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记第三
风俗记第三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帟,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花蔕,乃数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篦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券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钱五千,今尚直一千。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软土壅之,以蒻 叶作庵子罩之,不令见风日。惟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奇)。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便翦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蒻庵,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养花之法也。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磺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针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葱,以大针点硫磺末针之,虫乃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辄死,此花之忌也。
王娇传 清 佚名
译风俗记第三 洛阳的风俗,大体上喜爱花。春天时城中无论贵贱都插花,即使挑担子的人也是如此。花开时,士人和百姓争相出游。人们往往在古寺、废宅中有池塘台榭的地方设集市,张挂帷帐,笙歌声彼此相闻。最盛的地方是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以及郭令宅,一直到花落才停止。洛阳到东京,旧例六个驿站都不进献花卉。自徐州李相(迪)任留守时起,才开始进献给皇帝。每年派一名衙校,骑驿马,一天一夜赶到京师。进献的不过是姚黄、魏花各三五朵。用菜叶填塞竹笼,垫好并盖住花,使花在马上不摇动;再用蜡封住花蒂,于是几天也不会凋落。洛阳人大多家家都有花,却很少有大树,大概是因为不嫁接就长不好。初春时,洛阳人在寿安山中砍取小苗,卖到城里,称为山篦子。人家整理土地筑成畦埂来种,到秋天才嫁接。嫁接花木技术最著名的工匠叫门园子,豪门无不邀请他。姚黄的一枚接穗,价值五千钱。秋天立下契约买下,到了春天看花以后才付钱。洛阳人非常珍惜这种花,不愿意把接穗传给别人;有权贵来求,有时竟把接穗蘸进热汤烫死后给他。魏花刚出现时,接穗也值五千钱,如今还值一千钱。嫁接必须在春社之后、重阳之前,过了这个时候就不能嫁接了。把花木离地五七寸左右截断,再嫁接,用泥封裹,周围培上软土,用箬叶做成小棚罩住,不让它见风和太阳;只向南留一个小孔,使空气流通。到了春天,才去掉覆盖物。这就是嫁接花木的方法(用瓦来覆盖也很奇妙)。种花一定要选择好地方,全部除去旧土,换上细土,并掺入一斤白蔹末。因为牡丹根甜,容易招虫蛀食,白蔹能够杀虫。这就是种花的方法。浇花也有固定时间,有时在太阳出来以前,有时在太阳西斜时。九月每十天浇一次,十月、十一月每两三天浇一次,正月隔一天浇一次,二月每天浇一次。这就是浇花的方法。一株花发出几朵花时,选择小的除掉,只留下两朵,叫作打剥,因为怕它们分散根脉。花刚落便剪掉枝条,不让它结籽,因为怕它容易衰老。初春除去箬叶小棚后,就把几根荆棘放在花丛上。荆棘的气息温暖,可以抵御霜冻,不会损伤花芽。其他大树也是这样。这就是养花的方法。花开得渐渐比过去小,大概是蛀虫损害了它,必须找到虫穴,把硫磺插进去;虫穴旁边还有针孔般的小洞,那是虫子藏身的地方,花匠称为气葱。用大针蘸取硫磺末刺进去,虫子就会死,花也会重新繁盛。这就是医治花木的方法。用乌贼鱼骨刺花树,刺入树皮,花往往就会死,这是花木忌讳的事情。《王娇传》 清 佚名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天姿卓越,杰出世表。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谒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岁矣。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来。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未经妆为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来理妆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右。生熟视,目摇心荡,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时与娇晤,未敢妄语相及。久之,察其动静,言笑举止,如有猜疑不足之状。知其赋性然也,求所以导情,而未能得便。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低声问曰:“妹何叹也?将有思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辞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即逡巡引去,生亦归舍。自后时同欢笑,生言稍涉邪,娇则严容正色,若不可犯。生以为娇年幼,不谙情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开宴,申生预坐。酒半,妗起酌酒劝他甥,因及生。生辞,妗曰:“子量素洪,独不能一开怀乎?”生言矢志功名,且病久不复能饮。妗未答,娇参语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辍觞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君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见娇凭阑无语。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还取笔挥二绝以戏之曰: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娇姿艳质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娇得诗,巡檐展诵,未毕,忽闻妗语,娇乃藏之袖中,趋归堂中。生怅恨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旧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半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唯识莺声与凤声。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室。见西窗题句,踌躇玩味。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韵以寄意焉。诗曰:春愁压梦苦难醒,日回风流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然言语相挑,或对或否,乍昵乍违,莫测其意。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乃顾生曰:“月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檐,望星叹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锤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于我何独无之?”生曰:“诚然,则佳句所谓‘压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乎?”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兄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邪,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久。”生曰:“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令生分半。生举手,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赠,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岂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兄其惜此衣邪?”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质?”娇因易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译申纯,字厚卿,祖籍汴地,随父亲寄居成都。他天资出众,远超常人。宣和年间,被推荐参加科举却没有考中,回家后郁郁不乐,难以排遣。在家住了一个多月,因前往邻郡拜访任通判的舅舅。舅舅领他到中堂拜见舅母,又叫他的儿子善父出来相见;善父已经七岁了。舅母又命侍女飞红去叫娇娘来。过了很久,飞红附在舅母耳边说,娇娘还没有梳妆。舅母生气说:“三哥也是家里人,(申生排行第三)出来见他有什么妨碍?”申生听见便说:“百一姐(娇娘排行第一百一)没有别的原因,姑且等一等怎么样?”舅母于是笑说:“她刚刚洗完澡,正在梳妆。”又命另一个侍女催她。片刻后,娇娘从左边走出来行礼。她把一双发髻挽成青绿色,容色胜过画中人,尚未施朱粉,天然便十分明艳。申生见了,不由得神魂失守。行礼完毕,娇娘便站在舅母右边。申生仔细看她,看得眼神摇曳、心神荡漾,不能自我控制。舅母笑说:“三哥远道而来,劳累了,应当到住处稍微休息。”于是把他安排住在中堂东面,离中堂二十多步。申生回到住处后,求取功名的心思顿时消失,早晚只思慕娇娘而已。舅舅、舅母都以为他久未相见,便极力挽留;申生也庆幸他们留他,希望找机会向娇娘表达亲近之意。平日里申生出入舅舅家,在堂屋和廊庑间周旋,虽然有时与娇娘见面,却不敢冒昧谈及男女之情。时间久了,他观察娇娘的神情举止,觉得她言语、笑容和行动似乎都带着猜疑和不满的样子,知道这是她的性情如此,想找办法引导她的感情,却始终没有得到机会。一天夜里,娇娘在红窗下绣花,靠着床看荼蘼花,久久不移开目光。申生轻步跟在她后面,她没有察觉,便长长叹了一口气。申生低声问:“妹妹为什么叹气?是有思念的人吗?”娇娘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兄长怎么来到这里?天已经晚了,春寒逼人,兄长感觉到了吗?”申生知道她是在用别的话拒绝自己,便回答:“春寒确实如此。”娇娘随即迟疑着转身离开,申生也回到住处。从此以后,他们有时一起欢笑;但申生的话稍微涉及男女情事,娇娘便神色严肃,正色相对,仿佛不可侵犯。申生以为她年纪小,不懂男女情事,因此没有放在心上。一天,舅舅有别的外甥来,设宴款待,申生也参加了。酒喝到一半,舅母起身斟酒劝那位外甥饮酒,又提到申生。申生推辞,舅母说:“你的酒量一向很大,难道不能尽情喝一杯吗?”申生说自己立志求取功名,而且病后很久不能饮酒。舅母没有回答,娇娘插话说:“三哥好像承受不了酒力了,姑且到此为止吧。”舅母于是停止劝酒,退开几步,转而斟酒劝舅舅。申生面前的蜡烛烛芯变长,光线昏暗。娇娘快步走到烛前,用手弹去烛花,又斜眼看着申生说:“若不是我,您恐怕已经醉得厉害了。”申生答谢说:“这份恩情应当铭刻在肺腑。”娇娘微笑说:“这也算恩情吗?”话还没说完,舅母便要水洗涤酒器,娇娘于是离开。从此申生更加留意她。一天夜里,娇娘独自坐在中堂旁的惜花轩内,申生偶然来到,看见娇娘倚着栏杆默默无语。当时花栏中有几株牡丹,想开还没有开。申生回去取笔,写了两首绝句来逗她:纷乱地招惹着祥烟,倚在白粉墙边;深红的罗衣轻轻卷起,映照着早晨的太阳。芳心中的一点情意,被千重花瓣束缚着;难道肯想到倚栏而立、愁肠寸断的人吗?娇美的姿态、艳丽的资质承受不住春色,为什么默默无言,怨恨反而越来越深?惆怅的是春神不肯顾念,徒然留下这一片怜惜花朵的心。娇娘得到诗后,沿着屋檐展开诵读,还没有读完,忽然听见舅母说话,便把诗藏进袖中,快步回到堂中。申生惆怅怨恨,几乎无心再想别的,于是写了一首绝句,题在堂西的绿窗上。诗说:旧日的身影萦绕在台阶边,沉睡正要醒来;篆香的烟雾如丝,在半卷的风中渐渐平静。玉箫吹尽了《霓裳》曲调,能够辨认的,只有黄莺的声音和凤凰的声音。过了两天,舅舅外出,娇娘看见申生不在,便直接进入他的卧室。她看见西窗上题的诗,徘徊玩味,知道申生确实对自己有意,于是蘸墨提笔,依照原诗韵脚和诗,借此寄托情意。诗说:春日的愁苦压在梦上,苦于难以醒来;太阳回转,风流动着,漏壶的水声正渐渐平缓。魂魄断裂,难以承受刚刚起身的时候;落花枝头传来清晨黄莺的叫声。申生回来,看见娇娘和的诗,想得到她的心愿比平常更加强烈。然而他用言语挑逗时,娇娘有时应答,有时拒绝,忽而亲近,忽而疏远,始终猜不透她的心意。一天,舅舅、舅母设宴,从中午一直喝到傍晚才散。舅舅、舅母起身回房,申生独自端坐在堂中,准备到外面的住处去。忽然娇娘来到宴席处,拔下左边发髻上的钿钗,整理博山香炉中剩下的香。申生便说:“夜已深,人都睡了,还用这个做什么?”娇娘说:“香贵在长久留存,怎么可以因为夜深就丢弃呢?”申生说:“只要香灰有心意就够了。”娇娘不回答,走近堂阶,掀开帘子仰头望去,只见月色如同白昼,便叫侍女小慧把月亮画下来留作记号。然后回头对申生说:“月亮到了这里,夜已经几更了?”申生也起身走下台阶,望着星星叹道:“织女星都快要西斜了,夜已经很深。”又说:“月色洁白,清风徐来,这样的良夜该怎么办呢!”娇娘说:“苏东坡的感情怎么这样深厚啊!”申生说:“感情比这还要深,怎么可以这样讥刺东坡呢?”娇娘说:“难道唯独我没有这样的感情吗?”申生说:“如果确实有,那么佳句中所说的‘压梦’,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你苦于不能醒来呢?”这话已经很亲昵了。娇娘于是快步下阶逼近申生,说:“兄长说的织女和银河在哪里呢?”申生见她突然靠近,恍惚失神,来不及回答。不久听见屋内舅母问娇娘是否睡下了,娇娘便逃走。第二天,申生追想昨夜的事,自以为有所收获,但想到两人相遇总是多有阻隔,越发不满足,于是写《减字木兰花》词来记下这件事:春日夜宴相陪,歌声唱罢、酒意阑珊,人正疲倦。正端坐在中堂,忽然看见仙女从闺房出来。博山炉中的香灰燃尽,洁白的手再次添香,银漏的长夜仍在延续。织女星斜挂银河,月色洁白、清风清凉,这样的良夜该如何度过呢?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申生向舅母行礼,出门后在堂西小阁遇见娇娘。娇娘正对着镜子画眉,还没有完成。申生走近对她说:“这是兰煤灯烧尽了,还是烛花呢?”娇娘说:“是灯花,是我积存了很久才得到的。”申生说:“希望把一半送给我,让我写家信。”娇娘让申生分取一半。申生抬手时,油污沾在手指上,便请娇娘说:“既然应该由你分赠,何必劳烦客人呢?”娇娘说:“既然已经答应给你,难道还吝惜这个吗?”于是用手指分出一半煤末送给申生,又牵起申生的衣服,擦去手指上的污迹,说:“为了得到这个,兄长难道会珍惜这件衣服吗?”申生笑说:“怎敢不把它留下作为凭据?”娇娘于是变了脸色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为什么戏弄我?”申生见她变了脸色,害怕舅母知道,便快步出去,把分来的灯煤珍藏在枕头里。又写《西江月》词来记这件事:试问这兰煤是不是灯火燃尽后留下的?佳人积存了很久才得到它。殷勤地把一半交给多情之人,油污沾手,实在难以自行整理。是妾亲手分来的,明明白白;郎君衣上擦拭的地方,轻轻留下痕迹。姑且说把它留下来表示深厚的诚意,可这约定究竟还没有确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微道以实娇心而未得。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但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反室,不可再语。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屋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鸣鸡莫知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惟有归耳。”娇曰:“君果诞妾耶?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此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遍荼糜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糜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侯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惆怅不已,因作《玉楼春》词,以写怏怏之怀。词曰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巳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极意慕恋,然终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密幄重帷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抛金缕衣。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谩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枝柔。又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病。因以就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娇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欲返,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
译从此以后,申生心神摇荡得特别厉害,一刻也不能稍稍放下;伏在枕上面对烛火,整夜愁肠九转。他想通过隐微的途径来证实娇娘的心意,却一直没有机会。一天暮春时节,天气微寒,娇娘正拥炉独坐,申生从外面折了一枝梨花进来。娇娘没有起身,只回头看他。申生便把花扔在地上。娇娘惊讶地看着,慢慢起身,用手拾起花,问申生:“兄长为什么把这花扔掉?”申生说:“花上泪痕盈盈,你知道它的心意在哪里吗?所以我把它扔了。”娇娘说:“春神本来就有自己的安排,夜里把一枝花放在屏风旁供人观赏也就够了,兄长为什么要求得这么深呢?”申生说:“我已经承蒙你郑重许诺,怎么会后悔!”娇娘笑说:“许诺了什么?”申生说:“你自己想想。”娇娘不答,便对申生说:“风有些强,可以坐在这里一起烤火。”申生高兴地坐下,和娇娘相对而坐,相距只有一尺多。娇娘于是抚摸申生的后背说:“兄长穿得厚不厚?恐怕寒气逼身吧。”申生恍惚说:“你能想到我寒冷,却不想到我肝肠寸断吗?”娇娘笑说:“什么事使你肝肠寸断?我应当替兄长想办法。”申生说:“我没有说笑。自从遇见你以后,我魂飞心荡,整夜不能入睡,你却把这些当作戏言,可见你的心意了。” 我每次见你说话的神情态度,都知道你并非无情;但等我说到深情之处,你就变了脸色来拒绝我。想来我这些怯弱荒唐的举动,不足以配得上你的高雅心意。一句话说完以后,我就要向西骑马离去了。你不要再苦苦戏弄我!”娇娘于是感慨了很久,说:“您已经怀疑我了,我怎么敢不说?我知道兄长的心意早已确定,难道还敢故意端庄矜持来要求您吗?只是怕这件事不能有始有终,到时候后患怎么办?我这几个月来,什么事都无心料理,睡梦不安,饮食全废,这些您都不知道。”她长叹一声说:“您怀疑得太深了!将来的事由您承担,如果最终不能成功,我一定以死向您谢罪!”申生说:“你果真有这样的志向,就给我出个办法。”娇娘还没有回答,忽然舅舅从外面回来,申生便起身迎接舅舅,娇娘也回到房中,再不能交谈。又过了两天,申生凌晨起床,披上衣服,站在堂西绿窗里面,背对着窗户看屋檐。不知这时娇娘也已经起床,正在隔窗梳妆。申生诵读苏东坡的诗:“报知鸣鸡不要惊醒,让我再容许残梦飞到江南。”娇娘听见,从窗内叫申生说:“您有思念家乡的心情吗?”申生于是从窗边望着她说:“我的衷肠已经断尽,只有回去罢了。”娇娘说:“您果然是在欺骗我吗?既然对我没有心意,先前为什么责怪我那么深?”申生便笑说:“我哪里是没有心意,只是被你苦苦折磨太久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娇娘说:“这里人多,无法安排。东轩挨着我的寝室,轩西的小门通往熙春堂,堂中遍布荼蘼花架。您的寝室外有一扇小窗,今天如果天气晴朗,您就从住处越过外窗,跨过荼蘼花架,到熙春堂下面。那里人少花密,应当可以和您相会。”申生听了,十分欣喜,只等天黑,希望实现心愿。到了晚上,忽然暴雨大作,花阴湿润,再也无法赴约。申生惆怅不已,于是写《玉楼春》词,抒发郁闷的心情。词说:清晨窗下寂静,惊喜地相互遇见;想把芳心深处的情意诉说。低眉收敛翠色,春情满怀难以承受;娇娘转动樱唇,红唇半吐。匆匆约定了欢会的地方,却可恨无情的连夜暴雨。枕头孤单,被子寒冷,无法入睡;挑尽残灯,天还没有亮。申生早晨起床,在舅母那里遇见娇娘,便一同来到中堂,把昨夜写的词给她看。娇娘低声笑说:“好事多磨,本来就是如此。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就应当另想办法。”这一天,申生陪舅舅到邻家饮酒,直到傍晚醉醺醺地回来。他还想着娇娘早晨所说的另想办法,怀疑娇娘不会再来,于是沉醉熟睡。娇娘偷偷走到窗外,低声叫了申生好几次,申生都没有察觉。娇娘惆怅怨恨地回去了,又怀疑申生是在欺骗自己,便想让他用盟誓证明。申生剪下一缕头发,把盟誓的话写在纸片上交给娇娘;娇娘也剪下头发,设誓后交还申生。虽然两人极其爱慕,但始终没有可以乘机相会的机会。一天,申生收到家书,得知父亲以纳粮的方式替他补任阆州武职,因为申生熟悉弓马,要带他回去侍奉出行。娇娘依恋不舍到了极点,写诗为他送行:绿叶浓密成荫,花朵正渐渐稀少;杜鹃声声催促春天归去。司马相如将要悠然远去千里,却不知道卓文君的泪水已经湿透衣襟。申生得到这首诗,依韵和诗作答:密密的帷帐重重垂下,飞舞的蝴蝶渐渐稀少;司马相如只怕燕子先行归去。文君为我坚定地守住心意,暂且不要轻易抛弃这件金缕衣。申生始终对娇娘“绿叶阴浓”这句话感到疑惑,又写了一首词,寄托在《小梁州》曲调中给娇娘看。词说:我总是怜惜花朵,替花朵忧愁,每天都来到西楼。如今何况还要抛下这里离去,隔着千里关山,望断三秋,徒然回头。殷勤地嘱咐东园的柳树,希望你好好照料柔嫩的枝条。又怕我重来时,柳树已经绿叶成荫;青梅已经如豆,那时只会辜负我在梁州曲中的悠悠遗恨。娇娘知道申生在怀疑自己,也用《卜算子》词回答他,词说:你离去自有归来的日期,远隔千里也一定要回头。不要说三年后绿叶成荫,五年后花儿仍然依旧。不要怨恨好消息来得迟,我们两人都要坚定地守住心意。三只骰子掷出十九点的好兆头,没有一颗骰子不是吉利的。后来申生的父亲因为别的事情没有成行。申生住在家中,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不思念娇娘,以至于沉思成病。于是借着求医来到舅舅家。过了几天,没有机会和娇娘说上一句话,甚至饮食都荒废了。舅舅、舅母为此惊慌不安,医生和卜者接连而来,只说申生是功名失意、思虑过度造成的,却始终不知道他的心事。几天后病稍有好转。一天舅舅外出拜访,申生便强撑着走到外廊。正站在那里,忽然娇娘来到他身后,申生大吃一惊。娇娘说:“碰巧身边的人都到别处去了,我得到机会,所以来问问兄长的病。”申生回头看看没有人,便上前牵住娇娘的衣服,想和她说话。娇娘说:“这里是宽阔的庭院,众目所视,应当马上到兄长房里去。”申生和她一起走,到门口时,忽然一对燕子争着衔泥,落在他们面前,娇娘便放开申生,快步过去查看。她正要回来,侍女湘娥突然来到娇娘面前,娇娘大惊,申生便拉着她离开。到傍晚,两人在中堂再次相会。娇娘对申生说:“若不是燕子落下,湘娥就会看见我在你的房里,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糜架侧。乃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凭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仰首向月,若重有思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推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乃与娇并坐,须臾即携手入帷,解衣并枕。两情既合,娇啼百态,不觉血渍生衣袖。娇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验。”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嘱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特地嘱檀郎,人前口谨防。生亦口占答之绿窗深竚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红辈亦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乃托人微言于父母,遣女媒求娶娇为妇,而私嘱媒致书于娇,略云:“前日佳偶,倏尔旬余。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惟不复措意,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天启其衷,冰人遄往,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好事在兹,喜不自制,幸相与谋之。新霜在候,善加保卫。”媒得书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俊才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成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待媒灼,娇侍立于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怀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私人乎?厚卿有手书,令我致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探书授娇。娇收置袖中,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为之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乃新词《满庭芳》一阕也:帘影筛金,簟纹织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记得当年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朱颜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最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回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怜怜家。怜喜甚,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枕边切切洁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愕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配,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
译一天晚上,娇娘找机会来到申生房里,对他说:“前些日子在熙春堂的约会,我曾想过,夜深院静,那里不是安稳相会的地方。从前天走过的那条路来看,足以通到我的寝室。每晚侍奉我睡觉的有两个人,今晚我应当设法把她们支开,小慧不足为惧。您到半夜时来,我开窗等您。”申生说:“当然好,只是难道不危险吗?”娇娘变了脸色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怕什么?人生如白驹过隙,像我们这样彼此钟情的人还能有多少?事情败露,就以死相继。”申生说:“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这天夜里将近半夜,申生于是越过外窗,绕到堂后走了几百步,来到荼蘼花架旁。却找不到门,申生很害怕。过了很久,才找到通往熙春堂的路。堂屋宽阔,深夜寂静,没有一点人声。申生非常恐惧,于是快步进去,看见娇娘正打开窗户,倚着几案坐着。她穿着红色纱衣,下面是白色丝裙,仰头望月,仿佛还在深深思索,根本不知道申生已经到了。申生便推窗进去。娇娘忽然看见申生,又惊又喜地说:“您怎么不先告诉我?把我吓坏了!”于是两人并坐片刻,随即牵手进入帷帐,解衣同枕。两人的感情既已结合,娇娘哭泣出种种姿态,不知不觉间鲜血沾染了申生的衣袖。娇娘剪下那截衣袖收藏起来,说:“留下这个,作为将来验证的凭据。”过了一会儿,鸡声催促天亮,虬漏将要滴尽,娇娘让申生回自己的房间,并嘱咐说:“以后白天相遇时,希望不要把以前的话当作戏言。”又当场吟成《菩萨蛮》词赠给申生:深夜偷偷推开绿色的窗纱,小桃枝上还留着黄莺栖宿。花朵娇嫩,经不起采折;春风突然还没有停息。千金般的身子已经被破坏,含情脉脉却愁苦无奈。特意嘱咐檀郎,在众人面前说话一定谨慎。申生也当场吟诗作答。幽深的绿窗里站着倾国倾城的美人,烛花传来喜讯,秋波盈盈流转。一笑之间进入罗帏,春心便不能自持。雨云般的情事散乱之后,柔弱的身体羞怯而仍在颤抖。从此以后再问云英,哪里还需要登上玉京呢!从此以后,申生每晚都偷偷来到娇娘房里,持续一个多月,没有人知道。哪里料到两人被情欲迷惑,毫不避忌;舅舅的侍女飞红、湘娥都已经有所察觉,所不知道的只有娇娘的父母。娇娘也厚厚地礼待飞红等人,希望她们闭口不说,她们也不敢揭发。不久申生收到父亲的书信催他回去,回去后便废寝忘食。于是托人含蓄地向父母表达,派女媒人求娶娇娘为妻,并私下嘱咐媒人把信交给娇娘,大意说:“前些日子结成的美好姻缘,转眼已经十多天。松竹之间的深厚盟誓,我常常记在心中。自从回到父母身边,没有一刻不梦想到洛浦的风烟。家事和经史,不但不再用心,即使勉强去做,也不知道心中怎样安顿。上天启发了我的心意,媒人已经急忙前往,不知舅舅、舅母的高雅心意如何?如果不嫌弃我的浅陋,那么张生与莺莺的故事又哪里值得一提!好事如今有望,我高兴得不能自制,希望你和我共同谋划。新霜将至,请好好保重。” 媒人拿到信便前往,殷勤地转达申生的请求。舅舅说:“三哥才俊洒脱,又成熟老练,老夫能得到这样的好女婿,实在非常愿意。只是朝廷立法,内兄弟之间不许成婚,似乎不能违背。先前承蒙三哥来访,留住数月,很能替老夫分忧,老夫也有结亲的意思,但法律有所妨碍,因此不敢明说。”媒人再三委婉劝说,最终仍然没有成功。第二天,舅母再次设酒款待媒人,娇娘侍立在旁,知道亲事商议不成,心中郁闷,却不敢在言语上表露。酒席散后,恰好娇娘来到媒人面前挑灯,媒人便悄声对她说:“你不是厚卿的心上人吗?厚卿有亲笔信,让我交给你。”娇娘惊动起来,低声回答:“是。”话音未落眼泪便掉了下来。媒人因此变了脸色,便取出书信交给娇娘。娇娘收进袖中,不敢当面打开。舅母起身,娇娘也跟随舅母进了房间。第二天早晨,媒人再次向舅舅请求,并且用话逼迫他。舅舅生气说:“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法律禁令十分严格,你是想让老夫获罪吗?”媒人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告辞回去。舅舅又命舅母斟酒为媒人送别,娇娘于是侍立在旁,私下对媒人说:“人的离合和姻缘,本来就是上天安排的。” 三兄如果没有别的事,应当前来。我年纪将要长大,青春岁月有限,不要因为婚事不能成功而放在心上。”于是拿出亲笔信,叫媒人带回去交给申生。媒人回来后,说明舅舅不答应的原因,便把娇娘的信交给申生。申生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阕新填的《满庭芳》词:帘影筛落金色月光,竹席纹理像织成的水波,绿荫笼罩的庭院清静幽深。长夜寂静,足以消磨许多愁绪。记得当年的月色,小窗外我们情话绵绵。只因缘分浅薄,行云离去以后,便杳然不见踪迹。殷勤托红叶传来隐秘的心意,又重新求取美好姻缘。可是百般阻隔,恩爱终将被迫停止。想来是红颜薄命,不能长久陪伴俊雅多情的君子。只愿彼此相互思念,重新寻找旧日约定,不要忘记杜家秋日的约会。申生反复吟诵了几遍,感情实在难以承受,每当面对花朵赏月,便不知不觉流下眼泪。起初,申生和成都府的角妓丁怜怜关系最亲密。怜怜聪敏贤惠而且非常俊美,常常得到帅府的垂青。申生正值年轻貌美,怜怜尤其倾慕他。申生从秋天回到家乡后,怜怜多次派人招他前来,申生都托故不去。此时申生的朋友陈仲游也是豪门子弟,见申生常常在临风对月时暗自怨恨,便拉他到成都,随后一同到了怜怜家。怜怜非常高兴,斟酒叙谈亲热的话,申生却只是面向墙壁,丝毫不表露心意。怜怜觉得奇怪,委婉地询问申生,申生始终不说。怜怜以为他是顾忌仲游,于是留他们过夜,让自己的妹妹陪仲游睡,自己主动接近申生。在枕边反复追问申生为什么不回应自己,申生才把和娇娘相遇相恋的事情全部告诉她。怜怜问:“娇娘是哪家的女儿?”申生说:“是新任眉州王通判的女儿。”怜怜又问:“她的容貌怎样?”申生说:“美丽清绝,像西施、妃子那样的美人,大概相差一百倍,而她的风韵还胜过她们。”怜怜于是沉思很久,说:“既然名叫娇娘,又美丽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小字莹卿的那个人吗?”申生惊讶地说:“你怎么会知道?”怜怜说:“从前帅府的小儿子想求婚配,喜爱美人,不论门第高低,只求容貌绝异。”
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髻,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常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亲见其人矣。”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见其图,伫目不能去,但恨不见其人。今后至彼,愿以旧鞋丐我。”生诺之。次日抵家,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询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诉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神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避厄,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生亦随觉病差。父母以为得计。生至舅居,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喧。乃生欲人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晚方归,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清癯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旧月未久,何故忘乎?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寝不着枕。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灼,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入室。生至其旧馆,向时所书诗词,濡染如新。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甥馆睽违巳来年,重来窗几尚依然。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浓淡笔,长短编,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微恙,想二竖子今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履于娇。娇乃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常得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目。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内,遂作词以自记,词云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更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怨垢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告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谓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易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惜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谩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莺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以词也:花低莺捎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萦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几回欲问梁间燕。
译他常常拿出几千缗钱,命画工到附近十州寻访,寻找机会把人家的美女画下来献上。总共得到九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她肤色晶莹、肌肤洁白,眼睛修长而妩媚,喜欢梳合蝉髻,时常带着忧愁怨恨、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曾经在帅府内室见过她,因此记住了她的姓字,果真是她吗?”申生说:“你说的就像亲眼见过她一样。”怜怜说:“难怪你把我看得像泥土,你遇见的确实是天上的人。我每次看她的画像,都久久注目不忍移开,只遗憾没有见到本人。以后你到她那里去,希望能把她的旧鞋讨一只给我。”申生答应了。第二天回到家,申生追想怜怜所说的“天上人”,再想到以后相见遥遥无期,因悲伤感慨而成病,困卧了好几天。父母惊讶,询问他生病的原因。申生便借口说自己梦见了极其怪异的事情,恐怕无法避免,必须寻找一个善于役使鬼神的人来作法禳解。父亲于是命良巫作法祷告。申生暗中派人重金贿赂巫师,让巫师对父母说:“这是鬼神附身,必须远远避开,才可以渐渐安稳;如果不这样做,生死都还无法确定。”父母听了巫师的话,大为惊恐,以为确实如此,于是商议让申生到舅舅家避祸,择日出发。出发前两天,派人到舅舅家询问,舅舅、舅母答应了。娇娘当时在父母身旁,听说申生将要来,格外喜悦欣慰。申生也随即感觉病情好转。父母以为办法成功。申生来到舅舅家,在秀溪亭遇见娇娘,两人四目相对,情感几乎不能自持,只暂且叩问寒暖。申生正要派人拜见舅舅,娇娘阻止他说:“今天邻家的王寺丞住宅邀请我们到天宁观赏牡丹,要到晚上才回来,姑且先在这里休息,慢慢进去也可以。”于是两人并坐在亭中。娇娘对申生说:“您清瘦了,不像平时,是什么缘故?如今又来这里做什么呢?”申生听了疑惑,便说:“旧日的月色还没过去多久,你为什么忘了呢?” 自从与你分别以后,我坐不安席,睡不着枕头。期间曾请父亲作主,希望成全媒人求亲,可上天不顺人意,终于辜负了旧日的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没有一处不是牵动情感、惹起怨恨的地方。我想尽办法再次回来,为的是履行旧约;如今你却说‘回来做什么’,实在是我错得太厉害了!”娇娘惭愧道歉说:“您的心果真像金石一样不可改变,我拿什么来报答您!”于是两人共同欢聚,过了一会儿一同走进房间。申生来到自己从前住的房间,过去写下的诗词,墨迹仿佛还像新的一样。他怅然若失,又写《鹧鸪天》词来记下此事:离开寄居舅家的住处已经一年,重新回来,窗户几案仍然如旧。仙人般的房间长久笼罩着云烟祥瑞,浮世之中徒然惊叹日月流逝。墨色有浓有淡,篇章有长有短,旧日吟咏和新近诵读牵引着无数愁绪。春风和我完全相识,时常让流莺奏响管弦般的歌声。到了傍晚,舅舅、舅母回来,申生恭敬地拜见。舅舅问申生:“听说三哥略有小病,想来病中的两个小人如今已经逃走了吧!”申生答谢说:“多亏舅舅怜悯我的小病,我才得以逃脱。舅舅再造之恩,我至死也不会忘记!”舅舅、舅母慰劳勉励他。申生回到房间,此后和娇娘情意相投,比从前更加亲密。住了几个月,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申生于是想起丁怜怜的话,向娇娘索求旧鞋。娇娘问他:“要破鞋做什么呢?”申生没有把实情告诉她,娇娘便不肯给。舅舅的侍女中有个叫飞红的,容貌虽美,却远不如娇娘。只有她们的一双小脚大小相差无几,常常互换鞋子行走。她抄写、染写诗词的本领,也和娇娘相当。娇娘不在身边时,她也很美丽。因为妗妗性情善妒,她一直没有得到舅舅的宠爱。她平时出入舅舅身边,申生偶尔和她说话。娇娘清丽、瘦弱而胆怯,端庄稳重,少言寡语,站着看人时稍一动作便移开目光。每次相遇,申生不问候她,她也不回答。偶尔嬉笑调侃一声,就能使人魂魄都飞扬起来。飞红尤其喜欢戏谑调笑,善于应答,谈论起来爽快。申生虽然不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一定要找些事情来同申生交谈。娇娘每次看见这一幕,都流露出不满。申生再次来时,飞红也和他亲近戏谑起来,娇娘因此起了疑心。申生长久求取娇娘的鞋而不得。有一天,娇娘白天睡觉,申生偶然来到她身边,便偷偷拿了鞋快步出去。刚到自己的住处,因有别的事情离开,没有及时收好。飞红正好跟在申生后面,看见他遗下的鞋,以为是娇娘给他的,便收了起来。申生完全不知道其中缘故。回到住处寻找鞋子时已经没有了,于是心中怏怏不乐,便作了一首词记下此事,词说:鞋头尖尖弯弯,紧紧收束着红绡。朵朵金莲耀眼夺目,映衬出一双红玉般的弯月小脚。华美厅堂中春睡深沉,拿来鞋子便牵动春心。早已被六丁神将收拾藏起,芦花明月之间也难以寻觅。到了傍晚,娇娘向申生索要鞋子。申生说:“这确实是我偷走的,可是随后已经丢失了,想来你已经找到了,何苦还向我索要呢?”娇娘这才作罢。原来飞红捡回鞋子后,已经交给了娇娘。然而娇娘因此更加怀疑申生私下与飞红相通。有一天,她看见飞红和申生在窗外一起嬉戏捉蝴蝶,便大为怨恨斥责飞红。飞红很不满,想把捡到鞋子的事告诉妗妗,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后来遇到望日,众人都出门向舅舅和妗妗祝贺,娇娘也在场。飞红于是指着娇娘所穿的鞋,故意扬言对申生说:“这就是你前些日子遗失的鞋。”娇娘脸色骤变,连忙找别的话题同舅舅、妗妗说话。正好舅舅、妗妗忙着应酬别人的谈话,没有听见。娇娘于是更加怀疑申生让飞红揭发他们的私情,便大为怨恨。此后若不是在中堂偶然相遇,她再也不设法寻找机会见申生。女红等事情也全不放在心上,怨恨惋惜的心情,无论行走、停留、坐着、躺着都没有停止。申生也无法为自己辩明。一天,申生无意之间在后园随意散步,恰好在花下看见一幅莺笺。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首词:花枝低垂,黄莺啄乱红花,春日的心情顿时变得愁闷慵懒。杨花飘落,梦断楚云□,凭空惹起无边的情思。伤心渐渐觉得被情思缠绕羁绊,无奈愁绪充满方寸之心,难以排遣。一片深情没有办法寄到天涯,多少次想询问梁间的燕子。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画。因携回,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娇,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恳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不语。移时,生乃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作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辨,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益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偶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灰篆香难烬,凤花影易移。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君今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上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旁乃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对祠大誓,则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求欢。娇正言却之,乃解。遂相与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生娇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曰:可其请,速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如徽黛,阑干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越二日,生自觉无颜,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与!相会未几,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言,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任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螟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于袖中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毕,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无非寄恨。一日赋一曲示兄纶云:春风性情,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只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因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莺,同跨归去!
译申生反复品读了很久,心想这是娇娘所作,却又怀疑字迹和笔法很不像娇娘。他便把词带回去,放在房中的书案上,想去询问娇娘,却没有机会。到了傍晚,西窗前有一只金笼,笼中养着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十分驯顺。娇娘经过它身边,开玩笑地把红豆扔向它,鹦鹉忽然说:“娇娇,你为什么打我?”申生听见后,急忙走出房间招呼娇娘。娇娘没有来,申生恳切请求后她才过来。娇娘进入申生的房间,正疑惑地想着事情,没有说话,忽然看见案上的花笺,便拿起来观看,过了很久仍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申生才问:“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娇娘不回答,申生又问:“为什么不说话?”娇娘也不回应。申生再三追问,娇娘说:“这是飞红写的,你从她那里得到,何必还欺骗我?”申生竭力辩解,娇娘一句话也不再说,徘徊了很久,终于拂袖起身离去。申生挽留不住。从此以后,两人见面更加疏远。娇娘整天熟睡,隔一两天偶然和申生见一次面,即使见面也不交谈一句。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申生仍不能把事情解释清楚。一天晚上,申生径直来到娇娘的房间,四周寂静无声,只看见窗上题着一首绝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香炉中的篆香难以燃尽,凤花的影子却容易移动。无休止地徘徊,心中有无限情意,徒然写成令人断肠的诗。申生读过诗后,知道娇娘是在写自己,便趁机对娇娘说:“我们再次相会以来,承蒙你对我厚爱,比从前更多。近来你在形迹和态度上,似乎不能不把我抛弃了,为什么今昔心意不同呢?”娇娘起初不说话,申生再次追问,她潸然流泪说:“我自从遇见你以后,常常担心自己的力量一天比一天不足。如今是你抛弃我,我哪里敢抛弃你?你现在既然已经有了主人,又何必再指望我呢!”申生说:“如果我有二心,愿如今天这样受到惩罚!”于是指天发誓,表明自己没有别的事情,又说:“你为什么怀疑得这样厉害?”娇娘说:“你偶然丢失了鞋,飞红偶然捡到;飞红偶然丢失了词,你又偏偏得到。天下哪有这么多偶然的事呢?我不敢怨恨你,只愿你爱护新人,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申生仰天长叹说:“竟有这样的事吗?我正奇怪近来见你时,你仿佛总有忧愁。人的情态,难道很难看出来吗?你若不相信我从前的誓言,我就剪下头发,在神明面前重新发誓。”娇娘这才回头微笑说:“你果真愿意这样吗?”申生说:“这有什么妨碍!”娇娘说:“如果这样,后园池塘旁有明灵大王的祠庙。这位神明聪慧正直,叩拜祈求无不应验。你能和我一起在祠庙前发重誓,那就太好了。” 申生说:“听你的安排。我想明灵大王也知道我的心没有二意。”娇娘于是约定第二天早晨,和申生一起游到后园,来到东池边,远远望着明灵大王的祠庙。两人异口同声地跪拜祈祷,设誓明心。誓词有千百字,不能全部记载。发誓完毕,两人手牵手回来,感情比以前更加深厚。从此申生也不再同飞红说一句话,飞红察觉后,便十分怨恨。一天,申生散步走到后园牡丹丛旁,忽然遇见娇娘已经在那里,便立即拥抱她求欢。娇娘正色拒绝,他才松开。两人于是手牵手走过另一座花圃,不知不觉飞红也从后面悄悄跟来。她看见申生和娇娘并肩而行,便加快脚步回到住处,对妗妗说:“天气晴朗温暖,可以到后园去,牡丹开得正盛,要不要去看看?”妗妗答应了她的请求,立即命飞红陪同前往。到了园中,妗妗一眼看见申生和娇娘并肩走在亭子旁,周围又没有别人,便大为怀疑,斥责娇娘。申生狼狈地返回房间,惆怅不已,知道自己被飞红出卖,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于是勉强作了一首《渔家傲》,写下自己的郁闷:感情如连环一般终究解不开,却无端招来旁人的责怪。好事多磨,刚要成功又失败,想来实在难以忍受;彼此相看时只有冷眼,又有谁肯理睬?过了两天,申生自觉无颜再留,便告辞回去,舅舅和妗妗也没有挽留他。娇娘夜里出来,偷偷同申生告别说:“天啊!难道这不是命运吗?我们相会没有多久,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哥哥回去后要好好排遣自己,找机会再来,不要因为疑忌离间而永远抛弃我,使别人得逞。”说着眼泪沾湿了衣襟,申生也掩面流泪告别。父母认为申生长久在外,妨碍荒废了经史学业,而隔年的科举考试又将临近,便命申生到书斋温习旧业。申生和哥哥申纶虽然早晚一起学习,但思念娇娘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夜里他和哥哥分床睡,惆怅怨恨的话有时流露在梦中,只恨不能驾风缩地,立刻同娇娘相会。到了七月中旬,舅舅在眉州任期届满,路过申生家门,便在申生家住了好几天。这时舅舅带着全家出行,妗妗和娇娘住在申生家中,寸步不离地相随;飞红、湘娥等侍女也杂在左右,申生和娇娘想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住了三天,舅舅命令整顿行装准备出发,车马喧闹,送行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妗妗和娇娘各自登车,众侍女前后相随,申生也骑马相送。他趁着方便,拉开车帘、挽住车子,同娇娘叙说旧情。娇娘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无法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自从遇见你以后,一天的分别我都难以忍受,何况这次一走就是三年,远隔千里;一旦想你想得这样深,怎么能保证今后还见得到你呢?只怕我低头昏花、骨化形消之后,你已经眠花卧柳,抛弃旧人而怜爱新人。我枕边的恩爱,也已经属于别人了。”申生说:“明灵大王就在那边,我发誓不会这样做。”娇娘说:“如果这样,我承受你的恩情,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香佩,上面有金锁团凤,用一百颗珍珠结成同心结,送给申生说:“看见这件东西,就可以思念我;有机会时就设法来一次,不要以路远为借口。”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催促开动,前山隐入雾中,晓月也沉下了一半,想再看一眼也来不及了。申生向舅舅、妗妗告别后回去,凄凉地回到书房。清晨对着窗户、夜晚伴着孤灯,学业几乎荒废。偶尔写些词章,也无非是寄托怨恨。有一天,他作了一曲给哥哥申纶看,说:春风本来多情,无奈我年少时辜负了偷香的声名。还记得当初在绣窗下私语;从那时便倾心相爱,细雨沾湿花阴,月光筛过帘影,曾有多少个美好的夜晚相遇。落花已经纷纷飞尽,从此桃源也迷失了道路。只因想到美好时光难以留住,光阴又容易流逝,算来那飘荡的云又在何处?三峡般的词章源流,谁替我写出这些断肠诗句?极目远望归来的鸿雁,秋娘的声价;难道是因为想起了司空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只彩色黄莺,和她一同跨上归途!
兄见之,抚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以显二亲。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其兄不知也。及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生与纶俱在高选,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授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买登科录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我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弟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然舅命难违,弟固当往。”于是生欣然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妙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不入,即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适,徘徊久之。一日晨起谒妗,妗未起,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别兄久矣,思念未曾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不弃远来,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已如此,终日兀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何益?”娇曰:“妾以子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来,当益屈意事之。万一得其回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益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译哥哥看了词,拍着申生的背说:“厚卿,凭你的才华,应当取得青紫官服来光耀父母。这首词确实写得好,但看你词中的心情,必定有所专主。秋试就在眼前,暂且把这支笔用来在科场上奋战吧。”申生只是默然无言。原来申生的词隐约写出了他和娇娘相会的始末,至于“乱红飞尽”一句,则直接指飞红从中作梗的事情,只是他哥哥并不知道。到了八月,申生和哥哥一起参加秋试,考试完毕后就想回家。哥哥再三挽留,申生不得已听从了他。过了几天,申生和申纶都名列高选,捧着捷报回去。第二年,他又和哥哥申纶一同登第。哥哥申纶被授任绵州绵山县主簿,申生凭弓箭手身份被授任洋州司户。兄弟二人回家侍奉父母。当时有人在眉州购买登科录,舅舅于是翻阅,看到申生兄弟都考中,十分高兴,回去对妗妗说:“二哥、三哥兄弟都登第了,我家的女婿中终于有成材的人了。只是遗憾相隔千里,不能亲自去祝贺。”于是派人送信,并询问:“两个外甥荣任什么官职?如果还没有到任期届满的时候,能不能来慰问我,安慰老夫欢喜的心情呢?”申生收到信,和哥哥商量说:“舅舅有命召见,弟弟应当去一趟。”申纶说:“父母还在,怎么可以远游?不过舅舅的命令难以违抗,弟弟本来就应当前往。”于是申生高兴地准备行装,前往舅舅任所。到了以后,舅舅见到他,又祝贺又道谢。不久,妗妗和娇娘都来见他,妗妗奇怪地问:“二哥为什么没有来?”申生回答说兄弟不能一同外出的缘故,舅舅和妗妗依礼问候慰劳。妗妗始终因为申生以前的嫌疑,把他安排住在厅堂东边,离正堂很远。申生也主动避嫌,平常没有召唤便不进去,即使偶尔到堂屋、廊庑,也从不和娇娘亲近调笑。有时偶然遇见娇娘,侍从严密地站在四周,两人只是相互久久凝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申生十分无聊,住了十多天,想告辞回去。但想到自己远道而来,竟没有和娇娘说过一句话,心中郁闷不适,长久徘徊不去。一天早晨,申生起床后去拜见妗妗,妗妗还没有起身,忽然在堂屋旁遇见娇娘。当时天还早,侍从都没有起床,娇娘急忙走到他面前,对申生说:“和哥哥分别很久了,我的思念从来没有减少。高兴的是你最近考取了高第,只是我这个薄命的人,不能亲自操持家务,看到你的富贵,这实在是最大的遗憾。哥哥不嫌路远来到这里,我又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我和飞红有矛盾,你是知道的。如今妗妗年老多病,无暇顾及其他事情,而飞红正掌权,我走一步、动一下都受她监视,根本找不到方便的机会。哥哥到这里已经十天了,我不能和哥哥叙谈往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每次见哥哥,必定早晚去拜见妗妗;一连七天我早早起床等哥哥到来,可哥哥每次进来总是很晚。今天若不是哥哥来得早,我哪里能同哥哥说上一句话呢?”申生说:“我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整天独自呆坐,孤苦的样子无法尽说。正想在一两天内设法回去,只因还没有同你说上一句话,所以不忍离开。如今既然已经这样,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处?”娇娘说:“为了你的缘故,我委屈自己侍奉飞红,却还没有得到她的欢心。从今以后,我会更加委屈自己服侍她。万一能使她回心转意,就可以同哥哥恢复从前的关系。哥哥果真能再留一个多月吗?” 于是娇娘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黄金给申生,说:“恐怕哥哥到了这里会有用度,若衣服有不合适的,应叫身边的人拿来,我替哥哥修整。”申生便说:“如果果真有可以谋划的办法,即使在偏僻的鬼屋里住上一千天,又有什么妨碍?”不久,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申生便离开了。他更加无聊,常常绕着门边吟咏,抒发心中的情怀。有两首诗:庭院深深,寂静得没有喧哗;午后的风把梦吹到了天涯。伸出墙外的新竹显露出经霜后的节操,遍地的垂杨像滚落着雪花。闲来寻找诗句,以消磨漫长白日;姑且斟饮流霞酒,排遣愁绪。狂风全然不懂人的心意,早早就在窗前报告傍晚官署退衙的消息。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多感梦难成。倚床自觉无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生在舅家,自秋至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夜明烛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启,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来此?”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君宜引去不语,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为?”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即举赠之。锦绣珠玉,惟红所欲,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愤怒,与娇稳密,娇事之益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红,语娇曰:“娘子贵人,飞红贱者,奈何以贵事贱?”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所以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故也。”因吟诗一绝云雨勒春寒花信迟,痴云阻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圆且待时。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虑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又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所大不晓者!况娘子才色,名闻于时久矣。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不来,问之不对,谅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之情,尽释前怨,喟然向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相见。然生自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间或遇娇,则远自引避。且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慧因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方至生室乎?”娇曰:“我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向闻此地多鬼魅,得无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明早,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旁皇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一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曾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恐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
译竹席铺展开湘妃竹般的纹理,仿佛水波将要生起;幽居的人多愁多感,连梦也难以做成。倚着床只觉得百无意味,打开门窗又何妨等待明月照临。本想请蛙声传递秘密心意,却难以借萤火照亮离别的愁情。遥遥怜惜织女的佳期将近,时而望着银河横斜成几道曲折的光带!申生住在舅舅家,从秋天一直到冬天,年关将近,思慕爱恋之心始终无法排遣。每天夜里点亮蜡烛独坐,直到半夜才上床。所住屋子的东边有几竿修竹,竹林外有一座亭子。前任州官有个年轻美丽的儿媳,因为突然得病,终于不起,停灵在亭中;过了一年后才迁回乡里安葬。然而她的精魂常在亭中,常常化作妖魅迷惑年轻人。申生不知道其中详情。一天晚上,他刚关门坐下,将近二更,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申生以为是兵吏夜间起身,没有在意。过了一会儿,敲窗声十分急促,申生出来查看,只见娇娘独自站在窗下说:“你为什么不开门?我等你很久了。”申生不知道她是妖怪,高兴地让她进屋,说:“你怎么能来到这里?”她回答:“舅舅和妗妗都睡得很熟,没有人知道,所以来同你相会。”天快亮时她告辞,嘱咐申生说:“从今以后我一定每晚来,你没有事情不必到中堂去;即使进去了偶然相遇,也不要用话来问我,恐怕别人有所察觉。我如果同你说话,你应当把话引开而不回应,这样别人将认为你对我没有心意,也许可以消除疑心。”申生说:“你既然一定每晚来,我还进去做什么?”说完她便离去了。从此以后,那个妖怪每晚必定到来,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自从申生再次到来以后,娇娘更加委屈自己侍奉飞红,平日里珍玩奇物,只要飞红一开口,她就全都送给她。锦绣珠玉,只要是飞红想要的,她都满足,还称她为“红娘子”。飞红见娇娘这样厚待自己,渐渐消除了怨怒,和娇娘亲密起来,娇娘侍奉她也更加周到。当时小慧已经长大,见娇娘委屈自己侍奉飞红,便对娇娘说:“娘子是尊贵的人,飞红只是卑贱的侍女,为什么要以尊贵身份侍奉卑贱之人?”娇娘叹息说:“我和申生相遇的事情,你是知道的。飞红和我有过节,屡次为难我;我之所以不顾自爱、委屈自己侍奉她,都是为了申生。”于是吟成一首绝句:春寒压住了春雨,花期迟迟不到;痴云遮挡明月,夜里的月光微弱。拨开云、驱散雨,凭谁有这样的力量?还是姑且等待花开月圆的时候。吟完后,娇娘便流下眼泪。小慧说:“娘子正值芳年,容貌秀丽,天性聪明,立身处世端庄稳重。从前游玩花园时,和湘娥并排行走,湘娥不肯让她,先登上楼梯,娘子因此恼怒,告诉了夫人,夫人没有惩治湘娥,娘子竟因此两天不吃饭。她的任性竟到了这种地步。前年罢官向西归去时,驿舍的床帐不齐备,便重新铺上绣褥,四周围上罗帐,还担心不洁,焚烧沉香和麝香,直到半夜才睡下;她爱惜自身也到了这种地步。娘子善于歌唱,这是众所周知的,亲族聚会时大家再三请求,她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她看重言语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既然把千金之躯托付给申生,却像丢弃破鞋一样把自己舍弃,又低下身份侍奉飞红,完全丧失名节,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何况娘子的才貌,早已闻名于当时。如果想求婚,难道不能嫁给另一个申生吗?再说申生考中之后,对娘子似乎很无情,如今他虽然在这里,叫他不来,问他也不回答,想来一定另有心意。娘子为什么要这样苦害自己呢?”娇娘说:“你不要说了,天下难道还会有像申生这样钟情的人吗?他一定不会辜负我。”小慧知道娇娘心意如铁石般坚定,于是也去讨好侍奉飞红。飞红感念娇娘的情意,完全消除了从前的怨恨,叹息着对娇娘说:“娘子近来憔悴得特别厉害,仿佛又有了深重的思念,为什么不对我说一说呢?” 红娘子说:“我承受娘子的厚恩已经很多了,如果有可以效力的地方,即使死了也要报答。”娇娘只是流泪不说话。飞红坚持追问,她才说:“我和申生相遇的事情,你是知道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飞红说:“这很容易办到。妗妗年纪大了,整天在小楼上看经。厅堂内外的事情都由娘子做主。如果真有要谋划的事,我怎么敢不听从娘子的命令?”娇娘郑重地向她道谢。从此飞红常常替娇娘设法,寻求同申生相见的机会。然而申生自从夜里遇到妖怪后,以为那是真正的娇娘来找他,连续十多天不进入中堂。偶尔遇见娇娘,也远远地避开。并且精神昏倦,整天想睡觉。娇娘也对此感到疑惑。到了晚上,她便派小慧和飞红房中的小侍女兰兰,出去守候申生的动静。小慧和兰兰一同来到申生房间,小慧见窗内灯亮,便凿孔窥看,只见申生和一个女子相对而坐,那女子的容貌、神态和娇娘没有差别。两人私下又惊又怕,回到房间时却看见娇娘正和飞红并坐在屋里。小慧问:“娘子刚才到申生房里去了吗?”娇娘说:“我只是派你去,我和红娘子两个人一直坐在这里,从未离开,你怎么能胡说?”小慧和兰兰异口同声地说:“刚才申生和一个女子相对而坐,那女子完全像娘子;如果是这样,那她究竟是什么人?”娇娘和飞红大惊,久久不能说话。飞红说:“以前听说这个地方鬼魅很多,莫非就是这种情况吗?难怪他对娘子这样冷淡。”于是想和小慧、兰兰等人再次出去查个究竟,但因为夜深了,只好作罢。第二天早晨,娇娘假称妗妗有命召申生进房,申生再三推辞后才来。小慧在前面引路,到了后室,只见娇娘独自坐在那里,申生徘徊着想离开。娇娘立即上前拉住申生的衣袖说:“你先不要走,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申生不得已坐下。娇娘说:“你近来为什么这样抛弃我?我对哥哥的情意已经到了极点,你忽然这样对待我,难道是我从前对哥哥的期望吗?”申生不回答。娇娘又说:“你每晚遇到的是什么人?”申生说:“没有什么人。”娇娘说:“不必隐瞒。”申生以为她是在试探自己,便左右张望,低声急切地说:“是你叫我不要说的,为什么还要逼问我?”娇娘说:“我什么时候有过什么事,叫你不要说?”申生大惊,便问:“旁边有人吗?”娇娘说:“没有。”娇娘又说:“自从我和哥哥分别以来,到现在将近两年了。哥哥这次来,我又有什么方便同哥哥亲近?我什么时候嘱咐过哥哥不要说话?”申生说:“你为什么前后说法相反?你从上个月起每晚都来我的房间,嘱咐我不要说话,怕飞红等人挑起事端。如今你却这样说,为什么?”娇娘说:“我的房间一次也没有出去过。哥哥的房间偏僻荒远,早就听说那里怪异很多,想来一定是鬼物化成我的模样来迷惑哥哥。”
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侠背,周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乎?但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与娇谋,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此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问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仍与对坐。正在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人,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明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平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合意欢恋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曰: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一觉大槐宫。花天月地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拢。春在画堂中。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欣幸再会。奈何樱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此别后,当复如何?”生无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恸嗟泣。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留宿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婉转为娇谋。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近也。”舅颇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私心窃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言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侯有荣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讴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唯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才干有余,又少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拜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遂使谋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偶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此画尚未尽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章翰墨,无出其右。以此像度之,想其它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人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及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使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即许之。娇夜持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至是,因生请,乃歌一词云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灼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
译娇娘说:“我委屈自己侍奉飞红以后,已经得到她的欢心,她每天早晚都派人来请哥哥。哥哥不来,即使偶尔来一次,和我谈话时又不回答。她整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哥哥有了二心。昨夜我派小慧、兰兰去守候哥哥的动静,才看见一个女子,形状像我,和哥哥相对而坐,这不是鬼怪又是什么?所以今天召哥哥来,就是为了把实情告诉你。你如果不信,就叫飞红来作证。”于是暗中派人去叫飞红。飞红来了,对申生说:“郎君为什么抛弃娘子?”接着把昨晚的事情全都说了。申生惊骇不已,汗水流到脊背,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道谢说:“若不是你们这样始终不忘地关怀我,我岂不是要死在鬼怪手里?只是遗憾这两个月以来辜负了你的恩爱之情,将来拿什么报答呢?”因为非常害怕,他不敢走出房间,直到傍晚还留在中堂。飞红便和娇娘商议,把申生被鬼迷惑的事告诉妗妗。妗妗怀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飞红想证实自己的话,到了将近一更,便让申生暂时走出房间。申生害怕不敢去,飞红说:“只管到那里去,我自有办法。”又叮嘱申生说:“今晚二更时,我和妗妗来观看。如果她来了,我和妗妗在远处看,恐怕看见她像娘子就会产生疑心。她若问你话,你也不要说她像娘子。” 申生勉强答应了。到了二更初,鬼果然来了,申生仍然和她相对而坐。正在他两腿发抖、惊魂未定时,飞红和妗妗已经来到窗前,果然看见一个妇人。妗妗想仔细观看,飞红怕事情败露,便用力拍窗并快步走进去,鬼果然不见了。申生起初听了娇娘的话,半信半疑,到这时才完全明白。妗妗于是问申生:“刚才那是什么人?”申生惭愧地道歉说:“我不知道她是鬼,请妗妗救我!”于是妗妗和飞红商议,把申生移到中堂居住。舅舅知道后,广泛寻求有道法的明师,求取符水给申生饮用。申生后来卧病多日,不久也平安痊愈。从此申生的起居都在宅内,娇娘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疏远他,两人又像平日一样情意相投、相亲相爱;娇娘有时到申生房里连续住上几晚,妗妗也不知道。申生追想被鬼迷惑的事情,深深感念娇娘和飞红救了自己,于是作《望江南》词来感谢她们,词说:从前的事情,到今天才知道都是空幻。巫山十二峰一片冷落,早晨的云、傍晚的雨竟然全无踪影,只像在大槐宫中做了一场梦。花天月地之间巧妙地装扮容色,却比不上寻常的三五个月夜;清亮的月光和芬芳的身影隔着帘子相对,春意正在画堂之中。又过了两个多月,妗妗因病去世,娇娘悲哀憔悴得十分厉害,几乎无法承受。申生见舅舅家中事务纷乱,便趁机告辞回去。娇娘于是对申生说:“从前分别时,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相见,我实在庆幸。无奈遭逢这样的祸变,在悲痛憔悴之中,没空同哥哥亲密叙谈。哥哥暂且回去,应当再来。”接着长叹说:“几年之间,送哥哥离去已经多次了。知道这次分别后,又会怎么样呢?”申生无言,只能含泪告别。第二天,他辞别舅舅回到家中。父母听说妗妗去世,都惊骇悲痛,叹息流泪。第二年六月,舅舅任期届满回来,再次经过申生家门,留宿了几天。自从妗妗去世后,飞红独得舅舅宠爱,便婉转地替娇娘谋划。她对舅舅说:“夫人不幸先去世了,娇娘年纪还小,家事没有人主持,为什么不把三哥一起带回去管理?况且他的任期还没有临近。”舅舅很赞同,想把申生带走。申生的父亲不愿意,申生听说后心中暗暗高兴,于是趁机嘱咐飞红,让她请舅舅再三提出此事。舅舅依照他的话,竭力向申生的父亲说明。申生的父亲不得已,只好让他前往。于是申生同舅舅一起到了舅舅家。住了两个月,舅舅又谋划调任,便对申生说:“家里的事务很多,小儿年幼又失去了母亲,三哥不妨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维持家事。” 等到有荣任期将至,我一定尽力帮助你赴任。”申生答应了,舅舅于是出发。申生厚厚贿赂舅舅身边的人,众人无不欢喜。申生因此和娇娘之间再没有阻隔。深深的院落幽静,帘幕相互掩映;玉枕相挨,朱栏共同倚靠。两人举杯传盏,嬉笑歌吟,把人世间的欢乐享受得淋漓尽致。过了半年多,舅舅因为举员名额还没有满足,又调任利州倅回来。身边的人得到过申生的贿赂,加上这件事关系重大、分量很重,没有人敢向舅舅提起,只在舅舅面前替申生说好话。舅舅回来后,看见申生把家中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知道他才干有余,又年轻而考取高第,前途不可限量,便深深后悔从前背弃亲情的打算。他间或让飞红委婉地询问申生。一天晚上,申生正和娇娘悠闲地坐着,飞红快步来到,说:“郎君、娘子,平日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怎敢不来拜贺!”娇娘询问详情,飞红说:“舅舅又有结亲的意思,派我来试探郎君,担心郎君不答应。”娇娘说:“上天果然不违背人的愿望吗!”于是高兴得忘了睡觉。当晚飞红回去向舅舅复命,舅舅便派人到申生家商议,申生的父母也答应了,纳聘的日期已经定下。丁怜怜自从和申生分别后,过了很久,偶然进入帅府。到了西书院,墙上仍然画着那位美人。帅府公子坐在画像旁边,丁怜怜仰头看了很久。帅府公子问:“天下真有这样美的女子吗?”丁怜怜说:“有。”于是指着娇娘的画像说:“这幅画还没有画出她十分之一二。她的脚极小,眉毛极长,诗词文章和书法,没有人能超过她。由这幅画像推想,她其他方面大概也都是如此。”帅府公子高兴地说:“我要向这位女子求婚。”丁怜怜说:“没有用。听说这个人早已有了私下的情人,恐怕不能保全名节。”帅府公子说:“能得到这样的妻子,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这些不必过问。”丁怜怜后悔失言,竭力解释也无法挽回。帅府公子于是命亲信恳切地告诉他的父亲,请求向王家求婚。当时王还没有从眉州任所回来,所以没有人提起这件事。等王再次调任回来,正等待新的任职时,帅府便派使者来求婚。王起初再三拒绝,帅府用权势逼迫,又用财物行贿,王不得已只好答应。娇娘夜里拿着帅府公子的书信到申生房中,说:“从前的婚约又要失败了!帅府公子来求婚,父亲迫于权势已经答应了,哥哥有什么办法呢?”申生说:“事情还在以后,应当慢慢设法。”从此娇娘和申生见面更加亲密,但每次一相遇,她却总是愁惨不乐。娇娘平生擅长歌唱,每次唱出哀怨的曲调,听见的人都会变色动容,有时甚至流泪。即使她和申生关系最亲密,也从未当着申生的面唱过一首歌。申生有时暗中偷听,娇娘察觉后便又停下来,申生常常因此感到不满。到了这时,经申生请求,她才唱了一首词:世间万事转眼都成空,什么能比得上情意深浓?新欢相伴时一同舒展愁眉,哪里知道还会重新相逢更深的怨恨!媒人的话没有凭据,佳期又一次耽误,到哪里去问那随水漂流的落花?想唱歌却先哽咽,心情悲愤激动;从此以后两人各自向西向东。愁苦最怕到了黄昏,窗外稀疏的雨声像在哭泣的梧桐。仔细想来,还不如桃花李花,至少它们还懂得嫁给东风。歌还没有唱完,娇娘便黯然落泪,泪水像雨一样。申生平生喜爱的东西,有无法得到的,娇娘便大量花费金玉买来送给他。
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生从容问曰:“迩来待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动。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言语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岂不知失身之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细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乃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止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决矣。”娇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有心乎?妾身不可辱,既以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伫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纭,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纯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经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出室在近,子来期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回。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近半月,病益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使与为决。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期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之知,必获重责。明日,舅以送旧守出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郎不来矣,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相从。兄今青云万里,慎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耶?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益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绝为别云: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别。娇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截,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决,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它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巳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娇:“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矣,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佩,下结以双环只钗,谓生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佩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业已成就,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开释,终莫能悟。娇即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译一天晚上,家宴结束后到了就寝时分,申生因喝醉了酒不能入睡,娇娘手持蜡烛侍奉在旁。申生从容地问:“你近来为什么待我更加深厚了?”娇娘说:“起初我以为可以把终身托付给你,如今既然不能如愿,侍奉哥哥大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即使耗尽此身,又怎么足以报答你的恩情呢?”申生深受感动。过了几天,娇娘忽然卧病不起,不能和申生相会达两个月。有一天,舅舅出门拜访,申生厚厚贿赂身边的人,想见娇娘一面。侍从扶着娇娘来到申生房间附近,申生迎上去同她相见,两人不断呜咽。过了很久,娇娘才说:“欢乐到了极点就会产生悲哀,俗话并没有说错。我病得不能站立扶持,和哥哥相伴的愿望又不能实现,即使死了也要跟随哥哥,什么都不顾惜。”说完,她靠在申生怀中,仿佛失去了支撑。侍从惊慌地扶她进去,过了很久她才苏醒。申生从此也闷闷不乐,做事颠三倒四,说话没有实意,眼前刚做的事情转眼就忘。舅舅对此十分奇怪。秋天八月,帅府公子送来聘礼,催促确定婚期,舅舅答应了。娇娘的病稍有好转,因另一件事恼怒小丫鬟绿英。绿英怀恨在心,趁机把娇娘平日所做的事情如实告诉舅舅。舅舅大怒,向飞红查问实情,准备治罪。飞红欺骗他说:“小娘子读书知礼,难道不知道失身是最大的耻辱吗?” 而且她为人厚重少言,爱惜自己如同珍爱珠玉,行事谨慎择地而行,这些都是相公知道的。何况申生功名已经到手,举止从不轻率,在厅堂廊庑之间,没有召唤他不敢进去,也从未和娇娘说笑调情。如果真有这种事,我难道会不知道吗?小人的话,不应当过分相信。况且婚期已经临近,不应该自己制造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舅舅于是更加宠信任用飞红,相信了她的话,不再追问,只是加强了对娇娘的防范。申生估量形势,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便对娇娘说:“今天的事情舅舅已经知道了,逃走的计划不能再拖。距离你的婚期离开这里还只有两个月,你尽力侍奉新主人,我和你从此就要诀别了。”娇娘愤怒地说:“哥哥是大丈夫,堂堂六尺之躯,竟然不能为一个妇人谋划!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把我交给别人,你难道是有意这样做吗?我的身体不能受辱,既然已经属于你,你的身体也就属于我。”说着便掩面大哭。申生这才醒悟过来,但去留仍未决定。不久,申生收到家书,说父亲病了,派仆人和马匹催他回去。申生不得已,进内拜见舅舅告别。舅舅当时坐在中堂,娇娘听说后,出来站在舅舅身后,回头凝视申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舅舅说:“你回去以后,如果府君平安无恙,应当再来。娇娘的婚期就要到了,家中事务纷乱,没有人掌管。”申生告辞说:“您的女儿婚期已经临近,即使回去侍奉父亲,也必须耽搁几个月。况且我的任期也将临近,一走往往就是几年,什么时候再相会很难说。舅舅也要好好保重。”申生于是拜了两拜。舅舅说:“娇娘出嫁的日子已近,你下次来的日期还不能确定,未必还能相见。”说着便叫娇娘出来送申生。娇娘听了这话,眼泪不停地流,害怕被舅舅看见,不敢上前,只能转过身逃开;舅舅再三呼唤,她也没有回来。申生于是告别舅舅回去了。娇娘自从申生离开后,日夜悲泣,从来不照镜子,美丽的容貌很快就憔悴改变。将近半个月时,病势更加严重,已经不能起身。飞红便暗中写信催申生来,使他和娇娘作最后诀别。申生收到信,因为没有正当理由,不敢告诉父母,于是夜里逃出,偷偷来到娇娘的门前。他住了两天,舅舅也不知道。申生当时把船停在岸下,约定见娇娘一面后立即回去,因为担心父母知道后一定会严厉责罚。第二天,舅舅到郊外为前任太守送行,飞红便和娇娘偷偷出来,登上申生的船。娇娘拉着申生的手大哭说:“郎君不会再来了。我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同你相从。哥哥如今前程万里,应当谨慎选择婚配,共同享受富贵,我是不敢指望的。从前和哥哥围炉时,我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应当以死来报答。我难道敢违背这句话吗?哥哥身体羸弱,常常多病,要善于保养身体,不要把我放在心上。”于是取出断袖还给申生,说:“感谢哥哥的深厚恩情,再回想这样的情景,以后还能再有吗?”她哭得更加悲痛,飞红也流下泪来。过了很久,飞红害怕再发生变故,便欺骗娇娘说:“舅舅就要来了,应该赶快上岸!”娇娘含泪即席作了一首绝句告别:合欢带上缀着珍珠结,每一个都团圆完整,没有一点残缺。当时还拿在掌中仔细观看,哪里料到今天竟成了千古永别。申生悲痛得不能唱和,只作一揖便告别了。娇娘的婚期已经逼近,便托言得病,假装发狂,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以求退掉婚事。父亲逼迫她,她便拿刀自割,身边的人急忙救下她,才没有死去。于是绝食数日,不能起身。飞红婉转地劝解她说:“娘子一向果断聪明,难道不明白世事吗?帅家富贵到了极点,子弟端正俊美,恐怕还超过申生。娘子何苦这样做呢?况且听媒人说,帅府公子想得到娘子,急切得如同饥渴,其他事情全都不在意,娘子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何况申生回去以后,也已经同贵族议婚,他大概也已经对这件事断了念头。”于是画下帅府公子的相貌拿给娇娘看,说:“得到这样的女婿,也不算辜负自己。”娇娘说:“相貌美是美,却不是我所能接受的。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我的志向不会改变!”飞红又伪造娇娘过去送给申生的香佩,下方系着双环单钗,谎称是申生送给娇娘的,并说申生已经另结婚姻,要同她断绝关系。娇娘看见后流下眼泪说:“相伴了几年,申生的心事,我难道会不知道吗?他听说我有了别的事情,特意这样做来使我释怀。”于是拿起香佩仔细辨认,发现它是假的,便说:“我本来就知道申生不会这样做。我起初以不正当的方式遇到申生,最后又背弃他而嫁给别人,那么我的淫荡就太严重了。” 既然不能坚持开始,又不能守住结局,别人会怎样评论我?红娘子待我已经很厚了,请不要再多说。我本来就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来苟活。”于是再也不说话。舅舅听说后也怜悯她,但婚事已经办成,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派飞红等人用尽各种方法劝解,始终不能使她醒悟。娇娘于是吟成两首诗,寄给申生诀别:像这样深情钟情的事,自古以来就很少见;可叹美好的事情到了最后还是成了空。两眼饱含泪水,在西风中纵横流淌;仍然向着阳台化作雨丝飞落。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说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方接来诗,而讣音随至,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词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冷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 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毕。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终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生先死奈虞兮。
题完,简娇所赠香罗帕以自缢,为家人所知,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易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少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光大门户,承继宗桃,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尪羸,竟奄奄不起。
父大恸,即日驰书告舅。
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日:“往时何不实告我,致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因伏地请罪。久之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又谓红曰:“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因缘可也。我今复书,与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矣。没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谋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灈锦江边。
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红仓皇告舅,及舅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有矣。惟见壁间有词一阕云: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禁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也。
记某生为人雪冤事 清 失名
译月亮有阴晴圆缺,人也有悲欢聚散。围炉细说的情景,鬼神都知道;我宁愿舍弃红颜,也要为你断绝此生。隔了几天,娇娘终于因忧愁而死。申生刚收到她寄来的诗,报丧的消息也随即到了。他茫然若失,面对景物触景伤怀,独坐时便用手在空中书写,口中啧啧自语,仿佛在和人说话。于是作《忆瑶姬》词来凭吊娇娘,词说:在蜀地相逢,你有价值千金的美丽资质,冷落的才华竟肯托付给我。我想到自己虽有潘安那样的容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奇遇。你在抛掷梨花的地方还曾惊动我的心,于是和我拥炉低声私语。今生既然决定两两同心,就不怕旁人从中阻隔。这件事凭谁来裁决?我们在神明面前发誓,即使死了也要彼此相许。只是徒然思念着行云,音信却已经断绝;听见箫声归去,明月之下又有谁陪伴孤鸾起舞?仔细想来,不禁泪流如雨。即使因此丧命,我也甘愿到地下去,和她共同终了一生。申生的哥哥申纶看见词的末句,知道其中的话不吉祥,便再三安慰劝解他,但始终无法承受。申生又在墙上题写了一首绝句,向父母诀别,诗说:窦翁的德行高尚,寿命如上古的椿树;蔡母年高,寿命与仙鹤相齐。父母养育我的恩情深重,我都还没有报答;这一生却要先死,又能怎么办呢?”}], 题完以后,简娇用她赠给我的香罗帕自缢,被家人发现,得以救活。兄长纶与我一向相识,都来劝解我,并且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四方,弟弟年少便考中高科,青云之路就在脚下,难道甘心死在女子手中吗?何况天下有许多美妇人,何必如此呢?”我脸色改变,气息逆乱,不能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佳人是很难再得到的。”于是回头叮嘱双亲说:“二哥才学都很优秀,年少便取得功名,而且已经临近任期届满,前程万里。光耀双亲、显扬名声、光大门户、承继宗祧,有一个夔就足够了。只求父亲施行割舍不忍的恩情!”又回头对兄长纶说:“双亲年事已高,只有兄长多挂念他们!”从此精神思绪昏沉迷乱,不想饮食,日渐瘦弱,终于奄奄一息,卧床不起。父亲极其悲痛,当天就派人快马送信告知舅舅。舅舅收到信后,飞红等人也知道了,全家号哭。舅舅于是叫来飞红,痛责她说:“当初为什么不如实告诉我,以致酿成这样的变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的过错!”飞红便伏地请罪。过了很久,舅舅的怒意稍稍消解,才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也无法挽回。两次违背亲家的议议,也是老夫的罪过。”又对飞红说:“生前的愿望,既然已经违背了,就成全他们死后的姻缘吧。我现在写信,送娇的灵柩回申家,使他们得以合葬。她死后如果有知,也一定不会在黄泉之下怏怏不乐了。”于是写信,把这些话告诉生的父母,他们答应了。过了一个月,选定吉日,做好戒备,便抬着娇的灵柩送回生家。舅舅在信中自悔自责,并为两次背弃婚姻盟约的过错道歉,又派飞红前来吊唁慰问,商量办理丧事。又过了一个多月,众人商议一致,才把两人合葬在灈锦江边。安葬完毕,飞红告辞回家。她到家第二天,便和小慧经过娇的卧室,恍惚间看见娇和生在房中相对谈笑。飞红仓皇地告诉舅舅,等舅舅到卧室去察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只见墙上留有一阕词:莲闺中的爱情已经断绝,长久只能向碧瑶深处停歇。华表归来,风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月光如水,偏偏照进鸳鸯新坟之中。黄鹤催促归班,这一去何时才能再回来!舅舅看见这阕词,不禁悲哀悼念。留下的字迹一半浓、一半淡,不久也消失了。舅舅和飞红等人都感到惊异,只能嗟叹不已。记某生为人洗雪冤屈事 清 作者佚名
李某席先人余荫,拥有巨资。少孤,无兄弟姊妹。年近弱冠,尚未受室。孑然一身,淡如也。族中贫而黠者,皆涎其资,顾计无所出。中有某甲,素无行,人多以洞蜴名之,年老矣,掀髯谓诸族人曰:“余有一策,行之无不验者,诸人试猜之”于是或谓鸩杀之者,或谓夜半使人扑杀之者,甲笑曰:“此皆下策也。某之为人,无嗜好,而多疑,万一计不行,我辈反遭其毒手矣。余之计划,行之必效。所难者惟一事耳。”言时,目视某氏而晒。某氏者,李某之叔母也,寡居已久,日甚贫窘,闻甲言,谓:“妾一身之外,祗馀床头败絮耳。苟能效力,未有不愿驰驱诸父老之后者。但不知所需于妾者何事?”甲曰:“所需于嫂者,不过牺牲一身之名誉而已。”因潜告以故。氏初难之,甲又曰:“嫂氏一贫如洗,而所天又失。所依靠者,惟我伯叔诸父耳。倘坚执不行,亦惟命。惟以后之事,我辈亦不敢过问。”嫂不得已,从之。
一日清晨,嫂氏至某卧室,诸族人踵其后。俄闻氏大呼救命,诸族人一拥而入,拘某,鸣诸官,控以强奸婶母之罪。某氏为原告,诸族人为证人,证据凿凿,某即喙长三尺亦无从致辩。既承招矣,县令颇疑之,以某为人诚朴,不类强暴,且诸族人皆贫困无状,非善类。使某果好淫,则家势甚豪,何求不得,何必为此干犯名义之事?但此系理想之论,终无以确凿之证据,足以平反其罪案。例强烝者,罪至死。令哀怜之,乃为之末减,将拟以永远监禁之罪。时人莫不冤之。
时有某生者,为人机警而多谋。道经该县,于茶肆中微闻其事,询诸茶客,曰:“县令清明乎?”客皆曰:“某县令清廉素着,良吏也。”某生窃喜,乃谒李某于狱中,问曰:“君欲出狱乎?”李闻言,愕然莫知所对,良久乃曰:“君何人,而能出仆于狱?”某生曰:“仆羁旅人也,道经此,闻君受冤于狱,仆欲为君一雪此冤,可乎?”李曰:“仆以非罪,羁于缧绁。牢狱之苦,备尝之矣。君能脱仆于狱,是肉骨也。当以家资半相赠,誓不食言。”某生笑曰:“余数十金足矣。”乃谓李曰:“仆无他术出君,惟有一言相赠。若他日县令重讯时,君谓汝婶母曰:‘婶母,余不过强奸一次耳,何故下此毒手?’”李闻言,诧曰:“君何出此言?仆坚不认,尚系缧绁,况承认乎?”某生曰:“君不承认,已出狱乎?”李未对,某生又曰?“君即不承认,亦不能出狱固矣。君姑认之,如不能出狱,亦不过永远监禁而已。君姑言之,一验我说之不谬也。”李心疑之,然亦无奈。某生将行,又曰:“君记取仆言,不累汝也。”
越日,县令复传集人证讯究,刑杖森列,观者如堵,无不为之感泣。李至,竟如某生言,语其叔母。叔母即曰:“何止一次,何止一次!”县令闻言大怒,即拍案叱曰:“胡说!奸有几次可强?尔辈利其家产,诬控强奸,情节显着。尔侄既屡次强奸,而尔尚至其室,是尔使其强奸也。如不实供,将用大刑!”某氏惧,尽吐其实,李冤遂得雪。
李归,始厚谢某生,某生曰:“此实由于令之清明,非仆之功也。妇人女子,本无深识,言语仓猝,不及致思。每致欲加人以罪,而反暴之。此亦必然之理也,仆何功之有!”
