竟负前盟,不愿嫁生,词锋犀利,生不觉为之气结。雅仙后改姓为邵,芳年正盛,艳冶罕伦,且又独步章台,负一时盛名。以故声价自高,所与往来者,率皆四方豪客,当代文人,寻常浮浪子弟,罕得入其门焉。久之,而雅仙所欢者为某甲,乃京师梨园中人也,容颜美好,衣服丽都,居然列于时髦。雅仙初不知其为优伶,善遇之。既而微有所闻,阳却之,而阴招之,芳芷流连,辄深思慕。于是姊妹行中,群非笑之,闻其事者,亦多太息,杂以讥嘲,目为名花失品,雅仙以此卒被雅流所摈云。杨宝珠,真如人。其妹为桂珠,皆其假母之钱树子也。桂珠与假母并籍隶金陵,宝珠习久相忘,亦能操金陵方言,不知者,多误以为来自白门。宝珠态度苗条,丰姿绰约,亦章台中之矫矫者。初居兆荣里,后迁尚仁里,与缎庄某甲善,缱绻情深,有金屋贮娇之意。顾落花有意,流水无心,珠与某不过博其缠头锦、买笑钱而已。珠之心心相印者,则蜀人邓某也。邓固博徒,在汉皋曾以局赌,骗某商万金。后不能容,挟术来沪。寻花问柳,获识宝珠。邓虽在博场生活,而善自夸诩,低帏昵枕,每自炫其多财,珠信之不疑。时珠迎新送旧,年逼徐娘,一日某谓珠曰:“苏小坟前,空留碧草;真娘墓上,已落夭桃。人生几何,有如白驹过隙,卿虽不至门庭冷落,车马稀疏,然回首当年,流光若驶,娥眉虽好,已岁月之频经,马齿徒加,觉鬓毛之欲改。卿如有意,仆当与卿白首同谐。风月场中,究非结局。”珠曰:“妾天涯沦落,青眼难逢,海上论交,白头莫赋。以蒲柳之姿,得茑萝之托,岂不甚愿?独是舞衫歌扇,玉钏金钗,与夫贳酒买花,各项清偿,须六百金,君能为妾部署,妾从此逝,当以恶道视烟花矣。”某如数畀珠,乃与邓某连夜避居他处。翌日某贸贸然往,钥扃门户,帘静房帷,虽无尘迹蛛丝,业已桃花人面。某怅恨而返,为咄咄书空者匝月。珠与邓既迁僻弄,双宿双飞,服食起居,埒于素封,不两月,床头金尽。盖邓日溺于呼卢喝雉中,固销金有窟也。邓本无恒产,至此无以为生。珠乃质首饰于典阁,得三百金,俾为逆旅主人,设大有栈于桂馨里。邓非贸易中人,无能为役,资又告罄。珠又从人贷三百金,暂以支持,不转瞬间,悉为过眼云烟。自中秋至除夕,仅四阅月,一千二百金,荡然无存。珠至此逋负如山,徒呼荷荷。除夕,邓诸债麇集,向珠索赀,不应,愤火中烧,陡咬珠之左耳,去其半轮,血肉狼藉。珠拟讼之公堂,不果,遂与邓绝。旋邓以另案被絷新衙。珠之诳某,卒以自累,于此叹花丛果报之不爽。金雅仙,白下人。绮龄玉貌,楚楚可人。初落秦淮烟柳中,艳名噪甚,画舫笙歌,珠帘风月,非姬至不欢。有某客者,豪而多财,为赎文姬,遂脱乐籍。顾姬正当妙年,花天酒地,未免有情,爰别创院落日聚仙,集旧时姊妹,为钱树子,而居然作假母矣。其实柳腰花貌,雾鬓云鬟,诸名花殆莫之与京也。中有月琴、银宝二妓者,姬以重赀聘之为酒纠。盖沪上鸨母罗致人才,出金钱聘姊妹花,以实院中,名为带挡。如别有所适,则完璧归赵。时下名妓带挡,有多至数百金者。而不逞之徒,垂涎猎食,择肥而噬,名为花护金铃,实则子倾钱树。癸酉冬间,比邻金玉堂不戒于火,聚仙亦付之祝融虐焰中。月琴遂倡言被火,不还带挡,恃衙役为护符。某甲者,选事之流也,自荐于姬,谓“月琴所恃者,衙役耳,我则僚幕也,索之必偿。”姬从之,果如愿。姬德甲而厚酬以值,甲不满所欲,遂惎银宝,禀于会审公堂,谓雅仙逼良为娟。为先发制人计,仙具诉串骗各节。会审官薄惩之,而后讼藤乃断。姬自是以此中为不可久居,思择人而事。适鹿城某生,贫而丧偶,见姬艳之,纳为正室,倡随甚为相得。北里中人,共羡其得所归云。

译十年来游踪飘泊如蓬草,金屋又怎能容纳这样的玉人?只剩下零落的脂粉和残留的香气,把它们连同诗篇一起放入锦囊之中。邵雅仙本姓赵,原是吴门小户人家的碧玉女子。她被卖到北里,颇有艳名。起初和豫章生交好,豫章生挥霍缠头钱,动辄满满几箱。雅仙和他感情十分深厚,咬臂立誓,决定托付终身。不久,雅仙月事不来,怀孕了;到生产时,生下的是男孩。豫章生于是想把母子一起接回家。鸨母不答应,双方闹到公堂,然而雅仙竟背弃先前的盟誓,不愿嫁给豫章生,言辞锋利,使豫章生不觉气闷难言。后来雅仙改姓邵,正值芳华盛年,美艳无比,而且独步章台,享有一时盛名。因此她的身价自然很高,来往的多是四方豪客和当代文人,寻常浮浪子弟很少能进她的门。过了很久,雅仙所爱的是某甲,原是京师梨园中的人,容貌美好,衣着华丽,俨然属于当时的时髦人物。雅仙起初不知道他是优伶,友善地接待他。后来稍微听到一些传闻,表面上拒绝他,暗中却招他来;每逢芳香之处流连,便深深思念他。于是姐妹们纷纷嘲笑她,听到此事的人也多叹息,其中夹杂着讥讽,把她看作名花失去品格;雅仙因此最终被所谓雅流排斥了。杨宝珠是真如人。她的妹妹叫桂珠,两人都是鸨母的摇钱树。桂珠和鸨母一同在金陵入籍,宝珠在那里生活久了,也忘了自己原籍,竟能说金陵方言;不知道的人,常误以为她来自白门。宝珠身材苗条,姿态柔美,也是章台中出众的人物。起初住在兆荣里,后来迁到尚仁里,和缎庄某甲交好,情意缠绵深厚,某甲有把她藏入金屋的意思。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宝珠和某甲交往,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缠头锦和买笑钱罢了。真正和宝珠心心相印的,是蜀人邓某。邓某本是赌徒,曾在汉皋设局赌博,骗取某商人万金。后来当地不能容他,他便带着赌术来到上海。寻花问柳时结识了宝珠。邓某虽然靠赌场生活,却很会自我吹嘘;在帷帐枕席之间,常夸耀自己很有钱,宝珠信以为真。那时宝珠迎新送旧,年纪渐近徐娘。一日,邓某对她说:“苏小小坟前,只空留碧草;真娘墓上,早已落满夭桃。人生能有多久,不过像白驹掠过缝隙那么短。你虽然还不至于门庭冷落、车马稀疏,但回头看看当年,时光飞驰;眉毛虽美,岁月已经频频经过,年齿徒然增长,鬓发也将要变白了。你如果有意,我应当和你白头偕老。风月场中终究不是归宿。”宝珠说:“我漂泊天涯,难遇真正以青眼相看的人;在这海上谈论交情,恐怕到老也写不出白头相守的诗。凭我蒲柳般的姿色,若能得到茑萝攀附的托身,难道不是非常愿意吗?只是舞衫歌扇、玉镯金钗,以及赊酒买花等各项债款,需要六百金;你若能替我安排妥当,我从此离开这里,今后一定把烟花之地看作恶道。”某甲按数目把钱给了宝珠,于是宝珠和邓某连夜避居到别处。第二天某甲冒冒失失赶去,只见门户紧锁,帘幕寂静,房间空空;虽然没有尘土蛛丝,却已经是桃花依旧而人面不在了。某甲惆怅怨恨地回来,整整一个月都在对着虚空叹息。宝珠和邓某迁到偏僻的巷子后,双宿双飞,衣食起居的标准相当于富裕人家;不到两个月,床头的钱就花光了。原来邓某每天沉溺于呼卢喝雉的赌博之中,本来就是个销金窟。邓某原无固定产业,到这时便无以为生。宝珠只好把首饰抵押给当铺,得到三百金,让邓某去做旅店老板,在桂馨里开了一家大有栈。邓某不是经商的人,不能经营,资金又告罄。宝珠又向人借了三百金,暂时支撑,不一会儿便全成了过眼烟云。从中秋到除夕,仅仅四个月,一千二百金就荡然无存。宝珠到了这一步,债务堆积如山,只能徒然呼喊叹息。除夕那天,邓某的各路债主纷纷聚集,向宝珠索要钱财;她拿不出来,邓某怒火中烧,突然咬掉宝珠左耳的一半,弄得血肉模糊。宝珠打算到公堂控告他,却没有成功,于是便和邓某断绝关系。不久,邓某又因另一桩案件被关进新衙。宝珠欺骗某甲,最终反而连累了自己;由此可以叹息,花丛中的报应果然丝毫不爽。金雅仙是白下人。她正值美好年华,容貌如玉,楚楚动人。起初堕入秦淮烟柳之中,艳名极盛;画舫笙歌、珠帘风月,没有她在场便不欢乐。有一位客人豪爽而富有,为了赎出文姬,便替她脱去乐籍。可是雅仙正当妙龄,难免留恋花天酒地,于是另建院落,名为聚仙,聚集旧日姐妹,作为摇钱树,自己竟然做起了鸨母。她其实柳腰花貌、雾鬓云鬟,诸多名花几乎没有能和她相比的。院中有月琴、银宝两名妓女,雅仙花重金聘来,让她们担任酒纠。原来上海的鸨母招揽人才,出钱聘请姐妹花充实院中,名叫带挡;如果她们另有归宿,就完璧归赵。当时上海名妓的带挡钱,有的多到数百金。那些不逞之徒垂涎欲得,挑肥拣瘦地攫取,名义上说是保护花儿、守护金铃,实际上却是让摇钱树倾家荡产。癸酉年冬天,邻近的金玉堂因不慎失火,聚仙院也被祝融的烈焰吞没。月琴于是宣称自己被火烧毁,不肯归还带挡钱,倚仗衙役作为护身符。某甲是办理讼事一类的人,主动向雅仙推荐自己,说:“月琴所倚仗的只是衙役,而我是官府幕僚,索要这笔钱一定能让她偿还。” 雅仙听从了他,果然如愿。她感激某甲,按数目厚厚酬谢他;某甲嫌所得不合自己的欲望,于是挑唆银宝,到会审公堂告状,说雅仙逼迫良家女子卖身。为了先发制人,雅仙把某甲欺骗钱财等各项情节写成诉状。会审官对他略加惩罚,随后双方的诉讼纠纷才算了结。雅仙从此认为这种生活不可能长久,便想选择一个人侍奉。正好鹿城某生贫穷而丧偶,见雅仙美丽,便娶她为正室,夫妻唱随相和,十分投合。北里中人都羡慕她终于找到了归宿。

朱湘卿,琴川人。雪肤花貌,旖旎温柔,工词曲,知书识字,丰度娴雅,酷似大家。顾见客酬应,绝不作矜持态。性爱文人才士,虽竟日流连不倦,苟遇大腹贾,即以闭门羹待之矣。年未破瓜,才能咏絮,初来沪上,侨居尚仁里,未甚知名,经诸人提倡风雅,赠以诗词,而后章台中无不知有朱湘卿者。丹徒吴子,名下雅流也,一见心醉,欢宴累日,赠以七古八章,惊才绝艳,神似太白,由此名噪北里。辛夷花下,丁字帘前,车马往来,几无停辙,寻芳者争以一见颜色为幸。旋又迁于兆荣里,照春屏上,争题九迷之诗,藉甚香名,几于一时无两,姊妹花中无不让为独步。姬与吴兴陈听雨为尤昵,旋有贾客某愿致湘卿于金屋,姬亦心焉许之。继而某词林来沪,续与姬有割臂盟。客恐为捷足者先得,一日偕姬同乘马车而出,为伪游云梦之举,匿姬别墅,不复使归,并预写婚帖,为涉讼地。绝代名花,一旦忽为沙叱利折去,闻者惜之。黄韫珍,横塘人。僦居沪曲,暂作勾留。父已早没,与母相依。少娴歌曲,略识字义。姬身段娉婷,腰肢轻亚,而静好自娱,不喜涂泽,所识多雅流。家有啸轩,轩左,碧桃花初放,姬辄凌晨婆娑其下,曼声吟哦。万罗山樵绿榭生,花月平章也,乙亥仲冬,重游黄浦,见姬艳之,曰:“此真一朵解语花也。”周旋匝月,缱绻生怜,以己逼凋年,急于归棹,因赋《步蟾宫》四解以赠别,鸳浦相逢,又怅将离而赠芍,鸿泥自惜,何殊欲别而啼莺?其末解云:楼窗凭送娇无那,听点屐横睇婀娜。莫愁生小未知愁,遍一段离愁付我。于离筵上按红牙板,吹碧玉箫歌之,声调凄惋,姬亦惘然,如不自胜。盖性爱文人,而情一往而深者也。梁韵莲,西泠人。幼时鬻于沪渎。及长,慧美罕伦,眉目如画,圆姿替月,妍貌羞花,一时之秀也。操弹词,技甚工,音节嘹喨,消魂荡魄。往来于云间吴会诸胜地,所识多巨公名士。闲时多居沪上,或乘翠幰,被华帔,观剧于名园,赏花于别墅,逍遥物外,有招其侑酒者,从未一往也。后闻其嫁一巨贾云。王秀锦,字兰卿,邓尉人。居兆荣里。身轻如燕,若不胜衣,裙下双翘,纤不盈握,顾骨肉停匀,肌肤柔腻,盖适在环肥燕瘦之间。辛未秋,梦觉生道经沪上,友人荐以侑觞,眼波回注,相见恍如旧识。生口占一联赠之曰:“秀夺尘寰,秋波一转;锦开屏帐,夜月双圆。”姬闻之,默默似有所感。时生有湘鄂之游,姬以月圆之约为询,生屈指应之曰:“一月可矣。”留两日,匆匆遽别。沪上为南北往来孔道,贵游富商,招宴勾栏者无虚日。而此辈迎新送旧,事往情迁,有逾月即不相识者。生于岁暮始返,折柬招之,嫣然而至,依依如平生欢。欲邀生至家度岁,而难出诸词,属妹爱卿婉达其意。生坚不可,许以元旦后,即出。留饮五日,复别去。姬固属意生,而见其落落难合,遂不能自主,春间卒归毗陵屠氏子。屠本木贾,第宅宏敞,资财饶足,年少美丰姿,本与姬有终身约,至是遂纳采定盟。生归,越一月复游沪,闻姬将行,亟往讯之。姬款之于爱卿室,留作竟夕谈,因缕诉衷曲,啜泣达旦,生为欷歔不欢,谱《摸鱼子》一阕慰之。词曰:荡离魂、半床灯影,匆匆留去难决。来迟屡负东风约,珍重一声长别。宜自惜、怕暖玉侵寒,莫解裙儿结。帏低枕昵,任豆蔻脂浓,樱桃舌润,惆怅共今夕。秋波转,浑作入怀明月。昵人私语啁唧,相逢我尚嗟沦落,羡尔凤生双翼。休再忆,认泪点红绡,抵得啼鹃血。天涯浪迹,只燕子重归,桃花依旧,孤坐更愁绝。词成互歌之,不能成声。既别,生刺船竟去。尝曰:“此生平憾事也。”姬归屠氏,极相娱乐云。杨绣芸,秦淮人。贫家女,来沪依其戚串,其戚以陌路视之,坐是益困,戚某之舅,博徒也,以计诳之,鬻人章台。澄怀室主人,吴中名下士,一日偕二三良友,散步歌楼舞榭间,偶过姬院,见姬举止娴雅,非风尘中人。其年正当碧玉破瓜时,肌理细腻,骨肉停匀,双颊作桃花色。细视之,有指爪痕,询之,含羞瑟缩,泪眦荧然。旋有他妓私告之曰:“此金陵产,母女二人,工于刺绣,赖十指以度日。去岁杪母以疾亡,女为戚某诱之至此。初入门,知身堕平康,俯首哀鸣,屡思自尽,鸨母时防闲之,死念稍懈,而意恒忽忽若失,文以衣绣,不乐也,饵以甘旨,不乐也,教以音乐词曲,耳若聋口若哑也。鸨始以好言,继以厉色,终挥以老拳。女形同木偶,置之死地,终不悔。前有宁客见而怜之,愿以百金赎女。鸨于身价之外,苛索百端,其事遂寝。

译朱湘卿是琴川人。她肌肤如雪,容貌如花,姿态柔美温柔,擅长词曲,读书识字,风度娴雅,很像大家闺秀。可是她接待客人时,绝不故意摆出矜持的姿态。她天性爱好文人才士,即使整天和他们流连也不疲倦;如果遇到挺着大肚子的商人,却用闭门羹来招待。她还不到破瓜之年,便已经才华出众,能够吟咏诗篇。初来上海时,寄居在尚仁里,名声还不大;经过众人提倡风雅,赠给她诗词,后来章台之中无人不知道朱湘卿。丹徒吴子是名声很好的雅士,一见她便心醉,连续多日设宴欢聚,赠给她八章七言古诗,才华惊人、艳丽绝伦,神情气韵很像李白;从此朱湘卿名震北里。辛夷花下、丁字帘前,车马来往几乎没有停过,寻芳的人都把能一见她的容貌视为幸运。后来她又迁到兆荣里,众人在照春屏上争相题写九迷的诗,她的香名盛极一时,几乎无人可比;姐妹花中没有谁不让她独占鳌头。湘卿和吴兴的陈听雨尤其亲密。后来有个商人愿意把湘卿安置在金屋中,湘卿心里也答应了。接着又有一位词林中人来到上海,继续和她订下割臂盟。那位客人担心被捷足者先得到她,一天便和湘卿同乘马车出门,假称要游云梦,实际上把她藏在别墅里,不再让她回来,并且预先写好婚帖,以便将来涉讼。一代绝色名花,忽然被沙叱利折取,听到的人都为她惋惜。黄韫珍是横塘人。她租住在上海的偏僻处,暂时停留。父亲早已去世,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小时候熟习歌唱,略微识得字义。黄韫珍身段娉婷,腰肢纤细柔美,却喜爱安静自娱,不喜欢涂脂抹粉,所交往的多是风雅之士。家中有一座啸轩,轩的左边碧桃花刚刚开放,她常在凌晨时分在花下婆娑起舞,曼声吟哦。万罗山樵绿榭生是评量花月的人。乙亥年仲冬,他重游黄浦,见到黄韫珍的美貌,赞叹说:“这真是一朵会说话的解语花。”两人周旋了一个月,感情缠绵而生出怜爱;他因为自己已迫近衰年,急于乘船归去,于是写《步蟾宫》四解赠别。在鸳浦相逢,又因将要离别而赠芍药,珍惜鸿雁留下的踪迹,这和临别时黄莺哀啼又有什么不同?末一解说:倚在楼窗边送我,娇柔得令人无可奈何;听见脚步声,横眼斜看,姿态婀娜。莫愁从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忧愁,却把这一段离愁全都交给了我。他在离别宴席上按着红牙板,吹奏碧玉箫为她歌唱,声调凄楚哀婉,黄韫珍也惆怅不已,仿佛不能自我排遣。原来她天性爱好文人,而一旦动情便深厚专一。梁韵莲是西泠人。幼年时被卖到沪渎。长大后美慧无比,眉目如画,圆润的姿态胜过月亮,妍丽的容貌使花儿也羞惭,是当时的秀美人物。她弹唱弹词,技艺十分精湛,声音嘹亮,能使人销魂荡魄。她往来于云间、吴会各处名胜,所认识的多是达官巨公和名士。闲暇时多住在上海,有时乘翠幰车,披华美披肩,到名园看戏,到别墅赏花,逍遥于尘世之外;有人邀请她陪酒,她从未去过。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位巨商。王秀锦,字兰卿,是邓尉人,住在兆荣里。她身体轻盈如燕,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裙下的一双小脚纤细得一手难以盈握,但骨肉匀称,肌肤柔滑细腻,大约正处在杨贵妃的丰腴和赵飞燕的纤瘦之间。辛未年秋天,梦觉生途经上海,朋友推荐她陪酒;她眼波回转,相见时恍如旧识。梦觉生即席写了一副对联赠她:“秀色压倒尘世,秋波一转;锦绣展开屏帐,夜月双圆。”王秀锦听了,默默不语,仿佛有所感触。当时梦觉生要游历湘鄂,王秀锦询问月圆之约,梦觉生屈指计算后答道:“一个月就可以回来。”他停留两天,便匆匆告别。上海是南北往来的交通要道,贵游和富商每天都有人设宴召妓。然而这些人迎新送旧,事情过去感情就变了,有的人过了一个月便互不相识。梦觉生直到年末才回来,折帖邀请她,她嫣然到来,依依不舍,仿佛一向就是恩爱夫妻。她想邀请梦觉生到家中过年,却难以直接开口,便让妹妹爱卿婉转表达心意。梦觉生坚决不肯,只答应元旦以后再来,随即离开。她留梦觉生饮酒五天,双方又告别。王秀锦本来有意于梦觉生,但见他疏落难合,终于不能自主,春天便嫁给毗陵的屠氏子。屠氏本是木材商人,宅第宏大,资财丰足,年少而容貌丰美,原本就和王秀锦有终身婚约,这时便正式纳采定盟。梦觉生回去后,过了一个月又游历上海,听说王秀锦将要出嫁,急忙前去问候。她在爱卿的房间里款待他,留他彻夜谈话,因而细细诉说心中的隐情,哭泣直到天亮。梦觉生为此叹息不乐,谱写了一阕《摸鱼子》安慰她。词如下:离魂荡漾,半床都是灯影,匆匆之间要留要走难以决定。来得太迟,屡次辜负东风中的约定;珍重地说一声长别。你应当自我珍惜,只怕温暖的玉体受到寒气侵袭,不要解开裙带。帷帐低垂,枕席相亲,任凭豆蔻脂粉浓艳、樱桃般的舌头润泽,惆怅地共度今夜。秋波一转,仿佛化作投入怀中的明月;亲密的人低声私语。相逢时我还在感叹自己的沦落,却羡慕你仿佛生有凤凰般的双翼。不要再回忆了,认清红绡上的泪点,那足以抵得上杜鹃啼出的鲜血。漂泊天涯,只愿燕子重新归来,桃花依旧盛开;可是孤独坐着,更加愁苦欲绝。词写成后,两人相互歌唱,却悲伤得发不出声音。分别以后,梦觉生便划船离去。他曾说:“这是我一生中的遗憾。”王秀锦嫁入屠家后,夫妻极为欢乐。杨绣芸是秦淮人,出身贫寒之家,来到上海投靠亲戚;亲戚却把她当作陌路人,因此她更加困顿。亲戚某人的舅舅是赌徒,用计骗她,把她卖到章台。澄怀室主人是吴中的名士,一天和两三位好友在歌楼舞榭间散步,偶然经过杨绣芸的院子,看见她举止娴雅,不像风尘中人。那年她正值碧玉破瓜之年,肌肤细腻,骨肉匀称,双颊呈桃花般的颜色。仔细看时,发现她脸上有指甲抓痕,询问她,她羞惭畏缩,眼角泪光闪烁。随后有另一名妓女私下告诉他说:“她是金陵人,母女二人都擅长刺绣,靠十根手指谋生。去年年底,母亲因病去世,女儿被亲戚某人骗到这里。刚进门时,知道自己已经堕入平康,便低头哀鸣,多次想自尽;鸨母时时防范她,死志才稍稍松弛,但她的心情始终恍惚若有所失。给她衣料刺绣,她不高兴;拿美味食物诱她,她也不高兴;教她音乐词曲,她耳聋口哑一般。鸨母起初用好言安慰,后来变脸严厉,最后竟挥拳殴打。她形同木偶,即使把她置于死地,也始终没有后悔。此前有宁姓客人见到她而怜惜她,愿用百金赎身;鸨母却在身价之外百般苛索,这件事最终搁置了。

每当空阶月上,永巷更深,辄以毒刑磨折花枝,面上爪痕,职是故也。”生为酸鼻久之。后贷于同人得五百金,以三百金赎姬,二百金畀一及门某生,俾娶姬归。某生固世家子中落者,贫不能置室,故有是举。由是笔耕针褥,倡随相得,而同侪中,无不颂生之高谊云。林素云,幼产汉皋。金陵既复,随父寄居白门。父没无以自存,乃隶秦淮乐籍中,名噪一时,往来者多名流贵介。时值当道者方严禁绿篷船,院中诸妓,风流云散,姬亦随姊妹花来至沪上,僦居兆荣里。雾阁晶窗,备极幽雅,姬色艺双绝,又负盛名,纨袴子弟,每以一见为幸,多修饰容貌,争媚于姬。而姬辄少所许可,独与浦左织恨生相善。生亦居沪北,与姬院落衡宇相望,花晨月夜,昕夕相聚。姬于酒阑人静,吐露衷臆,言及深际,辄为欷歔泣下。生拟为金屋之贮,而庭训綦严,虽许之于心,而不能决之于口也。姬亦知生意,深恨月老无情,不能姻缘簿为如意珠也。生在沪勾留三载,家中催归符至,遂与姬别。后姬卒为有力者量珠聘去,及生重来沪北,则姬嫁已久。红蚕作茧,谁是同功?绛蜡成灰,空成双照。惆怅之馀,为作《感旧》四律。附录于左:水中明月镜中花,赢得虚名六载夸。着雨蕉心犹辗转,受风杨柳总欹斜。青鸾信枉传蓬岛,红叶诗空出内家。忽漫求凤翻别鹄,文园绿绮好音赊。

街北街南户可望,小姑山恰对彭郎。

  无因礼佛窥兰质,不分缘卿上桂堂。

  帘幕深沈通暗麝,围屏咫尺恨红墙。

  此情今日徒追忆,提起弥回寸寸肠。

春鹒秋蟀信沉沉,何限幽怀托素衿。

  合璧恨无田种玉,藏娇那有屋营金。

  鲛盘徒滴千行泪,蜡炬空燃一寸心。

  是我误伊伊误我,恩从未结怨偏深。

明珠上掌复投渊,楚水横波剧可怜。

  云散风流愁渺渺,天长地久恨绵绵。

  才华解折温柔福,落拓偏乖儿女缘。

  不信仙家管鸳牒,也容涂抹谱重填。

  曹宝玉,浏河人,来沪作倚门买笑生涯。居天一楼弄中,一时车马盈门,颇高声价。殷侣卿者,抱布贸丝之流也,薄游北里,与姬相识,往来缱绻,已阅三年,而其情始终不渝。殷固恋姬之貌,姬亦以殷和婉笃诚,可订终身。姬自入风尘,所积缠头约有千金,蛾眉虽好,马齿已加,本不欲久居此中,遂自出赀脱籍,而嫁殷焉。殷家中固有糟糠妻,及姬归来匝月,又于吴门另购一妾,与姬鼎足为三,彼此争夕,时有勃溪,姬不能堪,托言往浏河扫墓,飘然远引,其实至沪滨,往寻姊妹行也。为殷踪迹得之,以逃亡报官。顾行李萧然,一身外无长物,姬到堂,缅诉情节,泪容愁黛,哀艳动人。官廉得其实,遂判伯劳燕子,各自分飞,雉衙毕谳, 鸾镜遽离,从兹东角西张,竟同陌路,南罗北鸟,别抱衾稠。姬后卜居虹桥,择人而事。后一浏河士人娶之,士人固赤贫,姬畀赀使往应试,得高等,遂使下帷攻苦,不三年,竟捷南宫,姬以内助之劳,得居正室云。

  张少卿、金巧云两校书,名重一时。张以明丽胜,金以秾粹胜,秀外慧中,并皆佳妙。乃同适清河,欢洽无几,复堕烟花,其缘悭耶?其命薄耶?殊令人叹从良之非易已。皖江枕流子赠以二绝句云:

  当时同倚玉阑干,并蒂芙蓉带笑看。

  寄语金铃勤护惜,探花容易养花难。

深锁长门冷翠翘,空将雨泪湿鲛绡。

  东风狂暴杨枝弱,又向章台舞细腰。

  沈云馥,姿态明艳,性格风流,于章台中,首屈一指。愿花常好馆主颇眷之,姬偶于座上索诗,酒阑烛灺,走笔得二绝句赠之:

  冒雨寻花兴更狂,桂堂东畔睹明妆。

  不须沈水熏衣袖,秀骨天然有异香。

译每当空阶上月亮升起、深巷里夜深人静时,鸨母就用残酷的刑罚折磨这枝花,所以她脸上的抓痕正是由此造成的。”澄怀室主人为她心酸了很久。后来他向同伴借得五百金,用三百金为杨绣芸赎身,又拿二百金给一位登门拜访的某生,让他娶杨绣芸回家。某生本是没落世家的子弟,贫穷得无力置办婚室,所以才有这样的安排。从此夫妻男耕女织,唱随相得;同辈之中没有不称颂某生高尚情谊的。林素云幼年出生在汉皋。金陵恢复后,随父亲寄居白门。父亲去世后无以自存,于是被编入秦淮乐籍,一时名声极盛,来往的多是名流贵介。当时当权者正在严禁绿篷船,院中的妓女纷纷散去,林素云也随姐妹花来到上海,租住在兆荣里。雾阁晶窗,幽雅精致到了极点;她色艺双绝,又享有盛名,纨袴子弟都把能见她一面当作幸运,往往精心打扮,争相向她献媚。然而她很少允许别人亲近,唯独和浦左织恨生交好。织恨生也住在沪北,和她的院落隔屋相望;花晨月夜,早晚相聚。林素云常在酒阑人静时吐露内心,谈到深处便叹息落泪。织恨生打算把她安置在金屋中,但家中父亲训教极严,虽然心里答应,口头却无法决定。林素云也知道他的心意,深恨月老无情,不能让姻缘簿成为如意珠。织恨生在上海停留了三年,家中催促他回去的书信到达,于是只好和林素云告别。后来林素云终于被有权势的人用重金聘走,等织恨生再次来到沪北时,她已经出嫁很久了。红蚕结茧,谁和我共同完成?红蜡烧成灰,只空自成双照耀。织恨生惆怅之余,写下《感旧》四首律诗。附在这里如下:水中的明月、镜中的花,只换来六年夸耀的虚名。被雨打湿的芭蕉心仍在辗转,受风吹拂的杨柳总是倾斜。青鸾传来的书信白白送往蓬岛,红叶题诗也徒然传出宫门。忽然想求凰,却反而离开了雌鸟;文园中的绿绮琴,想听到美妙的声音已经遥遥无期。街北街南门户彼此都能望见,小姑山正好对着彭郎。没有机会借礼佛去窥见你的芳容,也无缘因为你登上桂堂。深沉的帘幕间暗香相通,近在咫尺的围屏却隔着令人怨恨的红墙。这种情意如今只能徒然追忆,一提起来,心肠便寸寸回转。春天的鹒、秋天的蟀,音信都沉沉不来;多少幽深的情怀,只能托付给素衣。想要成就合璧之好,却恨没有田地可以种玉;想要藏娇,又哪里有金钱营造房屋?鲛人盘中徒然滴落千行泪,蜡炬空自燃烧着一寸心。究竟是我误了她,还是她误了我?恩情从未结成,怨恨却格外深。明珠刚放在掌上又投入深渊,楚水横流的波光实在令人怜惜。云散风流,愁绪渺渺;天长地久,遗恨绵绵。才华能够折损温柔的福分,失意落拓偏偏违背了儿女姻缘。不相信仙家掌管鸳鸯婚牒,难道也容许把姻缘谱重新涂改填写?曹宝玉是浏河人,来到上海从事倚门卖笑的生活。她住在天一楼弄中,一时车马盈门,身价颇高。殷侣卿是抱布贸丝一类的商人,偶然游历北里,和曹宝玉相识,来往缠绵,已经三年,而感情始终不变。殷侣卿本来爱慕她的容貌,曹宝玉也认为他和善温柔、忠厚真诚,可以托付终身。她自从进入风尘,积攒的缠头钱约有千金;虽然眉目仍美,年齿已经增长,本来不想长久留在这里,于是自己拿钱赎身,嫁给了殷侣卿。殷家本来有正妻,曹宝玉嫁过去才一个月,他又在吴门另买了一名妾,使曹宝玉和妾三人鼎足而立,彼此争夺丈夫陪伴的时间,时常发生争吵。曹宝玉无法忍受,借口要去浏河扫墓,飘然远走;实际上她到了上海水滨,去寻找姐妹们。殷侣卿查到了她的踪迹,便以逃亡报官。可是她的行李空空,除自身之外没有别的财物。曹宝玉来到公堂,详细哭诉事情经过,含泪的面容和忧愁的眉黛楚楚动人。官员查明真相后,便判令伯劳与燕子各自分飞;衙门审案完毕,鸾镜也骤然分离。从此两人东奔西走,竟如陌路;南方的罗鸟、北方的鸟,各自另抱衾枕。后来曹宝玉定居虹桥,选择一个人侍奉。后来一位浏河士人娶了她。士人本来极其贫穷,曹宝玉给他钱让他进京应试,他考取了高等;于是她又让他闭门苦读。不到三年,他竟然考中南宫,曹宝玉因为内助之功,得以成为正室。张少卿、金巧云这两位校书,名声一时很重。张少卿胜在明丽,金巧云胜在浓艳丰润,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两人都十分美好。后来她们一同嫁给清河人,欢聚和谐没有多久,便又堕入烟花之地;是缘分浅薄吗?还是命运不济呢?实在令人感叹从良并不容易。皖江枕流子赠她们两首绝句:当年曾一同倚着玉栏杆,含笑看那并蒂芙蓉。寄语金铃,要勤加爱护珍惜;探看花朵容易,养护花朵却难。长门深锁,翠翘冷落;徒然用雨中的泪水沾湿鲛绡。东风狂暴,杨柳枝条柔弱;又要到章台去舞动纤细的腰肢。沈云馥姿态明艳,性情风流,在章台中首屈一指。愿花常好馆主人很宠爱她。她偶然在席间索要诗篇,酒将尽、蜡烛将残时,提笔写下两首绝句赠她:冒着雨来寻花,兴致反而更加狂热;在桂堂东边看见了明丽的妆容。不需要焚烧沉水香来熏衣袖,你秀美的骨相天然就有奇异的香气。

李艳张娇浪得名,风流都道不如卿。

  君身原是灵和柳,误向章台管送迎。

  兰史,岳姓,小字凤,吴乡望亭之农家女也。父为布客,挈凤侨寓吴郡,祖仍居乡业农。咸丰庚申,父殁兵燹中,凤随母氏来沪,枇杷门巷,赁屋栖止,时凤年十龄许耳。客至恒避匿不出,有喜其聪慧者,耻而与语,凤辄登榻蒙被卧。沪有清河叟赏之,欲购为塍,未谐,赠以金,使迁寓沪北。母见其姿首明艳,知可作钱树子,使习歌舞应客。未逾年,声名大噪。凤眉目如画,体裁适中,寡言笑,而媚慧善伺人意。又举止倜傥,不喜作儿女态,工心计,多亿中。倾慕者,掷缠头鉅万,以得一颦笑为幸,凤少所许可。某军门自津抵沪,啖以重金,凤拒之。军门谋以势劫,凤辄以计免。其心属者,为某贵介,同治壬申,以五千金聘凤,凤许之。顾祖犹未知凤之为章台柳也,坚欲其归以字乡人,遂辗转不就,而凤亦旋悔,放浪江湖者半年许。癸酉春,重游沪滨,凤已逾笄,而名益盛,高轩过客,以不见凤为耻,选色征声,非凤在弗乐也。是年秋,凤忽置酒召所知,掩泣而言曰:“余以一身历花月劫者十载,诲盗诲淫,此间不宜居矣。将归老茅屋,请从此辞!”各赠一小影为别,明日尽室他徙。甬江某庶常侦知其赴吴,命舟随往求之,不知所在。

  巧宝,兰陵人。自幼为匪人所诱,辗转鬻于妓院。甫来沪上,发犹覆额,依然一雏姬也。尤善琵琶,工唱侧艳曲,色艺精绝一时,沪地名流,争愿掷缠头,与之款洽,几于得巧一盼为荣。顾巧虽籍隶平康,而性颇恬静,苟非其意所许可,即大腹贾,日费千金,亦不一顾。数年间,私蓄五百金,访知父母无恙,并幼时所字魏姓子,亦能继承先业,兼未娶妻,因即函致其亲,愿将所积囊资,自脱乐籍,回里归夫家。其父得书,飞棹至沪,偕之遄返。呜呼!出烦恼门而入安乐土,巧之识,亦加入一等哉!以视彼之浅斟低唱,浓抹淡妆,而自为得计者,倜乎远矣。

  月鹃眉史,姓陈,识字工词曲,亦解吟诗,所往来多名下士。所居室为蕙香阁,结构颇雅,精庐数楹,面临溪水,室中陈设楚楚有致,帷帐尊彝,皆非时下俗物。双麓居士,尤与之为莫逆交,常至其室中,情话竟晷不倦。有时敞帘邀月,隔座听鹂,煮茗焚香,谈诗读画,绝无狎昵语。尝谓:“使我长对芙蓉,尽可不饥耳。”曾填《八宝妆》词赠之云:

  碧瓦新霜初睡起,小红点罢龙香。晓寒沁骨,呵手却试梅妆。鸦鬓浅笼金翡翠,虫钿反插玉鸳鸯。黛蛾长入时深浅,镜里傍徨。 帘外相看一笑,又多情鹦鹉,催上帷幢。新兴髻子,回头说与平章。宿火几圆,榾柮一瓯,雪细叶飐旗枪。消寒处,此境真清绝,何必柔乡?

  朱素卿,沪上翘楚也。以唱曲擅长,珠喉乍啭,玉屑频霏,倾听者色飞眉舞,满座为之不哗。所居小阁三楹,在东花园左近,颇有花木泉石之胜。江东逸史髯叔氏,梁溪名下士也,最与相契,酒阑茗罢,出素箑索书,生为题二绝句云:

  弹到朱弦四五条,情深薛素唱红么。

  卿才颖敏谁能匹,一曲霓裳信手调。

朱颜线鬓好年华,樊素樱桃绝世夸。

  行过小园寒菜地,琵琶声里是卿家。

生曾于小春月夜,同诸友散步东花园,往访之,时菊花盛开,月光如水,张筵小饮,各已半酣,姬佐以新曲,清声宛转,响遏行云,坐中为罄无数爵。生即事赠以三绝句云:

  风韵何输萼绿华,茜红衫映翠裙斜。

  无情只怪檀槽物,国色偏将半面遮。

秋水湘裙六幅拖,钗头花朵晚香多。

  月儿清朗灯儿皎,照见红儿宛转歌。

译李艳、张娇白白得到美名,论风流,人人都说不如你。你的身姿原本就是灵和殿前的柳树,却误入章台,负责迎来送往。兰史姓岳,小字凤,是吴乡望亭的农家女。父亲经商卖布,带着岳凤寄居吴郡,祖父仍留在乡里务农。咸丰庚申年,父亲死于兵火之中,岳凤随母亲来到上海,在枇杷门巷租屋居住,当时她大约十岁。客人来时,她总是躲藏不出;有喜欢她聪慧的人,她便羞耻得不肯与之交谈,常登榻蒙被躺下。上海有位清河叟欣赏她,想买她为妾,事情没有谈成,便赠给她钱,让她迁居沪北。母亲见她姿容明艳,知道可以把她培养成摇钱树,便让她学习歌舞接待客人。不到一年,她的声名便大噪。岳凤眉目如画,身材适中,少言少笑,却妩媚聪慧,善于体察人的心意;举止又潇洒,不喜欢作小儿女姿态,精于心计,常常料事准确。仰慕她的人掷下巨额缠头钱,只为得到她一颦一笑便觉得幸运,而岳凤很少允许他们亲近。某军门从天津来到上海,用重金诱惑她,岳凤拒绝了。军门想凭势力强迫她,她总能用计逃脱。她心中所爱的是某位贵介;同治壬申年,那人用五千金聘娶岳凤,岳凤答应了。可是祖父仍不知道岳凤已经成为章台柳,坚决要她回乡嫁给乡人,婚事因此辗转未成;岳凤也很快后悔,放浪江湖约半年。癸酉年春天,她再次游历上海水滨。岳凤已经超过笄年,名声更加盛大;贵客乘高车来访,把见不到她当作耻辱,挑选美色、征求歌声,若没有岳凤在场便不欢乐。这年秋天,岳凤忽然置酒召集知交,掩面哭泣着说:“我一个人经历花月场中的劫难已经十年,这里实在是教人偷盗、教人淫乱,不适合居住了。我将回到茅屋中终老,请允许我从此告辞!”她们各自赠送一幅小像作为别礼,第二天便举家迁走。甬江某位庶常暗中探知她要去吴地,便命船追随寻找,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巧宝是兰陵人。她从小被坏人诱骗,辗转卖入妓院。刚来到上海时,头发还盖着额头,仍是一个幼小的妓女。她尤其擅长琵琶,精于演唱轻佻艳丽的曲子,色艺一时无双;上海名流争着送缠头钱,愿意和她亲近交谈,几乎把得到她一瞥当作荣耀。然而巧宝虽入籍平康,性情却很恬静;如果不是她心中认可的人,即使是每天花费千金的大商人,她也不看一眼。几年之间,她私下积蓄五百金,打听到父母都还健在,小时候订婚的魏姓男子也能够继承祖业,而且尚未娶妻,于是立即写信给他的父母,愿意拿出积蓄赎身,回乡嫁到魏家。她父亲收到信后,立即乘船来到上海,带着她迅速返回。唉!从烦恼之门出来,进入安乐之地,巧宝的见识也算提高了一个层次吧!和那些浅斟低唱、浓妆淡抹,还自以为得计的人相比,实在相差太远。月鹃眉史姓陈,识字,擅长词曲,也懂得吟诗,来往的多是有名望的士人。她所居住的房间叫蕙香阁,结构颇为雅致,是几间精美的小屋,面临溪水;室内陈设楚楚有致,帷帐、尊彝等物,全都不是当时流行的俗物。双麓居士尤其和她是莫逆之交,常到她房间里来,谈情说话整天也不疲倦。有时敞开帘子邀请月亮,隔着座位听黄鹂,煮茶焚香,谈诗读画,绝没有亲昵轻薄的话。他曾说:“假使让我长久面对芙蓉,即使不吃饭也可以了。”他曾填《八宝妆》词赠她:碧瓦上结着新霜,刚刚睡醒;小红点燃了龙香。清晨的寒气沁入骨髓,呵着手又试着画梅花妆。乌鸦般的鬓发浅浅笼着金翡翠发饰,虫形花钿反插着玉鸳鸯。黛色蛾眉随着时尚画出深浅,人在镜前徘徊。帘外彼此相看一笑,又有多情的鹦鹉,催促人登上帷帐。新梳的发髻,回头说给评论的人听。隔夜的火烧得几轮,取一块木柴煮一碗茶,雪花细碎,茶叶像旗枪一样在水中飘动。用来消寒的地方,这种境界真是清雅绝妙,哪里还需要柔乡?朱素卿是上海的佼佼者,以演唱曲子见长。她朱唇一启,歌声婉转,仿佛玉屑纷纷飘落;倾听的人神色飞扬、眉开眼笑,满座都因她的歌声而安静。她所住的小阁有三间,在东花园附近,很有花木泉石之胜。江东逸史髯叔氏是梁溪的名士,最和她相契。酒将尽、茶已罢时,他拿出素扇索取题字,梦觉生为她题写两首绝句:弹到朱弦四五根,情意深厚如薛素唱起红么。你的才思聪敏谁能匹敌?一曲《霓裳》信手便能调成。朱颜黑鬓正是美好年华,樊素般的樱桃小口,足以称绝世无双。走过小园的寒菜地,琵琶声中便是你的家。梦觉生曾在小春月夜和几位朋友散步东花园,前去拜访朱素卿。当时菊花盛开,月光如水,摆下筵席小饮,众人都已半醉;朱素卿为大家演唱新曲,清亮的歌声婉转悠扬,仿佛响声直冲云霄,席间因此喝尽了无数杯酒。梦觉生即景赠她三首绝句:风韵哪里输给萼绿华?茜红色的衣衫映着斜垂的翠裙。只怪那无情的檀槽琴,偏偏让国色天香遮住了半边脸。湘妃色的裙子像秋水,六幅裙裾拖在地上;发钗上的花朵散发着浓浓的晚香。月色清朗,灯光明亮,照见红儿婉转歌唱。