菽园赘谈(节录)清海澄邱炜萲蔽园着
译李某依靠祖先遗留下来的福荫,拥有巨额财产。他年幼丧父,没有兄弟姐妹。年近二十岁,还没有娶妻。孤零零一人,性情淡泊。族中贫穷而狡黠的人都垂涎他的财产,却想不出办法。其中有个某甲,平素品行不好,人们大多用“洞蜴”这个称呼来称他;他已经年老了,捋着胡须对族人们说:“我有一个计策,实施后没有不应验的,你们试着猜猜看。”有人说毒死他,有人说半夜派人把他杀死,某甲笑着说:“这些都是下策。某人这个人没有嗜好,却多疑,万一计策不成功,我们反而会遭到他的毒手。我有一个计划,实施后一定有效。困难的只有一件事罢了。”他说话时,斜眼看着某氏而冷笑。某氏是李某的叔母,守寡已经很久,每天都十分贫困窘迫。听了某甲的话,便说:“除了我这一身之外,只剩下床头的一堆破絮了。如果能够效力,没有不愿意跟在诸位父老后面奔走的。只是我不知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某甲说:“需要嫂嫂做的,不过是牺牲一身的名誉罢了。”于是暗中把缘故告诉了她。某氏起初认为很为难,某甲又说:“嫂嫂一贫如洗,而丈夫又已亡故。她所能依靠的,只有我这些伯叔父辈。” 如果你坚持不肯照办,那也只能听天由命;只是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们也不敢再过问。”嫂嫂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了。一天清晨,嫂嫂来到某人的卧室,族人们接踵跟在她身后。不一会儿,听见她大声呼喊救命,族人们一拥而入,拘捕某人,向官府鸣冤,控告他强奸婶母。某氏是原告,族人们是证人,证据确凿,即使某人长着三尺长的嘴,也无从辩解。既然已经招认,县令却颇为怀疑,因为某人性情诚实朴厚,不像强暴之徒;而且这些族人都贫困而无赖,不是善类。假如某人果真好色,那么家势很豪富,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做这种冒犯名分的事?但这只是推理,始终没有足以凭据确凿证据为他平反的办法。按照惯例,强奸尊亲女性者,罪至死刑。县令怜悯他,便替他从轻发落,拟判永远监禁。当时人们无不替他喊冤。当时有一位某生,机警而且很有谋略。他路过这个县,在茶馆里略微听到了这件事,便向茶客询问,说:“县令清明吗?”茶客们都说:“某县令一向以清廉著称,是一位好官。”某生暗自高兴,于是到狱中拜访李某,问道:“你想出狱吗?”李某听了,惊愕得不知怎样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您是什么人,竟能让我出狱?”某生说:“我是一个羁旅之人,路过这里,听说你含冤入狱,想替你洗雪这桩冤屈,可以吗?”李某说:“我并没有犯罪,却被拘押在狱中,牢狱的苦楚已经全都尝过了。您若能使我出狱,我一定把您视为使我复生的人,愿将家产的一半赠给您,发誓绝不食言。”某生笑道:“几十两金子就够了。”于是对李某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使你出狱,只有一句话送给你。日后县令重新审讯时,你就对婶母说:‘婶母,我不过强奸过您一次罢了,您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李某听了,惊讶地说:“您为什么说这种话?我坚决不承认尚且被关在狱中,何况承认呢?”某生说:“你不承认,已经出狱了吗?”李某没有回答,某生又说:“你即使不承认,当然也不能出狱。你姑且承认,即便不能出狱,也不过是永远监禁罢了。你姑且照我说的去做,用事实验证我的话没有错。”李某心中疑惑,但也无可奈何。某生将要离开时,又说:“你记住我的话,不会连累你的。” 第二天,县令再次传集人证进行审问,刑具和杖具森然排列,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无不感动落泪。李某到堂后,果然按照某生所说,对他的叔母说了那句话。叔母立即说道:“哪里只是一次,哪里只是一次!”县令听了大怒,当即拍案斥责道:“胡说!奸淫哪有几次可以强迫的?你们贪图他的家产,诬告强奸,情节已经很明显了。你的侄子既然多次强奸你,你却还到他的房里去,分明是你让他强奸的。如果不如实供认,就要用大刑!”某氏害怕了,把实情全部说出,李某的冤屈于是得以昭雪。李某回家后,才重重地感谢某生。某生说:“这实在是由于县令清明,并不是我的功劳。妇女女子本来没有深远的见识,说话仓促,来不及仔细思考,常常想给别人加罪,反而把自己暴露出来。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我有什么功劳呢!” 《菽园赘谈》(节录) 清代海澄邱炜萲,号蔽园,著
缠足考
康熙元年,有诏禁妇女缠足,违者罪其父母家长。是时某大员上疏,有奏“为臣妻先放大脚事,”一时闻者,传为笑柄。后以讦告架诬,纷纷而起。七年,副宪王熙奏免其禁,从之。嗣后关内旗人,亦有尤而效者。纯皇帝恶其变乱旧制,乾隆间屡降旨严责,不许旗人女子裹足,而汉人自若也。考缠足之始,前史不知起于何时,而世率多引用金莲新月故事,则以齐东昏侯尝凿金为莲华,令潘妃行其上,谓之步步生莲花。南唐李后主尝令宫殡窅娘以帛绕脚,纤小屈上,作新月形也。然前此亦有述者。《史记》临淄女子弹弦缠屣。又云:“揄修袖,蹑利屐,缠也,利也。”皆非天足可知。要之,此风自寡而众,自长而短,自庸而奇,亦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乎?《襄阳耆旧传》:“盗发楚王冢,得宫人玉屐。”将毋缠足之起,与细腰互宠,其滥觞于列国之时乎?《琅环记》:“马嵬老岖拾得杨妃袜一只,长仅三寸。”据此以较今制,差为近之。其盛行于唐人之俗乎?至若“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焦仲卿诗也;“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晋清商曲也。此则步列国之后尘,而导唐人之先路也。特去古未远,虽属缠足,犹存椎鲁之风,当与唐人有异。顾或谓唐人并不缠足,援李白“可怜谁家女,临流洗素足,”韩握“六寸肤圆光致致”之句为证。意者二公亦偶就所值而言,非唐人并不缠足。如唐人并不缠足,吴均诗“罗窄裹春云”,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之谓何矣?
僧道与娟妓等
宁都魏季子曰:“娟妓以色技媚人,僧道以祸福惑人,其非先王之法一也。欧公本论,既不能行,则僧道不必除,娟优不必禁。”此言殊中肯綮。余谓娟妓僧道,虽斯民之蟊贼,亦天下之苍生。吾儒立身植品,求不为陷溺焉斯可矣。倘必屏而去之,与豺狼虎豹而一视,惟娟优僧道之是除,转非胞与同春之义,而所以矜恻斯民之意亦微。胡忠简公于黎倩,韩文公于大颠,皆往事之可信者。盖为有矜恻之真情,然后免陷溺之滋惧也。
梳头篇
《厚甫诗话》有《梳头篇》一首,文甚细腻风光,余酷爱诵之,今录于此:
绿云蓬松罗帏开,呵欠不胜春梦回。
丫鬟十二捧盘立,洗妆拭面迟未毕。
薄敷宫粉轻点脂,巧持玉蓖梳云丝。
回环临镜秋波转,宝钗试上盘龙软。
重提侧照双引光,斜窥不觉眉频展。
铜盘易水盥纤手,缠臂硁声止犹有。
银泥着体试弓鞋,半日无言自怜久。
却临书案重添香,小步仍归坐象床。
芙蓉褥上一尘绝,眼看绣枕横鸳鸯。
或谓是书出广东一方姓孝廉手笔,其称厚甫陈氏者讹也。然《香奁集》嫁名韩冬郎,从古已有其例矣。
小青
小青,虎林冯氏姬也。本姓冯,因归冯,故讳之,但称曰小青。以不容于大妇,辗转而卒,亦可悲已。或曰:“小青者,情之拆字也。本无其人,特文人寓言八九”云。然吾谓古之伤心人,挑灯闲看《牡丹亭》,一若痴魂在望,呼之欲出者,其始亦不过“光照临川之笔”耳。此外访丽娘墓有诗矣,梦丽娘魂有记矣,妙绪澜翻,层出不竭,又何疑乎小青?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曾为小青营墓于孤山之麓,以菊香云友附焉,且建兰因馆以实之。添湖山之掌故,增词苑之清谈,诚解人哉!(当日方稚韦孝廉咏句有云:“乐府好歌三妇艳,乡亲况有六朝人”以西泠有苏小坟也。)
东门女士
昔东坡先生闻其妇“春月秋月”之论,亟许为能诗,实其妇不知诗也。余则谓红裙不必通文,但能识趣,已是诗人。东坡妇语,所谓诗趣也。没字碑固可作无弦琴抚耳。亡室王氏,名阿玖,小字玫官,字璋舍,居近郡之东门,又自号东门女士。龙溪人王玉墀游戎长女。幼入蒙塾,粗解文义。归余后,授以唐宋诗词,渐获妙悟。灯下观余作韵语,辄戏为之。平仄虽调,押韵时复出入。淌假以年,必斐然者。何期结缡二载,遽陨昙花。(以光绪辛卯十一月来归,壬辰九月卒于鼓浪屿舟次,存秋一十有九)殁后思之不置,瞑想姿仪,属画师图之。稿数易而未就,始叹生时不为留真之疏,然悔已无及矣!
偶阅红楼梦有咏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潇湘见泪痕。
莫讶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孙。(林黛玉)
绣到鸳鸯种夙因,扑来峡蝶见精神。
此中倘有传神手,千古肥环是替人。(晴雯)
一刹人间事渺茫,前生幻境认仙乡。
如何尽领芙蓉号,不断情缘反断肠。(莺儿)
柳条穿织啭黄莺,结络余闲说小名。
偏是飞琼人未识,翻从梦里唤分明。(薛宝钗)
译考论缠足 康熙元年,朝廷下诏禁止妇女缠足,违犯者治罪其父母和家长。当时有位大官上疏,奏章题为“为臣妻先放大脚事”,一时听到的人都把它传为笑柄。后来因互相揭发、构陷诬告,纷纷发生。康熙七年,副都御史王熙上奏请求解除这项禁令,朝廷采纳了。此后,关内的旗人也有人羡慕汉人而仿效。纯皇帝厌恶这种改变、扰乱旧制度的做法,乾隆年间多次下旨严厉斥责,不许旗人女子裹足,而汉人仍照旧。考察缠足的开始,前代史书不知道起于何时;世人通常多引用“金莲”“新月”的故事,说齐东昏侯曾凿金制成莲花,让潘妃在上面行走,称为“步步生莲花”。南唐李后主曾让宫人窅娘用帛缠绕双脚,使脚纤小弯曲向上,做成新月形。然而在此以前也有相关记载。《史记》说临淄女子弹弦缠屣,又说:“扬起修长的衣袖,踩着尖利的木屐,既缠又利。”由此都可以知道并非天然足。总之,这种风气由少变多,由长变短,由平常变奇异,难道也是事情必然发展、道理本来如此吗?《襄阳耆旧传》说:“盗墓者挖掘楚王墓,得到宫人的玉屐。”莫非缠足的兴起,和细腰受到共同宠爱一样,发端于列国时代吗?《琅环记》说:“马嵬的老妪捡到一只杨贵妃的袜子,长仅三寸。”根据这一点拿来和今天的制度比较,差不多可以相近了。缠足兴盛于唐人的风俗吗?至于“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是焦仲卿诗中的句子;“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是晋代清商曲中的句子。这说明缠足承接了列国时代的遗风,又为唐人的风尚开了先路。只是距离古代还不远,虽然已经属于缠足,仍保留着质朴粗疏的风气,应当与唐人的缠足有所不同。可是有人说唐人并不缠足,拿李白“可怜谁家女,临流洗素足”和韩偓“六寸肤圆光致致”的诗句作为证据。也许这两位诗人只是偶然按照当时所见来写,并不能证明唐人都不缠足。如果唐人并不缠足,那么吴均诗中“罗窄裹春云”、杜牧诗中“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这些话又该如何解释呢?僧道与娼妓等 宁都魏季子说:“娼妓凭借容貌和技艺讨好人,僧道凭借祸福之说迷惑人,他们同样都不是先王的法度所允许的。欧阳公的《本论》既然不能实行,那么僧道不必铲除,娼妓和优伶也不必禁止。”这话说得很切中要害。我认为,娼妓、僧道虽然是百姓中的祸害,也是天下苍生的一部分。我们儒者立身树品,只求不被他们诱陷迷惑,也就可以了。倘若一定要把他们排斥清除,把他们和豺狼虎豹同等看待,只是一味地铲除娼妓、优伶、僧道,反而不是把天下人视为同胞、与万物共同享有春天的仁爱之义,对百姓表示怜悯恻隐的心意也会减弱。胡忠简公对黎倩,韩文公对大颠,都是有史实可信的往事。大概只有真正怀有怜悯恻隐之情,才能免于更深地陷溺和恐惧吧。梳头篇 《厚甫诗话》中有一首《梳头篇》,文字十分细腻,写景也很有情致,我非常喜爱吟诵,现抄录如下:乌黑蓬松的秀发像绿云一样,罗帐打开;她打着呵欠,仍无法承受春梦初醒的慵懒。十二名丫鬟捧着妆盘站立,洗妆拭面还没有完成,动作迟缓。薄薄地敷上宫粉,轻轻点上胭脂;巧手拿着玉梳,梳理云丝般的秀发。回转身子面对镜子,秋水般的眼波流转;试着插上宝钗,盘龙发髻柔软可爱。再次举起发梳侧身照看,双目映出光彩;斜着眼窥镜,不知不觉眉头频频舒展。在铜盆和易水中洗净纤手,缠在臂上的饰物发出铿锵声,停下来后余音还在。涂着银泥的身体试穿弓鞋,半天默默无言,久久自怜。转到书案前重新添上香,又迈着小步回来,坐在象牙床上。芙蓉褥上纤尘不染,眼前只见绣枕横放,像鸳鸯相依。有人说,这部书出自广东一位姓方的孝廉之手,所谓“厚甫陈氏”是讹传。然而《香奁集》假托韩冬郎之名,自古以来就已经有这种先例了。小青 小青是虎林冯家的姬妾。她本来姓冯,因为嫁入冯家,所以避讳本姓,只称作小青。由于不能容于正妻,辗转流离,最后死去,也实在令人悲伤。有人说:“小青这个名字,是‘情’字拆开的结果。她本来没有这个人,只是文人的寓言罢了。”然而我认为,古代那些伤心的人,挑灯闲看《牡丹亭》,仿佛痴魂就在眼前,呼唤便要出来;这种想象起初也不过是“光照临川之笔”而已。此外还有探访丽娘墓的诗,梦见丽娘魂魄的记,奇妙的情思翻涌而出,层层迭出而没有穷尽,又何必怀疑小青的存在呢?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曾经在孤山山麓替小青营造坟墓,把菊香云友附葬在那里,并且修建兰因馆来充实其事。这既增添了湖山的掌故,也增添了词苑的清谈,实在是善解人意的人啊!(当日方稚韦孝廉有诗句说:“乐府好歌三妇艳,乡亲况有六朝人”,因为西泠有苏小小的坟墓。) 东门女士 从前苏东坡先生听到他妻子关于“春月秋月”的议论,急忙称许她善于作诗;其实,他的妻子并不懂诗。我却认为,女子不必通晓文字,只要懂得情趣,就已经是诗人了。东坡妻子的话,正所谓有诗趣。没有字的碑,当然也可以当作无弦琴来抚弄。我的亡妻王氏,名阿玖,小名玫官,字璋舍,居住在郡城东门附近,又自号东门女士。她是龙溪人王玉墀游戎的长女。幼年进入蒙塾读书,粗略懂得文章义理。嫁给我以后,我教她唐宋诗词,她渐渐领悟其中妙处。她在灯下看我创作韵文,常常也开玩笑似的替我写作。虽然平仄能够调和,但押韵时常有出入。假如再给她一些年岁,必定会写得很有文采。哪里料到结婚两年,便突然像昙花一样凋谢了。(光绪辛卯年十一月嫁给我,壬辰年九月在鼓浪屿船中去世,年仅十九岁。)她死后我一直思念不止,闭眼想象她的姿态仪容,请画师把她画下来。画稿修改了好几次仍未完成,这才叹息自己生前没有及时为她留下画像;然而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偶然读《红楼梦》有感而咏 至今仍留着斑斑的哀怨,早晚在潇湘馆都能看见泪痕。不要惊讶芳名僭越了妃子的称号,湘君难道一定要嫁给王孙吗?(林黛玉) 绣到鸳鸯,仿佛种下了前世的姻缘;蝴蝶扑来,更显出她的精神。这里如果有能传神描摹的人手,千古以来的杨贵妃也不过是替她作陪。(晴雯) 转眼间人间的事情变得渺茫,认出前生的幻境就是仙乡。为什么把芙蓉的称号全都领尽了,情缘不断反而使人断肠。(莺儿) 柳条穿插编织,黄莺啭鸣;趁着闲暇编结络子,说起自己的小名。偏偏像飞琼一样的人还没有被人认识,反而从梦中呼唤她,使她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薛宝钗)
梦神女非襄王事
词赋家多以巫山神女之梦属之楚襄王,其实非也。按宋玉《高唐赋》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愿荐枕席。’”所谓先王者,怀王也。《神女赋》云:“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所谓王寝者,玉寝也。《文选》刻本于“玉寝”二字,既讹为“王寝”,以下“玉异之”,“玉对曰”,“哺夕之后,玉曰茂矣美矣,”诸“玉”字,则不得不承讹作“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王曰,状如何也,”诸王字,又不得不率易作“玉”字,以顺其势。此襄王梦遇神女之谰言所由本欤?宋?洪迈着《容斋随笔》,讥襄王既使宋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父子皆与此女结识,近于聚鹿之丑,则未尝深考之过也。盖“明日以白玉”,既无以君白臣之理,且于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之句难通。唐人沈佺期云:“为问阳台客,应知入梦人。”王无竞云:“徘徊作行雨,婉娈逐荆王。”皇甫冉云:“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李端云:“悲向高唐去,千秋见楚宫。”四诗皆不指襄王言,诚为有见。宜白傅过巫山神女祠,读之且为搁笔也。(前半本青浦胡鸣玉说)
龚芝麓娶顾横波
顾横波词史,自接黄石斋先生后,有感于中,志决从良。后为明故尚书龚芝麓所得。甲申流寇李自成陷燕京,事急时,顾谓龚若能死,己请就缢,龚不能用,有愧此女矣。后人议龚失臣节,自是正论,至并其纳顾氏而亦讥之,则未免过刻。有以诗为之昭雪者云:
怜才到红粉,此意不难知。
礼法憎多口,君恩许画眉。
王戎终死孝,江令苦先衰。
名教原潇洒,迁儒莫浪訾。
林蕉棣眉史
张亨甫(际亮),吾闽才士也。尝仿《板桥杂记》例,着《南浦秋波录》一书,专言榕垣南台妓院之胜。余未之见,闻其书殊过艳冶。大吏某,有爱女见而溺之,竟致瘵卒。搜箧得书,因毁其板,并禁翻者。外间传本绝少。
余以癸已试省闱,后友人拉往南台选胜。至则歌院比邻,层台傍水,香巢小结,深巷垂杨。见夫陈设之华丽,梳掠之入时,举止之大方,应酬之温雅,未曾真个,已觉魂销。老于是乡者,每谓南台乐户,排场略逊于申江,若言情意之缠绵,周旋之侠洽,举各郡之繁丽情场,亦无以加之。想必有见而云然矣。余愈以未见亨甫所著为恨,盖博访于见闻难周,意浏览于纪载毕贯也。回念时距亨甫,已越四十余年。昔之艳帜高张,今皆西陵松柏,即垂髫小女,谅亦梦醒春婆,竟无踵亨甫后成南部之新书,续板桥之杂记者,又何也?岂承平点缀,抒写从容,当夫时事孔艰,士亦有所不急者耶?独是世孰无情,人孰无遇?雪泥鸿爪,各证因缘;凤泊鸾飘,同深沦落。借彼艳迹,写我闲情,当必有之,特未之见耳。故余目遇,不乏娟娟,兹乃无所撰述者,虽曰看花雾里,末由端详,何敢附会?亦意以此邦之人,必有亨甫其人者,而为风流月日也。彼盛名鼎鼎者可无虑矣。予所必千回百转而为是烦言者,盖意中有极不能忘情之一人在焉,请追录之,以告后之修花史者。
蕉棣自言氏林,本良家子,幼为人诱卖。既长,身材燕瘦,喉嗝莺清,桃靥迎春,柳眉入画,姊妹行多哀怜之。余初识之德裕胡同,芳名犹未着也。盈盈十五,已解愁思,宛转随人,可掌上舞,恒终日依依肘下不忍去。曾昵余兄妹相呼,故余每至其家,婢媪辈必疾呼曰:“阿姑,哥哥来者。”一日,余宴客集,指谓座上:“此虽樗桂不如耳。”命之歌,当筵发声尽一折,忽而儿女,忽而英雄,悲壮淋漓,敲戛金玉。客大惊,为之引满。继以曼声诵余《问桃诗》十首,则复抑扬抗坠,箫振微风,回视四座,玉山颓矣。
诘旦其事遍传,咸欲一识面为快。枇杷巷底,车马盈门,而眉史自若也。悄语余曰:“果爱妹乎?得为婢役,固所愿也。”余诿以榜后再决,遂寡应觥纠之召,有杜门意,惟日以金钱投卜榜花之至。
适余获家报,先期归澄。揭晓寂然,眉史懊恼万状,逢人必寄声起居,询后约。甲午再至,则迁新居,芳誉藉甚,定花榜者至以第三人位置之,侪于三妹红梅之列矣。(二人皆彼时翘楚,三妹尤珠圆玉润,明艳绝伦)数请往过,余恐见时,反牵绮障,终不肯往。归途闻捷,柬之以诗,有“题笺急欲谢云英,夸婿由来口可凭。”又“一事独怜人索解,君犹未嫁我成名”之句。自此经年不相闻问。或告余有为眉史梳拢者,拟营金屋,聘以明珠。想一朵秋莲,必不致久行坠落耳。
译梦见巫山神女并不是楚襄王的事 词赋家大多把巫山神女之梦归于楚襄王,其实并不是这样。考察宋玉《高唐赋》说:“从前先王曾经游览高唐,疲倦后白天睡觉,梦见一个妇人说:‘我是巫山的神女,愿意为您铺设枕席。’”所谓先王,就是楚怀王。《神女赋》说:“楚襄王与宋玉游览云梦泽,让宋玉写高唐的事情。那天夜里王睡觉,梦见和神女相遇。”所谓“王寝”,应当是“玉寝”,即宋玉睡觉。《文选》的刻本把“玉寝”二字讹刻成“王寝”,那么下面“玉异之”“玉对曰”“哺夕之后,玉曰美矣美矣”等处的“玉”字,也不得不顺着讹误改成“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王曰:状如何也”等处的“王”字,又不得不一概改成“玉”字,以迁就前后的文势。这大概就是楚襄王梦遇神女这一荒诞说法的来源吧?宋代洪迈著《容斋随笔》,讥笑楚襄王既然让宋玉写高唐之事,当夜又是楚襄王睡觉并梦见神女,父子两人都和这个女子相识,近于一家人聚集淫乱的丑事;但这其实是没有深入考察文意的过失。因为“明日以白玉”既没有臣子向君主禀告的道理,而且与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一句也无法贯通。唐代沈佺期说:“请问阳台的客人,想必知道进入梦中的人。”王无竞说:“徘徊化作行雨,婉转地追随楚王。”皇甫冉说:“云彩藏住神女馆,雨水降到楚王宫。”李端说:“悲伤地向高唐而去,千秋之后还能看见楚宫。”这四首诗都没有指楚襄王而言,确实很有见地。白居易经过巫山神女祠时,应该读到这些诗,甚至因此搁笔不作了吧。(前半部分本于青浦胡鸣玉的说法。) 龚芝麓娶顾横波 词史顾横波自从结识黄石斋先生以后,内心颇有感触,决意从良。后来被明朝故尚书龚芝麓娶得。甲申年,流寇李自成攻陷燕京,形势危急时,顾横波对龚芝麓说,如果他能够以死报国,自己请求上吊而死;龚芝麓没有采纳她的话,实在有愧于这位女子。后人议论龚芝麓失去臣节,这是正确的议论;至于连他纳顾氏为妾也一并讥刺,就未免过于苛刻了。有人作诗为他洗雪说:怜惜有才的女子,即使是红粉佳人,这份心意也不难理解。礼法厌恶众人的非议,君王的恩宠却允许她描眉。王戎最终以死尽孝,江令却苦于过早衰老。名教本来就可以洒脱,迁怒儒者不要随意诋毁。《林蕉棣眉史》张亨甫(张际亮)是我福建的才士。他曾仿照《板桥杂记》的体例,著成《南浦秋波录》,专门记述榕垣南台妓院的盛况。我没有见过这部书,只听说书中写得非常艳丽淫冶。有位大官的女儿看了书后沉溺其中,竟至于因病而死。搜查她的箱笼,发现了这部书,于是毁掉书版,并禁止翻印。外间流传的抄本极少。我在癸巳年参加省试,后来朋友拉我到南台游览名胜。到了那里,只见歌院毗邻相接,层层楼台依傍水边,香巢小巧,深巷中垂柳成行。看到陈设的华丽、梳妆打扮的入时、举止的大方、待人应酬的温雅,即使还没有真正接触,已经使人神魂销散了。在这个地方年深日久的人常说,南台的乐户排场略逊于申江;若说到情意的缠绵、交往的侠义融洽,即使列举各郡最繁华艳丽的风月场所,也没有能超过这里的。想必他们确实有所见才这样说。我更加遗憾没有见到亨甫所著的书,因为广泛访求见闻很难周全,心想只要浏览记载,大概就能全部了解了。回想起来,那时距离亨甫已经四十多年。从前艳帜高高张扬的地方,如今都已变成西陵的松柏;即使是当年梳着垂髫的小姑娘,想来也已从春梦中醒来。可是为什么竟没有人继承亨甫,写成南部的新书,续作《板桥杂记》呢?难道在太平时代点缀风雅、从容写作,到了时事极其艰难的时候,士人也有不急于做这些事的吗?只是世上谁没有情感,世人谁没有际遇?雪泥鸿爪,各自验证因缘;凤泊鸾飘,同样深切感到沦落。借她们的艳事,抒写自己的闲情,这样的作品一定会有,只是我还没有见到罢了。所以我所亲眼见到的美丽女子并不少,如今却没有什么可撰述的;即使说是雾里看花,无法看得清楚,我又怎敢附会呢?我还想着,这个地方一定有像亨甫那样的人,来记录风流韵事;那些声名显赫的人,大概不必担心了。我之所以千回百转地写下这些烦琐的话,是因为心中有一个极其不能忘情的人在,所以特意追述下来,告诉后来修撰花史的人。蕉棣自称姓林,本来是良家女子,幼年被人诱骗卖掉。长大后,身材燕瘦,歌喉像黄莺一样清亮,脸颊如桃花迎春,眉毛如柳、仿佛画成;姐妹们大多怜惜她。我最初在德裕胡同认识她时,她的芳名还没有显扬。她十五岁,已经懂得忧愁情思,婉转地顺从别人,仿佛能够在手掌上起舞,常常整天依偎在人的肘下,不忍离去。她曾亲昵地和我以兄妹相称,所以我每次到她家,婢女老妇们必定急忙喊道:“姑奶奶,哥哥来了。”一天我设宴招待客人,指着她对席上人说:“这个人即使樗木桂木也比不上啊。”命她歌唱,她当席唱完一整折,忽而唱儿女情长,忽而唱英雄豪气,悲壮淋漓,声音如金玉相击。客人十分惊异,纷纷为她斟满酒。接着她用舒缓的声调吟诵我的《问桃诗》十首,声音又抑扬顿挫,如箫声振动微风;回头看席间众人,已经一个个醉倒了。第二天清早,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人人都想见她一面以为快事。枇杷巷里车马盈门,而眉史却神色自若。她悄悄对我说:“您果真喜欢妹妹吗?如果能让我去给您做婢女,本来就是我的愿望。”我以等发榜后再作决定来推托,于是很少应酬宴饮的邀请,已有闭门不出的意思,只是每天拿钱去投卜,祈求榜花出现。恰好我收到家信,提前回到澄海。放榜时一片寂静,眉史懊恼万分,遇到人便托话问候,打听以后相约的日期。甲午年我再次来到这里时,她已经搬了新居,芳名声誉更加显著;评定花榜的人甚至把她列为第三名,与三妹红梅并列。(她们二人都是当时的佼佼者,三妹尤其珠圆玉润,明艳绝伦。)她多次请我前去拜访,我担心见面反而会牵动绮丽情障,始终不肯去。回乡途中听到我考中,便写诗寄给她,其中有“题笺急欲谢云英,夸婿由来口可凭”,又有“一事独怜人索解,君犹未嫁我成名”的句子。从此多年没有互通音问。有人告诉我,有人替眉史梳拢,准备建造金屋,用明珠聘娶她。我想,这一朵秋莲一定不会长久凋零坠落吧。
漳州闺秀纪略
世言女子无才便是德,非也。礼称女人四德,原不废言。圣人赞易离为中女,系之以文明;兑为少女,系之以朋友讲习。若言女子有才,其所好者多风云月露之辞,其所感者,必耳目心思之欲,则尤不通之论。诗三百篇,半出闺中之手,贞者自贞,淫者自淫,于才不才乎何与?古今来荡检踰闲,败名失节之妇,何可数计!其不尽出于有才者可知。然吾不敢知有才者之尽属昭质无亏也。其有抱兰蕙之质,具柳絮之才,而又克兼松柏之操者,尚已。即不幸隳行于冥冥,随风而飘荡,犹得以才华所蕴,补救于末路者有之,相庄于白首者有之,识士于未遇者有之,勖子以克家者有之。此其志趣,则亦有超乎流辈之外矣。况乎彤管有炜,韵我湖山;国风不淫,同其好恶。凡兹所录,闺秀之克擅才德者,搜而存之,当为大雅所乐闻也。
吾漳女子以节烈着最多,闺秀反寥寥罕睹,明旧志书惟载李氏一人而巳。嗣后逐有增修,亦不过数人,岂当时之有遗漏耶?抑才难之果信耶?则甚矣传文之匪易也。宝之宝之,谁曰不宜。李氏,名久佚,漳浦云霄人。雅善风韵,有《汲水诗》云:
汲水佳人立晓风,青丝辗尽辘护空。
银瓶触破残妆影,零乱桃花一井红。
又《书怀》云:
门对云霄碧玉流,数声渔笛一江秋。
衡阳雁断楚天阔,几度潮来问故舟。
(姊大李亦能诗,独不传。)
大妹张氏,平和人,张一栋进士孙女。全集三百余首,皆不传,仅传其《书感》诗云: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涧悲。
寒花无意绪,还逐寒风吹。
又
寒风动秋草,愁人向谁道?
重忆少年时,所悲人易老。
颇清脆可诵。
杨氏,失其名,适漳浦蔡而烷进士。幼聪慧,通音律,尝抚琴动操,听者为之志和,固不歉君家中郎女也。尤工于诗,稿多散佚,余欲诵其全首而不可得。可得而诵者,惟《晓起》诗:“径留残夜月,帘卷落花风。”一联而已。然见凤一毛,谓之见凤不可得也,谓之未见凤毛不得也。
明龙溪陈太常慧山先生族女,有号贞淑者,归莲池林氏。林氏子早卒,女不二,有《孀居吟》一作,几百余言,其略云:“嗟此奄奄待逝人,为君朝暮为君辛。只将白骨淋霜雪,休把红颜泣鬼神。”闻者哀之。今志书载其事。
耀霜,诸氏,适长泰戴钾。着《冰心集》六卷,今皆佚,传者惟五言《寄弟》云:“书回燕市月,人醉酒家楼。”《别妹》云:“相逢无一语,别后有千思。”《发湖口》云:“云连江上树,露暗水边扉。”七言《金陵道中》云:“对酒客谈桃叶渡,题诗人羡凤凰台。”《春日遣怀》云:“穿林明月花三径,隔岸青山水一湾。”《早春即事》云:“侵檐夜月依霜白,隔水寒梅点雪红。”俱楚楚有致。
《希行刘氏稿》为长泰戴达室作。稿今佚,世传其佳句,如《咏花影》:“非描非绣非人写,朵朵轻盈月送来。”如《咏腊梅》:“寿阳近日嫌脂粉,洗尽宫妆学道妆。”如《咏虞美人》:“血溅乌江原上草,花开犹带泪痕重。”皆极力追摹,不肯放松之作。余尤爱其咏花影后七字,颇极含蓄之致。
梦玉周氏,平和人,适海澄郑白麓名进士之孙廷璋,着有《清宁里集》。乾隆甲戌死于水,集亦不传。文人多穷,波及红粉,殊可悲也。其子升如每向人诵其遗句,五言有“风高盘马地,雪霁射雕天。”七言有“草短花残蛩近榻,风清露冷鹊窥楼”之句。当时得不与全集俱湮者,亦不幸中之幸矣。
又珪苏氏,郡中黄上公配。诗喜用事,如《咏莲》云:“清芳君子品,超逸谪仙才。”《来雁》云:“归时人每后,落处曲难终。”《眉柳》云:“难工京兆笔,欲扫汉宫春。”皆佳。旧刻《瑞圃诗钞》不着。(《瑞圃诗钞》多试帖,是其一病。)
仲姬,周氏,适龙溪李蓟门。旧刻有《二如居集》,不着,惟《读周忠愍传》云:“后死七人无复恨,先生千载有余悲。”《双节庙》云:“为厉欲歼生吊眼,捐躯才信死齐眉。”为跌宕可喜。
近世闺秀以诗闻者,必推谢氏浣湘。谢字芸史,诏安人,谢声鹤明经女。适邑沈氏,好以诗自娱。着《咏雪斋稿》。殁将十年,始获林太史二有为之锓板,友人曾以一卷遗余。中多七律,然非其所长。七绝咏梅诸作,颇脍炙人口,亦非其至。惟五律二首,空诸依傍,当为平生得意书。诗云:
竹外雪消时,孤高见一枝。
仙姿真绝俗,我相可如伊。
流水逢今日,空山订后期。
寒中多少韵,难遣世人知。
译漳州闺秀简略记述 世人说女子没有才华便是德行,这话不对。礼书所说女子的四种德行,原本并不废弃言语才能。圣人赞美《易经》离卦为中女,联系到文明;赞美兑卦为少女,联系到朋友之间的讲习。如果说女子一有才华,她所喜爱的多是风云月露之辞,她所感动的必定是耳目心思的欲望,那更是说不通的论调。《诗经》三百篇,有一半出自闺中女子之手;贞洁的人自然贞洁,淫荡的人自然淫荡,这与有才无才有什么关系?古往今来,放荡越礼、败坏名声、丧失节操的妇女,哪里数得清!由此可知,她们并不全是有才之人。然而我也不敢断定有才之人全都品德明洁、毫无亏损。那些具有兰蕙般的资质、柳絮般的才华,又能兼有松柏般操守的人,当然最好。即使不幸在幽暗之中失去操守,随风飘荡,也有凭借所蕴含的才华在末路上自我补救的,有与丈夫相敬相爱至白头的,有在士人未得志时发现并赏识他的,有勉励儿子振兴家业的。她们的志趣,也确实有超出同辈之处。何况笔管鲜明有光,可以使湖山增添声韵;《国风》不流于淫邪,能够与它共同表达爱憎。凡是这里所记录的,都是闺秀中能够兼擅才德的人;把她们搜集保存下来,应当是大雅之人乐于听闻的。我们漳州女子以节烈著称的最多,而闺秀反而寥寥无几、很难见到;明代旧志书只记载李氏一人罢了。后来逐渐增修,也不过增加几个人,难道是当时有所遗漏吗?还是才华难得果然如此?可见撰写传记实在太不容易了。这样的文献应当珍重、珍重,谁说不该珍重呢?李氏的名字早已失传,是漳浦云霄人。她很擅长诗歌韵律,有《汲水诗》说:汲水的佳人站在清晨的风中,青丝绳几乎已经绕尽,辘轳却仍然空转。银瓶碰破了残妆映在水中的影子,零乱的桃花映得一井水都红了。她又有《书怀》诗说:门前正对着云霄碧玉般的流水,几声渔笛吹出满江秋意。衡阳的雁影已断,楚地天空辽阔;多少次潮水来临,我都向它询问那只故舟。(她的姐姐大李也能作诗,只是没有流传下来。) 大妹张氏是平和人,进士张一栋的孙女。她的全集有三百多首,但都没有流传下来,只流传着一首《书感》诗:寒月穿过稀疏的树林,寒泉流出山涧,声声悲凉。寒花本来没有什么情绪,却仍随着寒风飘荡。又有一首:寒风吹动秋草,忧愁的人要向谁诉说?重新想起少年时代,只是悲叹人很容易老去。诗意颇为清脆明快,值得诵读。杨氏,名字失传,嫁给漳浦进士蔡而烷。她幼年聪慧,通晓音律,曾经抚琴奏曲,听的人都因此心志和畅,确实不愧是君家中郎的女儿。她尤其擅长作诗,诗稿大多散失,我想吟诵她的完整诗篇却无法得到。能够找到并吟诵的,只有《晓起》诗中的一联:“小径留着残夜的月色,帘子卷起,落花随风。”然而只见到凤凰的一根羽毛,说是见到了凤凰固然不行,说完全没有见到凤凰的羽毛也不对。明代龙溪陈太常慧山先生的族女中,有一位号贞淑,嫁给莲池林氏。林氏的儿子早逝,她终身不改嫁,有一篇《孀居吟》,共几百字,大意说:“可叹我这样奄奄一息地等待死去的人,为了你早晚辛劳。只愿让白骨任霜雪淋打,不要让红颜向鬼神哭泣。”听到的人都为她悲伤。如今的地方志还记载着她的事迹。耀霜,姓诸,嫁给长泰人戴钾。她著有《冰心集》六卷,如今都已散佚,流传下来的只有五言诗:《寄弟》说:“书信回到燕市的月下,人却醉倒在酒家楼上。”《别妹》说:“相逢时没有一句话,分别后却有千般思念。”《发湖口》说:“云气连接着江上的树木,露水使水边的门扉昏暗。”七言诗《金陵道中》说:“对着酒,客人谈论桃叶渡;题写诗篇,诗人羡慕凤凰台。”《春日遣怀》说:“明月穿过树林,照亮花间三条小径;隔岸青山之外,水面曲折如一湾。”《早春即事》说:“夜月照在屋檐上,依着霜色显得洁白;隔着水,寒梅点染着雪色,显得鲜红。”这些诗都清丽而有情致。《希行刘氏稿》是替长泰戴达的妻子所作。诗稿如今已经散佚,世上流传着她的一些佳句,如《咏花影》:“不是描的,不是绣的,也不是人画的,一朵朵轻盈的花影由月光送来。”又如《咏腊梅》:“寿阳公主近日嫌弃脂粉,洗尽宫妆,学作道士的妆束。”又如《咏虞美人》:“鲜血溅在乌江原野的草上,花开时仍带着深重的泪痕。”都是极力追摹、不肯松懈的作品。我尤其喜爱她《咏花影》最后七个字,含蓄的意味十分深长。梦玉周氏是平和人,嫁给海澄郑白麓名进士的孙子郑廷璋,著有《清宁里集》。乾隆甲戌年,她死于水中,诗集也没有流传下来。文人多半困厄,甚至连累闺阁女子,实在可悲。她的儿子升如常常向人吟诵她的遗句,五言诗有“风高盘马地,雪霁射雕天”,七言诗有“草短花残蛩近榻,风清露冷鹊窥楼”。当时能够不与全集一起湮没,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又有珪苏氏,是郡中黄上公的妻子。她作诗喜欢运用典故,如《咏莲》说:“清雅芳香,是君子般的品格;超逸脱俗,是谪仙般的才华。”《来雁》说:“归来时人们往往已经迟了;落下之处,曲调也难以唱完。”《眉柳》说:“难以让京兆的画眉笔工巧描绘,想要扫出汉宫的春色。”都很好。旧刻本《瑞圃诗钞》没有收录她的诗。(《瑞圃诗钞》多是试帖诗,这是它的一个缺点。) 仲姬姓周,嫁给龙溪李蓟门。旧刻本有《二如居集》,但没有流传下来,只留下《读周忠愍传》说:“后来死去的七个人再也没有遗憾,先生千载之后仍留下无尽悲哀。”《双节庙》说:“化作厉鬼也要消灭生前吊丧的眼泪,舍弃生命才相信死后夫妻仍能齐眉。”诗句跌宕有致,令人喜爱。近世闺秀中以诗闻名的,一定要推谢氏浣湘。谢氏字芸史,是诏安人,谢声鹤明经的女儿,嫁给本县沈氏,喜欢以诗自娱。她著有《咏雪斋稿》。她去世将近十年后,才得到林太史二有替她刊刻,友人曾送给我一卷。集中有很多七律,但这不是她的长处;七绝咏梅的作品很为人传诵,也不是她最高的成就。只有两首五律,完全不依傍他人,应当是她一生得意之作。诗说:竹林之外,雪消融的时候,显出一枝孤高的梅花。仙人的姿态真正超凡脱俗,我所见的它,难道不像这样吗?流水正逢今日相遇,空山约定下次再会。寒冷之中蕴含着多少诗韵,却难以让世人知道。
隐约来姑射,冰容浅淡妆。
自然超众卉,不是藉春光。
冷伴邀明月,幽邻结翠篁。
欲持尊酒访,到处只闻香。
恨不起芸史而问之。
之十人者,皆有文可征,其不随烟云俱灭者幸也。外此若蔡氏(黄石斋先生继室)、林氏(林次崖先生女,适龙溪杨氏)。皆博览知书,节行盖一时。迄今求其稿,乃不复只字之存,而要之盖棺论定,无间人言一也。并附于此,使乡人有所观感焉(闻乡人传说,漳郡吴君廷杰有女工诗,余尚未见)。
绣鞋诗
唐以后咏绣鞋者多矣,能工切,未必能入情。明人徐秉衡平有是题云:
几日深闺绣得成,着来便觉可人情。
一弯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
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能得情中三昧。若近人沈小山(济清)句:“昨夜肩头今夜酒,不曾孤负可怜宵。”黄笛楼(鹤秋)句:“湿到凤头非是酒,刚才风露立中宵。”则又兼绣鞋杯,而非专咏绣鞋矣。
再嫁
宋世士大夫,最讲礼法,独于此一事,不甚讲究。如范文正公,幼随其母吴国夫人改适朱氏,遂居长山,名朱说。既贵,乃复范姓。凡遇推恩,多与朱姓子弟。前事曾不以为嫌。又公长子纯佑,与公门生王陶为僚婿。纯佑早卒,陶亦丧偶,寡妇鳏夫,遂相配合,实为陶之长姨也。文正亦不之禁。更有事之可怪者,如王介甫怜媳未寡嫁人是也。夫再醮之事,律无明条,先王不禁。岂不以男女之别,虽不可不严为之防,至于情欲所关,则亦难以抑勒者乎?宋人知之,亦曰:“与其坠行于冥冥,毋宁小过之不拘也。”至若有夫之妇,而再嫁人,苟非七出之宜,便干三尺之禁。媳而曰怜,其非犯七出可知。不谓文章经术如王介甫,而竟毅然为之,且不于其子而于其躬也。两引之,以见彼则有非有是,此则终非无是,固不可同年而语云。
戚里早寡者,或不安于室,始焉求牡,终且居鸠,率以招夫养子讏言为口实。此等恶俗,不知起于何时。甲午岁,家君仿范文正公义庄之例,集赀鉅万,以赡族之穷民。倘仍不安于室者,听其改嫁,毋浊我径。村邻则之,遂将千余里百年来之陋习,一旦革除,诚快事也。而所以相与有成者,实赖录章、振祥二老辈之力。
破瓜解
或解乐府“碧玉破瓜时,”为“月事初来,如瓜破则红见”者,非也。盖破瓜字为二八,指十六岁解耳。观李群玉诗:“碧玉初分瓜字年,”可证。又《谈苑》载吕嵒赠张泊诗云:“功成当在破瓜年。”后泊以六十四岁卒,亦作二八解。此二字男女可用,其不作月事解可知。或又以破瓜为女子破身者,乃市井之谈,更不待辨。
吊马湘兰
葛箔亭吊马湘兰句云:“天教薄命为官妓,人实谁堪作丈夫。”佳则佳矣,移置薛校书,亦何不可?诗所以贵切题也。
沪游旧诗
炜萲乙未春仲偕计北上,道出沪江,小住侠旬,感成四律云:
昔年蛮激剩诗囊,(余少侍家君客新嘉坡者八年)今日征帆望帝乡。
海上有山疑缥缈,巫峰成梦本荒唐。
沈郎十载从教瘦,杜牧三生未敢狂。
正是春申春色好,朅来此地问苍茫。
盈盈一水占风流,花月春江据上游。
西国输琛来食货,南方作镇此襟喉。
出城芳草连天碧,拔地层台得气秋。
欲问卅年前往事,不堪榛莽说从头。
子野闻歌唤奈何,繁华无着叹狂波。
果然知己天涯少,未觉苦人世上多。
流水似车龙是马,散花有女梦称婆。
剧怜走遍章台容,知否春光日易过。
载酒寻花事事非,谁家双影下重帏。
横塘梦入文鸳稳,明月魂惊杜宇归。
乍别乡园愁自易,试谈身世事偏违。
放怀且作逢场戏,珍重吴娘金缕衣。
龋蹈无铸,自鸣寡和,亦复置之。意有未尽者,续得四绝,托之罕譬。《海市》云:
地通南北往来安,天使东西户牖宽。
舟揖楼台成海市,祗愁海市逊奇观。
《屋楼》云:
城阙芙蓉幻紫霞,氤氲偏抱远风嗟。
珠帘十里分明见,错被人疑气是花。
《花天》云:
翻怜织女阻银河,长笑琼楼住素娥。
数到西方称极乐,西来翻觉美人多。
《酒地》云:
休将醒眼看人忙,人世偏宜鲍老场。
我自欲眠卿且去,醉乡争似黑甜乡!
附录于此,以志旧因。
译仿佛隐约来自姑射山,冰雪般的容貌只施着淡淡的妆。它自然而然超出百花,并不是借助春光才美丽。以清冷为伴,邀来明月;与幽静的邻居相结,邻着翠竹。想带着美酒前去探访,可到处只听到它的香气。真遗憾不能让芸史起身,亲自向她询问。以上十人,都有文字可以考证,她们的作品没有随着烟云一同消灭,是幸运的。除此之外,还有蔡氏(黄石斋先生的继室)、林氏(林次崖先生的女儿,嫁给龙溪杨氏)。她们都博览群书、通晓文理,节操品行足为一时表率。直到今天寻找她们的诗稿,却已经连一个字也没有保存下来;但总的说来,盖棺定论之后,她们的品行在世人的评论中都没有差错。因此一并附录在这里,使乡人有所观感。(听乡人传说,漳郡吴廷杰君有一位女儿擅长作诗,我还没有见过。) 绣鞋诗 唐代以后,吟咏绣鞋的诗很多;能够写得工整贴切,未必能够写出其中的情致。明人徐秉衡平曾作此题诗:在深闺中绣了好几天才做成,穿上它便觉得格外惹人怜爱。一弯温润的美玉般的鞋子,小小地踏过水面;两瓣秋莲般的鞋尖,落地时轻盈无声。在南边小路踏青,春天留下了足迹;在西厢房中立于月下,夜色寂静无声。赏花时又沾湿了苍苔上的露水,拿到窗前趁傍晚晴朗时晾晒。这首诗已经写出了绣鞋情趣中的精妙之处。至于近人沈小山(济清)的句子:“昨夜靠在肩头,今夜只剩酒,不曾辜负这可爱的夜晚。”黄笛楼(鹤秋)的句子:“湿到鞋头并不是因为酒,刚才是在风露中站了半夜。”那就又兼写绣鞋和酒杯,并不是专门吟咏绣鞋了。再嫁 宋代的士大夫最讲究礼法,唯独对于再嫁这件事,并不十分讲究。比如范文正公,幼年随母亲吴国夫人改嫁朱氏,于是住在长山,名字叫朱说。后来显贵了,才恢复范姓。凡是遇到推恩之事,常常给朱姓子弟以恩惠,对以前的事情并不认为可耻。又如范公的长子纯佑,与范公的门生王陶结为僚婿。纯佑早死,王陶也丧妻,于是寡妇和鳏夫便重新婚配;这位寡妇实际上是王陶的姨母。范文正公也没有禁止。还有更加奇怪的事,例如王介甫怜悯寡居的儿媳,允许她改嫁。再醮之事,法律没有明文条款,先王也不禁止。难道不是因为男女之别虽不能不严格防范,但涉及情欲时,却也很难强行压制吗?宋人明白这一点,也说:“与其让她在暗中败坏操行,不如不拘泥于小过。”至于已经有丈夫的妇女却再嫁他人,如果不是符合“七出”之条,便触犯了法律的禁令。既然说是怜悯儿媳,就可知她并不具备七出的理由。谁能想到像王介甫这样文章经术高深的人,竟然毅然这样做,而且不是替儿子,而是亲自替她作主。这里把两件事都引用出来,是为了说明前一件有不对之处也有合理之处,后一件也并非全无道理,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亲族中早年守寡的妇女,有的在家中住不安稳,起初寻求男子,最后甚至与人私居,通常以招男人来养子为借口。这种恶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甲午年,家父仿照范文正公义庄的做法,筹集数万资财,用来赈济族中贫困百姓。如果仍然在家中住不安稳,就听凭她改嫁,不要玷污我的正道。村邻都以此为准,于是把方圆千余里延续百年的陋习,一旦革除,实在是痛快的事情。而这件事能够共同办成,实际上依靠录章、振祥两位老先生的力量。“破瓜”的解释 有人把乐府诗“碧玉破瓜时”解释为月经初来,就像瓜破开便出现红色,这不对。因为“破瓜”二字合起来是“二八”,指十六岁。看李群玉的诗“碧玉初分瓜字年”,就可以证明。又据《谈苑》记载,吕嵒赠给张泊的诗说:“功成当在破瓜年。”后来张泊六十四岁去世,这里也作“二八”来解释。这两个字男女都可以使用,由此可知不能解释成月经。又有人把“破瓜”解释为女子破身,那只是市井俗谈,更不值得辨析。吊唁马湘兰 葛箔亭悼念马湘兰的诗句说:“上天注定她命薄,只能做官妓;世上实在有谁配得上做她的丈夫。”诗写得好固然好,但把它移来写薛校书,难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诗最可贵的是切合题意。游沪旧诗 炜萲乙未年春季中旬,和计北上,途经沪江,在那里小住十天,感怀写成四首律诗:当年在南洋蛮荒之地还剩下满囊诗稿,(我年轻时陪伴家父在新加坡客居了八年)如今扬帆远行,遥望帝乡。海上有山,仿佛缥缈难辨;巫山的峰影化入梦中,本来就是荒唐之事。沈约十年来任凭自己消瘦,杜牧即使转世三生也不敢放纵。正是春申江春色正好,我来到此地,询问这茫茫世事。盈盈一水最占风流,花月春江独据上游。西方各国运送珍宝和货物而来,南方的重镇扼守着这里的咽喉。出城后芳草一直延伸到天边,拔地而起的层层高台带着秋日的气息。想问三十年前的往事,却不忍从荒草丛生处说起。子野听到歌声,不禁呼喊“奈何”,面对繁华无所着落,感叹世事如狂浪。果然知己在天涯少见,却还没察觉世上受苦的人竟有那么多。流水仿佛车轮,游龙仿佛骏马;散落的花朵中有女子,梦里还称她为婆。最可怜的是走遍章台的那些容貌,难道不知道春光一天天容易流逝吗?带着酒寻找花事,却事事都已不同;是哪一家的双双身影垂入重重帷幕?横塘的梦中,成双的鸳鸯安稳相依;明月下魂魄惊醒,杜宇已经归去。刚刚离开故乡,愁绪自然容易产生;试谈身世,事情却偏偏处处违逆心意。姑且放开胸怀,演一场逢场作戏;珍重吴娘身上的金缕衣。[原文“龋蹈无铸”疑有讹误,含义未详],自称作品少有应和,也就把它放在一边。心中还有未尽之意,于是续写四首绝句,寄托在难以比拟的事物上。《海市》说:大地贯通南北,往来都很安稳;上天使东西相通,门户也更加宽广。船只和楼台构成海市蜃楼,只担心真正的海市蜃楼反而逊色于这奇观。《屋楼》说:城阙间的芙蓉幻化成紫色云霞,烟气弥漫,偏偏怀抱着远方的风声而叹息。十里珠帘清清楚楚都能看见,却错误地被人怀疑那气息就是花香。《花天》说:反而怜惜织女被银河阻隔,长笑琼楼上居住着素娥。数到西方,那里被称为极乐世界;从西方回来,反而觉得美人更多。《酒地》说:不要用清醒的眼光看世人忙碌,人世间偏偏适合成为鲍老那样的戏场。我自己想睡了,你暂且离去吧;醉乡哪里比得上黑甜乡呢!附录在这里,用来记下旧日的缘由。
花间冠首楹对
古人楹联,通无冠首,试翻撷《楹联丛话》,及国朝人诸杂着可见。俗虽重之,亦惟百工之肆,乡僻之塾为然,大雅不尚也。若施诸妓室,则用合其宜。以妓女之名,率纤桃小巧,取而联之,不见其拙,祗见其趣。钱塘袁翔甫大令,好为此体,今据《沪游杂记》摘入。五言如雪兰云:“雪是天公戏,兰为王者香。”七言如凤云云:“凤箫式按求凰曲,云锦新裁叠雪衣。”二宝云:“二月莺花三月燕,宝儿风貌雪儿歌。”素卿云:“素面真堪朝玉阙,卿心难得鄙金夫。”十全云:“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烟花合让卿。”阿三云:“阿子歌宜纤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宝云:“五铢衣称轻盈体,宝相花宜绰约姿。”醉香云:“醉我不关数行酒,香君自有千载名。”少卿云:“少年几辈趋香国,卿相何人抵艳名。”等联,并皆佳妙。
花间楹对,不必拘拘冠首也,即仅嵌芳名于句中亦佳。盖此等联式,并无定体,只取纤巧而已。忆昔壬辰夏秋间,偕亡室东门女士避暑鹭门,地多流莺,即俗所谓档子班也。有吴冬莲者,工大小曲,颇饶声誉。友人嬲余访之。貌可中人,而酬应殊雅。陈设亦复爽洁,壁上楹联甚多。初有拟长句云:“是人物祗管风流,切莫唱大江东去;任菩萨能空色相,也有时并蒂莲开。”冬莲请于余曰:“侬名冬字,非东字也。有以联赠侬者,率嫌误书。先生肯补一联,以正相沿之误,斯免墨池久浸耳。”余额之,忽忽未就。他日返我乡居,辄书二语以寄。句曰:“冬山如睡春山笑,莲子为心凤子腰。”人还,访悉香巢已徙,燕去梁空矣。余其负此一诺哉!
子同生解
《两般秋雨庵随笔》谓见作灯谜者,“公与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射四书一句:“然则有同与。”因案《春秋经》于十一公之生皆不特记,而独于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庄公之生记之,其中岂无深意?文姜淫乱,越境成奸。恐后之读史,或有赢吕之嫌,故特于夫人姜氏如齐之前,大书特书“子同生”,明其的系吾君之子也。《谷梁传》曰:“志疑”者,盖非传疑,乃以释疑云云。似此读书有识,可与论古。(朱竹咤先生旧说与秋雨庵同,可知善读书者,无不别具只眼也。)
天然足
余于第一卷作缠足考,第二卷录弓鞋诗,亦云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矣。而六寸肤圆,则鲜然无述。得无笑我拙者之将议其后乎?请补述之,以资谈助。蜀江古号佳丽地,文君、薛涛,实产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独至裙下双钩,恒不措意。居恒辄跣其足,无膝衣,无行缠,行广市中。闻之,初颇尚弓弯,自流贼之乱,惨遭茶毒,(张献忠屠四川,刖妇人纤足,聚成山尖,以为笑乐)故至今群以为戒。以余所见,粤俗亦然。除广州三数大县,缠足不缠足叅半外,馀县咸不贵缠足。闲则曳屐,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也。潘兰史曾有诗云:
姗姗响屧出回廊,底用金莲贴地香?