生就花容十倍娇,芙蓉为脸柳为腰。

  一帘菊影半窗月,留伴佳人品玉箫。

  李素琴,字吟芝,亦称银子,名姬宝龄之女也。姬家本金陵,后游申浦,甲子春间,自沪移家,侨居松郡西城。鬓影钗光,艳声藉藉,郡中名士,咸命驾往访,时小宴其家,投辖留宝,往往痛饮达旦,为乐靡极。甫逾笄,以瘵疾卒。琴时齿幼体弱,赖祖母抚育之,稍长始理旧业。玉立颀身,丰姿窈窕,工歌曲,善作青白眼。初入章台,年仅十五龄。豪于饮,颇寡言,待客无门户习,神情举止,绰有母意,体态端庄,疑出大家,在青楼中盖又能别树一帜焉。初居兆贵里,无奈妒花风雨,特地相催,香巢甫定,噩警频闻,打鸭惊鸳,无端毕集。姬乃不得已,迁于别墅。幽栖地僻,雅静宜人。别有小筑数椽,为也香室,结构颇精,陈设亦丽。惜红、花农皆以名寓公旅居沪上,均与姬善,而惜红为尤昵,偶或置酒开筵,必有赠诗,而姬亦必答以歌。姬能识字,而尤好作画,曾从金华仙吏学写人物花卉,颇得神似。尝以尺绢索画仕女帐额,生久之未果,姬因屡嬲之,浅瞋低笑,不胜其情,曲里中人,推为风韵独绝。花农诗云:

  羞晕圆容事有因,微瞋浅笑又轻颦。

  日斜刚是新梳掠,门掩东风独占春。

金华仙吏诗云:

  伤春无计护群芳,云散风流各一方。

  赢得别枝巢占稳,相逢已改旧时妆。

盖姬于戊寅春间,始梳拢也。一日惜红招花农小饮,花农填《满庭芳》词赠之云:

  圆颊匀涡,纤眉侵鬓,暖春熏出花妍。一团明月,刚是好韶年。低把芳名笑唤,素屏底,恰试琴弦。偏难忘,凉宵殢酒,颓玉妥香眠。 堪怜,相见里,胜常怕道、半整珠钿。早琼席歌残,欢子新编。抵死拦侬暂住,银烛背、蹴定金莲。娇无语,频抬媚眼,亸袖更垂肩。

  吴琴仙词史,最为梁溪潇湘馆主人所赏识,时偕赋秋生、侍颦生、柳影词人,小宴其室中,往往刻烛裁诗,联吟达旦。琴仙每以所适匪人,泪痕常湿枕函,屡欲与潇湘馆主订终身约,以格于势未果也。别后,琴仙以小影一幅寄之,生情不能忘,每于花间灯下,酒熟香温时,辄一展阅,惘然欲失。特题《蝶恋花》一阕于上云:

  脉脉兜情情暗许,便欲忘情,又把情勾起。数载缠绵何处寄,而今重到榴花底。 几度悲来还自喜,有个人儿,添入心窝里。镜约钗盟无限意,画裙小记相思字。

  徐金玉,数年前勾栏巨擘,今则曲里之徐娘也。然三分风韵,犹堪为花月场中领袖,以是色虽少衰,而枇杷门巷,尚觉宾从如云。髯叔与之交最昵,曾于酒阑灯灺,凄然有感,赠以四绝云:

  轻红已见脸霞消,新翠还看眉黛描。

  莫笑秋娘风韵减,当年金屋久藏娇。

橘绿橙黄蟹正肥,相逢老大两依依。

  座中亦有青衫客,听话前因也湿衣。

江湖身世度年年,金粉繁华昔梦牵。

  凤泊鸾飘无限感,情怀千种付筝弦。

随风一片落珠矶,娓娓清谭玉屑霏。

  慧舌灵心能动客,何愁车马到门稀?

  白门金秀卿,出自良家,赭寇之乱,随母转徙吴中。家贫乞灵于十指,刺绣精巧绝伦,不让夜来,远近多争购之。惟是母病弟幼,家徒壁立,金阊既陷,无以为生,乃鬻之入平康。艳名冠于沪北,推为章台中翘楚。顾姬性甘淡泊,布服素妆,自饶雅丽。房中陈设,古艳异常,绝无时下俗物。贵介子弟,来作狭邪游者,辄少所许可,大腹贾多遭白眼,往往不怿而去。以故虽裘马盈门,而投赠缠头者绝少,姬亦不以为意也。嘘云阁主人,与之交最昵,往来数载,情好无渝,每于花开月上,灯灺更阑,缕诉苦衷,极缠绵之致。继生以事往楚南,徘徊不忍遽别,姬置酒小阁中饯行,席间赠以八绝句:

  忆昔征鼙白下催,雏龄飘泊古胥台。

  而今谱入新莺部,犹带秦淮秀色来。

憔悴红羊劫后身,难将针黹疗清贫。

  弟年太稚亲年老,竟把黄金质玉人。

惭愧名姝入教坊,旧妆初卸试新妆。

  黛眉淡扫云鬟拢,绝似当年郑妥娘。

春申江上驻扁舟,玉女偏宜贮玉楼。

  不耐五陵裘马客,酒阑灯灺尚勾留。

声价居然满沪城,天生丽质固轻盈。

  当筵莫道多羞怯,生小何曾解送迎?

丰韵天然艳若霞,韵年依旧玉无瑕。

  生憎阿母违侬意,百两缠头许破瓜。

不堪摧折怨春婆,沦落莺花可奈何!

  试看青衫襟袖上,泪痕争似酒痕多。

漫作重来杜牧之,个中心绪两相知。

  秋风团扇情犹在,珍重萧郎尺幅词。

  按附录中,金秀卿凡两见,纪事稍异,盖即一人也。缕馨仙史所作《铃护名花记》,一时脍炙人口。(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纪唐六如轶事 清 佚名辑

译天生的花容比花娇美十倍,脸如芙蓉,腰似杨柳。一帘都是菊花的影子,半窗都是月光,留下来陪着佳人品味玉箫。李素琴,字吟芝,也称银子,是名妓宝龄的女儿。她家本在金陵,后来游历申浦;甲子年春天,从上海举家迁出,寄居松郡西城。她鬓影钗光,艳名远播,郡中的名士都驾车前去拜访;有时在她家设小宴,众人留客饮酒,常常痛饮到天亮,欢乐无比。她刚过笄年,便因痨病去世。李素琴当时年幼体弱,靠祖母抚养,稍稍长大后才重操母亲的旧业。她身材修长挺拔,姿态丰美窈窕,擅长歌唱,善于对人作青眼或白眼。初入章台时,年仅十五岁。她豪爽好饮,话很少,对待客人没有青楼中惯常的门户之见;神情举止颇有母亲的风韵,体态端庄,仿佛出身大家,在青楼中又另树一帜。起初住在兆贵里,无奈妒花的风雨接连催逼;香巢刚刚安定,坏消息便不断传来,打鸭惊鸳的事情无端一齐出现。她不得已迁到别墅。那里幽僻安静,适合雅居;另有几间小屋,名为也香室,结构精致,陈设也华丽。惜红、花农都是有名的寓公,旅居上海时都和她交好,而惜红尤其亲密;偶尔设酒开宴,必定赠她诗篇,她也一定以歌相答。她识字,尤其喜欢作画,曾跟随金华仙吏学习画人物花卉,很能画出神韵。她曾拿一尺绢索求仕女帐额画,梦觉生很久没有完成;她因此屡屡戏弄他,浅浅嗔怒,低声含笑,情态动人,曲里的人都推许她风韵独绝。花农作诗说:圆润的脸颊泛起羞红自有缘故,微微嗔怒、浅浅含笑,又轻轻皱眉。太阳西斜,刚刚梳妆完毕;掩上门扉,在东风中独自占尽春色。金华仙吏作诗说:为伤春而没有办法保护群芳,云散风流,各自飘向一方。只好占据另一枝头的巢穴安稳居住,再相逢时,已经换了旧日的妆容。原来李素琴是在戊寅年春天才开始梳拢。一日,惜红邀请花农小饮,花农填作《满庭芳》赠她:圆圆的脸颊,匀称的酒窝,纤细的眉毛侵入鬓角;温暖的春气熏染出花朵般的美丽。一团明月般的容光,正值美好的年华。低声把芳名笑着呼唤,在素屏下面,正试弹琴弦。偏偏难以忘怀,凉夜里沉醉于酒,像倾倒的美玉般安卧在香气中。实在令人怜爱;相见时,胜过平常,却害羞得不敢说,只把一半珠钿整好。清晨琼席上的歌声已经唱尽,欢乐的曲子又重新编成。你拼命拦着我暂且留下,在银烛背后,踩定金莲般的小脚。娇羞得不说话,频频抬起媚眼,衣袖低垂,肩头也更加下垂。吴琴仙词史最受梁溪潇湘馆主人的赏识,常常和赋秋生、侍颦生、柳影词人一起,在她房中设小宴,往往刻烛赋诗,联句吟咏直到天亮。琴仙常常因为所托非人而泪湿枕函,多次想和潇湘馆主人订下终身之约,却因形势阻碍而没有成功。分别以后,琴仙寄给他一幅小像;他感情深厚,无法忘记她,每到花间灯下、酒熟香温之时,便展开小像观看,惘然若失。特意在像上题写一阕《蝶恋花》:含情脉脉地暗暗许下情意,本想忘情,却又把情思重新勾起。数年的缠绵情意寄托在什么地方?如今又来到石榴花下。几次悲伤之后反而自我欣喜,因为有一个人,已经进入我的心窝。镜前盟约、钗上誓言,含有无限情意;画裙上写着小小的相思字迹。徐金玉,几年前是勾栏中的巨头,如今已是曲巷里的徐娘了。但她仍有三分风韵,足以做花月场中的领袖;因此姿色虽稍有衰减,枇杷门巷里仍可见宾客如云。髯叔同她交情最亲密,曾在酒尽灯残之时凄然有感,赠她四首绝句:脸上淡淡的红色已经显出霞光消退,眉间新画的青黛却还依然可见。不要笑秋娘的风韵已经减退,她当年可是长期藏在金屋里的娇美人。橘子青、橙子黄,螃蟹正肥;我们相逢时都已老大,仍然彼此依依不舍。座中也有一位青衫客,听说往日的缘由,也不禁湿了衣襟。漂泊江湖,身世年年如此;昔日金粉繁华,只能牵动旧梦。凤凰停泊、鸾鸟飘零,感慨无穷;千般情怀,都寄托在筝弦之上。一片落花随风飘到珠矶,娓娓而谈,清雅的言语如玉屑纷飞。聪慧的舌头和灵秀的心思能够打动客人,又何愁车马来到门前的会稀少呢?白门的金秀卿出身良家。赭寇之乱时,她随母亲辗转迁徙到吴中。家里贫穷,靠十根手指谋生;她刺绣精巧绝伦,不亚于夜来,远近的人都争相购买。只是母亲病重、弟弟年幼,家中穷得一无所有;金阊失陷后无以为生,于是被卖入平康。她的艳名冠绝沪北,被推为章台中的佼佼者。不过,顾姬性情甘于淡泊,穿布衣、作素妆,自然具有高雅的美丽。房中的陈设古雅艳丽而非同寻常,绝没有当时流行的俗物。贵族子弟来作狎邪游的,她往往很少许可;大腹便便的商人多遭她白眼,常常不高兴地离去。因此,虽然门前车马盈门,送来缠头钱的却很少,她也并不在意。嘘云阁主人同她交情最亲密,来往了数年,感情始终不变;每当花开月升、灯残夜深时,她便细细诉说心中的苦衷,情意极为缠绵。后来生因为事情要前往楚南,徘徊不忍立即分别,金姬在小阁中置酒为他饯行,席间赠以八首绝句:回想当年战鼓在白下催逼,我在幼年便漂泊到了古胥台。如今我的名声被收入新莺部,身上仍带着秦淮的秀美风色而来。红颜之身在红羊劫后憔悴不堪,怎能靠针线活来医治清贫?弟弟年纪太小,母亲年纪又老,竟把我这玉人当作黄金抵押出去。惭愧这位著名美人被送入教坊,卸下旧妆,初次试作新妆。淡淡描画黛眉,云鬓拢在一起,极像当年的郑妥娘。春申江上停着一叶扁舟,玉女正适合安置在玉楼之中。我不喜欢五陵的富贵公子,酒尽灯残时还久久徘徊不去。声名身价果然传遍沪城,天生的美质本来就轻盈动人。席间不要说我太过羞怯,我从小何曾懂得迎来送往?丰美的风韵天然艳丽如霞,年华虽变,玉质依旧无瑕。最恨老鸨违背我的心意,竟要用百两缠头钱许我破瓜。不堪被摧折,怨恨春婆;沦落在莺花之中,又能怎么办呢?请看青衫的衣襟袖口上,泪痕哪里比酒痕更多?不要装作重来的杜牧,这其中的心绪,只有我们两人彼此知道。虽有秋风团扇之感,情意仍在;请珍重萧郎写在尺幅上的诗词。按:附录中,金秀卿一共出现两次,记载的事情略有不同,大概是同一个人。缕馨仙史所作《铃护名花记》,一时脍炙人口。(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字) 《纪唐六如轶事》 清 佚名辑

唐子畏被放后,于金阊见一画舫,珠翠盈坐,内一女郎娇好姿媚,笑而顾己,乃易微服,买小艇尾之。抵吴兴,知为某仕宦家也。日过其门,作落魄状,求佣书者。主人留为二子佣。事无不先意承旨,主甚爱之。二子文日益奇,父师不知出自子畏也。已而以娶求归,二子不从,曰:“室中婢惟汝所欲。”遍择之,得秋香者,即金阊所见也。二子白父母而妻之。婚之夕,女郎谓子畏日:“君非向金阊所见者乎?”曰:“然。”曰:“君士人也,何自贱若此?”曰:“汝昔顾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见诸少年拥君出素扇求书画,君挥翰如流,且欢呼浮白,傍若无人,睨视吾舟。妾知君非凡士也,乃一笑耳。”子畏曰:“何物女子!于尘埃中识名士耶?”益相欢洽。居无何,有客过其门,主人令子畏典客,客于席间恒注目子畏。客私谓曰:“君何貌似唐子畏?”子畏日:“然。余慕主家女郎,故来此耳。”客白主人,主人大骇,列于宾席,尽欢,明日治百金装并婢送归吴中。

  按坊刻有《三笑奇缘》一书,即指此事。惟以吴兴为锡山,某宦家为华太师家,又极意形容二子之愚騃。或系臆造,而情事相同处颇多。可见评话盲词,亦有所本。皞皞子识。

  伯虎与文征仲交谊甚厚,乃其情尚固自殊绝,伯虎、希哲两公每欲戏之。一日偕征仲同游竹堂寺,伯虎先嘱近寺伎者云:“此来文君,青楼中素称豪侠,第其性猝难狎,若辈宜善事之。”伎首肯,已密伺所谓文君者。两公乃故与征仲道经狎邪,伯虎目挑之,伎即固邀征仲,苦不相释。征仲怅然曰:“两公调我耳。”遂相与大笑而别。

  文征仲素号端方,生平未尝一游狭邪。伯虎与诸狭客纵饮石湖上,先携伎藏舟中,乃邀征仲同游,征仲初不觉也。酒半酣,伯虎岸帻高歌,呼伎进酒,征仲大诧辞别,伯虎命诸伎固留之,征仲益大叫,几赴水,遂于湖上买虴蜢逸去。

  唐子畏、祝希哲两公,浪游维扬,极声伎之乐。赀用乏绝,两公戏谓:“盐使者课税甚饶。”乃伪作玄妙观募缘道者,衣冠甚伟,诣台造请焉。盐使者大怒,咤之曰:“尔独不闻御史台霜威凛凛耶?何物道者,辄敢轻造乎!”两公对曰:“明公将以贫道为游食者与?非敢然也。贫道所与交,皆天下贤豪 一长者,即如吾吴吴唐伯虎、祝希哲辈,咸折节为友。明公不弃,请奏薄技,惟公所命。御史霁威,随指牛眠石为题,命两公赋之,两公立就一律。其词云:“嵯峨怪石倚云间,(唐)抛掷于今定几年?(祝)苔藓作毛因雨长,(唐)藤萝穿鼻任风牵。(祝)从来不食溪边草,(唐)自古难畊陇上田。(祝)怪杀牧童鞭不起,(唐)笛声斜挂夕阳烟。(祝)”御史得诗,笑谓两公曰:“诗则佳矣,意欲何为?”两公讲曰:“明公轻财好施,天下莫不闻,今姑苏玄妙观圮甚,明公倘能捐俸葺之,名且不朽。”御史大悦,即檄下长吴二邑,资金五百为葺观费。两公得檄,遂扁舟归,投檄二邑,更修刺往谒二尹,诈为道者关说,得金果如其数,乃悉召诸伎及所与游者,畅饮数日辍尽。异日盐使者按吴,肃仪谒观,见庙貌倾圮如故,召长吴二令责之,令对曰:“奉明公檄,适唐解元伯虎,祝京兆允明两公,云自维扬来,极道明公为此胜举,令即畀金如数久矣。”盐使者怅然,心知两公,然惜其才名,不问也。

  按长洲阎秀卿作先生传,谓先生缘故去其妻。其为诸生时,尝作《怅怅诗》,允与其事合。盖诗谶也。然则多情如先生,亦有放翁之恨耶?皞皞子又识。

西泠闺咏》后序清董寿慈东苏撰

译唐子畏被放逐后,在金阊看见一艘画舫,船中坐满珠翠盛装的女子,其中有一位女郎姿态娇美,笑着回头看他。于是他换上便服,买了一只小船跟在后面。到了吴兴,他得知那是某位仕宦人家的女儿。此后他每天经过她家门口,装出落魄的样子,求做抄书的佣人。主人留下他给两个儿子做佣书。凡事他都能预先领会主人的意思并顺从办理,主人十分喜爱他。两个儿子的文章日益奇异,但他们的父亲和老师都不知道出自子畏之手。不久子畏以求婚为由请求离开,两个儿子不同意,说:‘家里的婢女,任你挑选。’他遍处挑选,选中了秋香,正是金阊所见的那位女子。两个儿子向父母说明,便让她嫁给子畏。婚礼当晚,女郎对子畏说:‘您不是从前在金阊见到的那个人吗?’子畏说:‘是。’她说:‘您是读书人,为什么要这样自轻?’子畏说:‘因为你从前回头看我,我一直不能忘情。’她说:‘我从前看见许多少年簇拥着您出来,拿着素扇请您题写书画;您挥笔如流,还欢呼饮酒,旁若无人,只斜眼看着我的船。我知道您不是平凡之士,所以只是笑了一笑。’子畏说:‘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啊!竟能在尘埃中认出名士!’两人更加欢洽。过了不久,有客人经过他家,主人让子畏负责接待。客人在席间总是注视子畏。客人私下说道:‘您的相貌怎么很像唐子畏?’子畏说:‘是的。我仰慕主人家的女郎,所以来到这里。’客人把这件事告诉主人,主人非常惊骇,便把子畏请到宾席上,尽情欢饮;第二天准备了价值百金的行装,并带着婢女送他们回吴中。按:坊间刻本有《三笑奇缘》一书,指的就是这件事。只是把吴兴写成锡山,把某仕宦之家写成华太师家,又极力描写两个儿子的愚蠢。或许是凭空编造,但事情相同之处很多。由此可见评话、盲词也各有所本。皞皞子识。伯虎同文征仲交情很深,但他的性情仍然特别奇异;伯虎、希哲两位先生常常想戏弄他。一天,两人陪文征仲同游竹堂寺,伯虎先嘱咐寺旁的歌伎说:‘这次来的文先生,素来被青楼中人称为豪侠,只是他的性情突然,很难亲近,你们应当好好侍奉他。’歌伎答应了,暗中窥伺所谓的文先生。两人于是故意陪征仲经过狎邪之地,伯虎向她使眼色,歌伎便紧紧邀请征仲,苦苦不肯放他离开。征仲怅然说:‘两位先生是在戏弄我啊。’于是大家一起大笑着分别。文征仲一向以端方著称,平生从未到过狭邪之地。伯虎同各位狎客在石湖上纵情饮酒,先把歌伎带来藏在船中,然后邀请征仲同游,征仲起初并未察觉。酒喝到半醉,伯虎解开头巾放声高歌,叫歌伎进来斟酒,征仲大为惊讶,辞别要走。伯虎命歌伎们紧紧挽留,征仲越发大叫,几乎要跳入水中,最终在湖上买了一只虴蜢船逃走。唐子畏、祝希哲两位先生漫游维扬,尽情享受歌舞伎乐。钱财用尽后,两人开玩笑说:‘盐使者征收的税钱很多。’于是冒充玄妙观募缘的道士,衣冠十分堂皇,前往盐使者的官署求见。盐使者大怒,斥责他们说:‘难道你们没有听说御史台的威势凛凛吗?什么道士,竟敢轻率地来到这里!’两人回答说:‘大人莫非把贫道当成游食之徒吗?并不是这样。贫道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贤豪长者,例如我们吴地的吴唐伯虎、祝希哲等人,都能折节同我们交友。大人若不嫌弃,请允许贫道献上微薄技艺,任凭大人吩咐。’御史怒气稍解,随手指着牛眠石为题,命两人作诗,两人立即写成一首七律。诗说:‘高耸奇异的怪石倚在云间,(唐)被抛弃至今究竟有多少年?(祝)苔藓化作毛发因雨而生长,(唐)藤萝穿过鼻孔任凭风吹牵引。(祝)从来不吃溪边的草,(唐)自古难以耕种陇上的田。(祝)可恨牧童的鞭子也打不起来,(唐)笛声斜挂在夕阳的烟霭中。(祝)’御史得到诗后,笑着对两人说:‘诗倒是很好,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两人回答说:‘大人轻财好施,天下无人不知。如今姑苏玄妙观破败得很,大人如果能捐出俸禄修缮它,名声也将不朽。’ 御史大为高兴,立即发檄文给长洲、吴县两县,拨款五百作为修缮道观的费用。两人得到檄文,便乘小船回来,把檄文交给两县,又带着名帖去拜见两位县令,假装道士替人说情,果然拿到了同样数目的钱,于是把歌伎和交游的人全召来,畅饮数日,把钱花尽。后来有一天盐使者巡察吴地,带着肃整的仪仗到道观拜访,却看见庙宇仍然像原来一样倾圮,便召来长洲、吴县两县令责问。县令回答说:‘奉大人的檄文,唐解元伯虎、祝京兆允明两位先生刚好从维扬来,说大人做了这件盛举,县令早已把钱如数交给他们了。’盐使者怅然失意,心里知道是两人所为,但爱惜他们的才名,便没有追究。按:长洲阎秀卿所作《先生传》说,先生因为某件缘故离弃了妻子。他做诸生时,曾写《怅怅诗》,诗中内容确实同这件事相合,大概是诗的预兆吧。这样看来,像先生这样多情的人,难道也有陆放翁那样的遗恨吗?皞皞子又识。《西泠闺咏》后序 清董寿慈东苏撰

曩余步西泠之路,泛明圣之湖,见夫平原如绣,小山若屏,波动奁开,水香粉腻。云鬟翠黛,空中留梦影之痕;石绣苔钿,何处无美人之迹?为问千秋万祀,镜笑花啼,电逝尺波,路遥三岛,彼姝者子,今安在哉?用读颐道先生闺咏诗而怆然也。昔者苍梧帝子,湘水黄宫,苎萝丽人,苏台金屋。越王夫妇,云荒高台之踪;秦始宫人,烟委缆船之石。先生核稽载籍,推涉广舆,恍黄牛白马之边,见香麝蕊龙之驻。采云飞处,芳草难湮己。若夫黄妃塔里,石镌华严之经;天龙寺中,木刻观音之像。新月娴夫音律,慈云杳其鼓琴。吊顺睦于石人,归元妃于龙井。鞶囊结别,红药承恩。凤诏渡江,相思翠樾,龙堆生人,遗恨黄絁。辇路南来,离宫怨乎承庆,弯庐北返,冤狱沈于尼师。海边摧金骑之雄,皀纱志大;月下吹霓裳之序,白玉声幽。清心抚琴,奉华掌印。吴宫故事,凤凰教战之场;道姑名湾,鸾鹤步虚之地。冠仙韶之歌舞,紫禁重宣;悯王复之忠贞,彤闱赐养。荷杯龙盏,明良一曲之歌;郭琼许柔,庆舞千秋之节。鸡汁怜延陵之女,雉人啼瑞相之魂。张夫人秀毓慈明,韩恭淑德能和适。绣香春词之丽,宫柳垂金之图。鸾箫魂断,姊妹承恩。霞帔春寒,冲虚礼佛。济邸不终,弹琴写美人之怨;皋亭大去,万花荒小隐之园。小麦赐太清之宫,集庆藏燕游之像。普安内助,郁烈椒涂;寿康妒逆,流毒兰掖。华辞殿壁,缔红叶之因缘;弱柳宫筵,娱翠颦而宛转。诵经尚食,两侍深宫;清湖和宁,更番赐第。竟辞永巷,入妙静之空门;闻说襄阳,置美人于冤狱。大龙池馆,一夜香销;清江纸书,四贞玉碎。释壁题辞,回首故宫之感;金台饯别,分韵阳关之诗。发盒埋云居之塔,钗铙出月峰之斜。若春夏秋冬之宠,何止四人;唱海东河北之歌,最怜双泪。嗟乎!江山还我,俄惊变幻于沧桑;花月成灵,不散悲欢之魂魄。春心望帝,处处啼鹃;芳草故宫,年年怨蝶。从此生生世世,弗钟天子之家;郁郁深深,莫作有情之物矣。惟是桂子荷花,败家金粉,龙飞凤舞,破国江山。德寿宫缤之选,芳名知二十七人;慈圣应制之流,待诏至一十九部。第一流之歌舞,十三坊之烟花。志赍黄龙,岳武穆侍姬枉却;勋酬紫绶,韩蔪王四国先封。缚虎谋于东窗,赂猫进于崇国。春风桃树,挥涕北虏之书;红绉锦茵,未醒南园之梦。半闲秋色,自拥姏尼,残喘循州,犹携绝色。鬼笑灵谈,甚事不坏于筚篥;讲信修睦,和议伪托于音书。卒之鹿上苏台,萤腐隋苑。竭衔石补天之力,块肉沧波;遗长眉广额之图,飘零绝塞。君臣醉梦,家国兴亡,王气俄销,霸图终歇。岂徒凭吊梳妆之阁,徘徊洗粉之池而已哉?若夫扬旗半空,神鸦助阵。梁红玉桴鼓助战,怒激江涛;定夫人环佩资军,勇增士气。长桥双投,郁郁青陵之树;断魂千里,夜夜岳阳之楼。南北对乡,冯唐双女,登州二李,周邹同称。赴古井于城阴,独寻净水;泣慈颜于墓所,真个断肠。药尽餔肝,顺效刲股。星失位而沈江,发请栉而完节。素琼殉身于伤肺,宝哥同赴于清波。银瓶井底,髫幼完贞;云霄江边,姓氏无考。锁枷魂魄,忏悔绣佛之儿;蟋蟀平章,惭怍守贞之女。一门古水之魂,梯云楼夏;双建凌霄之树,割耳巷深。吞将金屑,祠用定名;字曰柏舟,节真能副。南新桥庙,凛刘女之英灵;万松岭祠,着崔家之神异。抱长年之冰雪,湖水澄清;见庭外之神魂,环花憔悴。绿蛾尽孝,祸肇族人;达姑痴情,死为夫妇。一门五烈,二桥双贞。三年泪冷,从容皦日之盟;四虎心惊,发越异香之气。蘸芜章台之质,终沁贞香;灵和银汉之仙,长依清节。赵端淑画灰断织,振凤成名;杨玉霙雪洁霜清,孤鸾自啸。斯皆英雄儿女,节操冰霜,酷芳烈于彤华,腾英辉于琼范,足令山海动色,上与日月争光者也。若夫文武通才,勋庸超世者,其惟沈云英乎?逾荀灌之勇,孤城捍敌;负宣文之学,绛帐传经。盖自有书契以来,罕与伦比者矣。至若少伯浮家,武陵娘子。会稽禹穴,清娱山水之游;锦坞云庵,鲍姑神仙之迹。郗子房簪花诗格,名掩郎君;谢道韫咏絮清才,解围群从。绝梁生箫史之爱,飞鹤无群;慰碧油红粉之词,浮云随婿。鸿案同志,练裙椎髻之风;燕寝吟诗,崔嫂沙哥之感。夏山姑研穷性理,魏城君悟彻悲欢。

译从前我漫步西泠的道路,泛舟明圣湖,看见平原如同锦绣,小山仿佛屏风;湖波荡漾如打开的妆奁,水气中带着香粉的腻泽。女子的云鬓翠黛,仿佛在空中留下梦影的痕迹;石上的苔痕像刺绣、像翠钿,哪里没有美人的遗迹呢?试问千秋万代之后,镜子仍在微笑,花朵仍在啼哭,光阴如电,尺波飞逝,通往三岛的道路又那么遥远,那些美丽女子如今在哪里呢?因此读颐道先生的闺咏诗,便凄怆不已。从前苍梧帝子的故事、湘水黄宫的遗迹、苎萝的美人、苏台的金屋;越王夫妇,只留下云烟荒芜的高台踪迹;秦始皇宫中的宫人,只剩烟雾笼罩的缆船之石。先生考核查阅典籍,推究并涉猎广博地理,恍惚在黄牛、白马之间,看见香麝、蕊龙曾经停驻。彩云飞过的地方,芳草已经难以湮没这些遗迹。至于黄妃塔里,石上刻着《华严经》;天龙寺中,木头雕成观音像。新月娴熟于音律,慈云幽远地弹琴。到石人处凭吊顺睦,把元妃归葬龙井。系结香囊以作别,红药花承受恩宠。凤凰诏书渡过长江,相思寄托在翠色树荫;龙堆上生出人的遗迹,留下黄绢般的遗恨。车辇道路由南而来,承庆宫中有离宫之怨;弯庐向北返回,冤狱沉埋在尼师之中。海边摧折金骑的雄威,皀纱记载其大义;月下吹奏《霓裳》旧曲,白玉般的声音幽幽传来。清心抚琴,奉华掌印。吴宫的故事,是凤凰教战的场所;道姑名湾,是鸾鹤步虚的地方。歌舞冠绝仙韶,紫禁城重新宣扬;怜悯王复的忠贞,红色宫门赐给他奉养。荷杯龙盏,唱一曲君臣相得的歌;郭琼、许柔,庆贺舞蹈千秋的节日。鸡汁怜惜延陵之女,雉人哀啼瑞相之魂。张夫人秀美而仁慈明达,韩氏恭敬贤淑而和适。绣香的春词何等美丽,宫柳垂金仿佛一幅图画。鸾箫声断,姊妹同受恩宠;霞帔下带着春寒,冲虚入寺礼佛。济王府没有善终,弹琴写下美人的哀怨;皋亭远去,万花凋残了小隐的园林。小麦被赐给太清宫,集庆宫藏着燕游的画像。普安有内助之功,椒涂宫室中郁郁显耀;寿康因嫉妒而叛逆,毒害流入后宫。华美辞章写在殿壁上,缔结红叶传书的因缘;弱柳般的身影出现在宫宴,娱乐着翠眉低颦而婉转的女子。诵经的侍食女子,侍奉深宫;清湖、和宁两处,轮流赐给宅第。最终辞别永巷,进入妙静的空门;听说襄阳之事,把美人置于冤狱。大龙池馆,一夜之间香消玉殒;清江纸书,四位贞女如玉碎裂。释壁上的题辞,回首故宫而生感慨;金台饯别,分韵作《阳关》诗。发盒埋在云居寺的塔中,钗铙斜出月峰。若说春夏秋冬所受的宠爱,哪里只有四个人;唱起海东、河北的歌,最令人怜惜的是双双流泪。唉!江山还给了我们,却突然惊见沧桑变幻;花月化成精灵,悲欢的魂魄仍不消散。春日的心事如望帝,处处啼哭的杜鹃;故宫的芳草,年年引来怨恨的蝴蝶。从今以后生生世世,不再钟情于天子之家;深深郁郁,也不再做有情之物。只是桂子荷花,败尽了人家的金粉;龙飞凤舞,也破坏了国家的江山。德寿宫选入的嫔妃,芳名可知的有二十七人;慈圣应制之流,待诏达到一十九部。第一流的歌舞,十三坊的烟花。岳武穆奉诏北伐,身边侍姬却白白被弃;韩蕲王以功勋获得紫绶,四国先行封赏。有人在东窗谋害忠良,又在崇国寺赂猫进谗。春风桃树下,挥泪读北虏的书信;红绉锦茵上,仍未从南园旧梦中醒来。半闲堂的秋色中,仍自带着姏尼;流放循州时,仍带着绝色美人。鬼神笑谈,什么事情不能坏在筚篥声中;讲信修睦,和议却假托于书信。最终鹿奔苏台,萤火腐烂在隋苑。竭尽衔石补天的力量,却只剩肉块沉在沧波;留下长眉广额的画像,飘零在遥远的边塞。君臣沉醉于梦中,家国经历兴亡;王者之气很快消散,霸业蓝图终于止息。难道只是凭吊梳妆的楼阁、徘徊在洗粉的池边而已吗?至于战旗飞扬半空,神鸦也来助阵;梁红玉击鼓助战,怒气激荡江涛;定夫人以环佩资助军需,勇气增长了士卒的士气。长桥上双双投水,青陵树下郁郁葱葱;魂断千里之外,夜夜牵挂岳阳楼。南北双方各自思乡,冯唐的两个女儿、登州的二李,以及周、邹二姓,都同样著称。到城南的古井边,只为寻找清水;在墓地哭泣慈母的容颜,真是肝肠寸断。药物用尽便割肝供药,顺姑以割股奉亲而获孝名。星辰失位而沉入江中,剪发请罪而保全名节。素琼因肺伤而殉身,宝哥也一同投向清波。银瓶沉在井底,年幼的女子仍保全贞节;云霄江边,姓名已经不可考。魂魄被锁枷,忏悔那绣佛的女子;蟋蟀作了平章,羞愧于守贞的女子。一家人化作古水之魂,梯云楼与夏氏;两棵树共同直上云霄,割耳巷幽深。吞下金屑,以祠祀确定姓名;题作《柏舟》,贞节确实相称。南新桥的庙里,刘女的英灵凛然;万松岭的祠中,显出崔家的神异。抱守长年的冰雪之志,湖水也为之澄清;看见庭外的神魂,绕花而立,憔悴不堪。绿蛾竭尽孝道,却使灾祸从族人开始;达姑情痴,死后仍与丈夫相伴。一门出了五位烈女,两座桥上有两位贞妇。三年悲泪已冷,却从容守住光明的盟誓;四虎闻之心惊,异香之气因此发扬。蘸芜虽有章台女子的姿质,最终仍留下贞洁的芳香;灵和如银河仙女,长久依凭清白的节操。赵端淑焚画断织,因才名振起;杨玉霙如雪洁净、如霜清冷,孤鸾独自长鸣。这些都是英雄儿女,节操如冰霜,比彤华更加芳烈,在玉册中发出英辉,足以令山海失色,同日月争光。至于文武兼备、功勋超越世人的,难道不是沈云英吗?她的勇气超过荀灌,守卫孤城抵御敌人;她具有宣文之学,在绛帐中传授经书。自有文字以来,少有能与她相比的人。至于少伯泛舟为家、武陵娘子;会稽禹穴,是清娱游赏山水的地方;锦坞云庵,留下鲍姑成仙的遗迹。郗子房簪花诗格高妙,声名压过郎君;谢道韫咏絮才清,能替众兄弟解围。梁生箫史那样的爱情已经断绝,飞鹤再无同伴;以碧油红粉的诗词相慰,浮云随丈夫而去。鸿案齐眉,同有练裙椎髻的风俗;燕寝中吟诗,感怀崔嫂、沙哥。夏山姑穷究性理,魏城君悟透悲欢。

溪边柳树之桥,寺外杨梅之坞。巫山神主,妙契兰心;孤屿精魂,愿成梅侣。鱼羹宋嫂,酒户朱娘。铸铜姜氏之名,当炉萧家之迹。梅鼎臣名闻宫禁,林幼玉求试经书。易安漱玉,风月闲情;淑真断肠,衾稠闺怨。四壁全湖,卧游镜鉴;千山万水,泪洒罗巾。清庵吟蝉,秀斋赋鹤。几尘戏画,冰玉清姿。篱落见梅,鼓簧谗口。云间小蒸,山楼绣佛。铁崖弟子,洞庭鼓琴。凤转鸾回,命小鬟而队舞;梅边柳外,书驿壁以言愁。集曲调预闻而去,四大相离;忆明珠买妾之时,一春成梦。发伟论于经济,领袖九闱;读大浩于蓬瀛,冠宠六尚。道观三茅,赋天竺三生之石;绮龄八岁,有吴山绝顶之诗。烟波记湖曲之游,荷衣松酒;窈窕分苏堤之韵,月影琴声。痛愤黄巾,慷慨草檄;兴酣青障,叹惜屯田。玉门之裘马长征,银屏怨月;紫塞之干戈老历,红烛谈兵。小淑天平,诗酒园亭之乐;琼如龙井,竹云松谷之吟。玉树怀妹之情,镜园来禽之兴。香车油壁,夜话芳尘;梅妾苹郎,歌成水调。盐桥构室,桃花人面之名;装轴乞诗,兰蕙情怀之句。规橅汉魏晋人,玉鸳妙制;研究经史音律,柳絮宏篇。裁云镂巧,制玉女之衣裳;玩月联群,笑垣蛾之宫阙。十里踏青,玉映有感;六法绘素,文进传家。水竹田桑,自成仙处;天花云锦,非得人间。杨夫人假书与奕,闺阁怜才;周羽步风逸烟高,傀俄名士。湔裙小姑之曲,影梅忆语之人。间关万里,侍元孚于流离;上疏九重,为之遴而昭雪。图梅花之小像,奏琵琶于春星。经梅市者望若瑶台,僦段桥者不居恶木。建三秀之坛,续五子之社。金闺倡和,顾玉蕊领袖名姝;彤管联翩,林亚清振芳新咏。梅园丽则,嗣华学绣之楼;若璞后人,继轨古香之秀。昂昊双璧,发竞青丝;贞静二仪,答夸白玉。和鸣湘云之集,柳梢花气之辞。徐淑则蕉园独秀,顾春山梅诸同观。怀藕锦于桥边,鼓琴韵于湖上。岩子诸女,天人未如;隐霄同怀,鸾凤相若。娇鸟图画,餐秀写其芳襟;灵鹫山庄,南有纪其幽览。昭华留香于灵隐,汲云遗佩于莲池。完山梅尊之诗,晚春留待;汝凝海棠之启,幽质同怜。砧杵松涛,思亲有泪;鸡林邺架,遗泽能珍。佩仪征诗,奇绝滇中之景;端淑偕隐,独占湖上之楼。满城风雨之时,糕题翠墨;一棹鸳鸯之侣,楼识瑶清。森玉抱冰雪之姿,韫辉鸣刀尺之感。题绣帽于梅笑轩中,英词不朽;望云軿于雪消庭外,寄语情长。冰玉辑集,并轨玉台;金箱荟成,雕华彤史。十年重到,感歌舞于草绿山腰;一品成仙,咏疏狂于藕花社榜。秋动闺中之思,金井梧桐;春吟堤上之词,画船杨柳。卖花人早,怨诉声声;吟梅集成,香生字字。明湖成为百咏,绿筠香于满篇。猗香自序,萦远思于慈亲;香严奇文,扶坤维之正气。洗砚添香,谢庭梁案。留红余之小草,写妆晚之闲情。云山水墨,信手涂成;花月灯帘,春愁绘出。韫玉画障,法源深藏;雪鸿诗篇,临平散佚。琼圃之宝钗凤断,手绝拈毫;湘波之幽镜鸾沈,心灰香字。修箫谱与琴谱,参诗禅与画禅。蜀道滇池,绣縠萦江山之梦;黔云湘月,彩毫吐灵怪之文。浣花青莲之慕,秋籁诗心;新篁嫩柳之闲,艳贞丽色。雕竹方壶,白兰取给;芦花深处,佩珊读书。洞数理格致之学,天镜奇才;通灵素律吕之精,舞香小住。万金结客,五色造笺。琴心争鸣,砚癖同抱。筠圃病贫,感湛堂书帏之恨;云门居处,伴昭明铜佛之尊。琅环仙侣,上应瑶光之精;随园世家,天萃琼华之秀。弱藻门庭,芳菲不绝。湘筠儿女,敏妙无俦。玉钗敲断,还望天涯;金粟开残,半描月影。吴柔之瑟琴同和,潘素心笙盘相调。在璞闺房,双修福慧;瑶绳姊妹,一样聪明。映清栽兰蕙之群,灵芬怀苎萝之子。葵巷联咏,大观和诗。院酒香于合涧,则潜鳞窥其当垆;探梅信于孤山,则幽鸟迓其画艇。问花瘦吟,后先继美;白苹写韵,大小同工。三千银界,感独处于广寒;十二蕊宫,品芳姿之翘楚。金管簪行,墨琴妙迹;水村梅拥,玉轸清思。吴琼仙夙世璇星,王佛云前身娥月。南楼家法,与龄诣精;北山旅舍,鹤田深处。小珠云英之匹,绣佛班昭之才。记衔蝉之小谱,为绒花之生涯。乐山隶书,大可尺斗;采石山水,遍模宋元。媚兰则姓氏皆香,文杏则才品双绝。