解识肤圆光致致,怜香吾独爱冬郎。
比玉能红比雪香,不笼藕覆昵檀郎。
一番合德温黁过,敢信昭阳有异香。
细腻熨贴,情景俱到,固知非过来人,不能作此隽语。他若津门雏莺有讹为旗妆者,沪上佣妇,有来自苏州者。榕垣歌妓,其籍隶渔户者,同一白足,各具丰神,较诸行缠矫揉,索索然一无生气者,不更征天然之足贵乎?至若斗帐微酣,温生素玉,正自可令人销魂也。外此与国,均不缠足。光致圆润,自以东洋女子为第一。秀削轻健,莫如欧洲诸国。降及南洋群岛,环如列星。其俗土人,虽皆白足,姿首黎黑,无足可观,姑置勿论。惟外国尝以中国缠足为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妇女百数十人于沪上,博论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会”。此去岁乙未间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称者,尤吾国士大夫所当自为提倡者也。
译花间冠首楹联 古人的楹联,通常都没有冠首,可以试着翻阅《楹联丛话》以及本朝人的各种杂著便知道。世俗虽然重视楹联,也只是百工店铺和偏僻乡里的学校如此,大雅之士并不崇尚。如果把楹联施用于妓院,就应当采用适合那里的方式。妓女的名字,大多纤细娇巧,取来嵌入联中,不显得笨拙,只显得有趣。钱塘袁翔甫大令喜爱写这种体裁,今据《沪游杂记》摘录如下。五言联如雪兰说:“雪是天公戏,兰为王者香。”七言联如凤、云二名:“凤箫式按求凰曲,云锦新裁叠雪衣。”二宝说:“二月莺花三月燕,宝儿风貌雪儿歌。”素卿说:“素面真堪朝玉阙,卿心难得鄙金夫。”十全说:“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烟花合让卿。”阿三说:“阿子歌宜纤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宝说:“五铢衣称轻盈体,宝相花宜绰约姿。”醉香说:“醉我不关数行酒,香君自有千载名。”少卿说:“少年几辈趋香国,卿相何人抵艳名。”这样的联语,全都佳妙。花间楹联不必拘泥于冠首,只把芳名嵌在句子中也很好。这类联式本来没有固定格式,只取其纤巧而已。我记得昔年壬辰年夏秋之间,曾与亡妻东门女士到鹭门避暑。那里流莺很多,就是俗称的档子班。有个叫吴冬莲的女子,擅长大小曲,颇有声誉。朋友怂恿我去访问她。她的容貌属于中等,但应酬应答十分文雅;陈设也清爽洁净,墙上有很多楹联。起初我拟了一副长联:“是人物祗管风流,切莫唱大江东去;任菩萨能空色相,也有时并蒂莲开。”冬莲请求我说:“我的名字是‘冬’字,不是‘东’字。有人送给我的楹联,大都嫌容易写错。先生若肯补写一联,纠正长期沿袭的错误,也就免得墨池长久浸染了。”我答应了她,却匆匆未能完成。后来有一天回到乡居,便写了两句寄给她:“冬山如睡春山笑,莲子为心凤子腰。”送信的人回来后,才知道她的香巢已经迁走,燕子离去,梁上空空。我岂不是辜负了这个诺言吗!“子同生”的解释 《两般秋雨庵随笔》说,有人出灯谜:“公与文姜如齐,齐侯通焉。”谜底猜《四书》中的一句:“然则有同与。”于是考察《春秋经》可知,鲁国十一位国君的出生,通常都没有特别记载,唯独在桓公六年九月丁卯记载庄公出生,其中难道没有深意吗?文姜淫乱,越过国境与人私通。恐怕后世读史时,会把她与吕后、戚夫人之类相提并论,所以特意在夫人姜氏如齐之前,大书特书“子同生”,说明他确实是我们国君的儿子。《谷梁传》所说的“志疑”,大概不是记载疑事,而是用来解释疑惑。像这样读书有见识的人,才可以和他讨论古事。(朱竹咤先生的旧说与秋雨庵相同,由此可知善于读书的人,无不另具一双慧眼。) 天然足 我在第一卷写了缠足考,第二卷收录了咏弓鞋的诗,也说过世人不说它好,只有我知道它可怜。然而对于六寸、皮肤圆润的天然足,却很少有文字记述。难道不会有人笑我笨拙,后来还要议论这件事吧?请允许我补充叙述,作为谈助。蜀江自古就号称佳丽之地,文君、薛涛都出生在那里。因此美女奇姿很多,只是对于裙下的一双天然足,向来不在意。平日常常赤脚,不穿膝衣,也不缠足,在宽阔的街市中行走。听说那里起初还很推崇弓弯小脚,自从流贼作乱,惨遭荼毒——张献忠屠杀四川,把妇人的纤足砍下,聚成山尖来取笑取乐——所以直到今天,众人都把这件事作为警戒。按我所见,广东的风俗也是如此。除了广州几个大县,缠足与不缠足各占一半以外,其余各县都不看重缠足。闲暇时便穿木屐,两脚白得像霜,也不穿鸦头袜。潘兰史曾写诗说:脚步姗姗,木屐在回廊中发出声响;何必让金莲贴着地面散发香气?真正懂得肌肤圆润、光泽细致的人,怜爱香色的只有我和冬郎。比玉石更红,比白雪更香;不必用藕覆袜笼住,也能亲近檀郎。一阵阵如合德般的温暖芬芳飘过,谁敢相信昭阳宫中还有更奇异的香气?这些诗细腻贴切,情景都写到了,确实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写不出这样的隽语。其他地方,例如天津的雏莺被误写成旗妆,上海的佣妇中有来自苏州的人;榕垣的歌妓,户籍属于渔户的,也都是白足,各自具有丰美的神采。与那些缠足后矫揉造作、走路瑟瑟、一点生气也没有的人相比,天然足不是更值得珍贵吗?至于在斗帐中微醉,温润如素玉,正足以令人销魂。除此之外,各国也都不缠足。论光泽圆润,自然以东洋女子为第一;论秀美纤削、轻盈健美,没有比得上欧洲各国的。再往下到南洋群岛,天然足环列如星。当地土人虽然都是白足,但姿态容貌黝黑,没有什么足以观赏之处,姑且不论。只是外国人曾认为中国缠足不对,想用别的方式改变这种风俗,于是在上海召集一百多名志同道合的妇女,广泛讨论此事,美其名为“天然足会”。这是去年乙未年间的事。她们的意图是借此改变风俗、施行仁道;凡是有足以称道之处,尤其是我国士大夫应当亲自倡导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袁芗亭香奁诗十三首
钱塘袁芗亭太守(树)《红豆村人诗稿》,效《疑雨集体》十三首,尝见采其兄简斋先生《随园诗话》。浓情绮思,络绎行间,笔笔如画。或讥其过于丽淫,殊失齐梁艳体正轨。余谓古有无题诗,有香奁诗。无题须风格性情并茂,乃不卑靡。若一味缘情而作,风流靡曼,取悦听者,是香奁也。芗亭太守明言效《疑雨集体》,其词或过绮靡,自所弗检。然至第十三首忽以庄论结之,尚知曲终奏雅之意。想其当日编集,亦经几许参详,而未肯割爱者乎?随园云:“愚兄阅历柔乡一世,能体贴到此,亦未能传神到此。”倾倒至矣。宜其脍炙人口,传诵至今也。谨翻原稿,为之备载左方。
其一
碧城锦瑟恨偏长,咏到无题事渺茫。
明月未妨呼作姊,青山原可唤为郎。
诗笺罪孽留遗稿,襟袖嫌疑惹暗香。
朝暮阳台神女梦,古人词赋已荒唐。
其二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借指声敲。
脂含垂熟樱桃颗,香解重襟豆蔻梢。
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其三
窗下停针竹下吟,暂时小别亦追寻。
羞闻软语情犹浅,许看香肌爱始深。
他日悲欢凭妾命,此身轻重恃郎心。
须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听琴。
其四
一帘花影拂轻尘,路认仙源未隔津。
密约夜深能待我,吃虚心细善防人。
喜无鹦鹉偷传语,惟有流莺解惜春。
形迹怕教同伴妒,嘱郎见面莫相亲。
其五
窗外闻声暗里迎,胆娘有胆亦心惊。
常防过处留灯影,偏易行来触瑟声。
条脱光寒连臂颤,流苏春暖放钩轻。
枕边梦醒低声唤,消受香郎两字名。
其六
闻说将离意便愁,驻郎无计泪交流。
身非精卫难填海,心似齐纨怕及秋。
散影落花随马勒,系情香饵在蟾钩。
锦衾角枕凄凉味,从此相思又起头。
其七
同心巧叠寄书函,字字簪花细细缄。
紫凤已飞空记曲,青蝇虽小易生谗。
一襟秋水怀新月,遍体馀香惜故衫。
安得射来双孔雀,教他带绶一齐衔。
其八
为恋恩深取次过,佳期屡卜总蹉跎。
不如意事机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强别难抛初热酒,含愁怯渡未填河。
清溪桃叶迎双桨,一寸相思百尺波。
其九
碧桃花下访临邛,流水溪边夜色溶。
带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
枕衾先自留虚席,衣扣迟郎解内重。
亲举纤纤偎颊看,分明不是梦中逢。
其十
知郎无赖喜诙谐,刻意承欢事事偕。
学画鸳鸯调翠黛,戏签蝴蝶当荆钗。
减他绣事来磨墨,助我诗情坐向怀。
百种温柔千婉转,不留踪迹与同侪。
其十一
惺惺最是惜惺惺,拥翠偎红雨乍停。
念我惊魂防姊觉,教郎安睡待奴醒。
香寒被角倾身让,风过窗棂侧耳听。
天晓馀温留不得,隔宵密约重叮咛。
其十二
见面欢娱背面思,百年能得几多时。
盟心好订他生约,啮臂难生薄命词。
未必倾城皆国色,大都失足为情痴。
生知不免风流罪,甘堕泥犁不负伊。
其十三
惭愧题桥乏壮才,枉将心事诉妆台。
津非少妇偏能妒,山嫁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传仙子降,何曾亲见洛神来。
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结发二字男女常时可用
俗以结发称正室,实本苏武五言“结发为夫妇”之句。然此二字男女寻常,皆可通用,不必定于一称也。如《史记?李广传》云:“广自结发与匈奴战”可证。
嫁归宁男子亦可称
妇人往夫家曰嫁,不知男子亦可称之。《列子》云:“国不足,将嫁于卫”。注:“嫁,往也。”妇人返父家曰归宁,钱起诗云:“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则归宁二字,亦可以称男子。
上头二字男女通用
古者男子冠而字,女子笄而字。朱子尝对或问云:“闭了门,将冠与自家子弟戴,有何费事?”疑当时必有以古礼难复为言,朱子因设为或问以晓后人。今漳州俗,但于婚前一日举行是礼,谓之上头,男女通称。按《南史?孝义传》:华宝八岁,父成往长安,临别谓之曰:“须我还为汝上头”。长安陷,父不归,年七十犹不冠。是男子可称上头之证。若晋乐府:“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此则主女说。总之,加冠加笄,其义一也。
译袁芗亭香奁诗十三首 钱塘袁芗亭太守(树)的《红豆村人诗稿》,仿效《疑雨集》的体裁写了十三首诗,曾见袁树采录其兄简斋先生的《随园诗话》。诗中浓烈的情感和绮丽的构思接连不断,笔笔都像画一样。有人讥讽它过于艳丽淫靡,实在是没有理解齐梁艳体诗的正当传统。我认为古代有无题诗,也有香奁诗。无题诗必须风格和性情都丰富,才不会卑弱靡俗;如果一味顺着情感写作,风流柔靡,只求取悦听者,那就是香奁诗。芗亭太守明说是仿效《疑雨集》的体裁,诗句或许过于绮丽柔靡,本来就是他没有加以检点的地方。然而到了第十三首,忽然用庄重的议论收结,还知道“曲终奏雅”的用意。想来他当日编集时,也曾反复斟酌,只是不肯割舍罢了。随园说:“愚兄阅历柔乡一世,能体贴到这种程度,也不能传神到这种程度。”真是倾倒至极。因此它适合众口传诵,直到今天仍流传。我谨从原稿翻录,完整备载在下面。第一首 碧城般的美境中,锦瑟所引起的怨恨格外绵长;吟咏到无题诗时,事情便显得渺茫。明月不妨称作姐姐,青山本来就可以唤作郎君。诗笺上留下了情债罪孽的遗稿,衣襟衣袖又惹来含蓄的嫌疑和暗香。早晚都在做巫山神女般的梦,古人的词赋如今看来已经荒唐。第二首 曲折百转的回廊通向堂屋深处,三层高阁锁住了凤凰的巢。金扇悄悄遮住走近的人影,玉门轻轻借着手指敲响。脂粉含在垂熟的樱桃般的面颊上,香气从重重衣襟和豆蔻般的指梢间散出。倚着烛光笑看屏风背后,头戴角巾、发插钗簪的身影已经先行交叠。第三首 在窗下停针,在竹下吟诗;即使暂时小别,也要追寻彼此。羞于听到温柔的话语时,情意还浅;答应看那芬芳的肌肤后,爱意才深。将来悲欢都任凭妾身的命运,我这一生的轻重全依仗郎君的心意。须知千古以来卓文君的心意,若没有遇到司马相如,她也不会听琴。第四首 一帘花影拂过轻尘,认出通往仙源的道路,中间并没有隔着渡口。深夜的秘密约会,你能等我吗?千万要细心防备他人,别让这次约定落空。幸好没有鹦鹉偷听后传话,只有流莺懂得珍惜春光。怕被同伴嫉妒而暴露行迹,嘱咐郎君见面时不要显得过于亲近。第五首 听见窗外的声音,便暗中迎接;胆娘虽然有胆,也不免心惊。常常提防经过时留下灯影,却偏偏容易在走来时碰响琴瑟。手臂上的条脱闪着清冷的光,连手臂也微微颤抖;流苏在春日暖意中轻轻放下钩子。枕边从梦中醒来,低声呼唤,只为享受“香郎”这两个字的称呼。第六首 听说将要离别,心意便先愁苦;想留住郎君却没有办法,只能泪流不止。自身不是精卫,难以填平大海;内心仿佛齐纨,害怕一到秋天便被遗弃。散乱的身影和落花随着马勒而去,牵系情意的香饵挂在月牙形的钩上。锦被和角枕只留下凄凉的滋味,从此相思又重新开始。第七首 把同心花样巧妙叠好寄成书信,每个字都像簪花一样秀丽,再细细封缄。紫凤已经飞去,徒然记得那支曲子;青蝇虽小,却容易引起谗言。满襟如秋水般的情思怀念新月,遍体残留的香气使人怜惜旧衣。怎样才能射来一对孔雀,让它们一同衔着绶带?第八首 因为眷恋恩情深厚,屡次设法前来;美好的约会多次占卜,却总是耽误。不如意的事情偏偏机缘巧合地发生,有心的人因此格外多恨。勉强分别,却舍不得刚刚温热的酒;含着愁意,怯怯地渡过尚未填平的银河。清溪边桃叶迎着两支船桨,一寸相思却激起百尺波澜。第九首 在碧桃花下访问临邛,流水溪边夜色融融。带着一分愁情反而更好,离别不久,兴致和情意却格外浓厚。枕头被褥先为郎君留下空席,衣襟衣扣迟迟等着郎君来解开层层衣裳。亲自举起纤纤玉手,依偎着让他贴近面颊观看,分明不是梦中相逢。第十首 知道郎君无赖而喜欢诙谐,便刻意承欢,事事都与他相伴。学着画鸳鸯来调弄翠黛,戏把蝴蝶花样的签子当作荆钗。减少自己的刺绣活计来替他磨墨,帮助我的诗兴,坐下来投入他的怀抱。有百般温柔、千般婉转,却不留一点痕迹让同伴察觉。第十一首 最懂得体贴的正是彼此体贴的人,拥着翠色、偎着红颜,外面的雨刚刚停。想到我惊魂未定,防备姐姐察觉,便让郎君安心睡下,等我醒来。香气渐冷,便让出被角,侧身贴近;风吹过窗棂,便侧耳倾听。天亮后残留的温情不能挽留,只好再三叮嘱隔夜的秘密约定。第十二首 见面时欢娱,背过身便思念;一生之中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好好订下心心相印的来生约定,哪怕咬臂为誓,也难以写出薄命之人的哀词。未必倾国倾城的女子都算国色,大多是失足后因情而痴。既然知道此生难免犯下风流之罪,甘愿堕入泥犁地狱,也不辜负她。第十三首 惭愧自己没有司马相如题桥那样的壮才,白白把心事诉说给妆台。津妃并非少妇,却偏偏会嫉妒;山嫁给彭郎,也容易引起猜疑。为什么要胡乱传说仙子降临,什么时候曾亲眼见过洛神到来?劝你不要结同心结,因为一旦结成同心,便再也解不开。“结发”二字男女平常都可以使用 世俗把“结发”用来称呼正室,实际上源自苏武五言诗“结发为夫妇”一句。然而“结发”二字男女平常都可以通用,不必限定为某一种称呼。《史记·李广传》说:“广自结发与匈奴战”,就是证据。“嫁”“归宁”男子也可以使用 女子前往夫家叫作“嫁”,却不知道男子也可以这样称说。《列子》说:“国不足,将嫁于卫。”注释说:“嫁,就是前往。”女子返回娘家叫作“归宁”,钱起诗说:“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可见“归宁”二字也可以称说男子。“上头”二字男女通用 古代男子行冠礼并取字,女子行笄礼并取字。朱子曾回答有人询问说:“关起门来,给自家子弟戴冠,有什么费事的?”可见当时一定有人认为古礼难以恢复,朱子于是设想出这个问题来启发后人。如今漳州的风俗,只在婚前一天举行这种礼仪,称为“上头”,男女都可以这样称说。考察《南史·孝义传》:华宝八岁时,父亲华成前往长安,临别对他说:“等我回来给你上头。”后来长安陷落,父亲没有回来,华宝到七十岁还没有戴冠。这是男子也可以称“上头”的证据。至于晋代乐府说:“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这里则是专指女子。总之,加冠和加笄,意义是一样的。
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尚书,宫保衔,赐证刚直)
中兴名将,而又有名士襟格者,必推彭公。鸿雪所留,如退省庵海南防次,豪情逸致,文采风流,均足照耀一世。或有谈公轶事者。公少即岐嶷,能见头角。寡母弱弟,伶仃相依,每为族人所窘苦。由是发愤积学。武林高庐洲翰林守衡阳,试日得公卷,叹为清才。拔冠童军,以案首送县。揭晓来谒,见其温莹露爽,亟以远到许之。公感知己恩,终身执弟子礼。赭寇乱浙,高已前卒。家道凌替,仅存孀媳孤孙,茕茕无告。公赒恤而教养之,俾至成立。每来武林,必寓高家。布衣草笠,闲行市中。或独游兰若,自称洞庭七十二峰樵子,人不知其为钦使宫保也。素性俭约,无丝竹狗马文绣肥甘之奉。寓高家,食越中乳而甘。高于其行,馈六小瓶将意,乃受其三而返其三焉。杭之人至今类能道之。
当其微时,有邻女梅仙者,雅慕其才学,知公贤,愿委身事。里妪达其意,将有成议,忽为势阻,女怏怏而卒。女故具殊色,公闻之恸,誓愿写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太白楼诗,有云:
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
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
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
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
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
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
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
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意盖指此。呜呼!古今大君子,皆古今有情人为之也!公之多情,即公之所以为君子。
陈季常有妾
陈季常素惧内,东坡嘲之云:“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后人遂引为惧内典实,疑妒莫妒于季常妻矣。乃东坡又有别季常诗云:“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是季常固尝置傍妻者。
桑中诗别解
仁和李海匏学博(光彝)解此与《小序》《朱传》异。旧皆以为刺淫而作,学博则以为戴妫答庄姜而作,所以报《燕燕》之诗。其曰:“桑中、上宫、淇上,乃当日话别送行之地也。孟姜即言庄姜,下言庸弋,皆姜氏同姓国。因怀庄姜而兼及当时之媵妾也。”右说载梁孝廉《秋雨庵随笔》。
妇人吸烟嘲
宋孤山处士尝曰:“某件件使得,惟奕棋与挑粪使不得”。余亦曰:“妇女件件可耐,惟吸烟不可耐”。《三借庐笔记》曾有诗云:
宝奁分得买花钱,象管雕锼估十千。
近日高唐增妾梦,为云为雨复为烟。
婉而多风,谑而不虐。寄语红楼,请细心咀嚼些。
寡字男女通
《孟子》:“老而无夫曰寡。”为后世妇人称寡字所自始。然《左传?襄公廿七年》:“崔杼生成及强而寡。”《易林》曰:“久鳏无偶,思配淑女。求其非望,自今寡处。”是男子又未尝不可称寡也。
傍妻
傍妻二字,见《随书?王后传》注:“妾也”。同安陈剑门孝廉鸿文,出视诗稿,有《上元日取傍妻》诗,今录一首:
上元佳节彩云飘,不看花灯看鹊桥。
偏是小星明最甚,照人不寐更通宵。
又《柬王二桂庭》:
闻道君家小畹兰,甘心风雨受摧残。
美人知己真难得,休作寻常遇合看。
王名步蟾,一字金波,与陈同邑孝廉。少日极有文名,试辄甲其曹,人或以状元目之。厦门小家女慕王才誉,愿为夫子妾,虽厄于大妇,而无怨言。陈有妾,境遇略同。故不觉为之情深一往也。
闺怨
自李义山“楚雨含情皆有托”一言发其端,后之作艳体诗者,无不托于义山。究之托其所托,去义山之旨也远,所谓托之不善者也。托之善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细玩义山“含情”二字可见。
素心阁清课
郑雪兰女史,为殷司马侧室。体赢弱,善病。殷居闽,再纳妾许氏,名琼,字榴仙。郑闻之不怒,且加爱怜,如姊妹焉。暇辄诱课笔砚。久之,亦能成咏。闺中清课,有《落花》一首:
枝上啼鹃为底忙,西园何处更寻芳?
繁华易去随流水,烟景无多负艳阳。
红烛夜深空对酒,玉阶春静尚留香。
阑干寂寞休重倚,回尽诗人九曲肠。
此诗附刻在郑遗诗中,其笔致亦正似郑也。
雪兰女史挽诗
殷司马有悼亡诗八首,附刻《素心阁诗草》之后。今录四首:
不爱浓妆爱淡妆,生年十五嫁王昌。
学书惯写簪花格,扶病远搜服玉方。
化蝶罗裙悲贮箧,乘鸾画扇记熏香。
寻思响屧经行地,何处回廊不断肠。
忍将庸福靳婵娟,造物由来赋命偏。
枉有聪明无寿骨,奈多烦恼少欢缘。
银笺怨曲留残稿,瑶瑟凄音迸断弦。
宝鼎蕙帷香易尽,芳魂不返奈何天。
中馈曾劳汝共治,翻教大妇惜娇痴。
每怜络秀来还屈,更奈朝云病不支。
官阁吟梅萦别梦,寒天倚竹动幽思。
深宵兀坐还孤忆,无复灯前听说诗。
优昙一见只空花,银烛秋光别恨赊。
遗像怕看新粉本,吟窗忍展旧文纱。
剧怜妖梦无端践,不分罡风此劫加。
每忆平生最惆怅,孤灯寒雨自煎茶。
每首必关合小妻身分,足令读者愈增惋悼。
译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至尚书,带宫保衔,赐谥号刚直) 中兴时期的名将,同时又具有名士胸襟气度的人,一定要推彭公。鸿雪中留下的文字,如《退省庵海南防次》,其中的豪情逸致、文采风流,都足以照耀一代。有人谈到彭公的逸事。彭公年轻时就聪慧出众,显露才华。寡母和幼弟孤苦相依,常常受到族人的困扰,因此发愤积累学问。武林高庐洲翰林守衡阳时,考试那天得到彭公的试卷,感叹他是清正有才之人,选拔他为童试第一名,把他作为案首送入县学。放榜后彭公前来拜访,高翰林见他温润明朗,立刻认定他将来必有远大成就。彭公感激知己的恩情,终身以弟子礼相待。赭寇扰乱浙江时,高翰林已经先去世了。高家家道衰落,只剩守寡的儿媳和孤孙,孤单无依。彭公周济并抚养他们,使他们长大成人。每次到武林,必定住在高家。他穿布衣、戴草笠,闲暇时在市中漫步;有时独自游览寺院,自称洞庭七十二峰樵夫,旁人不知道他是钦使、宫保。彭公一向俭朴,不享用丝竹、犬马、华服和肥甘美味。住在高家时,觉得越中的乳酪很甜美。高家人见他如此行事,送给他六小瓶以表心意,他只接受三瓶,退还三瓶。杭州人直到今天大多还能讲述这件事。彭公尚未显达时,有个邻家女子叫梅仙,非常仰慕他的才学,知道他贤能,愿意托身侍奉他。邻里的老妇把她的心意告诉彭公,婚事将要议定时,忽然被权势阻挠,女子郁郁而终。她原本容貌非常美丽,彭公听说后悲痛不已,发誓要画十万幅梅花来报答她。因此他题写采石太白楼的诗中有这样几句:诗的境界重新来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在头顶。三生石上仍有因缘,便以梅花作为婚姻的媒介。到了这里哪里敢作诗,翠螺般的山峰拥抱着谪仙祠。颓然大醉,狂放而无所顾忌,纵笔胡乱写下十万枝梅花。在姑熟溪边想起故人,玉台般的冰雪清澈,绝无一点尘埃。留下一枝梅花作为江南的消息,频频寄托相思,年复一年。太平时的鼓角安静无声,向北遥望旌旗,视线仿佛伸向遥远之处。对时局艰难毫无补益,深深惭愧于自己;满腔心事,只能托付给梅花。意思大概就是指这个。唉!古今的大君子,都是古今有情人造就的!公的多情,正是公之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陈季常有妾。陈季常一向怕妻子,苏东坡曾嘲笑他说:“忽然听到河东狮子吼,手中的拐杖掉在地上,心里茫然失措。”后人于是把这句话作为惧怕妻子的典故,怀疑天下善妒的妻子没有比季常的妻子更厉害的了。然而苏东坡又有一首送别季常的诗说:“家中有个红脸颊的孩子,能够唱《绿头鸭》。”可见季常原来确实曾置有侧室。《桑中》诗的另一种解释。仁和李海匏学博(光彝)对这首诗的解释,与《小序》和《朱传》不同。旧说都认为这是讽刺淫乱而作的,学博却认为是戴妫答复庄姜而作,用来报答《燕燕》这首诗。他说:“《桑中》《上宫》《淇上》,都是当日话别送行的地方。孟姜就是指庄姜,下面所说的庸、弋,都是姜氏的同姓国。因此怀念庄姜,同时也涉及当时的媵妾。”以上说法载于梁孝廉《秋雨庵随笔》。嘲笑妇女吸烟。宋代孤山处士曾说:“什么事情我都做得,只有下棋和挑粪做不得。”我也说:“妇女什么样子都可以忍受,只有吸烟不能忍受。”《三借庐笔记》里曾有一首诗:从妆奁中分出买花的钱,买来一管雕刻精美的烟管,估价十千。近来高唐又添了妾的梦境,既化作云、化作雨,又化作烟。语言婉转而富有风致,开玩笑却不伤人。寄语闺中女子,请细细品味其中的意味。“寡”字男女都可以用。《孟子》说:“年老而没有丈夫叫作寡。”这是后世妇女称“寡”的起源。然而《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说:“崔杼生下成和强,到了成年便守寡。”《易林》说:“长久鳏居没有配偶,想求配淑女。所求非分,从今以后独自居处。”可见男子也不是不能称“寡”。侧室。“傍妻”二字,见于《隋书·王后传》的注释:“就是妾。”同安陈剑门孝廉鸿文,拿出诗稿给我看,其中有一首《上元日取傍妻》,现在抄录一首:上元佳节彩云飘荡,我不去看花灯,只看鹊桥。偏偏是那颗小星最明亮,照得人不能入睡,直到整夜。又有《柬王二桂庭》:听说你家有一小畹兰花,甘愿承受风雨的摧残。美人和知己实在难得,不要把这种相遇相合看作寻常之事。王名步蟾,字金波,与陈是同乡的孝廉。他年轻时极有文名,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有人甚至把他看作状元。厦门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仰慕王的才华声誉,愿意做他的妾;虽然受大妇为难,却从无怨言。陈也有妾,处境大致相同,所以不知不觉便对她们情意深厚、一往而深了。闺中怨情。自从李义山“楚雨含情皆有托”这一句话开了头,后世写艳情诗的人无不有所寄托于义山。究其实际,他们寄托的内容虽然有所寄托,却离义山的旨意很远,这就是所谓寄托得不恰当。寄托得恰当的,是不着一字,却把风流情韵全部表现出来;细细玩味义山诗中的“含情”二字就可以看出。《素心阁清课》。郑雪兰女史是殷司马的侧室。她体质瘦弱,常常生病。殷司马居住在闽地时,又纳许氏为妾,名琼,字榴仙。郑氏听说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爱护怜惜她,像对待姐妹一样。有空时便教她学习笔墨。时间久了,她也能作诗。在闺中的清雅诗课中,有一首《落花》:枝头的杜鹃为什么啼叫得这样匆忙,西园之中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再去寻芳?繁华容易随着流水消逝,烟霭春景没有多少,却辜负了明媚的春光。深夜对着红烛徒然饮酒,春日寂静的玉阶上还留着花香。栏杆寂寞,不要再倚靠;诗人的九曲愁肠已经回转到了尽头。这首诗附刻在郑氏遗诗中,笔调也正像郑氏的作品。悼念雪兰女史的诗。殷司马有八首悼亡诗,附刻在《素心阁诗草》之后。现在抄录四首:你不爱浓妆而爱淡妆,十五岁那年嫁给王昌。你学习书法,习惯写簪花小楷;扶着病体远远搜求服食玉屑的方子。化蝶的罗裙令人悲伤地收在箱笼里,乘鸾的画扇还记得曾经熏过香。想起你穿着木屐走过的地方,哪一处回廊不令人肝肠寸断?怎忍心把微薄的福分吝惜给美人,造物主向来给人的命运就不公平。空有聪明才智,却没有长寿的命;偏偏烦恼很多,享受欢乐的缘分却很少。银笺上写着哀怨的曲子,只留下残稿;瑶瑟发出凄凉的声音,琴弦却突然断裂。宝鼎和蕙草编的帷帐中的香气容易消尽,美好的魂魄一去不返,又能对这苍天怎么办?家中的饮食事务,曾经辛苦地和你共同料理;反倒使大妇更加怜惜你的娇弱痴情。我常常怜惜络秀归来又受委屈,更无奈朝云病弱得不能支撑。在官署楼阁中吟咏梅花,萦绕着离别的梦;寒天倚着竹子,又牵动幽深的思念。深夜独自端坐,仍然孤单地回忆,再也不能在灯前听你谈诗了。优昙花一现终究只是空花,秋夜银烛的光照着绵长的离愁。你的遗像我害怕观看新摹的粉本,吟诗的窗前也不忍展开旧日的纱笺。尤其怜惜那荒诞的梦无端被践踏,又怎料罡风会降下这场劫难。每当想起平生最令人惆怅的往事,便在孤灯寒雨中独自煎茶。每一首诗都必定关合着小妻的身份,足以使读者更加增添惋惜哀悼之情。
蝶山小才女墓
出郡城西,有培缕肖蝴蝶形,明洪武间漳守钱古训未婚媳梁氏埋香处也。梁,杭产,秀慧有才思。守逆至漳,而子已卒,梁亦继亡。初无知者。明末士人访古剔碑,始得之丛莽中,一时歌咏其事者甚众。佳话流传,遂成艳迹。前辈风雅好事,可见一斑。国朝严梅石有诗云:
自古红颜伤薄命,于今黄壤已千秋。
可怜寂寞明终始,不及斜阳断碣留。
凄迷鬼哭夜黄昏,明月依依照墓门。
此是钱塘小才女,花开长与拜芳魂。
钏
《正字通》言古者男女同用钏l,《古文苑》亦言何偃与谢尚书珍玉名钏,因物寄情。今闽粤二省,男子皆喜带钏,抑犹古人之遗乎?
郑声淫不是淫媟
李巨来先生解郑声淫作“惉懘”解,历引经集,如《诗》之“淫威”,《左氏》之“淫于元枵”,《礼记》之“毋淫视,声淫及商”,《孟子》之“淫辞知陷”,《晋语》之“底着淫淫”,《列子》之“朕之过淫矣”,皆不作男女亵媟解。况齐襄、卫宣、陈孔宁、仪行父之事,惟郑鲜有闻焉,安得以声淫为冶淫之淫乎?愚按此说通达。况孔子口中,明言郑之声淫,不言郑之诗淫。声淫云者,使歌“蹇裳”“同车”固淫,即歌“关唯”“卷耳”,其声之宣,亦未尝不淫也。此其所必放也。亦犹楚声近哀,垓下、郢中,均含酸楚,岂以为异?居使之然耳。
林文忠寄内诗
吾闽林少穆宫傅(则徐),气节之盛,天下宗仰。公善词章,尤笃于情。夫人亦通翰墨,常相倡和。内而持家课子,节节有方。其女公子之适同乡沈文肃(葆桢)者,即世传广信府血书解围之林夫人也。翁婿母女,皆称一时奇人,亦难矣哉!林公所著政书外,有集名《云左山房诗钞》。其荷戈出塞时作,尤雄杰沉郁。公夫人尝赋七古二章达之,公返报云:
廿年凫雁镇相依,万里鹙鸧怅独飞。
生别胜如归马革,壮游奚肯泣牛衣?
祗怜瘦骨支床久,想对残脂览镜稀。
忽得诗筒狂失喜,珠玑认是手亲挥。
又句“苏蕙回文常触绪,彩鸾写韵不愁贫。”“索和妇能谐竞病,弄娇孙亦识之无。”“老我难辞身集蓼,忆卿如见首飞蓬。”儿女言长,英雄情挚,此乃公之真处。
兰蓄说
黄山谷有言:“一干一花者为兰,一干数花者为蕙。”是兰蕙并称而各别也。今一干数花者遍地皆然,一干一花者曾不数数睹,而无不统称之曰兰也。是混蕙而入于兰也,人未尝不为蕙幸矣。及读朱子《离骚辩正》,则曰:“古之香草,必花叶皆香,燥湿不变,故可佩。今之兰蕙,但花香而叶乃无气,质弱易萎,必非古人所指,明甚。古之兰似泽兰,而蕙则今之零陵香。今之似茅而花有二种者,不知何时始误也。”据此,不但混蕙而入于兰,且混非蕙而入于兰矣。辩不胜辩,更何从而正之?虽然,今之兰其香幽以烈,今之蕙其香清以远,吾未见泽兰、零陵之果能胜之也。倘质古香,使让以盛名,亦当没齿无怨。如必以叶乃无气,质弱易萎为诟病,因抑此而与彼,为今之兰蕙计亦无伤也。君不见夫梅亦不入《离骚经》乎?
红叶诗册
红叶苏氏,泉同马家巷人,同邑吴菊农鹾尹纳为簉室。居久之,无出。菊农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红叶位次第七,时自危。及菊农病,益不安,谋所以殉之,遗书与母氏诀。事闻大妇,喻同侍劝,不听,召之晓譬,亦不听。菊农卒,遂仰药其侧,此光绪庚寅十月五日也。其情可悯,其志亦诚烈矣。晋江陈铁香太史(棨仁)挽以诗云:
吴家之妾苏家女,事主十年迄未子。
光绪庚寅主病亡,誓甘从死主尸傍。
一杯阿芙蓉,涕泣辞大妇。
结束身上衣,随郎泉路走。
贞烈之气何淋漓,怡然饮鸩如饮怡。
穗帷同侪五六辈,让汝巾帼成须眉。
噫嘻!
青莲乃自泥中出,里党传闻皆叹惜。
细询籍贯报輶轩,家在厦门年四七。
厦门吕渊甫孝廉澄为之赋《红叶词》云:
冬日凄凄百卉腓,寒山霜叶转芳菲。
飘茵落溷不自惜,祗似飞花飞处飞。
石家七尺珊瑚树,如意敲来朝复暮。
最怜金谷鸟啼时,竟是玉楼人坠处。
昔日辞根托远枝,红嫣紫姹斗春思。
流莺竞绕芳林啭,乳燕争从彩幕窥。
岂知韶景难长驻,莺燕啁啾残月曙。
锦丛泪染杜鹃来,香坞魂销蝴蝶去。
零星数点血痕丹,谁抱冬心耐岁寒。
潇潇浥露依银井,黯黯随风陨画栏。
风号露咽乔柯折,一叶琤然声似铁。
非关砧杵苦相催,不为亭皋怨生别。
岁暮冰霜感不禁,微闻落叶更伤心。
古来乐府哀蝉曲,多属离鸾别鹄音。
又创为征诗启。今年二月,余自诏安返棹,以巨册来属加墨。尝赋三言一什,并转属林雪齑景修两茂才同作数诗以归之,而纪其大略于此。
译蝶山小才女墓。在郡城西面,有一座高低起伏、形状像蝴蝶的小土丘,是明洪武年间漳守钱古训未婚媳妇梁氏埋葬遗骸的地方。梁氏是杭州人,秀美聪慧而富有才思。钱古训赴任漳州时,儿子已经去世,梁氏也随后死去。起初无人知晓此事。明末士人访求古迹、剔除碑上苔藓,才在丛生的荒草中发现它;一时之间,吟咏这件事的人很多。这段佳话流传开来,于是成为一处艳丽的古迹。由此可见前辈文人风雅而又喜好寻访奇事的一斑。国朝严梅石有诗说:自古以来红颜女子总是命运薄,直到如今埋在黄土中也已有千秋。可怜她寂寞地昭明终始,却还不如斜阳照着的残碑断碣能够留存。黄昏时分鬼哭声凄厉迷离,明月依依地照着墓门。这里就是钱塘的小才女,花开时长久地有人来拜祭她的芳魂。手镯。《正字通》说,古代男女都使用手镯;《古文苑》也说何偃把名贵的手镯送给谢尚书,借物寄托情意。如今福建、广东两省,男子都喜欢佩戴手镯,难道还是古人的遗风吗?“郑声淫”不是说男女淫亵。李巨来先生把“郑声淫”解释为“声音烦乱、低沉”,并广泛引用经书和文集,例如《诗经》的“淫威”、《左氏》的“淫于元枵”、《礼记》的“毋淫视,声淫及商”、《孟子》的“淫辞知陷”、《晋语》的“底着淫淫”、《列子》的“朕之过淫矣”,这些都不解释为男女淫亵。何况齐襄、卫宣、陈孔宁、仪行父的事情,唯独郑国很少听说,怎么能把“声淫”的“淫”解释成妖冶淫乱的“淫”呢?我认为这种说法是通达的。况且孔子口中明明说的是郑国的音乐淫靡,并没有说郑国的诗淫靡。所谓声淫,即使歌唱《蹇裳》《同车》这样的诗是淫靡的,即使歌唱《关雎》《卷耳》,那声音的铺陈宣泄也未尝不淫靡。这正是它必然被放弃的原因。也如楚声接近悲哀,垓下、郢中之曲都含有酸楚之情,难道能因此认为它们不同吗?只是所处环境使它如此罢了。林文忠寄给妻子的诗。我们福建的林少穆宫傅(林则徐),气节高尚,天下人都敬仰他。林公擅长诗文,尤其笃厚多情。夫人也通晓翰墨,夫妻常常互相唱和。对内操持家务、教育子女,件件都安排得很有方法。他的女儿嫁给同乡沈文肃(葆桢),就是世代流传的以血书解救广信府危局的林夫人。翁婿母女,都是一时的奇人,也真是难得!林公除所著政书之外,还有诗集《云左山房诗钞》。他扛着武器出塞时所作的诗,尤其雄健沉郁。林夫人曾作七言古诗二章寄给他,林公回来答诗说:二十年来如野鸭鸿雁般始终相依,万里之外的鹙鸧却惆怅地独自飞翔。活着分别胜过战死后裹尸马革归来,壮阔的远游哪里肯因贫寒而哭泣?只可怜我瘦弱的身子久已靠床支撑,想来你面对残妆照镜的次数也很少。忽然收到你的诗筒,狂喜得失态;看见珠玉般的诗句,认出都是你亲手写成的。又有诗句说:“苏蕙的回文诗常常触动我的情怀,彩鸾为我写韵,也不怕贫乏。”“向妻子索取唱和之作,能和我竞作病体诗;逗弄娇孙,他也懂得‘之无’。”“我年老了,难以推辞亲身承担蓼草般的劳苦;想念你,就像看见你的头发被风吹得如蓬草一般。”其中既有儿女情长,又有英雄真挚的感情,这才是林公真实的一面。兰花与蕙草辨说。黄山谷说过:“一根茎一朵花的叫兰,一根茎开数朵花的叫蕙。”可见兰、蕙合称而各有区别。如今一根茎开数朵花的到处都是,一根茎一朵花的却很少见,但人们无不统称为兰。这就是把蕙混同于兰了,人们没有不替蕙感到庆幸的。等到读朱子《离骚辩正》,才知道他说:“古代的香草,必定花和叶都香,干燥或潮湿时香气也不改变,所以可以佩戴。如今的兰、蕙,只是花香而叶子没有气味,质地柔弱容易枯萎,显然一定不是古人所指的东西。古代的兰像泽兰,蕙则是今天的零陵香。如今像茅草而开花的两种植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弄错了。”依照这个说法,不仅是把蕙混同于兰,而且是把不是蕙的东西也混同于兰了。辨来辨去仍然辨不清,又从哪里去纠正呢?即使如此,如今的兰香气幽深而浓烈,如今的蕙香气清雅而悠远,我没有见过泽兰、零陵香果真能够胜过它们。假如按照古代香草的标准,今天的兰、蕙因名声盛大而让位,它们也应当终身没有怨言。如果一定要把叶子无气、质地柔弱易枯萎作为缺点,因而贬低这个、抬高那个,那么替今天的兰蕙作打算,也没有什么妨碍。你难道没看见,梅花也没有收入《离骚经》吗?《红叶诗册》。红叶苏氏是泉州马家巷人,同乡吴菊农盐运使把她纳为侧室。住了很久,她没有生育。菊农本是豪族,有八名婢女纳为妾,红叶排在第七位,时时感到自身危险。等到菊农生病,她更加不安,谋划以死殉夫,并留下书信向母亲诀别。事情被大妇听见后,大妇劝告她,同为侍妾的人也劝她,她都不听;大妇召她来开导劝说,她也不听。菊农去世后,她便在他的身旁服药自尽,这是光绪庚寅十月五日的事。她的遭遇值得怜悯,她的志向也确实刚烈。晋江陈铁香太史(棨仁)作诗悼念她说:吴家的妾、苏家的女儿,侍奉主人十年,始终没有生育子女。光绪庚寅年主人病逝,她发誓甘愿随主人死去,陪在尸体旁边。喝下一杯阿芙蓉,流着泪向大妇辞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跟随丈夫走上黄泉路。贞烈之气多么充沛,安然饮下毒酒,就像饮下甜美的饮料。灵帐中的同伴有五六人,只有让你把女子的气节成就得像男子一样。唉!青莲竟然从污泥中生出,乡里人听到传闻都为她叹息惋惜。仔细询问她的籍贯,向使者报告:家在厦门,享年四十七岁。厦门吕渊甫孝廉澄为她作《红叶词》说:冬日凄凉,百花凋残;寒山上的霜叶却转而显出芳菲。飘落在席褥上、落入污泥中也毫不自惜,只像飞花一样,飞到哪里便落在哪里。石崇家的七尺珊瑚树,任凭人拿如意反复敲击。最令人怜惜的是,金谷园鸟儿啼叫的时候,正是玉楼美人坠落之处。当年离开树根寄托于远枝,红花紫花争相抒发春日的情思。流莺争着绕着芳林啼鸣,初生的燕子争着从彩幕后窥看。哪里知道美好的春光难以长久停留,黄莺燕子啁啾之时,已到了残月将落、天将破晓。锦绣花丛被杜鹃啼出的眼泪染红,芳香的花坞中蝴蝶飞去,魂魄也仿佛消散。零零星星几点鲜红的血痕,谁能怀抱经冬的心志,耐受岁寒?在潇潇风雨中沾着露水,依傍银井;黯淡地随风坠落到彩绘栏杆旁。风声怒号,露水呜咽,高大的树枝折断;一片叶子铿然落下,声音像铁一样。这并不是因为砧杵声苦苦催促,也不是因为在水边亭台怨恨活着分别。年末冰霜令人感伤而难以自禁,隐约听到落叶声,心中更加悲伤。自古以来乐府中的哀蝉曲,大多属于离鸾别鹄般的哀音。又创作了《征诗启》。今年二月,我从诏安乘船回来,有人拿着巨册来请我题写。曾经作了三言一首,又托请林雪齑、景修两位茂才各作几首诗,一并交还给他,并在这里记下事情的大概。
王紫诠诗
长洲王紫诠广文,原配杨氏,号梦蘅,娶仅四年,没于沪寓。见紫诠所著《弢园老民自传》。杨氏尝病,紫诠以诗问曰:
无端薄病便添愁,肮脏情怀不自由。
帘外有声频侧耳,窗前小坐自梳头。
即看鬓影萧疏甚,还耐秋风料峭不?
劝汝装绵须及早,新寒昨夜袭妆楼。
已是愁中复病中,起还无力卧偏慵。
怕临镜槛眉痕淡,教下帘钩树影浓。
薄被初熏时有梦,长宵微卷忽闻钟。
请看罗袖寒如此,懊恼年来带更松。
纪金素秋遇林生事
同郡林生,他日为余述其妾金素秋事甚悉。长昼多暇,追录如左。
素秋金氏,家西子湖上,少随父寄食闽中。居无何,又迁台岛。时光绪甲午冬,而素秋生十有七年矣。身材修挺,姿质明慧。父钟爱逾恒,苛于择婿,犹待字也。明年乙未,日本侵台患作,一家星散,父母存没,杳无音耗。遂辗转为匪人所掠卖,坠平康籍。当是时,厦门流莺比邻,江西档子班,尤声价自高,独标艳帜。素秋偶其众,而未尝不出其群。苟非其人,辄以闭门羹待之,虽陷以重金不顾也。以是爱之者多,嫉之者尤多,故芳名屡兴而屡蹶。素秋知不可以久留,乃入漳郡。
郡中林生,为浦邑知名士。髫岁游庠,旋食饩焉。郡人咸以远到目之,生复自许,谓功名身外物,何足欢欣,所不可幸冀者,知心人耳。一日,过素秋院外,闻歌声,有警,迳往访之。一见如旧,叹曰:“此秋水芙菜,天然神韵,岂复尘中物哉?吾老是乡足矣!”嗣后往来颇稔,素秋亦倾心相契,跬步不离。旁人加怂恿焉,欲谋金屋之所。鸨窥其情急,益倚作钱树子,而脱籍之议以梗。适长白景大使,方谋卜妾,以重金得之。却扇夕,素秋泣述生平,且告以与林生有约。景素重林,闻之咋曰:“噫!子固林君之所私耶?”旋复干笑曰:“无巳,吾为若二人撮合之。”遂以杨越公自任。
余多林金之多情,景之负侠也,并衍为诗云:
西子湖边深巷陌,杨柳垂垂护春色。
金家小女字素秋,婿觅乘龙还未得。
阿爷橐笔惯佣书,浮家直遍闽南域。
盈盈十五发垂髫,未识蛾眉斗画描。
恃侬掌上明珠贵,痴情转向阿娘娇。
娇容未改星霜易,迁地台峤年十七。
幕巢燕子尽狂嬉,谁知祸事今番亟。
海氛忽地东夷起,女自无家爷亦死。
历历红羊劫后身,可怜又坠烟花里。
烟花队里笑啼难,须识侬情未解欢。
缠头也博千端锦,比翼却羞独舞鸾。
旁人那觉侬心苦,侬自飘零向谁语。
梦魂频诉与爷娘,醒来犹带泪如雨。
词客林郎访李香,是真惺惺意自长。
瞥眼窥郎触侬思,似曾相识都难记。
莫是三生旧有因,而今又领相思味。
一点灵犀苦暗通,双飞彩凤愿偏穷。
押衙不获今生遇,宁死君前心不负。
阮籍猖狂久失途,长卿贫贱空售赋。
谁知作合有良媒,鸩毒何曾是祸胎。
侯门虽深侬自入,竟使明珠去复来。
有情眷属有情老,柳枝不种章台道。
敢说侬心百不移,愿将大使绣新丝。
天涯不少分飞鸟,安得斯人一合之!
李郑风流
李笠翁《曲部誓词》,郑板桥《书画润格》,余尝以为言而未载其文。客之见赘谈底本者,每以无从检阅为恨。爰为胪列,以广前辈之风流焉。李《誓词》云:
窃闻诸子皆属寓言,稗官好为曲喻,齐谐志怪,有其事岂必尽有其人?博望凿空,诡其名焉得不诡其实。矧(不肖)砚田糊口,原非发愤而着书。笔蕊生心,匪托微言以讽世,不过借三寸枯管,为圣天子粉饰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铎里巷。既有悲欢离合,难辞谑浪诙谐。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脸,亦属调笑于无心。凡此点缀剧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葫芦?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为三世之瘖。即漏显诛,难逋阴罚。作者自干于有赫,观者幸谅其无他。
郑《润格》云: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悦,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卖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春风过耳边。
译王紫诠的诗。长洲王紫诠广文,原配夫人杨氏,号梦蘅,结婚仅四年,便病逝于上海寓所。见王紫诠所著《弢园老民自传》。杨氏曾经生病,王紫诠作诗问候她说:无缘无故只是得了轻病,便平添愁绪;胸中郁结的情怀,无法自由排遣。帘外有声音,频频侧耳倾听;在窗前稍坐,自己梳理头发。看看鬓发的影子已经十分稀疏,还能禁受秋风的寒冷吗?劝你早些添衣加棉,昨夜新来的寒气已经侵袭妆楼。已经是在忧愁中又加上病中,起身也没有力气,躺下又格外懒倦。怕面对镜台时看见眉痕变淡,只好放下帘钩,让树影显得更加浓重。薄被刚熏过香,偶尔进入梦境;漫长的夜里微微卷起帘子,忽然听见钟声。请看你的罗袖已经这样寒冷,懊恼近年来腰带也更加松了。记述金素秋与林生相遇的事情。同郡的林生,后来把他的妾金素秋的事情详细地告诉我。白天很长,又有许多空闲,于是追记如下。素秋姓金,家住西子湖边,年少时跟随父亲到闽地寄居谋生。不久,又迁往台湾。当时是光绪甲午年冬天,素秋已经十七岁。她身材修长挺拔,姿态容貌明丽聪慧。父亲非常钟爱她,挑选女婿十分苛刻,她还待字闺中。第二年乙未,日本侵犯台湾,战乱发生,一家人四处离散,父母是死是活,也杳无音信。于是她辗转被坏人掳掠贩卖,堕入青楼籍中。当时厦门的歌妓住处相邻,江西档子班尤其声价高,独自标举艳名。素秋偶然置身其中,却没有一次不出类拔萃。若不是她看得上的人,她总是以闭门羹相待,即使对方拿重金来,也不予理会。因此爱慕她的人很多,嫉妒她的人更多,所以她的芳名屡次兴起,又屡次受挫。素秋知道自己不能在那里久留,于是进入漳郡。郡中的林生,是浦邑闻名的士人。他幼年便入学读书,不久取得廪生资格。郡里人都认为他将来必有远大前程,他自己也颇为自许,说功名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值得欢欣的;唯一不能侥幸求得的,是知心人。一天,他经过素秋院外,听到歌声,心中有所警动,便径直前去拜访。一见面就像旧识一样,他感叹说:“这真是秋水芙菜,天然的神韵,哪里还是尘世中的人呢?我老死在这个乡里也就满足了!”此后两人往来很熟,素秋也倾心与他相契,片刻也不分离。旁人加以怂恿,想替他们谋划安置金屋。鸨母察觉林生情意急切,越发把素秋当作摇钱树,因而脱籍之事反倒受阻。恰好长白景大使正打算纳妾,用重金买下了她。到了却扇的晚上,素秋哭着诉说自己的身世,并且告诉景大使自己已经和林生有约。景大使一向敬重林生,听后惊讶地说:“啊!你原来是林君的私爱吗?”随即又干笑着说:“没有关系,我来替你们两人撮合。”于是自任为杨越公。我赞叹林生和金素秋的多情,也赞美景大使仗义,于是铺陈写成诗:西子湖边深深的街巷,垂垂杨柳护卫着春色。金家的小女儿字素秋,想寻找乘龙快婿,却还没有找到。父亲带着笔墨,惯于替人抄书谋生;漂泊的家一路走遍闽南各地。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头发垂着,还不懂得用蛾眉相互争妍、精心描画。仗着我是掌上明珠般尊贵,娇憨的感情转向母亲撒娇。娇美的容貌尚未改变,岁月却转眼流逝;迁居台湾时已经十七岁。帷幕巢中的燕子尽情狂嬉,谁知道这一次灾祸已经迫在眉睫。海上的战乱忽然由东夷兴起,女儿从此无家,父亲也死去了。清清楚楚成了红羊劫后的幸存者,可怜又坠入烟花之中。置身烟花队中,强作笑容、暗自哭泣都很艰难;应当知道我的真情还没有得到欢乐。即使用缠头来博取千匹锦缎,若不能成双成对,也会羞于像孤鸾独舞。旁人哪里知道我的内心多么苦楚,我这样飘零无依又能向谁诉说?梦中魂魄屡屡向父母哭诉,醒来时脸上还带着如雨的泪水。词人林郎来访李香,彼此确实心心相印,情意自然深长。偶然一眼窥见郎君,触动了我的思念;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怎么也记不清了。莫非是前世三生早已结下因缘,今生又来领受这相思的滋味?一点灵犀在苦苦地暗中相通,愿如双飞彩凤,却偏偏难以实现。若今生不能与押衙相遇,我宁可死在君王面前,也不负这片真心。阮籍狂放不羁,长久以来迷失道路;司马相如身处贫贱,也只是徒然卖赋。谁知促成婚姻自有贤良媒人,鸩毒又何曾真是祸害的根源?侯门虽然深邃,我却自行进入,终于使失去的明珠又回来了。有情的眷属便有情地相伴到老;不在章台路上栽种柳枝。敢说我的心一百次也不会改变,愿把大使所赐的绣线织成新丝。天涯之间不缺少分飞的鸟儿,哪里才能让这个人同我重新结合啊!李郑风流 我私下听说,诸子百家的作品都属于寓言,稗官野史喜欢采用曲折的比喻;《齐谐》记载怪异之事,难道其中有事就一定要有真实的那个人吗?张骞凿空开通西域,假托奇异的名称,怎么能不把事实也说得奇异呢?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靠砚田糊口,本来就不是因为发愤而著书。笔端生出心意,并不是借微妙的言辞来讽刺世事,不过是借三寸枯管,为圣明天子粉饰太平;揭出一片婆心,仿效老道人在乡里敲木铎劝诫。既然写到悲欢离合,就难免有戏谑诙谐。给生角、旦角加上美名,并不是要借有所依托之人来邀恩;给净角、丑角涂上花脸,也只是对无心之人作笑谈。这一切不过是点缀剧场,使它不至于冷清罢了。但只怕七情之内,没有什么情境不会发生;天地四方之中,又有什么事情不存在呢?虚构一件事,就可能有一件相似的偶合;假造一个名字,就可能有一个相同的巧合。哪里知道人们不会把没有根基的楼阁,当成有样式可循的葫芦呢?因此我沥血向神明申诉,剖开心胸向世人说明:若稍有一处罪过有所指涉,我甘愿三世都成为哑人。即使逃过公开的诛罚,也难以躲避冥冥中的惩罚。作者自己承担触犯显赫之人的罪责,只希望读者体谅我并无别的用意。我私下听说,诸子百家的著作都属于寓言;稗官野史喜欢采用曲折的譬喻,《齐谐》记载怪异之事,既然事情可能真实存在,难道其中的人物就一定全都真实存在吗?博望侯以“凿空”之举开通道路,连名称都写得诡奇,怎么能不使事情本身也显得诡奇呢?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靠笔墨谋生,本来就不是因为发愤而著书。笔下的念头由心而生,并不是借含蓄微妙的话来讽刺世人,不过是借这三寸枯笔,为圣明天子粉饰太平;表达一片慈悲恳切之心,仿效老道士摇响木铎,走入街巷劝诫世人。既然写到悲欢离合,就难免有戏谑诙谐之语。给生、旦角色加上美好的名字,并不是要借有所依托的人来市恩;给净、丑角色涂上花脸,也只是对无心之人作些调笑。所有这些,不过是用来点缀戏场,使它不至于冷落寂静罢了。只是担心七情之内,没有哪一种情境不会产生;天地四方之中,又有什么事情不存在呢?虚构一件事,就可能恰好有一件相同的事;假造一个名字,就可能恰好有一个同名之人。哪里知道世人不会把无根无据的楼阁,误认为是依照实物仿造的葫芦呢?因此我沥血呼告神明,剖开心腹向世人申明:若稍有一人因我之文而被无辜指涉,我甘愿三世都成为哑巴。即使逃过显明的诛罚,也难以躲避冥冥之中的惩罚。作者这是自愿招致显赫神明的责罚,读者幸望体谅我并无其他用心。郑板桥《润格》说:大幅六两银子,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是送礼物、食物,都不如送白银好。因为您送来的东西,未必正是我所喜欢的;若送现银,我心里高兴,所写的书画也都会好。礼物既然容易造成纠缠,赊欠又恐怕有人赖账。我年老精神疲倦,不能陪诸位君子说无益的话了。画竹所得的钱还不如买竹子的价钱,六尺纸的画价三千。任凭您来叙旧谈交情,我只当作春风从耳边吹过。
嘲戒指
内地男女,虽同带钏,然男道尚左,只带左钏一只,至戒指则惟女人尚之,男子无有也。因物寻义,郑康成《诗笺》云:“后妃群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环,当御者着左,既御者着右。”《五经要义》云:“古者后妃群妾,进御于君所,当御者以银镮进之,娠则以金镮退之。”合观两说,知古人即物命名之初,要自有深意。戒指者,戒其容止也。奈何以须眉之身,反效巾帼之饰?如南洋时风,男子率带戒指者,幼时偶见,颇以为怪。至今日则洋习沾染,内地男子亦无不带戒指者矣。宜有心人目为服妖。味灯室主人创为新乐府以嘲之云:
金戒指,娠事至,示戒乃自宫掖始。不信堂堂七尺身,忘却须眉效女子。灿然指上夸多金,相君之指真富人。当筵拇战开若兰,据案作字难屈伸。劝君此后莫作字,有贝无贝本两事,能作字者无戒指。
五代花月 清 李调元雨村 撰
曩读渔洋《五代诗话》,博采史乘,旁搜百家,一时妙绪微词,珠联玉贯,五十五年花鸟风云,不为枯寂矣。长夜酷署,无以排遣,爰采南唐、前蜀、后汉、后蜀风流余韵,各系之以宫词六绝,聊以消夏日之如年,抑以佐清樽之谈噱云尔。后主称周后,丰于才,富于艺。宫中每至夜,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昼。词云:丰才富艺谱霓裳,手拨檀槽最擅长。四照宝珠光不夜,底须银烛照红妆。周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恚甚,词云:于飞似燕犹怜妹,冠玉如环亦进姨。褰幔含嗔缘底事,郄羞划袜下阶时。保仪黄氏,容态冠绝一时,工书法,二周后相继专房,虽见赏识,终少幸御。常侍后主作大字卷帛书,甚称意,世谓撮襟书。词云:保仪书法并锺王,洗尽铅华压众芳。为写撮襟频入侍,肯将歌舞擅专房。妃嫔游后圃,欲折桃花,小黄门取彩梯未至,后主弟从谦年尚幼,封宜春王,乘骏马至树底,折花曰:“我騄耳梯何如?”词云:髻鬟争逐绛云新,人面桃花一色匀。騄耳梯从花底鞚,官衔端合署宜春。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为窅娘作也。词云:簪鬓香飞蛱蝶随,窅娘腰瘦费撑持。凌波舞罢莲钩窄,只有天南星月知。后主集艳体诗二百篇,名之曰《烟花集》。词云:春苑宜华醉绮筵,宫娃狎客尽流连。中书漫诩唐人句,新集烟花二百篇。顺圣太后与妹翊圣太妃游丹景山,宿金华宫,侍女皆着云霞之衣。“碧衣红雾扑人衣”,后诗中佳句也。词云:碧衣红雾扑人衣,侍女云裳片片飞。玉辇两宫挥翰处,翠微高揖四山围。后主北巡,披金甲,戴珠冠,望之如灌口神。制流星辇为二十轮,性好击球,每引金步障以翼之。
译嘲笑戒指 内地男女虽然都有人佩带手镯,但男子的习俗崇尚左边,只戴一只左镯;至于戒指,则只有女人喜欢佩戴,男子没有这种习惯。因此从物品推求意义,郑康成《诗笺》说:“后妃和众妾按照礼法到君王那里侍寝,女史记下日期和月份,给她们环;应当侍寝的戴在左边,已经侍寝的戴在右边。”《五经要义》说:“古代后妃和众妾进到君王处所侍寝,应当侍寝的以银环进奉,怀孕后便以金环退下。”合看这两种说法,可知古人最初根据物品命名,本来就有深刻的含义。所谓戒指,就是戒慎仪容举止。为什么以堂堂男子之身,反而仿效妇女的装饰呢?像南洋当时的风俗,男子大多佩戴戒指,我小时候偶然见到,很觉得奇怪。到了今天,受西洋习俗沾染,内地男子也没有不戴戒指的了。有心人应当把这看作服饰上的妖异现象。味灯室主人创作了一首新乐府来嘲笑这种现象,说:金戒指啊,怀孕之事发生后才用它表示戒慎,这种风俗原来始于宫廷。难道不知堂堂七尺男子,竟忘了自己的须眉身份,去仿效女子。戒指上金光灿灿,夸耀着金子;宰相您的手指,真像富人一般。在宴席上扳手指作游戏,张开手指像兰花;伏在案上写字,手指却难以屈伸。我劝您以后不要再写字:有“贝”和没有“贝”本来是两回事,能写字的人就不该戴戒指。《五代花月》 清代李调元雨村撰写 从前我读王士禛的《五代诗话》,广泛采集史书,旁搜百家;五十五年间的花鸟风云,经他这样一写,便不再枯寂无味。漫漫长夜,酷热暑天,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于是我采集南唐、前蜀、后汉、后蜀的风流遗韵,各自配上宫词六绝,姑且用来消磨长得像一年的夏日,也借此助兴于清酒席间的谈笑罢了。后主称赞周后,说她才华丰厚、技艺丰富。宫中每到夜晚,就悬挂大宝珠,光芒照得一室如同白昼。词说:才华丰盛、技艺精通,能谱写《霓裳》;亲手拨弄檀板,最为擅长。四面照耀的宝珠光明不分昼夜,哪里还需要银烛来照亮红妆。周后卧病时,小周后已经入宫。周后偶然掀开帷幔看见她,十分恼怒,词说:像燕子般成双飞翔,还怜爱自己的妹妹;头戴美玉般的冠,像环佩一样,也来进见姨母。掀开帷幔,满含嗔怒,究竟是为了什么?却又羞惭地穿着划袜走下台阶。保仪黄氏,容貌姿态在当时无人能比,又精通书法。二周后相继专宠,黄氏虽得到赏识,却始终很少得到临幸。她常侍奉后主书写大字卷帛,后主十分满意,世人称为“撮襟书”。词说:保仪的书法兼有钟繇、王羲之的风韵,洗尽铅华,压倒群芳。为了书写“撮襟书”,她频频入宫侍奉,哪里肯凭歌舞独占专房之宠。妃嫔们在后苑游玩,想折取桃花,小黄门取彩梯还没有回来,后主的弟弟从谦年纪尚幼,封为宜春王,骑着骏马来到树下,折花说:“我的騄耳就是梯子,怎么样?”词说:鬓发和发髻争相追逐绛色云霞般的新丽,美女的面容与桃花颜色均匀相称。騄耳马从花树下纵马而过,便折取了花;他的官衔正好应该署作宜春王。唐镐有诗说:“莲花之中花更美,云彩之中的月亮常常新鲜。”这是为窅娘所作的。词说:簪在鬓边的花香飘散,蝴蝶随之飞舞;窅娘腰肢纤瘦,费尽力气才能支撑。凌波起舞结束,莲花般的尖足越发窄小;其中的情状,只有天南的星月知道。后主收集艳体诗二百篇,命名为《烟花集》。词说:春日苑囿适宜陈设华美筵席,宫女和宾客亲近嬉游,尽情流连。中书舍人徒然夸说唐人的诗句,新的《烟花集》却有二百篇。顺圣太后与妹妹翊圣太妃游览丹景山,住宿在金华宫,侍女都穿着云霞般的衣服。“碧衣红雾扑人衣”是后主诗中的佳句。词说:碧色衣衫和红色雾气扑向人的衣襟,侍女们的云裳一片片飘飞。两宫乘坐玉辇来到挥毫题字的地方,翠微山色高高作揖,四面群山环绕。后主北巡时披着金甲、戴着珠冠,远望像灌口神。他制造了有二十个轮子的流星辇,性情喜爱击球,每次还
词云:珠冠金甲望如神,走马流星二十轮。更定球场开百步,官家白打斗腰身。后主于七夕与宫人乞巧于丹霞楼,大内造市肆,令嫔妃着青衣,悬帘贸易为乐。词云:丹霞楼畔月如钩,瓜果筵前露已秋。良夜风帘尚摇曳,十千沽酒不曾休。后主时有“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之句。宫人李舜弦有才藻,献诗为时传诵。词云:六宫皆醉舞斜欹,曲晏池亭月上迟。谁倚阑干偏独醒,蛾眉双敛自题诗。后主游青城山,自制《甘州曲》,其意本谓神仙谪落风尘也。迨后宫人多沦落民间,始应其谶。词云:结束腰身试晓妆,柳眉桃脸自生香。罗裙一曲伤沦落,半似伊州半似凉。南汉先主建南熏殿,柱皆镂空,各置炉燃香其中。谓左右曰:“炀帝轮车烧沉水,却成粗疏。争似我二十四具藏用仙人。”词云:镂柱香藏廿四仙,南熏殿暖袅炉烟。尧干汤湿浑间事,赢得风流一代传。中宗时,周使至,不识末丽,馆伴绐曰“小南强”,其后降宋。诸臣不识牡丹,绐曰:“大北胜”。词云:兰汤浴罢整钗梁,末丽香清助晚妆。北使乍来都不识,外庭绐唤小南强。中宗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后主大宝元年,委政于黄,又女樊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裙,坐帐中,宣言祸福,琼仙及龚澄枢皆附之。词云:并带朝冠莞百司,琼仙端不让琼芝。樊姑更着霞裙紫,祸福先机未卜知。南汉亦有朝阳殿,内侍李托进二美,长为贵妃,次贵人。南海苏氏园,汉主携李妃,微行蕉林中。书蕉叶曰“扇子仙”。词云:昭阳姊妹拜恩新,小比肩时两玉人。底羡苏园题扇子,蕉林早现美人身。南汉主命宫人斗花内殿,晨启后苑采摘,令宦官置楼罗,历验宫人出入,号曰“花禁”,负者献耍金,其词云:万紫千红色并殊,楼罗钥启摘花初。输赢亲向君王报,买宴金常献御厨。汉文置媚川郡于合浦,定其课,令入海采珠。降宋后,尚有美珠四十六瓮,曾以珠结勒,名曰“珠龙九五鞍”,见者惊骇。词云:合浦含辉不起波,媚川日剖夜光多。龙鞍九百惊奇绝,其奈鲛人欲泣何?后蜀孟知祥,初为太原指挥使,晋王克用妻以侄女,封琼华。主称帝后已逝,追册为后。晚年奢侈,寝室设画屏七十张,关百纽而合之,名曰“幈宫帐”。色浅红,类鲛绡,于绉纹中具十洲三岛状。词云:十洲三岛绮于霞,锦绣幈宫属帝家。艳雨奢云绡帐里,可还同梦忆琼华。广政六年,大选良家女子入宫。年十三以上,后宫位号。自昭仪,昭容下凡十有四。词云: 十三袅袅解含羞,新赐云鬟乍上头。进册呼名佯不应,昭仪第一擅风流。前蜀小徐妃,号“花蕊夫人”,即翊圣太后,尝往青城山题诗云。
译引来金步障在两旁遮护。词说:戴着珠冠、穿着金甲,远望真像神明;骑马奔驰如流星,乘坐二十轮车。更鼓敲过之后,球场张开百步宽;官家亲自徒手击球,争斗着展现腰身。后主在七夕与宫人在丹霞楼乞巧,大内仿造街市店铺,让嫔妃穿青衣,悬挂帘子进行贸易,以此取乐。词说:丹霞楼旁月亮弯如钩,瓜果筵席之前露水已带秋意。这美好的夜晚,风中的帘子还在摇曳;花费十千钱买酒,也一直没有停止。后主当时有“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的诗句。宫人李舜弦很有才华,献诗后当时广为传诵。词说:六宫之人都醉醺醺地斜身起舞,曲宴在池亭中举行,月亮迟迟才升起。谁靠着栏杆偏偏独自清醒?她敛起两道蛾眉,独自题写诗篇。后主游览青城山时,亲自创作《甘州曲》,本意是说神仙被贬落到尘世。后来宫人多沦落民间,才应验了其中的谶语。词说:整理腰身试着梳妆,柳叶般的眉、桃花般的脸庞自然散发香气。罗裙舞成一曲,令人伤感于沦落;一半像《伊州》,一半像《凉州》。南汉先主修建南熏殿,柱子都镂空,每根柱内各放置香炉燃香。他对左右说:“隋炀帝用轮车焚烧沉香,反而显得粗疏,哪里比得上我这二十四具藏在柱中的仙人呢?”词说:二十四位仙人藏在镂空的柱中焚香,南熏殿里温暖,炉烟袅袅。尧帝晒干衣服、商汤使衣服湿润,全都是混杂的往事;只赢得一代风流名声流传下来。中宗时,周国使者来到,却不认识末丽花,陪同接待的人骗他说是“小南强”;后来末丽花降于宋。群臣也不认识牡丹,便骗说是“大北胜”。词说:沐浴兰汤之后整理好钗簪,末丽花清幽的香气助成晚间妆容。北方使者初来,全都不认识这种花,外庭的人骗称它为“小南强”。中宗任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后主大宝元年,把政事托付给黄氏;又让女官樊胡子戴远游冠、穿紫霞裙,坐在帐中,公开宣说祸福吉凶,卢琼仙和龚澄枢也都依附她。词说:两人一同戴着朝冠,竟能支配百官;卢琼仙确实一点也不让于黄琼芝。樊姑更穿上紫色的霞裙,祸福的先兆和天机都能预先知晓。南汉也有昭阳殿,内侍李托进献两位美女,年长的成为贵妃,年幼的成为贵人。南海有苏氏园,汉主带着李妃微服出行,进入芭蕉林,在蕉叶上题写“扇子仙”。词说:昭阳殿的姐妹新近承受恩宠,稍稍并肩站立,便像两个玉人。哪里还羡慕苏氏园中题写“扇子仙”的故事?蕉林中早已显现出美人的身影。南汉主命宫人在内殿斗花。清晨打开后苑采摘花朵,又命宦官设置楼罗,逐一查验宫人的出入,称为“花禁”;输了的人献上耍金,词说:万紫千红的花色各不相同,楼罗的钥匙打开后,才开始采摘花朵。输赢亲自向君王报告,买宴席用的金钱常常献给御厨。汉文在合浦设置媚川郡,规定采珠的课额,命人下海采珠。降于宋以后,还存有美珠四十六瓮,曾用珍珠结成“珠龙九五鞍”,看见的人都惊骇不已。词说:合浦海水含着光辉而不起波澜,媚川白天剖取、夜里也有许多夜光珠。九百颗珍珠装饰的龙鞍奇异绝伦,却怎能承受鲛人想要哭泣的悲哀呢?后蜀孟知祥起初任太原指挥使,晋王李克用把侄女嫁给他,封为琼华。孟知祥称帝后,琼华已经去世,便追册为皇后。他晚年奢侈,寝室设置七十张画屏,关闭一百个纽扣使之合拢,称为“幈宫帐”。帐色浅红,类似鲛绡,绉纹中绘有十洲三岛的形状。词说:十洲三岛美丽得如同彩霞,锦绣般的幈宫帐属于帝王之家。艳丽的雨色、奢华的云纹都在鲛绡帐中,是否还能在同一场梦里忆念琼华?广政六年,大规模选取良家女子入宫,年满十三岁以上,授以后宫位号;从昭仪、昭容以下共有十四等。词说:十三岁的少女身姿袅袅,已经懂得含羞;刚刚赐给她云鬟,初次盘到头上。进册时呼唤她的名字,她假装没有答应;在昭仪之中,她最为风流出众。前蜀的小徐妃,号称“花蕊夫人”,就是翊圣太后,曾到青城山题诗
后蜀“花蕊夫人”亦姓徐,青城人,有词百首,或云姓费者,非也。并住青城证夙因,惯拈翠管墨痕新。若教花蕊同时艳,月下题诗双璧人。百宝灯见花蕊宫词,以芙蓉花染帛为幔,名曰“芙蓉帐”。后主观灯于露台,召舞娼李艳娘入宫,赐金钱十万。词云:百宝灯明挂月凉,露台风送舞衣香。芙蓉帐里人应妒,十万金钱赐艳娘。
译。后蜀的“花蕊夫人”也姓徐,是青城人,有词一百首;有人说她姓费,并不是这样。两人一同居住在青城,验证了前世的因缘;惯常拿起翠管笔,墨迹清新。假如让两位花蕊夫人同时争艳,月光下题诗的二人就像成双的美玉。《百宝灯》记载花蕊夫人的宫词:她用芙蓉花染过的帛制作帷帐,名叫“芙蓉帐”。后主在露台观灯,召舞妓李艳娘入宫,赏赐金钱十万。词说:百宝灯光明亮,悬挂在清凉的月色下;露台上的风送来舞衣的香气。芙蓉帐中的人想必会嫉妒,后主却赏给艳娘十万金钱。
后主游浣花溪,王廷珪赋诗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又腊月,内臣各献金花树。梁守珍彩萱草,镂金其上,名“独立仙”。词云:花外楼台咽管弦,忘忧萱草斗春妍。侍臣竞进金花树,不及梁家独立仙。上柱国阮海写御容称旨,世所奉张仙,相传为后主像也。旁为太子元喆,武士乃侍中赵廷隐。花蕊夫人归宋后,不忘旧主,尝悬此像。宋太祖见而问之,诡云:“张仙宜子之神”,遂流传于世。词云:明里开缄暗怆神,竹枝弓软早离尘。无端绘出宜男相,愁绝冰肌玉骨人。
香咳集选存》清任城许夔臣山服纂辑
自序
盖闻谢庭柳絮,誉溢清闺;刘氏椒花,声高华阈。惠妃作小山之赋,金鸾刊紫石之书。一纸红笺,拟相如之才调;满宫学士,胜江令之词章。争传清照新词,送郎花里;雅爱淑真丽句,待月柳梢。自昔多才,于今弥着。发英华于画阁,字写乌丝;摅丽彩于香闺,文缥黄绢。芙蓉秋水,笔花与脸际争妍;杨柳春山,烟黛并眉间俱妩。擅清风于林下,抒柔思于花前。韵剪瑶华,词霏云露。终年洗砚,清流即濯锦之池;尽日含毫,彩颖探画眉之笔。拈毫分韵,居然脂粉山人;绣虎雕龙,不让风流名士。而乃遐思引闷,幽绪萦怀,砚匣随身,笔床在手,操斑管以赠月姊,写红笺而寄征人。刻玉为花,能令香生玉叶;镂金衬彩,从教响振金声。固可冠冕词坛,笙篁艺苑矣。然绣阁之唾珠坠地,美人之香草不传,谁为彤管之贻,我制香奁之集。诵芝兰之妙咏,约有千篇,合鹦鹉之蛮笺,都为一帙。琉璃为匣,无非窦妻鲍妹之词;玳瑁成装,尽是宋艳班香之体。直压南朝之金粉,堪空北部之胭脂。滴粉搓酥,国色俨然国士;敲簪击钵,美人都是才人。续新咏于玉台,想赓韵于纤手。欲效殷淳作集,广辑闺阁之词章;敢云常璩成编,播传华阳之士女。嘉庆九年岁次甲子十一月中浣山臞许夔臣撰。
香咳集选存一
柴静仪,字季娴,浙江钱塘人,孝廉柴云倩女,沈汉嘉室。着有《凝香室诗钞》、《北堂诗草》。
子用济有远行诗以贻之
吾子廉吏孙,读书昧生理。
三十未成名,徒然还乡里。
外侮旋复来,内忧方未已。
忽然远行役,披衣中夜起。
明星光在天,河流正弥弥。
行云有返期,游子靡所止。
揽涕下高堂,长途从此始。
野雀从南来,翩翩思择木。
感此主人贤,飞鸣集其屋。
才高非独优,处卑愿亦足。
矧有嘉树林,朝昏托栖宿。
鹰鹯过莫窥,罻罗无由触。
哀彼黄鸟诗,长谣念邦族。
长信宫
玉台妆罢无人见,伤心空自悲团扇。
秋草遍生长信宫,春风只在昭阳殿。
殿里君王酒半醺,娇歌雅舞争纷纷。
三千锦帐飘香麝,十二长裙散彩云。
众中别有人如玉,新妆艳艳娇红烛。
不许寒乌带月啼,恐惊春燕衔花宿。
谁怜长夜梦难成,忽度流莺似有情。
片月高高挂天汉,千秋应照妾心明。
清溪叔玙姊小影属题,漫成长句。
有姊有姊年半百,井臼亲操不辞力。
西湖片月清溪云,欲往从之无羽翼。
却忆当年年尚小,玉面云鬟何窈窕。
折将红杏倚雕阑,钓得银鳞出芳沼。
犹喜二亲头未白,彩袖双双侍朝夕。
自从于归三十秋,经年一面真如客。
如今一面亦难得,见画宛如见颜色。
玉钗斜亸俨妆成,坐觉香风四壁生。
一双美目剪秋水,往往顾我殊有情。
帘外花开淑景移,羡君言笑好容仪。
堂上有姑房有妾,春风何处不相宜。
昨夜乌啼霜满野,回首慈闱泪盈把。
人皆集菀不集枯,谁复念我穷途者。
君今与我最相亲,惆怅扁舟隔水滨。
陌上樱桃几度熟,关头杨柳几回新。
柳暗花明春似酒,为君肠断君知否?