译溪边有柳树桥,寺外有杨梅坞。巫山神女的神主,正好契合兰心;孤屿上的精魂,愿意成为梅的伴侣。宋嫂做鱼羹,朱娘是酒家女。姜氏铸铜,留下名声;萧家留下当炉的遗迹。梅鼎臣名闻宫禁,林幼玉请求考试经书。李清照号易安、漱玉,寄托风月闲情;朱淑真怀抱断肠闺怨。四壁都是湖水,卧游如同面对明镜;面对千山万水,泪水洒在罗巾上。清庵吟咏秋蝉,秀斋作赋咏鹤。几尘嬉戏作画,姿态清雅如冰玉。篱笆边看见梅花,却招来鼓簧般的谗言。云间小蒸,山楼绣佛。铁崖门下弟子,在洞庭湖上鼓琴。凤凰回旋、鸾鸟往复,命小鬟列队起舞;梅边柳外,在驿站墙壁上题诗诉愁。曲调刚刚预先听到便离去,四位大臣各自离散;回想当年买妾明珠之时,整个春天已经成了梦。把经世济民的宏论发表出来,成为九闱领袖;在蓬瀛读大诰,成为六尚之首。道观三茅,作《天竺三生石》赋;绮年八岁,便有《吴山绝顶》诗。以烟波记湖曲之游,穿荷衣、饮松酒;在苏堤分题作诗,月影与琴声相伴。痛恨黄巾,慷慨写下讨贼檄文;兴致酣畅登临青障,却叹惜屯田之事。玉门关外裘马长征,银屏中却有怨月之情。紫塞边地长期经历干戈,在红烛下谈论军事。小淑在天平山享受诗酒园亭之乐;琼如在龙井吟咏竹林、云气与松谷。玉树寄托思念妹妹的情怀,镜园寄托欣赏来禽花的兴致。香车油壁车中,夜谈芳尘旧事;梅妾、苹郎,歌成《水调》。在盐桥筑屋,留下桃花人面的名声;装裱画轴求诗,写下兰蕙般的情怀。以汉、魏、晋人的风格为规范,制作精美的玉鸳;研究经史和音律,写成柳絮般的宏篇。裁云剪巧,制成玉女的衣裳;对月联句,笑看宫墙蛾眉的宫阙。十里踏青,玉映对此有感;以六法绘素,文进把技艺传给家人。水竹田桑,自然形成仙境;天花云锦,不是人间所有。杨夫人借书下棋,闺阁中怜惜才人;周羽步履风逸、才高名重,成为名士。小姑唱《湔裙》曲,留下忆语之人。跋涉万里,在流离中侍奉元孚;向九重上疏,为他申冤昭雪。画梅花小像,面对春星弹奏琵琶。经过梅市的人都仰望如瑶台,租住段桥的人不肯居于恶木之下。建立三秀坛,延续五子社。金闺中唱和,顾玉蕊成为名媛领袖;红管笔联篇题咏,林亚清振起新的芳咏。梅园美丽有法则,华学绣楼承继下来。若璞的后人,继承古香的秀美传统。昂昊如双璧,竞相从青丝般的年华中显露才华;贞静二人如日月相对,以诗答谢白玉般的夸赞。湘云唱和成集,写下柳梢花气般的辞章。徐淑在蕉园独秀,顾春山与梅诸同游观赏。桥边怀念藕锦,湖上鼓琴寄托韵致。岩子家的诸女,连天人也比不上;隐霄同心同怀,鸾凤般相配。画《娇鸟图》,以秀美写出芳洁的胸襟;游灵鹫山庄,向南记下幽静的览胜。昭华在灵隐留下香迹,汲云在莲池遗下佩饰。完山作《梅尊》诗,留待晚春;汝凝写海棠启事,同情幽贞的品质。砧声松涛中,思念亲人而落泪;鸡林、邺架所遗的典籍,仍能珍藏恩泽。佩仪题诗,写尽滇中的奇绝景色;端淑偕隐,独占湖上的楼阁。满城风雨时,在糕上题写翠墨;一叶小舟载着鸳鸯伴侣,楼中认出瑶清。森玉抱有冰雪般的姿态,蕴含光辉,也有鸣刀尺的感慨。在梅笑轩题绣帽诗,英美的词句不朽;雪消庭外遥望云车,寄语情意绵长。冰玉编成集子,与《玉台》并列;金箱汇集成书,成为雕饰华美的女性史册。十年后重来,草绿山腰间感叹歌舞旧事;一品成仙,在藕花社榜上吟咏疏狂。秋天触动闺中的思绪,金井边有梧桐;春日吟咏堤上的诗词,画船旁有杨柳。卖花人一早到来,声声诉说哀怨;《吟梅集》编成,字字生香。明湖成为百首咏湖诗的题材,绿竹的香气充满篇章。猗香作序,把对慈亲的远思萦绕其中;香严写奇文,扶助天地间的正气。洗砚添香,仿佛谢庭、梁案的雅事。留下红余的小草书,写出晚妆后的闲情。云山以水墨随手涂成,花月与灯帘绘出春愁。韫玉画屏,深藏法源;雪鸿诗篇,散佚在临平。琼圃的宝钗凤簪折断,手也不再提笔;湘波的幽镜鸾影沉没,心如死灰,香字也随之消失。修订箫谱、琴谱,参悟诗禅、画禅。蜀道、滇池,绣縠萦绕江山之梦;黔云、湘月,彩笔写出灵怪之文。仰慕浣花、青莲,形成秋籁般的诗心;新篁嫩柳之间,显出艳丽贞洁的姿色。雕刻竹制方壶,以白兰供给生活;在芦花深处,佩珊读书。通晓数理格致之学,具有天镜般的奇才;精通音律,舞香暂时停留。以万金结交宾客,制作五色诗笺。琴心争相鸣响,砚石癖好共同怀抱。筠圃困于贫病,感慨湛堂书帏中的遗憾;云门居住处,伴随着昭明铜佛的尊像。琅环仙侣,上应瑶光星的精气;随园世家,天生聚集琼花般的秀美。弱藻一门,芳香美好不断。湘筠家的儿女,聪敏奇妙无人可比。玉钗敲断,还遥望天涯;金粟花开尽,半空描出月影。吴柔弹瑟鼓琴相互应和,潘素心吹笙奏乐彼此协调。在璞居于闺房,双双修养福德与智慧;瑶绳姊妹,一样聪明。映清栽培兰蕙般的群芳,灵芬怀念苎萝的女子。葵巷联诗,大观唱和。院中酒香飘过合涧,潜藏的鱼也窥见当炉的身影;孤山探梅得到消息,幽鸟迎接她的画艇。问花而吟瘦,前后都能继承美好传统;白苹写韵,大小篇章都同样精工。三千银色世界,在广寒宫中感叹独处;十二蕊宫,品评芳姿中的佼佼者。金管簪行,墨琴留下精妙的笔迹;水村梅花环绕,玉轸寄托清幽情思。吴琼仙是前世的璇星,王佛云是前身的娥月。南楼传承家法,与龄学业精深;北山旅舍,居于鹤田深处。小珠与云英相配,绣佛有班昭般的才华。记下《衔蝉》的小谱,以绒花为生涯。乐山写隶书,大到尺斗;采石绘山水,遍临宋元名家。媚兰则姓氏都带香气,文杏则才华品格双双绝异。

伴郎官阁,政暇看花;省父稽山,词成听月。王青翰闭目清谈,施曼仙冥心针疾。妙华敬其苦节,贞燕表其礼宗。纫青湘绿,秋佩凄烟。楚长静宜,露兰啼玉。韩兰修三生佳偶,王九如旷世秀群。凉意雨声,感凄语于幽梦;授经设帐,推名宿于罗峰。瑶英高致,原合桐花;湘姐风情,寄托纨扇。兰土娇妹,咸通文辞;金粟诸兄,相尚劬学。石林青壁,若徽留其芳踪;鹅绢乌丝,湘兰写其生趣。吴越王孙,秀挺耕石;花蕊才调,名振继端。石溪渔妇,结琴友于兰闺;櫎河草堂,分琼枝于若木。朱门黄土,澹仙吊孤山之魂;细雨东风,玉徽问画桥之冢。太液池边,春明旅梦;郁林岭下,暮走钿车。吉金乐石,取法高柳之间;瑶草珠花,偶见林泉之表。许林风飞琼灵女,李晨兰秋雁才人。韵梅韵莲之高格,因姜云姜之仙姿。鸿惊瘦影,记得阑干;燕语人归,忆曾水阁。琴箫工于玉士,丹青擅于伯兰。渔樵遥寄而一弹,云水悄然而无际。花神庙里,柳云国色之姿;烟波榭间,小兰写生之地。管梅花于西溪,品海棠之戚里。陆湘鬟曼睩訬婧,郭芍华嫣红流翠。仿佛凤君之玉树,吹散兰芳之妙莲。斯则茞揽蕙纕,讵足方其姱练;青鸟翡翠,莫以喻其婉娈矣。又若罗蛮樱口,樊素柳腰。整整田田,才如荷叶;莺莺燕燕,若系花丝。一曲清歌之诗,四句金刚之偈。红尘扇力,睡去续成。梅早杏迟,笑言互谑。纨扇戏题,新桃竟避。霓裳重理,小琼赠词。铁冶岭丝竹华堂,南湖园牡丹宴会。意真工于记事,芸香善为新声。粉儿真个销魂,小红低声度曲。葛岭梦幻,悟水月之真空;栖云草花,瞒蝉娟于生世。墨香灯泪,螺髻愁情。夜半池边,蛾眉镇定。福华阿谀,俄惊冰脑之香;梅咏佞奸,无救杜陵之辱。翠翘戏笔,婉约可人。约素镌章,绸缪小印。芳名本于离骚经,佳人夺于沙叱利。春帆细雨,虹屏次韵于湖边;小树轻阴,清阁评诗于帘底。花海雪林,香泥印屟。天园石壁,剔藓写兰。鸥梦图圆,桂轮云拥。与湖楼之绮席,侍砚池于碧山。桃叶春波,虞香雪携归金屋;荻花秋瑟,杜宛兰未老红颜。皎如雪艳花明,若笼烟态;曾历龙门太华,题遍钗痕。馥贞珠项,娱赏于葛园;少霞连珠,学语于香径。方洲香翠,落发表诚;鉴园星珠,同心守志。玉蕊卿怜,两度龙华之劫;可庄高玉,卅竿凤尾之间。是则香尘花障,须怜对影闻声;金帐红绡,欲护鸾飘燕舞者已。或有卖珠补屋,捣练鸣榔。刘瓘侍者,解诵灵光。王珉多情,赠歌团扇。则如苏兰薪桂,竹里煎茶;画卷盆花,室中供爨。夜夜月明,来闻双笛;涣涣溪黛,勿倦千觞。朵那尽忠于伟兀,高秀无愧于女贞。雪兰之残香淡墨,秀迹凝尘;寿花则扫石停琴,清门旧侍。康成诗婢,不是过矣。或有秉法华之慧根,解离苦海;修灵飞之上药,返景神山。金相玉毫,放慧光于佛顶;碧桃青鸟,随绛节于星冠。妙常人道,重结尘缘;琴操悟空,去归禅定。袾锦化塔于云栖,守素成道于山树。蔡冲静长春并建,朱桂英锐意修真。碧莲练行,静礼金经之月;小密祝发,弹成梵呗之声。韵香挂籍于紫微,蕙贞书班于青简。所以莲去梅来,偈时现相,素娥青女,神告采繁。盖净缘本于夙世,灵心寄于比邱也。然而马麦金枪,难逃定业;小桃斜照,最易离魂。瑶瑟真成,侍香祥云之洞;小鸾化去,留影返生之香。锦鞯试马之人,残花解惜;金盒定情之夜,芳冢旋埋。缪秀芝琴声寂寞,姚梦珠玉惜玲珑。迢迢云汉,琼英上赴招魂;草草莺花,梅友早醒春梦。蕊珠丽质,花是露华;月璘芳心,土成兰麝。竹卿之珠矶欲碎,仙芝之粉墨如烟。一奁空去,樊榭神伤;二月春寒,紫珊泪落。季斋陨华于桂荫,若华零落于芳荪。咏双带而成谶,贻五桠而罔济。斯则露井桃开,春风命薄;秋魂鬼唱,寒雨魂啼。彼青裙白发,章倩香金缕言愁;垢面蓬头,秦妙观画图依旧。昔之眉斗纤月,额妒朝霞,窥半镜而自怜,脱薄妆而羞怨。曾几许时,而恍如隔世矣乎。所以瑶英携手,同游芙蓉城中;邢凤挑诗,期会凤凰山下。丽卿之春心未化,死尚多情;芳魂之月夜返魂,歌鸣幽怨。乌衣椎髻,歌法驾导引之辞;绿服双鬟,即侍奕煎茶之侣。清了说法,悟彻冤缠;灵和降坛,不言休咎。玉真娘子,如燕飞来。

译陪伴郎官在阁中,公务闲暇时看花;探望父亲于稽山,作词听月。王青翰闭目清谈,施曼仙专心研究针灸。妙华敬重她的苦节,贞燕表彰她的礼法宗范。纫青、湘绿,秋日佩饰中带着凄清烟色;楚长、静宜,像露中兰花含泪、玉石悲鸣。韩兰修是三生佳偶,王九如是旷世秀才中的杰出者。凉意与雨声,引发幽梦中的凄语;设帐授经,在罗峰推尊名宿。瑶英情致高雅,本来配得上桐花;湘姐风情万种,寄托在纨扇之中。兰土的娇妹,都精通文辞;金粟诸兄,以勤学相互推重。石林青壁,留下若徽的芳踪;鹅绢乌丝,湘兰写出生活的情趣。吴越王孙,秀拔挺立,能耕石为田;花蕊才情横溢,声名震动继端。石溪渔妇,在兰闺中结交琴友;櫎河草堂,把琼枝分给若木。朱门终归黄土,澹仙凭吊孤山之魂;细雨东风中,玉徽探问画桥之墓。太液池边,留下春日京城的旅梦;郁林岭下,黄昏驱车而行。吉金乐石,取法高柳之间;瑶草珠花,偶然在林泉之外看见。许林风如飞琼灵女,李晨兰似秋雁才人。韵梅、韵莲具有高雅品格,因姜云、姜之的仙姿而更加显著。鸿雁惊动瘦影,想起曾凭靠栏杆;燕子呢喃、人已归来,忆起曾在水阁相聚。琴箫技艺胜过玉士,丹青才能高于伯兰。渔樵远远寄情,一曲琴声响起;云水寂静无边。花神庙里,有柳云国色天香的姿态;烟波榭间,是小兰写生的地方。在西溪吹奏梅花曲,在戚里品赏海棠。陆湘鬟眼波流转、姿态娟秀,郭芍华红艳流翠。仿佛凤君的玉树,吹散兰芳般的妙莲。这些人采茞草、佩蕙草,哪里是普通的美丽洁净所能相比;即使青鸟、翡翠,也不能用来比喻她们的婉丽娇美。又如罗蛮的樱桃小口、樊素的杨柳细腰。端正繁盛,才华如荷叶;莺莺燕燕,仿佛被花丝牵系。一曲清歌配一首诗,四句经文成一篇偈语。红尘中的扇子题咏,睡梦中续写完成。梅花早开、杏花迟放,彼此笑谈戏谑。纨扇上戏题诗句,新桃也竟然避让。重新整理《霓裳》,小琼赠送诗词。铁冶岭有丝竹华堂,南湖园举行牡丹宴会。意真善于记事,芸香善于创作新声。粉儿真正令人销魂,小红低声唱曲。葛岭如梦如幻,悟到水月本空;栖云草花,隐瞒蝉娟在尘世间的身影。墨香和灯泪交织,螺髻中含着愁情。夜半在池边,蛾眉仍然镇定。福华逢迎谄媚,忽然惊闻冰脑的香气;梅咏虽痛斥奸佞,却无法挽救杜陵所受的羞辱。翠翘戏笔,婉约而讨人喜欢;约素刻章,制作亲密的小印。芳名本出《离骚经》,佳人之美胜过沙叱利。春帆细雨中,在湖边依次唱和;小树轻阴下,在清阁帘底评论诗作。花海雪林中,香泥印在木屐上;天园石壁,剔去苔藓写兰花。鸥梦图画成圆形,桂轮被云团拥抱。与湖楼设绮席,在碧山侍奉砚池。桃叶春波,虞香雪被带回金屋;荻花秋瑟,杜宛兰红颜未老。洁白如雪,艳丽如花,仿佛笼罩着烟雾;曾经游历龙门、太华,题遍钗痕。馥贞戴珠项,在葛园游赏;少霞连缀珠玉,学语于香径。方洲香翠,落发以表真诚;鉴园星珠,同心守志。玉蕊卿怜惜,经历两次龙华之劫;可庄高玉,处在三十竿凤尾之间。既有香尘花障,便应怜惜对影闻声的人;金帐红绡,正想护住鸾鸟飘飞、燕子起舞的人。有人卖掉珠宝来修补房屋,有人捣衣击桨。刘瓘的侍者,能诵《灵光》;王珉多情,赠送歌咏团扇。又如苏兰以柴薪贵如桂枝,仍在竹林里煎茶;画卷、盆花陈列室中,甚至拿来烧火。夜夜月明,前来听两支笛子;溪水清澈如眉,不要厌倦千杯饮酒。朵那对伟兀尽忠,高秀无愧于女贞。雪兰留下残香淡墨,秀美的遗迹凝在尘土中;寿花扫石停琴,是清门旧日的侍者。康成的诗婢,已经不止于此了。有人秉持《法华经》的慧根,懂得脱离苦海;修炼灵飞之上药,返回神奇的山中。金色的佛身、玉色的毫光,在佛顶放出智慧之光;碧桃、青鸟随着绛色旌节和星冠而行。妙常悟道人生,又重新结下尘缘;琴操悟透空性,离去归于禅定。袾锦在云栖化塔,守素在山树间成道。蔡冲静与长春共同建立道业,朱桂英专心修真。碧莲修炼苦行,在月下静礼佛经;小密削发,弹奏出梵呗之声。韵香把名籍挂在紫微宫,蕙贞把书写列入青简。因此莲花凋谢、梅花开放,偈语时时显现真相;素娥、青女以神灵告示采撷繁花。这大概是清净的缘分本出前世,灵秀的心寄托在比丘身上。然而马麦、金枪也难逃注定的业报;小桃在斜阳下,最容易魂魄离散。瑶瑟果真成了侍奉香云洞的乐器;小鸾离世,只留下影子和返生的香气。骑锦鞯试马的人,还懂得怜惜残花;金盒定情的夜晚,芳冢很快就埋成。缪秀芝的琴声寂寞,姚梦珠珍惜玉石般的玲珑才质。遥远的银河,琼英上天招魂;草草的莺花,梅友早早从春梦中醒来。蕊珠有美丽的资质,花朵如露水的光华;月璘有芬芳的心,泥土也化作兰麝。竹卿的明珠仿佛将要碎裂,仙芝的粉墨如烟。妆奁空空离去,樊榭为之神伤;二月春寒,紫珊泪水落下。季斋在桂树荫下凋落芳华,若华也在芳草中零落。吟咏双带竟成了谶语,赠送五桠却终究无济于事。于是露井旁桃花开放,春风中命运薄幸;秋日的魂魄听着鬼唱,寒雨中魂灵啼哭。那位青裙白发的女子,是章倩以金缕曲诉说愁情;污面蓬头的女子,秦妙观的画像依旧存在。从前眉毛如纤月相斗,额头胜过朝霞,曾对着半面镜子自怜,卸下淡妆后含羞带怨。才过了多少时候,竟恍如隔世了吗?因此瑶英携手,同游芙蓉城中;邢凤吟诗相挑,约定在凤凰山下相会。丽卿的春心尚未消失,死后仍然多情;芳魂在月夜返魂,歌声传出幽怨。乌衣椎髻,歌唱《法驾导引》之辞;绿衣双鬟,是陪侍下棋、煎茶的伙伴。清了说法,悟透冤孽纠缠;灵和降临坛场,不谈吉凶。玉真娘子,像燕子一样飞来。

绿天仙人,得蕉灵气。慧珠乩笔,幻文字于空灵;木读水神,感冤诬于身世。于以见陈甲之馆,果有阮籍之论非诚矣。若夫墨和泪写,须臾含忍之时;凤逐鸦飞,懊恼怜春之曲。自分幽兰弱絮,甘受风霜;竟今喂豕锄泥,误投尘土。返珠江之环佩,归燕离巢;寄锦字于木兰,栽梅望岭。东湖建阁,竟老红颜;内江慕才,长投碧水。卫琴娘古寺长埋,赤城何处?冯静容沈珠含怨,碧血难销!飘零尘陌,振如落叶朔风;归谢藁砧,索我白杨青冢。李芳兰天女退相,厉硕人羞妇前生。沈石工于江波,谣小姑于苗帅。此则情缘苦楚,恨穷纣绝阴宫;变幻亲冤,悔入华鬟世界者已。别有钱塘苏小,本是乡亲;暮雨吴娘,最怜久别。雕笼放鸟,长念观音;鹫岭倚阑,相思袭善。死酬知己,悲命薄于骅骝;忍痛不承,宁魂飞于血肉。彼奉使于钱氏,赠洒扫于驿庭。听彩舟之曲罢,湖上峰青;引绮陌之花开,门前人立。赴待制饮酒,破械携归;贺新凉侑歌,怒倅顿解。敢放衙桃花门巷,范文正奇其才豪;见琼芳惜分飞词,苏学士追回款洽。罗衫檀板,伤飘泊于湖湘;兰夜灯宵,记承恩于宫禁。遍题芍药牡丹,身如鼓子;为爱箜篌筚篥,日度霓裳。海深天远,要见无由。摘粉搓酥,相逢若梦。姊妹肖姿,明珠返乎合浦;安荣重遇,琵琶感于浔阳。熏花气而午寝,梦香楼中;擘生绡而画莲,桃花马上。画舫嬉春,走马挟弹之客;丽人仙集,韵先宛在之群。与君为别,他时寻松柏西陵;正甚春愁,侍儿报杏花坠地。若身处寻梦闹场,情魂断绝;空描出兰贞竹秀,摧辱风尘。箧空金珥,湖中殉仲举之情;捣尽元霜,梦里见云英之面。挹湘水于丝桐,扁舟幽寓;抛梅花之生圹,孤鹤高飞。红袖才人,青楼秀质,盖于此独茂焉。先生玉局修书,蓉城旧主,一家仙眷,四壁花禅。辛瑟蝉凝情遗世,姑射神仙;吴苹香玉怨瑶情,王郎天壤。冷红幽怨,莲卿海棠之姿;媚日笼烟,梦英芙蕖之态。书秋雪渔庄之额,写金钗问字之图。咏冰雪于萧晨,帘拢漾白;归文章于碧落,笔记昙红。翠渌园净植亭亭,问花轩论诗款款。静仙善谈名理,友菊书宗晋人。飞卿花鸟而外,旁罗剑术方书;云裳文华之余,并究韬钤律吕。羽卿则画眉淑耦,小韫则咏雪名流。左思娇儿,华娵则善娱盘槅;叔伦幼女,丽娵则暂弄琴书。环翠横波,管筠妙比于西子;白堤葛岭,静玉擅美于后湖。云■玉嫣,若春兰秋菊也;秋蟾文莺,若香东墨西也。于是燃脂弄墨,暝写晨书。题宫闺之小名,艳分绮绣;联美人于芳谱,合订金兰。彩凤飞于行间,惊鸿现于笔底。譬之珠林昼静,瑶花自开;银汉夜清,碧云不动。论其诗品,要有仙心。盖灵想所通,非尘襟可冀者也。独是九天仙乐,箫管犹闻;十样蛮笺,珍珠易乱。钱唐松生丁丈,嵩室藏书,灵檀拥几,精研琼什,重付琬镌。防神仙之三食,渐没芳名;订亥豕于千行,遍劳纤手。今者披迦陵妇人之集,才补情天;展徐震谱录之编,心怜香国。曷禁绮绪,遥缔古欢。括五百篇之玉惜香怜,为玉台之别史;挥三千言之琼思瑶想,问仙侣于清都。光绪十八年冬,为丁丈松生撰此序,刊于原书之后,忽忽近二十年矣。顷间重展此稿,复取末尾数行,重为删定。异时当访丁氏后人,请检此书藏版改刊之。谨志之以备遗忘。辛亥春,寿慈书于海上。