愿作蒹葭倚玉人,与君花里长携手。
春闺
门掩樱桃近水滨,青苔小径净无尘。
一庭花气蒸香雨,半榻春风卧美人。
蝶去似怜幽梦断,燕来如话别愁新。
连朝不敢开妆镜,泪脸难将粉絮匀。
纪映淮,字阿男,江苏上元人,诸生纪竺远(青)女,莒州诸生杜李室。
即景
杏花一孤村,流水数间屋。
夕阳不见人,牯牛麦中宿。
柏盟鸥,字映潭,江南江都人。着有《映潭诗钞》。
秋夜
画眉收镜晚,窗下理吟笺。
水漾星摇幕,云围月晕天。
絮蛩吟夜露,老鹤梦秋烟。
樽酒谁家院,呜呜奏管弦。
遣兴
雪翻石灶煮新茶,杨柳风微紫燕斜。
蝶梦已回香气暖,小窗秋水读南华。
张氏,山东德州人,田山■⑴雯母,着有《茹荼集》。
示儿
一部楞严户昼扃,木鱼竹杖倚围屏。
老人自觉修斋好,不为儿曹讲佛经。
刘若蕙,山东诸城人,诸生许瑶室。着有《捧翠集》。
秋夜寄外(时客燕都)
一片长安月,清光两地盈。
悬知千里客,不尽故乡情。
窗竹写秋影,村砧捣夜声。
空闺愁不寐,自语对灯檠。
译后主游览浣花溪,王廷珪作诗说:“十字形的水流中分开岛屿,几重楼台从花丛外显现。”又到腊月,内臣们各自进献金花树。梁守珍用彩绸制成萱草,在上面镂刻黄金,名为“独立仙”。词说:花丛外的楼台传来幽咽的管弦声,忘忧的萱草争相展现春日的艳丽。侍臣们争着进献金花树,都比不上梁家的“独立仙”。上柱国阮海绘制御容,符合后主旨意;世人供奉的张仙,据说就是后主的画像。旁边的是太子元喆,武士则是侍中赵廷隐。花蕊夫人归宋以后,没有忘记旧主,曾悬挂这幅画像。宋太祖看见后询问她,她诡称:“这是送子之神张仙。”于是此说便流传于世。词说:明处打开画卷,暗中却悲伤神情;竹枝弓已经松软,早已离开尘世。无端画出送子的形象,使那位冰肌玉骨的人愁苦到了极点。《香咳集选存》 清代任城许夔臣山服编纂 自序 我听说,谢道韫咏柳絮的才情,声誉遍及清幽闺阁;刘氏咏椒花的作品,声名高传于华美门第。惠妃写下《小山赋》,金鸾刻印紫石之书。一纸红笺,可以比拟司马相如的才调;满宫学士,也胜过江淹的文章。人们争相传诵李清照的新词,在花丛中送给郎君;雅爱朱淑真的丽句,在柳梢下等待月亮。自古以来多才多艺的女子,如今更加显著。她们在画阁中发抒英华,用乌丝栏纸写字;在香闺中抒发绚丽文采,把文章写在淡黄色绢帛上。秋水映着芙蓉,笔下的花朵与脸庞争妍;春山般的杨柳,烟霭似的黛色与眉间一同妩媚。在林下享有清风,在花前抒发柔情。裁剪瑶玉般的韵致,词句如云气露珠般飘散。终年洗涤砚台,清流便成了濯锦之池;整日含笔构思,彩色笔锋如同探取画眉之笔。提笔分韵,俨然是脂粉中的山人;绣虎雕龙的文章,也不让于风流名士。然而她们有时远思引发烦闷,幽深情绪萦绕心怀,砚匣随身携带,笔床握在手中,拿斑竹笔赠给月姊,写红笺寄给远行的人。把玉刻成花,能使玉叶生出香气;雕镂黄金衬托彩色,任凭它发出震动金石般的声响。这样本来就可以冠绝词坛,成为艺苑中的笙箫竹管了。然而绣阁中女子的珠玉般言语落到地上,美人的香草般文章若无人传扬,谁来替她们留下彤管之作?因此我编成这部《香奁集》。诵读芝兰般美妙的诗咏,大约有千篇;配合鹦鹉纹蛮笺,合起来编成一帙。用琉璃制作匣子,其中无非是窦妻、鲍妹的词作;用玳瑁制成装饰,里面全是宋艳、班香一类的作品。它足以压倒南朝的金粉,也足以使北部的胭脂失色。作品滴粉搓酥,国色天香的女子俨然也是国士;敲簪击钵,所有美人也都是才人。在玉台诗集中续写新咏,想来还能在纤纤玉手中继续唱和。想仿效殷淳编集,广泛辑录闺阁中的词章;也斗胆说可以像常璩编成史书一样,传播华阳地区的才女。嘉庆九年,岁次甲子,十一月中旬,山臞许夔臣撰。《香咳集选存》之一 柴静仪,字季娴,浙江钱塘人,是孝廉柴云倩的女儿,沈汉嘉的妻子。著有《凝香室诗钞》《北堂诗草》。儿子用济将要远行,作诗赠给他。我的儿子是廉吏的后代,却读书而不懂得谋生之道。三十岁了还没有成名,只能徒然回到乡里。外来的侵侮接连又来,内心的忧患也正没有止境。忽然要远行服役,半夜披上衣服起身。明亮的星星照在天空,河水正浩浩荡荡地流淌。流云还有归来的日期,远行的游子却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你含着眼泪走下高堂,从此踏上漫长的道路。野雀从南方飞来,翩翩飞舞,想着选择树木栖息。它感念这里主人贤良,便飞来鸣叫,聚集在他的屋舍。才能高并不只是优越,身处卑微而心愿得到满足也就够了。何况还有美好的树林,早晚都可以寄托身心、栖息住宿。鹰和鹞飞过也无法窥伺,捕鸟的网罗没有机会触及。哀悼那首《黄鸟》诗,长声吟诵,思念国家和宗族。长信宫 在玉台上梳妆完毕,却没有人看见;只为团扇被弃而独自伤心。秋草遍地生长在长信宫,春风却只吹在昭阳殿。殿中的君王已经半醉,娇柔的歌声和优雅的舞姿纷纷争艳。三千重锦绣帷帐飘散着麝香,十二列长裙散开,仿佛彩云飞扬。众人之中另有一位美人如玉,新妆艳丽,娇媚得像红烛。不许寒鸦带着月色啼叫,恐怕惊扰春燕衔花归宿。谁来怜惜我在漫漫长夜里难以成梦?忽然听见流莺飞过,仿佛也有情意。一弯月亮高高挂在银河边,千年之后也应照见我明亮不变的心。清溪叔玙姐姐的小像请我题诗,我随意写成长句。有一位姐姐,年近五十,亲自操持舂米汲水等家务,从不推辞劳累。西湖只有一弯月亮和清溪上的云,我想前去追随她,却没有飞翔的羽翼。却又想起当年她年纪还小,面容如玉、发髻如云,是何等娴静美好。她折来红杏倚在雕花栏杆旁,又从芳香的池沼中钓得银色的鱼。还值得欣慰的是,父母的头发尚未全白,她常穿着彩袖,朝夕侍奉在双亲身旁。自从她出嫁以来,已经过了三十个秋天;多年才见她一面,真像个过客。如今连见一面都很难得,看到这幅画像就如同见到了她的容颜。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端庄的妆容仿佛已经画成;坐在那里,便觉得满室都生出了香风。一双美丽的眼睛如剪开的秋水,常常回头看我,显得格外有情意。帘外百花盛开,美好的时光流转,我羡慕你言谈笑语动人,容貌仪态美好。堂上有婆婆,房中有妾室,在春风里,哪里不是相宜的所在。昨夜乌鸦啼叫,霜铺满原野;回头望向母亲的内室,眼泪盈满了手把。人们都聚集到繁茂之处,而不理会枯败之地,又有谁来顾念我这个困顿在穷途中的人呢?如今你和我最为亲近,可惜一叶扁舟使我们隔在水边。陌上的樱桃已经几度成熟,关口的杨柳也几回换新。柳色深暗、花色明丽,春天仿佛美酒;我为你愁肠寸断,你可知道吗?愿我成为蒹葭,依傍着如玉的人,和你在花丛中长久携手。春闺 房门掩映在临近水滨的樱桃树间,长满青苔的小径洁净无尘。满庭花香蒸腾,仿佛香雨;半张榻上,春风吹拂着美人安卧。蝴蝶飞去,仿佛怜惜幽梦中断;燕子飞来,如同诉说新添的离愁。接连几天都不敢打开妆镜,含泪的脸难以把脂粉调匀。纪映淮,字阿男,江苏上元人,是诸生纪竺远(青)的女儿,嫁给莒州诸生杜李为妻。即景 一座孤村旁有杏花,几间房屋临着流水。夕阳西下不见行人,水牛在麦田中安睡。柏盟鸥,字映潭,江南江都人。著有《映潭诗钞》。秋夜 画眉后很晚才收起镜子,在窗下整理吟诗的诗笺。水面荡漾,星光摇曳如同摇动帷幕;云气环绕,月亮在天空形成光晕。如柳絮般的秋虫在夜露中吟鸣,老鹤在秋烟里入梦。不知是哪家的庭院摆着酒樽,呜呜地奏响管弦乐。遣兴 雪花翻飞之时,在石灶上煮新茶;杨柳间风势轻微,紫燕斜飞。蝴蝶梦已经醒来,香气温暖;在小窗前对着秋水读《南华》。张氏,山东德州人,田山■⑴雯的母亲,著有《茹荼集》。示儿 白天把一部《楞严》锁在屋里,木鱼和竹杖靠在围屏旁。老人自觉吃斋修行很好,并不是为了给孩子们讲佛经。刘若蕙,山东诸城人,是诸生许瑶的妻子。著有《捧翠集》。秋夜寄外(当时丈夫客居燕都) 同一片长安月色,清明的月光照满相隔两地。料想你这千里之外的客人,也不能尽抒思念故乡的情怀。窗前竹影映写着秋色,村中捣衣声传来,响彻夜晚。空闺之中愁苦而不能入睡,只对着灯架自言自语。
林以宁,字亚清,浙江钱塘人,钱石臣室。着有《墨庄诗钞》、《凤箫楼集》。
梦游桃花源
理棹石濑口,洞壑极深窅。
白日翳层壁,倏然露林杪。
初行不见人,仄径碍飞鸟。
忽逢林木尽,水竹四环绕。
茅屋三两间,鸡声出林表。
主人闻客来,揽衣起相劳。
笋蕨为我设,粳粱供我饱。
白鹤翔天风,游鱼戏清沼。
宛若素所历,朅来胡不早。
怅惘尘世事,朗彻惬怀抱。
高邱谁沉沦?阿阁孰倾倒?
魏晋不复知,以下更何道。
叹息武陵人,悠悠竟终老!
独夜吟
焦心未展桐花老,春社才临燕声小。
屋角阴云冻天色,雨脚斜侵砌草织。
暮寒压梦梦不成,耳边哀角呜呜鸣。
幽房鬼逼兰釭凝,床头玉盏敲红冰。
斫桂烧云老不死,夜乌啼杀晓乌起。
独茧抽丝结绣襦,侬心未卜郎心似。
开帘蜡树烟依微,海燕宾鸿相背飞。
孤吟起坐各无赖,昨夜邻家夫婿归。
寄启姬云间
泖上浮家小结庐,水轩竹栏称幽居。
问人新借簪花帖,教婢闲钞相鹤书。
蚁子避潮缘砚席,蟹奴沿月上阶除。
清闺事事堪题咏,刻玉镂冰恐不如。
秋暮宴集愿圃分韵
早起登临玉露瀼,画楼高处碧云凉。
池边野鸟啼寒雨,篱外黄花媚晚妆。
斜倚红阑同照影,闲挥绿绮坐焚香。
溯洄他日重相访,一片蒹葭秋水长。
谷雨
镜台流影射窗沙,风到檐前柳脚斜。
竹架整书除脉望,春池洗砚乱苹花。
桑浓蚕子犹悬箔,日暖蜂王早放衙。
童子佩壶寻涧水,涤瓯明日试新茶。
草草深闺度岁华,生平不解问桑麻。
沿篱野豆初牵蔓,绕砌山桃半欲花。
细雨渍成杨柳色,暖风吹放牡丹芽。
村姬结束新螺髻,傍晓比邻唤采茶。
初春
百合名香手自焚,雪晴天际尚停云。
寒梅才被东风坼,酿得春愁已十分。
昙字昙筠,江南无锡人。观察卞某侧室。着有《友梅斋剩草》。
题春睡图
玉人午倦背花眠,松尽云鬟堕鬓蝉。
侍女也知春梦好,不教鹦鹉近窗前。
朱柔则,字则成,号道珠,浙江钱塘人。沈方舟用济室,柴季娴媳。着有《嗣音轩诗钞》。
寄远曲
恨少垂杨柳,殷勤系玉鞍。
夕阳鸦背暖,春雪马蹄寒。
入世逢迎拙,依人去往难。
痴儿啼向我,昨夜梦长安。
王慧,字兰韫,江苏太仓人。学使王长源女,常熟诸生朱方来室。着有《凝翠楼集》。
山阴道中
出郭忘远近,十里清阴中。
川陆互回没,延缘遂无穷。
译林以宁,字亚清,浙江钱塘人,钱石臣的妻子。著有《墨庄诗钞》《凤箫楼集》。梦游桃花源 在石滩口整顿船桨,山洞沟壑极其深远幽暗。白日被层层山壁遮蔽,忽然又露出树林的梢头。刚开始行走时看不见人,狭窄的山路甚至妨碍飞鸟。忽然来到林木尽头,只见水流和竹林环绕四周。有两三间茅屋,鸡鸣声从树林外传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主人听说客人到来,披衣起身迎接慰劳。主人摆上笋和蕨菜,又供给粳米和高粱让我吃饱。白鹤迎着天风飞翔,游鱼在清澈的池沼中嬉戏。这里宛如我平素所经历的地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早些来呢?我怅惘于尘世间的事情,却因眼前明朗澄澈的景象而心怀畅快。高高的山丘上,谁在沉沦?高耸的楼阁,又有谁在倾倒?连魏晋的事情都无从知晓,往下更有什么可说的呢?可叹那武陵人,悠悠然竟然终老一生!独夜吟 焦灼的心情尚未舒展,桐花已经老去;春社节刚刚临近,燕子的叫声也显得细小。屋角阴云凝滞,仿佛冻住了天色;斜斜的雨丝侵入台阶,织满阶草。傍晚的寒意压住梦境,使人无法成梦;耳边悲哀的号角呜呜作响。幽暗的房间仿佛有鬼逼近,兰灯的油脂凝结;床头的玉盏敲击着红色的冰霜。砍桂树烧火,云气苍老却始终不死;夜里的乌鸦啼叫到极点,报晓的乌鸦又起来了。独自从茧中抽丝,缝结绣花的短襦;我的心意尚未摸准,不知郎君的心是否与我相同。卷起帘子,只见烛树的烟气若有若无;海燕与宾鸿相互背离着飞去。独自吟哦,起身又坐下,百无聊赖;原来昨夜邻家的丈夫回来了。寄启姬云间 在泖上以舟为家,略略筑起一间小屋;水边轩室、竹制栏杆,正适合幽静居住。向人询问,借来新出的《簪花帖》;又让婢女闲暇时抄写《相鹤书》。小蚂蚁为躲避潮水,沿着砚台和书席爬行;小蟹随着月光沿台阶爬上来。清幽闺房中的件件事都值得题诗咏叹,只怕即使刻玉镂冰,也难以写得如实。秋暮宴集愿圃分韵 清早起来登高远望,玉露浓重;画楼高处,碧云带来凉意。池边野鸟在寒雨中啼叫,篱笆外的黄花显出晚妆般的妩媚。斜倚着红栏杆共同照看身影,悠闲地弹着绿绮琴,坐在那里焚香。来日沿水逆流再来拜访时,只怕仍是满眼蒹葭,秋水漫长。谷雨 镜台上的流光映照着窗边的沙地,风吹到檐前,柳枝斜斜垂下。在竹架上整理书籍,除去脉望;春日池水洗着砚台,搅乱了浮萍花。桑叶浓密,蚕子还悬在帘箔上;天气温暖,蜂王早早出衙。童子带着水壶到山涧寻找泉水,洗涤茶盏,明日好试饮新茶。草草地在深闺中度过年华,平生并不懂得过问农桑之事。篱笆边的野豆刚刚牵蔓,台阶四周的山桃已经半含花苞。细雨浸染出杨柳的颜色,暖风吹开了牡丹的花芽。村中女子梳妆束好新式螺髻,天将破晓时,邻居们互相呼唤着去采茶。初春 亲手焚烧名为百合的香,雪后天边仍停着云。寒梅刚被东风吹裂花苞,酿成的春愁已经十分浓重。昙,字昙筠,江南无锡人,是观察卞某的侧室。著有《友梅斋剩草》。题春睡图 美人午后困倦,背对花朵安睡;发髻松散,云鬟垂落,鬓边的蝉形饰物也随之低垂。侍女也知道春梦美好,便不让鹦鹉靠近窗前。朱柔则,字则成,号道珠,浙江钱塘人。是沈方舟用济的妻子、柴季娴的儿媳。著有《嗣音轩诗钞》。寄远曲 遗憾的是少了垂杨柳,不能殷勤地把你的玉鞍系住。夕阳照在乌鸦背上,暖意融融;春雪中的马蹄,却感到阵阵寒冷。身处世间却不善于应酬,依靠别人而出行办事也很困难。痴孩子哭着向我诉说,昨夜梦见了长安。王慧,字兰韫,江苏太仓人。是学使王长源的女儿,嫁给常熟诸生朱方来为妻。著有《凝翠楼集》。山阴道中 走出城郭便忘了远近,十里道路都处在清幽的树荫中。河川与陆地交错回旋,时隐时现,沿路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山冈丘陵呈现出错
冈峦错殊势,竹树交成丛。
安知蒙密处,下有溪流通。
石桥路可寻,一转迷西东。
烟空人不见,寂寂山花红。
行行转深回,所得益幽奇。
万壑与千岩,今来始见之。
纷纷红复碧,相引呈异姿。
心目所应接,人各领其私。
烟缕出丛薄,山家住茅茨。
人世杳然隔,何殊太古时。
溪流绕巉岩,一苇去不息。
沙濑清且浅,水底见竹色。
文石无岁年,山根侵历历。
谷鸟鸣转幽,溯徊安所极。
水花爱明净,绝境杳难即。
可有浣沙人,一笑似相识。
邻女幼归某家,因婿无籍,沦于塞下,闻而有感?
曾向邻居共绛纱,裁云咏絮斗芳华。
香沾绣帙同分线,春暖妆台互送花。
漫说罗敷原有婿,可怜蔡琰竟无家。
于今辫发双垂耳,紫塞斜阳泣暮笳。
浦映渌,字湘青,江苏无锡人,武进黄云孙永室。着有《绣香小草》。
尤姬锤玉已入空门,复欲适人。甚急。以诗嘲之。
涂笺抹锦武无端,枉杀多才似易安。
此后若参狮子座,如来无发亦冲冠。
冯娴,字又令,浙江钱塘人,冯仲虞女,诸生钱廷枚室。着有《和鸣集》、《湘灵集》。
年和夫子九日拟登吴山,因雨不果,原韵。
重九宜晴雨声密,相望窗前秋瑟瑟。
未过小圃访黄花,恐负花期被花责。
芳辰寂寂遣情难,倦插茱萸感百端。
身世浮萍空碌碌,何如秦女蚤乘鸾?
怜余夙怀林下志,相对溪山愿差遂。
年来四壁聊可栖,悠然三径有馀致。
潇潇风雨静中听,竹影松枝帘外青。
兴到岂知尘内事,烟云闲泼墨无停。
李芹月,字璧池,江西临川人。李穆堂女孙,蔡棨室。早寡。
过渑池县
渑池好会忆当年,击击弹琴岂偶然?
岭树蒸云疑作雨,溪风激石乱鸣泉。
已悲逆旅歌三陟,未息劳生卸一肩。
日暮更投前路宿,故园芳草梦魂牵。
李蘩月,字采池,璧池妹,庐陵欧阳上爱室。
过芜湖
轻舟渺渺下青徐,客里河山纵目初。
一片乡心收不得,淡烟残月照芜湖。
吴玉青,字佩环,浙江钱塘人。
踏青
苏公堤畔画桡停,踏去香风百草青。
自对春山看花鸟,六桥歌管几曾听?
吴年,字古春,号雪庭,浙江归安人,乌程董启埏室。着有《雪庭遗稿》
贾生
汉文有道主,贾生王佐才。
千载幸一遇,惜不究所怀。
年少倏超迁,同列相抵排。
一斥不复收,野鸟言其灾。
志大不易副,名高世所猜。
创建出非常,往往成祸胎。
译落不同的形势,竹子和树木交织成丛。谁知道那茂密幽深的地方,下面竟有溪流相通。石桥下的道路可以寻找,转过一个弯便迷失了东西方向。烟雾弥漫的天空下看不见人,山花红艳,四周寂静无声。一路行走,转弯越来越深入,所见景物也更加幽静奇异。万重沟壑、千座岩峰,今天来到这里才开始看见。红花与碧叶纷纷交错,彼此映衬,呈现出奇异的姿态。眼睛和心灵所接触到的景物,各人都各自领略其中属于自己的情趣。烟雾从草木丛中升起,山中的人家住在茅草屋里。与人世间遥遥隔绝,和太古时代有什么不同呢?溪流环绕着险峻的岩石,一叶小舟不停地向前行进。沙滩水湾清澈而浅,水底映现出竹子的颜色。有花纹的石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山脚被水侵蚀的痕迹清清楚楚。山谷中的鸟鸣声越转越幽深,逆流而上又能到达哪里才算尽头呢?水中的花朵喜爱明亮洁净之处,幽深绝远的地方却难以抵达。那里可有浣纱的女子?她嫣然一笑,仿佛彼此曾经相识。邻家的女子年幼时嫁到某家,因为丈夫没有户籍,便沦落到塞外;听说此事后有所感触。曾经同邻家女子一起穿着绛纱衣,裁云赋诗,争奇斗艳。香气沾染绣花书帙,一同分丝刺绣;春日妆台旁互相赠送鲜花。不要说罗敷原本还有丈夫,可怜蔡琰最终竟无家可归。如今梳着两条辫发垂在耳边,在紫塞的斜阳下对着暮笳声哭泣。浦映渌,字湘青,江苏无锡人,是武进黄云孙永的妻子。著有《绣香小草》。尤姬锤玉已经出家,却又想要嫁人,十分急切。于是作诗嘲笑她。涂写笺纸、抹染锦绣,武无端白白埋没了一个像易安那样的多才女子。今后如果参拜狮子座,连如来没有头发也会气得冲冠。冯娴,字又令,浙江钱塘人,是冯仲虞的女儿、诸生钱廷枚的妻子。著有《和鸣集》《湘灵集》。年和与夫子在九日计划登吴山,因下雨未能成行,依原韵作诗。重阳本应是晴天,雨声却绵密不绝;彼此隔窗相望,只见秋意瑟瑟。还没到小园去访菊花,恐怕辜负花期而被花儿责怪。芳美的时节寂静冷清,排遣情怀实在困难;懒倦地插上茱萸,心中感慨万端。身世如浮萍般漂泊,徒然忙碌;哪里比得上秦女早早乘鸾成仙呢?幸蒙怜悯我早年便怀有隐居山林的志向,如今相对溪山,这个愿望总算略有实现。这些年来虽只有四壁,也姑且可以栖身;悠然置身三径之间,仍有余下的情趣。潇潇风雨在寂静中听来,帘外竹影松枝一片青翠。兴致来时哪里还知道尘世间的事情,只管把烟云泼墨挥洒,片刻不停。李芹月,字璧池,江西临川人,是李穆堂的女孙、蔡棨的妻子。早年守寡。经过渑池县。渑池的盛会令人追忆当年,敲击弹琴难道是偶然的吗?山岭上的树木蒸腾云气,仿佛要化作雨;溪风激荡着石头,泉声纷乱地鸣响。已经因旅途漂泊而悲叹着吟唱《三陟》,劳碌的一生尚未停歇,肩上的重负也只是暂时卸下一点。日暮时还要投宿在前路的旅店,故园的芳草牵动着梦魂。李蘩月,字采池,是璧池的妹妹,庐陵欧阳上爱的妻子。经过芜湖。轻舟渺渺顺流经过青徐一带,客途中第一次纵目观览这片河山。一片思乡之心无法收束,淡淡的烟霭和残月照着芜湖。吴玉青,字佩环,浙江钱塘人。踏青。苏公堤畔停着彩绘的船桨,踏青而行,香风吹拂,百草青青。我独自面对春山观赏花鸟,六桥间的歌声乐声何曾听见?吴年,字古春,号雪庭,浙江归安人,是乌程董启埏的妻子。著有《雪庭遗稿》。贾生。汉文帝是一位有道明主,贾生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千年才有幸遇到一次这样的机会,可惜未能彻底实现他的抱负。年纪轻轻便突然升迁,同列之人相互排挤。一经贬斥便不再起用,野鸟般的谗言说这就是他的灾祸。志向太大,难以完全实现;声名太高,世人便有所猜忌。创立非同寻常的制度,往往会成为祸患的根苗。难道没看见
张勤淑,字友琴,四川遂宁人,孝廉吴艾香翀室。着有《翠荇斋吟》。
舟次梦与竹西徐安人话旧,早起欣然有渡江之想
夜静绝嚣尘,离怀入梦频。
江分南北岸,月照去留人。
往事真堪笑,新诗谁与论?
明朝风日好,鼓棹莫逡巡。
倪瑞璇,江南宿迁人,徐起泰继室。
戏赠山人李老(山人有足疾,为余舅氏灌园)
李山人,年已翁,可怜白发颜犹红。
矮茆屋,是尔宫,青黎杖,是尔童。
烟霞满怀邱壑卧,夜呼骨痛朝呼饿。
戚施举步行逡巡,天意厚汝汝莫嗔。
汝不见孙腆成名无一足,符坚快意得半人。
赵同耀,字洵娴,江苏常熟人,邵广融室。着有《停云楼稿》。
对镜见影戏赠
晓妆日日与君亲,怎奈相逢隔月轮。
对面不妨原是我,回头欲问更何人?
漫疑笑眼还相笑,只恐颦眉便效颦。
绝顶丹青无过此,周旋形影孰为真?
韩韫.玉,江苏长洲人,宗伯韩慕庐蒌季女,明府顾渭熊室。着有《寸草轩诗》
病中
月落霜寒叶满墀,卧疴正及晚秋时。
风檐网结长垂幌,砚匣尘封久废诗。
瘦影怕从明镜见,泪痕恐有枕函知。
何因乞得青囊术,拟向南华叩静师。
吴丝,字黄绢,安徽合肥人,总兵吴英女,吴县钦牧室。
过莺脰湖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李因,字是庵,号龛山女史,浙江钱塘人,光禄葛微奇侧室。着有《竹笑轩吟搞》。
鹫岭山庄寻秋
十丈悬崖挂辟萝,参云峰顶见嵯峨。
闲搜怪石秋林晚,独听残钟晓月过。
黄叶山前人迹少,白云天际鸟声多。
冷泉亭下潺潺水,不许渔舟唱棹歌。
吴山,字岩子,安徽当涂人,县丞卞楚玉琳室。着有《青山集》。
泊舟香口
薄幕到香口,风回即泊舟。
一溪分竹进,两岸断江流。
落日明残牖,荒烟袭废楼。
篱边鸡犬静,寥落使人愁。
卞梦珏,字符文,号篆生,江苏江宁人,卞楚玉女,孝廉刘峻度室。着有《绣阁遗草》、《西泠闺咏》。
秋眺
吟息启层楼,秋光放眼收。
云归山自在,江静水安流。
远树平于草,孤村小若舟。
寸心犹漫拟,聊许似闲鸥。
邱绍英,字少英,号伴航,江苏长洲人。着有《伴航集》。
遣怀
人生大抵寄邮亭,巾帼须眉岂径庭?
脂粉习消诗有力,烟霞病痼药难灵。
春慵祗费香供睡,露冷方知鹤伴醒。
自笑深闺风景异,横陈书卷对疏棂。
吴喜珠,安徽歙县人,方如麟室。
译张勤淑,字友琴,四川遂宁人,是孝廉吴艾香翀的妻子。著有《翠荇斋吟》。船停途中,梦见与竹西徐安人叙旧;早晨醒来,欣然生出渡江的念头。夜色宁静,尘世的喧嚣全无,离别的情怀频频进入梦中。江水分开南北两岸,月光照着将要离去和留下的人。往事实在值得发笑,新写的诗又能同谁谈论呢?明天风和日丽,赶快划船,不要迟疑。倪瑞璇,江南宿迁人,徐起泰的继室。戏赠山人李老(山人患有足疾,替我舅父灌溉园子)。李山人,年纪已经老了,可怜白发满头而脸色仍然红润。低矮的茅屋,是你的宫殿;青藜杖,是你的童仆。满怀烟霞之气,卧在山丘沟壑之间;夜里呼喊骨痛,早晨呼喊饥饿。你步履蹒跚,走路迟疑;这是上天厚待你,你不要恼怒。你没看见孙腆成名时没有一只脚,符坚却因得到半个人而感到快意吗?赵同耀,字洵娴,江苏常熟人,是邵广融的妻子。著有《停云楼稿》。对镜看见自己的影子,戏作诗相赠。每天早晨梳妆都与你亲近,无奈与你相逢却隔着一轮月亮。面对面的那个人原来就是我自己,回头想问,却又能问谁呢?不要徒然怀疑她含笑的眼睛还会对着我笑,只怕她一皱眉,我便也跟着学会皱眉。即使是最高明的丹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在形影相随之间,究竟谁是真人呢?韩韫玉,江苏长洲人,是宗伯韩慕庐最小的女儿、明府顾渭熊的妻子。著有《寸草轩诗》。病中。月亮落下,霜寒袭人,台阶上铺满落叶;卧病之时正值晚秋。风檐下蛛网结成,长久地垂挂着帘幌;砚匣蒙尘,已经很久没有作诗了。消瘦的身影不敢从明镜中看见,泪痕又怕被枕函知晓。怎样才能求得青囊中的医术,打算到南华去叩访清静的老师。吴丝,字黄绢,安徽合肥人,是总兵吴英的女儿、吴县钦牧的妻子。经过莺脰湖。傍晚天气风光淡淡,凉意袭人;遥望渔家,坐落在夕阳映照的水边。岸边的绿荫藏着垂钓的小船,一根钓竿插在秋水中,半湖都笼罩在烟霭里。李因,字是庵,号龛山女史,浙江钱塘人,是光禄葛微奇的侧室。著有《竹笑轩吟稿》。到鹫岭山庄寻访秋色。十丈高的悬崖上挂着藤萝,参入云端的峰顶高耸险峻。闲来搜寻怪石,秋林已近傍晚;独自听着残钟,晓月渐渐西沉。黄叶飘落的山前人迹稀少,天边白云间鸟声却多。冷泉亭下流水潺潺,不让渔舟唱起划船的歌。吴山,字岩子,安徽当涂人,是县丞卞楚玉琳的妻子。著有《青山集》。停船在香口。薄暮时到达香口,风向回转,便停下了船。一条溪水分开竹林流入,两岸截断了江流。落日照亮残破的窗户,荒凉的烟霭侵袭着废弃的楼阁。篱笆边鸡犬寂静无声,空旷冷落的景象使人发愁。卞梦珏,字符文,号篆生,江苏江宁人,是卞楚玉的女儿、孝廉刘峻度的妻子。著有《绣阁遗草》《西泠闺咏》。秋日远眺。吟诗稍歇,打开高楼的层层窗户;秋光尽收入眼中。云朵归去,山势自在;江面宁静,水流安然。远处的树木平展得仿佛草地,孤零零的村庄小得像一叶扁舟。心中仍然任意遐想,姑且允许自己像一只悠闲的鸥鸟。邱绍英,字少英,号伴航,江苏长洲人。著有《伴航集》。排遣情怀。人生大抵只是寄居在旅舍之中,女子和男子难道真有不同吗?脂粉生活的习惯渐渐消磨,诗才却很有力量;沉溺于烟霞的癖好已经成疾,药物也难以奏效。春日慵懒,只费香气来供自己睡眠;直到露水寒冷,才知道有仙鹤陪伴着醒来。自己笑深闺中的风景与众不同,横放着书卷,面对着稀疏的窗棂。吴喜珠,安徽歙县人,是方如麟的妻子。早年守寡。在粤城追怀古迹。仙人没有骑着五羊而来,碧海丹山依次展现在眼前。洗氏谈论用兵,具有名将的
早寡。
粤城怀古
仙人不跨五羊来,碧海丹山次第开。
洗氏谈兵名将气,尉佗称帝匹夫才。
功留铜柱存冤魄,骨掩花田转劫灰。
此是炎方冠带国,书生曾请弃珠崖。
月明夜夜听潮鸡,岂有珊瑚树可栖?
不嫁谁怜何泰女,成仙真愧葛洪妻。
鳄移炎海惊涛静,蝶到罗浮好梦迷。
只有包公贱岩石,五丁前此葬端溪。
赵家块肉付崖门,王气凭他海气吞。
谁念宫人皆北去,可怜丞相尚南犇。
江山岂许偏安藉,珠贝堪为货殖存。
莫检新书添怅惘,唾壶敲落玉钗痕。
陈治筠,字淇园,江苏昆山人,余恒斋室。
笔
自拜中书令,斯文独在兹。
毫装青缕巧,管吐绿沉奇。
五色才人梦,双湾少妇眉。
惟君能领取,此外有谁知?
朱中楣,字远山,江西庐陵人,侍郎李梅公(元鼎)室。着有《文江倡酬集》、《镜阁新集》。
春日,熊雪堂少宰以和黄山谷梅花韵见投,同梅公作。
几年偕隐同归洛,纷纷世态春冰薄。
今古长安似奕棋,惟有投闲是先着。
每思登眺帝子楼,风雨靡靡滞城郭。
荒园颓倚杏花村,社鼓频传■⑵恬漠。
时吟佳句响琳琅,满纸烟霞真骇愕。
续貂髠颖韵难成,欲附青云为寄托。
绿波隐隐泛兰舟,红萝森森羡华萼。
隋堤旧院冷秋千,谯国新旌缀珠珞。
海棠无力怯春寒,梦破春愁愁满橐。
融和天气景芳菲,芸窗课子差足乐。
舞燕翻飞堕碧空,流莺宛转惊铃索。
屈指韶光又一年,闲看花开渐花落。
不关春色苦相催,但恨封姨还肆虐。
淡宕轻阴润杂弦,良宵烹茗奴称酪。
却为听诗减夜眠,举案呼尊共微酌。
寄语猿鹤莫漫猜,而今始践山林约。
尤澹仙,字素兰,号寄湘,江南长洲人。着有《晓春阁集))。
春夜喜山人送梅
寒林漠漠春无影,款扉有客来铜井。
折得梅花远寄将,一枝犹带溪云冷。
我亦罗浮谪下仙,相逢此夕岂徒然!
狂呼明月伴我饮,世人那识三婵娟?
读武侯传
经世推王佐,伊周共瘁勤。
君才能一统,天意定三分。
饮血承遗诏,攻心静徽氛。
英雄终古恨,泪洒出师文。
方芬,字采芝,顺天大兴人,方维翰女。着有《绮云春阁诗草》、《红蕊山房学吟稿》。
阻风景步伯武原韵
大风彻夜舞狂漪,正是扁舟系缆时。
两岸霜枫萦远梦,一帆寒雨乱乡思。
江间白浪青山动,天外黄云画角吹。
寄语石尤须早息,扬船稳渡莫教迟。
译气概;尉佗自称皇帝,不过是匹夫的才干。功业留在铜柱之上,含冤的魂魄也因此得存;尸骨埋在花田,最终化作劫火中的灰烬。这里是炎方的冠带之国,曾有书生请求放弃珠崖。夜夜月明,听着潮声和鸡鸣,难道真有珊瑚树可以栖息吗?何泰的女儿没有出嫁,谁来怜惜她?葛洪的妻子成仙,也实在令人惭愧。鳄鱼迁往炎热的海边,惊涛才归于平静;蝴蝶飞到罗浮山,沉入美梦而迷惘。只有包公被埋在卑贱的岩石之中,五丁早在此地葬身端溪。赵家仅存的一块血肉被托付在崖门,王朝的气数任凭海上的气势将其吞没。谁还想到宫人全都向北而去,可怜丞相仍然向南奔逃。山河岂能借偏安来苟存?珍珠贝类倒可以作为货殖之资留存。不要翻检新书来增添惆怅,敲落唾壶,留下玉钗般的痕迹。陈治筠,字淇园,江苏昆山人,是余恒斋的妻子。笔。自从拜为中书令以来,斯文独独寄托在这支笔上。笔毫装饰着青色丝缕,笔管吐露出绿沉木般的奇异光泽。它能写出才人梦中的五彩祥云,也能描出少妇弯弯的双眉。只有你能够领会并承受我的心意,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呢?朱中楣,字远山,江西庐陵人,是侍郎李梅公(元鼎)的妻子。著有《文江倡酬集》《镜阁新集》。春日,熊雪堂少宰把依黄山谷梅花诗韵所作的诗投赠给我,我同梅公一起作诗唱和。多少年来一同隐居,约定同归洛阳;纷纷扰扰的世态人情,比春冰还要薄。古今长安都像一盘棋,只有置身闲散才算先走一步。每每想登上帝子楼远眺,却因风雨绵绵滞留在城中。荒园里倚着残败的景物,杏花村中社鼓频频传来,■⑵一片恬淡寂静。不时吟诵佳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满纸烟霞般的文采实在令人惊叹。续貂续貂,勉强接续前作,诗韵实在难以写成;想要依附青云,以求寄托。碧绿的水波隐隐荡漾着兰舟,繁茂的红萝令人羡慕那华美的花萼。隋堤旧院的秋千冷落着,谯国新立的旌旗上缀满珠珞。海棠花无力,畏惧春寒;梦醒之后春愁破碎,愁绪满满地装在囊中。天气温和,景色芳香繁盛;在书窗下教孩子读书,也算很有乐趣。飞燕起舞翻飞,仿佛坠入碧空;流莺婉转啼鸣,惊动了铃索。屈指一算,美好的春光又过了一年,闲看花开花落。并不是春色苦苦催逼,只恨封姨仍然肆虐,带来风雨。淡淡的轻阴舒展着,润泽了各种弦乐;良宵煮茶,侍女称赞茶味如酪。却为了听诗而减少夜眠,摆上案几,呼唤取酒,共同略饮几杯。寄语山中的猿鹤不要胡乱猜疑,如今我才开始履行归隐山林的约定。尤澹仙,字素兰,号寄湘,江南长洲人。著有《晓春阁集》。春夜喜山人送来梅花 寒林一片寂寥,看不见春天的踪影;轻叩门扉,有客人从铜井来访。折下梅花远道寄来,一枝梅上还带着溪边云气的寒意。我也是从罗浮山谪降人间的仙人,今夜相逢难道会是徒然吗!放声呼唤明月陪我饮酒,世上的人哪里知道三位婵娟的情致呢?读《武侯传》论经世济民之才,王佐之臣中的伊尹、周公都同样辛勤劳瘁。凭你的才能本可统一天下,只是天意注定了三分局面。饮血发誓,承受先帝遗诏;攻心为上,使战乱的气氛平静下来。自古英雄最终都留下遗憾,泪水洒在《出师表》上。方芬,字采芝,顺天大兴人,方维翰之女。著有《绮云春阁诗草》《红蕊山房学吟稿》。阻风停泊,依景步伯武原韵 大风彻夜卷起狂乱的水纹,正是小船系缆停泊的时候。两岸经霜的枫树萦绕着远行之梦,一片船帆和寒雨搅乱了思乡之情。江中的白浪仿佛使青山震动,天边的黄云间传来画角声。寄语石尤风早些停息,让船扬帆稳稳渡过,不要使行程迟误。
张蘩,字于采,江南吴江人,张天一女弟,吴士安室。着有《衡栖集》。
戏为外子拨闷
失意休教苦自煎,与君把卷论前贤。
儿顽自笑同王霸,婢钝何须学郑玄?
涤器当垆情更洽,操舂举案志犹坚。
久藏赖有床头酝,莫负梧桐月正圆。
杨琇,字倩玉,浙江钱塘人,沈遹声侧室。着有《远山集》。
西湖竹枝词
断桥西去竹间庐,不道山孤人亦孤。
岭上桃花知妾是,水中萍叶似郎无?
塞下曲
白草萧萧塞马秋,浓霜入夜冷征裘。
玉关不锁长安月,万里随风度陇头。
叶氏,浙江仁和人,叶宛西女,赵赞元室。着有《友琴轩集》。
苏堤行
西陵渡口骑驎驎,油壁香车多丽人。
桥湾柳绿酒帘扬,王孙恣意嬉青春。
昔年苏公筑堤好,今日长堤遍荒草。
花落花开能几时,山色湖光终浩浩。
君不见女墙石础苔痕没,千年华表鼯鼪穴。
贾家秋壑岳家坟,沧桑阅尽三更月。
陈绛绡,字彩霞,江苏长洲人,参军吴蘩孙侧室。着有《香阁吟稿》。
秋草
裙腰憔悴可人怜,曾记探春拾翠钿。
故国魂销吴苑水,行人肠断越溪烟。
极天山色馀残日,带薄寒光入暮年。
一自西风摇落后,明妃冢上月娟娟。
陈结璘,字宝月,号兰修,江苏常熟人,孝廉瞿昙谷元锡室。着有《畯喜堂集》、《藕花庄集》。
田家杂兴四首
新晴缓屐过村西,菜麦同青水拍堤。
放鸭船归香雪满,听莺桥断麹尘迷。
沧桑任老花三径,烽火难耕雨一犁。
何处芳菲堪挂眼?十年魂梦五陵溪。
岭外轻雷暑气蒸,茅檐翁妪话年登。
危塍雨过难容屐,狭港船归唤起罾.
虹影蘸湖云自敛,波光锁树翠犹凝。
休耘荷锸桥头立,晚市争看贩早菱。
秋日郊墟喜渐凉,稻花降陌散晴香。
争梨鸟雀喧斜日,踏藕儿童闹晚塘。
老树傍门常扫叶,好山当户故低墙。
悠然独坐南窗月,早挂清芬白苎裳。
云重风高暮雪天,冰条朵朵渐装绵。
赛驴尚怯霜桥迹,赢马偏骄紫塞鞭。
茶拂竹窗挑宿火,香深松户袅寒烟。
悠然更起山阴兴,欲借林逋放鹤船。
方京,字彩林,广东番禺人,进士方殿元女,广文金綎室。着有《彩林集》。
薤上露
薤上露,日出晞,朝槿日暮萎。
微物转瞬间,人生谅如斯。
彭祖帝尧民,亦复同所归。
服食求神仙,仙成竟何时?
守道以待终,令名庶可垂。
杨珊珊,字佩声,浙江山阴人,布衣杨宾女,臬司金祖静室。
乡思楼
旅寓金阊五十秋,亲年多半老依刘。
译张蘩,字于采,江南吴江人,张天一之女弟,吴士安之妻。著有《衡栖集》。戏作以排解丈夫的烦闷 失意时不要让自己苦苦煎熬,和你一起展开书卷谈论前代贤人。孩子顽皮,我自己也笑说像王霸;婢女愚钝,何必去学郑玄呢?洗涤器皿、当垆卖酒,夫妻情意更加融洽;亲自舂米、举案齐眉,志向依然坚定。幸好久藏的美酒还在床头,莫要辜负梧桐树间正圆的月亮。杨琇,字倩玉,浙江钱塘人,沈遹声之侧室。著有《远山集》。西湖竹枝词 从断桥向西走,竹林间有一座小屋;谁知道山是孤独的,人也同样孤独。岭上的桃花知道我这个妾身吗?水中的浮萍叶子,难道也像郎君一样无情吗?塞下曲 白草在萧萧秋风中摇动,塞外的马匹迎来秋天;浓霜入夜,征人的衣裘更加寒冷。玉门关并不能锁住照向长安的月光,它随风万里越过陇头。叶氏,浙江仁和人,叶宛西之女,赵赞元之妻。著有《友琴轩集》。苏堤行 西陵渡口骑着驎驎,油壁香车中坐着许多美丽女子。桥湾处柳色青绿,酒旗随风飘扬;王孙们任意享受着青春时光。从前苏公修筑长堤十分美好,如今长堤上却遍布荒草。花开花落能有多少时候?山色湖光始终浩荡无边。您难道没看见,女墙的石础已被苔痕遮没,千年的华表也成了鼯鼪的洞穴。贾家秋壑、岳家坟,阅尽沧桑变化,也只在三更月色之下。陈绛绡,字彩霞,江苏长洲人,参军吴蘩孙之侧室。著有《香阁吟稿》。秋草 草色如裙腰般憔悴,惹人怜爱;还记得当年探春时拾取翠色花钿。故国之魂消散在吴苑的水边,行人的愁肠断于越溪的烟霭。天尽头的山色映着残日,带着淡淡寒光进入暮年。自从西风吹落草木之后,明妃墓上只有娟娟月色。陈结璘,字宝月,号兰修,江苏常熟人,孝廉瞿昙谷元锡之妻。著有《畯喜堂集》《藕花庄集》。田家杂兴四首 雨后初晴,放慢脚步走过村西;菜苗和麦苗一同青翠,水波拍打着堤岸。放鸭的船归来,香雪般的景色铺满眼前;在桥边听黄莺啼鸣,麹尘般的春色令人迷醉。任凭沧桑变化使花木在三条小径旁老去,战火之中难以耕作,雨水只够犁过一垄田。哪里还有芳菲景色值得映入眼帘?十年来魂牵梦绕的,只有五陵溪。岭外轻雷响起,暑气蒸腾;茅屋檐下的老翁老妇谈论着丰年。高高的田埂雨后难以容下鞋履行走,狭窄港湾里的船归来,唤起了捕捞用的罾。彩虹的影子浸入湖中,云彩自然收敛;波光映着树木,翠色仍然凝聚不散。停止耕作,扛着锄头站在桥头;晚市上人们争相观看贩卖早菱。秋日郊外的集市渐渐凉爽,稻花飘落田间,晴日里散发着清香。鸟雀争食梨子,在斜阳中喧闹;孩子们踩着莲藕,在傍晚的池塘边嬉闹。老树靠近门边,常常要清扫落叶;好山正对着门,所以故意把墙修得低些。悠然独坐南窗前,月光下,早早穿上散发清香的白苎衣裳。云层浓重,风势高急,正是傍晚降雪的天气;冰凌一朵朵地渐渐覆盖上绵絮般的雪。赛驴的尚且害怕霜桥上的足迹,获胜的马匹却偏偏在紫塞边对着鞭子显得骄傲。在竹窗前以茶拂动余火,松门深处香气浓郁,寒烟袅袅升起。悠然又生起山阴访友的兴致,想借林逋的放鹤船一用。方京,字彩林,广东番禺人,进士方殿元之女,广文金綎之妻。著有《彩林集》。薤上露 薤菜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就干;早晨开放的木槿,到了傍晚便凋萎。微小的事物转瞬即逝,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即使活到彭祖那样长寿,做帝尧的百姓,也同样归于死亡。服食药物以求成仙,成仙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守持正道来等待生命终结,这样美好的名声或许可以流传后世。杨珊珊,字佩声,浙江山阴人,布衣杨宾之女,臬司金祖静之妻。乡思楼 寄居金阊已有五十个秋天,双亲大多已老,只能依靠刘氏。可叹我还没有认清故乡的道路,二十年来徒然登上乡思楼。金顺,字德人,浙
嗟余未识乡关路,廿载空登乡思楼。
金顺,字德人,浙江乌程人,汪静圃母。着有《传书楼稿》。
寄大姊太仓
惠好原同气,分飞怅各天。
梦来难识路,书到动经年。
药草缘工病,天花早悟禅。
当时诗誉美,曾记小山篇。
对雪和清溪徐太夫人次东坡先生北台韵二首。
空庭何处着纤尘,万籁收声朔气严。
耐冷人如霜后菊,坐禅心似水中盐。
浓飘竹影低垂砌,飞逐梅花乱点檐。
多少无衣愁岁暮,重棉犹怯晚风尖。
朝来误喜报晴鸦,依旧重阴掩日车。
粉本云山开画稿,白符芝采现空花。
剡溪烟冷人迷掉,孤屿天寒鹤返家。
欲望高楼帘未卷,小鬟呼取玉鸦叉。
陈守范,字静闲,浙江海宁人,岳垣存公女,钱唐诸生顾宜曾室。早寡。着有《静闲遗诗》。
春日寄怀羽步
几日春残景愈清,满山新翠落花轻。
江风自引桓伊笛,岭月时闻子晋笙。
乡梦不随宾雁断,客怀应向暮云生。
年年憔悴芳华冷,书剑天涯怅别情。
金鹤素,字松师,江苏长洲人,臬司金祖静女侄,同郡魏潜室。着有《杼余集》。
随父解组旋里夜泊峡江有作
入峡风涛险,孤舟泊夜阑。
林深山鬼啸,霜重月华寒。
久宦谋终拙,还乡梦亦安。
亲年已七十,肯恋一微官!
王薇玉,字采薇,号玉珍,江苏武进人,明府王爇山光燮女,观察孙渊如星衍室。着有《玉珍集》。
望夫石
妾颜初如花,妾心已如石。
忆昔定情双妍姿,不忍君归见衰色。
妾颜将凋心不移,妾身已化君始知。
冰为肌,草为鬓,山头无人寄君信。
妾意浅,君心深,恐君复化填海禽。
海禽来衔石方动,不作巫云入君梦。
舟过丹徒
行行已百里,村落半柴扉。
只鸟时依树,孤莺不上衣。
月高人影小,潮定橹声稀。
沿水星星火,归惊宿鸟飞。
梦起
梦醒空阶望翠微,幽苔染影上罗衣。
寒天细竹人孤倚,斜日高檐燕对飞。
碧岭叠来乡路断,玉梅枯尽旧颜非。
夜堂疏馨疑禅寂,冷水闲云合照扉。
吴中闺秀,姓里未详,诗见陈其年《妇人集》。
赠宫婉兰
云髻偏宜试晚妆,石床苔润恰新凉。
采兰爱向花间立,赢得罗衣满袖香。
蔡琬,字季玉,辽阳人,绥远将军蔡毓荣女,高文良公其倬室。着有《蕴真轩小草》。
关锁岭
山从绝域势遥分,天限西南自昔闻。
烽静戍楼狐上屋,风喧古木鹤惊群。
横盘石磴危通马,深锁雄关冷护云。
呵护升平犹觉险,挥戈谁忆旧将军?
译江乌程人,汪静圃之母。著有《传书楼稿》。寄给大姐,寄居太仓 姊妹之间原本同胞亲爱,如今分飞两地,只能惆怅地各处天涯。梦中归去也难以辨认道路,书信寄到时往往已经相隔多年。因为善于医治疾病,所以药草有缘;早早从天花般的繁华中悟得禅理。当年诗名很美,曾记得你写过《小山篇》。咏雪,和清溪徐太夫人依东坡先生《北台》韵作二首。空旷庭院中哪里容得下一粒微尘?万籁收声,北风之气严寒凛冽。耐寒的人像霜后的菊花,坐禅的心如同水中的盐,寂然无形。浓密的雪飘落,压低了竹影,垂到台阶;飞雪追逐着梅花,纷乱地点在屋檐上。有多少没有衣服御寒的人为岁末发愁,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衣,仍害怕晚风尖利。早晨误以为乌鸦报来了晴天而暗自欢喜,谁知依旧阴云浓重,遮住了太阳。如同粉本中的云山展开了画稿,白符和芝草的神采显现在虚空之花中。剡溪烟气寒冷,行人迷失了船棹;孤岛上天气寒冷,仙鹤返回自己的巢居。想登高楼远望,可帘子还没有卷起;呼唤小丫鬟取来玉鸦叉。陈守范,字静闲,浙江海宁人,岳垣存公之女,钱唐诸生顾宜曾之妻。早年守寡。著有《静闲遗诗》。春日寄怀羽步 春残已有几日,景色反而更加清幽;满山新绿,轻轻映着飘落的花瓣。江风自然传来桓伊的笛声,山岭月下不时听到子晋的笙声。乡思之梦不会随着宾雁飞断,客中的愁怀应当向着暮云生起。年年容颜憔悴,芳华冷落;带着书剑漂泊天涯,惆怅于离别之情。金鹤素,字松师,江苏长洲人,臬司金祖静的女侄,同郡魏潜之妻。著有《杼余集》。随父亲解任还乡,夜泊峡江时作 进入峡中,风涛险恶;孤舟在深夜停泊。树林幽深,山鬼长啸;霜气浓重,月光也显得寒冷。长期做官,谋划终究笨拙;如今还乡,连梦中也觉得安宁。双亲年纪已经七十岁了,哪里肯留恋一个微小的官职!王薇玉,字采薇,号玉珍,江苏武进人,明府王爇山光燮之女,观察孙渊如星衍之妻。著有《玉珍集》。望夫石 我的容颜起初像花朵,我的心却早已像石头一样坚定。还记得当年定情时我们都有美好的姿容,我不忍让你回来见到我衰老的容色。我的容颜即将凋谢,心意却不会改变;等我的身体已经化去,你才会明白我的心。冰雪是肌肤,草叶是鬓发,山头无人替你寄来书信。我的情意浅,你的心意深,只怕你又会化作填海的禽鸟。海鸟飞来衔石,海水才开始动荡;我不化作巫山云彩进入你的梦中。《舟过丹徒》船已经行了百里又百里,村落中一半柴门紧闭。只有鸟儿不时依傍着树,孤独的黄莺不飞上人的衣裳。月亮升得很高,人的影子显得很小;潮水停定,橹声也稀疏了。沿着水面,点点星火闪烁;归来的惊动了栖息的鸟儿,使它们飞起。《梦起》梦醒后,我对着空寂的台阶远望青翠的山色,幽暗的苔藓染着影子爬上罗衣。寒天里,细竹旁只有人孤独地倚着;斜阳下,高高的屋檐边燕子成双飞翔。碧绿的山岭层层叠叠,隔断了回乡的道路;玉梅全都枯萎,往日的容颜也已不复存在。夜间厅堂里稀疏的香气,仿佛带来禅寺般的寂静;冷清的水面和悠闲的云彩一同映照着门扉。她是吴中的闺秀,姓氏和里籍未详;诗作见于陈其年《妇人集》。《赠宫婉兰》偏梳的云鬓正适合试穿晚妆;石床上的苔藓湿润,恰好带来新凉。采摘兰花时喜欢站在花丛间,因此得到罗衣满袖的香气。蔡琬,字季玉,辽阳人,是绥远将军蔡毓荣的女儿,高文良公其倬的妻子。著有《蕴真轩小草》。《关锁岭》群山从遥远的边域延展开来,西南一带自古便是天然的界限。烽火寂静,戍楼上狐狸爬到了屋顶;风吹古树喧响,惊起成群的鹤。盘旋横亘的石阶险峻,仅能让马通行;雄关深深锁住山岭,冷冷地护卫着云气。守护太平盛世尚且让人感到险要,挥戈征战的旧日将军又有谁还记得呢?
九峰寺有感家大人
萝壁松门一径深,题名犹记旧铺金。
苔生尘鼎无香火,经蚀僧厨有蠹蟫。
赤手屠鲸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
征南部曲今谁是?剩有枯禅守故林。
辰龙关
一径登危独惘然,重关寂寂锁寒烟。
遗民老剩头间雪,战地秋闲郭外田。
闻道万人随匹马,曾经六月堕飞鸢。
残碑洒尽诸军泪,苔蚀尘封四十年。
江西坡
西岭千重簇剑铓,曾挥万骑突羊肠。
鬼灯明灭围青血,野冢荒凉啸白杨。
梦断层霄空漠漠,事随流水去茫茫。
只今剩有残兵卒,指点空山说断肠。
彭氏,河南邓州人,布政司彭禹峰而述女,李青立鸿室。着有《蝶龛集》。
雷家湾
峰峰斜倚俯清漘,一叶孤舟乱后身。
洞口白云鸡犬在,此中大有避秦人。
金银洞
绝壁绳桥万壑深,春风何意此登临。
安禅暂借蒲团力,坐听神龙涧底吟。
毕着,字韬文,安徽歙县人,昆山王圣开室。
纪事
吾父死报国,战死于蓟邱。
父马为贼乘,父尸为贼收。
父贼不能报,有愧秦女休。
乘贼不及防,夜进千貔貅。
杀贼血漉漉,手握仇人头。
贼众自相杀,尸横满坑沟。
父体舆榇归,薄葬荒山邱。
相期智勇士,慨焉赋同仇。
蛾眉一扫清,国家固金瓯 .
董琴,字峄蕴,浙江乌程人,副贡董量女,诸生蔡云室。着有《静吟集》。
晓发
拨棹出溪口,鸡声起草庐。
星稀天渐晓,风动暑微苏。
远树低将没,遥山淡欲无。
行行入幽境,宛在辋川图。
初夏幽居
曲径疏篱护短墙,衡门寂寂掩茅堂。
雨馀浓翠侵书润,风送残红入砚香。
诗句却从闲里得,世情渐向病中忘。
倦来抛卷惟支枕,一榻清风午梦长。
香咳集选存二
商婉人,浙江会稽人。诗见王阮亭《香祖笔记》。
赠沈砌芳
细笔猩红绝妙辞,扫眉窗下拜名师。
从来玉抨称才子,楼上昭容字婉儿。
蒋季锡,江苏常熟人,南沙相国女弟,华亭王图炜室。着有《挹清阁集》。
车遥遥
车遥遥,挥弩马,红尘扑面金铃迟。
鞭呼恃有驱车者,路旁杨柳藏驿楼。
十里五里行不留。
蒙山之阳泗水北,石路险涩程途忧。
仆夫告瘁往复来,行人多向黄金台。
晚月晨星竞驰逐,三万六千双转毂。
车遥遥,弩马骄侬家。
家近白苹浦,几时归去乘吴舠?
金逸,字纤纤,江南长洲人,诸生陈竹士基室。着有《瘦吟楼诗草》。
书怀呈竹士
拾扇烦躬曲,招凉共息机。
译《九峰寺有感家大人》藤萝覆盖的石壁、松树掩映的山门,一条小路幽深;题写的姓名还记得当年曾铺设黄金。长满苔藓的尘封香鼎已无香火,经典被虫蛀蚀,僧厨里也有蠹虫。赤手空拳屠杀巨鲸,是千年前的往事;如今白发归依佛门,是一生的心愿。当年征讨南方的部曲如今还有谁在?只剩下枯寂的僧人守着旧日的山林。《辰龙关》独自沿一条小路登上险处,心中惘然;重重关隘寂静无声,锁在寒烟之中。遗民年老,只剩满头白发;昔日的战场如今秋日闲静,城郭外只剩田地。听说当年有万人跟随一匹战马出征,曾在六月使飞翔的鸢坠落。残存的碑上洒尽了各军将士的泪水,苔藓侵蚀、尘土封存,已经四十年了。《江西坡》西岭千重,密集得如同剑锋;当年曾率领万骑冲过羊肠小道。鬼火明灭,围绕着青色的血迹;荒野坟冢冷落凄凉,白杨树发出呼啸。梦从高天中断,只剩空旷迷茫;往事随着流水远去,茫茫无踪。如今只剩下残存的士卒,他们指着空山,说起往事仍令人肝肠寸断。彭氏,河南邓州人,是布政司彭禹峰而述的女儿,李青立鸿的妻子。著有《蝶龛集》。《雷家湾》座座山峰斜倚着,俯临清澈的水边;一叶孤舟,是战乱之后留下的身影。洞口白云缭绕,仍有鸡鸣犬吠;这里一定有躲避秦朝乱世的人。《金银洞》绝壁之间架着绳桥,万重山谷幽深;春风啊,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里登临?暂且借助蒲团的力量安静坐禅,坐听神龙在涧底吟啸。毕着,字韬文,安徽歙县人,昆山王圣开的妻子。《纪事》我的父亲为报效国家而死,战死在蓟邱。父亲的马被贼人骑走,父亲的尸体也被贼人收取。父亲被贼人杀害却不能报仇,我有愧于秦女休。趁贼人没有防备,我在夜里率领千名勇士进攻。杀得贼人鲜血淋漓,我亲手握着仇人的头颅。贼人彼此自相残杀,尸体横陈,布满坑沟。用车载着父亲的遗体和棺材归来,只在荒山丘陵薄葬了他。我与有智有勇的人相约,慨然写下这首共同仇敌之歌。女子的美色一扫而空,国家本来坚固如金瓯。董琴,字峄蕴,浙江乌程人,是副贡董量的女儿,诸生蔡云的妻子。著有《静吟集》。《晓发》划动船桨驶出溪口,草庐中传来鸡叫声。星星渐渐稀少,天空也将破晓;风吹动着,暑气稍稍消退。远处的树木低低地仿佛将要没入天际,遥远的山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一路走去进入幽静的境地,宛如置身王维《辋川图》中。《初夏幽居》曲折的小路和稀疏的篱笆护着矮墙,横木为门,寂静地掩着茅屋。雨后浓重的翠色侵入书房,带来湿润之气;风送来残花,落入砚台,留下香气。诗句偏偏从闲适中得到,世间的情态也渐渐在病中忘却。疲倦时便扔下书卷,只支着枕头躺下;一榻清风,伴我做悠长的午梦。《香咳集》选存之二 商婉人,浙江会稽人。诗作见于王阮亭《香祖笔记》。《赠沈砌芳》用细笔蘸猩红色写下绝妙的辞章,在窗下描眉,并向名师行礼。自古以来,玉抨被称为才子,楼上的昭容字婉儿。蒋季锡,江苏常熟人,是南沙相国的妹妹,华亭王图炜的妻子。著有《挹清阁集》。《车遥遥》车马遥遥前行,挥动弩催促骏马;红尘扑面而来,金铃声迟缓地响着。挥鞭呼喊,全仗赶车的人驱车前行;道路旁的杨柳掩藏着驿楼。行走十里五里也不停留。蒙山南面、泗水以北,石路险峻难行,路途令人忧惧。车夫来来往往,已经疲惫不堪;行路的人大多奔向黄金台。晚间的月亮和清晨的星星争相奔驰追逐,三万六千个昼夜中车轮不断转动。车马遥遥,我家的骏马骄健,我也随车奔驰。我家靠近白苹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乘坐吴地的小船?金逸,字纤纤,江南长洲人,是诸生陈竹士基的妻子。著有《瘦吟楼诗草》。《书怀呈竹士》拿起扇子劳烦你弯腰,招来凉风,一同歇息而忘却机心。窗户的转角处有细云飘入,帘子一掀开,燕子争相飞来。久病使我熟悉了各种药物,安于贫困,守着旧衣。一生百年有什么愿望?只愿生死都与你
窗坳云细入,帘启燕争飞。
久病谙诸药,安贫守故衣。
百年何所愿?生死只同归。
静绿轩夜坐
一碧梧桐院,新凉起远楼。
落花都是雨,枯树易成秋。
茶酒抛多病,云山待放舟。
篆烟如有意,缕缕近人流。
牡丹
我见犹怜汝,新晴两度来。
一时无粉黛,百宝有楼台。
着雨春争艳,回风绣作堆。
可怜蝴蝶倦,绕过百千回。
次韵和吴兰雪(嵩梁)石溪观桃花。
红云飞隔水,应是雨催开。
游屐缘溪入,春禽约客来。
湿烟低隐屋,老树卧延苔。
几度寻诗到,无人立一回。
寄怀汪宜秋(玉轩)闺友
落叶生空响,凉风着意吹。
三分新酒病,一卷故人诗。
晓梦残灯觉,秋怀老树知。
吴淞川里水,流不尽相思。
题香苏山馆图
三十六奇峰,峰峰湿翠浓。
窗虚云不去,人冷鹤相从。
响度深林斧,寒生隔坞钟。
梦魂寻未到,水复又山重。
绿窗
绿窗午倦放帘钩,小榻堆书当枕头。
落雁有情呼旧侣,宝仓无赖鉴新愁。
花房凤子晴留梦,竹院棋声冷带秋。
驹隙年华容易度,西风扶病强登楼。
秋闺漫兴
梧桐瑟瑟起愁思,闺合闲情团扇知。
晓起摘花催婢早,晚凉待月放帘迟。
生前未了三山梦,身外难抛一局棋。
识得荣枯原有定,西风莫恨鬓如丝。
随园先生来吴门,招集女弟子于绣阁,余因病未曾赴会,率赋二律呈先生
西湖续会许相从,闺阁咸钦大雅宗。
我岂能诗惭画虎,人言此老好真龙。
竹声当牖凉三径,云气深潭幻一峰。
未得追随女都讲,春愁偏欲恼吴侬。
柳条不肯系春光,返棹天台饯别筋。
青眼每深知己感,白头犹是爱才忙。
湖堤草色催新夏,驿路蝉声到夕阳。
愿到明年芳讯至,许教桃李附班行。
题《吴玉淞太史除夕四客游山图》。
浮空金碧树模糊,谁倩袁安作画图?
岁暮如君闲未得,梅花为我肯开无?
溪流残雪春声涩,松吹斜阳僧影孤。
十万吴城小儿女,寻春只解醉屠苏。
一棹移来远俗氛,半天铃语下方闻。
肯缘蜡尽闲双屐,应被山灵识四君。
小阁烟寒犹斗茗,断崖木落不停云。
依稀记得前游迹,只是清幽判十分。
竹士同作
相期行乐及佳辰,洗尽繁华趣逼真。
舟听所之随两桨,客来不速得三人。
松盆暖热聊从俗,梅树荒寒未到春。
为语笙箫旧时侣,阿谁今夕是闲身?