〖注:■,女+巵,俗(女+巵去一)字,美貌。〗

六忆词 清 徐珂 辑

译绿天仙人,得到芭蕉的灵气。慧珠用乩笔,在空灵境界中幻化文字;木读水神,因自身遭受的冤诬而感叹身世。由此可见陈甲的馆舍,果然有阮籍那样的议论,而不只是虚妄。至于含泪挥笔写作,那是片刻强忍悲痛的时候;凤凰追逐乌鸦飞翔,唱出因怜惜春光而懊恼的曲子。自认为是幽兰弱絮,甘心承受风霜;如今竟沦落到喂猪锄泥,误投尘土。返还珠江边的环佩,像归燕离开巢穴;把锦字寄给木兰,在岭上栽梅遥望。东湖建阁,红颜终于老去;内江仰慕才女,却长久投身碧水。卫琴娘长埋古寺,赤城又在何处?冯静容沉珠水中,含怨而死,碧血难以消除。她飘零在尘世道路上,如落叶被朔风吹动;归来祭奠丈夫,向我索取白杨青冢。李芳兰如天女退相,厉硕人羞愧于妇女的前生。沈石精通江波之事,苗帅却以歌谣诬蔑小姑。这些便是感情缘分的苦楚,恨到尽头,连阴宫也断绝;亲情与冤仇变幻,使人后悔投入华鬟女子的世界。另有钱塘的苏小,本来就是乡亲;暮雨中的吴娘,最令人怜惜久别。放飞雕笼中的鸟,长久思念观音;倚靠鹫岭栏杆,相思袭向善人。死后以生命报答知己,悲叹命运比骅骝还薄;忍受痛苦而不屈服,宁愿魂飞魄散于血肉之中。她奉钱氏之命出使,在驿站庭院中赠人洒扫之物。听完彩舟上的曲子,湖上群峰青翠;引来绮丽街道上的花朵开放,门前便有人站立。赴待制处饮酒,打破枷锁带人归来;以歌助兴贺《新凉》,使发怒的副职顿时消解怒气。刚放衙便来到桃花门巷,范文正惊异于她的才华豪气;看见《琼芳惜分飞词》,苏学士又恢复了亲密交情。罗衫檀板,感伤在湖湘之间漂泊;兰夜灯宵,记得曾在宫禁中承受恩宠。遍题芍药牡丹,身体仿佛鼓子;因为喜爱箜篌、筚篥,每天都演奏《霓裳》。海深天远,要相见已经没有机会。摘粉搓酥,相逢如同梦境。姊妹容貌相似,明珠终于返回合浦;安荣再次相逢,琵琶声在浔阳引发感慨。熏染花香后午睡,梦在香楼之中;展开生绡画莲,仿佛桃花马上。画舫上嬉游春日,有走马挟弹的客人;丽人仙子聚集,群体的风韵宛然如故。与你分别之后,日后到西陵寻找松柏;正当春愁深重,侍女来报杏花已经坠地。若身在寻梦的喧闹场所,情魂便断绝;徒然画出兰贞竹秀,却被尘世摧辱。箱中空了金耳饰,湖中殉了仲举般的深情;捣尽元霜,梦中见到云英的面容。把湘水引入丝桐琴弦,驾一叶扁舟幽居。抛弃梅花般的生圹,孤鹤高飞。红袖才人、青楼秀美的女子,大概在这里独自茂盛。先生在玉局修书,是蓉城的旧主人;一家都是仙眷,四壁充满花与禅意。辛瑟以蝉凝聚情思,超然于世,仿佛姑射神仙;吴苹香带着玉般的怨情,王郎却在天地之间。冷红含着幽怨,具有莲卿般的海棠姿态;媚日笼烟,显出梦英般的荷花情状。题写《秋雪渔庄》的匾额,绘制金钗问字图。清晨咏冰雪,帘子卷起,白光荡漾;把文章归于碧落,笔下记下昙花般的红色。翠渌园中净植亭亭,问花轩里从容论诗。静仙善谈名理,友菊书法取法晋人。飞卿除花鸟画外,还旁涉剑术、方书;云裳在文章华美之外,又兼究兵法和律吕。羽卿画眉,是贤淑的配偶;小韫咏雪,成为著名才女。左思有娇女,华娵善于在盘槅间取乐;叔伦有幼女,丽娵暂时操弄琴书。环翠眼波横流,管筠的美妙可与西子相比;白堤、葛岭之间,静玉以美貌擅长于后湖。云■玉嫣,仿佛春兰秋菊;秋蟾、文莺,仿佛香在东边、墨在西边。于是燃脂弄墨,夜晚写作,清晨仍然书写。题写宫闺女子的小名,使艳丽分布在绮绣之中;把美人联入芳名谱,合订成金兰之册。彩凤飞翔在字里行间,惊鸿显现在笔墨之下。譬如珠林白昼寂静,瑶花自然开放;银河夜色清澄,碧云纹丝不动。论其诗品,必须有仙人的心境。因为那是灵妙想象所能通达的境界,不是凡俗胸襟所能企及的。只是九天仙乐,箫管声还在耳边;十样蛮笺上的珍珠般文字,却容易错乱。钱唐松生丁丈,嵩室藏书,灵檀环绕几案,精心研读美好的诗篇,重新付之琬玉般的镌刻。防止神仙三食的传说使芳名渐渐湮没,校订千行文字中的亥豕之误,处处劳烦纤纤玉手。如今翻阅迦陵妇人的诗集,才足以补全天地间的情思;展开徐震谱录的编本,心中怜惜香国中的人物。怎能禁住绮丽的情思,遥遥结下古人的欢好?汇括五百篇怜玉惜香的诗作,作为《玉台》的别史;挥写三千言瑶思仙想的文章,向清都寻问仙侣。光绪十八年冬,为丁丈松生撰写这篇序,刊刻在原书之后,转眼将近二十年了。近来重新展开这份稿本,又取末尾几行重新删定。将来应当拜访丁氏后人,请他们检查此书的藏版并改版刊印。谨记于此,以备遗忘。辛亥春,寿慈书写于海上。注:‘■’是‘女’旁加‘巵’的俗字,意为美貌。《六忆词》 清 徐珂辑

光绪辛卯,龙阳易实甫观察顺鼎,叔由大令顺豫,宁乡程海年大令颂芳,子大观察颂万,招集湘中同人,假长沙周氏蜕园结湘社,月必数集,文采风流,极一时之盛,海内称之。壬辰秋,余自京赴粤,省家花农兄琪于广州使署。子大丈方客兄幕,出社作见示,中有《六忆词》。六忆者,来、坐、食、眠、立、去也。余亦效颦,因得六阕,兹亦附录于此,续貂之诮,知不免矣。癸巳春,钱塘天苏阁主徐坷识。

【八声甘州?赋六忆】易顺鼎(实甫)

  忆来时提着缕金鞋,刬袜下香阶。似流云吐出,一轮华月,光照楼台。浑把春风带到,沿路牡丹开。香自伊怀里,暗扑侬怀。  底事佩声又远,早知人性急,故要迟回。甚工夫未破,犹待小鬟催。肯相怜停辛伫苦,为惊鸿费尽魏王才。还只怕空言少据,定所难猜。

  【前调】

  忆坐时端正不夭斜,故意远些些。但焚香扫地,莫思闲事,误了年华。侬学善才童子,甘拜九莲花。才把双钩捻,晕起微霞。  朋比熏炉何意,任海棠红绽,懒去看他。怕起来时侯,略略有些麻。记凭肩吹笙花底,故嗔人压损画裙沙。方锦褥镇常亲近,软玉无瑕。

  【前调】

  忆食时初竟晓梅妆,对面饱端相。是天生两口,甜恩苦怨,总要同尝。还把檀郎二字,细嚼当槟榔。漱水休倾却,中有脂香。  闻道别来餐减,只相思一味,当作家常。想靓犀微露,剔着假思量。惩桃花煮成红粥,早拚他心里葬春光。侬只梦胡麻熟否,不梦黄粱。

  【前调】

  忆眠时凤帐掩娇颦,脸印枕痕新。任金钗压扁,罗衫折蹙,休唤真真。只恐和人和梦,都化作梨云。梦里何滋味?犹咽香津。  那日迥廊中酒,有猩红万点,铺作重茵。被檀奴欺负,偷解茜纱裙。甚东风相扶不起,被春愁困了柳腰身。凭仗着三生恩眷,消受横陈。

  【前调】

  忆立时初出绣纬中,偏爱画栏东。正伤春人独,落花微雨,归燕帘拢。添个小鬟扶着,香下四眉峰。遮却湘裙半,一树嫣红。  曾似羽林夜约,累卿卿待久,酸透双弓。斗腰支谁俊,私语更喁喁。愿天怜比肩人瘦,把双魂吹化海棠风。还记否柳绵撩乱,蓦地相逢?

  【前调】

  忆去时红浪涨衾窝,一半泪痕多。把兰心玉体,通宵赠遍,重赠秋波。指点画楼珠箔,明日是星河。留着飞龙骨,甘为伊拖。  若道梦中遇也,却分明换得,凤帊香罗。便生涯是梦,梦肯再来么?送春归一天花雨,问何人禅榻伴维摩?从此后凄年苦夜,细细消磨。

译光绪辛卯年,龙阳易实甫观察顺鼎、叔由大令顺豫、宁乡程海年大令颂芳、子大观察颂万,招集湘中同人,借长沙周氏的蜕园创立湘社,每月必集会数次,文采风流,盛况极盛,海内都称道此事。壬辰年秋天,我从京城赴广东,在广州使署探望家兄花农琪。子大先生当时正作客于家兄幕府,拿出社中作品给我看,其中有《六忆词》。《六忆》所写的是来、坐、食、眠、立、去。我也仿效作诗,因而写成六阕,这里也附录在后,续貂之讥自然难免,我知道这一点。癸巳年春,钱塘天苏阁主人徐珂识。《八声甘州·赋六忆》 易顺鼎(实甫) 回想来时,她提着缕金鞋,穿着只到脚面的袜子走下香阶。仿佛流云吐出一轮明月,光照楼台;简直把春风也带来了,沿途牡丹都开放。香气从她怀中暗暗扑到我的怀里。为什么佩声又渐渐远去?早知她性情急切,故意要迟迟回转。事情还没有办成,仍等着小丫鬟催促。她若肯怜惜我停留受苦,为了这惊鸿般的美人,便耗尽魏王求才的心力也值得。只是还怕空口之言缺少凭据,究竟如何,实在难以猜测。前调 回想坐下时,她端端正正,并不歪斜,故意离我稍远一些。只管焚香扫地,不要想那些闲事,免得误了青春年华。我愿学善才童子,甘心拜倒在九莲花前。刚刚捻起她的双钩鞋,脸上便泛起淡淡红霞。她陪着香炉是什么意思?任凭海棠花红艳绽放,也懒得去看它。只怕站起来时,双腿已经有些麻了。还记得她曾倚着我的肩,在花下吹笙;所以故意嗔怪我,压坏了她裙上的画纹。现在锦褥镇日常相亲近,柔软的玉体毫无瑕疵。前调 回想进食时,刚刚结束晓妆,面对面饱看彼此的容貌。这是天生的一双人,甜蜜恩爱和苦涩怨恨,总要共同品尝。还把“檀郎”二字细细咀嚼,权当作槟榔。漱口的水不要倒掉,其中还留着脂粉的香气。听说分别以来饭量减少了,只把相思这一味,当作日常饭食。想着她晶莹的犀角簪微微露出,便用簪子挑弄,假装在思量。惩罚桃花,把它煮成红粥,早已甘愿让她把我的心埋葬在春光里。只是不知她梦中的胡麻熟了没有,却不梦见黄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前调 回想睡眠时,凤纹帐子掩着她娇羞微蹙的眉,脸上新留下枕痕。任凭金钗压扁,罗衫折皱,也不要唤醒真真。只怕她和人、和梦一起,都化作梨花般的云雾。梦里是什么滋味?还在吞咽着芳香的津液。那天在曲折的廊中饮酒,猩红色的花瓣有万点,铺成重重的褥垫。被檀郎欺负,偷偷解开了茜红色的纱裙。为什么连东风扶持也站不起来?原来是被春愁困住了纤细的腰身。凭借三生的恩爱眷恋,甘心承受这横陈的姿态。前调 回想站立时,她刚从绣帐中出来,偏爱站在画栏的东边。正值伤春时节,独自一人,落花微雨,归燕收拢帘子。又添了个小丫鬟扶着,香气压在四道眉峰之间。半遮着湘裙,露出一树嫣红。曾像羽林军夜间赴约那样,累得你久等,酸痛透了双腿。比一比腰肢谁更俊俏,私下说话更加亲昵。愿上天怜惜这对相依相伴而又消瘦的人,把两人的魂魄吹化成海棠花间的风。还记得吗?柳絮纷乱之时,我们突然相逢。前调 回想离去时,红色的浪涛涨满了衾被,一半都是泪痕。把兰心玉体整夜遍遍赠与我,又一次次以秋波相送。指点着画楼上的珠帘,说明日便是银河般的夜色。留下飞龙骨,甘愿替她拖着。若说在梦中相遇,却分明换得了一方凤帊香罗。即使人生就是一场梦,梦还肯再来吗?送春归去,满天花雨,问有谁在禅榻上陪伴维摩?从此以后,在凄凉的年月和苦涩的夜晚,只能一点点消磨。

【前调?连句再赋六忆】易顺鼎实甫易顺豫叔由程颂万子大

  忆来时随月到中庭,呼侬启双扉。(叔由)问朱楼未远,今宵细约,何事偏迟?(子大)行近画阑干路,转识是花枝。(实甫)又者回初见,道了相思。(叔由)  才傍檀郎几案,便戏拈小印,铃上书眉。(子大)正帘拢生色,春满敝斋时。(实甫)怕凉他盈盈香汗,坐风前不任解罗衣。(叔由)认前度小窗鹦鹉,唤个人儿。(子大)

  【前调】

  忆坐时盘膝捻双翘,移灯故偎郎。(子大)算生来好静,一春消受,妆罢熏香。(实甫)怪道文茵太窄,并倚却相妨。(叔由)又推侬暂起,自理罗裳。(子大)  莫更凭肩对镜,怕菱花一朵,也妒人双。(实甫)有合欢钿椅,新制出西洋。(叔由)只怜伊恹恹伏几,是嗽时搁了绣鸳鸯。(子大)把月底红阑熨暖,却受微凉。(实甫)

  【前调】

  忆食时脂晕尚留唇,含情递余杯。(子大)说春纤切笋,郎应可口,小婢亲偎。(叔由)故向卿卿索哺,郎性武如孩。(实甫)笑语加飧未,底用侬陪?(子大)  总是团圞玉案,问有时对面,何似肩偎。(叔由)厌灵狸馋煞,嗅到凤头鞋。(实甫)似生成一双象箸,也朝朝在手不分开。(子大)还同把牙儿剔箸,替拔金钗。(叔由)

  【前调】

  忆眠时四角掩香罗,魂销玉钩声。(实甫)乍两头鸳枕,抛将一半,调护春酲。(子大)最是罗襦乍褪,禁得嫩寒轻?(叔由)金扣悭郎解,先约山盟。(实甫)  伸得琼酥半臂,恰补伊肩罅,俊语丁宁。(子大)说前宵去也,怪底梦难成。(叔由)怎铺得鸳衾太窄,惹个侬香汗不曾晴。(实甫)空抛却发香青绺,有堕钗横。(子大)

  【前调】

  忆立时密约怨郎迟,亭亭傍花阴。(叔由)指苔边弓印,凤钗溜也,故遣侬寻。(子大)满地月华如水,冰透凤鞋心。(实甫)更一双罗袜,凉露偷侵。(叔由)  扶住身裁一搦,怕尖风刬地,婢力难任。(子大)更瞒他鹦鹉,行人绿杨深。(实甫)似当时隔帘初见,悄无人深院正听琴。(叔由)也曾由中门映处,拾得斜簪。(子大)

  【前调】

  忆去时媚眼故看人,情波一分秋。(实甫)渐铜壶滴尽,珠帘放下,残月当楼。(叔由)忍见笼灯上了,欲步又回头。(子大)私祝朱扉槛,阻住莲钩。(实甫)  早又魂销尽也,只鸳廊屟迹,尚为郎留。(叔由)怎丁宁忘了,明日早来不?(子大)裹瓜仁一方罗帕,在侬怀知是甚时投?(实甫)相思味从新领略,今夜拚休。(叔由)

【前调?子大丈属效湘社集体赋六忆词】徐坷(仲可)

  忆来时点屟向回廊,低声怕郎知。喜笼灯渐近,金铃小犬,吠傍琼帷。恼煞兰姨憨笑,玉手卷帘迟。行过阴丛里,花影参差。  已是秋千力困,又累卿纤步,百尺楼梯。说弓鞋未绣,明日踏青期。被阑角尖风欺负,忍春寒只着茜罗衣。却赢得茜纱裙幅,微渍香泥。

  【前调】

  忆坐时香烬懒重熏,支颐近妆台。却停针不语,欹鬟未整,共斗牙牌。厌煞灵猧低唤,身傍麝裙挨。琼姊还偷觑,未把帷开。  细拨熏笼余火,怕灰残心字,炙损金钗。更抱郎横膝,教捻凤头鞋。隔钿窗文茵斜倚,爱团圆明月好投怀。眠迟惯更筹细数,响送珠街。

  【前调】

  忆食时玉案惯双偎,馋口早流涎。为檀奴生日,持斋私祝,人月长圆。休遣小姑尝酒,杯侧画文鸳。鹦鹉偏忘饲,唤向窗前。  小试调羹纤手,把梅盐共糁,故要郎酸。问别来滋味,谁替劝加餐?恁红莲炊成香饭,愿渠侬两意镇相怜。还试看燕支余晕,犹着唇边。

  【前调】

  忆眠时翠被自笼头,佯羞托春酲。只诃梨紧系,倩伊亲解,斜背红檠。那怨昨宵耽误,重与订兰盟。梦里还频唤,两字卿卿。  谁把铜壶添水,乍月痕东上,倏近三更。喜酥胸贴暖,争怕嫩寒生。怪蓦地檀郎太猛,不提防人听堕钗声。肯输与枕间双凤,惯并头横。

  【前调】

  忆立时墙角罢迷藏,瘦影正亭亭。怕九霞裙皱,仙风吹去,弱骨伶俜。一样纤纤罗袜,休把婢肩凭。归燕还相待,早启纱棂。  只是惺松小胆,漫从渠背后,响触云屏。镇抬头遥望,独自数春星。把鞋底冰花融暖,赚几回郎觅遍中庭。拈衣带佩环声静,却误谁听。

  【前调】

  忆去时伸指向明蟾,蕙约订初弦。把鸾据轻拂,螺鬟重整,留赠花钿。夜雨替人垂泪,侵晓尚绵绵。忘却香罗帕,粉印依然。  翻嘱檀奴珍重,漫相思成病,累我心悬。正秋波斜转,佯笑慰离筵。偏忍使阿娘待久,只低头小语故迟延。更携手要渠亲送,扶上归船。