徜佯疑是小游仙,踏冻人宜晚霁天。
残雪店寻前度酒,夕阳钟破隔溪烟。
译一同归去。《静绿轩夜坐》梧桐庭院一片碧绿,远处楼阁升起了初秋般的新凉。落花仿佛全都化作了雨,枯树很容易使人感到秋意。抛开茶和酒以及诸多病痛,云山正等待着我放舟前往。篆香的烟气仿佛有意,缕缕向着人飘来。《牡丹》我见到你仍然怜爱你,天刚放晴便两次前来看你。一时之间不施粉黛,却有百宝楼台般的富丽姿态。花朵带雨,争相显出春日的艳丽;回旋的风把花瓣吹得如绣品堆叠。可怜蝴蝶已经疲倦,仍绕着花朵飞了百千回。《次韵和吴兰雪(嵩梁)石溪观桃花》隔着水面,红云般的桃花飘飞;想来是春雨催促它们开放。游人的木屐沿着溪流走进去,春日的鸟儿像约好了似的来迎接客人。湿润的烟霭低低地遮隐着屋舍,老树横卧,任苔藓向远处延伸。我几次来到这里寻找诗意,却没有人在这里站过一次。《寄怀汪宜秋(玉轩)闺友》落叶发出空旷的声响,凉风有意地吹来。以三分新酿的酒消解病体,手里捧着一卷故人的诗。清晨从残灯下的梦中醒来,秋日的情怀只有老树知晓。吴淞川里的水啊,流不尽我对你的相思。《题香苏山馆图》三十六座奇峰,座座都浸润在浓重的青翠之中。窗子空敞,云彩也不肯离去;人感到清冷,白鹤相伴而来。深林中传来斧头的声响,隔着山坞传来的钟声带着寒意。梦中的魂魄还未寻到那里,眼前却又是水重重、山重重。《绿窗》绿窗下午后困倦,放下帘钩;小榻上堆着书,便拿来当作枕头。落雁仿佛有情,呼唤旧日的同伴;宝仓无可奈何,只能照见新添的愁容。花房里的凤蝶在晴日中留下梦境,竹院的棋声清冷,带着秋意。短促如驹影掠过缝隙的年华容易消逝,西风中扶着病体勉强登上高楼。《秋闺漫兴》梧桐瑟瑟作响,勾起愁思;闺房中的闲情,只有团扇能够知晓。清晨起来摘花,催促婢女早点来;傍晚天气凉了,等候月亮升起才放下帘子。活着时未能了却游历三山的梦想,身外之物却又难以放下一盘棋。既然知道荣枯兴衰原本自有定数,就不要怨恨西风把鬓发吹得如丝般斑白。随园先生来到吴门,召集女弟子在绣阁聚会;我因病未能赴会,便草草写下两首律诗呈给先生。西湖还约定要继续聚会,闺阁中的人都敬仰您这位大雅之宗。我哪里会作诗,只是惭愧地学画虎;人们都说这位老人喜爱真正的蛟龙。竹声从窗前传来,使三条小径都显得清凉;潭中云气深浓,仿佛幻化出一座山峰。未能追随女都讲,春日的愁绪偏偏要来烦恼吴地人。柳条不肯把春光系住,我只得返棹天台,为你饯别[原文“别筋”疑有讹误]。您常以青眼相待,使我深深感受到知己之情;即使已经白头,仍然忙着爱惜人才。湖堤上的草色催促着新夏到来,驿路上的蝉声一直传到夕阳西下。希望明年芳信传来时,能允许我把桃李般的人才列入您的门下。题写《吴玉淞太史除夕四客游山图》。金碧色的树木浮现在空中,景象模糊;是谁请袁安来绘成这幅画?年末像您这样的人还没有得到闲暇,梅花愿不愿意为我开放呢?溪流夹着残雪,春水声显得涩滞;松间风声送着斜阳,只有僧人的身影孤单。吴城十万户人家的小儿女,寻觅春色只知道痛饮屠苏酒。划一叶小舟来到这里,远离尘俗的气氛;半天空中传来铃声,才知道已到了下方。若不是因为蜡烛燃尽而暂且穿着这双木屐,恐怕山灵也会认出你们四位。小阁中寒烟缭绕,我们还在那里斗茶;断崖上树木凋落,云气却不停留。依稀还记得上次游览的踪迹,只是这里的清幽远胜从前。竹士同作。相约在美好时日出游行乐,洗尽繁华,趣味格外真切。任凭小舟随着两桨划向所往之处;客人不请自来,恰好得到三个人。松枝围成的火盆温暖炽热,姑且随俗取暖;梅树在荒寒中,还没有等到春天。试问那些从前相伴笙箫的朋友,今夜谁才是清闲之人?自在漫游,恍惚间仿佛成了小小的游仙;在结冰的路上行走,正宜趁晚间雨雪初霁。踏着残雪到店中寻找前次喝过的酒,夕阳下的钟声穿破隔溪的烟霭。除了一位
秋日有怀王碧云女史
落尽芙蓉景物非,妆台晏起思依依。
雨深别馆蛩t声急,月冷吴江雁到稀。
病畏新寒张晓幔,瘦拈旧线改秋衣。
生涯近日君知否?一缕炉香息众机。
病中得郭频伽麟赠诗,并读近作。
谁吹兰气化秋烟?得此风流骨亦仙。
世上有情春似梦,病来无睡夜如年。
活依经卷愁难忏,修到梅花瘦可怜。
我愧谢家吟絮誉,漫劳刻烛劈蛮笺。
早送潇湘八月秋,小庭梅雨响帘钩。
诗成杜牧三生恨,人在胥江一叶舟。
十载青衫劳剑铗,二分明月醉炉头。
莫言生小愁为累,不是情多不解愁。
次韵兰雪讯病之作
已拚小劫到游仙,问讯劳君格外怜。
喜听新诗来病里,强扶残梦读花前。
风禁铃索清如语,月逼纱窗薄似烟。
不是相逢真国手,等闲烧烛为题笺。
静绿轩夜话同竹士作
拈韵西窗灯火亲,诗狂入夜欲惊邻。
贫无长物偿花债,冷怪秋风寻病人。
剩有睡乡供小饮,那须丸药驻青春。
笑他到死方成悟,蝴蝶原来梦里身。
病起
碧梧移影上林扉,西院无人晓日微。
病起名香焚不得,花阴小立当熏衣。
次竹士韵
梧桐疏雨响新秋,换得轻衫是越绸。
忽地听郎喧语笑,帕罗佯掉不回头。
记梦
膏残灯烬夜凄凄,梦淡如烟去住迷。
斜月半溪人不见,忍寒小立板桥西。
舟中即目
绣帘双卷水窗开,一叶风帆镜里回。
天意似怜人寂寞,青衫移近画船来。
西溪舟次
西溪九曲绕烟霞,矮屋疏篱半种茶。
何处东风传笑语,隔花楼阁美人家。
题汪宜秋内史诗稿后
一卷焚香供玉台,灯残犹读两三回。
谢家柳絮苏家锦,如此才真未见来。
空教费尽好才华,夫婿年年不在家。
愿化相思一双鸟,替衔红豆到天涯。
王倩,字雅三,号梅卿,浙江山阴人。明府王达溪谋文女,陈竹士继室。
将归吴门留别骆佩香夫人
晴湖无分画船移,十丈风丝漾落漪。
春亦如人留不住,好花开遍是将离。
蘼芜一片绿含愁,唱到骊歌月满楼。
笑我迟来偏早去,别君况又别扬州。
方婉仪,号白莲居士,安徽歙县人。宗伯方石村女孙,江都罗两峰聘室。着有《学陆集》。
生日偶吟
平簟疏帘小阁晴,朝来池畔最关情。
清清不染淤泥水,我与荷花同日生。
钱洁,字瑜素,江南常熟人,陈铁肩室。着有《青螺集》。
赠姑新妆
春色盈盈立画楼,不修宫样已风流。
更兼双翠云肩上,学得新梳燕尾头。
译秋日怀念王碧云女史。芙蓉花落尽,景物已经不同;闺中人早晨懒起,对你的思念绵绵不绝。秋雨笼罩着别馆,蟋蟀声急促[原文“蛩t”含疑似OCR字符];月光冷落吴江,鸿雁飞来得稀少。生病后害怕新来的寒意,张开清晨的帷幔;因身体消瘦,捏着旧线改制秋衣。近来的生活,你知道吗?只让一缕炉香燃着,以此平息各种机心。病中收到郭频伽麟赠送的诗,并读了他的近作。是谁吹送兰花般的气息,化作秋日烟霭?得到这样的风流人物,连骨格也仿佛成了仙。世上的有情之事如春梦一般;病后无法入睡,漫漫长夜仿佛一年。靠着经卷度日,忧愁却难以忏除[原文“活依”疑有讹误];修炼到如梅花般消瘦,实在令人怜惜。我愧对谢家女吟咏柳絮的声誉,却还劳烦你刻烛计时,挥笔写满蛮笺。早早送走潇湘八月的秋意,小庭院中的梅雨敲响帘钩。诗写成了,留下杜牧那样的三生遗恨;人却身在胥江的一叶小舟上。十年来穿着青衫,辛劳奔波,空有剑铗;对着二分明月,在炉边沉醉。不要说年纪轻轻便把忧愁当作拖累;若不是情感太多,又怎么会不懂得忧愁。依照兰雪《问病》诗的韵脚所作。我已经甘愿经历这场小劫,直到成为游仙;劳烦你来问候,格外让我感到怜惜。病中欣喜地听到新诗传来,勉强扶着病体,在花前读它。风吹动铃索,声音清脆得像在说话;月光逼近纱窗,薄得仿佛烟雾。若不是相逢的确是诗国高手,谁会随便燃烛为他题写诗笺呢?在静绿轩夜谈,与竹士共同创作。在西窗灯火相亲之时拈取韵脚;诗兴狂放,直到深夜,几乎要惊扰邻人。贫穷得没有多余财物来偿还花债;偏偏秋风寒冷,还来寻找这个病人。还剩下睡梦之乡可以供我小饮,哪里需要靠丸药来留住青春?笑那些直到死时才终于醒悟的人:原来自己不过是梦中的蝴蝶。病愈起身。碧绿的梧桐树影移上林中的门扉,西院无人,清晨的阳光微弱。病愈后连名贵的香也无力焚烧,只在花影下稍稍站立,让香气熏染衣裳。依照竹士诗的韵脚所作。梧桐间稀疏的秋雨发出声响,换上轻薄的衣衫,正是越地的绸缎。忽然听见郎君喧闹说笑,便假装把帕子掉落,头也不回。记梦。灯油将尽,灯火已灭,凄凄惨惨地度过长夜;梦境淡得如烟,来去都令人迷惘。斜月照着半边溪水,却看不见人;忍受寒冷,独自站在板桥西边。舟中即景。绣帘向两边卷起,临水的窗户敞开;一叶风帆在如镜的水面上回旋。上天仿佛怜惜人的寂寞,让穿青衫的人把小舟移近画船。西溪舟行途中。西溪九曲环绕着烟霞,低矮的房屋和稀疏的篱笆间种着一半茶树。东风从何处传来笑语?隔着花丛的楼阁,原来是美人居住的人家。题写汪宜秋内史诗稿之后。焚着香供在玉台上的诗稿,灯火将残时还读了两三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谢家的柳絮,苏家的锦绣;这样的才华,真是前所未见。白白耗尽了这样美好的才华,只因丈夫年年不在家。愿意化作一双寄托相思的鸟,替她衔着红豆送到天涯。王倩,字雅三,号梅卿,是浙江山阴人。她是明府王达溪的女儿,陈竹士的继室。将要回吴门,留下诗作告别骆佩香夫人。晴日的湖面上,无缘再让画船移动;十丈长的风丝吹拂着荡漾的水波。春天也像人一样挽留不住,美丽的花开遍之时,正是将要离别之时。蘼芜一片碧绿,仿佛含着愁意;唱到送别的骊歌时,月亮已经照满楼阁。可笑我来得晚,却偏偏走得早;告别您之后,又要告别扬州。方婉仪,号白莲居士,是安徽歙县人。她是宗伯方石村的女孙,江都罗两峰的聘室。著有《学陆集》。生日偶然吟诗。小阁晴朗,竹席平展,帘子稀疏;清晨来到池边,最是牵动情怀。清澈的池水纯净无染,不沾淤泥;我和荷花在同一天出生。钱洁,字瑜素,是江南常熟人,陈铁肩的妻子。著有《青螺集》。赠给姑母新妆。春色盈盈,
周氏,浙江乌程人,周孚成女。
听雨
帘纤小雨不曾停,才睡仍醒伏枕听。
不是侍儿惊告我,错疑梧叶下虚庭。
陆观莲,字少君,号雨鬘,浙江嘉善人,桐庐殳丹生室。着有《蒋湖寓园草》。
宝剑篇赠外
吁咄哉!
荆卿剑术既不成,虽有宝剑徒空名。
千载黯黯闭秋水,双匣渺渺埋龙精。
狐狸夜鸣风雨恶,蛟璃昼舞波涛惊。
我持此剑若明月,众星朗朗随其行。
又持此剑若白日,群妖退走欃枪平。
众星没,送君赠君君莫惑。
古来遇合自有时,神物出处当知之。
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浙江桐庐人,殳丹生女。着有《闺隐集》。
和母宝剑篇赠兄
床头夜半双龙吼,光摄群妖暗星斗。
风雨霹雳一瞬间,木拔沙飞石乱走。
古来神物本平常,遭时遇主生晶光。
拂拭霜花将解赠,时无烈士空仿徨。
莫叹息,木兰卿卿当户织。
阿兄年少财白额,归来摩挲看太白。
葛宜,字南有,浙江海宁人。葛臞庵女,朱尔迈室。着有《玉窗遗草》。
明月照高楼
明月照高楼,皎皎多光辉。
上有荡子妇,凭高独徘徊。
徘徊复何如?洒泪沾裳衣。
思君不能语,忽忽如调饥。
朔风吹庭树,贱妾将何依?
愿作高山鸟,飞向君怀栖。
君怀不我顾,鸣声悲以凄。
四海抑何旷,分飞东复西。
雨泊皋亭山
雨色分高岸,皋亭作客年。
宿云封野店,微火辨渔船。
对酒山长瞑,题诗人未眠。
空嗟前路远,处处接风烟。
王毓贞,字月妹,江苏江都人。着有《幽兰阁集》。
别润城盟姊
片帆带雾忽东兮,载得离愁江水凄。
南北地天同此恨,春秋风雨各成题。
无书可倩三山雁,有梦频惊五夜鸡。
恨不身轻如燕子,飞飞掠过数峰西。
胡琼,字佩青,江苏长洲人,朱友倩室。着有《小秦台诗草》。
苏台怀古
可怜歌舞地,满目尽蒿莱。
谁使繁华歇,空教糜鹿来。
乌啼亡国恨,花发故宫哀。
剩有吴山月,凄然照旧台。
马淑禧,号墨华子,浙江会稽人。马维升女,陶澓室。
感怀
朝来无力倦临妆,睡起迟迟日影长。
忽报春光今已尽,含愁强步小回廊。
朱逵,字虔斋,浙江海盐人,陈仁斋克鋐室。着有《慈云阁诗存》。
楼上
夜色殊不寐,寒光望中遥。
山月惊栖鹊,天风落怒潮。
晴烟笼槲■⑶,湛露滴芭蕉。
半卷湘帘起,炉香细细飘。
颜柳,山东武城人,陈国瑞室。
译女子站在画楼上;不用宫中的式样装扮,也已经风流妩媚。更何况两道翠色发髻立在肩头,学会了新式梳成的燕尾头。周氏,是浙江乌程人,周孚成的女儿。听雨。帘外纤细的雨丝一直没有停,刚睡下又醒来,伏在枕上听雨。若不是侍女惊醒并告诉我,我还会误以为是梧桐叶落在空寂的庭院里。陆观莲,字少君,号雨鬘,是浙江嘉善人,桐庐殳丹生的妻子。著有《蒋湖寓园草》。《宝剑篇》,赠给丈夫。啊,悲叹啊!荆卿的剑术既然没有练成,即使拥有宝剑,也只能徒有虚名。千百年来黯淡无光,封闭在秋水般的剑光中;两只剑匣渺小幽暗,埋藏着龙的精气。狐狸在夜里哀鸣,风雨凶恶;蛟璃在白天翻舞,波涛惊骇[“蛟璃”原文如此]。我拿着这把剑,仿佛明月高悬,众星明亮地随着它运行。又拿着这把剑,仿佛白日当空,群妖纷纷退走,欃枪也被平息。众星隐没;送给你、赠给你,你千万不要迷惑。自古以来,人与物的际遇自有时机;神异之物何时出现、归于何处,应当明白这一点。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是浙江桐庐人,殳丹生的女儿。著有《闺隐集》。和母亲所作《宝剑篇》,赠给兄长。半夜里,床头的两把宝剑如双龙长鸣,光芒震慑群妖,使星斗都黯然失色。风雨雷电在一瞬间齐至,树木被拔起,沙尘飞扬,乱石滚走。自古以来,神异之物本来就与寻常物相同,遇到合适的时代和主人,才会放出晶莹的光芒。拂去剑上的霜花,准备解下赠人;只是时代没有烈士,徒然彷徨。不要叹息,木兰姑娘正在门前织布。兄长年少,额头白皙;回来后抚摩宝剑,观看太白星。葛宜,字南有,是浙江海宁人。她是葛臞庵的女儿,朱尔迈的妻子。著有《玉窗遗草》。明月照耀高楼。明月照着高楼,皎洁明亮,散发出许多光辉。高楼上住着远游在外之人的妻子,她倚着高处独自徘徊。徘徊又能怎样呢?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裳。思念你却不能说话,恍恍惚惚,仿佛饥饿难耐。北风吹动庭院里的树木,我这个卑妾将要依靠什么呢?愿意做一只高山上的鸟,飞到你的怀中栖息。你的心中却不顾念我,鸟鸣声悲伤而凄切。四海是多么空旷辽远,我们却分飞到东边又分飞到西边。雨中停泊在皋亭山。雨幕分隔着高高的江岸,我在皋亭山作客已多年。夜云停留在空旷的野店上方,微弱的灯火依稀辨出渔船。面对酒杯,山色渐渐昏暗;题写诗句的人却还没有入睡。徒然叹息前路遥远,处处都连接着风烟。王毓贞,字月妹,江苏江都人。有《幽兰阁集》传世。送别润城盟姊。一叶帆船带着雾气忽然向东驶去,载满了离愁,江水也显得凄清。无论南北,天地间同样怀着这份遗恨;无论春秋,风雨中各自成诗题。没有书信可以托三山的雁捎去,只有梦中频频被五更鸡声惊醒。只恨自己不能像燕子那样身轻,飞过西边的几座山峰。胡琼,字佩青,江苏长洲人,是朱友倩的妻子。有《小秦台诗草》传世。在苏台凭吊古迹。可怜当年歌舞繁盛的地方,如今满眼都是蒿草。是谁使繁华衰歇,徒然让麋鹿来到这里?乌鸦啼叫,带来亡国的遗恨;花朵开放,寄托着故宫的哀伤。只剩下吴山上的月亮,凄清地照着旧日的楼台。马淑禧,号墨华子,浙江会稽人,是马维升的女儿、陶澓的妻子。感慨怀思。早晨起来无力,懒倦地面对妆台;睡醒后迟迟不起,只见日影渐长。忽然得知春光如今已经将尽,只好含着愁绪勉强走过小小的回廊。朱逵,字虔斋,浙江海盐人,是陈仁斋克鋐的妻子。有《慈云阁诗存》传世。楼上。夜色深重,怎么也睡不着;远方望去,寒冷的月光一片遥远。山月惊动了栖息的乌鹊,天风吹落了汹涌的潮声。晴日的烟霭笼罩着槲■⑶,清澈的露水滴落在芭蕉上。卷起一半湘帘,炉中的香气细细地飘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颜柳,山东武城人,是陈国瑞的妻子。有《偕隐倡酬
着有《偕隐倡酬草》。
夏日山居
山静偏宜暑,松风入梦清。
危岩飞雨色,古树咽蝉声。
刺绣年来课,看云物外情。
不知尘市远,聊为证无生。
译草》传世。夏日居住在山中。山中寂静,偏偏适宜避暑;松间的风吹入梦中,格外清凉。高峻的岩石间飞动着雨色,古树中传来仿佛哽咽的蝉声。这些年来以刺绣为功课,观云而体会尘世之外的情怀。不知道尘世的城镇离这里多远,姑且借此印证无生之理。
张莹,安徽桐城人,方合山室。着有《友阁诗集》。
暮春游王夫人园林
芳郊春欲暮,偶尔过柴关。
路曲都因竹,亭高喜就山。
一桥穿树出,双鹤引雏闲。
镇日林泉趣,尘嚣忘世间。
张瑶瑛,字巘舟,浙江仁和人,王健庵室。着有《绣墨斋偶吟》。
秋斋闲咏和健庵
风吹云影散,斜日上花梢。
雨霁蛛营网,林疏鹊补巢。
旧衫归日浣,新句暇时抄。
待月闲情永,浑忘禁鼓敲。
汪玉轸,号宜秋小院主人,江苏吴江人。
遗闷
一番疏雨一番风,声入秋窗晓梦空。
自是愁人听不得,莫将萧瑟怨梧桐。
睡起无心对镜奁,纸窗红透未开帘。
熏炉尚有微微火,沉水拈来且再添。
夜凉池馆雨初晴,云影微茫月影清。
坐久不知风露重,柝声忽已报三更。
花初破萼柳才青,寒食时光微雨零。
妆阁有人愁不寐,挑灯无那隔帘听。
姚霞龄,浙江钱塘人,孙懋观室。着有《晚云楼遗稿》。
病起
几日荒园不暂游,闲行幽草绿初稠。
钟声远近烟中寺,树色微茫雨外楼。
卧病心情犹带懒,残春天气正多愁。
画梁燕语浑无绪,故向檐前絮未休。
徐暗香,字畹兰,江西南昌人。
重阳
又是黄花节,江城树树秋。
雁迷云外路,烟锁夕阳舟。
夜月鸣霜杵,高风感敝裘。
闺中殊寂寞,闲理玉搔头。
张学雅,字古什,山西太原籍,江苏吴县人。张拱端佚长女,字金坛于沚,未嫁而卒。着有《绣余遗草》。
闺中闲咏
榴花红吐映疏帘,睡鸭闲将龙脑添。
满架乱书谁去整,可怜终日病恹恹。
竹院萧萧人语空,夜来风雨太匆匆。
侵晨独倚阑干角,闲数池莲几朵红。
张学典,字古政,号羽仙。张拱端四女,昊门杨易亭室。着有《花樵集倡和吟》。
宫词
内苑繁华柳放丝,御沟流水涨胭脂。
欲将心事题红叶,未识随流付阿谁。
张学象,字古图,号凌仙,张拱端五女,林屋沈载公室。早寡。着有《砚隐集》。
岁暮感怀
〖山斋晨起,愁云在望,庖突无烟。葛帔练裙,犹作御寒之服;湘兰杞菊,难供卒岁之粮。嗟乎!稽绍幼孤,长卿早丧,厚禄故人,音书断绝。恒饥稚子,意色凄凉。昔之车笠申盟,梦舟相助者,复何人哉?聊咏二章,用抒悲愤。〗
缉柳编蒲志苦辛,半身多难已忘身。
橘林乏实供饘粥,突舍无烟荐藻苹
空羡田真兄弟乐,堪怜任防子孙贫。
一函遗草谁为达?检得徒令泪满巾。
玉粒为餐桂作薪,荆钗蓬鬓自悲辛。
译张莹,安徽桐城人,是方合山的妻子。有《友阁诗集》传世。暮春游览王夫人的园林。芳草萋萋的郊外春意将尽,偶然走过柴门。道路曲折,全因竹林环绕;亭子高耸,正好依着山势。一座桥穿过树林伸展出来,两只鹤引着幼鹤悠闲地走着。整日沉浸在林泉的趣味中,早已忘却尘世的喧嚣。张瑶瑛,字巘舟,浙江仁和人,是王健庵的妻子。有《绣墨斋偶吟》传世。秋日斋中闲吟,和王健庵的诗。风吹散了云的影子,斜阳照上花梢。雨停后蜘蛛开始结网,树林稀疏处喜鹊正在修补巢穴。旧衣服等到归来时再洗,新写的诗句趁有空时抄录。等待月亮的闲适情怀悠长,完全忘了禁夜的鼓声已经敲响。汪玉轸,号宜秋小院主人,江苏吴江人。排遣烦闷。一阵疏雨接着一阵风,声音传入秋窗,清晨的梦也化为空。本来就是愁苦的人,哪里听得了这些声音;不要把萧瑟之感归怨于梧桐。睡醒后无心对着镜匣,纸窗已经被朝阳映得通红,帘子还没有卷起。熏炉里还留着微弱的火,取来沉水香,姑且再添进去。夜凉时分,池馆外的雨刚刚放晴;云影朦胧,月影清澄。坐久了不知风露已经浓重,忽然听见梆声,才知道已报三更。花朵刚刚绽开花萼,柳树才染上青色;寒食时节,细雨微微飘落。妆楼中有人因愁苦不能入睡,挑灯而坐,无可奈何地隔着帘子听雨。姚霞龄,浙江钱塘人,是孙懋观的妻子。有《晚云楼遗稿》传世。病后初起。荒园已经几天没有去游赏,闲步时只见幽僻的青草刚刚长得茂密。远近的钟声从烟雾中的寺院传来,树色朦胧,雨幕外楼阁若隐若现。卧病之中心情仍带着懒倦,晚春的天气正多愁绪。画梁上的燕子呢喃,完全没有兴致;故意在檐前对着尚未停止的柳絮絮语。徐暗香,字畹兰,江西南昌人。重阳。又到了黄花盛开的节日,江城一树一树都已是秋色。大雁迷失在云外的道路上,烟雾锁住了夕阳中的船。夜月下传来捣衣的霜寒声,高秋的风使人感到身上的旧皮衣已破敝。闺房中格外寂寞,闲来整理玉制的搔头簪。张学雅,字古什,山西太原籍,江苏吴县人。她是张拱端的长女,字金坛于沚,未出嫁便去世。有《绣余遗草》传世。闺中闲暇吟咏。石榴花红艳艳地吐放,映照着稀疏的帘子;闲闲的睡鸭香炉中添入龙脑香。满架杂乱的书谁来整理?可怜我整天病恹恹的。竹院里萧萧作响,人的话语已经空寂;昨夜的风雨来得太过匆促。清晨起来独自倚在栏杆旁,闲闲地数着池中开了几朵红莲。张学典,字古政,号羽仙,是张拱端的第四女,昊门杨易亭的妻子。有《花樵集倡和吟》传世。宫词。宫苑中柳丝舒展,繁华正盛;御沟里的流水涨满,仿佛流动着胭脂。想把心事题写在红叶上,却不知道该随流水交给谁。张学象,字古图,号凌仙,是张拱端的第五女,林屋沈载公的妻子。早年守寡。有《砚隐集》传世。岁末感慨怀思。山斋清晨起身,愁云正在眼前,灶台上没有炊烟。葛布衣、绢裙,仍然是用来御寒的衣服;湘兰、杞菊,却难以拿来供应一年到头的粮食。唉!稽绍幼年丧父,长卿早早去世;有厚禄的旧友,音信书信全都断绝。幼子常常挨饿,神情面色凄凉。从前以车笠相交、结下盟约,以及在梦中驾舟相助的人,如今又还有谁呢?姑且吟咏两章,用来抒发悲愤。编柳条、缚蒲草,表明自己备尝艰苦;半生多灾多难,早已忘却了自身。橘林缺少果实,无法供给稀粥;灶屋没有炊烟,连藻苹也无从进献。只能空羡田真兄弟的欢乐,实在可怜任防子孙的贫困。一封遗稿由谁替我送达?翻检出来,徒然使我泪水沾满手巾。以玉米般的粮食充饥,以桂木作柴薪;头插荆钗、
桑麻废尽犹征税,典籍遗来不救贫。
论着孝标难觅友,诗哀承吉更何人?
生存零落真堪恸,却向尘中厌此身。
王演之,字觉庵,浙江分水人。副车王沺女弟,张竹书室。着有《雕华稿》。
罢绣
薄暮停针线,翛然致出尘。
炉深知火细,窗矮爱纱新。
山外天连树,楼边月近人。
黄橙与绿橘,真个画难匀。
张旲,字搓云,浙江钱塘人。孝廉张义坛女,诸生胡大潆室。着有《趋庭咏琴楼合稿》。
秋晚
极目危楼上,天涯晚望中。
云凭荒野阔,月落大江空。
露冷蛩初响,风寒叶正红。
兴来无俗虑,明月在疏桐。
吴永和,字文璧,江苏元和人,董玉苍室。着有《苔吟拾稿》。
语外子玉苍
他年偕隐卜幽居,流水空山一草庐。
风外鸟啼移晚竹,雨中客至剪春蔬。
低窗茗椀随棋局,小榻炉香读道书。
安觉此心贫亦好,眼前漂泊欲何如?
虞姬
大王真英雄,妾亦奇女子。
惜哉太史公,不纪美人死!
戴陵涛,字文姬,江苏江都人,长洲蒋塞翁侧室。着有《绿窗遗草》。
倚栏看月
碧汉迢遥夜气清,倚栏看月十分明。
何时飞入蟾宫去,长伴嫦娥弄玉笙。
李源,字星钟,湖南茶陵人,陈绮岩室。
秋夜即事
扑帘霜气重,隐几一哀吟。
鼓角寒窗月,关河独夜心。
愁敲红烛冷,梦断白云深。
隔院谁家笛,因风送好音。
徐横波,字眉生,一字智珠,号眉庄,本姓顾,名媚,江苏上元人。合肥尚书龚芝麓鼎孳侧室。着有《柳花阁集》。
海月楼夜坐
香生帘幕雨丝霏,黄叶为邻暮卷衣。
粉院藤萝秋响合,朱栏杨柳月痕稀。
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凉生雁不飞。
自爱中林成小隐,松风一榻闭高飞。
陈学钟,湖广祁阳人,相国陈文肃女。
潇湘寺
每到潇湘寺,潇湘最可怜。
禅门深闭月,秋水静如天。
夏日榴荷艳,春明桃李妍。
冬来景不恶,红叶满山巅。
张屯,字丽然,江苏娄县人,褚念劬室。早寡。着有《小华馨集》。
江南曲
疏窗轧轧鸣机声,三日织来匹未成。
回肠曲曲如丝乱,乱丝不断肠偏断。
肠偏断,昨夜西风吹枕寒,梦回频忆客衣单。
江南塞北音尘隔,生死无凭忧不释。
忧不释,填胸隔。
君若堂上无老亲,妾身拚化山头石。
程瑜秀,安徽歙县人,诸生王宜村室。着有《自怡草》。
桃花雪
依然醉笑太真妃,妒惹寒花六出飞。
可是东皇妆点巧,水晶屏外绛绡衣。
译鬓发蓬乱,自然满是悲苦艰辛。桑麻都已荒废,仍然要征收赋税;祖先留下的典籍,也救济不了贫困。想像孝标那样著述,却难以找到朋友;像承吉那样以诗寄托哀情,又还有谁呢?活着的人零落凋残,实在令人悲痛;却反而身处尘世,厌恶这样的自身。王演之,字觉庵,浙江分水人。是副车王沺的妹妹,张竹书的妻子。有《雕华稿》传世。停止刺绣。傍晚时分停下针线活,悠然间生出脱离尘俗的意趣。炉膛深,知道火势微弱;窗户低,喜爱窗纱簇新。山外天空与树木相接,楼边的月亮仿佛离人很近。黄橙和绿橘,真是连画笔也难以调匀其色。张旲,字搓云,浙江钱塘人。是孝廉张义坛的女儿,诸生胡大潆的妻子。有《趋庭咏琴楼合稿》传世。秋日晚景。登上高楼极目远望,视线中的天涯正处在傍晚。云气依凭着辽阔的荒野,月亮落下后大江显得空旷。露水清冷,蟋蟀刚刚鸣叫;秋风寒凉,树叶正红。兴致来时没有世俗的忧虑,只有明月照在稀疏的梧桐上。吴永和,字文璧,江苏元和人,是董玉苍的妻子。有《苔吟拾稿》传世。对丈夫玉苍说。将来一起隐居,选一处幽静的住所;流水环绕,空山之中只有一间草庐。风声之外鸟儿啼叫,晚风吹动竹子;雨中客人到来,便剪取春蔬待客。低窗下,茶碗随着棋局相伴;小榻旁炉香袅袅,闲读道家经典。若能这样安然觉悟,即使贫穷也很好;只是眼前漂泊不定,又能怎么办呢?虞姬。大王是真正的英雄,我也算奇异的女子。可惜太史公,没有记载美人的死!戴陵涛,字文姬,江苏江都人,是长洲蒋塞翁的侧室。有《绿窗遗草》传世。倚着栏杆看月亮。碧蓝的银河遥远,夜气清凉;倚着栏杆看月,月色格外明亮。什么时候能飞入蟾宫,长久陪伴嫦娥吹奏玉笙?李源,字星钟,湖南茶陵人,是陈绮岩的妻子。秋夜即景。霜气扑向帘幕,寒意浓重;倚着几案,发出一声悲吟。寒窗外传来鼓角声,月光清冷;关山江河之间,独自度过长夜,心中无限感慨。愁绪敲打着冰冷的红烛,梦在深远的白云间断绝。隔着院墙,不知是谁家的笛声,借着风送来美妙的声音。徐横波,字眉生,又字智珠,号眉庄,本姓顾,名媚,江苏上元人。是合肥尚书龚芝麓鼎孳的侧室。有《柳花阁集》传世。海月楼夜坐 帘幕间飘来香气,细雨纷纷;黄叶作伴,傍晚卷起衣帘。粉墙庭院中藤萝声声,秋意汇合;朱栏旁杨柳映着稀疏的月痕。晚开的寒花渐渐消瘦,仿佛与人相似;石阶上生出凉意,大雁也不再飞翔。我自爱林间形成一处小小的隐居之所,在松风中独卧一榻,闭门远离尘嚣。陈学钟,湖广祁阳人,是相国陈文肃的女儿。潇湘寺 每次来到潇湘寺,都觉得潇湘景色最为可爱。禅门深深地映着月色,秋水宁静得如同天空。夏日石榴与荷花鲜艳,春日桃李明丽。到了冬天景色也并不差,红叶铺满山顶。张屯,字丽然,江苏娄县人,是褚念劬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小华馨集》。江南曲 稀疏的窗户外,织机轧轧作响;织了三天,连一匹布还没有织成。回环的愁肠曲曲折折,如乱丝一般;乱丝剪不断,愁肠却偏偏断了。愁肠偏偏断了;昨夜西风吹来,枕边一片寒意,梦醒后频频想起远方客人的衣衫单薄。江南与塞北音信隔绝,生死没有凭据,忧愁始终无法消除。忧愁无法消除,满满地堵在胸中。你若不是堂上还有年老的双亲,我便宁愿化作山头的一块石头。程瑜秀,安徽歙县人,是诸生王宜村的妻子。著有《自怡草》。桃花雪 依然像太真妃那样醉意含笑,却因嫉妒惹来寒花般的六出雪花飞舞。莫非是东皇巧妙地妆点出来的?水晶屏外,仿佛披着绛红色的薄绡衣。
高景芳,浙闽总督高琦女,靖逆侯张宗仁室。着有《红雪轩稿》。
晨妆
妆阁开清晓,晨光上画栏。
未曾梳宝髻,不敢问亲安。
妥贴加钗凤,低徊插佩兰。
隔帘呼侍婢,背后与重看。
李湘芝,字秀真,山东历城人,嘉定王竹所初桐侧室。着有《柳絮集》。
雨中送外
闺中相送熟梅天,阴雨凄迷倍黯然。
云脚低垂芳草路,马蹄远入绿杨烟。
红灯照酒同谁醉,翠被熏香且独眠。
却悔西堂分手处,不应递与紫丝鞭。
倪仁吉,字心惠,浙江浦江人,义乌吴之葵室。着有《凝香阁稿》。
题宫忆图
调人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
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梧桐独坐时。
方维仪,字仲贤,安徽桐城人,同邑姚孙棨室。早寡。着有《楚江吟》、《归来叹》、《清芬阁集》。
伯姊之粤有赠
昨岁长溪来,今岁粤中去。
此别又数年,离情复何语?
明发皖江城,山川隔烟雾。
皓月临苍波,春风满江树。
方维则,字季准,维仪妹,诸生吴绍忠室。早寡。着有《茂松阁集》。
题竹
小院何空寂,相依独此君。
雪深愁易折,风急不堪闻。
白石移花影,青苔拥籀文。
楼头蟾月上,空翠落纷纷。
王元礼,字礼持,浙江仁和人,王松壑女。着有《梅笑轩诗集》。
湖上同柴季娴朱顺成
向暮游人绝,同君步曲塘。
远山含秋色,傍水发荷香。
雅调传金轸,闲情寄笔床。
谁言闺合友,相得在词章。
鲍诗,字令晖,浙江平湖人。别驾鲍怡山女,征士张铁珊室。着有《鹤舞堂小稿》、《吾亦爱吾庐诗抄》、《吾过集》。
于忠肃公墓
群小奸谋炽,功臣死可哀。
擎天空赤手,埋骨剩青苔。
石马嘶风立,灵旗卷雨回。
谁居喉舌地,燕雀永无猜。
徐氏,山东长山人,明府徐继志女,新城布政使司参议耿鸣世室,都御史柏母。
寄子
家内平安报尔知,田园岁人有馀赀。
丝毫不用南中物,好作清官答圣时。
鲍凤珍,字友梧,福建侯官人,孝廉魏英女弟,广东番禺李联芳室。着有《红余小草》。
韩侯钓台
韩侯台上秋云阴,韩侯台下秋涛深。
英雄不遇出胯下,感恩一饭酬千金。
登坛一呼楚军窜,山河万里全归汉。
丈夫生不为真王,欲假王名翻疑叛。
君不见狡兔死,走狗烹,识时势者全令名。
功高徒取杀身计,何不垂钓终平生!
毛蕚华,字竹君,江苏宝山人,毛海客思正女,嘉定王宾之室。
闻蝉
雨过空林逸响清,萧疏碧树寄寒声。
译高景芳,浙闽总督高琦的女儿,是靖逆侯张宗仁的妻子。著有《红雪轩稿》。晨妆 妆阁在清晨打开,晨光照上了彩绘的栏杆。还没有梳好宝髻,不敢去问候双亲是否安好。妥帖地插上凤钗,低头徘徊着佩戴兰花佩饰。隔着帘子呼唤侍女,转过身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李湘芝,字秀真,山东历城人,是嘉定王竹所初桐的侧室。著有《柳絮集》。雨中送外 闺中相送正值梅子成熟的时节,阴雨凄迷,更加令人黯然神伤。云脚低低垂在芳草路上,马蹄声远去,消失在绿杨烟霭中。红灯照着酒,不知同谁共醉;翠被熏着香,姑且独自入眠。只是后悔在西堂分别时,不该把那条紫丝鞭递给你。倪仁吉,字心惠,浙江浦江人,是义乌吴之葵的妻子。著有《凝香阁稿》。题宫忆图 调人歌唱苍梧山的斑竹枝,潇湘水天遥远,勾起绵绵思绪。听到这歌声,便记起华清宫的夜晚,那时正疏雨打梧桐,独自坐着。方维仪,字仲贤,安徽桐城人,是同乡姚孙棨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楚江吟》《归来叹》《清芬阁集》。大姐远赴粤地,赠诗一首 去年你从长溪来,今年又要到粤中去。这次分别又要过好几年,离别的愁情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明早从皖江城出发,山川被烟雾阻隔。皎洁的月亮照临苍茫江波,春风吹满江边的树木。方维则,字季准,方维仪的妹妹,是诸生吴绍忠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茂松阁集》。题竹 小院多么空寂,只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与我相依。积雪深厚,令人担心竹子容易折断;风势急劲,竹声也令人不忍听闻。白石上映着花影,青苔簇拥着竹叶般的籀文。楼头月亮升起,空明的翠色纷纷洒落。王元礼,字礼持,浙江仁和人,是王松壑的女儿。著有《梅笑轩诗集》。湖上与柴季娴、朱顺成同游 临近傍晚游人全无,我与你一同漫步在曲折的池塘边。远山含着秋色,水边散发出荷花的清香。高雅的曲调从金轸琴上传出,闲适的情怀寄托在笔床之间。谁说闺中女子没有朋友?彼此相知,正可寄托在诗词文章之中。鲍诗,字令晖,浙江平湖人。是别驾鲍怡山的女儿、征士张铁珊的妻子。著有《鹤舞堂小稿》《吾亦爱吾庐诗抄》《吾过集》。于忠肃公墓 一群小人奸邪的谋划炽盛,功臣惨死,实在可悲。赤手擎天的英雄,如今埋骨之处只剩下青苔。石马迎风嘶鸣而立,灵旗卷着雨势回旋。谁占据着掌握言论的要职,燕雀才会永远没有猜忌。徐氏,山东长山人,是明府徐继志的女儿、新城布政使司参议耿鸣世的妻子,也是都御史柏某的母亲。寄给儿子 家中平安的消息告诉你;田园每年都有收入,尚有余财。丝毫不必使用南方的物产,好好做一名清官,以此报答圣明的时代。鲍凤珍,字友梧,福建侯官人,是孝廉魏英的妹妹、广东番禺李联芳的妻子。著有《红余小草》。韩侯钓台 韩侯台上秋云阴沉,韩侯台下秋涛深重。英雄若不得志,只能受胯下之辱;感念一饭之恩,便以千金报答。登坛拜将后一声号令,楚军便纷纷逃窜;万里山河全都归入汉家。大丈夫活着却不能成为真正的王,只想借一个假王的名号,反而被怀疑有叛乱之心。你没看见吗?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会被烹杀;懂得时势的人才能保全名声。功劳太高,反而白白招来杀身之祸;为什么不终身垂钓呢!毛蕚华,字竹君,江苏宝山人,是毛海客思正的女儿、嘉定王宾之的妻子。听蝉 雨后空寂的树林中,悠扬的声音格外清亮;疏落的碧树间传来带着寒意的鸣声。为何能够长久占据高枝?每当风
何因长占高枝上,每向风前嘒嘒鸣。
徐暎玉,字若冰,江苏昆山人,孔青崖室。着有《南楼吟稿》。
送春
春光心事两蹉跎,愁见飞花槛外过。
漫说穷愁诗便好,算来诗不敌愁多。
七夕
银汉横斜玉漏催,穿针瓜果饤妆台。
一宵要话经年别,那有工夫送巧来?
袁寒篁,字青湘,江苏娄县人,袁玉屏女。着有《绿窗小草》。
自遗
疗饥自有忘忧处,乐此衡门水一湾。
漫讶家贫无四壁,家无四壁好看山。
吴朏,字凝真,号冰蟾子,江苏华亭人,浙江嘉善曹允明室。
艳曲
金屋暖长春,兰阶人似月。
但愿如月圆,不愿如月缺。
赠妾紫金环,遗郎白玉玦,
郎恩环不解,妾心玉比洁。
董氏,山东平原人,尚书董讷女孙,同郡郑枞室。
题水墨画兰
魏紫姚黄锦样般,春风一夜玉楼寒。
何如尺幅藤溪纸,富贵常从淡处看。
李国梅,字芬子,号韫庵,江□□□□李籀史瀚女,解峙九举鼎室。着有《林下风清集》。
捣衣篇
金闺寂历金风起,极目关山几千里。
谁家少妇颜如花,夜捣征衣月明里。
亲捣寒衣寄远客,千山万水幽思积。
嘹嘹征雁逐行飞,渺渺流萤当户人。
银河秋冷夜无光,几点疏星明复灭。
风吹砌草泣寒蛩,露滴井梧凋败叶。
闲云片片成东西,砧声断续高复低。
此时相望情何已,此际寒乌夜半啼。
含情捣罢娇无力,抛杵揽衣长叹息。
依稀记得别君时,于今几度秋花碧。
踌躇独立意何如,泪痕滴滴露襟湿。
张以谊,字鸾宾,安徽桐城人,尚书张僖和女,主事姚文燕室。着有《保艾阁诗抄》。
月夜忆夫子
霜风月影透窗纱,香冷金猊烛吐花。
料得寒侵孤枕客,相思应有梦归家。
闻璞,字楚璜,浙江石门人,库大使闻誉彦女。奉养父母,矢志不嫁。着有《醉鹤楼集》。
感怀
十年尘掩老莱衣,回首凄凉万事非。
顾影自惊鸿雁断,倾心犹望鹡鸰飞。
支离空惜微躯在,寂寞谁怜白发稀?
唯有牵衣两行泪,梦中洒向夜台归。
杨素书,号种竹人,浙江秀水人,杨芥堂文淳女,会稽窦德辉室。着有《茗香楼集》。
咏奕
三百六十着,变化无终极。
取势贵斜飞,布局在整饬。
奇正两回环,胜负分顷刻。
失不生愤心,得亦无矜色。
譬彼登射堂,于此可观德。
吴巽,字道娴,浙江嘉兴人,郑联室。着有《听莺楼诗稿》。
绿牡丹和韵
平台冉冉黛初匀,不逐邻园斗丽春。
译前,便发出嘒嘒的鸣叫。徐暎玉,字若冰,江苏昆山人,是孔青崖的妻子。著有《南楼吟稿》。送春 春光和心事都蹉跎了,愁苦地看着飞花从栏杆外飘过。姑且说穷困忧愁时写的诗便好,算来诗篇还是抵不过忧愁多。七夕 银河横斜,玉漏催促着夜深;摆好穿针乞巧的瓜果,陈列在妆台上。一整夜只想诉说一年分别的苦情,哪里还有工夫把巧意送来呢?袁寒篁,字青湘,江苏娄县人,是袁玉屏的女儿。著有《绿窗小草》。自遣 充饥自有可以忘忧的办法,我乐于守着这简陋的门庭和一湾清水。不要惊讶家贫得四壁空空,家中没有四壁,正好可以看见山。吴朏,字凝真,号冰蟾子,江苏华亭人,是浙江嘉善曹允明的妻子。艳曲 金屋温暖,长如春日;兰阶上的人美如月色。只愿像圆月一样圆满,不愿像月亮一样有盈有缺。送给你紫金环,留给我白玉玦;你的恩情如环一样连绵不断,我的心却如玉一般纯洁。董氏,山东平原人,是尚书董讷的孙女、同郡郑枞的妻子。题水墨画兰 魏紫姚黄般的名花灿若锦绣,春风一夜吹来,玉楼却感到寒冷。哪里比得上这尺幅的藤溪纸,富贵之意常常要从淡雅处看出。李国梅,字芬子,号韫庵,江□□□□李籀史瀚的女儿,是解峙九举鼎的妻子。著有《林下风清集》。捣衣篇 闺房寂静,秋风吹起;极目远望,关山相隔几千里。哪家的少妇容颜如花,在明月下连夜捣制远征人的衣服?亲自捣好寒衣寄给远方的客人,千山万水积聚着深深的思念。嘹亮的征雁逐队飞行,渺小的流萤映照着门前的人。秋夜银河寒冷,夜空没有光亮;几点稀疏的星星时明时灭。风吹着台阶边的草,寒蟋蟀仿佛在哭泣;露水滴落在井边梧桐上,凋零了败叶。片片闲云飘向东西,捣衣声时断时续,忽高忽低。此时彼此相望,情意哪里能够止息;就在这时,寒鸦在半夜啼叫。含着深情捣完衣服,娇弱得浑身无力;扔下杵,拢好衣襟,长声叹息。依稀还记得与你分别的时候,如今已经有几度秋花染成碧色。犹豫徘徊,独自站立,心中不知如何是好;泪痕点点滴落,露水般沾湿衣襟。张以谊,字鸾宾,安徽桐城人,是尚书张僖和的女儿、主事姚文燕的妻子。著有《保艾阁诗抄》。月夜思念丈夫 霜风和月影透过窗纱,香炉中的香气已冷,金猊炉里蜡烛吐出灯花。料想那位独宿的客人正被寒气侵袭,相思之中应当也有梦回故家的时候。闻璞,字楚璜,浙江石门人,是库大使闻誉彦的女儿。奉养父母,立志不嫁。著有《醉鹤楼集》。感怀 十年尘土遮掩了老莱子的彩衣,回首往事,凄凉之中万事都已不是原样。回头顾影,惊见鸿雁已断绝;倾心相望,仍盼着鹡鸰飞来。身世支离,只徒然怜惜这副微薄身躯尚存;寂寞之中,又有谁怜惜我稀疏的白发?只有牵衣时洒下的两行泪,梦中流向夜台归去之处。杨素书,号种竹人,浙江秀水人,是杨芥堂文淳的女儿,会稽窦德辉的妻子。著有《茗香楼集》。咏下棋 棋盘上三百六十着,变化没有穷尽。取得棋势贵在斜飞奇出,布局则在于整齐严密。奇着与正着反复回环,胜负在顷刻之间分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两〕 输了也不要生气,赢了也不要露出骄矜的神色。这就如同登上射堂,从下棋中也可以看出人的品德。吴巽,字道娴,浙江嘉兴人,郑联的妻子。著有《听莺楼诗稿》。《绿牡丹和韵》平台上的绿牡丹舒缓地展开,黛色刚刚匀称,并不追随邻园争艳于春日。金
程慰良,江苏嘉定人,征士程宗传女,钱塘诸生汪秋御绳祖继室。早寡。着有《吾土轩稿》。
题听秋图
月窟高于绛树庭,桂丛谁占一枝馨?
年来我是伤心客,每遇秋声最怕听。
汪妽,字顺哉,浙江钱塘人,汪秋御女,顾某室。
闻虫
四壁乱虫鸣,闻声暗自惊。
犹怜秋一色,可奈月三更。
叹息余如助,丁宁梦未成。
可知为客者,缘尔倍关情。
骆绮兰,字佩香,江苏句容人,江宁龚世治室。早寡,侨寓镇江。着有《听秋轩诗集》。
晚泊龙潭
薄暮雨初霁,空江日已斜。
沿堤孤客舫,近水几人家。
野浦萤还焰,山田稻自花。
凉风天末起,秋气满江沙。
三月四日过云根山馆,时左碗卿夫人归宁,见千叶桃盛开,题壁一绝
寂寂园林日来斜,一庭江影上窗纱。
主人难免花枝更,如此春光不住家。
方氏,安徽桐城人,方恪敏公妹。
自题画牡丹
菊瘦兰贫植谢家,愧无春色绘年华。
剩来井底胭脂水,学画人间富贵花。
黄媛介,字皆令,浙江秀水人,同郡杨世功元勋室。着有《湖上草》、《离隐诗》、《如石阁漫草》。
同祁夫人商媚生祁修嫣湘君张楚壤朱赵璧游寓山分韵二首。
名园多异植,花绕曲阑边。
山抱苍潭水,林藏碧树烟。
栖乌啼月下,回棹泊霜前。
酒罢同归阁,开奁纳翠钿。
佳园饶逸趣,远客一登台。
薜老苍烟静,风高落木哀。
看山空翠滴,觅路乱云开。
欲和金闺句,惭非兔苑才。
胡芳兰,江西南城人,万蓉村春荣室。着有《琼玉集》
夜坐
月色浮山外,秋光满碧空。
更深人不见,风响竹林中。
方瑛,字眉士,浙江钱塘人。
春怨
一夜梨花落满池,西风空自惜残枝。
销魂怕向楼头立,况是斜阳欲暮时。
吴蕙,字兰质,江南吴县人,吴汉搓女孙,诸生费定烈室。着有《庚楼吟》。
柳花
和烟几树陌头斜,飞絮悠扬遍水涯。
绣阁不知春已暮,纷纷犹讶落梅花。
田玉,字璧华,贵州开州人,文生某室。
避兵织履度日
皎月清天净似揩,宵深犹自斗牙牌。
而今韵事浑如梦,门掩黄昏制草鞋。
查惜,字淑英,浙江海宁州人,马思赞室。着有《南梅吟香集》。
呈家仲安
人言夫婿殊,夫婿殊文章。
冥思出天地,抽笔开洪荒。
高举振六翮,梧桐栖凤凰。
德辉被天下,不与燕雀翔。
由来三都赋,纸价贵洛阳。
王芬,字蕙田,江苏娄县人。王香溪女,唐寿椿室。
译程慰良,江苏嘉定人,是征士程宗传的女儿,钱塘诸生汪秋御绳祖的继室。早年守寡。著有《吾土轩稿》。题《听秋图》月宫高高耸立在绛树庭院之上,桂树丛中不知是谁独占了这一枝芳香?这些年来我是个伤心的客子,每逢秋声响起,最害怕听见。汪妽,字顺哉,浙江钱塘人,是汪秋御的女儿,顾某的妻子。听虫声 四面墙壁间虫声纷乱地鸣叫,听见声音便暗自惊惧。仍然怜惜秋日的一片秋色,却怎奈已是三更月夜。叹息声仿佛有人相助,反复叮咛,却终究没有做成梦。可知道做客他乡的人,正因为这些而格外牵动感情。骆绮兰,字佩香,江苏句容人,江宁龚世治的妻子。早年守寡,侨居镇江。著有《听秋轩诗集》。傍晚停泊龙潭 傍晚时分雨刚停,空阔的江面上太阳已经西斜。堤岸边停着一叶孤舟,近水处有几户人家。野外水浦上的萤火还在闪烁,山田里的稻子自然开花。天边吹起凉风,秋意充满江上的沙洲。三月四日经过云根山馆,当时左碗卿夫人回娘家省亲,看见千叶桃盛开,便题写一首绝句在墙上。寂静的园林中,太阳渐渐西斜;满庭江上的倒影映上了窗纱。主人难免花枝更换;这样的春光不会长久留在家中。方氏,安徽桐城人,方恪敏公的妹妹。自题所画牡丹 菊花瘦弱,兰花贫寒,种在谢家庭院;惭愧没有春色来描绘年华。只剩下从井底取来的胭脂色水,学习描画人间的富贵花。黄媛介,字皆令,浙江秀水人,是同郡杨世功元勋的妻子。著有《湖上草》《离隐诗》《如石阁漫草》。同祁夫人商媚生、祁修嫣湘君、张楚壤、朱赵璧游览寓山,分韵作诗二首。名园中有许多奇异的花木,花朵环绕在曲折的栏杆旁。青山环抱着苍翠的潭水,树林藏在碧树与烟霭之中。栖息的乌鸦在月下啼叫,回船停泊在霜降之前。酒宴结束后共同回到楼阁,打开妆奁收纳翠色首饰。美好的园林充满闲适的趣味,远方来的客人一登上高台。老去的薜荔笼罩在苍烟中,秋风高起,落木令人悲哀。看山上空濛的翠色仿佛滴落,寻找道路时纷乱的云雾散开。想要酬和闺中佳句,却惭愧自己没有兔苑才子的才华。胡芳兰,江西南城人,万蓉村春荣的妻子。著有《琼玉集》。夜间坐着 月色浮现在山外,秋光洒满碧蓝的天空。夜深了看不见人,只听见风声响在竹林中。方瑛,字眉士,浙江钱塘人。春日怨情 一夜之间梨花落满池塘,西风徒然怜惜残枝。伤心欲绝,害怕走到楼头站立,何况又正是斜阳将要落尽的时候。吴蕙,字兰质,江南吴县人,是吴汉搓的女孙,诸生费定烈的妻子。著有《庚楼吟》。柳花 几株柳树伴着烟霭斜映在路旁,飞扬的柳絮悠然遍布水边。绣阁中的人不知道春天已经将尽,还纷纷惊讶以为是梅花飘落。田玉,字璧华,贵州开州人,某位文生的妻子。躲避战乱时织鞋度日 明亮的月光下,清澈的天空洁净得像擦拭过;夜深了还独自玩着斗牙牌。如今往日的风雅情事全如一场梦,黄昏时关上门制作草鞋。查惜,字淑英,浙江海宁州人,马思赞的妻子。著有《南梅吟香集》。呈给家仲安 人们都说我的丈夫非同寻常,他的文章也非同寻常。深沉思索可以构想天地,提笔便能开辟洪荒。高高振翅,振动六翮;梧桐树上栖息着凤凰。德行和声名遍及天下,不与燕雀同飞。自古以来,三都赋一写成,便使洛阳的纸价昂贵。王芬,字蕙田,江苏娄县人,是王香溪的女儿,唐寿椿的妻子。著有《十燕巢阁遗稿》。晚晴 鹁鸠啼声驱散了溪边的烟霭,春日天刚放晴,景色便已明丽。断裂的山峰截住云彩,牵带着
着有《十燕巢阁遗稿》。
晚晴
鹁鸠啼散一溪烟,才放春晴景便妍。
断嶂截云拖剩雨,垂虹衔石架遥天。
径红香印寻芳屐,岸绿痕移把钓船。
偏是倚阑吟未了,月轮腾涌隔林圆。
陶文柔,江苏青浦人。陶永修女,广文叶永年室。着有《白云楼诗草》。
秋日归里夜泊
玉露傍江浮,归帆何处洲?
人疑湘水夜,月照故乡秋。
短烛消残梦,清樽破旅愁。
别离难自主,泪对白云流。
沈持玉,字佩之,号皎如,江南长洲人。着有《停云阁稿》。
落花和江碧岑姊韵
笛里谁家怨,吹来总断肠。
六朝春梦短,终古别愁长。
天地老烟景,江山空夕阳。
寻芳归路晚,赢得马蹄香。
莹川,满洲正黄旗人,大中垂铁冶亭保室。
闲居
排遣纷嚣日闭关,案头獭祭每开颜。
一旗香泛瓯中月,半抹平分枕上山。
得意偏愁花落去,无心常见鸟飞还。
剧怜吟兴连朝夕,镇日偷闲却不闲。
何氏,山东德州人,王伊室。着有《历亭吟稿》。
海棠
海棠昨夜绽东风,谁把胭脂点碧丛?
仿佛华清香梦破,玉腮犹自晕潮红。
叶宏湘,字书城,号晓葊,江苏昆山人,嘉定诸生阙敷在宗宽室。早寡。着有《绣余草》。
雁来红
朝来双雁度秋空,带得燕支塞上红。
应是传书飞太急,纷纷飘坠小庭中。
叶兰谷,字又芬,书城妹,胡秩亭室。着有《香祖草》。
闲步
风卷湘帘日半斜,几竿修竹影交加。
雕栏倚徙浑无事,闲看双鬟扫落花。
章有缃,字玉筐,又字玉仪,号橘隐,江苏华亭人,桐城进士孙振公中麟继室。着有《澄心堂集》、《望云草》、《再生集》。
哭夫子
一自公车去不还,从今信有望夫山。
赤绳虚系三生约,红泪惟馀两袖斑。
诀绝未亲真恨事,梦魂时傍见欢颜。
也知修短原无定,岂料荣枯顷刻间!
千里良缘合倡随,于归不满十年期。
最伤薄命分鸳侣,犹幸高名占凰池。
故国泥封闻信日,长安春色看花时。
无端遽赴修文召,不管空闺怨别离。
父子夫妻总幻因,(夫子先有鼓盆之戚,又屡罹西河之痛)夜台相见可相亲?
无端生死偏摧我,不定功名却误人。
遗得文章惊四海,寄来锦字恰三旬。(三月得泥金报,四月讣闻矣)
待乘双凤君先去,寂寞兰闺未死身。
蜀魄啼鹃道路长,鹡鸰无复雨连床。
中郎事业书千卷,子敬人琴泪几行。
不死丹心终化石,馀生青鬓总成霜。
与君不共齐眉案,纸阁芦帘瘗孟光。
译残余的雨意;彩虹垂落衔接山石,横架在遥远的天空。小径上的落花留下香气,印在寻芳人的鞋上;岸边的绿色随着划动钓船的痕迹移动。偏偏倚着栏杆吟咏还没有结束,月轮已从林间腾涌而出,圆圆地挂在空中。陶文柔,江苏青浦人,是陶永修的女儿,广文叶永年的妻子。著有《白云楼诗草》。秋日回乡夜间停泊 白露傍着江面浮动,归来的船帆停泊在哪一处洲渚?人仿佛疑心这是湘水之夜,月光照耀着故乡的秋天。短烛将残,消磨着残存的梦;清酒一杯,排解旅途的愁绪。离别实在难以由自己作主,只能对着白云让泪水流淌。沈持玉,字佩之,号皎如,江南长洲人。著有《停云阁稿》。和江碧岑姐姐《落花》的诗韵 不知是谁家笛声中含着哀怨,吹来总使人肝肠寸断。六朝的春梦短暂,千古以来的离愁却漫长。天地在烟霭景色中显得苍老,江山徒然沐浴着夕阳。寻芳归来时天色已晚,只换得马蹄上也沾染了花香。莹川,满洲正黄旗人,大中垂铁冶亭保的妻子。闲居 为了排遣纷扰喧嚣,白天闭门不出;案头堆放书籍,每当翻阅便喜形于色。一面旗幡般的茶烟在杯中月影上飘香,半轮山色映照在枕上。正得意时却偏偏忧愁花儿凋落,无意之间却常常看见鸟儿飞回。尤其怜爱吟诗的兴致连着早晚,整天想偷得清闲,却终究没有真正闲下来。何氏,山东德州人,王伊的妻子。著有《历亭吟稿》。海棠 海棠昨夜在东风中绽放,是谁把胭脂点在碧绿的花丛上?仿佛华清宫的香梦刚刚破灭,玉色面颊仍自带着潮红。叶宏湘,字书城,号晓葊,江苏昆山人,是嘉定诸生阙敷在宗宽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绣余草》。雁来红 清晨一对大雁飞过秋日长空,带来了塞上燕支般的红色。想来是传送书信飞得太急,纷纷飘落在小庭院中。叶兰谷,字又芬,是书城的妹妹,胡秩亭的妻子。著有《香祖草》。闲步 风吹动湘妃竹帘,太阳已经半斜;几竿修长的竹子影子交错。倚着雕栏来回徘徊,浑然无事,悠闲地看着两个丫鬟清扫落花。章有缃,字玉筐,又字玉仪,号橘隐,江苏华亭人,是桐城进士孙振公中麟的继室。著有《澄心堂集》《望云草》《再生集》。哭悼丈夫 自从丈夫赴公车应试后便一去不返,从今以后才相信世上真有望夫山。红绳徒然系着三生的婚约,红泪只剩下斑斑点点染在两只衣袖上。诀别之时没能亲自相送,实在是深切的遗憾;梦中魂魄时时依傍着你,见到你的欢颜。也知道人的寿命本来没有定数,哪里料到荣枯盛衰会在顷刻之间改变!千里姻缘终于结合,夫妻和谐相随;出嫁后却不到十年。最令人悲伤的是薄命拆散了鸳侣,值得庆幸的仍是你的高名得以占居凰池。在故国泥封的日子听到消息,正是长安春色中看花的时候。无缘无故地突然被召去修文地下,却不顾空闺中怨恨别离。父子和夫妻终究都只是虚幻的因缘,(丈夫先有丧妻之痛,又多次遭受丧子的悲痛),到了地下相见还能彼此亲近吗?无缘无故地,生死之变偏偏摧残了我;功名本来没有定数,却反而耽误了人。留下的文章惊动四海,寄来的锦字恰好才过三十天。(三月收到泥金报,四月就听到了讣告。) 等到可以乘双凤车时,你却先走了,只留下未死的身躯寂寞地守在兰闺中。蜀地的杜鹃哀啼,道路漫长;兄弟如今再也不能同床共听连绵的雨声了。像中郎那样的事业只剩下千卷书,子敬面对人亡琴毁,不知流了多少行泪。不死的丹心最终化成了望夫石,余生的青鬓也全都变成了白霜。不能与你共同陈设齐眉案,只有在纸糊的阁楼、芦帘之下埋葬孟光。
闻人徽音,浙江徐姚人。
梦
梦中作梦日悠悠,究竟何尝有断头?
槐国既无分昼夜,漆园那复论春秋!
半窗月吐三更影,一枕风含万古愁。
不识有谁成独醒,揭开宇宙纵双眸。
柳是,字如是,号河东君,初名隐,字蘼芜,浙江嘉兴人,常熟钱牧斋继室。着有《戊寅草》。
次韵泛舟有赠之作
谁家乐府唱无愁?望断浮云西北楼。
汉佩敢同神女赠,越歌聊载鄂君舟。
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
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
春日我闻室作呈夫子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处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巢麟征,字椒只,江苏武进人。巢震林女,诸生黄初子室。
归舟即景
两堤烟柳碧于纱,中夹茅扉三两家。
数点睡凫飞不去,月明溪涨白芦花。
李氏,山东长山人,青浦令李璸女,同邑赵伯璘继室。着有《梅月楼稿》
春日病起酌碧桃花下
芳园又报小桃开,强进花前酒一杯。
病里不知春几许,飞红已落玉樽来。
王璐卿,字绣君,号仙嵋,江苏通州人,孝廉马振飞室。着有《锦香堂集》
舟行
极目河头花正妍,绿莎汀畔水连天。
轻舟载得春多少?无数飞红到桨边。
左慕光,安徽桐城人,汶上令叶馥室,侨寓济宁。着有《青筠轩诗草》
感怀
寄迹异乡非本意,强支门户万分难。
衣裳似笋层层剥,质券如书日日看。
可奈空箱无长物,更兼多病减朝餐。
一腔磈礌谁堪诉?闲坐中亭闷倚阑。
香咳集选存三
张令仪,字柔嘉,安徽桐城人,张文瑞公三女,沈湘门室。着有《蠧窗集》。
读霍小玉传
兽环锁阖青苔院,豆蔻梢头春一线。
柳烟笼日翠颦轻,花雾着人红玉艳。
芙蓉绣带宝奁开,风袅钗梁双玉燕。
芍药裁成绝妙词,簪花小试玻璃砚。
侯门白璧自无瑕,谁教青鸟偷娇面?
杨花飞入惹春愁,门外王孙嘶紫骝。
错认牧之非薄幸,同心缕带绾风流。
画眉窗下调螺子,翡翠兰苔夙愿酬。
地老天荒情不变,乌丝素盟足千秋。
银筝锦瑟欢初洽,别鹤离鸾沟水头。
密誓俄成乌鲗纸,新欢又占凤凰楼。
萧娘骨瘦心如铁,宛转缠绵难决绝。
赢卧空闺若个怜,鹦鹉窗前频叹息。
访求消耗掷金钱,宝钗零落无颜色。
长安三月牡丹时,契友相邀数陈说。
毗裂髯张忿不平,多情感动黄衫客。
译闻人徽音,浙江徐姚人。梦 梦中又做梦,梦日悠悠无尽,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斩断愁绪的尽头?槐安国中既然不分昼夜,漆园之中又何必再谈春秋?半窗月光吐出三更的影子,一枕清风含着万古的愁绪。不知道有谁能够成为独自清醒的人,睁开双眼纵览整个宇宙。柳是,字如是,号河东君,起初名隐,字蘼芜,浙江嘉兴人,是常熟钱牧斋的继室。著有《戊寅草》。依照原韵作《泛舟有赠》哪一家歌妓在唱《无愁》?我望尽西北楼头的浮云。怎敢把汉代的玉佩同神女所赠相比?姑且用越地的歌声载着鄂君的舟。春天将临,柳枝正要窥探青眼;雪中的山大概也在思念白头。不要像卢家那样怨恨银河,河水年年都向东流去。春日作于我闻室,呈给夫子 裁剪红花、染润碧色,泪水漫漫;南国春来时,天气正带着轻寒。这里的柳花仿佛梦中所见,从前的烟霭月色正是愁绪的源头。画堂里的消息有谁知道?只有我独自在翠帐中看着你的容颜。请珍重你家的兰桂之室,趁着东风随意登临凭栏吧。巢麟征,字椒只,江苏武进人。巢震林之女,诸生黄初子的妻子。归舟即景 两岸堤上的烟柳比轻纱还碧,中间夹着两三户茅屋人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几只打盹的野鸭想飞却没有飞走,月光明亮,溪水上涨,映得白芦花一片。李氏,山东长山人,青浦县令李璸之女,是同邑赵伯璘的继室。著有《梅月楼稿》。春日病起,在碧桃花下饮酒 芳香的园中又传来小桃花开放的消息,我勉强在花前饮下一杯酒。病中不知春天已经过去多少,飞落的红花已经飘到玉酒杯旁。王璐卿,字绣君,号仙嵋,江苏通州人,孝廉马振飞的妻子。著有《锦香堂集》。舟行 放眼望去,河岸的花正娇艳;绿色莎草的沙洲旁,水面与天相连。轻舟载来了多少春意?无数飞落的红花飘到了桨边。左慕光,安徽桐城人,汶上县令叶馥的妻子,侨居济宁。著有《青筠轩诗草》。感怀 寄身异乡并非我的本意,勉强支撑门户实在万分艰难。衣裳像竹笋一样一层层剥落,典押衣物的契券却像书籍一样天天翻看。怎奈空空的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物品,加上多病,连早饭也减少了。满腔郁结不平的心情,又能向谁倾诉?闲坐在中亭,烦闷地倚着栏杆。《香咳集》选存之三 张令仪,字柔嘉,安徽桐城人,张文瑞公的第三女,沈湘门的妻子。著有《蠧窗集》。读《霍小玉传》兽形门环锁着幽闭的庭院,豆蔻枝头透出一线春色。柳烟笼罩着阳光,翠眉轻轻蹙起;花雾沾染着人面,红玉般的容貌更加艳丽。芙蓉绣带,珍宝妆奁打开;风吹钗梁轻轻摇曳,像一双玉燕。把芍药裁成绝妙的诗词,簪花小试那玻璃砚。侯门中的白璧自然无瑕,谁让青鸟偷偷带走了她娇美的容颜?杨花飞来,惹起春愁;门外王孙的紫骝马正在嘶鸣。错把牧之当成薄情之人,同心丝带系住了这段风流情事。在窗下画眉、调和螺黛,翡翠兰苔般的美好夙愿终于得到偿偿。即使地老天荒,感情也不会改变;乌丝写成的素盟,足以流传千秋。银筝锦瑟之间,欢情刚刚融洽,却已在沟水边成为别鹤离鸾。秘密的誓言顷刻写在乌贼纸上,新的欢情又占据了凤凰楼。萧娘瘦得骨头突出,内心却像铁一样坚硬;情意缠绵曲折,实在难以决绝。独卧空闺,有谁来怜惜她?她在鹦鹉窗前频频叹息。四处访求消息,耗费了许多金钱;宝钗零落,容颜也失去了光彩。长安三月正是牡丹盛开时,知交相邀,屡屡谈起这件事。气得目眦欲裂、须髯张开,愤愤不平;多情的他感动了黄衫客。策马羞于经过胜业坊,胡人少年勉强勒住黄金马嚼。病骨支离,只能请人搀扶;清晨轻柔的幽梦与芳心相接。含着深情凝望这位薄情的人
鞭马羞过胜业坊,胡雏强控黄金勒。
支离病骨倩人扶,晓袅幽梦芳心接。
含情凝娣薄情人,声声诉出啼鹃血。
稚齿韶颜饮恨终,一痛重泉沉怨魄。
精灵苦妒后来欢,数教所爱生离折。
何不追取负心郎?贞魂化作紫鸳鸯。
红珠露冷莲房老,双宿双飞向野塘。
北郭寻秋
野洞风吹袖,茫茫平楚间。
秋随人意冷,云共客心闲。
鸟坠将残夜,烟生欲暮山。
怪他乌桕树,着意染衰颜。
周映清,字浣湄,浙江归安人,湖南布政使叶佩荪室。
古意
美玉出昆冈,千载埋幽壑。
一朝出尘氛,光气耀重薄。
剖璞得良匠,拂拭事砻错。
晶莹无纤瑕,素质秉磻礴。
急投非其意,韫椟甘淡泊。
忽逢席上聘,观者尽错愕。
璠玙遇有时,珍重保坚确。
李含章,字兰贞,云南普宁人。侍郎李因培女,叶佩荪继室。着有《蘩香诗草》。
题李白诗后
千仞翔孤凤,高歌一代中。
在天犹被谪,人世岂能容?
胆落高镖骑,恩深郭令公。
再回唐社翟,诸将莫言功。
陈长生,字嫦笙,号秋谷,浙江钱塘人。太仆陈星斋兆仑女孙,李含章媳,学使叶绍楏室。着有《绘声阁稿》。
初夏
未必春残胜事稀,绿窗人静惜芳菲。
雨馀瘦蝶伶俜舞,风软闲花自在飞。
偶课金经频检字,为调玉轸罢裁衣。
屏纱欲掩还重启,好待雕梁乳燕飞。
虚堂瑟瑟度南熏,灶尽沉烟散午棼。
沸鼎茶声疑作雨,隔帘花气欲生云。
呕心句少吟逾苦,信手棋多败亦欣。
小倦不须寻素簟,碧阑干外坐斜曛。
周星薇,李含章次媳,诗附见《蘩香诗草》。
悼鹦鹉
晓日楼台宝镜开,玉儿何处唤难回。
洲边芳草年年恨,渡口琵琶事事灰。
定是皈依凭有物,不须待嫁悔无媒。
从前缄口成痴钝,莫倚聪明说再来。
憔悴秋来已十分,相抛谁伴郁金裙?
梨花旧院留新月,稻粒余香散冷云。
未必惊鸿同入梦,岂能瘗鹤竟无文?
红闺自此闻风雨,愁对花阴一摄坟。
叶令仪,字淑君,浙江归安人。叶佩孙长女,诸生钱慎室。着有《花南吟榭草》。
春阴
碧窗人起怯春寒,小立闲庭露未干。
墙外杏花阶下草,引人长倚碧阑干。
叶令嘉,字淡宜,叶佩荪次女。
寄淑君姊
鸰原分手各天涯,风雨联床愿尚赊。
两地空烦诗代简,三春祗有梦还家。
病多渐识君臣药,别久愁看姊妹花。
他日相思劳远望,五云深处是京华。
叶令昭,字苹渚,叶佩荪三女。
译,一声声哭诉,仿佛啼鹃都吐出了鲜血。年幼的年齿、美好的容颜,最终只能含恨而终;一死沉入黄泉,怨恨的魂魄也随之沉没。精灵苦于嫉妒后来者的欢情,屡屡使所爱之人遭受生离死别。为什么不追上那个负心郎?贞洁的魂魄化作了紫色鸳鸯。红色露珠渐冷,莲房已经衰老;两只鸳鸯双宿双飞,游向野外的池塘。到北城郊外寻访秋意 野外洞穴的风吹动衣袖,苍茫的原野之间一片空阔。秋意随着人的心情而冷,云朵也和客子的心一样悠闲。鸟儿坠入将尽的夜色,烟霭从将近黄昏的山间升起。偏偏要责怪那乌桕树,故意把衰老的秋色染得满目斑斓。周映清,字浣湄,浙江归安人,湖南布政使叶佩荪的妻子。古意 美玉出自昆冈,埋藏在幽深山谷中已有千年。一旦从尘土烟尘中出世,光彩便照耀重重天际。剖开璞玉遇到良匠,拂拭雕琢,精心加工。晶莹剔透,没有一丝瑕疵;质地纯洁,蕴含着磅礴之气。急于投献并非它的心愿,它甘愿藏在匣中,安于淡泊。忽然遇到席间有人聘求,旁观者全都惊愕不已。璠玙这样的美玉总有遇合之时,应当珍重地保存,使它坚固完好。李含章,字兰贞,云南普宁人。侍郎李因培之女,叶佩荪的继室。著有《蘩香诗草》。题写在李白诗作之后 孤凤飞翔于千仞高空,在一代人中纵情高歌。即使在天上仍被贬谪,到了人间又哪里能够容纳他?使高镖骑之辈闻风丧胆,受到郭令公深厚的恩遇。再次回到唐代社稷之中,诸位将领不要再谈论自己的功劳。陈长生,字嫦笙,号秋谷,浙江钱塘人。太仆陈星斋兆仑的孙女,李含章的儿媳,学使叶绍楏的妻子。著有《绘声阁稿》。初夏 未必春尽之后美好的景物就稀少,绿窗内的人安静地珍惜着芳菲。雨后瘦弱的蝴蝶孤单地飞舞,柔和的风中,闲散的花朵自在地飘飞。偶尔诵读佛经,频频查检字句;为了调试琴弦,停下了裁衣。屏上的纱帘想要遮掩,却又再次打开,正好等待雕梁上的雏燕飞来。空堂中瑟瑟地吹过南风,炉火燃尽,沉香的烟雾在午后散开。沸腾的鼎中茶水发出的声音,仿佛正在下雨;隔着帘子,花香浓得仿佛要凝成云。苦心吟咏,诗句虽少却越吟越苦;随手下棋,棋局输得多却也觉得欣然。稍微困倦了,不必去寻找白色竹席;就在碧绿栏杆外坐着,直到斜阳西下。周星薇,李含章的次媳,诗作附载于《蘩香诗草》。悼念鹦鹉 清晨的阳光照着楼台,宝镜般明亮;玉儿,你在何处,呼唤也难以回来。洲边芳草年年都带着遗恨,渡口琵琶的往事件件化为灰烬。你一定已经皈依了,凭借的必有某种灵异之物;不必等到出嫁时才后悔没有媒人。从前闭口不言,反而显得痴钝;不要仗恃聪明,说什么还会再来。到了秋天已经憔悴到极点,被抛下之后,谁来陪伴穿着郁金裙的人?梨花旧院留住一弯新月,稻粒的余香飘散在冷云之间。未必能像惊鸿一样一同进入梦中,难道竟然不能埋葬仙鹤而为它写篇祭文吗?从此红闺中只听见风雨声,忧愁地面对花影下的一座孤坟。叶令仪,字淑君,浙江归安人。叶佩孙的长女,诸生钱慎的妻子。著有《花南吟榭草》。春阴 碧窗内的人起身时畏惧春寒,在闲庭中稍稍站立,露水还没有干。墙外的杏花、台阶下的青草,引得人久久倚靠着碧绿的栏杆。叶令嘉,字淡宜,叶佩荪的次女。寄给淑君姐姐 兄弟在鸰原分别,各自远在天涯;风雨之夜同床共宿的愿望,至今还遥不可及。两地只能徒然劳烦诗篇代替书信,三春时节只有在梦中回到故乡。病多了渐渐懂得君臣药的配伍,分别日久,愁看姐妹般的花朵。将来相思,只能劳烦远望;五彩祥云深处,便是京华。叶令昭,字苹渚,叶佩荪的三女。当年我们一同在绣阁中梳妆,如
绣阁当年共理妆,伤心此日各分行。
寄书已过樱桃节,惜别休闻芍药香。
晓月鸣鸡惊昔梦,夕阳归雁感殊方。
平生舟揖偏无分,枉说江南是故乡。
译今各自分离,令人伤心。寄出的书信已经越过樱桃成熟的时节,请不要再听芍药花的香气,以免触动惜别之情。清晨月色中鸡鸣,惊醒往昔的梦;夕阳下归雁南飞,又感叹彼此身在异乡。平生偏偏没有乘舟相聚的缘分,白白地说江南是故乡。
钱凤纶,字云仪,浙江钱塘人。进士钱安侯女,同邑黄式序室。着有《古香楼集》。
采莲曲
芙蓉灼灼斗红妆,双桨中流荡夕阳。
频嘱小姑轻笑语,莫教惊起宿鸳鸯。
尽日轻风纵画船,波摇翠袖影翩翩。
何缘花里忘归路?贪看湖心并蒂莲。
周琼,字羽步,号飞卿,晚号性道人,江南吴江人。着有《比玉新声集》。
赠范洛仙
黯淡销魂独倚楼,登山临水又逢秋。
檐前垂柳丝千尺,只系愁肠不系舟。
萧骚越客独淹留,汗漫西风柳岸秋。
安得东风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扬州。
姜氏,字淑斋,号广平,山东胶州人,方伯宋可发子妇。着有《淑斋诗草》。
中江县骚馆题壁
清泉石上溜松风,薄受霜华叶乍红。
曲路通村知远近,一条竹杖万山中。
梁颀,字秀中,号袖石道人,山东安邱人,同里韩朋桓室。
答何微室(时避兵海上)
晚羞明月晓羞花,弱质萍飘泛海涯。
万叠云山千里树,不知何处是吾家。
祁德琼,字修嫣,浙江山阴人。祁忠敏公女,同郡王鳄叔室。
和皆令游密园
朔气晴开万户烟,寒林落日点红泉。
十年往事悲星散,千里交情喜月圆。
松径犹能邀令客,桃源应信有群仙。
搴芳踏尽池塘路,泥印莲花步步妍。
孙潮,字月波,浙江嘉兴人,同里吴桂室。着有《印雪书屋诗集》。
春杪偶成
晓妆新鬓学飞鸦,小立迎风瘦影斜。
家在浣沙溪畔住,春来人面映桃花。
张介,字华芳,江苏娄县人。太守张蒙泉女,上海沈璧琏室。着有《万花楼诗草》。
诸葛菜(一名蔓青)
沿阶多蔓青,一雨遂抽碧。
紫花浮茸茸,绿叶蔓无隙。
云可佐菜羹,芼以荐嘉客。
思昔诸葛公,军行乏禾麦。
藉之为糇粮,饲马计亦得。
自古行大兵,军储贵筹画。
苟无刍粟资,告急何能择?
微物颇易繁,所在供朝夕。
今人少种艺,嘉蔬未闻食。
流传信有之,盘餐庶采摘。
寄语肉食人,此味毋轻掷。
陈琼茝,字芳余,浙江仁和人,陈半江女。
春蓦感怀
一春春事梦中过,眼底韶光剩几何?
嫩绿上阶屦印少,残红满地鸟衔多。
临妆旧恨兼新恨,对酒长歌续短歌。
碧尽故园芳草色,遥情无处托微波。
范妹,字洛仙,江南如皋人,诸生李延公室。
闻蟋蟀有感
秋声听不得,况尔发哀吟。
游子他乡泪,深闺此夜心。
巳怜妆阁静,还虑塞垣深。
萧瑟西风紧,行看霜雪侵。
吴氏,安徽桐城人
咏史
六贵同朝激虎彪,横江勒马下西州。
译钱凤纶,字云仪,浙江钱塘人。她是进士钱安侯的女儿,同乡黄式序的妻子。著有《古香楼集》。采莲曲 荷花灿烂,与盛妆的美人争艳;两只桨在水流中央荡过夕阳。她频频嘱咐小姑轻声说笑,不要惊起栖宿的鸳鸯。整日任凭轻风吹送画船,水波摇动着翠袖的翩翩倒影。为什么在花丛中忘了归路?只因贪看湖心并蒂的莲花。周琼,字羽步,号飞卿,晚年号性道人,江南吴江人。著有《比玉新声集》。赠范洛仙 黯然神伤,独自倚着高楼;登山临水,又逢上了秋天。屋檐前垂下千尺柳丝,只系住愁肠,却系不住行舟。越地来的客人孤独地滞留,萧瑟的西风吹过柳岸的秋天。怎样才能得到东风来理解我的心意,好把这份遗恨吹到扬州?姜氏,字淑斋,号广平,山东胶州人,是方伯宋可发的儿媳。著有《淑斋诗草》。在中江县骚馆题壁 清泉沿着石上流淌,松风阵阵;薄薄霜华染上来,树叶忽然变红。曲折的小路通向村庄,便知路途远近;一根竹杖,走遍万山之中。梁颀,字秀中,号袖石道人,山东安邱人,同乡韩朋桓的妻子。答何微室(当时在海上躲避战乱) 傍晚羞对明月,清晨羞见花朵;柔弱的身子像浮萍一样漂泊在海边。层层云山,千里树木,哪里才是我的家,实在不知道。祁德琼,字修嫣,浙江山阴人。她是祁忠敏公的女儿,同郡王鳄叔的妻子。和皆令游密园 北方的寒气散去,晴日照开万家炊烟;寒林中的落日,把红光点在泉水上。十年来的往事,因群星离散而悲伤;相隔千里的友情,又因明月团圆而欣喜。松树小径仍能邀请令客前来,桃花源想来确实有群仙居住。采撷芳草,踏遍池塘小路;泥地上留下莲花般的脚印,步步都很秀美。孙潮,字月波,浙江嘉兴人,同乡吴桂的妻子。著有《印雪书屋诗集》。春末偶然写成 清晨梳妆,新挽的鬓发像飞鸦;迎风稍稍站立,清瘦的身影斜斜的。家住在浣沙溪边,春来时人的面容映着桃花。张介,字华芳,江苏娄县人。她是太守张蒙泉的女儿,上海沈璧琏的妻子。著有《万花楼诗草》。诸葛菜(又名蔓青) 台阶旁多是蔓青,一场雨后便抽出碧绿的嫩茎。紫色的花朵茸茸浮起,绿色的叶子蔓延得没有空隙。听说它可以佐以菜羹,切碎后供给贵客食用。想起从前的诸葛公,行军时缺少禾苗和麦子。便借它充作干粮,拿来喂马也算是个办法。自古以来发动大军,军队的储备最贵在于筹划。如果没有草料粮食作为资用,遇到紧急情况又怎能临时选择?这种微小的植物很容易繁殖,到处都能供人日常食用。如今人们很少种植它,这种好蔬菜也没有听说有人食用。既然确有流传下来的这种说法,或许饭桌上也可以采来食用。我把话告诉那些吃肉的人:这种滋味不要轻易抛弃。陈琼茝,字芳余,浙江仁和人,陈半江的女儿。春末感怀 整个春天的春日景事都像梦中经过,眼前的美好春光还剩下多少呢?嫩绿爬上台阶,鞋印却很少;残花落满地,鸟儿衔走的却很多。面对妆台,旧恨加上新恨;对着酒,长歌接着短歌唱。故园的芳草颜色已经全被碧色遮尽,遥远的情意无处托付给微波传去。范妹,字洛仙,江南如皋人,诸生李延公的妻子。听蟋蟀声有感 秋声已经让人听不得了,何况你还发出哀伤的吟鸣。游子在他乡流泪,深闺中的人在今夜牵动心绪。已经怜惜妆阁的寂静,又担心边塞遥远而深邃。萧瑟的西风越来越紧,眼看霜雪就要侵袭而来。吴氏,安徽桐城人。咏史 六位显贵同朝,气势激越如虎豹;横渡长江,勒马来到西州。银枪映着酒市,春色落在双靥上;玉鞋踏上莲台,鞋尖如半弯的新月。赵鬼在西京熟悉汉赋,阿兄在东阁压过了三公九卿一类的显贵。谁知道那位讲武的旄头人,竟在芳乐之地
银枪酒市春双靥,玉屧莲台叶半钩。
赵鬼西京谙汉赋,阿兄东阁压通侯。
谁知讲武旄头人,芳乐笳声碧麝秋。(右南齐)
同泰一人归佛地,寿阳千骑渡江波。
盟成自取金瓯缺,蔬绝空陈鸡子多。
五月谁勤君父难?七官先返弟兄戈。
江淮废后襄阳促,秋草台前放橐驼。(右南梁)
临春阁上万花妍,宝帐朱帘袅蕙烟。
鼙鼓飞动朱雀路,军书乱压绣床边。
嫦娥入月昏银镜,狎客还家碎锦笺。
剩有景阳宫畔井,胭脂春水咽残弦。(右南陈)
江南一剑卷秋霜,半壁山河入雒阳。
百尺楼空莲叶碎,翠微亭冷鸟声荒。
临城凄怆填宫曲,辞庙仓黄入教场。
日夕泪痕谁洗面?锦书封恨报红妆。(右南唐)
叶凤威,字虞廷,江苏嘉定人。着有《抱月吟》。
观美人抚剑
有美一人颀而长,春山积翠宛清扬。
乍举霜锋腰袅娜,转舒雪腕态低昂。
云生闪电真游戏,花飞风卷惊鸿翔。
芙蓉交映芙蓉饰,秋水并流秋水色。
四方上下快盘旋,周围进退添羽翼。
漫云韵质藏雄心,讵识轻躯具勇力!
丰姿磊落佩陆离,须臾变幻超神奇。
锷重威严密霰集,铓寒焰透繁星披。
舞者气骄如迅疾,观者目眩惟嗟咨。
临阵不教武子怒,披坚破敌有神助。
顾信芳,字湘英,江苏吴县人。庶常顾秉真女,诸生程钟室。着有《生香阁诗钞》。
春阴
料峭春阴透碧纱,轻寒不散树头鸦。
晓云阁住廉纤雨,半是催花半养花。
范贞仪,字一柏,江苏如皋人,贡生高纕室。早寡。着有《愁丛集》
春日经理绿云山房
荒馆经时未启扉,眼前烟景与心违。
频逢风雨花应瘦,久废删锄草渐肥。
小阁香泥巢乳燕,短墙蛛网挂春晖。
伯劳底事东飞去,春昼年年未见归。
杜瑽,字佩玉,号浣云,江苏太仓州人。福建永春刺史杜昌丁女,吴县国学范志室。着有《竹云楼草》。
雨夜怀三姊妹
短擎孤照数更筹,急雨和风暗入楼。
远道怀人空对影,十年多病不胜愁。
凉生枕簟难成梦,声到梧桐易感秋。
起坐无聊眠未稳,沉沉一夜滴阶头。
王范,字幼娴,浙江海宁人。王涵斋女,桐乡李临皋室。着有《蕉雨楼吟》
病起
阿难咒罢净军持,病起春风倦不支。
绣阁湘帘垂十二,落花如梦雨如丝。
熊琏,字淡仙,江苏如皋人。着有《淡仙诗抄》。
感旧
刺绣馀闲就塾时,也从花里谒名师。
贪看夜月憎眠早,倦挽春云上学迟。
琴案屡吟秋柳句,锦笺频写落花诗。
译听着笳声,面对碧麝般的秋色。(以上咏南齐) 同泰寺中一人归向佛地,寿阳城下千骑渡过江面。盟约订成后却自取金瓯残缺,蔬食断绝,只空陈列许多鸡子。五月里谁曾为君父排忧解难?七官却先返回,带来了兄弟相争的兵戈。江淮一带废弃了皇后,襄阳局势又十分紧迫;秋草丛生的台前,放养着橐驼。(以上咏南梁) 临春阁上百花娇艳,宝帐朱帘间蕙草的香烟袅袅升起。战鼓声飞驰震动朱雀门道路,军书纷乱地压在绣床旁边。嫦娥仿佛进入月中,使银镜昏暗;受宠的宾客回到家中,撕碎了锦笺。只剩下景阳宫旁的水井,胭脂般的春水呜咽着残存的琴弦声。(以上咏南陈) 江南的一柄利剑卷起秋霜,半壁山河都收入雒阳。百尺高楼空空荡荡,莲叶凋碎;翠微亭冷落寂静,鸟声也显得荒凉。临城之战令人凄怆,宫中曲调也充满悲声;仓皇辞别宗庙,进入教场。从早到晚,脸上的泪痕有谁来擦洗?只把满含怨恨的锦书封好,寄给那位红妆女子。(以上咏南唐) 叶凤威,字虞廷,江苏嘉定人。著有《抱月吟》。观看美人舞剑 有一位美人,身材高挑修长;面容如积翠的春山,婉约而清秀。忽然举起霜雪般锋利的剑,腰肢袅娜;转动时舒展如雪的手腕,姿态俯仰有致。云气升腾,闪电迸发,真像在游戏;花瓣随风飞卷,仿佛惊鸿翔舞。荷花彼此映照,荷花又成为佩饰;秋水并流,映出秋水般的颜色。四面八方、上下之间纵情盘旋,周身进退仿佛添上了羽翼。不要只说她外表柔美、内藏雄心,哪里知道这轻盈身躯还具有勇猛的力量!姿态丰美而磊落,佩饰光彩斑斓;顷刻之间变化万端,神奇非凡。剑刃厚重而威严,细密如飞霰聚集;剑锋寒光闪烁,仿佛火焰穿透、繁星披散。舞剑者气势骄健而迅疾,观看的人眼花缭乱,只能惊叹赞赏。若临阵作战,定不会让武子发怒;披上坚甲、击破敌军,也会得到神灵相助。顾信芳,字湘英,江苏吴县人。她是庶常顾秉真的女儿,诸生程钟的妻子。著有《生香阁诗钞》。春阴 料峭的春日阴云透过碧纱,轻寒不散,停留在树梢乌鸦之间。清晨的云笼罩着细密的春雨,一半是在催花开放,一半是在滋养花朵。范贞仪,字一柏,江苏如皋人,贡生高纕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愁丛集》。春日料理绿云山房 荒废的居所多时没有打开门,眼前的烟霭春景却与心情相违。屡经风雨,花朵想必已经消瘦;长久没有修剪锄理,野草渐渐茂盛。小阁中,带着香泥的乳燕筑巢;矮墙上,蛛网挂住了春日的光辉。伯劳鸟为何飞向东方?年年都是春日白昼,却始终不见它飞回来。杜瑽,字佩玉,号浣云,江苏太仓州人。她是福建永春刺史杜昌丁的女儿,吴县国学范志的妻子。著有《竹云楼草》。雨夜怀念三位姐妹 短灯擎着孤独的光,数着更筹;急雨夹着风声,悄悄侵入楼中。面对远道,空自怀念亲人,只能对着自己的身影;十年来多病,实在承受不起这份愁苦。凉意从枕席间生起,难以成眠;梧桐树传来的声音,容易使人感到秋意。起身坐下都无聊,睡得也不安稳;沉沉一夜,只有雨滴落在台阶前。王范,字幼娴,浙江海宁人。她是王涵斋的女儿,桐乡李临皋的妻子。著有《蕉雨楼吟》。病后初起 念完阿难咒,净了军持;病后初起,面对春风,疲倦得难以支撑。绣阁中湘妃竹帘垂下十二幅,落花如梦,细雨如丝。熊琏,字淡仙,江苏如皋人。著有《淡仙诗抄》。感怀旧事 刺绣之余有些闲暇,便到私塾求学,也曾从花丛中拜见名师。贪看夜月,厌恶过早入睡;疲倦地挽起春云般的发髻,因上学而迟归。琴案旁屡屡吟诵秋柳的诗句,锦笺上频频写下落花的诗篇。如今回想起来,
而今回忆皆尘梦,怅望当年旧董帷。
村女
柔桑枝上听鸣鸠,晓起提筐上翠畴。
借问谁家春梦好?半窗红日未梳头。
译全都如尘埃般的梦境;惆怅地遥望当年旧日的董帷。村女 柔软的桑枝上听见斑鸠鸣叫,清晨起身提着筐子走上翠绿的田野。试问谁家的春梦做得美好?半扇窗已照进红日,她还没有梳头。
周淑履,山东莱阳人,侍卫周世佑女,胶州高荫栐室。早寡。着有《峡猿草绿窗小咏》。
述怀
志士在首阳,怡甘薇与蕨。
无劳天地宽,矢言江海竭。
死生不以形,心血先销灭。
嗟嗟未亡人,朽骨对霜雪。
轧轧机抒声,漠漠空天雪。
操作入中宵,十指皆皴裂。
积丝匹难成,不忍中道绝。
着此缟素裳,怡然矢同穴。
孤儿髻龀年,欲令就师傅。
大者陶性情,次亦理章句。
宁云致通显。不敢陨故步。
尔父有残书,慰母在寒素。
叹息未亡人,归宁倍烦酷。
无以慰母心,反乱母心曲。
长跪听母言,牵衣不敢哭。
相将孤子行,未语气先促。
秋怀
残暑方销歇,西风已渐凉。
高柯怜坠叶,疏雨咽寒螀。
入梦新愁积,思家旧恨长。
百年应几许,端的为谁忙?
张汝傅,江苏华亭人,徐宗顼室。着有《绣余草》。
铁马
珊珊应拟佩环轻,清彻如闻秦女筝。
庭畔惊残栖鸟梦,楼头敲动玉关情。
高垂仿佛花铃系,骤响依稀铁骑行。
占得一年风力健,不知改作几番声?
陆眷西,字初月,浙江仁和人,余淡心怀侧室。
忆西湖
曾记西湖六月天,藕花如锦断桥边。
至今梦里犹来往,听得钱塘唤渡船。
毛秀惠,字山辉,江南太仓人,诸生王存素愫室。着有《女红余艺》。
戽水谣
绿杨深护塘水浅,轣辘车声满疆圳。
倒挽河流上垅飞,渴鸟衔尾回环转。
今夏旱久农心劳,西风刮地黄尘高。
原田迸裂龟兆圻,引水灌之如沃焦。
男妇足茧更流血,鞭牛日夜牛蹄脱。
田中黄秧料难活,村村尽呼田已竭。
侯蓁宜,字俪南,江苏嘉定人。侯文节岐曾女,诸生龚元侃室。着有《宜春阁集》。
病中述怀
秋风策策雁来迟,病况缠绵强自支。
有药难医贫到骨,无钱可买命如丝。
燕台梦隔三千里,槐枕肠回十二时。
儿女关情谁判遣?聊凭一纸寄君知。
侯承恩,字孝仪,号思谷,江苏嘉定人,侯旭女。着有《盆山诗松筠小草》
遣怀
万事于今付子虚,何时却把好怀舒?
一年花信春将暮,半世光阴病未除。
不爱繁华休入梦,但能清静便摊书。
青箱世业家风在,手泽犹存乐自馀。
马福娥,字兰斋,浙江秀水人,沈宏略室。着有《断钗集》。
人日卧病
晴光转处尽知春,多病依然此一身。
尘世久知家是客,年华犹见日为人。
愁看袖曲梅花落,惊对庭前彩胜新。
沉水香残茶汁冷,薄寒无奈透重茵。
译周淑履,山东莱阳人,侍卫周世佑的女儿,胶州高荫栐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峡猿草绿窗小咏》。抒写胸怀 有志之士身在首阳山,以薇和蕨为甘美的食物。不必劳烦天地变得宽广,我发誓即使江海枯竭也不改变誓言。生死并不以形体为转移,心中的血泪早已先行消尽。可叹啊,未亡人面对霜雪,只剩下一副将朽的骨骸。织机发出轧轧的声响,茫茫长空正飘着大雪。不停地劳作直到半夜,十根手指都冻裂了。积攒的丝线很难织成一匹,实在不忍心半途而废。穿上这身白色素衣,欣然发誓要与你同穴而葬。孤儿正值束发换牙的年纪,我想让他去拜师学习。最重要的是陶冶他的性情,其次也要使他通晓文章章句。哪里敢奢望因此达到显贵地位,只是不敢丢弃原有的操守。你父亲还留下了一些书,可以在清寒的生活中慰藉母亲。叹息着这位未亡人,回娘家一趟,反而加倍感到烦苦。没有什么可以安慰母亲的心,反而扰乱了母亲内心的愁绪。我长跪着听母亲说话,拉着衣襟不敢哭泣。母子带着孤儿一同出行,还没有说话,气息已经先急促起来。秋怀 残余的暑气才刚消退,西风已经渐渐带来凉意。高树上的枝头怜惜飘落的树叶,稀疏的秋雨像寒蝉的哽咽。新愁积入梦中,思念故乡的旧恨却更加绵长。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多少年,到底又是为谁这样奔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张汝傅,江苏华亭人,徐宗顼的妻子。著有《绣余草》。铁马 铁马声珊珊,仿佛轻轻碰响了佩环,清脆透彻,像听见秦女弹筝。庭院边惊醒了栖鸟的残梦,楼头的声响敲动了人们思念边关的情怀。高高垂挂着,仿佛系着花铃;骤然响起时,依稀像铁骑奔驰而过。占得这一年风力强劲,不知还会变作多少种声响?陆眷西,字初月,浙江仁和人,余淡心的侧室。忆西湖 还记得西湖六月的天气,断桥边的荷花灿烂如锦。直到今天仍在梦中来来往往,还听得见钱塘江上呼唤渡船的声音。毛秀惠,字山辉,江南太仓人,诸生王存素愫的妻子。著有《女红余艺》。戽水谣 浓密的绿杨深深护着浅浅的塘水,轣辘车的声响传遍田间沟渠。倒挽河水飞快地送上田垄,口渴的鸟儿衔尾相接,盘旋往来。今年夏天久旱不雨,农人的心十分劳苦;西风刮过大地,黄尘高高扬起。原野的田地裂开,像龟甲纹一样;引水灌溉它,仿佛给焦干的土地浇水。男女农人脚底磨起厚茧,甚至流血;日夜鞭打耕牛,牛蹄都磨脱了。田里的黄秧料想难以存活,村村都在呼喊:田里的水已经枯竭了。侯蓁宜,字俪南,江苏嘉定人。侯文节岐的女儿,诸生龚元侃的妻子。著有《宜春阁集》。病中述怀 秋风萧瑟,大雁迟迟未来;病情缠绵不去,只能勉强支撑自己。虽有药也难以医治穷困入骨,没钱可以买到的,只有如丝线般脆弱的性命。梦中燕台相隔三千里,倚着槐木枕,十二时辰里愁肠百转。儿女之事牵动感情,又有谁能排遣?姑且凭借一纸书信寄给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情。侯承恩,字孝仪,号思谷,江苏嘉定人,侯旭的女儿。著有《盆山诗》《松筠小草》。遣怀 如今万事都当作子虚乌有,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舒展自己的情怀呢?一年一度的花信已至,春天将要结束;半生的光阴过去,疾病却还没有除去。不喜爱繁华,就不要让它进入梦中;只要能够清静下来,便摊开书来阅读。书香传家的世业和家风仍在,先人手泽尚存,因此自有无穷的快乐。马福娥,字兰斋,浙江秀水人,沈宏略的妻子。著有《断钗集》。人日卧病 晴日的光影转动之处,人们都知道春天来了;我却依然多病,只有这一个病弱的身体。久已知道尘世如寄居之家,年华流逝,仍只见太阳日日照着人间。愁苦
沈兰,字蕴贞,浙江嘉兴人。着有《绣馀遗笔》。
梅花
幻出罗浮月下春,离披瘦影独伤神。
芳魂应是谁知己?宜数楼头作赋人。
顾可贞,字含章,江苏长洲人,胡抱一室。着有《凌云阁诗抄》。
独坐
入夜长吟罢,深闺独坐时。
余香留一室,清况少人知。
灯火寒侵瘦,箫声风度迟。
尘氛何处染?顾影辄神怡。
彭氏,江苏长洲人,诸生王宗扬室。早寡。
老将
勋着麒麟阁,君王诏独颁。
月明横剑影,风劲动刀瘢。
战合挥千骑,军行匝万山。
髭须今白尽,未入玉门关。
曹烱,字重光,直隶天津人。未嫁而卒。着有《非非集》。
游仙诗
朝来洞口饭青精,晚侍金仙宴玉京。
忆得昨宵松下坐,月明星朗听吹笙。
九天何事万仙齐,玉旨传来赐锦衣。
忆得玄都朝谒散,双凫曾伴彩云飞。
琅琊长女,小字仙御,浙江桐乡人。
和汪钝翁姑苏杨柳枝词
家住横塘春复秋,门前杨柳数株柔。
画栏长是周遭护,不遣行人系紫骝.
柳条风静雨初收,更罢罗衣懒上楼。
花下欲将新月拜,一钩恰到绿梢头。
琅琊次女,小字仙驾,仙御妹。
和汪钝翁姑苏杨柳枝词
丝丝低罥石栏杆,拟向阶前折取看。
轻举玉纤犹障袖,吹花风起觉添寒。
交枝杨柳映重门,树色蒙蒙带雨痕。
绣幕不开人欲倦,只疑深阁易黄昏。
许飞云,字天衣,江苏吴县人,王又溟室。着有《浮家集》。
渡曹娥江
临池曾识孝娥名,岂意萍踪历此程。
姓氏已随天不朽,贞魂直与地为英。
萧萧枯竹思亲泪,漠漠寒涛泣女情。
我亦昔罹风木恨,至今汗漫愧闲行。
史筠娥,字湘霞,山东济宁州人。
惜梅
珊珊丰骨倚栏杆,一点檀心画亦难。
纸帐不胜明月冷,梦魂犹怯晓风寒。
小楼长笛和风度,别韵孤标带病看。
嘱付芳华归莫早,惜花无计怕花残。
史丽君,字倩仙,筠娥妹。
春日咏怀
雨后春寒一梦馀,芬芳花好闭门居。
近来诗思清于水,细读南华悟道书。
金至元,字载振,号含英,直隶河间人。诸生金大中女,宛平查心谷为仁室。着有《芸书阁胜稿》。
夜话和外韵
人生大抵游仙枕,己出邯郸君莫疑。
世事浮云无定着,流光劫火漫寻思。
试香午院宜煎茗,斗墨晴窗好赋诗。
终卧牛衣吾不悔,只凭清课惬心期。
蒋操,字修端,江苏阳湖人。着有《秋云草》。
寒雨
疏雨下黄昏,洒窗时浙沥。
译地看着袖边梅花飘落,面对庭前新制的彩胜,不禁惊异。沉水香烧尽了,茶汁也凉了;无可奈何的薄寒仍然透过层层褥子侵入。沈兰,字蕴贞,浙江嘉兴人。著有《绣馀遗笔》。梅花 仿佛罗浮山月下的春色幻化而来,疏斜瘦削的身影独自令人伤神。芳香的魂魄应当有谁知心相伴?楼头作赋的人,正值得细数。顾可贞,字含章,江苏长洲人,胡抱一的妻子。著有《凌云阁诗抄》。独坐 夜深吟咏完毕,正是独坐深闺之时。一室之中还留着余香,这份清幽的情境却很少有人知晓。灯火的寒意侵袭着瘦弱的身子,箫声随风传来,悠扬而迟缓。尘世的气息从哪里能沾染我呢?只是顾影自怜,便顿觉心神愉悦。彭氏,江苏长洲人,诸生王宗扬的妻子。早年守寡。老将 功勋著录于麒麟阁,君王特地下诏封赏。月光明亮,横剑映出寒影;劲风吹来,带动刀疤。战事一起便指挥千骑,军队行进,遍历万山。如今胡须已经全白,却还没有进入玉门关。曹烱,字重光,直隶天津人。未婚便去世。著有《非非集》。游仙诗 早晨在洞口吃青精饭,晚上侍奉金仙,在玉京赴宴。记得昨夜坐在松树下,月色明亮,星光朗朗,听仙人吹笙。九天之上为何万仙齐集?原来玉旨传来,要赐给我锦衣。记得在玄都朝见仙真后散去,曾有两只凫鸟伴随彩云飞翔。琅琊长女,小字仙御,浙江桐乡人。和汪钝翁《姑苏杨柳枝词》家住横塘,年年经历春秋;门前有几株柔软的杨柳。画栏总是环绕守护着它,不让行人把紫骝马系在旁边。柳条间风已停,雨刚收;刚脱下罗衣,又懒得登楼。想在花下向新月礼拜,月牙恰好升到绿色柳梢的顶端。琅琊次女,小字仙驾,是仙御的妹妹。和汪钝翁《姑苏杨柳枝词》细细的柳丝低垂,缠住石栏杆;本想走到台阶前折一枝来看看。轻轻举起玉纤手还遮着衣袖,吹花的风一起来,便觉得更添寒意。交错的杨柳枝映着重重门户,树色朦胧,还带着雨水的痕迹。绣帘一直不曾打开,人已经感到困倦,只疑心深阁中黄昏来得格外容易。许飞云,字天衣,江苏吴县人,王又溟的妻子。著有《浮家集》。渡曹娥江 从前临池学书时就知道孝娥的名字,哪里料到自己像浮萍漂泊,竟走过了这段路程。她的姓氏已经随着天地长存不朽,她的贞洁之魂正与大地同为英灵。枯竹在萧萧风中,仿佛流着思念亲人的泪;朦胧寒涛,也像在哭泣女子的深情。我过去也曾遭受父母亡故之恨,直到今天还因漫无目的地闲行而感到惭愧。史筠娥,字湘霞,山东济宁州人。惜梅 梅枝丰润的骨格珊珊倚着栏杆,那一点檀色花心即使绘画也难以传神。纸帐经不起明月的寒意,梦魂仍害怕拂晓的寒风。小楼上的长笛和着风声传来,我带病欣赏梅花那别具韵致、孤高不群的姿态。叮嘱这芳美的春光不要过早归去;怜惜花朵却没有办法,只怕花儿凋残。史丽君,字倩仙,是史筠娥的妹妹。春日咏怀 雨后的春寒如一场梦的余韵,花朵芬芳美好,我却闭门居住。近来的诗兴比水还清澄,细细阅读《南华经》而领悟道理。金至元,字载振,号含英,直隶河间人。诸生金大中的女儿,宛平查心谷为仁的妻子。著有《芸书阁胜稿》。夜话和外韵 人生大概就像游仙枕中的梦境,既然已经从邯郸梦中醒来,你不要怀疑。世间事如浮云,飘荡不定;流逝的光阴经历劫火,徒然反复思量。午后在院中试焚香,正适合煎茶;晴日窗前挥毫泼墨,正好吟诗作赋。最终即使睡在牛衣中,我也不后悔;只凭这些清静的日常功课,便满足了心中的愿望。蒋操,字修端,江苏阳湖人。著有《秋云草》。寒雨 稀疏的雨下到黄昏,时而淅淅沥沥地洒在窗上。空旷的树林
空林忽怒号,风雨声相击。
高阁若无依,凛凛摇四壁。
残灯不复明,对此更惨戚。
愁人泪已尽,犹作空阶滴。
译忽然怒吼起来,风声雨声相互撞击。高阁仿佛无所依凭,凛冽地摇动着四面墙壁。残灯再也不能明亮,面对这情景更加凄惨悲戚。愁苦之人的眼泪已经流尽,却还仿佛滴落在空荡的台阶上。
庞畹,字蕙娘,号小畹,江苏吴江人。庞承荃女,吴闻玮锵室。着有《吐香阁集》。
琐窗杂事
夫婿长贫老岁华,生憎名士满天涯。
席门却有闲车马,自拔金钗付酒家。
春雨春寒过落梅,连宵不禁晚风催。
闲园收拾残花片,供得儿童靧面来。
戴淑贞,江苏长洲人,诸生殷季修室。
咏菊
淡淡凝霜静,疏疏带露妍。
种因高士贵,名借大夫传。
香艳娇空谷,繁黄断远烟。
更将秋晚节,掩映谢庭前。
吴黄,字文裳,浙江嘉善人。吴蘧庵女,孝廉钱拭室。早寡。着有《荻雪集》。
山居
我爱山居好,山花足赏心。
绿云连野径,红雨点芳林。
桂老岩堆粟,篱疏菊渗金。
幽人淡无事,跌坐对瑶琴。
吴琪,字蕊仙,号佛眉,江南长洲人。管宇嘉勋室。夫死为尼,名上鉴。着有《香谷焚馀草》、《佛眉新旧诗》。
感怀
鹤煮琴焚事已赊,不堪回首数年华。
愁来有句留残叶,梦去无人问落花。
鸟惜晚香窥槛镜,婢怜新病锁窗纱。
柳枝剩有苏台曲,未审东风忆若耶。
陈琼圃,字阆真,号锄月,浙江仁和人。陈半江五女,归安费锡田室。早寡。着有《锄月小稿》。
仲秋,同蓝若姊、酣泉弟游紫阳山。
淡云残日嫩凉天,姊弟同游兴洒然。
绕逸不辞苔鲜滑,拖裙恐被薜萝牵。
钱江潮涌千堆雪,鹫岭松含万壑烟。
安得此间来结屋,倘佯泉石度馀年。
徐德音,字淑则,浙江钱塘人。
题即是庵
上界仙沦滴,人言萼绿华。
十年贞不字,一室语无哗。
遣兴惟吟絮,逢春欲避花。
结庵殊可羡,萱草傍兰芽。
盛氏,安徽桐城人,漂阳潘铁庐天成室。
赠别(并序)
〖辛未之年,时维八月。江风清劲,鸿翔万里之天;山月明莹,桂吐三秋之景。余夫子扫墓濑阳,报亲恩于罔极;论文吴会,索知己于名流。此真孝子之深情,才人之壮志。特以胸罗万卷,囊乏一钱;气欲凌云,家徒立壁。既无以生交游之宠,又不能忘内顾之忧。故欲行且止,将往欲留。然而徒步担簦,才是通儒之行;短衣提瓮,始成贤媛之名。君诚有鲍宣之高风,妾亦学少君之清操。销魂黯黯,岂敢为儿女之悲?赠别谆谆,乃以助丈夫之气。爱疏短引,聊当骊歌。虽不必如窦滔妻织锦之辞,实欲效乐羊妇断机之意云尔。〗
芦帆江上雨初晴,帆带朝霞一片明。
含露柳枝从北折,凌风雁阵向南征。
远传故国书千帙,净扫先茔酒几倾。
何日扁舟随濑诸,蘩苹采得洁粢盛。
君是江南一伟人,糟糠不弃得相亲。
志怀古道何妨傲,才过时流岂厌贫?
补就寒衣肠寸结,借来村酒饮三巡。
莫愁纸阁秋风冷,灰却男儿四海心。
吴绡,字素公,号冰仙,江南长洲人。通判吴水苍女,常熟进士许瑶室。着有《啸雪庵诗抄》。
杨柳枝词
宫柳初开一抹眉,武昌城下乍逢时。
春来树树烟条绿,欲认何枝是旧枝?
寒食东风已满城,小枝纤弱拂啼莺。
东君不惜离人苦,又向前年折处生。
梁瑛,字梅君,号谷梁氏,浙江钱塘人。黄松石树谷室,司马黄小松易母。着有《字字香》。
玉照楼下早起集句
自掩屏风护晚寒,(宋陆游)饥来忍把落英餐。(元许有壬)
门前流水清如镜,(王庭筠)花似垂杨照影看。(元惟则)
陶善,字庆馀,号月溪,江苏长洲人。贡生陶寄轩女,主事彭希洛室。着有《璚楼吟稿》。
鹦鹉
陇山逸格斗新妆,误入天涯小玉堂。
一梦唤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汉文章。
斜楼学语春风细,曲槛呼茶晓篆香。
萧瑟羁愁何处慰?秋千影里落花旁。
薛娟,字浣香,江苏荆溪人。薛琳女,诸生朱超室。着有《杏花楼唱和集》
得兄扬州手书却寄
韶光淡荡上征騑,社后寒轻紫燕飞。
十里珠帘隋苑路,杏花如雪渗春衣。
陆凤池,字元宵,号秀林山人,江苏上海人。观察陆振芬女,太史曹谔庭一士室。着有《梯山阁余课》。
闲吟
幽意闲情不自知,碧窗吟遍楚人词。
添香侍女听来惯,笑说书声似旧时。
曹锡珪,字采蘩,江苏上海人。曹谔廷长女,常山令叶承室。着有《拂珠楼偶抄》。
咏愁
曲栏杆外小楼头,芳草青青逝水流。
明月黄昏人乍别,落花帘幕雨初收。
张衡诗就金刀暗,潘岳吟成玉镜秋。
最是好风吹不到,五侯亭馆野人舟。
曹锡淑,字采荇,曹愕谔次女,孝廉陆秉芴室。着有《晚晴楼诗稿》。
和李氏甥游豫园原韵
闻得西园乐事多,东风恋客兴如何?
花深竹径春留梦,人度河桥影入波。
暇日携樽寻胜去,老年扶杖踏青过。
一门仁孝天然福,坎止流行乐太和。
林瑛佩,字悬藜,福建莆田人。林西仲女,贡生郑郯室。着有《林大家诗抄》。
寄夫子
自君判袂数归期,寂寞年华望里移。
短枕泪随流水远,深闺梦入万山迟。
孤鸿飞断云千叠,杜宇啼残月一枝。
最是无情窗外柳,画眉人去故丝丝。
译庞畹,字蕙娘,号小畹,江苏吴江人。庞承荃的女儿,吴闻玮锵的妻子。著有《吐香阁集》。琐窗杂事 丈夫长久贫困,虚度年华;我一向厌恶名士遍布天涯。柴门前却有闲散的车马经过,于是拔下金钗,拿到酒家换酒。春雨夹着春寒越过凋落的梅花,连夜不住地催逼着晚风。闲置的园子里收拾起残花碎片,供孩子们来洗脸。戴淑贞,江苏长洲人,是诸生殷季修的妻子。咏菊 淡淡的霜气凝结而宁静,稀疏的花朵带着露水显得妍丽。因陶渊明这样的高士而显得尊贵,又借大夫菊的名声流传。香气艳丽,使空谷也显得娇美;繁盛的黄色花朵截断了远处的烟霭。更把秋日将尽时的节操,掩映在谢家庭院之前。吴黄,字文裳,浙江嘉善人。是吴蘧庵的女儿,孝廉钱拭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荻雪集》。山居 我喜爱山中居住的好处,山花足以使人赏心悦目。绿色的云气连接着田野小径,红色的落花雨点般洒在芳香的树林里。老桂树的花像粟粒堆在岩石间,稀疏的篱笆旁菊花透出金色。幽居的人清淡闲适、无所事事,盘腿坐着面对瑶琴。吴琪,字蕊仙,号佛眉,江南长洲人。是管宇嘉勋的妻子。丈夫死后出家为尼,法名上鉴。著有《香谷焚馀草》《佛眉新旧诗》。感怀 煮鹤焚琴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实在不忍回首细数这些年华。忧愁袭来时还有诗句留在残叶上,梦醒离去后却无人过问落花。鸟儿怜惜傍晚的香气,偷看着栏杆边的镜子;婢女怜惜我新近得病,替我锁上窗纱。柳枝还剩下苏台的曲调,只是不知东风是否还记得若耶。陈琼圃,字阆真,号锄月,浙江仁和人。是陈半江的第五个女儿,归安费锡田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锄月小稿》。仲秋,和蓝若姐姐、酣泉弟弟同游紫阳山。淡云映着将尽的夕阳,天气清凉柔和,姐弟同游,兴致洒脱畅快。绕行曲折不怕苔藓鲜润湿滑,拖着裙子只怕被薜荔和女萝牵住。钱江潮水涌起,像千堆白雪;鹫岭松林含着万壑烟霭。怎能在这里建屋居住,任意徜徉于泉石之间,度过余下的岁月呢?徐德音,字淑则,浙江钱塘人。题《即是庵》仿佛是上界仙人滴落下来的仙露,人们说她就是萼绿华。守贞十年而不嫁,一室之中言语寂静无喧。排遣兴致只有吟咏柳絮,遇到春天反而想躲开花朵。建成这样的庵舍实在令人羡慕,萱草生在兰芽旁边。盛氏,安徽桐城人,是漂阳潘铁庐天成的妻子。赠别(并序) 辛未年,时值八月。江风清劲,鸿雁飞翔在万里长空;山月明亮莹洁,桂花吐露出三秋的景色。我的丈夫到濑阳扫墓,以报答父母深重而无穷的恩德;又到吴会谈论文艺,在名流中寻求知己。这正是孝子的深情,也是才人的壮志。只是他胸中藏有万卷书,钱袋里却没有一文钱;志气想要凌云,家里却穷得只剩四壁。既没有办法用来维持交游往来的体面,又不能忘记顾念家庭的忧虑。所以想要出行又想停留,将要前往又想留下。然而徒步担伞,正是通达儒者的行径;穿着短衣提着瓦瓮,才成就贤媛的名声。您实在有鲍宣那样的高尚风操,我也愿学习少君那样的清白节操。即使魂销神暗,哪里敢作儿女般的悲伤?这番殷切的赠别话语,正是用来助长丈夫的气概。喜爱这篇疏略短小的引子,姑且把它当作骊歌。虽不一定能像窦滔的妻子那样织成锦字文辞,实在是想仿效乐羊妻断机劝夫的心意罢了。江上的芦苇船帆在雨后初晴,船帆带着一片朝霞,明亮耀眼。含着露水的柳枝从北方折下,迎着风的雁阵向南方飞去。远方传来故国的书信千卷,恭敬地洒扫先人坟墓,倾酒祭奠数杯。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随着濑诸而来,采得蘩草和苹草,洁净地供作祭祀用品呢?您是江南的一位伟人,不嫌弃糟糠之妻,能够与她相亲相爱。志向心怀古道,何妨显得孤傲;才华超过时俗之流,哪里会嫌弃贫穷?缝补寒衣,愁肠寸断;借来乡村的酒,饮上三巡。不要因纸阁被秋风吹得寒冷,就使男儿胸怀四海的志向消磨殆尽。吴绡,字素公,号冰仙,江南长洲人。是通判吴水苍的女儿,常熟进士许瑶的妻子。著有《啸雪庵诗抄》。杨柳枝词 宫中的柳树刚刚展开一抹眉色,正好在武昌城下初次相逢。春天到来,树树柳条都染上烟霭般的绿色,想认出哪一枝才是从前的旧枝,却怎么也认不出。寒食时节东风已经吹遍全城,纤弱的小柳枝拂过啼叫的黄莺。东君不顾惜离人的苦楚,又在前年折柳的地方生长出来。梁瑛,字梅君,号谷梁氏,浙江钱塘人。是黄松石树谷的妻子,也是司马黄小松易的母亲。著有《字字香》。玉照楼下早起集句 我独自掩上屏风来抵御夜晚的寒意,(宋·陆游)饥饿时忍心把落花当作食物。(元·许有壬) 门前的流水清澈得像镜子,(王庭筠)花朵仿佛垂杨,映照着身影供人观赏。(元·惟则) 陶善,字庆馀,号月溪,江苏长洲人。是贡生陶寄轩的女儿,主事彭希洛的妻子。著有《璚楼吟稿》。鹦鹉 陇山飞来的鹦鹉,姿态脱俗,争妍如同新妆,误入了天涯的小小玉堂。一场梦中唤回唐朝的社稷,千秋留下汉代的文章。斜倚楼阁学人说话,春风轻柔;曲折的栏杆旁呼唤奉茶,清晨篆香缭绕。萧瑟的羁旅愁苦到哪里去排遣?只有在秋千的影子里、落花旁边。薛娟,字浣香,江苏荆溪人。是薛琳的女儿,诸生朱超的妻子。著有《杏花楼唱和集》。收到兄长从扬州寄来的亲笔信后回寄 明媚春光舒缓地照着远行的马,社日过后寒意轻微,紫燕飞翔。十里珠帘映着隋苑的道路,杏花如雪,沾染在春衣上。陆凤池,字元宵,号秀林山人,江苏上海人。是观察陆振芬的女儿,太史曹谔庭一士的妻子。著有《梯山阁余课》。闲吟 幽深的意趣和闲适的情怀自己也未曾察觉,在碧窗前吟遍楚人的诗词。侍女添香,早已听惯了这些诗句,笑着说这读书声像从前一样。曹锡珪,字采蘩,江苏上海人。是曹谔廷的长女,常山令叶承的妻子。著有《拂珠楼偶抄》。咏愁 曲折栏杆外的小楼顶上,芳草青青,流水向远方逝去。明月映照黄昏,人与人刚刚分别;落花之后,帘幕外的雨刚刚停歇。张衡写成诗篇,仿佛金刀暗中裁成;潘岳吟成诗句,恰似玉镜映出秋色。最是那和煦的风吹不到的地方,五侯的亭台馆舍之外停着野人的小舟。曹锡淑,字采荇,是曹愕谔的次女,孝廉陆秉芴的妻子。著有《晚晴楼诗稿》。依照原韵和李氏外甥同游豫园 听说西园有许多欢乐的事情,东风留恋客人,不知兴致如何?花木深处的竹径留住春日的梦,人走过河桥,身影映入水波。闲暇日子带着酒樽寻访胜景,年老时扶着手杖踏青而过。一家人仁厚孝顺,是天然的福分;无论处于困厄还是顺遂,都以太和之乐自得。林瑛佩,字悬藜,福建莆田人。是林西仲的女儿,贡生郑郯的妻子。著有《林大家诗抄》。寄给丈夫 自从您与我分别,数着归来的日期,寂寞的年华在盼望中流逝。短枕上泪水随着远去的流水不断流淌,深闺中的梦进入万重山,却迟迟不能到达。孤雁飞过,隔断了千重云层;杜鹃啼叫,直到只剩一弯月挂在枝头。最是窗外的柳树无情,画眉的人离去后,柳丝仍旧一缕缕垂着。
陈洁,字无垢,号石香,江苏通州人。着有《茹蕙集》。
闺怨
青翠入帘拢,永日驻幽阁。
愁萦芳草生,静觉桐花落。
奁镜网蟏蛸,庭柯巢乌鹊。
梦去不关愁,晓来心自恶。
独自只书空,微雨益萧索。
顾英,字若宪,江南长洲人。明府青浦张笠亭之硕室。着有《抱翠阁诗抄》。
与兄话旧
千里迢遥客乍回,相逢岁尽笑眉开。
廿年发逐梅花白,一夜春随爆竹来。
谁料异乡逢雁序,细谈旧事划炉灰。
殷勤传话司更者,漏箭城头莫浪催。
张藻,字于湘,江苏青浦人。张笠亭女,毕秋帆沅母。着有《培远堂集》。
灵岩山馆夜坐
圆景下绝壁,山馆忽已螟。
石磴静张琴,雪泉清瀹茗。
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顶。
曹鉴冰,字苇坚,号月娥,江苏金山人,娄县张殷六室。着有《清闺吟》。
秋日漫兴
柳经秋老不藏鸦,景物因时莫浪差。
一卷楚骚忘午倦,数声齐女咽残霞。
荣华心已沾泥絮,冷淡情犹湿雨花。
倚遍曲阑难自遣,瓦瓶汲水独煎茶。
汪佛珍【原缺补之:休宁人。通判松江张梦喈室,举人兴镛母。着有《贻孙阁集》。】
乌生八九子
乌生八九子,乳哺多动劳。
朝饥互衔含,夜宿同守巢。
一雏学飞过林乌。老乌兀立巡高梢。
霜天月黑风震谷,仓皇覆翼悲声交。
八九子,一弹指,养成羽毛连翻起。
但得相依护旧巢,旧巢无恙老乌喜。
张玉珍,字蓝生,号清河,江苏华亭人。张梦喈女,太仓秀才金湖室。早寡。着有《得树楼稿》。
夜坐
清漏飘来远,无聊掩碧纱。
检书频剪烛,破倦且评茶。
绿暗庭前树,红稀雨后花。
不堪回首处,极浦暮云遮。
香咳集选存四
方芳佩,字芷斋,号怀蓼,浙江钱塘人。方宜照女,中丞汪芍坡新室,着有《在璞堂稿》。
忆西湖
清凉世界水精宫,亚字阑干面面风。
今夜若教身作蝶,只应飞入藕花中。
王德宜,号云芝,江苏华亭人。王绍曾女,钱塘汪农室,方芳佩媳。着有《黔中吟》。
游观音阁
松柏青青倚涧隈,一峰影转画图开。
双虹倒向天心出,乱瀑争从木杪回。
未免溪山耽视听,若无人我是如来。
了然莫作非非想,翠竹黄花总误猜。
何采,字若霞,浙江山阴人。着有《绣佛阁集》。
游仙诗
海外有飞仙,千载炼形骨。
记曾手七宝,修治古明月。
无名群真班,不住金银阙。
游戏乘绿云,往来甚飘忽。
昨夜东南风,吹我向西北。
西北乃何处,仿佛众香国。
道旁盎大花,折之簪鬓侧。
相逢鸾佩人,一笑不相识。
王琼瑶,江苏常熟人,佥宪王材任女孙,徐某室,着有《纴馀漫草》。
次韵早秋杂兴
长堤杨柳叶初凋,空对秋风倦舞腰。
小院露寒虫咽砌,官洒潮上水平桥。
诗书尽可供吟咏,针线何妨遣暮朝。
最喜嫩凉宵渐近,闲吟不叹夜无聊。
陆青存,字若筠,浙江钱塘人。吴孔皆继室,早寡,着有《森玉堂诗集》。
寄长女
西风吹泪洒窗纱,回首乡关哪是家?
纵使一身贫彻骨,愿留清节对梅花。
吴雯华,字昙素,江苏吴县人。贡生叶舒璐景鸿室,着有《有秀阁吟草》。
归舟
归舟傍午泛匆匆,短棹轻帆趁晚风。
数点飞鸦残照外,一声清磬夕阳中。
山光远近和烟紫,渔火参差映水红。
闲倚篷窗遥望处,湾湾新月近垂虹。(垂虹,亭名。)
张昂,字玉霄,浙江钱塘人。孝廉张步青女,洪文蔚室。着有《承启堂吟稿》。
冷泉亭
此地风光自古今,落花流水任登临。
泉声清静秋偏好,山势崔巍午亦阴。
亭牖遥看千黛绿,松杉时拂乱云侵。
俗尘到此方消息,直欲相携上碧岑。
严蕊珠,字绿华,江南吴江人。着有《露香阁诗草》。
春日杂咏
帘锁炉香尽日垂,曲阑低亚坐题诗。
慈亲指点桃花笑,忆否当年靧面时。
粘天芳草翠平铺,三月江南似画图。
小立溪边春襱褉,水中人影万花扶。
薄寒天气掩窗纱,九十春光已半赊。
戏剪彩幡庭畔立,教他常护未开花。
如烟小雨润苔衣,花坞风酣蛱蝶飞。
杨柳多情又多事,绾将春到放春归。
陈素,字云有,浙江海宁人,查砚北室,着有《花角楼吟抄》。
春暮
怅望春归促,凭阑百感生。
乱红铺曲径,小雨弄新晴。
园笋多成竹,杨花尽作萍。
韶华还一瞬,愁思倩谁平?
王玉如,云南昆明人,廉使孙春岩侧室。
喜弟至
既见翻疑误,凝眸各审详。
九年云出岫,一夕雁成行。
别后沧桑换,途中日月长。
旧容惊半改,乡语叹全忘。
对月秋垂泪,听猿夜断肠。
逢人问消息,觅便寄衣裳。
剪烛心方慰,回头意转伤。
自余离故土,赖尔奉高堂。
感逝餐应减,思儿鬓恐霜。
弟能支菽水,妹可护温凉。
闻已调琴瑟,曾无弄瓦璋。
当年送我处,今日遇君场。
彼此皆如梦,依依两渺茫。
译陈洁,字无垢,号石香,江苏通州人。著有《茹蕙集》。闺怨 青翠的景色映入帘栊,整日里我独自停留在幽静的阁楼。愁绪缠绕着新生的芳草,静静地察觉到梧桐花飘落。梳妆匣上的镜子已经结了长脚蜘蛛网,庭院树枝上乌鹊筑起了巢。梦中离去时并不觉得忧愁,到了清晨心里却自然烦闷。独自一人只是对着空处写字,微雨使景象更加萧瑟。顾英,字若宪,江南长洲人。是青浦明府张笠亭的正妻。著有《抱翠阁诗抄》。与兄长谈论旧事 客人跋涉千里迢遥,刚刚归来;相逢时已到岁末,笑容使眉头舒展开来。二十年来头发随着梅花一同变白,一夜之间春天随着爆竹声到来。谁料想在异乡遇到雁行般的兄弟,便细细谈起旧事,用炉灰拨弄火炭。殷勤地传话给掌管报更的人,城头的漏箭不要徒然催促。张藻,字于湘,江苏青浦人。是张笠亭的女儿,毕秋帆沅的母亲。著有《培远堂集》。灵岩山馆夜坐 圆月落到陡峭的绝壁下,山馆忽然已经昏暗。在石阶上静静弹琴,用雪水清澈地煮茶。不知道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到了青松的顶端。曹鉴冰,字苇坚,号月娥,江苏金山人,是娄县张殷六的妻子。著有《清闺吟》。秋日漫兴 柳树经历秋天已经衰老,却仍不藏住乌鸦;景物随着时节变化,不要徒然责怪。一卷《楚辞》使我忘记午间的困倦,几声齐女的歌声在残霞中呜咽。对荣华的心意已经像沾泥的柳絮,冷淡的情怀仍如被雨打湿的花朵。倚遍曲折的栏杆仍难以排遣,独自用瓦瓶汲水煎茶。汪佛珍【原文缺失,补文为:休宁人。是松江通判张梦喈的妻子,举人兴镛的母亲。著有《贻孙阁集》。】乌鸦生下八九只小鸟 乌鸦生下八九只小鸟,哺乳喂养十分辛劳。早晨饥饿时彼此衔食喂养,夜里共同守护巢穴。一只幼鸟学会飞翔,飞过树林;老乌鸦独自挺立,巡视着高高的树梢。霜天月黑,狂风震动山谷;乌鸦仓皇收拢翅膀,悲鸣声彼此交织。八九只小鸟,不过转眼之间,就养成羽毛,接连翻飞而起。只要能够彼此依傍、守护旧巢,旧巢平安无事,老乌鸦就会欢喜。张玉珍,字蓝生,号清河,江苏华亭人。是张梦喈的女儿,太仓秀才金湖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得树楼稿》。夜坐 清远的漏声从远处飘来,百无聊赖地掩上碧色的纱窗。翻检书籍,频频剪烛;为驱散困倦,姑且评论茶事。庭前树木已浓荫蔽日,雨后的花朵却渐渐稀少。最不忍回首的地方,是远处水边已被暮云遮蔽。《香艳丛书》选存之四。方芳佩,字芷斋,号怀蓼,浙江钱塘人。她是方宜照的女儿,中丞汪芍坡的新纳之室,著有《在璞堂稿》。忆西湖。这里是清凉的仙境,水晶般的宫殿;栏杆曲折交错,四面都吹来清风。今夜若能让自己化作蝴蝶,也一定只会飞入荷花丛中。王德宜,号云芝,江苏华亭人。她是王绍曾的女儿,钱塘汪农的妻子,也是方芳佩的婆母,著有《黔中吟》。游观音阁。青翠的松柏倚靠在山涧弯曲处,一座山峰转过来,仿佛展开了一幅画图。两道彩虹倒映着从天空中心出现,纷乱的瀑布争相从树梢间回旋而下。未免沉迷于溪山的声色景观;若这里没有分别人我之心,我便仿佛就是如来。明白这一点,就不要再作种种非分妄想;翠竹黄花也总会引起错误的猜测。何采,字若霞,浙江山阴人。著有《绣佛阁集》。游仙诗。海外有飞行的仙人,千年以来一直炼养形体和骨骼。记得他曾亲手拿着七宝,修治那轮古老的明月。无名的众位真人列着班次,却不居住在金银建成的宫阙里。他们游戏时乘着绿色云彩,来来往往十分飘忽。昨夜刮起东南风,把我吹向西北方。西北方究竟是什么地方?仿佛就是众香国。路旁有大朵盛开的花,便摘下来插在鬓发旁。遇见佩戴鸾鸟玉佩的人,只相视一笑,却彼此并不相识。王琼瑶,江苏常熟人,佥宪王材任的孙女,徐某的妻子,著有《纴馀漫草》。依次用原韵作《早秋杂兴》。长堤上的杨柳叶子刚刚凋落,只对着秋风倦怠地摆动枝条。小院里露气寒冷,虫声在台阶边呜咽;官舍潮水上涨,水面平过桥梁。诗书尽可以用来吟咏,针线活也不妨用来消磨从早到晚的时光。最喜欢清嫩的凉意渐渐临近夜晚,悠闲吟咏,便不再感叹长夜无聊。陆青存,字若筠,浙江钱塘人。她是吴孔皆的继室,早年守寡,著有《森玉堂诗集》。寄给长女。西风吹来,我的泪水洒在窗纱上;回头望望故乡,哪里才是家?即使一身贫穷到骨子里,也愿意守住清白的节操,与梅花相对。吴雯华,字昙素,江苏吴县人。她是贡生叶舒璐景鸿的妻子,著有《有秀阁吟草》。归舟。归去的船在中午时分匆匆起航,划着短桨、张着轻帆,趁着晚风前行。几点飞翔的乌鸦在夕阳余晖之外,一声清越的磬声响在夕阳之中。远近山色和着烟霭呈紫色,参差错落的渔火映得水面一片红。闲倚船篷的窗户向远处望去,弯弯的新月仿佛靠近了垂虹。(垂虹,亭名。) 张昂,字玉霄,浙江钱塘人。她是孝廉张步青的女儿,洪文蔚的妻子,著有《承启堂吟稿》。冷泉亭。这里的风光自古至今都好,任凭落花流水,尽可登临游赏。泉水声清幽宁静,秋天尤其美好;山势高峻雄伟,即使正午也有阴凉。从亭子的窗户远望,千山尽是黛色青绿;松树杉树不时拂动,仿佛乱云侵入。世俗尘埃到了这里才消散,真想携手一同登上青翠的山岭。严蕊珠,字绿华,江南吴江人。著有《露香阁诗草》。春日杂咏。帘子遮掩着炉香,整天低垂;坐在低低的曲栏旁题写诗篇。慈爱的母亲指点着桃花般的笑容;还记得当年为你洗脸的时候吗?芳草一直铺展到天边,翠色平平铺开;三月的江南仿佛一幅画图。在溪边稍稍站立,春日水边的嬉游沐浴之事;水中的人影仿佛得到万朵花的扶持。天气还有些微寒,只得掩上窗纱;九十日的春光已经有一半被拖延过去。嬉笑着剪开彩幡,竖立在庭院边;叫它常常守护那些尚未开放的花朵。如烟的小雨滋润着苔藓,花坞里和风吹拂,蝴蝶飞舞。杨柳多情又多事,系住春天,把春天送走。陈素,字云有,浙江海宁人,查砚北的妻子,著有《花角楼吟抄》。春暮。惆怅地望着春天归去得这样匆促,倚着栏杆,百般感触油然而生。纷乱的落花铺满曲折的小径,小雨拨弄着雨后初晴的景色。园中的竹笋大多已经长成竹子,杨花也全都化作浮萍。美好的年华又只是一瞬,满怀愁思,能请谁来排解呢?王玉如,云南昆明人,廉使孙春岩的侧室。喜迎弟弟到来。既然相见,反而怀疑是认错了;彼此凝神注目,仔细辨认端详。九年之间,云从山中飘出;一夜之间,雁已排成行。分别以后世事如沧海桑田般变换,旅途中的日月也显得格外漫长。惊讶你往日的容貌已经改变了一半,叹息你连家乡话也全都忘了。秋夜对月流泪,夜里听见猿啼,愁心得肝肠寸断。遇到别人便询问你的消息,寻找方便的机会给你寄去衣裳。剪烛夜谈,心中才得到安慰;回头一想,心情却转为悲伤。自从我离开故乡以来,多亏你侍奉高堂双亲。感叹时光流逝,饭量应当减少;思念孩子,只怕两鬓已经如霜。弟弟能够供养父母,妹妹也可以照料他们的冷暖。听说你已经琴瑟调和成家,却从来没有生育女儿或儿子。当年送我离开的地方,今天却成了与你相逢的场所。彼此的一生都像梦一样,依依不舍之中又都感到渺茫。
孙云风,字碧梧,浙江钱塘人。孙春岩长女,程某室。
媚香楼歌
〖媚香楼,明末秦淮妓李香君之妆楼也。香君初为归德侯生聘妾,被选入宫,媚香楼竟废。〗
秦淮烟月板桥春,宿粉残脂腻水滨。
翠黛红裙竞妆裹,垂杨勾惹看花人。
香君生小貌无双,新筑红楼唤媚香。
春影乱时花弄月,风帘开处燕归梁。
盈盈十五春无主,阿母偏怜小儿女。
弄玉虽居引凤台,萧郎未遇吹箫侣。
公子侯生求燕好,输金欲买红儿笑。
桃花春水引渔人,门前系住游仙棹。
奄党纤儿想纳交,缠头故遣狡童招。
哪知西子含颦拒,更比东林结社高。
楼中刚耀双星色,无奈风波生顷刻。
易服徙悲阿软行,重房难把台卿匿。
天涯从此别情浓,锦字书凭若个通?
桐树巳曾凄彩凤,绣鞋争肯放游蜂。
困愁久已抛歌扇,教坊忽报君王选。
啼眉拥髻下妆楼,从今风月凭谁管?
柘枝旧谱唱当筵,部曲新翻燕子笺。
总为圣情怜腼腆,桃花宫扇赐帘前。
天子不知征战苦,风前且击催花鼓。
阿监潜传铁锁开,美人犹在琼台舞。
银箭声残火尚温,君王匹马出宫门。
西陵空见宫人泣,南内谁招帝子魂?
最是秦淮古渡头,伤心无复媚香楼。
可怜一片清溪水,犹向门前呜咽流。
山行
客思西风里,车尘暮霭间。
虫声黄叶路,人语夕阳山。
鸟去一何速?我行犹未还。
临溪羡渔者,幽意独闲闲。
孙云鹤,字兰友,孙春岩次女。
宝剑篇
宝剑遗编在,挑灯击节吟。
恩仇千古事,湖海一生心。
气逼秋霜冷,光腾夜月沉。
从军应有愿,慷慨答知音。
朱德容,字赵璧,浙江会稽人,祁奕禧室。
游山
寂寞佳山水,楼台薜荔间。
野桥分竹路,高树绕溪湾。
径曲留琴语,杯宽破客颜。
夕阳钟磬外,犹有暮云闲。
温慕贞,浙江鸟程人,朱时发室,早寡。着有《隐砚楼诗》。
过宋氏园
残花摇曳一帘风,几点莓苔衬落红。
最爱壁间图画好,平台栈道与山同。
温廉贞,慕贞妹,长兴王静甫室,早寡,诗附《隐砚楼诗》后。
小江道中
极目春田外,离离草正肥。
新帘邀过客,嫩柳趁残晖。
远寺钟声细,幽溪水浪微。
推篷闲望处,雏鸟傍林飞。
翁珠楼,字静如,江南吴县人,周五瑞室。
初秋
暑收爽气透帘栊,翠竹青梧映碧空。
镇日楼头看不厌,荷花香杂木穉风。
何莲鱼,浙江钱塘人。
悲秋四首次韵(选二)
经霜秋叶半林黄,晓阁迎寒爱日光。
译孙云风,字碧梧,浙江钱塘人。孙春岩的长女,程某的妻子。《媚香楼歌》。媚香楼,是明末秦淮妓女李香君的妆楼。香君最初被归德侯生聘为妾,后来被选入宫,媚香楼最终废弃。秦淮河上烟月笼罩,板桥映着春色;残留的脂粉浸润着水滨。女子们争相梳妆打扮,翠眉红裙相互竞艳;垂柳牵惹着赏花的人。香君自幼容貌无双,新建的红楼便取名为媚香楼。春影纷乱时,花朵映着月色;风帘被吹开处,燕子飞回雕梁。她姿态娉婷,十五岁正值青春,却还没有归属;母亲尤其怜爱这个小女儿。弄玉虽居住在引凤台上,萧郎却还没有遇到能与自己吹箫相和的伴侣。公子侯生寻求婚姻欢好,拿出金钱想买得红儿一笑。桃花春水吸引了渔人,他把游仙般的船桨系在门前。阉党中轻薄的小人想来结交,故意派狡猾的童仆前来招引。哪里知道她像西施含颦一样拒绝,气节更胜过东林结社之士。楼中刚刚显露出才子佳人般的恩爱情意,无奈顷刻之间便生出风波。改换服装迁徙,悲伤地如阿软那样奔走;重重房舍之中,也难以把台卿藏起来。从此相隔天涯,离别之情更加深浓;锦字书信,托谁才能传达?梧桐树已经使彩凤栖息得凄苦,绣鞋又怎肯放过前来游荡的蜜蜂。困顿愁苦之中早已丢开歌扇,教坊忽然传报君王选召。含泪蹙眉、挽着发髻走下妆楼;从今以后,风月之事又由谁来掌管?筵席上唱着《柘枝》的旧曲谱,乐队又翻唱新制的《燕子笺》。全是因为圣上怜爱她的羞涩,便在帘前赐下桃花图案的宫扇。天子不知道征战的苦难,还在风中暂且敲击催花鼓。宦官暗中传令打开铁锁,美人还在琼台上起舞。报时的银箭声已经停了,烛火还温热;君王却骑着一匹马出了宫门。西陵只空看见宫人哭泣,南内又有谁来招回帝子的魂魄?最令人伤心的是秦淮古渡头,如今再也没有媚香楼了。可怜那一片清澈的溪水,至今还向着门前呜咽流淌。山行。客中的愁思在西风里,车马扬起的尘土笼罩在暮霭之间。虫声响在黄叶铺满的道路上,人语传自夕阳映照的山间。鸟儿飞去得多么迅速啊!而我还在行路,尚未回还。来到溪边,羡慕那些渔人;我独自怀抱幽静的情怀,悠然自得。孙云鹤,字兰友,孙春岩的次女。《宝剑篇》。宝剑的遗篇还在,挑灯击节吟诵。千古以来的恩怨之事,寄托着我纵横湖海一生的心志。剑气逼人,像秋霜一样寒冷;剑光腾起,仿佛使夜月沉落。若能从军正合我的心愿,便以慷慨之情报答知音。朱德容,字赵璧,浙江会稽人,祁奕禧的妻子。游山。幽静寂寞的佳美山水,楼台掩映在薜荔之间。野外的桥梁分开竹林小路,高大的树木环绕着溪流弯湾。曲折的小径留住了琴声,宽大的酒杯驱散了客愁。夕阳西下,钟磬声之外,仍有暮云悠闲地飘着。温慕贞,浙江鸟程人,是朱时发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隐砚楼诗》。游览宋氏园 残花在一帘风中摇曳,几点青苔映衬着凋落的红花。最喜爱墙壁间的图画美好,平台和栈道仿佛与山连成一体。温廉贞是慕贞的妹妹,长兴王静甫的妻子,早年守寡;诗作附在《隐砚楼诗》之后。小江道中 极目望向春田之外,茂盛的青草正长得肥美。新挂的帘子仿佛在邀请过路客人,娇嫩的柳枝追随着残余的夕阳。远处寺院的钟声细微,幽静溪流的水波轻轻荡漾。推开船篷闲望之处,幼鸟正在林边飞翔。翁珠楼,字静如,江南吴县人,是周五瑞的妻子。初秋 暑气消退,清爽的气息透过帘栊;翠竹和青梧倒映在碧蓝的天空中。整日站在楼头也看不厌,荷花香中夹杂着木穉风。何莲鱼,浙江钱塘人。悲秋四首次韵(选二) 经霜的秋叶使半片树林变黄,清晨在楼阁中迎着寒意,喜爱那阳光。刺绣不必再费心追求巧妙,凭栏远望
刺绣不须思巧妙,凭阑只许见凄凉。
双飞新凤有无事,十斛明珠曾否量。
每恨红颜招俗累,至今贻笑苎萝香。
梦裹依稀到玉京,醒来倚枕结幽情。
拨残炉火甘无事,焚尽诗笺怕有名。
篱菊秋荣风色冷,井梧夜落月光晶。
自怜寂寞添愁绪,敢怨邻家砧杵声。
赵邠,字周初,号藕庄居士,浙江仁和人,汪上林室。着有《兰阁遗诗》。
四时闺怨词
春愁满目踏花归,倦倚阑干泪湿衣。
安得将身比杨柳,漫天作絮逐云飞。
斜日晖晖映绿杨,蝉声聒耳引愁长。
北窗徙倚空岑寂,孤负松风一枕凉。
落叶萧萧霜满天,征衣裁就不成眠。
秋怀别绪凭谁见,寒月窥人到枕前。
云暗关河雪压滩,行人此夕渡桑干。
忧煎似火虽消却,鸭冷灯残不觉寒。
吴静,字定生,江苏昭文人,项肇基室,早寡。着有《饮冰集》。
咏史
不学何须诋霍光,托孤寄命报先王。
匡张孔马多经术,青史于今若个芳。
更有名儒莽大夫,紫阳书法胜南狐。
当年奇字人争问,曾识纲常二字无?