春闺杂咏(用上下平韵)清闽金门许雷地豫庭

译前调?连句再赋六忆。易顺鼎,字实甫;易顺豫,字叔由;程颂万,字子大。回想来时,随着月光来到庭院,呼唤我打开两扇门。(叔由)问朱楼还远不远,今夜已经细细约定,为什么偏偏迟来?(子大)走近画栏杆旁的小路,转而认出那是花枝。(实甫)又回到初次相见之处,说起了相思。(叔由)刚靠近檀郎的几案,便嬉笑着拿起小印,把铃上的字眉轻轻按印。(子大)正是帘子收拢、春意充满我破旧书斋的时候。(实甫)只怕凉风使她满身香汗难受,坐在风前,无法解下罗衣。(叔由)认出前次小窗边的鹦鹉,便呼唤那个人儿。(子大) 前调 回想坐下时,盘膝捻着双翘头鞋,移灯时故意偎近郎君。(子大)料想她生来喜静,整个春天都安然享受,梳妆完便焚香。(实甫)怪不得文绣的褥垫太窄,两人并坐反而互相妨碍。(叔由)她又推我暂且起身,自己整理罗裳。(子大)不要再靠肩对镜,怕菱花镜中的一朵影子也嫉妒两人的相依。(实甫)有一把合欢纹的钿饰椅子,是新从西洋制成的。(叔由)只可怜她懒洋洋地伏在几案上,咳嗽时把绣好的鸳鸯搁在一旁。(子大)把月下红栏杆熨得暖暖的,却又承受了微凉。(实甫) 前调 回想进食时,唇上还留着脂粉的红晕,含情递来剩下的酒杯。(子大)说春葱般的纤手切笋,郎君应该吃得可口,小婢女亲近地陪在身旁。(叔由)故意向卿卿索要喂食,郎君的性情像孩子一样顽皮。(实甫)笑着说增加饭食了吗?哪里用得着我陪你?(子大)总是在团圆的玉案旁,问有时面对面而坐,哪里比得上肩膀相偎?(叔由)嫌灵狸馋得厉害,已经嗅到凤头鞋了。(实甫)仿佛天生就是一双象牙筷子,每天都握在手中,始终不分开。(子大)还一同用牙签剔筷子,替她拔下金钗。(叔由) 前调 回想睡眠时,四角都掩着香罗帐,听见玉钩的声音便魂销神荡。(实甫)刚刚把鸳鸯枕分成两头,又抛开一半,照料春日醉意。(子大)最是罗衣刚刚褪下,怎么禁得住轻微的嫩寒?(叔由)郎君吝惜解开金扣,先来订下山盟。(实甫)伸出半条如玉般的手臂,正好补在她肩头的空隙,俊俏地低声叮咛。(子大)说前一夜离去之后,怪不得梦也难以成真。(叔由)鸳鸯被怎么铺得这样窄,惹得我满身香汗始终不干?(实甫)徒然抛下青丝般的发绺,头上只剩钗子横斜。(子大) 前调 回想站立时,因郎君迟来而暗暗定下幽会,亭亭地站在花阴旁。(叔由)指着苔边的弓形足印,说凤钗也滑落了,故意让我去寻找。(子大)满地月光如水,寒气透入凤头鞋底。(实甫)还有一双罗袜,凉露偷偷浸入。(叔由)扶住她纤细的身躯,怕尖利的风贴地吹来,婢女的力气承受不住。(子大)还要瞒过鹦鹉,走入深处绿杨掩映的地方。(实甫)仿佛当时隔帘初见,幽静无人,深院中正听琴声。(叔由)也曾从中门映照之处,拾到一支斜插的簪子。(子大) 前调 回想离去时,故意用媚眼看人,情意如秋水般一分分荡漾。(实甫)渐渐铜壶滴漏将尽,珠帘放下,残月正照着楼阁。(叔由)不忍看笼灯挂起,想迈步又回头。(子大)私下祈求朱门的门槛拦住莲花般的鞋钩。(实甫)不久又魂销神尽了,只有鸳鸯长廊里的鞋印,还为郎君留着。(叔由)怎能忘记叮嘱:明天早些来吗?(子大)把包着瓜子的方罗帕放在我怀中,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送来?(实甫)重新体会相思的滋味,今夜索性不睡了。(叔由) 前调?子大先生嘱托仿效湘社集体创作《六忆词》。徐坷(仲可)。回想来时,轻轻踏着鞋走向回廊,低声走路,怕郎君知道。欢喜笼灯渐渐靠近,金铃和小狗在玉帷旁低声吠叫。恼恨兰姨憨憨地笑着,玉手慢慢卷起帘子。走过幽暗的花丛,花影参差。秋千已经荡得腿脚疲倦,又劳累卿卿走上百尺楼梯。说弓鞋还没有绣好,明日还要约着踏青。却被栏杆角上的尖风欺负,忍着春寒,只穿一件茜红罗衣。反而赢得茜纱裙的裙幅上微微沾染香泥。前调 回想坐下时,香灰已尽,懒得重新焚香,托腮靠近妆台。却停下针线不说话,鬓发歪着未整理,彼此玩斗牙牌。厌恶那灵巧的小狗低声叫唤,挨着麝香裙边。琼姊还偷偷窥看,没有把帷帐打开。细细拨弄熏笼中余下的火,怕香灰残留成心字,烧坏金钗。又把郎君抱到横放的膝上,教他捻弄凤头鞋。隔着钿饰窗斜倚在绣褥上,喜爱团圆的明月投入怀中。迟迟不眠,习惯细数更筹,让声响送过珠街。前调 回想进食时,习惯在玉案旁两人相偎,馋嘴早已流涎。为了檀郎的生日,持斋私下祝愿,希望人月长久团圆。不要让小姑品尝酒,杯边画着一对鸳鸯。偏偏忘了给鹦鹉喂食,便把它唤到窗前。稍稍试着用纤手调羹,把梅盐一同撒入,故意让郎君觉得酸。问分别以来的滋味,谁替我劝他增加饭食?把红莲煮成香饭,愿他我两心始终相互怜爱。再看她胭脂的余晕,仍留在唇边。前调 回想睡眠时,翠色被子蒙住头,假装害羞,借着春酒的醉意。只把梨形的衣带紧紧系住,请她亲自解开,斜斜背对着红烛。哪里会怨恨昨夜耽搁,重新与她订下兰盟。梦里还频频呼唤“卿卿”二字。是谁给铜壶添了水?月影刚从东边升起,忽然已接近三更。喜爱酥胸贴着温暖,争相害怕嫩寒生起。怪不得檀郎忽然太过猛烈,没防备有人听见钗子坠地的声响。甘愿输给枕间并头的双凤,习惯相对横卧。前调 回想站立时,墙角捉迷藏刚结束,瘦削的身影正亭亭玉立。怕九霞裙被皱,仙风把她吹走,使柔弱的身骨孤单无依。同样是纤细的罗袜,不要把身子倚在婢女肩上。归燕还在等待,早早打开纱窗。只是睡眼惺忪、胆子又小,随意从他背后走过,声响碰到了云纹屏风。总是抬头遥望,独自数着春天的星星。把鞋底的冰花暖融,骗得郎君好几次在庭院中寻遍。拈起衣带使佩环声静下来,却误以为谁在听。前调 回想离去时,伸手指向明月,订下在上弦月初见的约会。轻轻拂拭鸾镜,重新整理螺形鬓发,留下花钿作为赠物。夜雨替人垂泪,直到天明仍绵绵不断。忘了带走香罗帕,粉印却依然留着。反复嘱咐檀郎珍重,不要让相思成病,使我心中悬念。正斜转秋波,假装微笑安慰离筵。偏偏忍心让阿娘久等,只低头轻声说话,故意拖延。还牵着手要他亲自送我,扶我登上归去的船。春闺杂咏(采用上下平声韵)。清代闽地金门许雷地,字豫庭。

晓起莺声啼彻众芳丛,着意催人绮阁东。一枕梨云春思懒,半帘花雾暗香笼。鬟低发认鬖鬖绿,指印腮留浅浅红。莫道辽西天样远,昨宵有梦幸能通。梳头水晶帘下篆烟浓,七尺乌云幻作峰。细润香膏融宝麝,妥安钗股颤双龙。参鸾样巧松偏好,堕马妆新态自墉。堪爱发光明似鉴,几回独对镜芙蓉。酸面罢梳云髻对明窗,花外声轻吠雪尨。清露溶溶濡绣帕,朝曦滟滟上纱幢。桃堪靧面霏红蕊,香可增娇采绿茳。十里胭脂淘作水,南朝佳话艳无双。傅粉水靧桃花露乍滋,搓酥真觉腻如脂。轻施蝶粉光逾洁,薄傅鹅膏色倍宜。素手细匀香泽艳,玉容长护雪霜欺。等闲笑对青鸾镜,认取翩翩绝世姿。画眉翠螺十斛纳宫闱,艳说隋王赐宠妃。却月弯描春岫小,横烟淡扫远山微。文君眉妩人争仿,京兆情深世所稀。且学人时新样好,黛痕轻染笔轻挥。对镜东风送暖玉窗虚,窣地帘波日上初。两点春山描柳叶,一奁秋水艳芙蕖.漫云色相拈花悟,愿卜团圆皓月如。情态自怜还自惜,几回顾影欲呼渠。熏香时样衣新制五铢,香焚百合拥猊炉。熏笼斜倚垂红袖,芳津长留袭紫襦。沈水自应胜兰芷,涉江何用采蘼芜。芬芳竟体人如玉,金粟前身是也无?试衣初试春衣画阁西,六铢衫薄灿云霓。纤腰搦处嗔郎戏,绣领低时泥母提。对镜频番劳美盼,整襟几度费柔荑。秋千架上风飘漾,锦簇霞翻望欲迷。下阶小步珊珊下玉阶,低徊生恐堕金钗。傍花偶立拈鸾带,拾翠初来试凤鞋。知否露晞庭尚湿?应防苔滑碧于揩。扶持不藉雏鬟力,愿与檀郎处处偕。拆花紫姹红嫣锦作堆,春园小步探花回。一枝入手香盈掬,几朵簪鬟蕊乍开。隐隐幽芬侵翠袖,伶冷清露落苍苔。携归便作明窗供,欲引游蜂逐队来。背立背苏州好样时新,认取风前独立人。底事低徊羞转面,料应忆远故驰神。堪怜弱柳纤腰细,莫睹如花嫩颊春。万唤千呼始回首,眉峰犹带一分颦.拢联卯酒初醒尚带醺,花间小立簇湘裙。枝低忽挂金钗坠,钿落频劳玉指勤。掠借犀梳明偃月,拢成鸦鬓绿垂云。下风侥幸何人在,消受衣香百合芬。裁衣扶疏花影掩重门,寂寂明窗香尚温。欲下并刀还忖度,频量玉尺费评论。清泉细细霏樱口,铜斗轻轻熨縠痕。未识沈郎腰瘦否?裁成赢得倍销魂。缝衣掺掺素手耐春寒,制出春衣锦作团。学度金针夸宿慧,漫抛弱线暂偷安。午窗熨贴炉烟细,子夜辛勤蜡炬残。寄与远人识依意,临风几度泪偷弹。绣鞋卷帘燕子乍飞还,压线明窗且破闲。皓月光澄千缕密,红罗样好一弓弯。端宜入梦凌湘水,底事停针蹙黛山?只为远人归未得,踏青无侣泪潸潸。停针五色丝劳几度穿,借他消遣昼如年。描成蛱蝶和谁语?绣到鸳鸯欲自怜。抛剪不禁春恨集,停针只为别愁牵。韦郎一去无消息,空使花枝笑独眠。弹棋女伴兰闺几度邀,且将一局破无聊。仙枰相对心偏静,妙着能赢意自骄。碎玉声敲闻竹院,沉檀香袅敞松寮。莫言黑白分时好,冷眼旁观志更超。午睡银床娇倚睫初交,一卷新诗手倦抛。石榻烟痕萦茗灶,纱窗日影乱花梢。游仙彩蝶来胥国,惊梦花尨吠路坳。玉枕瞢腾春思懒,恼他阶竹曳风敲。懒起苦为相思减颊桃,愁红怨绿首频搔。双飞蝶梦醒犹恋,万缕蚕丝缚太牢。底事贪眠学杨柳?非关宿酒醉葡萄。倚来珊枕浑无力,宝髻云松散紫绦。唤啤午梦初回亸髻螺,日移花影半窗过。唤茶声细穿朱幌,隔竹音传度碧罗。婴武学呼差彷佛,燕莺娇啭比柔和。嗔他小婢迟迟应,微敛双眉蹙翠蛾。卷帘几桁低垂谢女家,春风荡漾玉钩斜。频呼雏婢轻轻卷,莫使虾须密密遮。为欲双飞延燕子,任教千点入杨花。韶光如画常孤负,独对闲庭感物华。吟诗沉沉庭院锁春光,垂柳千丝拂海棠。摛句巧抒才藻慧,拈毫微润口脂香。颂椒词好输刘氏,咏絮才高羡谢娘。韵谱双声初脱稿,还应索和到檀郎。倚阑一珩垂帘卷水晶,自拈红豆饲春鹦。倚来翠袖雕阑小,压上花枝曲槛平。拈带有时情悄悄,敲诗几度拍轻轻。碧天如洗霞明处,认取天边月又生。出浴滟滟兰汤傍翠屏,个中倩影认伶俜。华清水滑侵温玉,豆蔻泉流发暗馨。一幅画图郎看煞,十分娇态妾松惺。脸波腰柳花应妒,出浴新妆黛扫青。夜香是否禅参最上乘,花前亲爇九莲灯。香霏麝脑烟丝袅,馥送龙涎夜气凝。折柳蛮腰鸣佩玉,立苔凤履冷吴绫。深深拜罢娇无力,含怨含愁曲槛凭。坐月团圞璧月映琼楼,处处晶帘尽上钩。千里离人劳极目,一轮皓魄正当头。玉阑倚处花怜瘦,冰镜澄时云乍收。底事素娥太多事?清辉偏照十分愁。调琴月华如水浸罗襟,花下亲调绿绮琴。三叠缠绵寄遥意,七弦断续写芳心。红愁绿怨凭谁诉?流水高山乏赏音。一曲谱成长太息,不知花外漏将沉。卸妆卸妆小坐绮窗南,袁宝生成性太憨。

译早晨起床 黄莺的啼声响彻群芳丛,特意催促人起身,走向绮丽楼阁的东边。一枕梨花云雾般的春思使人慵懒,半卷帘中花雾笼罩着幽暗香气。鬓发低垂,显出蓬松的碧绿发丝;手指按过脸颊,留下浅浅的红印。不要说辽西距离天边一样遥远,昨夜幸好有梦能够相通。梳头 水晶帘下篆香烟气浓郁,七尺乌黑如云的长发幻化成山峰。用细腻的香膏融入宝贵的麝香,安稳插好发钗,钗上的双龙微微颤动。参照鸾鸟样式梳得精巧,偏爱稍稍松散的发式;新梳的堕马妆姿态自然端庄。最可爱的是头发光亮如镜,多少次独自面对镜中的芙蓉般容颜。洗脸 梳好云鬓后面对明窗,花外传来轻轻的雪獒叫声。清润的露水溶溶,沾湿绣帕;明艳的朝阳照上纱帐。桃花可以用来洗脸,飘洒着红色花蕊;香气能够增添娇艳,染绿江岸的茳草。十里胭脂仿佛淘洗成水,南朝的美人佳话艳丽无双。傅粉 用桃花露水洗脸,揉搓肌肤,真觉得细腻柔润如脂。轻轻施上蝶粉,光泽更加洁白;薄薄敷上鹅膏,色泽更加相宜。用素手细细匀开香泽,增添艳色;玉容长久保护着,不怕霜雪侵欺。闲来对着青鸾镜微笑,认出镜中那翩翩绝世的姿态。画眉 翠黛曾以十斛之数送入宫闱,艳称隋王赐给宠妃的眉黛。画出如初月的弯眉,仿佛春日山峰小巧;淡淡横扫烟黛,恰似远山若有若无。卓文君的眉态妩媚,人人争相仿效;张敞为妻画眉的深情,世上少有。姑且学人间时新的好式样,轻轻染上黛色,轻轻挥笔描画。对镜 东风送来暖意,玉窗空敞;帘影窸窣,初升的太阳已经照上来。两弯春山般的眉毛画成柳叶形,一面秋水般的镜子映出芙蕖般的艳丽。不要只说从色相中参悟拈花之理,只愿占卜到像皓月一样的团圆。怜惜自己的情态,又珍爱自己的姿容,几次回头顾影,几乎想呼唤镜中人。熏香 穿着时新的衣裳,新裁的五铢衣;猊炉中焚烧百合香。斜倚熏笼,垂下红袖;芳香的津液似的香气长留,袭入紫色短襦。沉水香自然应胜过兰草和芷草,又何必涉江去采蘼芜?满身芬芳,肌肤如玉;难道前身就是金粟花吗?试穿衣服 刚在画阁西边试穿春衣,六铢轻衫薄如云霞,灿烂夺目。纤细腰肢被轻轻捏住,嗔怪郎君戏弄;绣领低垂时,又撒娇责怪母亲提议的衣式。对着镜子频频顾盼,劳烦美丽的眼神;整理衣襟几次,费尽柔嫩的手指。秋千架上随风飘荡,锦绣聚成的色彩如霞翻动,望去几乎令人迷乱。下台阶 迈着细碎轻盈的步子走下玉阶,来回迟疑,生怕金钗掉落。靠着花偶然站立,捻着鸾带;初来拾取翠羽,试穿凤头鞋。知道吗?露水已经干了,庭院却还湿润;应该防备青苔比镜面还滑。不借助小丫鬟扶持,只愿和檀郎处处相伴。折花 紫花娇艳,红花妩媚,锦绣般堆满一片;在春园中迈着小步探花归来。一枝花拿在手中,香气满把;几朵花插上鬓发,花蕊刚刚开放。幽幽香气侵入翠袖,清冷的露水零落在苍苔上。带回去便作为明窗下的供花,想引来成群的游蜂追逐而来。背身站立 背对着人,显出苏州的时新好式样;认出风前独立的美人。为什么低头徘徊,羞于转过脸来?想来是忆念远方的人,因而驰放心神。可怜她像柔弱的柳枝,腰肢纤细;不要看她如花般的嫩颊和春色。千呼万唤才回过头来,眉峰上还带着一丝愁蹙。拢发 卯时的酒刚醒,脸上还带着醉意;在花间稍稍站立,湘裙簇拥身旁。树枝低垂,忽然挂落了金钗;花钿坠下,频频劳烦玉指拾取。借犀角梳掠过,显出弯月般的光泽;拢成乌鸦般的鬓发,青黑如云垂落。站在下风处,幸运的是不知谁在那里,正享受着衣服传来的百合芬芳。裁衣 疏落的花影遮掩着重重门户,寂静的明窗旁香气还温暖未散。想下剪刀还要反复思量,频频用玉尺测量,费尽斟酌评论。樱桃般的小口吐出细细清泉,铜斗轻轻熨平绉纱上的褶痕。不知道沈郎的腰是否消瘦了?裁成衣服,定能使他更加销魂。缝衣 纤细的素手忍受着春寒,制成的春衣锦绣般团簇。学习运用金针,夸赞自己一向聪慧;姑且抛下细弱的丝线,暂时偷得安闲。午间窗下熨贴衣物,炉烟细细;半夜辛勤缝制,蜡炬已经将尽。寄给远方的人,让他知道我的依恋之意;临风几次偷偷弹下眼泪。绣鞋 卷起帘子时燕子忽然飞回,明窗下压线绣鞋,姑且排遣闲愁。皎洁月光澄澈,鞋面绣线千丝密布;红罗式样美好,鞋头弯如弓。正适合带入梦中,凌越湘水;为什么停下针线,眉头蹙成远山?只因为远方的人还未归来,踏青没有同伴,眼泪潸潸流下。停针 五色丝线费了几番穿引,借此消遣,白昼长得如同一年。绣成蝴蝶,要和谁说话?绣到鸳鸯,反而想要自我怜惜。扔下剪刀,禁不住春愁聚集;停下针线,只因被离愁牵引。韦郎一去没有消息,徒然让花枝含笑,看我独自眠睡。弹棋 女伴在闺房中几次邀请,姑且下一局来排遣无聊。相对坐在仙人棋盘前,心情格外宁静;妙着取胜,心中自然骄傲。棋子如碎玉敲击的声音传入竹院,沉香檀香袅袅,松木小屋敞开。不要说黑白分明时才好,冷眼旁观反而使志趣更加超然。午睡 娇懒地倚在银床上,眼睫刚刚合拢;手中的一卷新诗因倦意被抛在一旁。石榻上茶灶的烟痕缭绕,纱窗上映着的日影搅乱了花梢。梦游仙境的彩蝶飞来了胥国,惊醒梦境的花间犬在路坳里吠叫。倚着玉枕昏昏欲睡,春日的情思懒散;却被阶前竹子随风摇曳、敲打的声音惹恼。懒起 苦苦因相思而使面颊憔悴,面对愁红怨绿,不断地搔首。梦中成双飞舞的蝴蝶醒来后仍舍不得离去,万缕蚕丝般的相思把人缠缚得太紧。为什么贪睡得像杨柳一样慵懒?并不是因为昨夜饮了葡萄酒而醉倒。倚着珊瑚枕,浑身毫无力气;华美的发髻如云般松散,紫色丝带也垂落下来。唤婢 午梦刚醒,发髻松垂如螺;日影移动,花影已经掠过半扇窗。呼唤送茶的声音细细地穿过红色帷幔,隔着竹林传来的声息越过碧色罗帏。鹦鹉学着人的呼唤,声音似是而非;燕子和黄莺娇柔地鸣啭,也比不上它的柔和。嗔怪那个小婢女迟迟不应声,微微收拢双眉,蹙起翠色蛾眉。卷帘 几幅低垂的帘子挂在谢女家的居所,春风荡漾,玉钩斜挂。频频呼唤小婢女轻轻卷起帘子,不要让虾须般细密的帘丝遮得严严实实。为了招来双双飞舞的燕子,任凭千点花絮飘入杨花之中。如此美好的春光如画,却常常被辜负;独自面对空闲庭院,感叹眼前的春日景物。吟诗 深深的庭院锁住了春光,千丝万缕的垂柳拂过海棠。巧妙铺陈诗句,抒发才华与文采;提笔轻轻润过朱唇,仿佛带着口脂的香气。歌颂椒房的词作胜过刘氏,咏絮的才华高超,令人羡慕谢家姑娘。双声押韵的诗稿刚刚脱稿,还应当索取檀郎来唱和。倚阑 一帘垂挂在水晶帘钩上,她亲手拈取红豆喂春日的鹦鹉。倚着小巧的雕花栏杆,翠袖低垂;花枝压在曲折的栏杆上,几乎与栏面相平。有时拈弄衣带,情意悄悄;几度敲着诗句,轻轻拍手应和。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在霞光明亮处,认出天边又升起了一轮月亮。出浴 明亮荡漾的兰汤靠着翠色屏风,水中那清丽的身影显得孤单而袅娜。华清池的水滑润温暖,浸润着温玉般的肌肤;豆蔻泉水流过,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这简直是一幅画,足以让郎君看得入迷;我娇媚万分,神情却还带着几分惺忪。面容如水波,腰肢如杨柳,连花儿也应当嫉妒;出浴后重新梳妆,眉色淡淡扫成青黛。夜香 是否正在参悟最高深的禅理?在花前亲自点燃九莲灯。麝香与龙脑的香烟袅袅升起,龙涎香的浓馥送入夜气,凝聚不散。折柳般的纤腰摇响佩玉,站在苔痕上,凤头鞋踏着冰凉的吴绫。深深拜谢之后,娇弱得几乎无力,含怨含愁地倚靠在曲栏上。坐月 团圆如璧的月亮映照琼楼,处处的水晶帘都已经卷上帘钩。千里之外的离人辛劳地极目远望,一轮明月正悬在头顶。倚在玉栏旁,花儿怜惜它的消瘦;冰镜般的月色澄澈时,云彩忽然收尽。为什么月中素娥这样多事?清冷的月光偏偏照尽了满怀愁绪。调琴 月光如水,浸润着罗衣;她在花下亲自调试绿绮琴。以三叠曲调缠绵地寄托遥远的情意,用七根琴弦断断续续地写出芳心。满怀对红花的忧愁、对绿叶的怨恨,向谁倾诉?高山流水虽有曲调,却缺少知音欣赏。一曲弹成了长长的叹息,却不知道花外更漏的声音将要沉寂。卸妆 卸妆后坐在绮窗南边,袁宝生性情实在太憨厚。

戏倩檀奴除玉燕,轻呼小婢启金函。团团菱镜奁开一,隐隐莲筹漏滴三。散发子夫容更丽,鬟低还插凤头篸。拂床不欲轻尘半点黏,拂来尘尾手纤纤。宓妃玉枕留芳泽,汉帝云帏覆素缣。春暖锦衾堆绣榻,香温宝鼎下重帘。怀人漫说蓬山远,绮梦能通爱黑甜。入帐斗帐红珠翠羽衔,鸳鸯新制枕双函。风微时曳芙蓉幕,香好浓熏杏子衫。轻放珊钩声细细,微抬玉腕指掺掺。此身愿化双飞蝶,恨叶愁苗一例芟。

许君名雷地,字豫庭,号小一,别号电话室主,闽之金门人。少孤,家贫,内行敦笃,事母尤孝。定省余闲,酷嗜吟咏,于唐人中,独瓣香温、李,寝馈有年。壮岁为东瀛之游,悼故国之凌夷,愤强邻之侵逼,神山久寓,记室屈为,感遇伤时,借香草美人以抒写其爱国之诚。着有《神州寓草》二卷,《金线余红》二卷。兹读其《春闺杂咏》三十首,芬芳悱恻,情见乎辞,东望搏桑,为倾想风仪不置。皞皞子识。

秀华绩咏 清 夹江云生黄金石

序

  盖自房中乐奏,首吟淑女之章;濮上诗成,细咏硕人之句。美人香草,为写缠绵;秋菊春松,犹劳髣髴。髣髴下此则台边玉映,肇艳体于徐陵;奁畔香霏,续宫词于王建。然而小家碧玉,偏夸云雨之词;大路青楼,敢撰烟花之记。村姑写照,唐突西家;伧父题词,夸张北里。风斯下矣,仆有感焉。吾友云生,负抑塞磊落之才,兼悱恻芬芳之志。抑扬纪传,咀嚼宫商。固宜柳汁染衣,熏名香于女史;春风拂槛,叶古调于宫人。而乃值海水之群飞,磋欃枪之横扫,星闪积尸之气,池埋烧劫之灰。虽投笔有心,一腔忠愤;而叫阍无路,五夜悲歌。与流水而说平生,向落花而谈心事,此《秀华百咏》所为作也。当夫上稽古史,旁及稗官,擎燕燕于掌中,叫真真于纸上。华言风语,能教死者重生;宠柳娇花,但愿佳人再得。哀渠窈窕,辄神往而曲致绸缪;纵有过差,亦心怜而巧为解说。隐隐呼之而欲出,珊珊特怪其来迟。较王母之从仙,已逾十倍;考刘向之列传,更极千秋。绣出鸯鸯,不愧小窗班固;含来翡翠,可称院本王维矣。论者谓贵贱无分,贞淫并列。憔悴与姬姜杂见,勾栏偕衮冕齐登。甚者俪莫愁于湘君,褒北鸡于谬木。洛神以感甄人梦,南子因见圣传名。昴宿之窃梁清,如来之妻法喜。印来粉爪,风枝露叶之书;写出丹青,牛鬼蛇神之像。譬之苏峻与神尧对坐,人拟四凶;江瀹向法兴移床,不堪一噱。所谓歌诗不类,拟人失伦。不知宣圣采风,郑卫与周南并着;武梁画像,秋莱共曾母偕描。欢喜海中,人天同队;虹霓屏上,姹女纷来。法戒维昭,尽黜虞初之说;妍嗤并列,足张娘子之军。无磋帝女之魂,填来怨海;请炼蜗皇之石,补此情天。则想象十香,或者彼妹知我;临摹三艳,愿为伊古闻人。正诗人忠厚之遗,亦当世牢骚之慨也。仆长诵美人之赋,爱读国风之诗。十五王昌,薄殊崔颧;三年宋玉,淫异登徒。凡夫十索裁笺,双声读曲,商隐烧香之句,冬郎扑粉之诗,往往帖写深清,文称慧业。嗤之子修容,干卿底事?而痴人相惜,舍我其谁?扬少女之风,荡为香气;写中妇之艳,团作花光。将十二行彩云歌舞,收人诗囊;为三千年花月因缘,结成公案。光绪庚子冬至后三日,愚弟干庄椿拜序。

译戏谑地请檀郎替自己除下玉燕发饰,轻声呼唤小婢女打开金匣。圆圆的菱花镜在妆奁中打开一面,隐约听见莲花形漏壶滴了三声。散开头发后,子夫的容貌更加美丽;鬓发低垂,仍插着凤头簪。拂床 不愿让一点轻尘沾上床面,便用纤纤玉手拂动拂尘。宓妃的玉枕还留着芳香,汉帝的云帐覆盖着洁白的绢帛。春日温暖,锦被堆在绣榻上;香气温润,宝鼎置于重重帘幕之下。不要徒然说蓬山遥远,绮丽的梦境能够沟通相思,也能带来黑甜的安睡。入帐 斗形帷帐上衔着红珠和翠羽,新制的鸳鸯枕分成两函。微风吹来时,芙蓉帷幕轻轻摇曳;香气浓郁,熏染着杏子色的衫子。轻轻放下珊瑚帘钩,声音细细;微微抬起玉腕,手指纤柔。愿此身化作双双飞舞的蝴蝶,只恨那些叶与苗一概被砍除。许君名雷地,字豫庭,号小一,别号电话室主,是福建金门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内在品行敦厚笃实,侍奉母亲尤其孝顺。在早晚省视母亲的闲暇时光里,他酷爱吟诗,在唐代诗人中,唯独对温庭筠、李商隐格外推崇,朝夕研读,已有多年。壮年时东游日本,哀悼故国的衰败,愤恨强邻的侵逼;久居神山,以屈原自比,感伤身世、忧虑时局,借香草美人的意象抒写自己的爱国赤诚。著有《神州寓草》二卷、《金线余红》二卷。如今读到他的《春闺杂咏》三十首,作品芬芳悱恻,真情流露于辞句之间;我向东遥望扶桑,对他的风采倾慕不已。这是皞皞子的识语。《秀华绩咏》 清代 夹江云生黄金石 序 大概自从《房中乐》奏起,最先吟咏的便是赞美淑女的诗章;《濮上》诗篇写成,又细细吟诵歌咏美人的诗句。用美人香草来描写缠绵情思,用秋菊春松来寄托仿佛可见的美好姿态。再往下说,便是台边玉色相映,在徐陵那里开创了艳体诗;妆奁旁香气飘散,又由王建续写宫词。然而,小家碧玉偏偏夸耀淫靡之词;大道旁的青楼,竟敢编写烟花女子的记事。村姑勉强摹写美人,简直是冒犯西施;粗鄙之人题写艳词,反而夸张北里风月。风气竟败坏到这种地步,我对此深有感触。我的朋友云生,具有郁结而磊落的才华,同时怀抱悱恻芬芳的志趣。他吟咏史传,品味宫商音律。本来应当让柳汁染衣,在女史中熏染美名;让春风拂过宫槛,为宫人谱写古调。可是他偏偏遭逢海水群飞、强敌横行的时代,感叹长枪横扫四方;星火闪烁,充满积尸的秽气;池塘中埋着战火焚烧后的灰烬。虽然有心搁笔,胸中却充满忠诚与愤懑;然而上达天听无门,只能在五更时分悲歌。于是对着流水诉说平生,向着落花倾谈心事,这就是《秀华百咏》创作的缘由。当他上考古代史书,旁及稗官野史,把燕燕捧在掌中,将真真呼唤到纸上;华美的言辞、风流的语调,足以使死者重新活现;怜爱娇柳柔花,只愿佳人再次获得生命。可怜那些窈窕女子,我总是神思飞往她们身边,曲折地表达缠绵情意;即使她们有所过失,也总是因怜爱她们而巧妙地替她们辩解。仿佛隐隐呼唤她们,她们便要从纸上走出来;她们姗姗来迟,又令人觉得格外奇怪。比起王母随仙人出行的故事,已经超过十倍;考察刘向所列的传记,也可说达到了千秋以来的极致。绣出鸳鸯,不愧为小窗中的班固;含来翡翠,也可以称作院本中的王维。评论者说,这些人物不分贵贱,把贞洁与淫荡并列;憔悴女子与姬姜美人杂然出现,勾栏女子和衮冕贵人一同登场。更有甚者,把莫愁女子比作湘君,把北鸡褒扬为谬木。洛神因为感动甄氏而进入梦中,南子又因被圣人看见而传名;昴宿曾偷取梁清,如来佛也有妻子法喜。印下粉爪,成为风枝露叶般的文字;描绘丹青,画出牛鬼蛇神般的形象。拿苏峻与神尧同席而坐来作比,好比把人比作四凶;江瀹向法兴挪床,简直令人忍不住发笑。这就是所谓诗歌不伦、拟人失当。却不知道宣圣采集民歌时,郑风、卫风仍与周南并列流传;武梁祠画像中,秋胡妻也和曾母一同被描绘。欢喜海中,人和天神同在一队;彩虹般的屏风上,娇艳女子纷纷出现。法度与戒律清楚昭明,完全排斥虞初的小说之说;美丽与讥刺并列,足以扩张娘子军的声势。不要叹息帝女的魂魄,把它们填入怨恨之海;请炼取女娲的石头,补起这片情感的天空。这样想象十香公主,也许她的妹妹会知道我的心意;临摹三位艳女,愿意成为她们古代的知音。这既是诗人忠厚传统的遗绪,也是当世文人牢骚愤懑的感慨。我长久诵读美人之赋,喜爱阅读《国风》诗篇。十五岁时歌咏王昌,轻视崔颛;三年间吟诵宋玉,认为他比登徒子更加淫荡。凡是夫子十索裁笺、双声读曲、商隐焚香之句、冬郎扑粉之诗,往往都抄录描写深沉清丽之作,称为慧业。有人讥笑子修容:这关你什么事?但痴情之人彼此相惜,除了我还能有谁?我扬写少女的风姿,使它化为香气;描绘中年女子的艳态,使它凝成花光。我要把十二行彩云般的歌舞收入诗囊,把三千年的花月因缘结成一桩公案。光绪庚子冬至后三日,愚弟干庄椿拜序。

秀华续咏(录三十二首)

  齐姜

  齐狄羁栖感寓公,尊前不敢诉行衷。

  送君一掬伤心泪,洒上征鞍分外红。

  弄玉

  伉俪双双赴玉京,笙箫嘹喨彻蓬灜。

  神仙都许携佳偶,只恐天孙羡杀卿。

  负羁妻

  未识其君但识臣,风尘巨眼认来真。

  盘飧只有闺中馈,愧杀乘轩三百人。

  贾大夫妻

  东皋春暖获山禽,始洗三年积恨深。

  一矢竟开言笑口,美人终有爱才心。

  西施

  旧苑荒寒糜鹿游,沼吴尽出大夫谋。

  五湖烟水扁舟去,卿竟何心肯事仇?

  郑旦

  芙蓉隔水映莲枝,同负倾城绝代姿。

  一样玉颜恩宠异,寒山空建爱姬词。

  如姬

  不出兵符秦已帝,腐儒何事尚狺狺?

  门前愧杀三千客,六国安危仗美人。

  漂母

  区区一饭寻常物,难得相知又感恩。

  漫说酂侯能相士,有人早已识王孙。

  虞美人

  楚歌四面泣重瞳,一曲虞兮血泪红。

  惟有芳魂不能死,花开依旧舞春风(原作“闻歌犹舞旧春风”)。

  吕后

  楚歌楚舞泪双弹,野堆登天束手看。

  太息君王才略尽,斩蛇容易割鸡难。

  戚姬

  太息深宵唱楚歌,君王英略尽消磨。

  斩蛇尚有当年剑,鸿鹄高骞唤奈何!

  丽娟

  轻躯深恐逐风翔,柔软难禁罗绮裳。

  如此温柔真可老,君王偏恋白云乡。

  张京兆妻

  传遍长安眉妩词,闺房私事九阍知。

  相如亦有生花笔,只草封禅不画眉(原作“只解修文不画眉”)。

  郭后

  失位中宫无罪状,频年恩怨感凄其。

  君王未脱田翁习,十斛多收竟易妻。

  阴丽华

  愿作金吾薄帝王,生平愿又娶妻偿。

  缘何抛却微时剑?忍使糟糠怨下堂。

  孙夫人

  洞房灯映宝刀红,武烈浑饶国士风。

  不羡二乔夫婿好,刘郎本色自英雄。

  二乔

  姊妹花开并蒂妍,江干横架枉情牵。

  羡卿何福能修到?嫁得英雄又少年。

  薛灵芸

  独承恩宠冠昭阳,宝帐深宵绣衮裳。

  玉面偶然屏上触,宫人争效晓霞妆。

  绿珠

  效死君前酬厚德,刹那金谷叹荒芜。

  齐奴地下应含笑,不负当年一斛珠。

  翾风

  皓齿明眸世所希,观金别玉辨几微。

  筵前唱罢翾风曲,四壁香尘不敢飞。

  莫愁

  清润歌喉百啭娇,彩衣低舞更娇烧。

  江南寄语陈天子,侬已风流占六朝。

  吴绛仙

  淡抹螺青画柳眉,君王临盼每移时。

  合欢瓜果承新赐,又拂红笺进谢诗。

  平阳公主

  家赀散尽招亡命,大有阿兄拨乱风。

  娘子军齐元帅府,唐王儿女半英雄。

  王皇后萧淑妃

  瓮头骨醉伤心事,再世为猫恐未真。

  何苦当初持鹬蚌,坐令阿武作渔人。

  婉儿

  入宫久已擅才名,楼上争传月旦评。

  明月夜珠饶赏识,当年沈宋是门生。

  安乐宫主

  势焰炎炎埓太平,定昆池果胜昆明。

  三郎兵人含章阁,临镜蛾眉画未成。

  三国夫人

  倾国倾城聚一家,金钱百万助铅华。

  马嵬一夜淋铃雨,落尽春前姊妹花。

  眉娘

  纤细蛾眉线样长,心思灵巧绝寻常。

  君王不食胡麻饭,空向天台觅药方。

  盼盼

  合欢独起泣花晨,燕子双飞几度春。

  识得舍人诗里意,不容侬作未亡人。

  刘采春

  浙东风味果何如?廉访句留十载余。

  领略镜湖春色好,因循原不为鲈鱼。

  朱淑真

  凤莺深愧匹鸦雏,暮暮朝朝血泪枯。

  吟到妒花风雨句,怪他月老太糊涂。

  许若琼

  博浪以来无此击,断头好去见高皇。

  银瓶难补金瓯缺,同洒荆卿血数行。

译《秀华续咏》(录三十二首) 齐姜 齐国的狄人羁旅漂泊,因寓居公之事而感慨;在酒樽前不敢诉说自己的行藏心事。送给君一捧伤心的眼泪,洒在远行的马鞍上,显得格外鲜红。弄玉 夫妻二人一同奔赴玉京,笙箫嘹亮,声彻蓬瀛。神仙都允许携带佳偶同行,只怕天孙也会羡慕你羡慕得要命。负羁妻 虽然不认识他的君主,却只认识他的臣子;阅尽风尘的人眼光高明,一眼便认出了真正的人才。盘中的饭食只是闺中妇人亲手所做的饭菜,却让那些乘轩受禄的三百人惭愧不已。贾大夫妻 东皋春暖,捕获了山中的禽鸟;这才洗去积压三年的深重怨恨。一箭终于使他张开了谈笑的嘴,美人终究有一颗爱惜人才的心。西施 旧日园苑荒凉寒冷,麋鹿在其中游荡;吴国被灭,完全出自大夫的谋划。你乘一叶扁舟离开五湖烟水,究竟怀着什么心意,竟肯侍奉仇敌?郑旦 芙蓉隔水映照着莲花枝,你们同样承担着倾国倾城、绝代无双的姿色。同样拥有玉色容颜,所受恩宠却有不同;寒山徒然写下赞美爱姬的诗篇。如姬 如果不出示兵符,秦国早已称帝,迂腐的儒生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在侯门之前,三千门客都惭愧得无地自容;六国的安危,竟要依靠一位美人。漂母 区区一顿饭只是寻常之物,难得的是彼此相知,又能知恩图报。不要只说酂侯善于识别人才,早就已经有人认出了这位王孙。虞美人 四面楚歌响起,重瞳落泪;一曲呼唤虞兮的歌,染满了血泪。只有她芬芳的魂魄没有死去,花开之后依旧在春风中起舞(原作“闻歌犹舞旧春风”)。吕后 楚歌楚舞中泪流不止,眼看野外的土堆高耸入天,只能束手旁观。叹息君王的才略已经耗尽,斩蛇起义容易,治理细小事务却困难。戚姬 深夜唱起楚歌,令人长叹;君王的雄才大略已经消磨殆尽。当年斩蛇的宝剑尚在,鸿鹄已经高高飞翔,这可怎么办啊!丽娟 身躯轻盈,深怕会随风飞翔;身体柔软,几乎禁不住罗绮衣裳。如此温柔美丽,真可以相伴到老;君王却偏偏迷恋白云仙乡。张京兆妻 描画娥眉的美谈传遍长安,闺房中的私事竟连九重宫门也知道。司马相如也有生花妙笔,却只会写封禅文章,不会替人画眉(原作“只解修文不画眉”)。郭后 无罪无过却失去中宫之位,多年来的恩怨令人感到凄凉悲苦。君王还没有摆脱田舍翁的习气,竟因多收十斛粮食便换掉妻子。阴丽华 宁愿嫁给执金吾,也不愿屈从帝王;平生的愿望又实现了,终于得以再嫁为妻。为什么抛弃贫贱时使用的宝剑?怎忍心让糟糠之妻怨恨地被赶下堂?孙夫人 洞房中灯光映照着鲜红的宝刀,武烈之气完全不亚于国士风范。不羡慕二乔的夫婿有多好,刘郎本来就是英雄本色。二乔 姐妹二人如并蒂花般一同绽放,姿容娇艳;江边横架的桥,徒然牵动人们的情思。羡慕你修来了什么样的福分?竟能嫁给一位英雄,而且如此年轻。薛灵芸 独自承受皇帝的恩宠,冠绝昭阳宫;深夜在华美的帐中,穿着绣有衮龙的衣裳。玉色的脸庞偶然碰到屏风上的画像,宫女们便争相仿效她清晨彩霞般的妆容。绿珠 在君王面前以死报答深厚的恩德;转眼之间,金谷园便令人叹息地化为荒芜。齐奴在地下应当含笑,因为她没有辜负当年价值一斛珠的身价。翾风 洁白的牙齿、明亮的眼睛,是世间少有的美貌;她能辨别黄金与美玉的细微差别。在筵席前唱完《翾风曲》,四周墙壁间的香尘都不敢飞扬。莫愁 歌喉清润,百转千回而娇美;穿着彩衣低回起舞,更显得娇媚动人。向江南传话给陈天子:我已经以风流才情独占六朝了。吴绛仙 淡淡地用螺青色描画柳叶般的眉毛,君王每次临幸顾盼,常常久久不愿离去。她接受新近赏赐的合欢瓜果,又拂平红笺,写上谢恩的诗进献上去。平阳公主 散尽家财,招募亡命之徒;很有她兄长那种平定乱局的风采。娘子军一同归于元帅府麾下,唐王的儿女中有一半都是英雄。王皇后、萧淑妃 醉倒在酒瓮旁的悲惨往事令人伤心;转世成为猫的说法,恐怕并不真实。当初何苦争持鹬蚌相争,白白让阿武坐收渔人之利。婉儿 入宫很久以来,早已凭才华声名显著;楼阁之上争相传说着对她的品评。明月般的夜晚,她这颗明珠备受赏识;当年沈约、宋之问都曾是她门下的学生。安乐宫主 权势气焰炽盛,几乎压过太平公主;她的定昆池果然胜过昆明池。三郎的军队攻入含章阁时,她对着镜子,眉毛还没有画完。三国夫人 倾国倾城的美人聚集在同一家中,拿出百万钱资助她们妆饰打扮。马嵬坡一夜之间,伴随着淋铃的秋雨,春日前的姐妹花全都凋落了。眉娘 纤细的蛾眉像线一样修长,心思灵巧,远非寻常女子可比。君王不肯吃胡麻饭,却徒然向天台山寻找长生药方。盼盼 独自从合欢床上起身,在花晨中哭泣;燕子成双飞去,不知又度过了多少春天。我懂得舍人在诗中的意思,不能让自己成为未亡人。刘采春 浙东的风土滋味究竟如何?廉访使的一句诗,竟挽留了我十多年。我领略了镜湖美好的春色,迟迟不归,原本并不是为了贪恋鲈鱼。朱淑真 对凤莺这样的才女来说,嫁给乌鸦般的丑小子实在惭愧;日复一日,血泪都快流干了。吟诵到嫉妒花朵、怨恨风雨的诗句,不禁责怪月下老人实在糊涂。许若琼 自从博浪沙以来,再没有这样的袭击;砍下我的头颅,正好去见高皇帝。银瓶破了难以修补,金瓯有了缺损也难以完整;就让我们一同洒下几行荆轲那样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