葛秀英,字玉贞,江苏吴县人,无锡秦淡园侧室,着有《淡香楼诗抄》。
立秋
久苦炎威逼,欣逢夏令终。
秋来梧叶里,人醉藕花中。
玉露溥清晓,罗云淡碧空。
甘霖仰望切,坐待满秋风。
张佩兰,字筼书,江苏江都人,真州汪文锦室。
课儿夜读
纺织更深伴未眠,不辞辛苦对青毡。
看他把卷能忘倦,未免私心半爱怜。
钱蕙,字凝湘,江苏吴县人,别驾钱珍南女,徐爔室。着有《兰馀小草》。
吴山别墅漫成
竹篱三迳远尘氛,涧柳垂垂挂夕曛。
诗思闲中多健句,兰芽午后发清氛。
窗临青嶂留寒月,路绕丹崖入乱云。
山野不知名利事,笑人车马自纷纭。
归湘,字溶溶,江苏常熟人。
春日郊居
竹翠沙平回绝尘,澄江荇暖鸭知春。
门前车马应嫌僻,镜里莺花不笑贫。
几阵疏风飘柳絮,一番瘦雨净苔茵。
年来种得桃千树,偷仿仙源学避秦。
碧纱摇落印芭蕉,花里烹泉卷素涛。
昨夜雨深催芍药,连朝日丽熟樱桃。
柳丝拂路绿阴乱,麦陇翻云翠浪高。
一曲洞箫良夜静,清风明月任翔翱。
吴柔之,字小裴,浙江钱塘人。明府吴小谷玉墀女,狄小同室。
寄外
伊人踪迹又天涯,小别无端感岁华。
千里迢遥此寒夜,一般清瘦共梅花。
孤桐入爨声难辨,美玉求沽愿久赊。
不为封侯缘底事,纪游诗卷向谁夸?
译,只看见一派凄凉。双飞的新凤究竟有没有事?十斛明珠曾经衡量过吗?常常遗憾美貌招来世俗的牵累,直到如今还给苎萝山的芳名留下笑柄。梦中依稀到了玉京,醒来倚着枕头,凝结起幽深的情思。拨弄残余的炉火,甘愿无所事事;烧尽写诗的纸笺,唯恐留下名声。篱边的菊花在秋风中盛开,风色寒冷;井边的梧桐在夜里飘落,月光晶莹。自怜孤寂,更添愁绪,哪里敢怨邻家传来的捣衣声。赵邠,字周初,号藕庄居士,浙江仁和人,是汪上林的妻子。著有《兰阁遗诗》。四时闺怨词 满眼春愁,踏花归来;疲倦地倚着栏杆,泪水沾湿了衣裳。怎能把自己比作杨柳,任凭满天飞絮追逐着云彩飘飞。斜阳灿烂,映照着碧绿的杨柳;蝉声刺耳,使愁绪更加绵长。在北窗下徘徊,徒然面对空寂;辜负了松风带来的满枕清凉。落叶纷纷,霜气布满天空;征衣已经裁好,却无法入眠。秋日的情怀和离别的愁绪,有谁能够看见?寒冷的月光照着人,一直来到枕前。云色昏暗,关塞山河间大雪压着河滩;今夜行人要渡过桑干河。忧愁煎熬如火,即使消退了;面对寒冷的鸭形灯和残灯,也觉察不到寒意。吴静,字定生,江苏昭文人,是项肇基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饮冰集》。咏史 不学习又何必诋毁霍光?他接受托孤、寄托性命,报答先王。匡、张、孔、马等人多通晓经术,如今在青史上,哪一个不芳名流传?更有名儒和王莽这样的士大夫,紫阳的书法胜过南狐。当年那个奇异的字人人争相询问,可曾认识“纲常”这两个字吗?葛秀英,字玉贞,江苏吴县人,是无锡秦淡园的侧室。著有《淡香楼诗抄》。立秋 长久苦于炎热威势的逼迫,欣喜地迎来夏令的结束。秋意来到梧桐叶间,人陶醉在藕花之中。清晨玉露浓厚而清凉,罗状的云彩使碧空显得淡远。热切地仰望甘霖,坐着等待秋风吹满大地。张佩兰,字筼书,江苏江都人,是真州汪文锦的妻子。教孩子夜读 纺织到深夜,陪伴孩子还未入睡;不怕辛苦,面对青毡陪他读书。看他拿着书卷能够忘记疲倦,自己难免也暗暗生出几分爱怜。钱蕙,字凝湘,江苏吴县人,是别驾钱珍南的女儿,徐爔的妻子。著有《兰馀小草》。吴山别墅即兴成诗 竹篱围着三条小径,远离尘世气息;溪边柳枝低垂,挂在夕阳余晖中。闲适中诗兴旺盛,常有健拔的诗句;兰芽在午后散发出清香。窗户正对青翠山峰,留住寒冷的月光;道路绕过丹红的山崖,通入纷乱的云雾。山野之中不知名利之事,笑看人们的车马自行纷纷扰扰。归湘,字溶溶,江苏常熟人。春日郊居 翠竹映着平坦的沙地,远离一切尘埃;澄澈的江水温暖,荇菜生长,鸭子知道春天来了。门前的车马大概会嫌这里偏僻,镜中的莺花却不会嘲笑我的贫穷。几阵稀疏的风吹起柳絮,一场细雨使苔藓覆盖的地面变得洁净。这些年来种下了千株桃树,暗中仿效仙源,学习避开秦朝的尘世。碧纱帘摇落,映出芭蕉的影子;在花间煮泉水,卷起洁白如浪的水气。昨夜雨势深重,催促芍药开放;接连几日阳光明丽,樱桃也成熟了。柳丝拂过道路,绿荫纷乱;麦田翻起云一般的翠色波浪,高高涌动。一曲洞箫之后,宁静的良夜更加幽静;任清风明月自由翱翔。吴柔之,字小裴,浙江钱塘人,是明府吴小谷玉墀的女儿,狄小同的妻子。寄给丈夫 你的踪迹又在天涯,短暂的离别无端使人感叹年华。相隔千里,遥远的这个寒夜里,你我同样清瘦,仿佛都伴着梅花。孤独的梧桐木放入灶中,声音难以辨认;美玉求售,愿意长久赊待。既然不是为了封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游览诗卷又要向谁夸耀呢?
毕慧,字智珠,江苏镇洋人,毕秋帆女。
游龙吟山馆作
龙山寒屋势玲珑,积翠纷纷落晓红。
小阁恰宜围竹树,好花无奈隔帘栊。
雨来云渐床头起,径仄门从水上通。
还向凌霄台顶望,抱城遍插画屏风。
王静淑,字玉隐,号隐禅子,浙江山阴人。宗伯王季重长女,陈树勷室,早寡,着有《清凉集》、《青藤书屋集》。
秋日庵居
空斋度永夜,高卧一床秋。
苔老浑无色,溪清不欲流。
尘随红叶扫,心付懒云收。
萧瑟同征雁,更深万籁休。
王端淑,字玉映,王秀重次女,宛平诸生丁睿子圣肇室,着有《玉映堂集》。
代外赠别毛大可
西冷月落板桥霜,衰柳长堤只自伤。
几日穷愁兼别怨,一帆秋日带斜阳。
浮云影逐离亭路,归雁声凄旅夜妆。
学采芙蓉江上去,黯然回首恨茫茫。
张灵,字湘人,江南吴县人,教谕沈蓉渔起凤侧室。
胥江送别夫子
吹笛向江楼,春风起暮愁。
何人折杨柳,江水自孤舟。
薄俗无青眼,高堂有白头。
临行重怅望,空作稻粱谋。
沈纕,字蕙孙,号散花,江苏长洲人,沈薲渔女,着有《绣馀集》。
阻风黄浦和孟韩韵
帆影落波光,迢迢水一方。
潮声飞雨白,风色挟沙黄。
海日生蓬岛,江篱浥楚裳。
骚人无限意,高咏独苍茫。
唐在东,江西南昌人,馀姚陈太守元侧室。
答夫子见寄
一曲骊歌歌未已,征夫雨雪三千里。
三干里路未云遥,妾梦同钓西江水。
商采,字云衣,浙江会稽人,诸生罗萼青室。着有《花间草绿窗集》。
落花
绝色由来薄命同,惜春情绪怨春风。
谁怜歌舞当筵盛,不觉芳华入镜空。
海阔天空愁去路,雨沉云散泣深宫。
人间惯听闲鶗鴂,何处雕轮驻锦丛?
走马回塘细草齐,有情常自逐春啼。
且教天上看成雪,敢恨人间踏作泥。
红板数条村径杳,青烟一片酒旗低。
纷纷蜂蝶还无数,翠阁朱楼路已迷。
共道韶华上已佳,一上生负踏青鞋。
四垂忽见云如幕,千尺何妨酒似淮。
人号可怜偏日暮,月如无恨自天涯。
流莺百啭含情甚,不为春光善遣排。
淡淡斜阳欲暮时,看花犹自惜归迟。
馀香不信全消日,瘦影重疑未放枝。
草满长堤劳远望,山围故国剩相思。
清尊短拍年年事,肠断深闺尚未知。
胡云英,字小霞,浙江会稽人,赵连城室。着有《环梅小住遗草》。
秋夜坐雨答环梅主人
谯鼓咚咚漏暗传,评诗读画不成眠。
译毕慧,字智珠,江苏镇洋人,是毕秋帆的女儿。游龙吟山馆作 龙山寒屋的形势玲珑,层层翠色纷纷映入清晨的红日。小阁恰好适合被竹树环绕,美丽的花朵却无奈被帘栊隔住。下雨时云气渐渐在床头升起,狭窄的小路从水上通到门前。又登上凌霄台顶远望,只见环抱城池的群山遍插其间,宛如画屏。王静淑,字玉隐,号隐禅子,浙江山阴人。她是宗伯王季重的长女,陈树勷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清凉集》《青藤书屋集》。秋日居庵 空寂的书斋里度过漫长的夜晚,高卧在一张床上感受秋意。苔藓已经老去,几乎没有颜色;溪水清澈,却仿佛不愿流动。任尘埃随着红叶一同被扫去,把心事交给懒散的云彩收拢。和南飞的大雁一同感受萧瑟,夜深之后万物声息全都停止。王端淑,字玉映,是王秀重的次女,宛平诸生丁睿子圣肇的妻子。著有《玉映堂集》。代丈夫赠别毛大可 西泠的月亮落下,木板桥上满是寒霜;衰败的柳树和长堤只能独自伤感。几日来的困顿忧愁又夹杂着离别怨情,一面秋日的船帆载着斜阳而去。浮云的影子随着离亭的道路远去,归雁的声音凄清,伴着旅夜中的妆容。学着到江上采摘芙蓉,黯然回首,只留下无边的遗憾。张灵,字湘人,江南吴县人,是教谕沈蓉渔起凤的侧室。胥江送别夫子 向着江楼吹笛,春风吹起傍晚的愁绪。是谁折下杨柳?江水之上只有一叶孤舟。世俗风气浅薄,没有人以青眼相看;高堂之上却有白发双亲。临行前再次惆怅远望,徒然做着谋求衣食的打算。沈纕,字蕙孙,号散花,江苏长洲人,是沈薲渔的女儿。著有《绣馀集》。黄浦阻风,和孟韩韵 帆影落在波光之中,遥遥的水面横在两地之间。潮声伴着飞雨一片惨白,风中夹着黄沙,天色昏黄。海上太阳从蓬莱仙岛般的地方升起,江边篱笆沾湿了楚地衣裳。诗人心中有无穷的情意,独自高声吟咏,面对一片苍茫。唐在东,江西南昌人,是余姚陈太守陈元的侧室。答复丈夫寄来的诗 一曲送别的骊歌还没有唱完,远行的丈夫已经冒着风雨大雪走过三千里。三干里路也不算遥远,我的梦中和你一同在西江水上垂钓。商采,字云衣,浙江会稽人,是诸生罗萼青的妻子。著有《花间草绿窗集》。落花 绝世美色自古与薄命相同,怜惜春天的情绪又怨恨春风。谁会怜惜歌舞在筵席上正盛?不知不觉间,美好年华已经在镜中化为空无。海阔天空,却愁苦于前路;雨深云散,仿佛在深宫中哭泣。人世间惯常听到闲散的鹈鴂声,哪里有华丽的车轮停在锦绣花丛之中?骑马绕过回塘,细草长得整齐;多情的鸟儿常常随着春天的啼声飞逐。姑且让它在天上看起来像雪,哪里敢怨恨在人间被踩成泥。几条红色木板铺成的村路幽深遥远,一片青烟下酒旗低垂。纷纷飞舞的蜂蝶仍然不计其数,通往翠阁朱楼的道路已经迷失。都说上巳时节春光正好,谁知一踏上去,便辜负了踏青的鞋子。四面忽然看见云彩如帷幕,千尺高处又何妨把酒喝得如淮水般多。人们都说可怜,偏偏已是日暮;月亮仿佛无怨,独自在天涯。流莺百般婉转地鸣叫,满含深情,却不能替春光排遣愁情。淡淡的斜阳将要落下时,看着花儿,仍然怜惜天晚而迟迟不愿归去。不相信余香会在一天之内全然消散,清瘦的花影又疑心枝头还没有开放。长堤上芳草满目,徒然远望;群山环绕着故国,只留下无尽相思。举起清酒,随着短促的拍节追叙年年往事;深闺中的人对此仍然一无所知,令人肝肠寸断。胡云英,字小霞,浙江会稽人,是赵连城的妻子。著有《环梅小住遗草》。秋夜坐听雨,答环梅主人。谯楼的鼓声咚咚,暗中
一灯听雨悉如海,半榻分秋夜似年。
此日尚埋和氏璧,几时先着祖生鞭。
梧桐窗外鸡声咽,滴破银河倍惘然。
姚蕴生,江苏金山人,观察姚培和女,昆山戴明府鸣球室。着有《秋琴阁诗钞》。
楼中即目次大侄女韵
断虹收宿雨,野色卷帘浮。
风起孤村暮,烟深远树秋。
山光明日脚,帆影破潮头。
想得凭阑处,吟情一倍幽。
陈兰征,江苏上海人,国学曹承烈室。
咏雪
敲窗片片大于叶,朔风怒吼庭堆雪。
天际浓云冻不流,山头飞鸟归应绝。
访友溪边棹自携,冲寒驴背花亲折。
楼台金碧景全迷,惟有青松顶不灭。
登高远望空茫然,四射寒光惊电掣。
乱飘浅石没泥涂,隐入窗纱簇花缬。
孙光小令谢家诗,当日形摹总纤屑。
此时相赏耐严寒,却恐流光去如瞥。
眼前清景不可失,痛扫陈言非臆说。
古人白战号出奇,我亦何尝持寸铁。
许德馨,字如兰,号仙霞,江苏江都人。
湖上遇雨
霏霏细雨拂长堤,十里烟浓树色迷。
行尽竹西亭下路,杏花云落乱莺啼。
姚秀英,字云卿,江南吴县人,太史谢蕴山启昆侧室。
游百花洲
小院墙低弱柳长,绮罗香散绿池塘。
花洲一曲吴江梦,仿佛风回响屧廊。
刘淑,字芳愫,江苏荆溪人,东乡吴兰雪嵩梁室。着有《惠风阁诗草》。
咏芍药
殿春花好放偏迟,红到庭西第几枝。
不肯移栽妆阁畔,嫌他名字是将离。
沈淑英,浙江乌程人。(诗附见《黛吟草》)
绝句
眉蹙经年不暂开,已将心事等寒灰。
小鬟不解人衷曲,报道穿帘双燕来。
沈淑兰,浙江乌程人,淑英妹,着有《黛吟草》。
写恨
愁云怨雨怯晨钟,情短情长总属空。
此别料应难再见,他生可许更相逢。
断弦不问求凰调,破镜谁怜别鹄悰。
多少痴呆临福地,驱魔贝叶胜青锋。
李赤虹,字玉文,江南昆山人,徐明府楫室。着有《梦蕉诗抄》。
采石矶眉亭和夫子韵
蛾眉亭畔大江流,极目风烟散不收。
游宦十年双短鬓,还家千里一扁舟。
徽茫远近天回岸,出没参差波泛鸥。
惟有青山似螺黛,夕阳闲锁古今愁。
邵氏,山东商河人,李某室。
闰七夕
今夕复何夕,相逢分外欢。
前言犹在耳,别泪未曾干。
天上填桥易,人间寄镜难。
秋闺千里月,寂寞倚阑干。
周姞媛,字室桢,广东海阳人。
春水
碧波新涨大江头,两两浮鸥傍客舟。
妾意亦如江上水,红尘不染自东流。
译传来更漏声;评论诗歌、阅读画作,竟不能入睡。独对一盏孤灯听雨,满耳雨声仿佛大海;半张床榻分承秋意,长夜恍如一年。今日尚且把和氏璧埋没着,不知何时才能先挥祖生的鞭子奋起。窗外梧桐间传来哽咽的鸡鸣,点滴雨声打破银河般的寂静,倍感惆怅。姚蕴生,江苏金山人,观察姚培和的女儿,昆山戴明府鸣球的妻子。著有《秋琴阁诗钞》。登楼即景,依次用大侄女的韵。残虹收尽了夜里的雨,帘外的野色随着卷起的帘子浮现。风起于孤村,暮色降临;烟霭深处,远树呈现出秋意。山色映亮了天边,帆影划破潮头。想来你凭栏远眺的地方,吟诗的情怀格外幽深。陈兰征,江苏上海人,是国学曹承烈的妻子。咏雪。片片雪花敲打着窗户,比树叶还大;朔风怒吼,庭院里堆满了雪。天边浓云凝冻不流,山头飞鸟想必也绝迹归巢了。到溪边访友,船桨自带在身边;冒着严寒骑驴而行,亲手折取花枝。楼台上金碧辉煌的景色全都被白雪遮迷,只有青松的顶端仍未被雪覆盖。登高远望,只见一片空阔苍茫;四面射来的寒光,惊如闪电飞掣。雪花纷乱地飘落,浅浅的石头被泥水淹没;又隐入窗纱,聚成花纹般的斑斓图案。孙光的《小令》和谢家的诗篇,当日描摹雪景,总觉得纤弱琐屑。此时共同欣赏雪景,正能经受严寒;只怕流逝的时光转瞬即逝。眼前这清丽的景色不可错过,竭力扫除陈旧的言辞,并不是主观臆说。古人把徒手搏斗称为出奇,我又何尝拿着一寸兵器呢?许德馨,字如兰,号仙霞,江苏江都人。湖上遇雨。细雨霏霏,拂过长堤;十里烟霭浓重,树色迷蒙。走完竹西亭下的道路,只见杏花仿佛从云中飘落,黄莺纷乱地啼叫。姚秀英,字云卿,江南吴县人,是太史谢蕴山启昆的侧室。游百花洲。小院的墙低矮,柔弱的柳枝修长;罗衣上的香气飘散在碧绿的池塘上。百花洲曲折的水面,恍如吴江的旧梦;仿佛风回旋处,响起了屧廊上的脚步声。刘淑,字芳愫,江苏荆溪人,是东乡吴兰雪嵩梁的妻子。著有《惠风阁诗草》。咏芍药。芍药是春末的花,美丽却偏偏开得迟;不知庭院西边已有第几枝染红。不肯把它移栽到妆阁旁边,只嫌它的名字叫“将离”。沈淑英,浙江乌程人。(诗附见《黛吟草》。) 绝句。眉头一年到头都未曾舒展片刻,早已把心事看得如同冷灰。小丫鬟不懂我的内心曲折,却来报告说,穿帘而入的一双燕子来了。沈淑兰,浙江乌程人,沈淑英的妹妹。著有《黛吟草》。抒写怨恨。愁云怨雨使人畏惧清晨的钟声,情意或长或短,终究都归于空无。这次分别料想应该难以再见,来生可否还能够重新相逢?断了的琴弦不必再问《求凰》之曲,破碎的明镜有谁怜惜失偶之人的心情?多少痴愚之人来到福地,驱除魔障的贝叶经,胜过锋利的宝剑。李赤虹,字玉文,江南昆山人,是徐明府楫的妻子。著有《梦蕉诗抄》。在采石矶眉亭和夫子的诗韵。蛾眉亭旁大江奔流,极目远望,风烟无边无际。出外做官十年,两鬓已斑白;回家相隔千里,只乘一叶扁舟。远近景物朦胧,仿佛天际回旋到江岸;水波起伏不定,鸥鸟时隐时现。只有青山像螺髻上的黛色,夕阳悠闲地锁住古今的愁绪。邵氏,山东商河人,是李某的妻子。闰七夕。今夜究竟又是什么夜晚,今日相逢格外欢喜。临别时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分别的泪水却从未干过。天上牛郎织女还能填桥相会,人间却难以寄送明镜般的信物。秋夜闺中,隔着千里共对明月,寂寞地倚着栏杆。周姞媛,字室桢,广东海阳人。春水。碧绿的江水刚刚上涨,江头两两浮着鸥鸟,靠近客船。我的心意也如江上的流水,不沾染红尘,自然向东流去。
吴氏,安徽无为州人,谢鹤樵室。着有《梅阁小草》。
岁暮
乌啼霜落不知寒,剪烛传杯夜欲阑。
冰魄光华窥几席,水仙香味袭盘餐。
村荒车马经过少,岁迫亲朋聚会难。
笑向东床觅佳句,良宵莫作等闲看。
胡慎仪,字采齐,号石兰,直隶大兴人,骆烜室。着有《石兰诗抄》。
侍蒋太夫人滕王阁小燕
章城何意遇仙俦,会向江楼纪胜游。
一片夕阳红蓼岸,数声渔笛白苹洲。
西山雨过岚光碧,南浦风翻雪浪浮。
自愧暂依乔荫下,敢同兰桂占先筹。
胡慎容,字玉亭,号卧云,采齐妹,会稽鸿炟室。着有《红鹤山庄诗》。
窥采齐姊晓妆
徘徊明镜漫凝神,个里伊谁解效颦。
一树梨花一溪月,隔窗防有断魂人。
女郎词
相呼同伴到帘帷,偷看新来客是谁。
又恐被人先瞥见,却从纨扇隙中窥。
徐裕馨,字兰蕴,浙江钱塘人,相国文穆公女孙,程尧文室。着有《蕴兰诗草》。
画眉
柳梢扶上晓风柔,梦醒雕阑语示休。
莫向碧纱窗畔唤,美人犹是未梳头。
江元照,江苏丹徒人,汪筱园女弟,张某室。
渡河
不尽苍茫感,登舫破浪行。
潮吞高岸失,山锁晚云轻。
空阔鱼龙气,奔腾风雨声。
自嗟无寸胆,虚遣梦魂惊。
王碧莹,山东长山人,赵载庭室。
寒食
芳草青青柳放芽,东风摇曳几枝花。
宵灯不乞邻家火,春月如波浸碧纱。
陈坤维,浙江人,见《樊榭山房续集》。
〖丁已又九月九日,厨下乏米,手检元人百家诗付卖,以供饘粥之费。手不忍释,因赋一律。〗
典及琴书事可知,又从架上检元诗。
先人手泽飘零尽,世族生涯落魄悲。
此去鸡林求易得,他年邺架借应痴。
亦知长别无由见,珍重还思伴我时。
王瑞贞,江苏嘉定人,诸生王绂女。
偶感
小窗无伴日悠悠,几度拈针懒复休。
试问梅花何事瘦,临风应带去年愁。
吴凤仪,字淑英,号香楣,江苏嘉定人,诸生朱锦生室。着有《香楣小草》。
无婢
门巷凄清绝俗哗,蠹鱼窠里寄生涯。
不堪三迳将芜后,常自抛书扫落花。
舒映棠,字静娟,浙江仁和人,李英室。
重过虎跑寺
为爱祗园胜,重寻旧径游。
泉声疑带雨,树色尽含秋。
山鸟如相识,溪云亦解留。
菩提心事在,长此乐林邱。
张绣佛,字抱珠,江苏青浦人,金山姚惟迈室。着有《职思居诗草》。
游横云山馆
一径穿林入,双扉面水开。
有山都抱屋,无砌不封苔。
译吴氏,安徽无为州人,是谢鹤樵的妻子。著有《梅阁小草》。岁暮。乌鸦啼叫、霜花降落,也不知寒冷;剪烛传杯,夜色将尽。月亮清冷的光辉照进几席之间,水仙的香气袭入盘中饭食。村庄荒僻,车马经过得少;年关逼近,亲朋聚会也很难。笑着向东床上的人寻觅佳句,这样的良宵不要当作寻常时光看待。胡慎仪,字采齐,号石兰,直隶大兴人,是骆烜的妻子。著有《石兰诗抄》。陪侍蒋太夫人在滕王阁举行小宴。在章城有幸遇到仙侣,定要到江楼上记下这次胜游。一片夕阳映红了长着红蓼的江岸,几声渔笛飘过长满白苹的沙洲。西山雨过之后山岚澄碧,南浦的风掀起雪白的浪花。惭愧自己只是暂时依托在高大的树荫下,哪里敢同兰桂一起争先占据筹策?胡慎容,字玉亭,号卧云,胡慎仪的妹妹,会稽鸿炟的妻子。著有《红鹤山庄诗》。偷看采齐姐姐早晨梳妆。在明镜前徘徊,徒然凝神;这里面究竟是谁,能懂得东施效颦的心情?一树梨花映着一溪月色,隔着窗户,唯恐那里有个令人断魂的人。女郎词。呼唤同伴来到帘幕旁,偷偷看新来的客人是谁。又怕被人先看见自己,便从纨扇的缝隙中窥看。徐裕馨,字兰蕴,浙江钱塘人,相国文穆公的孙女,程尧文的妻子。著有《蕴兰诗草》。画眉。柳梢扶着柔和的晓风,梦醒时雕花栏杆旁的话语[疑有误]。不要在碧纱窗旁呼唤,美人还没有梳头。江元照,江苏丹徒人,汪筱园的妹妹,是张某的妻子。渡河。面对无边的苍茫之感,登上船只破浪前行。潮水吞没高岸,岸边顿时隐没;群山锁住傍晚的云彩,使它显得轻淡。空旷水面上弥漫着鱼龙之气,奔腾的风雨声不断传来。只叹自己没有丝毫胆量,白白让梦魂也受到惊吓。王碧莹,山东长山人,是赵载庭的妻子。寒食。芳草青青,柳树抽出嫩芽;东风摇曳,吹动几枝花朵。夜里的灯火不向邻家求取火种,春月如水波,浸润着碧色的纱窗。陈坤维,浙江人,事迹见《樊榭山房续集》。〖丁巳年又到九月九日,厨房里缺少米粮,亲手挑检元人的百家诗拿去卖,用来供给煮粥的费用;手里实在舍不得放下它,于是写成一首七律。〗 琴和书都已经典当,这件事可以看出来;又从书架上挑检元人的诗集。先人的手泽全都零落殆尽,世代为族的生计衰败落魄,令人悲伤。这些诗集卖到鸡林去,或许容易求得;将来若要借邺架藏书,只怕反而显得痴妄。也知道这一长别没有理由再见,却仍珍重地回想着它们陪伴我的时候。王瑞贞,江苏嘉定人,诸生王绂的女儿。偶然感怀。小窗前没有伴侣,日子悠悠地过去;几次拿起针来,又懒得做下去而停手。试问梅花为何这样消瘦,想来迎风开放时还带着去年的愁绪。吴凤仪,字淑英,号香楣,江苏嘉定人,是诸生朱锦生的妻子。著有《香楣小草》。没有婢女。门巷凄清,完全没有世俗的喧哗;把一生寄托在蠹鱼出没的书巢里。不忍看三条小径将要荒芜之后的景象,常常自己放下书本,去清扫飘落的花瓣。舒映棠,字静娟,浙江仁和人,是李英的妻子。再次经过虎跑寺。因为喜爱祇园的胜景,再次寻找旧日的路径来游览。泉水声仿佛带着雨意,满眼树色都含有秋意。山鸟仿佛认识我,溪上的云也懂得挽留。菩提般的心愿仍在,愿长久如此以林丘之乐为乐。张绣佛,字抱珠,江苏青浦人,是金山姚惟迈的妻子。著有《职思居诗草》。游览横云山馆 一条小路穿过树林通入其中,两扇门正对着水面敞开。凡是有山的地方都环抱着屋舍,没有一处石砌之地不被苔藓覆盖。云气缭绕在山腰,山岚的光彩仿佛落入酒杯。来到这里便与尘世隔绝了,何必还要到蓬莱去呢?许燕珍,字俨琼,号静舍,安徽合肥人,是明府许其卓的第三个女儿,无为州诸
云气萦山袖,岚光落酒杯。
到来尘境隔,何必向蓬莱。
许燕珍,字俨琼,号静舍,安徽合肥人,明府许其卓三女,无为州诸生汪人镇室。着有《黹馀小草》。
春草
暖风如扇拂柴门,随意迷离发故根。
得句谢塘应有梦,多情白傅最销魂。
青连山郭谁家树,绿到江南何处村。
一抹芊绵生气满,裙腰斜掩没烧痕。
深院千层未忍删,落花红衬晓莺还。
萋萋入画帘栊卷,漠漠浮烟悲翠间。
襱褉记曾行曲水,踏青准拟过春山。
蒙葺却爱无人处,蝶粉蜂黄数点斑。
绕遍天涯寒食过,年来底事感蹉跎。
门馀南陌春情懒,送去西陵别恨多。
杜宇啼残当昼永,鹧鸪飞老奈愁何。
油车试听诸儿女,解唱韶光缓缓歌。
平命袍■⑷逈连村,仲蔚荒园雨到门。
风动遥堤波乱影,泥沾野径燕留痕。
斜遮苏小坟前路,远伴明妃塞上魂。
采采汀洲愁日暮,清棼盈把袭兰荪。
孙淡霞,江苏华亭人,青浦曹策彝室,早寡。着有《焚馀草》。
闲居
欲避嚣尘此卜居,昼长添线乐何如。
松窗日瘦闲临画,薤簟风清倦枕书。
只为课儿丸苦胆,每缘绣佛品佳蔬。
卷帘偶向庭前望,一角晴山落草庐。
潘冷香,浙江乌程人。
柳絮
曲尘风起欲何之,水北花南弄影时。
拟托微波惊蝶梦,半和江雨惹蛛丝。
乍添别思飞难定,旋引归心落故迟。
痴绝嬉春小儿女,忽忽捉向手中吹。
陈广逊,字静斋,广东顺德人,何文宰室。着有《静斋小稿》。
卜居北郊
杜陵佳句耐冥搜,真觉江村事事幽。
一沼绿波供涤砚,半竿红日照梳头。
已忘世态同蕉鹿,得少诗情对鹭鸥。
习气消除浑不尽,明窗点笔画沧洲。
杨琼华,号长白女史,汉军镶黄旗人,杨重英女,满洲明新室。
戊申七月缅甸送家严还,朝恩旨垂奖,有驾苏武而上之谕,恭录一首。
廿载凄迟寄缅僧,累臣心迹玉壶冰。
九重明诏称苏武,万古讹言说李陵。
地坼金沙云尽瘴,大开铜壁铁为绳(铁绳桥名)。
白头辛苦蜻蜓驿,痛哭迎亲恨未能。
董雪晖,江苏华亭人,姚廷銮室。
戊辰春暮重过王园有感
旧迹重游路未迷,寒烟漠漠草萋萋。
一湾流水花初落,几处垂杨鸟乱啼。
访竹每怜幽径曲,看云不厌晚山低。
当年旧侣今何在,倚遍雕栏日又西。
高幽贞,字朴素,浙江山阴人。
嘲不识字
小小毛君重若山,两头倒执按中间。
及观识字人多累,不识字人反得闲。
译生汪人镇的妻子。著有《黹馀小草》。春草 暖风像扇子一样拂过柴门,春草随意地朦胧滋长,萌发出旧日的根芽。谢塘当年得句,想来也应有这样的梦;多情的白傅,最是令人销魂。青色连接着山城,不知是谁家的树;碧绿延伸到江南,不知是何处的村庄。一片柔美绵延的春草充满生机,斜斜遮掩着裙腰般的田野,连烧荒留下的痕迹也被覆盖了。深深庭院中的层层春草,实在不忍心删去;落花映红了地面,清晨黄莺又飞回来。茂盛的春草映入画帘,帘栊卷起;朦胧的烟霭浮在苍翠之间。记得曾穿着襱褉游行曲水,也准备踏青越过春山。蒙茸的草丛偏偏可爱在无人之处,蝴蝶的粉、蜜蜂的黄,零星点染其间。春草已经绕遍天涯,寒食节也过去了;年年究竟为何,竟感叹岁月蹉跎?门外只剩南陌的春意懒散,送行到西陵,却增添了许多离别的愁恨。杜宇啼声将尽,白昼显得格外漫长;鹧鸪飞得衰老了,又能拿愁苦怎么办呢?在油车中试听那些儿女们,看他们能否唱一曲缓缓流逝的春光之歌。平命袍■⑷远远连接着村落,仲蔚的荒园中,雨水一直落到门前。风吹动远处堤岸,水波搅乱了倒影;泥水沾湿了野外小路,燕子留下了飞行的痕迹。斜斜遮住苏小小坟前的道路,远远陪伴着明妃塞上的魂魄。在水洲上采摘香草,面对日暮不胜忧愁;清棼满满一把,香气侵袭着兰荪。孙淡霞,江苏华亭人,是青浦曹策彝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焚馀草》。闲居 想要避开尘世的喧嚣,便在这里择地居住;白昼漫长,添线度日,这样的快乐还有什么比得上呢?松窗下日光渐弱,闲来临摹绘画;薤叶编成的竹席上清风阵阵,倦了便枕着书休息。只是为了教导孩子,甘愿吞食苦胆般的辛苦;每每因为供奉绣佛,便品尝精美的蔬菜。卷起帘子偶尔向庭院前方望去,只见一角晴朗的山色落在草屋上。潘冷香,浙江乌程人。柳絮 像曲尘一样的柳絮被风吹起,要飘向哪里呢?它正在水北花南之间摇曳弄影。想借微波惊醒蝴蝶的春梦,却一半和着江雨,招惹了蛛丝。刚刚增添了离别的思绪,飘飞便难以安定;旋即又牵动归心,落下时反而迟缓。最痴情的是嬉游春日的小儿女,忽然把柳絮捉到手中,又吹散开去。陈广逊,字静斋,广东顺德人,是何文宰的妻子。著有《静斋小稿》。卜居北郊 杜陵的佳句值得深入寻味,真觉得江村的每一件事都幽静清雅。一池碧绿的水可以用来洗涤砚台,半竿高的红日照着梳头。早已把世态炎凉忘得如同蕉鹿之梦,能够获得一点诗意,面对着鹭鸥便已满足。旧日的习气还没有完全消除,便在明亮的窗前落笔描画沧洲。杨琼华,号长白女史,汉军镶黄旗人,是杨重英的女儿,满洲明新的妻子。戊申年七月,缅甸送家严回来,朝廷降下恩旨加以褒奖,并有把他置于苏武之上的谕旨,恭敬地录诗一首。在缅甸寄身二十年,凄苦迟滞;累臣的心迹如玉壶中的冰一样清白。九重宫阙下的圣明诏书称誉他如苏武,万古流传的讹言却把他说成李陵。大地裂开,金沙一带云气散尽、瘴气弥漫;大力开凿铜壁,铁绳横跨其上(铁绳是桥名)。白发之年还辛苦行走在蜻蜓驿,痛哭着迎接亲人,却遗憾未能做到。董雪晖,江苏华亭人,是姚廷銮的妻子。戊辰年暮春重游王园有感 重游旧日遗迹,道路还没有迷失;寒烟茫茫,野草茂盛。一弯流水边花朵刚刚凋落,几处垂杨下鸟儿纷纷啼叫。寻访竹林,每每怜爱幽径曲折;观看云霞,即使傍晚的山势低矮也不厌倦。当年旧日的伴侣如今在哪里?倚遍了雕花栏杆,太阳又西斜了。高幽贞,字朴素,浙江山阴人。嘲笑不识字的人 小小的毛笔,贵重得如同山岳;两头倒着拿,只按住中间。等到看见识字的人,大多反而被文
应世婉,字淑君,号蓉江,浙江仁和人,明府吴玉墀室。着有《濑玉亭稿》。
暮春和韵
百花开过草如烟,月色窥帘分外妍。
独倚栏杆延伫久,不禁清露湿华尖。
译字劳累;不识字的人却反倒得以清闲。应世婉,字淑君,号蓉江,浙江仁和人,是明府吴玉墀的妻子。著有《濑玉亭稿》。暮春和韵 百花开尽之后,春草如烟;月色从帘外窥入,格外妍丽。独自倚着栏杆久久站立,禁不住清冷的露水沾湿了花朵的尖端。
王素娟,字冰蟾,四川蒲江人,着有《镜阁秋声集》。
和雪君见示之作
香飞金粟一枝枝,正值刘纲偕隐时。
怪我病魔偏作敌,怜君书癖又成痴。
松庭共影惊风片,竹槛茶烟乱雨丝。
五字联吟聊共赏,深闺谁道不相宜。
桂兰玉,字蕴辉,江苏南汇人,诸生鲍彬室。
立春日雪和闺秀曹采荇韵
青幡节届颂年华,扑面寒光春欲赊。
不是蓝田皆种玉,非关琼树尽开花。
烹茶味美传陶宅,咏絮才高忆谢家。
驴背垂鞭吟客少,陇梅早放一枝斜。
霍双,字贞秋,直隶东光人。
寒食
人倚雕阑竹倚衣,女桑遥听子规啼。
陌头杨柳休攀折,系住春光不许归。
顾莹,字素光,号青湄,江苏长洲人,顾潜夫女,无锡华惟蕃室。着有《青湄遗草》。
咏梅
潇丽丰姿自出尘,天涯难寄一枝春。
殷勤分付东风道,留取清香待主人。
杭澄,字清之,号筠圃,浙江仁和人,杭堇浦世骏女弟,赵万憬室,早寡。
春日寄怀湛堂
晴烟漠漠柳丝丝,肠断春江是别时。
千里相思两行泪,三年光景几篇诗。
生涯似兔初营窟,踪迹如蝉不定枝。
却怪天涯久留滞,何年得遂鹿门期。
沈蕙玉,字畹亭,江苏震泽人,贡生倪弁江室。着有《聊一轩诗存》。
同声歌
少小属闺闼,感君意缠绵。
聘以明月珠,迎以黄金鞯。
结褵自今夕,誓好永百年。
采兰涉秋水,荐藻奉华筵。
合欢裁作被,朱丝操所弦。
虽无兰蕙姿,向日呈芳妍。
一身皆君有,寸心私自怜。
何用答嘉惠,持以充豆笾。
在天莫为云,雨落难上天。
在地莫为影,日暮愁弃捐。
婉娈保素志,跬步称比肩。
陈佩,字怀玉,安徽天长人,陈于豫女,江都江宾客昱室。着有《闺房集》。
讯程夫人病
病魔淹忽到春深,闺阁相关意不禁。
半榻茶烟人寂寂,一帘花影昼沉沉。
难言憔悴非诗累,最感参苓费橐金。
绿绮尘生知久闭,拂弦聊与破烦襟。
郑镜蓉,字玉台,福建晋安人,郑荔卿方坤女,闽县陈道敦室。
夏晓
绿树环庭外,荷含晓露深。
轩窗清若水,松竹密成阴。
隙月窥残梦,疏星动晓禽。
碧幮风远送,凉气逼衣襟。
徐媛,江南华亭人,徐十峰女。着有《绣馀草》。
月下
仰视天无星,俯视月如霜。
月正人影短,月斜人影长。
苏棻
咏怀次初观韵
逝水韶华又几旬,倚窗赢得两闲身。
移花自是关心事,觅句生憎败意人。
译王素娟,字冰蟾,四川蒲江人。著有《镜阁秋声集》。和作雪君给我看的诗 一枝枝金粟花飘散着香气,正值刘纲夫妻一同隐居的时候。奇怪的是病魔偏偏把我当作敌人,可怜你又因嗜好读书而痴迷。松庭中共同的身影惊动了片片风声,竹栏边茶烟缭乱,雨丝纷纷。姑且共同吟咏五言诗来欣赏,谁说深闺女子就不适宜这样做呢?桂兰玉,字蕴辉,江苏南汇人,是诸生鲍彬的妻子。立春日下雪,和闺秀曹采荇的诗韵 青幡节已经到来,歌颂美好的年华;寒光扑面而来,春天仿佛将要迟到。并不是蓝田到处都能种出美玉,也不是琼树全都开满了花。烹茶的滋味鲜美,传到了陶宅;吟咏柳絮的才华高妙,使人想起谢家。骑在驴背上垂鞭吟诗的客人很少,田陇上的梅花却早早开放,斜斜地伸出一枝。霍双,字贞秋,直隶东光人。寒食 人倚着雕花栏杆,竹枝倚着衣裳;远处女桑之间传来杜鹃啼声。田间小路旁的杨柳啊,不要攀折;把春光系住,不许它归去。顾莹,字素光,号青湄,江苏长洲人,是顾潜夫的女儿,无锡华惟蕃的妻子。著有《青湄遗草》。咏梅 姿态潇洒美丽,自然超脱尘俗;远在天涯,难以寄去一枝报春的梅花。殷切地嘱咐东风,替我留下清幽的香气,等待主人归来。杭澄,字清之,号筠圃,浙江仁和人,是杭堇浦世骏的妹妹,赵万憬的妻子,早年守寡。春日寄托对湛堂的怀念 晴日的烟霭茫茫,柳丝细细;令人肠断的春江,正是离别的时候。相隔千里地思念,流下两行眼泪;三年时光过去,只写成了几篇诗。生活漂泊,像兔子刚刚营造洞窟;行踪不定,像蝉在枝头无所依凭。只是责怪自己长期滞留在天涯,不知哪一年才能实现归隐鹿门的约期。沈蕙玉,字畹亭,江苏震泽人,是贡生倪弁江的妻子。著有《聊一轩诗存》。同声歌 年少时便住在闺阁中,感念你的情意缠绵深厚。你用明月珠来聘娶我,用黄金马鞍来迎接我。从今夜结为夫妻,发誓永远相爱,直到百年。我采来兰草渡过秋水,采集水藻供奉在华美的筵席上。把合欢树皮裁制成被子,拨弄朱丝琴弦弹奏乐曲。虽然没有兰蕙那样的姿态,却向着太阳呈现芳香的美丽。我的全身都属于你,内心深处却也暗自怜惜自己。拿什么来报答你的厚意呢?就把这些拿来充作祭祀用的豆笾。在天上不要化作云,雨一旦落下,就难以再升上天空。在地上不要化作影子,太阳落山时便忧愁被弃置。温柔美好地守护平素的志愿,哪怕相隔半步,也要并肩相随。陈佩,字怀玉,安徽天长人,是陈于豫的女儿,江都江宾客昱的妻子。著有《闺房集》。问候程夫人的病情 病魔忽然拖延到春深时节才来,闺中彼此关切,情意实在难以抑制。半榻之间茶烟寂寂,一帘之外花影沉沉。难以说憔悴只是因为诗作劳神,最令人感动的是,你为参苓药材耗费了钱财。绿绮琴上已经生尘,可知你长久闭门不出;拂弦弹奏一曲,姑且用来排遣烦闷的胸襟。郑镜蓉,字玉台,福建晋安人,是郑荔卿方坤的女儿,闽县陈道敦的妻子。夏日清晨 庭院外绿树环绕,荷叶和荷花含着深深的晓露。轩窗清幽得如同水一般,松树和竹子茂密成荫。从缝隙间透入的月光窥看着残余的梦境,稀疏的星星惊动了清晨的鸟儿。碧色的帷帐中远远送来清风,凉气逼近衣襟。徐媛,江南华亭人,是徐十峰的女儿。著有《绣馀草》。月下 抬头看天空没有星星,低头看月色如霜。月亮正当空时人的影子短,月亮西斜时人的影子长。苏棻 咏怀,依次用初观的韵 流逝的时光又过去了几十天,倚窗而立,只换得两身清闲。移栽花木本来就是关心花事,搜寻诗句却最厌恶那些败坏兴致的人。春梦毫无凭据,只换来一笑;世
春梦无凭成一笑,世情提启即长颦。(原缺一联)
梁青笏,字芳白,江南无锡人,着有《红云楼集》。
旧县渡河
暄色驱车疾,搴帘望眼空。
河凝沙渚白,山入夕阳红。
野圃人嬉岁,荒原雁落风。
不禁回首望,烟树暮云中。
许权,字宜媖,江西江州人,进士崔念陵谟室。着有《问花楼集》。
七夕
七月七之夕,家家望斗牛。
神仙不可见,凉风何飕飕。
我疑天孙之巧转近拙,东西断隔难飞越。
一年一度一分离,千古银河响幽咽。
不须乞巧向天孙,若赐巧多愁欲绝。
君不见东家力田妇,耕馌常相随,旦暮共苦乐,白首不分离。
又不见西邻有才女,夫婿上玉堂,终年不相见,怅望悲河梁。
玉露无声夜清悄,盘中盼断蛛丝达。
不知巧思落谁家,只恐巧多人易老。
寄语人间痴女儿,宁为其拙毋为巧。
玩月
一种月团圞,照愁复照欢。
欢愁两不着,清影上栏杆。
蒋葵,字冰心,江苏泰州人。
月下梅影
轻笼淡月异浓妆,欲赋惭无白雪香。
却到夜深人静后,一枝移影入回廊。
蒋蕙,字玉洁,冰心妹。
雨夜梦与冰心女兄话旧,醒来拈韵。
幽窗闲卧不胜愁,梦逐娇痴旧地游。
绣阁牵衣欣聚首,妆台倚膝倩梳头。
惊魂五夜萧疏雨,分袂残更寂寞楼。
枕上伤心无数泪,晓来宁忍一舒眸。
钱纫蕙,字秋芳,号清荫居士,江苏吴县人,太史钱中谐女,元和许子逊廷鑅室。着有《清荫阁集》。
度梨关
迢递逾梨岭,肩舆胜两骖。
雄关限闽越,幽境极东南。
地暖常多雨,云开忽作岚。
乡关望不极,聊复上岩龛。
香咳集选存五
许孟昭,字景班,江苏元和人,许子逊女,明经沈之源室。
秋夜曲
金剪生寒夜漏长,玉人纤手懒缝裳。
素娥偏耐秋光冷,来照鸳鸯瓦上霜。
锺令嘉,字守箴,江西馀干人,蒋苕生士铨母。着有《柴车倦游集》。
腊日寄铨儿
北地寒威重,怜伊客里身。
音书差慰我,贫贱莫骄人。
失路皆由命,安时即报亲。
师言当服习,莫负诲谆谆。
汝妹依邱嫂,幽窗共食眠。
穿针才学绣,识字不成篇。
闺诫粗知听,童心未尽蠲。
归期宁解卜,时刻掷金钱。
心情怜下第,约略似前番。
官道应攀柳,家庭己树萱。
恃才防暗忌,交友戒多言。
结习还当扫,新诗莫诉冤。
梦尔天涯路,肩舆往复频。
师方为讲学,客岂是依人。
司马题桥志,双亲属望身。
译态人情一经提起,便令人长久皱眉。(原缺一联) 梁青笏,字芳白,江南无锡人,著有《红云楼集》。渡过旧县 暖融融的春色催促车子疾驰,撩起车帘放眼望去,却是一片空旷。河水凝结,沙洲一片洁白;山峦映入夕阳,染成一片红色。野外园圃中人们欢快地庆祝丰年,荒原上雁群在风中降落。我不禁回头远望,只见烟霭笼罩的树木隐在暮云之中。许权,字宜媖,江西江州人,是进士崔念陵谟的妻子。著有《问花楼集》。七夕 七月七日的夜晚,家家户户都仰望着斗宿和牛宿。神仙无法看见,凉风却为何阵阵吹来。我怀疑天孙的织巧反而近于笨拙,东西两边隔绝,难以飞越。一年一次便要分离,千古以来银河都在幽咽作响。不必向天孙乞求织巧,即使赐予太多巧慧,也会愁苦得肝肠欲绝。你没看见东邻那位勤于耕作的农妇吗?她耕田、送饭总是相随,早晚共同承受苦乐,直到白头也不分离。你又没看见西邻有一位才女吗?她的丈夫登上玉堂,终年不能相见,她只能对着河梁惆怅悲伤。玉露无声,夜色清寂;她在盘中盼望蛛丝牵引,几乎望断了眼。不知巧思会降临谁家,只怕巧慧越多,人反而越容易衰老。我把话说给人间痴情的女儿们听:宁可做个拙女,也不要做巧女。赏月 同一轮团圆的月亮,既照着忧愁,也照着欢乐。无论欢乐还是忧愁都不沾染它,清冷的月影映上了栏杆。蒋葵,字冰心,江苏泰州人。月下的梅影 淡淡的月光轻轻笼罩着梅花,胜过浓艳的妆饰;想要作诗吟咏,却惭愧没有白雪那样的清香。直到夜深人静之后,一枝梅花的影子才移入回廊。蒋蕙,字玉洁,是冰心的妹妹。雨夜梦中与冰心姐姐叙谈往事,醒来后依韵作诗。我幽静的窗下闲卧,愁绪不堪忍受;梦中追随着娇憨的姐姐,游历旧日之地。在绣阁中牵着衣襟欣喜相聚,在妆台旁让姐姐倚着膝头,为她梳头。惊魂在五更时分被萧瑟稀疏的雨声惊动,临近天明分别,楼中一片寂寞。枕上因伤心流下无数眼泪,天亮之后哪里忍心睁眼相看。钱纫蕙,字秋芳,号清荫居士,江苏吴县人,太史钱中谐的女儿,元和许子逊廷鑅的妻子。著有《清荫阁集》。翻越梨关 路途遥远,翻越梨岭;乘坐肩舆,比驾两匹马还好。雄伟的关隘隔开闽地和越地,幽深的景境尽在东南一带。这里地气温暖,常常多雨;云层一散开,忽然又升起山岚。故乡遥远,望不到尽头;姑且又登上岩边的佛龛。《香艳集选》存第五 许孟昭,字景班,江苏元和人,许子逊的女儿,明经沈之源的妻子。秋夜曲 金剪刀在寒夜中发冷,夜漏显得漫长;玉人纤细的双手懒得缝制衣裳。嫦娥偏偏经受得住清冷的秋光,前来照映鸳鸯瓦上的白霜。锺令嘉,字守箴,江西馀干人,是蒋苕生士铨的母亲。著有《柴车倦游集》。腊日寄给铨儿 北方寒气威猛深重,我怜惜你客居在外的身体。你的音信多少能使我得到安慰;身处贫贱时不要因此而骄矜。走投无路都由命运决定,安于时运便是报答双亲。老师的话应当认真学习践行,不要辜负他谆谆的教诲。你的妹妹依靠邱嫂,和她一起在幽静的窗下吃饭、睡觉。她刚学会穿针刺绣,识得的字还不能连成篇章。闺中的训诫大致知道听从,但童心还没有完全消除。哪里能预知你的归期?我只能时时刻刻掷钱占卜。想到你落第,我心中怜惜;你的情形大概同前次相似。你在官道上大概会攀折柳枝,家中已经种下萱草。依仗才华时要防备暗中的嫉妒,结交朋友要戒除多说话。旧日的习气还应当扫除,新写的诗不要用来诉说冤屈。我梦见你走在天涯路上,肩舆来来往往,频繁不止。老师正在讲学,客人难道是来依附别人的吗?司马相如在桥上题字抒发志向,双亲都
尔翁坟上草,今已四回春。
季娴,字静媖,江苏泰兴人,主事季寓庸女,李长昂室。着有《雨泉龛集》。
得天中弟讯
怜尔关山隔,书从塞北来。
黄天弥大野,白草遍荒台。
风动豺狼啸,天高鸿雁哀。
登高应有赋,何日共衔杯?
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父亲坟上的草,如今已经经历了四个春天。季娴,字静媖,江苏泰兴人,主事季寓庸的女儿,李长昂的妻子。著有《雨泉龛集》。收到天中弟弟的消息 怜惜你被关山阻隔,书信却从塞北寄来。黄色的天空笼罩着广阔的原野,白草遍布荒凉的高台。风吹动时豺狼嗥叫,天空高远,鸿雁哀鸣。登高时你应当写下赋作,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共同举杯?
蒋氏,江苏吴县人,进士蒋元葵女。
落花
春梦无凭冷夕阳,万花飘落最堪伤。
马嵬坡远空垂泪,金谷楼高枉断肠。
吹去未能忘故态,飞来犹自带馀香。
东皇早去铅华尽,蜂蝶徒劳过粉墙。
□□谷,江苏南汇人,观察程霁岩室。着有《寓书楼遗稿》。
润州
落木风高气欲秋,呜呜吹角古城头。
荒烟夜拂藏春坞,残月虚涵望海楼。
百战馀威存故垒,六朝遗恨咽寒流。
当窗唯有三山色,吞吐云霞万古留。
姚益鳞,字竹筠,号绣岩,浙江乌程人,严林溪兆荪室。着有《吟香楼草》。
闰七夕
微云依约接银河,一月佳期两度过。
倘把重逢欢较昔,翻教添得别愁多。
吴荔娘,字绛卿,福建莆田人,青阳陈豹章侧室。着有《兰陂剩稿》。
题吴兴女士严静甫墨竹
绣阁遥邻墨妙亭,开帘煤麝动芳馨。
晴窗书破洪儿纸,谁识金銮未十龄。
琅玕袅袅影纵横,千尺寒梢一笔成。
我看丹青先比较,此郡风韵却输卿。
任婉,字静宜,江苏江都人,王子庄室。
初春即事
篆霭湘帘润,波光曲抱楹。
山云含雨气,林鸟变春声。
茗熟琴心古,花香蝶梦清。
半窗风动处,松子落棋枰。
钱敬淑,字师令,江苏江宁人,谈允谦室。
泊浦子口
残年泊归棹,问酒郭西亭。
雪圃芹芽白,江醪竹叶青。
夕阳新刖路,衰草古离情。
隔岸寒山色,寒凄望旧京。
杜若,字耀眉,号默溪,江南金匮人,诸生雷咸室。着有《牛衣倡和稿》。
春晓
一枕梅花晓梦清,晨光苍莽逗前楹。
却怜小婢贪春睡,自启纱窗听早莺。
孙廷桢,字绣墨,浙江仁和人。
宝石山庄送简斋先生还山
才得谒高贤,愁逢饯别筵。
山光环几翠,花影拂钗妍。
绛帐明朝远,骊歌此夕编。
愧侬无彩笔,也共试吟笺。
陈麟瑞,字若兰,浙江海盐人,着有《绿窗闲咏闺词百首》。
闺词
垂柳依依绿影生,芰荷亭馆设楸枰。
局中弹出纵横势,笑问檀郎若个赢。
春闺三月养吴蚕,南陌攀桑满竹篮。
为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坠牙簪。
陆诵芬,字心香,江南青浦人,诸生蒋士铭室。着有《花韵阁诗稿》。
春日
春林日暖试莺梭,杏子梢红醮碧波。
多少画楼帘不卷,雨线风片恼人多。
黄嘉,字季雅,江苏上元人。
小园
嫩日闲园爽,空阶秀竹孙。
乱藤穿石罅,老树立云根。
水漾青浮榻,山涵翠到门。
耽吟怜幼女,待字未成婚。
译蒋氏,江苏吴县人,进士蒋元葵的女儿。落花 春梦毫无凭据,冷落在夕阳之中;万花飘落,最令人悲伤。马嵬坡相隔遥远,只能徒然垂泪;金谷楼高耸,也只能白白令人断肠。花被风吹走了,却仍不能忘记往日的姿态;飞来时依旧带着残余的香气。春神早已离去,花的铅华也已耗尽;蜂蝶徒然飞过粉墙。□□谷,江苏南汇人,观察程霁岩的妻子。著有《寓书楼遗稿》。润州 落叶飘零,秋风高起,秋意将要来临;呜呜的号角声吹响在古城头。荒凉的烟霭在夜里拂过藏春坞,残月空自映照着望海楼。百战留下的威势还存在于旧日营垒,六朝遗留下的怨恨随着寒冷的水流呜咽。面对窗户,只有三山的景色映入眼帘;云霞吞吐变幻,万古长存。姚益鳞,字竹筠,号绣岩,浙江乌程人,严林溪兆荪的妻子。著有《吟香楼草》。闰七夕 淡淡的云气依稀连接着银河,一个月中美好的相会期竟有两次。假如把这次重逢的欢乐同往昔相比,反而让离别的愁苦增添更多。吴荔娘,字绛卿,福建莆田人,青阳陈豹章的侧室。著有《兰陂剩稿》。题咏吴兴女士严静甫的墨竹 绣阁遥遥邻近墨妙亭,打开帘子,墨香和麝香都散发出芬芳。晴日临窗写字,竟写破了洪儿的纸张;谁知道她不到十岁便已身在金銮殿上。青翠的竹子袅袅摇曳,影子纵横交错;千尺高的寒竹枝梢,一笔便画成。我看遍丹青名作,先来作一番比较;本郡的风韵,却反而比不上您的作品。任婉,字静宜,江苏江都人,王子庄的妻子。初春即景 篆香的烟霭润泽了湘妃竹帘,水波的光影曲曲折折地环抱着楹柱。山间云气含着雨意,林中鸟声已经变成春日的声调。茶已煮熟,琴心依然古雅;花香袭人,蝶梦也显得清幽。半扇窗下微风吹动,松子掉落在棋盘上。钱敬淑,字师令,江苏江宁人,谈允谦的妻子。停泊在浦子口 年末停泊着归航的船,在城西亭中询问有没有酒。雪地菜圃中的芹芽一片洁白,江南酿酒呈竹叶般的青色。夕阳照着新修的道路,衰败的野草牵动着古老的离愁。隔岸是寒山的景色,怀着凄寒的心情遥望旧京。杜若,字耀眉,号默溪,江南金匮人,诸生雷咸的妻子。著有《牛衣倡和稿》。春晓 一枕梅花伴着清幽的晓梦,清晨的曙光苍茫,映照着门前的楹柱。只是怜惜小丫鬟贪恋春日睡眠,自己打开纱窗聆听早莺。孙廷桢,字绣墨,浙江仁和人。宝石山庄送简斋先生归山 才有机会拜见高明贤达,却又愁于遇上饯别的宴席。山色环绕,满眼青翠;花影拂过,映衬得发簪更加美丽。明日绛帐相隔遥远,今夜暂且唱起送别的骊歌。惭愧我没有文采斐然的笔,也来共同试写诗篇。陈麟瑞,字若兰,浙江海盐人,著有《绿窗闲咏闺词百首》。闺中词 垂柳依依,生出一片绿色的影子;水菱荷花之间的亭馆里摆设着棋盘。棋局中弹指间显露出纵横的气势,笑着问檀郎:究竟哪一方赢了?春日闺中三月养育吴地的蚕,南边田陌上攀桑采叶,装满了竹篮。为了躲避行人急忙回身快走,却不知道发髻上的象牙簪已经掉落。陆诵芬,字心香,江南青浦人,诸生蒋士铭的妻子。著有《花韵阁诗稿》。春日 春日林中暖意融融,黄莺试着穿梭;杏树梢头泛红,倒映在碧波之中。不知有多少画楼的帘子还未卷起,雨丝风片纷纷惹人烦恼。黄嘉,字季雅,江苏上元人。小园 嫩日照着闲静的园子,清爽宜人;空寂的台阶旁,秀竹抽出新笋。杂乱的藤蔓穿过石缝,苍老的树木挺立在云气缭绕的山根。水波荡漾,青色倒影浮映在榻边;山色含翠,仿佛一直延伸到门前。沉迷吟诗,又怜爱年幼的女儿;她尚未许嫁
赵兰妤,字梦瑶,浙江钱塘人。
秋日思乡
胜迹龙山已倦游,伤心何日返归舟。
愿随潮水秋风力,飞过钱塘古渡头。
戴韫玉,字西斋,浙江乌程人,观察载卯君女,陈半江淞室。着有《西斋遗稿》。
夜坐
残妆半卸怯轻寒,暮剔银灯刺彩鸾。
怪煞侍儿都睡去,独留明月照栏干。
袁机,字素文,浙江钱塘人,袁简斋三妹,着有《素文女子遗稿》。
秋夜
不见深秋月影寒,只闻风信响阑干。
闲庭落叶知多少,记取朝来着意看。
袁杼,字绮文,浙江钱塘人,袁简斋四妹,松江韩思永室,早寡,着有《楼居小草》。
遥寄简斋兄
长路迢迢江水寒,萧萧梅雨客衣单。
无言但劝归期早,有泪多从别后弹。
新暑乍来应保重,高堂虽老幸平安。
青山寂寞云烟里,偶倚栏杆忍独看。
袁棠,字云扶,浙江钱塘人,袁香亭妹,扬州汪楷亭室。着有《绣余吟盈书阁遗稿》。
寄二兄香亭
鹏稆人与白云齐,君独年年借一枝。
闻道故交多及第,更怜归客尚无期。
琴书别后遥相忆,雪月窗前寄所思。
常对芙蓉染衣镜,堪嗟侬不似男儿。
左如芬,字信芳,安徽桐城人,孝廉左鹤岩女,进士姚非庵室。着有《纕芷阁诗稿》。
庚子七夕,夫子应试江宁,诗以赠别。
清江风静浪初平,身逐孤帆一片轻。
天上恰当欢聚日,人间偏有别离情。
蛩吟幽砌闺心碎,月落寒汀旅梦惊。
为嘱天门须射榜,桂花香处好逢迎。
陆素心,字兰垞,浙江平湖人,陆耕南女,徐雪庐室。着有《碧云轩诗抄》。
山居和外韵
林雨霁新绿,白云飞满庭。
松风千树寂,山色一楼青。
风渚多畦菜,铜坑有茯苓。
相将对泉石,共读羽人经。
冷玉娟、字珊珊,山东莱阳人,吴川令胶州宋世远侧室。着有《珂月集》、《砚炉阁集》。
短歌行
〖姊氏将嫁,晨起俶装,怅鸽影之分飞,叹鸾音之寡和。绣窗风过,谁同静夜添香?妆阁尘生,独对浓春开镜。间关一去,渺渺云山,迢递相寻,凄凄云梦,怆焉如割。写以短歌,从来临别神伤,况更同怀情切。不须折柳,便已沾襟。〗
劝姊酒,为姊歌,姊心竟若何?
关河远迢递,岁月易蹉跎。
从今肠断连理树,清泪如流下逝波。
揽罗衣,揾姊泪,凝眸空相视。
骨肉有深情,情深翻觉累。
此心转恨不成灰,无怜无爱无憔悴。
顾姊影,检姊装,无语自悲凉。
解我双鸳袖,覆尔薄罗裳。
萧萧车马三秋道,料峭风寒不可当。
赠姊言,姊记取,世事姊知否?
译,还没有成婚。赵兰妤,字梦瑶,浙江钱塘人。秋日思乡 龙山的名胜古迹已经游得厌倦,令人伤心的是,不知何日才能乘归舟返回。愿随着秋风的力量乘潮水而行,飞越钱塘江古渡口。戴韫玉,字西斋,浙江乌程人,观察载卯君之女,陈半江淞之妻。著有《西斋遗稿》。夜坐 残妆卸去一半,怯于夜里的轻寒;傍晚挑亮银灯,照见彩鸾纹饰。可恼的是侍女们全都睡去了,只留下明月独自照着栏杆。袁机,字素文,浙江钱塘人,袁简斋的三妹,著有《素文女子遗稿》。秋夜 看不见深秋月色中的寒意,只听见风吹栏杆发出的声响。闲静庭院里不知落了多少叶子,记住早晨要特意来看一看。袁杼,字绮文,浙江钱塘人,袁简斋的四妹,松江韩思永之妻,早年守寡,著有《楼居小草》。遥寄简斋兄 路途遥远,江水寒冷;梅雨潇潇,客居在外衣衫单薄。没有别的话,只劝你早日归来;许多眼泪,都是分别以后才流下的。初夏暑气刚刚到来,你应当保重身体;高堂上的双亲虽然年老,幸好还平安。青山寂寞地隐在云烟之中,我偶尔倚着栏杆,忍心独自观看。袁棠,字云扶,浙江钱塘人,袁香亭的妹妹,扬州汪楷亭之妻。著有《绣余吟盈书阁遗稿》。寄二兄香亭 鹏稆人与白云一样高,你却年年独自借住一枝。听说旧日朋友大多已经考中进士,更怜惜归来的游子仍然遥遥无期。琴书分别以后只能遥相思念,在雪月映照的窗前寄托我的思绪。常常对着芙蓉花映染衣裳的镜子,却叹息自己终究不像男儿。左如芬,字信芳,安徽桐城人,孝廉左鹤岩之女,进士姚非庵之妻。著有《纕芷阁诗稿》。庚子年七夕,丈夫到江宁参加考试,作诗赠别。清澈的江面风平浪静,刚刚平稳下来;我随着一叶孤帆而去,身子轻快如飞。天上正逢欢聚的日子,人间却偏偏有离别的悲情。蟋蟀在幽静的台阶上哀吟,使闺中人的心破碎;月亮落下,寒冷的水边惊醒了旅人的梦。特意嘱咐你到天门一定要参加放榜,等桂花飘香之处再好好相迎。陆素心,字兰垞,浙江平湖人,陆耕南之女,徐雪庐之妻。著有《碧云轩诗抄》。山居和外韵 林间的雨停了,满目都是新绿;白云飞动,飘满庭院。千株松树间风声寂静,一座楼前山色青翠。临风的水洲上多有菜畦,铜坑里生长着茯苓。我们相伴面对泉水山石,共同阅读羽人的经书。冷玉娟,字珊珊,山东莱阳人,吴川令胶州宋世远的侧室。著有《珂月集》《砚炉阁集》。短歌行 姐姐将要出嫁,清晨起来整理妆束;惆怅鸽子的身影即将分飞,叹息鸾鸟的歌声将少有应和。绣窗前有风吹过,谁还同我在静夜里添香?妆楼蒙上尘埃,只能独自面对浓春打开镜子。此番一去,关山云路茫茫;相隔遥远,寻找彼此将多么艰难,凄凄如同置身云梦,悲伤得像刀割一般。写下这首短歌,平日临别尚且神伤,何况我们姐妹情意更加深切。不必折柳相送,衣襟已经被泪水沾湿。劝姐姐饮酒,为姐姐歌唱,姐姐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呢?关山河流遥远漫长,岁月很容易蹉跎过去。从今以后,面对连理树便要肝肠寸断;清泪像流水一样落入逝去的波涛。我拉住姐姐的罗衣,擦拭姐姐的眼泪;我们凝视着彼此,默默无言。骨肉之间本有深厚感情,感情越深,反而越觉得牵累。只恨这颗心不能化成灰,不再有怜惜,不再有爱恋,也不再有憔悴。看着姐姐的身影,整理姐姐的嫁妆;默默无语,自己感到悲凉。解下我的鸳鸯双袖,盖在你的薄罗衣裳上。萧瑟的车马行走在深秋道路上,凛冽的寒风实在难以抵挡。赠给姐姐几句话,姐姐要记住:世间的事情,姐姐可知道吗?花上的露水只能
钱琳,字昙如,浙江钱塘人,福建布政使钱玙沙琦女,同邑秀才汪海树室。
绿蝴蝶和实庭兄韵
分明么凤是前身,相赏宜开绿酒樽。
飞近杨花春有影,倦栖芳草梦无痕。
画将眉妩疑轻黛,翠接罗浮欲断魂。
可是仙家裙一幅,幻形飞出碧云根。
刘世坤,字同秀,湖南衡阳人。
寄外
飘零两载动相思,记得离筵共对时。
含泪未曾倾别酒,背人先己问归期。
兰闺有梦云山阻,绣榻无心针线迟。
寄语茂陵游冶客,莫教重唱白头诗。
黄卷,字册仙。
七夕同袖池舟中作
七月七日小舟迎,一种离愁付绿醽。
不信渡河今夜事,蓬窗携手看双星。
庄贲孙,字宜三,江苏阳湖人,宫詹庄澹庵女孙,师俭室。着有《悟香阁集》。
园居秋兴
背背临流构草堂,身闲长得看人忙。
白苹红蓼依秋水,黄菊丹枫送夕阳。
随意烟霞供笑傲,忘机鸥鸟共徜徉。
年来诗思浑消尽,试墨还抄肘后方。
曹我闻,江南江阴人,丹徒张誉晴室。
雪霁
冻雀喧喧报晓晴,朝曦红影上窗横。
深林风定梅花瘦,老屋寒添纸账清。
吟客未归驴背远,旅人初发马蹄轻。
劫来小阁闲凭眺,依旧青山绕故城。
徐瑶,字佩玉,江苏常熟人,周采山室。着有《佩玉诗钞》。
芭蕉
芳心常卷月寒天,绿烛无烟火未燃。
只恐夜深弹细雨,莫教移植绣床前。
硕塔哈,满洲人。
和姊白晓月题壁韵
〖右怨别诗,妾姊白晓月氏作也。初姊距妾家本数武而近,以故得朝夕会。凡有感触辄成诗,诗辄示妾。戊戌岁以中秋对月作见示,且索和,中有边塞征人意,深闺思妇情。妾亦口号成律,有“物随秋渐老,人与月同孤”句。越明年,渠良人远戌去。今年夏,妾夫子亦从军徂闽,芝房寂寞,锦帐生寒,秋月春花,徒伴一窗萧瑟。曩者中秋对月句,斯其识欤。嗟夫!通于才而穷于命,丰于貌而啬于时者,古今来指不胜屈。妾才若貌,固远弗逮姊氏万一,其时命不偶,未之稍稍上下。今读渠壁间韵,不禁泣数行下,因呜咽握管,次原韵成三绝句。〗
帐冷衾寒怨阿谁?柳烟花雨总成悲。
怕看春草当窗绿,别后珠帘尽日垂。
塞外马嘶青海夜,闺中人动白头悲。
可怜别后庭前柳,一样黄昏带月垂。
领略春光今共谁?杜鹃声里最堪悲。
香闺梦绕沙场月,曾见征人亦泪垂。
周仲姬,字淑和,号二如,福建澄海人,明经周彬女,龙溪诸生李尧封室。着有《二如居诗集》。
山村
远眺寒山麓,平云接暮村。
译钱琳,字昙如,浙江钱塘人,福建布政使钱玙沙琦的女儿,同乡秀才汪海树之妻。绿蝴蝶和实庭兄韵 分明是美丽的凤凰前身,值得彼此欣赏,应该打开绿色酒樽。飞近杨花,春光便有了身影;疲倦时栖息芳草,梦中却不留下痕迹。画出妩媚的眉形,仿佛淡淡的黛色;翠色连接罗浮山,几乎令人销魂。莫非是仙家的一幅裙子,幻化成蝴蝶从碧云深处飞出?刘世坤,字同秀,湖南衡阳人。寄外 漂泊两年,不免时时引起相思;还记得临别宴席上我们相对而坐的时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两〕 含着眼泪,始终没有喝下送别的酒;背着别人,却先问起你何时归来。闺房中常有梦,却被云山阻隔;绣榻前无心做针线,连针线活也拖延了。寄语在茂陵游乐寻欢的客人,不要让我再次听到你吟唱《白头诗》。黄卷,字册仙。七夕同袖池舟中作 七月七日驾着小舟迎候,一腔离愁都寄托在绿色美酒之中。不相信今夜会发生牛郎织女渡河之事,便在船篷窗前携手观看两颗星星。庄贲孙,字宜三,江苏阳湖人,宫詹庄澹庵的孙女,师俭之妻。著有《悟香阁集》。园居秋兴 背靠背临近流水建起草堂,身心闲适,常常观看世人忙碌。白苹和红蓼依傍秋水,黄菊与红枫送走夕阳。任凭烟霞供我笑傲,把机心忘却,与鸥鸟一同自在徜徉。近年来作诗的兴致全都消磨殆尽,试着磨墨,重新抄写《肘后方》。曹我闻,江南江阴人,丹徒张誉晴之妻。雪霁 受冻的鸟儿喧闹着报知天已放晴,朝阳的红影横映到窗上。深林中风停了,梅花显得清瘦;老屋寒意更深,纸帐显得空疏清冷。吟诗的客人尚未归来,骑驴远行;旅人刚刚出发,马蹄轻快。劫后登上小阁,闲暇时凭栏远眺;青山依旧环绕着旧城。徐瑶,字佩玉,江苏常熟人,周采山之妻。著有《佩玉诗钞》。芭蕉 它的芳心常常卷起,面对月寒天冷;翠绿的蜡烛没有烟,火还没有点燃。只怕深夜弹奏般落下细雨,不要把它移栽到绣床之前。硕塔哈,满洲人。和姊白晓月题壁韵 以上是怨别诗,是我姐姐白晓月所作。当初姐姐家离我家只有几步之遥,因此能够早晚相聚。凡是有所感触,她就写成诗;写成后总拿给我看。戊戌年中秋,她作了《对月》诗给我看,并要求我唱和,其中包含边塞征人的心意和深闺思妇的情怀。我也随口作了一首律诗,其中有“万物随着秋意渐渐衰老,人却和月亮一样孤独”的句子。到了第二年,她的丈夫远赴边塞戍守。今年夏天,我的丈夫也随军前往闽地,闺房寂寞,锦帐生寒,秋月春花只能徒然陪伴着窗前的萧瑟。过去那首《中秋对月》中的句子,如今正可作为这段遭际的见证吧。唉!古往今来,才华通达而命运困厄、容貌丰美而时运吝啬的人,数也数不清。我的才华和容貌,本来远远比不上姐姐万分之一;至于时运和命运的不相逢,也没有稍稍胜过她。如今读着她题在墙上的诗韵,不禁流下数行眼泪,于是抽泣着拿笔,依照原韵写成三首绝句。帐子冷,衾被寒,该怨恨谁呢?柳烟花雨无不化成悲伤。害怕看窗前春草一片碧绿,分别以后,珠帘整日低垂。塞外青海的夜里传来战马嘶鸣,闺中的人因之触动了白头的悲愁。可怜分别以后庭院前的柳树,仍旧在黄昏月光下低垂。如今共同领略春光的,还能有谁?杜鹃声中,最令人悲伤。香闺中的梦萦绕着沙场上的月亮,曾经也看见征人流下眼泪。周仲姬,字淑和,号二如,福建澄海人,明经周彬之女,龙溪诸生李尧封之妻。著有《二如居诗集》。山村 远远眺望寒山山麓,平
归鸦迷落日,残杵动黄昏。
月迥依林树,川迥绕石门。
重看城郭外,亦自有乾坤。
沈绮,字素君,江苏常熟人,诸生沈柟女,殷墫室。着有《环碧轩诗》。
大风泊舟色山
石脚插波心,东西水冲击。
我来风正号,浪花大如席。
万顷波腾来,触此崖腹窄。
拗怒不得聘,咆哮相斗格。
飞珠溅青林,迸雪洒丹壁。
砰訇走雷声,震荡动心魄。
少焉月东上,风定湖亦碧。
和艾圃三兄秋日江村杂兴
春水响潺潺,渔舟日往还。
江空月出早,树静鸟归闲。
潮到将吞岸,云飞欲动山。
夜来风雨过,花落满前湾。
锺睿姑,字文贞,安徽芜湖人。
同宁师游冶父山
无梁殿冷石门秋,铸剑池空水不流。
苔藓照人心自古,满天量雪落峰头。
树裹湖光一镜开,水晶宫外有楼台。
散花不到维摩室,亲捧云珠供佛来。
廖淑筹,字寿竹,福建侯官人,仪曹郎许雪村均室。着有《琅玕集》。
秋日琅玕书屋限韵
丹枫如染接詹齐,高卷疏帘一雁低。
几阵好风深院过,秋声多在树林西。
沈氏,字里未详,周青原室。
思归
东风吹恨几时消,春水连天又长潮。
自笑不如梁上燕,一年一度也归巢。
李心敬,字一铭,江苏上海人,李宗袁女,常熟归观察朝煦室。着有《小窗杂咏蠹馀草》。
寄外
满江树色晓阴阴,别恨离情两不禁。
好景每从愁里过,新诗多向梦中吟。
聊将锦字传千里,漫托鱼笺诉寸心。
一望天涯渺无际,思君空有泪沾襟。
归懋仪,字佩珊,江苏常熟人,归朝煦女,上海李学璜室。着有《绣馀小草》。
赠曹四姑于归
闻道云英下九天,翠眉新妇倍生妍。
定知茂苑无双士,始配瑶华第一仙。
玉镜晓妆花并笑,金樽夜泛月同圆。
征兰他日符佳梦,应见云芝茁玉田。
范龄,字柏年,江苏吴县人,范志长女,着有《荒洲吟草》。
山楼晚眺
几家茅屋疏林外,一径幽花落日闲。
野老不知身入画,踏残黄叶下秋山。
范德,字恕成,范志次女,戴师点室。着有《蓉洲诗草》。
晚步小圃
遥蜂翠润初消雪,绮陌烟轻半入云。
月在梅梢风在柳,可怜春色已三分。
方静,字畹香,安徽桐城人,庐江许正斋室。着有《友兰阁馈馀集》。
忆旧东诸姊妹三首
少小随肩长各方,儿时胜事尚难忘。
碧纱窗拥书千卷,沉水烟笼被一床。
春到楼头人共绣,诗联花底句生香。
闲来笑语双亲侧,谁解桃夭惹恨长。
译展的云气连接着傍晚的村庄。归巢的乌鸦迷失在落日中,残余的杵声惊动了黄昏。高远的月亮依傍着林中树木,辽阔的河川环绕着石门。再次望向城郭之外,那里也自有一番天地。沈绮,字素君,江苏常熟人,诸生沈柟之女,殷墫之妻。著有《环碧轩诗》。大风泊舟色山 山石的根脚插入波心,东西两面的水相互冲击。我来到这里时,狂风正呼啸怒号,浪花大得像席子。万顷波涛翻腾而来,撞到这处狭窄的崖腹。波涛盘曲暴怒,无法纵横驰骋;它们咆哮着彼此冲撞搏斗。飞溅的水珠洒入青翠的树林,迸散的雪白浪花泼向丹红的山壁。轰隆巨响如雷奔走,震荡得人心惊魄动。不一会儿月亮从东方升起,风停了,湖水也变得碧绿。和艾圃三兄《秋日江村杂兴》春水潺潺作响,渔船每天来来往往。江面空阔,月亮早早升起;树木寂静,归鸟悠闲。潮水涌来,仿佛将要吞没江岸;云彩飞动,仿佛要撼动山岳。夜里风雨过去,花朵落满了面前的水湾。锺睿姑,字文贞,安徽芜湖人。与宁师同游冶父山。无梁殿一片清冷,石门正值秋日;铸剑池空空荡荡,池水也不再流动。苔藓映入眼中,使人心中自有古意;满天飞雪落在山峰顶上。树木环抱着湖光,仿佛一面镜子展开;水晶宫外还有楼台。散花天女没有来到维摩诘的居室,我亲自捧着云珠前来供佛。廖淑筹,字寿竹,福建侯官人,是仪曹郎许雪村的妻子。著有《琅玕集》。秋日琅玕书屋限韵。丹枫仿佛染成红色,接连着詹齐;高高卷起稀疏的帘子,一只雁低低飞过。几阵宜人的秋风吹过深院,秋声大多来自树林西边。沈氏,字里不详,是周青原的妻子。思归。东风吹来,心中的怨恨几时才能消散?春水连接着天际,又涨起长潮。我暗自笑自己还不如梁上的燕子,一年一度也能回到巢中。李心敬,字一铭,江苏上海人,是李宗袁的女儿,常熟归观察朝煦的妻子。著有《小窗杂咏蠹馀草》。寄给丈夫。满江两岸树色在清晨显得阴沉沉的,离别的怨恨和愁情都难以抑制。美好景色常常从忧愁中匆匆经过,新写的诗大多在梦中吟诵。姑且把锦字书信寄往千里之外,徒然托付鱼笺倾诉寸心。遥望天涯,空旷得没有尽头;思念你只能任凭眼泪沾湿衣襟。归懋仪,字佩珊,江苏常熟人,是归朝煦的女儿,上海李学璜的妻子。著有《绣馀小草》。赠给曹四姑出嫁。听说云英从九天降临,画着翠眉的新妇更加美丽。料定茂苑没有第二位才士,才配得上瑶华般的第一仙女。清晨对着玉镜梳妆,花儿也相伴欢笑;夜里举起金樽,明月也同样圆满。将来征兰若应验美梦,应当能看见云芝在玉田中茁壮生长。范龄,字柏年,江苏吴县人,是范志的长女。著有《荒洲吟草》。登山楼晚眺。几户茅屋在疏落的树林之外,一条小径旁幽花盛开,落日显得悠闲。乡野老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入画中,踩着满地黄叶走下秋山。范德,字恕成,是范志的次女,戴师点的妻子。著有《蓉洲诗草》。傍晚在小园散步。远处的蜂群在翠色中飞舞,初融的积雪润泽着大地;彩色的道路上烟霭轻淡,半已飘入云中。月亮挂在梅梢,春风吹在柳枝;可惜春色已经过去三分。方静,字畹香,安徽桐城人,是庐江许正斋的妻子。著有《友兰阁馈馀集》。怀念东边诸位姊妹三首。年少时彼此相伴,长大后各自分散到四方;儿时的美好事情至今仍难以忘怀。碧纱窗内拥着千卷书,沉香烟笼罩着一张床。春天来到楼头,人与春色共同刺绣;在花下联句,诗句也生出芬芳。闲来在父母身旁说笑,谁能理解桃夭之事引起的长久遗恨?
却嫌井臼误埙篪,盼得宁家慰所思。
聚首浑忘男女累,欢谈尽是别离辞。
花怜客到香偏远,月爱人归影故迟。
竹屋松窗姜被暖,绝胜昧旦闻鸡时。
和光未久忽秋阴,霜雪无端折大椿。
鸦阵惊风悲失序,燕泥经雨泣残春。
即逢好会人俱老,纵使重归迹已陈。
白首不堪怀往事,诗成一字一酸辛。
薛琼,字素仪,江南长洲人,李崧室。
寒食
一样莺花二月天,饧箫声里兴萧然。
三旬九食吾家事,不独今朝是禁烟。
黄荃,字逸佩,江南太仓人,黄奉倩女,王路室。着有《蕉隐居集》。
春夜雅集
碧天如洗露华清,独理残妆照短檠。
茅舍忽惊喧笑入,春风忽称佩环轻。
愧无鲑菜延佳客,剩有琴书洽旧盟。
相对不知银箭急,柳梢日落各含情。
富梦琴,字隐清,号隐兰,江南江宁人,无为州邢苍友室。着有《绣暇草》。
纺绩叹
豆蔻篱边秋肃肃,秋虫彻夜鸣相续。
吚哑故作纺车声,似为寒衣特催促。
有时嘈杂疑急雨,有时凄切若私语。
暗逐清风韵抑扬,隔窗惊起贫家女。
抛梭怅然无限情,碧纱皓月动愁听。
机中定织百尺练,枉为他人作针线。
可知造物甚不均,逸者逸兮辛者辛。
富儿安坐衣盈籯,等闲闻之曾寒心。
孔丽贞,字蕴光,山东曲阜人,世袭博士孔毓埏女,历城载文湛室。着有《藉兰阁草》
暮春怀刘氏表姊
闲庭梧影静,曲径落花铺。
地僻微风响,天空片月孤。
新诗怀旧侣,短楮寄长途。
不识清宵立,犹思小阁无。
朱灵珠,江南华亭人,明府廖古檀景文室。
青琴阁即景
翠袖薄寒侵,临风思不禁。
书声良夜永,月影小楼深。
芳树垂红豆,幽花吐碧浔。
谁家年少妇,辛苦捣青砧。
廖云锦,字织云,江南青浦人,廖古檀女,华亭马某室,早寡。着有《仙霞阁诗草》。
梅花
谁人为筑避风台,倩影能教顷刻开。
赚出绣帘诸女伴,弓鞋忍露立春苔。
陈淑旗,字绣庄,浙江上虞人,诸生陈志学女,山阴戴某室,早寡。着有《绣庄诗草》。
晚思
弱质怯春寒,名花带月看。
惜花兼惜影,不忍倚栏杆。
李媺,字婉兮,江苏吴县人,李漫翁其永女,诸生陆昶室。着有《琴归楼小制》。
送梅垞之白下
踌躇江畔别愁深,落月苍苍曙色侵。
笑我只堪谋斗酒,怜君惟有载囊琴。
秋风矮屋三条烛,夜雨寒窗十载心。
想到归期真可负,桂枝香里细听吟。
汤朝,字蕉云,江苏金坛人,长兴沈子慕室。着有《蕉云诗集》、《笙罄同音集》。
檐冰
寒鸟晴□北风烈,鸳鸯瓦上消残雪。
寸心凝结迥绝尘,敲作玉钗贻丽人。
丽人晓起妆台倚,孤光照耀菱花裹。
愿簪云髻永承恩,谁知入手翻成水。
柯锦机,浙江青田人。
送外应试
剑匣书囊自检详,冬裘夏葛赋行装。
西风忽送来朝别,明月休沉此夜光。
见说诗文容易作,须知家感最难防。
莫夸司马题桥柱,富贵何如守故乡。
王姮,字稚影,号月函,浙江仁和人。
懒猫
山斋空豢小狸奴,性懒应惭守敝庐。
深夜持斋声寂寂,寒天媚灶睡蘧蘧。
花阴满地闲追蝶,溪水当门食有鱼。
赖是鼠嫌贫不至,不然谁护五车书。
黄淑畹,字纫佩,福建晋安人,黄莘田女,林春起室。
题杏花双燕图
艳阳天气试轻衫,媚紫娇红正斗酣。
记得春明池馆静,落花风裹话呢喃。
夕阳亭院曲池东,语燕时飞扇底风。
不管春来与春去,双双长在杏花中。
梅史,字玉卿,浙江海盐人,陈墨侬孝治室。着有《红豆山房集》。
闲吟寄夫子滇南
眼前景物与心违,蝶绕芳丛恋晚晖。
小胆虚疑常怯影,细腰纤弱不成围。
桃花掩映人难好,蕉叶分明梦可依。
又是一番疏雨过,落梅声里送春归。
不耐凝妆下玉梯,春心久作沾絮泥。
蝶缘善媚珍遗蜕,麝为生香悔噬脐。
别院灯残台漏转,倚楼吟罢月轮低。
刘郎莫恨蓬山远,只恐重来路欲迷。
雁写新秋字满天,锦书何日慰娟娟。
寻知故剑终归匣,多恐愁魂易花烟。
听雨更栽千个竹,选花常爱一枝莲。
倩他绘素图魔女,费尽奁中十万钱。
宫中学士羡新衔,怨女吟成迥隔凡。
赵氏至今完白璧,江洲应自湿青衫。
花残琼树妖姬曲,香冷隋堤绣锦帆。
渐愧月华诗思浅,聊凭双鲤达瑶函。
江洙,字碧岑,号小维摩,江苏甘泉人,侨寓苏州。着有《小维摩集》。
送半客之上江,兼订来春偕往之约。
长江滚滚路漫漫,九月西风作意寒。
骨相痴屯随分好,性情简朴入时难。
仰人乞舍知非计,审膝求容亦易安。
话到分携须命酒,一钩残月促筵欢。
青山列座酒盈觞,病待春风好去乡。
两口累身殊不厌,一瓢行脚更无方。
艰辛涉水缘饥迫,惭愧劳生试药忙。
只要此心澄若水,人间何地不清凉。
译只是嫌弃舂米汲水等家务耽误了埙篪般的亲情,盼望能到宁家去慰藉心中的思念。相聚时完全忘了男女之间的劳累,尽情谈论的却全是离别之辞。花儿怜惜客人到来,香气飘得格外遥远;月亮喜爱人归来,影子因此有意迟迟不去。竹屋松窗中姜被温暖,这远胜于天未明时听见鸡鸣。和乐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忽然已到了秋阴之时;霜雪无缘无故摧折了大椿。乌鸦成阵,被惊风吹乱了队形,悲哀地失去次序;燕子衔泥经过雨水,仿佛哭泣着残余的春天。即使遇到美好的聚会,大家也都已经老了;即便重新归来,遗迹也早已陈旧。白发之年再也承受不起追怀往事,诗写成后,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楚和辛苦。薛琼,字素仪,江南长洲人,李崧的妻子。寒食。二月天气中莺啼花开依旧,只是在卖饧和吹箫的声音里,兴致显得萧条。三十天中有九天吃不上饭是我家的常事,并不只是今天禁火不做饭。黄荃,字逸佩,江南太仓人,是黄奉倩的女儿,王路的妻子。著有《蕉隐居集》。春夜雅集。碧蓝的天空像洗过一样,露水清润;独自整理残妆,对着短檠灯照看。茅舍中忽然传入喧闹的笑声,春风也忽然吹得佩环轻轻作响。惭愧没有鲑鱼蔬菜来款待佳客,所剩的只有琴和书可以融洽旧日盟约。相对而坐,不知漏壶的箭刻已经走得急了;柳梢上日已西落,彼此各自含情。富梦琴,字隐清,号隐兰,江南江宁人,是无为州邢苍友的妻子。著有《绣暇草》。纺纱织布的叹息。豆蔻花篱边秋意肃杀,秋虫整夜接连不断地鸣叫。它故意发出吱呀声,仿佛纺车的声音,特意催促人赶制寒衣。有时嘈杂得像急雨,有时凄切得像私下低语。它暗中随着清风声调抑扬,隔着窗户惊醒了贫家的女子。抛下梭子,心中充满无尽惆怅;碧纱窗外的明月也搅动着令人忧愁的听觉。织机中一定织成百尺白绢,却白白替别人做了针线活。可知造物主实在很不公平:安逸的人始终安逸,辛劳的人始终辛劳。富家子弟安然坐着,衣物满满装在箱笼里;偶然听到这些,难道曾为此寒心吗?孔丽贞,字蕴光,山东曲阜人,是世袭博士孔毓埏的女儿,历城载文湛的妻子。著有《藉兰阁草》。暮春怀念刘氏表姊。幽静庭院中梧桐的影子安静,曲折小径铺满落花。地处偏僻,微风吹来声响;天空空阔,只有一片月亮孤悬。写下新诗怀念旧日伴侣,将短笺寄往遥远的路途。不知道你是否在清静的夜里站立,仍然思念着那座空无一人的小阁。朱灵珠,江南华亭人,明府廖古檀景文的妻子。青琴阁即景。翠袖单薄,寒意侵入;面对秋风,思绪不禁涌起。书声伴着美好的长夜,月影映入幽深的小楼。芳树垂下红豆,幽静的花朵在碧色水边吐露芬芳。是哪家的年轻妇人,辛苦地在青色砧石上捣衣?廖云锦,字织云,江南青浦人,是廖古檀的女儿,华亭马某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仙霞阁诗草》。梅花。谁来替它筑起避风台?只要有美人的身影,梅花顷刻间就能开放。引得绣帘中的女伴们走出来,穿着弓鞋,忍受露水站在春日苔藓上。陈淑旗,字绣庄,浙江上虞人,是诸生陈志学的女儿,山阴戴某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绣庄诗草》。傍晚所思。柔弱的身体畏惧春寒,陪着月亮观赏名花。既怜惜花,也怜惜花影,不忍心倚靠栏杆。李媺,字婉兮,江苏吴县人,是李漫翁其永的女儿,诸生陆昶的妻子。著有《琴归楼小制》。送梅垞到白下去。在江边徘徊,离别的愁绪深重;落月苍白,拂晓的天色渐渐侵来。可笑我只能筹办一斗酒,怜惜你只有一囊琴可以携带。秋风吹过矮屋,只有三支蜡烛;寒夜雨打窗户,寄托着十年心事。想到归来的日期,实在可以辜负;在桂枝的香气中,慢慢听你吟诗。汤朝,字蕉云,江苏金坛人,是长兴沈子慕的妻子。著有《蕉云诗集》《笙罄同音集》。檐下的冰。寒鸟在晴朗的□中,北风猛烈;鸳鸯瓦上残雪正在消融。一寸心意凝结,远离尘俗;敲成玉钗,赠给美人。美人早晨起身,倚在梳妆台旁;孤单的光辉照耀着菱花镜。愿意插在云髻上,永远承受恩爱;谁知一拿到手,反而化成了水。柯锦机,浙江青田人。送丈夫赴考。亲自检查剑匣和书囊,冬裘夏葛都装进行装。西风忽然送来明日分别的消息,今夜的月光啊,千万不要沉落。听说诗文很容易写成,却要知道家国感慨最难防止。不要夸耀司马相如题写桥柱的故事,富贵哪里比得上守护故乡?王姮,字稚影,号月函,浙江仁和人。懒猫。山中书斋白白养着一只小猫,它性情懒惰,应该惭愧不能守护破旧的屋舍。深夜持斋,四周寂静无声;寒冷天气里,它依偎着灶台睡得香甜。花影铺满地面,悠闲地追逐蝴蝶;溪水就在门前,食物还有鱼。幸亏老鼠嫌弃贫穷而不来,不然谁来保护这五车书呢?黄淑畹,字纫佩,福建晋安人,是黄莘田的女儿,林春起的妻子。题《杏花双燕图》。艳阳天气里试穿轻薄的春衫,娇艳的紫花和红花正争相盛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斗〕 记得春明池馆安静的时候,落花随风飘落,燕子在其中呢喃。夕阳照着亭院,曲池在东边;呢喃的燕子不时飞过扇底般的风。不管春天到来还是离去,成双成对的燕子总在杏花丛中。梅史,字玉卿,浙江海盐人,是陈墨侬孝治的妻子。著有《红豆山房集》。闲暇吟诗寄给滇南的丈夫。眼前的景物与心意相违,蝴蝶绕着芳香的花丛,留恋着傍晚的阳光。胆小而心虚多疑,常常害怕自己的影子;腰肢纤细柔弱,不能形成环抱之势。桃花掩映之中,人也难以显得美好;蕉叶分明,梦境似乎可以寄托。又一阵稀疏的雨过去了,在落梅的声响中送走春天。禁不住对着妆容凝视,走下玉石台阶;春日的愁情长久以来已化作沾絮的泥土。蝴蝶因善于献媚而珍惜遗蜕;麝因自身散发香气,后悔咬脐也来不及了。别院里的灯将要燃尽,台上的漏壶不停转动;倚着楼吟咏完毕,月轮已经低垂。刘郎不要怨恨蓬山遥远,只怕再来时,道路已经令人迷失。大雁排成新秋的字样,写满天空;织成的书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慰娟娟?早知旧日的宝剑终究要归入匣中,只怕愁苦的魂魄容易化作花烟。听雨时还要种下千竿竹子,挑选花朵时总爱那一枝莲花。请人绘制一幅素绢上的魔女图,耗尽了妆奁中的十万钱。宫中的学士羡慕这新授的衔名,怨女吟成的诗篇远远超出凡俗。赵氏直到今天仍保全了白璧,江州之地想来应当自会湿透青衫。花已凋残,琼树般的妖姬唱着曲子;隋堤上香气冷落,绣饰的锦帆也已寂寥。渐渐惭愧月光下诗兴浅薄,姑且凭借双鲤传达瑶函。江洙,字碧岑,号小维摩,是江苏甘泉人,寄居苏州。著有《小维摩集》。送半客前往上江,同时约定明年春天一同前往。长江滚滚而去,道路漫长;九月的西风有意吹来寒意。相貌痴拙而命运困顿,能随分安处便好;性情简朴,却难以迎合时俗。仰仗他人乞求一处居所,知道不是长久之计;屈膝求取容身之处,也容易得到安稳。谈到分别时,必须命人斟酒;一弯残月催促着筵席上的欢乐。青山排列在座席周围,酒杯中斟满了酒;我病中等待春风,正好离开故乡。两张嘴拖累自身,却一点也不厌烦;带着一瓢水行走四方,更没有固定的去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艰难涉水,是因为饥饿所迫;惭愧一生劳碌,还要忙着试验药物。:只要这颗心澄澈如水,人世间哪里不是清凉之地?
张采茞,江苏丹徒人,张誉星女,进士储兆丰室。着有《松阴阁吟稿》。
艾衲亭古松歌
眼前突兀见髯叟,屹立庭隅独乂手。
又如大壑潜虬龙,之而爪鬣寒冰封。
岁华阅历见根底,俯视群材无与齿。
长将一片碧空云,化作清阴覆亭子。
孤亭静夜如深山,寒涛飞籁相潺湲。
风声雨声听不辨,时有老鹤盘空还。
汪缵祖,字嗣徽,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新女,同邑别驾汤燧室。着有《侍萱吟》。
风雨过广信和夫子韵
行尽家乡路,西江第一程。
酒旗风影乱,兰浆雨丝轻。
城郭寒烟绕,沙鸥掠水迎。
湘南何处是?旅梦喜还清。
盛丽珠,字川媚,江苏长洲人,新安郑元苍侧室。
江月
冰轮涌出金波洁,照耀乾坤光不竭。
笑指长江风浪平,姮娥倒现波心月。
徐蕙文,字素存,安徽桐城人,同邑孙循徽室。
谼山漫兴
十亩阴藏一径斜,眠牛山下雨如麻。
夕阳芳径延孤座,断崦寒云罨几家。
尽有鸟啼将落月,杳无人问未开花。
茶柯麦穗分丛绿,最爱芄芄带晚霞。
陈氏
归舟即事
风静归帆稳,清光满目前。
一湖沉淡月,双浆破轻烟。
奋跃鱼堪羡,飞鸣雁可怜。
五峰名胜地,不得久留连。
赵淑,字艳贞,浙江钱塘人,赵菊坡女弟。
春日遣兴
晓梦初回嫩日含,年来心性未除憨。
爱书小字抽金管,为按新歌断玉簪。
乱噪松枝占鹊喜,细驮花蕊笑蜂贪。
空闺静掩黎云瘦,桑绿邻家已育蚕。
刘氏,湖南攸县人。
寄外
残风残雨总翔有,一曲平沙调不成。
镜有明心同色笑,雁无人字只闻声。
良宵月仗清樽伫,瘦骨衣图白纻轻。
莫赋湘灵思太切,一泓烟水泪千泓。
徒爱名花气不群,难将心事托行云。
魂当悲后销何极,语次欢前俗亦文。
薄命有谁知瘦影,黄昏无计挽斜曛。
遥怜岁岁湖山畔,故写湖山意问君。
孔兰英,浙江桐乡人,秀才汪鞠友圣清室。着有《爱日轩诗草》。
病后试笔
药炉茶灶小楼东,一月清闲罢女红。
常为贪眠憎百舌,每因多病怕春风。
才非咏絮人终俗,诗不言愁句亦工。
短什还教邻女解,知音只合在闺中。
曹贞秀,字墨琴,江苏长洲人,广文王惕甫芑孙室。
题葛玉贞《澹香楼集》
青元吕里悟前因,六甲灵飞拜玉真。
跨虎不来同写韵,去随南岳卫夫人。
曼珠小宛盛题词,淮海新编又一时。
何日九龙封墓版,我当书志葬西施。
译张采茞,是江苏丹徒人,张誉星的女儿,进士储兆丰的妻子。著有《松阴阁吟稿》。《艾衲亭古松歌》眼前突然看见一位长着胡须的老人,独自挺立在庭院角落,叉手而立。又像深谷中潜伏的虬龙,龙角、龙须和爪鬣都被寒冰封住。经历了岁月的磨炼,根基深厚;俯视众多树木,没有一棵能与它并列。常常把一片碧空中的云彩,化作清凉的树荫覆盖亭子。孤亭的静夜如同深山,寒风中的松涛和飞动的声响潺潺相和。风声和雨声听不出区别,不时有老鹤盘旋于空中归来。汪缵祖,字嗣徽,是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的次女,同县别驾汤燧的妻子。著有《侍萱吟》。《风雨过广信和夫子韵》走完故乡的道路,这是西江的第一段行程。酒旗在风中影子纷乱,兰木船在雨丝中轻轻前行。城郭被寒冷的烟霭环绕,沙鸥掠过水面前来迎接。湘南究竟在什么地方?旅途中的梦境,欣喜地又恢复了清明。盛丽珠,字川媚,是江苏长洲人,新安郑元苍的侧室。《江月》冰轮从金色的清洁波光中涌出,照耀天地,光辉永不穷尽。笑着指向长江,风平浪静;嫦娥倒映在江心的月影中。徐蕙文,字素存,是安徽桐城人,同县孙循徽的妻子。《谼山漫兴》十亩林荫遮藏着一条倾斜的小径,眠牛山下的雨密集如麻。夕阳照着芳香的小径,延请我独自坐下;断续的山冈上寒云笼罩着几户人家。只有鸟鸣伴着将要落下的月亮,幽深之处没有人过问尚未开放的花朵。茶树和麦穗分成一丛丛的绿色,最爱那芄芄的草木映带晚霞。陈氏 《归舟即事》风静了,归航的帆船平稳,清澄的光辉充满眼前。一湖水沉浸在淡淡的月色中,双桨划破轻烟。奋力跃起的鱼令人羡慕,飞翔鸣叫的大雁令人怜爱。五峰是著名的胜地,却不能在那里长久游赏。赵淑,字艳贞,是浙江钱塘人,赵菊坡的妹妹。《春日遣兴》清晨梦醒,初升的太阳含着柔光;这些年来,心性中的天真憨态还没有消除。喜爱用小字书写,抽出金管笔;为了按谱唱新歌,折断了玉簪。松枝上喧闹的鸟声预示喜鹊报喜,花蕊被蜜蜂细细驮着,仿佛在笑它们贪恋花蜜。空寂的闺房静静掩着门,黎明的云彩显得消瘦;邻家的桑树已经碧绿,蚕也已养起来了。刘氏,是湖南攸县人。《寄外》残风残雨总是[字义不明],一曲《平沙》也无法调成。明镜映出明亮的心,同样含笑;大雁没有排成人字,只听见它们的声音。良宵中对着月亮、倚着清酒等待;瘦弱的身骨裹在轻薄的白纻衣里。不要吟咏湘灵而思念得过于急切,一泓烟水仿佛化作千行泪水。徒然喜爱名花气质不凡,却难以把心事托付给远行的云。魂魄在悲伤之后将如何消磨到尽头?话语接近欢乐之前,连世俗之言也显得文雅。薄命之人有谁知道这憔悴的身影?黄昏时也没有办法挽留西斜的阳光。遥遥怜惜你年年在湖山之畔,于是特意写下湖山之意来问候你。孔兰英,是浙江桐乡人,秀才汪鞠友圣清的妻子。著有《爱日轩诗草》。《病后试笔》药炉和茶灶在小楼东边,一个月来清闲无事,也停止了女红。常常因为贪睡而厌烦百舌鸟,每每由于多病而害怕春风。才华比不上咏絮才女,终究流于庸俗;诗中不说愁苦,句子却同样精工。这几首短诗还让邻家女子来讲解,知音毕竟只应在闺房之中。曹贞秀,字墨琴,是江苏长洲人,广文王惕甫芑的孙媳。题葛玉贞《澹香楼集》在青元吕里悟知前世因缘,礼拜六甲灵飞,拜见玉真。骑虎的仙人没有来一同吟写诗韵,只好前往南岳追随卫夫人。曼珠与小宛竞相题写词章,淮海的新编又成为一时佳作。什么时候九龙封定墓碑,我就为西施书写墓志。汪纫,字
汪纫,字畹姝,号香隐,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次女,金山王御室。着有《■⑸音集》。
春晓即事
纸帐筠床绝点埃,梦回初日上窗来。
熏衣侍女频催起,笑说园桃已尽开。
于洁,汉军镶红旗人,观察鳌沧来图女弟,宗室魁明室,早寡。
寄兄沧来
织尽人间寡女丝,三更涕泪一灯知。
近来焚却从前稿,不为怀兄不作诗。
吴师韫,字慧葊,江苏如皋人,吴方村女,钱塘施盘室。着有《蕉雨轩焦》。
芭蕉
天赐诗人绿玉笺,临池汪拂墨池烟。
每于风雨潇潇夜,长送秋声到枕边。
彭孙婧,字娈如,浙江海盐人,彭骏孙女兄,明府陈龙孙室。着有《盘城游草》。
夜闻弦索
寒釭挑尽已三更,何处歌声恼客情?
残月纸窗眠不稳,照人离恨太分明。
李学温,字兰贞,直隶任邱人,太史李中简女,舒其绂室。
落叶
西风方动叶黄时,寒影萧萧作意吹。
晓月不遮砧响院,晚烟犹恋鹊巢枝。
忽惊似雨敲窗急,惟爱如花扫径迟。
剩有幽窗小横幅,春林无羔碧参差。
潘夫人,福建进士潘仲徽室,见《香草斋诗话》。
寄夫
暮雨沉沉不肯休,知君今夜宿谁楼?
遥知楚水吴山外,旅况闺情一样愁。
申元善,字清修,江苏上海人,桂能室。
杨花
似雪如花一色迷,随风飘荡各东西。
只愁着地无归处,陌上人来踏作泥。
王炜,字辰若,江南太仓人,海盐诸生陈光縡室。着有《燕誉楼稿》。
西冷闲咏
澄江回抱古城斜,一片烟云接永嘉。
为爱好山聊驻足,偶依高树便成家。
湖光潋艳侵行笈,竹影参差带落花。
闻道故人将卜隐,短衣双挽鹿门车。
汪是,字贞庵,安徽歙县人,广文吴之騄侧室。着有《馀香草》。
古体留别
结发事夫子,日月如转毂。
妇职岂云供,中宵聊佐读。
但惜别离苦,倡和多悲曲。
宦游近故乡,幸得侍盥沐。
艰难历三岁,有无共饘粥。
二竖久缠绵,馀生真桎梏。
君贫妾复病,天意亦何酷!
疲躯难自持,冉冉待空木。
松柏夸岁寒,恩情乃愈笃。
奉君不克终,冥报可能续。
香咳集选存六
冯履端,字正则,江苏南汇人,丁岵瞻室。
南湖别业呈夫子
小筑幽深一不湄,青畦碧树望参差。
新丰鸡犬频来往,香茗文章旧倡随。
娇女摘花晨露湿,奚童驱犊夕阳迟。
先生倘欲逃空谷,冀缺馀风尚可思。
颜氏,号恤纬老人,山东曲阜人,考工颜修来光敏女,孔兴■⑹室,早寡。
译畹姝,号香隐,是浙江仁和人,方伯汪芍坡的次女,金山王御的妻子。著有《■⑸音集》。《春晓即事》纸帐竹床上没有一点尘埃,梦醒时初升的太阳已经照到窗前。侍女频频催促我起身,身上熏过的衣服散着香气;她笑着说,园中的桃花已经全部开放。于洁,是汉军镶红旗人,观察鳌沧来图的妹妹,宗室魁明的妻子,早年守寡。《寄兄沧来》织尽人世间寡妇所织的丝,三更时的眼泪只有一盏孤灯知道。近来把从前的诗稿都焚烧了,并不是因为思念兄长才不作诗。吴师韫,字慧葊,是江苏如皋人,吴方村的女儿,钱塘施盘的妻子。著有《蕉雨轩焦》。《芭蕉》上天赐给诗人一张绿色的玉笺,临池挥笔,墨色仿佛拂动池上的烟雾。每逢潇潇风雨的夜晚,便长久把秋声送到枕边。彭孙婧,字娈如,是浙江海盐人,彭骏孙的姐姐,明府陈龙孙的妻子。著有《盘城游草》。《夜闻弦索》寒灯的灯芯已经挑尽,时辰已到三更;什么地方传来的歌声,扰乱了客中的愁情?残月照着纸窗,令人无法安睡,把人的离愁别恨照得过分清楚。李学温,字兰贞,是直隶任邱人,太史李中简的女儿,舒其绂的妻子。《落叶》西风刚刚吹动黄叶时节,寒冷的树影萧萧作响,仿佛有意吹拂。清晨的月光不遮住庭院中的捣衣声,傍晚的烟霭还留恋着喜鹊巢所在的树枝。忽然惊觉落叶急促地敲打窗户,仿佛下雨;又喜爱它们如花朵般迟迟扫过小径。还剩下一扇幽静的窗和一幅小小的横幅,春日树林没有[字义不明],碧色参差错落。潘夫人,是福建进士潘仲徽的妻子,见于《香草斋诗话》。《寄夫》傍晚的雨沉沉地下个不停,知道你今夜住在哪一座楼中吗?遥想你在楚水吴山之外,旅途中的处境和闺中的情怀一样充满愁苦。申元善,字清修,是江苏上海人,桂能的妻子。《杨花》像雪又像花,洁白一色令人迷醉;随风飘荡,散向各个方向。只愁一旦落到地上便无处归宿,田间道路上行人来往,把它们踩成泥。王炜,字辰若,是江南太仓人,海盐诸生陈光縡的妻子。著有《燕誉楼稿》。《西冷闲咏》澄澈的江水回环拥抱着斜倚的古城,一片烟云连接着永嘉。因为喜爱秀美的山景,姑且停下脚步;偶尔倚靠高树,便仿佛在此安家。湖光灿烂,映入行囊;竹影参差,带着飘落的花朵。听说故人将要选择隐居之地,我便穿着短衣,双手挽着鹿门车。汪是,字贞庵,安徽歙县人,是广文吴之騄的侧室。著有《馀香草》。古体留别 结发以来侍奉夫君,日月如车轮转动般飞逝。妇人的职责岂敢说已经尽到了,只是在半夜姑且陪伴夫君读书。只是怜惜离别的痛苦,彼此唱和的多是悲伤的曲调。夫君出外做官的地方靠近故乡,幸而还能侍奉夫君盥洗。共同经历了三年的艰难,无论有无钱粮都一起喝稀粥。两种疾病长期纠缠,余下的人生真像戴着桎梏。夫君贫困,我又患病,上天的意旨也未免太残酷了!疲惫的身体难以独自支撑,渐渐等着归于空木。松柏以能耐岁寒自夸,夫妻的恩情却因此更加深厚。侍奉夫君不能到最后,死后还能继续报答这份恩情吗?《香咳集》选存之六 冯履端,字正则,江苏南汇人,是丁岵瞻的妻室。在南湖别业呈给夫君 小小的居所幽深,坐落在水边;青色的田畦和碧绿的树木高低错落。新丰一带鸡鸣犬吠,常有人来往;品香茗、作文章,仍像从前一样唱和相随。娇女清晨采花,露水沾湿了衣裳;小童傍晚赶牛,夕阳迟迟不落。先生如果想逃离尘世、隐居空谷,冀缺遗下的风范仍值得追思。颜氏,号恤纬老人,山东曲阜人,是考工颜修来光敏的女儿,孔兴■⑹的妻室,早年守寡。著有《晚香堂集
着有《晚香堂集》。
病中不寐
曙雁成行过,群鸡远近鸣。
一灯明复灭,双杵断还清。
眼倦花初合,肌寒栗欲生。
拥衾难假寐,残漏咽荒城。
译》。病中不寐 天亮时群雁成行飞过,远近的群鸡相继啼鸣。一盏灯忽明忽灭,两根捣衣杵声时断时续而又清晰可闻。眼睛疲倦了,花朵刚刚合拢;肌肤寒冷,寒战仿佛就要发作。拥着被子仍难以闭目假寐,残余的更漏声在荒城中呜咽。
袁倩,字蝶仙,江南长洲人,顾益斋侧室。着有《蝶仙遗草》。
晓起遣兴
半床初睡足,抱日倚帘斜。
鹊占巢争树,蜂驮蕊闹衙。
山光分野墅,春色到邻家。
心事凭谁语,衔杯细啜茶。
方筠信,安徽桐城人,左文全室,早寡。着有《含贞阁集》。
检先夫遗草
鹦鹉才高屈数奇,未开箧笥泪先垂。
平生映雪囊萤力,不见腾蛟起凤时。
狱底龙埋光讵掩,墓门鹤返事难期。
九原应悔呕心血,百卷文章待付谁!
张静,字秋山,江南华亭人,奉贤庄与偕室。着有《清闺集》。
春雨
春云浓似墨,移雨过园林。
花迳红初减,苔垣碧渐深。
轻寒添翠幌,馀润入瑶琴。
不尽迎暄感,应知寸草心。
陆易迁,江苏上元人,指挥徐大年室。着有《绿窗偶吟》。
题漂母祠
古今多少明眸客,不及青山老妇心。
一饭岂殊黄石履,淮阴只解报千金。
王琼,字碧云,号爱兰,江苏丹徒人,王柳村女,第着有《爱兰书屋初刻》。
赠比邱尼
仙子传来古雪篇,步虚声裹绛云连。
遥知静对梅花月,鹤听禅经立晚烟。
扫径
菊残三径懒徘徊,枫叶飘丹积满苔。
正欲有心呼婢扫,哪知风过替吹开。
蒋绣征,字蕙芳,江苏华亭人,陆长庚室。着有《瀚心处诗抄》。
送兄金兰之广西
画角声残酒半酣,张灯小市驾行骖。堂前菽水毋多虑,客裹风霜苦未谙。
路转东吴劳远梦,驿经西粤辨乡谈。清贫自信传家惯,不待临歧话再三。
毛■⑺,字仲瑛,江苏长洲人,诸生金凤翔室。
新晴
雨歇千林后,晴开五月天。
断霞明极浦,新绿上平田。
野水失溪岸,远山横暮烟。
忽闻高阁外,几树已鸣蝉。
金兑,字湘芷,江苏长洲人,金凤翔女。
秋日杂兴
无事柴门识静机,初晴树上挂蓑衣。
花间小燕随风去,也向云霄渐学飞。
张粲,字疏影,江南江宁人,农部许承钦侧室。着有《适燕吟》。
对镜忆冰绡姊
昔年共绣对青江,倚槛回看玉一双。
今日镜中惟瘦影,含情不忍向寒窗。
孔继瑛,字瑶圃,浙江桐乡人,沈廷先室,观察沈启震母。
梅花
雅淡偏宜雪,横斜合有诗。
月明清梦远,风冷暗香迟。
庚岭春先占,秦楼笛漫吹。
江南空有信,不解寄相思。
江峰清,字半岚,号梅谷,湖南衡阳人,罗某室。
纪梦
添香永昼小游仙,路入蓬壶别有天。
洞口云深无犬吠,山头鹤懒伴松眠。
棋闲静对馀花落,果熟新偷异味鲜。
留得清音鸾啸在,一回吟赏一逌然。
汪璀,字催弟,浙江为程人,德清徐以坤室。着有《修竹吾庐诗草》。
嘲柳
却笑陶彭泽,空传五柳名。
看他风过处,腰折善逢迎。
张氏,湖北潜江人。
绝句
病废机梭老废蚕,牙签湘帙兴犹耽。
唐诗汉赋全收卷,日向纱窗读二南。
吴氏,江西南城人,杨日鲲母。着有《悟雪草堂诗抄》。
寄怀文山弟
冷过黄梅节,庭花几度删。
艰难思弟妹,迢递望乡关。
别味浓于酒,归心绕若环。
麻姑山下睡,夜夜梦中还。
董白,字小宛,号青莲,江苏如皋人,冒辟疆侧室。
绿窗偶成
病眼看花愁思深,幽窗独坐弄瑶琴。
黄鹂亦似知人意,柳外时时送好音。
陈玉瑛,号左芬,侍史福建侯官人司马郭复堂起元母,着有《兰居诗草》。
送别
欲别难为别,吞声古渡头。
妾心如此水,相送下渝州。
张皖江,字莲芳,江南吴县人,秀才朱德垣室。
送春
九十韶光蓦地催,花飞一片点苍苔。
春风情似秋云薄,百啭流莺唤不回。
墙外东风力巳微,留春无计思依依。
多情最是寻香蝶,恋着残红不忍飞。
孙凤台,字仪九,江南昆山人,孙垲桴大登女,吴宗万室。着有《水南绣馀草》。
瓶梅
向暖初开第一枝,折来妆阁手中持。
横斜疏影纱窗上,画出孤出处士时。
陈淑兰,字蕙卿,江南江宁人,诸生邓宗洛室。着有《化凤轩诗稿》。
病中作
风雨深闺伏枕时,万重心绪惹愁思。
自怜尺二腰围减,尚是瞒郎不使知。
谢随园夫子诗序
果然含笑过新年(公来札云使兰笑而遇新年也),已得名传太史篇。
侬作门生真有幸,碧桃花裹彩云边。
孔继坤,字芳洲,浙江桐乡人,嘉兴高明府士敦室。着有《听竹楼偶吟》。
病起
徒倚窗纱意惘然,芳春常伴药炉边。
绝怜病卧经三月,孤负韶华又一年。
蛱蝶飞来浑似梦,柳花飘尽不成绵。
风光满眼增惆怅,剩有离情付小笺。
姚益敬,字符吉,浙江乌程人,姚玉裁世钰女,进士董丰垣室。着有《芬陀利居小稿》。
力疾作书寄外因题纸尾
尺书初题罢,轻罗泪未干。
离愁不堪寄,聊复报平安。
方可,字青君,居里未详,着有《白沙翠竹集》。
松径
长松一迳交,幽阴互拏攫。
静听松风吹,响疑松子落。
人迹且不到,炎气何处着?
译袁倩,字蝶仙,江南长洲人,是顾益斋的侧室。著有《蝶仙遗草》。早晨起来遣兴 半床上刚刚睡足,抱着阳光斜倚在帘边。喜鹊占据巢穴,在树间争夺地盘;蜜蜂驮着花蕊,在官署般的蜂房周围喧闹。山间的光色分照着野外的别墅,春色也来到邻家。满腹心事能向谁诉说?只有端起酒杯,慢慢啜饮香茶。方筠信,安徽桐城人,是左文全的妻室,早年守寡。著有《含贞阁集》。翻检先夫留下的诗稿 才华高如鹦鹉,却命运多舛;还没有打开箱笼,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一生苦读映雪、囊萤的功夫,终究没有等到腾蛟起凤的时刻。埋在狱底的蛟龙,光彩哪里会被遮掩?墓门前的仙鹤归来,那样的事情却难以期待。九泉之下想来会悔恨当年呕尽心血,如今百卷文章又等待交付给谁!张静,字秋山,江南华亭人,是奉贤庄与偕的妻室。著有《清闺集》。春雨 春云浓重得像墨汁,挪移着雨意飘过园林。花径上的红色刚刚减少,长满苔藓的墙壁渐渐变得更碧。轻微的寒意增添了翠色帷幔的清冷,残余的润泽浸入瑶琴。对春日温暖的感念没有穷尽,想来春天也应知道寸草报答阳光的心意。陆易迁,江苏上元人,是指挥徐大年的妻室。著有《绿窗偶吟》。题漂母祠 古今多少顾盼生辉的女子,都比不上青山下这位老妇人的心地。一顿饭的恩情,难道不同于黄石公授书之恩?淮阴侯韩信只懂得用千金来报答。王琼,字碧云,号爱兰,江苏丹徒人,是王柳村的女儿,仅著有《爱兰书屋初刻》。赠给比丘尼 仙子传来古雅如白雪的篇章,步虚的歌声中连绵着绛色云霞。遥想你静静面对梅花映照的月色,白鹤听着禅经,站立在傍晚的烟霭中。扫径 菊花残败,三条小径懒得徘徊;枫叶飘落如丹,积满了苔藓。正想有心叫婢女来打扫,哪里知道一阵风吹过,替我把它们吹开了。蒋绣征,字蕙芳,江苏华亭人,是陆长庚的妻室。著有《瀚心处诗抄》。送兄长金兰前往广西 画角声渐渐消歇,酒意已半酣;点起灯来,在小市上驾车启程。堂前奉养父母只需粗茶淡饭,兄长不必过多忧虑;客途中风霜的艰苦,兄长还未曾深知。道路转入东吴,只能劳烦远方的梦魂;经过西粤的驿站,还能听出乡里的谈音。清贫的生活本来就是传家的习惯,不必等到临别路口再三叮嘱。毛■⑺,字仲瑛,江苏长洲人,是诸生金凤翔的妻室。新晴 一场雨停歇后,千林都被洗净;天气放晴,仿佛打开了五月天。残霞照亮遥远的水边,新绿爬上平坦的田野。野外的水面漫开,已经看不见溪岸;远山横卧在傍晚的烟霭中。忽然听见高阁外面,几棵树上已经响起了蝉声。金兑,字湘芷,江苏长洲人,是金凤翔的女儿。秋日杂兴 没有什么事情,柴门自能领会幽静的情趣;初晴之后,树上还挂着蓑衣。花间的小燕随风飞去,也渐渐向云霄学习飞翔。张粲,字疏影,江南江宁人,是农部许承钦的侧室。著有《适燕吟》。对镜追忆冰绡姐姐 从前我们一起面对青江刺绣,倚着栏杆回头看,仿佛是一双玉人。如今镜子里只有我消瘦的身影,含着深情,不忍面向寒冷的窗户。孔继瑛,字瑶圃,浙江桐乡人,是沈廷先的妻室,也是观察沈启震的母亲。梅花 梅花高雅淡泊,偏偏适宜映着白雪;枝条横斜,也正好入诗。月色明亮,清幽的梦越飘越远;风声寒冷,幽暗的香气迟迟传来。庾岭的春意最先来到;秦楼上的笛声徒然吹响。江南空有音信,却无法寄托相思。江峰清,字半岚,号梅谷,湖南衡阳人,是罗某的妻室。记梦 白昼添香,悠然如同小游仙;道路通入蓬莱仙境,那里另有一番天地。洞口云雾深重,听不见犬吠;山顶的鹤懒洋洋地陪着松树入眠。闲来下棋,静静看着余花飘落;果子成熟,刚偷尝到异样而鲜美的滋味。只留下清越的鸾鸣之声,一回回吟咏欣赏,一回回感到愉快。汪璀,字催弟,浙江为程人,是德清徐以坤的妻室。著有《修竹吾庐诗草》。嘲笑柳树 却笑陶彭泽,徒然传下了五柳先生的名号。看它在风吹过的时候,腰肢弯折,最善于逢迎。张氏,湖北潜江人。绝句 因病废弃了织机,也使老蚕失去了用处;面对牙签和湘帙装的书卷,兴致仍然浓厚。唐诗汉赋全都收在书卷中,每天都对着纱窗诵读《二南》。吴氏,江西南城人,是杨日鲲的母亲。著有《悟雪草堂诗抄》。寄怀文山弟弟 寒意越过黄梅时节,庭院里的花已经几度凋落。在艰难中思念弟弟妹妹,路途遥远,只能眺望故乡的关门。离别的滋味比酒还浓,归去的心意像环一样萦绕不散。我在麻姑山下沉睡,夜夜都在梦中回到那里。董白,字小宛,号青莲,江苏如皋人,是冒辟疆的侧室。绿窗偶然写成 病眼看花,愁思深重;独自坐在幽静的窗前,弹弄瑶琴。黄鹂仿佛也懂得人的心意,时时在柳树外送来悦耳的声音。陈玉瑛,号左芬,侍史,福建侯官人,是司马郭复堂起元的母亲。著有《兰居诗草》。送别 想要分别却难以真正分别,只能在古渡头强忍声音。我的心像眼前这江水一样,只能一路相送到渝州。张皖江,字莲芳,江南吴县人,是秀才朱德垣的妻室。送春 九十天的美好春光忽然被催促着过去,飞落的花瓣一片片点缀着苍苔。春风的情意像秋云一样淡薄,百般啭鸣的黄莺也唤不回春天。墙外的东风力量已经微弱,想挽留春天却没有办法,心中依依不舍。最有情的还是寻香的蝴蝶,眷恋着残存的红花,不忍飞去。孙凤台,字仪九,江南昆山人,是孙垲桴大登的女儿,吴宗万的妻室。著有《水南绣馀草》。瓶梅 向着暖意,第一枝梅花刚刚开放;折下来拿在手中,带到妆阁。横斜的疏影映在纱窗上,画出了孤高处士的风神。陈淑兰,字蕙卿,江南江宁人,是诸生邓宗洛的妻室。著有《化凤轩诗稿》。病中作 风雨中的深闺里,我伏在枕上,万千心绪牵惹着愁思。自怜腰围已经减少了一尺二寸,却还瞒着夫君,不让他知道。谢随园夫子诗序 果然含笑迎来新年(公来信说:让兰含笑迎接新年),已经得以把名声传入太史的篇章。我能做您的门生,实在是有幸;仿佛身在碧桃花簇拥的彩云边。孔继坤,字芳洲,浙江桐乡人,是嘉兴高明府士敦的妻子。著有《听竹楼偶吟》。病后初起 我倚着窗纱久久徘徊,心中惆怅;美好的春天,我却常伴着药炉度过。最令人怜惜的是卧病已经三个月,辜负了美好的年华,又过去了一年。蛱蝶飞来,恍惚如梦;柳絮飘尽了,也无法织成绵絮。满眼春光反而增添惆怅,只剩下离别之情寄托在这封小笺上。姚益敬,字符吉,浙江乌程人,是姚玉裁世钰的女儿,进士董丰垣的妻子。著有《芬陀利居小稿》。勉强支撑病体写信寄给丈夫,因而题写在纸尾 一封短信刚题写完,轻罗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离愁实在不忍寄给你,姑且再写一句报平安。方可,字青君,籍贯不详。著有《白沙翠竹集》。松林小径 高大的松树交错成一条小径,幽暗的树阴彼此纠缠。静静听着松风吹拂,声音仿佛是松子落下。连人的足迹都到不了这里,炎热之气又能侵入什么地方呢?
钱孟钿,字冠之,号浣青,江南武进人,钱文敏公维城女,山西观察崔龙见室。着有《浣青诗草鸣秋合籁》。
青门柳枝词
渭城风物又经春,嫩绿初齐客里新。
记得大堤和雨折,泥他青眼盼行人。
花未飞绵叶剪蓝,风吹无力起眠三。
旧游最有难忘处,一路依依近汉南。
折赠谁家怅别难,藏鸦时节絮初残。
何当系艇扬州郭,一种青青雨后看。
花落江潭客未归,轻阴漠漠拂帘衣。
哪堪烟雨催春去,深巷人家燕子飞。
庄素盘,江苏武进人,济南太守庄敩坡钧女,太史崔景俨室,钱孟钿媳,着有《蒙楚阁诗草》。
新月
帘卷西风小院门,玉阶凉动近黄昏。
蛾眉一曲横天半,疑是嫦娥指爪痕。
杜芳英,字菊隐,江苏新阳人,常熟殷昆兰室。
寄梅溪兄
湖光山色丘于油,二月春风好放舟。
不是词人金粉笔,六朝烟景倩谁收?
王竹素,字寄岩,江苏吴县人,掖县赵琳侧室。着有《玉兰轩藏稿》。
寄石寅夫子
佛龛香篆誓如初,茹素恒甘嫩甲蔬。
烽火隔江鱼雁少,泪痕濡墨答君书。
孤灯低焰晚风轻,渐渐书窗雨二更。
此际有心同叶碎,小芭蕉上一声声。
郭芬,字芝田,安徽全椒人,孝廉汪存南履荃室。着有《望云阁诗集》。
山居秋暝
空山微雨歇,秀色晚来昏。
凉意泉中静,秋声竹外喧。
渔歌归远浦,樵唱入孤村。
对此清幽趣,穷通休更言。
吴瑛,字若华,浙江平湖人,少宰吴树屏嗣爵女,屈恬波室。着有《芳荪书屋存稿》。
新磨镜
宝镜朦胧减旧清,一朝磨洗倍晶莹。
云开夜月秋毫见,雨过菱花色相明。
阅世兴亡疑有眼,辨人好丑总无声。
玉台妆罢时时拂,莫使浮尘又暗生。
陈素安,字定林,浙江仁和人,观察沈世焘室。着有《生秋阁吟稿》。
卖花
房栊寂寂闭春愁,未放雕梁燕出楼。
应怪卖花人太早,一声声似促梳头。
刘运福,安徽宣城人,刘楷女,诸生梅琢成室。着有《焚馀草》
天逸阁望敬亭
名山属望处,霁色正当楼。
野树逢天碧,孤云达塔浮。
泉声双镜落,岚气一窗收。
素抱丹邱志,无缘作胜游。
顾蕴玉,字绛霞,江南昆山人,顾芥亭女,彭希涑室。着有《芸晖阁吟草》。
四时佳景词
满目江英似景,一溪弱柳如烟。
香暖佳人罗袖,花阴深处秋千。
水阁晚凉初霁,荷香入座生风。
云外轻雷渐远,一钩新月朦胧。
翠袖烟含宿雨,露丛风递幽香。
满地月明如水,半窗竹影摇凉。
译钱孟钿,字冠之,号浣青,江南武进人,是钱文敏公维城的女儿,山西观察崔龙见的妻子。著有《浣青诗草鸣秋合籁》。青门柳枝词 渭城的风物又经历了一度春天,嫩绿刚刚齐整,在客地显得格外新鲜。还记得当年和着春雨折柳,柳枝含情,仿佛用青眼盼望行人。花还没有飘成飞絮,柳叶已经剪裁出青蓝;风吹来无力,柳枝懒懒地三番起伏。旧日游赏最有令人难忘的地方,一路依依不舍,直到接近汉南。折柳赠人给谁,离愁别绪实在难以排遣;藏鸦的时节,柳絮已经开始凋残。什么时候才能把船系在扬州城郭边,再看雨后的柳色一片青翠?花落在江边水潭,游子还没有归来;淡淡的阴云无边无际,拂过帘幕。哪里经得起烟雨催促春天离去,深巷人家已有燕子飞翔。庄素盘,江苏武进人,是济南太守庄敩坡钧的女儿、太史崔景俨的妻子,也是钱孟钿的儿媳。著有《蒙楚阁诗草》。新月 西风卷起帘子,吹过小院门;玉石台阶泛起凉意,已接近黄昏。一弯蛾眉横在半空,疑心是嫦娥留下的指甲痕。杜芳英,字菊隐,江苏新阳人,常熟殷昆兰的妻子。寄给梅溪兄 湖光山色胜过油画,二月的春风正好乘船出游。若不是词人的金粉妙笔,六朝的烟霞景色又请谁来收取描绘呢?王竹素,字寄岩,江苏吴县人,掖县赵琳的侧室。著有《玉兰轩藏稿》。寄给石寅夫子 佛龛中的香烟如旧日盟誓般绵延,我长久吃素,也总甘愿以嫩甲蔬菜为食。烽火隔着江面,鱼雁传书很少;我用泪水濡湿笔墨,答复您的来信。孤灯的火焰低低地燃着,晚风轻吹;渐渐地,书窗外下起了二更时分的雨。此时此刻,我有心和飘落的叶子一同破碎;小芭蕉上,一声接一声地响着雨声。郭芬,字芝田,安徽全椒人,孝廉汪存南履荃的妻子。著有《望云阁诗集》。山居秋暝 空寂的山中细雨停歇,秀丽的景色在傍晚渐渐昏暗。凉意使泉水显得更加寂静,秋声在竹林外喧响。渔歌从远处的水浦传来,樵夫的歌声进入孤独的村庄。面对这样的清幽情趣,穷困或显达都不必再谈了。吴瑛,字若华,浙江平湖人,是少宰吴树屏嗣爵的女儿,屈恬波的妻子。著有《芳荪书屋存稿》。新磨的镜子 宝镜朦胧,失去了往日的清亮;一经磨洗,便加倍晶莹。云层散开,夜月之下连秋毫都看得清;雨后菱花镜色泽明亮。它阅尽世间兴亡,仿佛长有眼睛;辨别人品的好坏,却始终默默无声。在玉台前梳妆完毕,要时时把它拂拭,莫让浮尘再次使它暗淡。陈素安,字定林,浙江仁和人,观察沈世焘的妻子。著有《生秋阁吟稿》。卖花 房屋内寂静无声,闭锁着整个春日的愁绪;还没有放雕梁上的燕子飞出楼去。大概是在责怪卖花人来得太早了吧,一声接一声,仿佛催促人梳头。刘运福,安徽宣城人,刘楷的女儿,诸生梅琢成的妻子。著有《焚馀草》。在天逸阁远望敬亭 名山正在远方可望之处,雨后初晴的景色正对着楼台。野外的树木遇上满天碧色,孤云飘到塔边浮动。泉声仿佛从两面明镜中落下,山岚之气收入一扇窗中。我一向怀有游览丹邱的志愿,只是无缘成为这次胜游之人。顾蕴玉,字绛霞,江南昆山人,顾芥亭的女儿,彭希涑的妻子。著有《芸晖阁吟草》。四时佳景词 满眼江花仿佛锦绣,一溪柔弱的柳丝如烟。花香暖着佳人的罗袖,花阴深处有秋千。水阁傍晚初晴,荷花香气入座,清风随之而生。云外的轻雷渐渐远去,一弯新月朦胧地挂着。翠袖般的草木含着烟霭和隔夜的雨,露水丛中,风送来幽幽香气。满地月光明亮如水,半窗竹影摇动着凉意。山岭上的寒意催红了枫叶,庭院前梅梢送来阵阵清香。昨夜纸窗外风势猛烈,早
岭上寒催枫叶,庭前香送梅梢。
昨夜纸窗风紧,朝来雪满晴郊。
徐七宝,字雅闲,安徽歙县人,诸生徐芳沅女,字曹榜,迎娶前一日卒。
伤心吟
挑尽寒灯暗复明,隔窗初断远村更。
玉楼若使能怜我,金屋依然可唤卿。
但祝鸾胶期再世,何须獭髓怨三生。
吟笺检点焚将尽,不向人间留姓名。
寂寥人醉未调琴,谁为求凰卜好音。
妆阁巳拖青镜影,夜台应抱白头吟。
薄缘似月还同缺,旧梦如云不可寻。
回望夕阳松裹屋,空留苍翠万峰阴。
柴源,字瀚如,浙江仁和人,给事柴禹门女孙,字奇室。着有《映雪堂集》。
同子妇自蜀之滇南
一官远系倚闾思,汝更情深举案时。
且整安车离剑栈,还携古剑到昆池。
山环绝寒边筹重,风刮飞尘驿望迟。
计到滇南春色好,待看丛竹长孙枝。
张秀,字惠中,湖广人,德州通政参议孙子未勷侧室。着有《落霞堂存草》。
初秋村居漫成
昨夜峰头雨,飞流壮怒涛。
翠微伤远月,秋色入平皋。
萧瑟临涡水,悲凉论楚骚。
兰台当日事,千古欲为曹。
陈氏,号爽轩,江南江都人,黄鬯圃室。着有《和鸣集》。
采兰
地僻少四邻,镇日柴门闭。
剃草与栽花,生来性相契。
独有一株兰,晓暮时相艺。
今朝开几枝,芳气袭我袂。
眷恋不忍离,割爱冠花髻。
于素安,字兰窗,江苏金山人,诸生于暄女,娄县王鋆发室。
秋燕
豳风七月火西流,底事空堂暑尚留。
不是三更桐叶响,几疑今夜未曾秋。
姚瑛玉,安徽桐城人。
泳园纪游
村坞云遮取径斜,垂杨一带暗窗纱。
风迥树杪惊凄鸟,水绉波纹聚落花。
山色全归残照里,晚烟平罩野人家。
闲心共话当年事,看汲流泉煮建芽。
周沣兰,字素芳,江苏长洲人,明府周兆熊女,李大桢室。着有《浣云楼诗草》。
病起
斗室垂帘日影迟,药炉烟袅细如丝。
病来妨却看花眼,开尽棠梨总不知。
蒋氏,号锦楼,安徽歙县人,王某室。着有《锦楼诗草》。
秋思
嫩凉初透雨斑斑,一径残烟独掩关。
天府列星临薄命,人寰无药驻红颜。
填空横海千年恨,剩托乡心午梦间。
牢落半生成底事,又将平眼看秋山。
石学仙,江南如皋人,进士石为崧女,沙又文室。着有《冰莲绣阁诗抄》。
答吴门女子感怀
兰思蕙怨惺惺语,柳絮春风字字新。
自古伤心同此病,深愁多付有才人。
译晨起来,晴朗的郊野已经铺满白雪。徐七宝,字雅闲,安徽歙县人,是诸生徐芳沅的女儿,字曹榜,在迎娶前一天去世。伤心吟 挑尽寒灯的灯芯,灯火忽暗忽明;隔着窗户,远村的更声刚刚停断。如果玉楼中的人能够怜悯我,那么金屋依旧可以召回爱卿。只愿祝祷鸾胶能够来世再续,不必因今生的遗憾而怨恨三生。把吟诗的笺纸逐一检点,几乎全都要烧尽,不在世间留下姓名。寂寞中人已醉,却没有调琴;有谁替我求凰,卜问一声美好的琴音?妆阁中已经拖过青铜镜的光影,夜台之下想必还抱着白头吟。浅薄的缘分像月亮一样,仍旧是残缺的;往日的梦如云,已经无法寻觅。回头望去,夕阳照着松树包围的屋舍,只空留下苍翠的群峰笼罩在阴影中。柴源,字瀚如,浙江仁和人,是给事柴禹门的孙女,字奇的妻子。著有《映雪堂集》。与儿媳妇一同从四川前往滇南 因为一任官职远行,系住了我倚门思念之情;你又在举案齐眉之时情意深厚。暂且整治安车,离开剑栈;还要带着古剑,直到昆池。群山环绕着极寒的边地,筹划边务格外繁重;风卷飞尘,驿路遥远,盼望的消息迟迟不到。料想到了滇南正是春色美好之时,等着看丛竹抽长,孙枝繁茂。张秀,字惠中,湖广人,德州通政参议孙子未勷的侧室。著有《落霞堂存草》。初秋村居漫成 昨夜山峰顶上下了雨,飞流奔腾,声势如怒涛。青翠的山色因远处的月亮而令人伤感,秋色映入平坦的水边高地。面对涡水,只觉秋意萧瑟;谈论楚骚,更添悲凉。想起当年兰台的事情,千古以来几乎都要作为曹氏的知音。陈氏,号爽轩,江南江都人,黄鬯圃的妻子。著有《和鸣集》。采兰 住处偏僻,四周少有邻居,整日柴门紧闭。除草和栽花,与我天生性情相合。唯独有一株兰花,早晚都时时照料它。今天早晨开了几枝,芳香袭入我的衣袖。我依恋它,不忍离开;只好割舍爱意,把花插戴在发髻上。于素安,字兰窗,江苏金山人,是诸生于暄的女儿,娄县王鋆发的妻子。秋燕 《豳风·七月》说火星向西流移,为什么空堂里暑气还在停留?若不是三更时分梧桐叶的声响,几乎要怀疑今夜还没有入秋。姚瑛玉,安徽桐城人。游泳园记 村舍被云遮掩,取道的小路斜斜伸展;一带垂杨使窗纱显得幽暗。风从远处吹来,树梢上的鸟惊觉而发出凄厉叫声;水面起了皱纹,飘落的花聚集在一起。山色全都融入夕阳余晖中,傍晚的烟霭平平笼罩着田野人家。以闲适的心情共同谈起当年的事情,看着汲取流泉,煮泡建芽茶。周沣兰,字素芳,江苏长洲人,是明府周兆熊的女儿,李大桢的妻子。著有《浣云楼诗草》。病后初起 小小的房间垂着帘子,日影移动得很慢;药炉上的烟袅袅升起,细得像丝。病来妨碍了观花的眼睛,海棠和梨花开尽了,我竟全然不知。蒋氏,号锦楼,安徽歙县人,王某的妻子。著有《锦楼诗草》。秋思 细细的凉意刚刚透入,秋雨点点;一条小径上残留着烟霭,独自掩闭门扉。天宫中的星辰排列,映照着薄命之人;人世间却没有药物能留住红颜。填补长空,横渡大海,留下千年的遗恨;如今只能把思乡之情寄托在午梦之间。半生孤独失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又将平常的眼光投向秋山。石学仙,江南如皋人,是进士石为崧的女儿,沙又文的妻子。著有《冰莲绣阁诗抄》。答吴门女子感怀 像兰草般的思念、蕙草般的哀怨,句句都是知心话;如柳絮随春风飘飞,字字都清新。自古以来,伤心的人都有同样的病;深重的愁苦,大多寄托给有才华的人。
江韫玉,字兰雪,浙江归安人,金若川室。着有《兰雪诗草》。
采莲曲
霞光欲敛湖光绿,红藕风微散芳馥。
木兰舟里石榴裙,棹歌声出横塘曲。
就中有女殊娟娟,陆离羽佩珍珠钿。
欲采不采娇无力,停桡暗羡鸳鸯眠。
鸳鸯比翼空凝伫,翠袖临波淡容与。
泪珠不共露珠晞,侬心较似莲心苦。
苦心脉脉有谁知,满湖凉月殢相思。
彩云天远何由到,妾颜如花能几时?
龙循,字素文,安徽望江人,吴元安室。着有《双清阁稿》。
春日散步
雨过苔痕滑,风清花欲燃。
松高青蔽日,林远绿依天。
山岛时来去,孤云独往还。
微茫堪咏处,天外数峰悬。
石氏,号慈石老人,湖广湘潭人,明府张顾堂力行母。
七十生辰作
〖余就养四儿力行官舍,四载于兹。今七十年朝,力行荟萃所乞寿言。歌以侑觞,老妇何幸,得为大人先生齿录?顾其词类多侈颂,愧不敢当。枨触余怀,若有不能自已于言者,因仿杜少陵寓同谷县诗体,作歌七首。第七句即用其语,少陵以飘流鸣感,而余亦数十年来备尝荼蘖之境,词不相袭,遇亦近之,吾子孙能喻此意,庶几知所勉焉。〗
忆昔忆昔初作妇,鬖髿白发娱太母。
舅扶鸠杖晨上堂,捧羹小步君姑后。
秋风猎猎动地来,萱凋椿瘁养何如?
鸣呼一歌兮歌已哀,孝子有后栽者培(乡人称先舅为张孝子)。
夫子夫子天下才,兴酣摇笔驱风雷。
江东米价了不知,摩挲彝鼎颜为开。
文章独憎杜甫命,生死惟托刘伶杯。
鸣呼二歌兮歌始放,燕楼风月秋自爽(燕楼,先夫子书室名)。
秋荼秋荼味孰知,晨餐夕啖甘如饴。
黄泉碧落拟相逐,留意哀此诸孤痴。
良人遗恨目未暝,覆巢欲堕须撑支。
鸣呼三歌兮歌三发,容易成家力早竭。
旲天旲天生我劬,母氏教绩父授书。
女子有行安得养,楼头凝泪瞻亲庐。
显扬恨非巾国事,无暇誓守白璧躯。
鸣呼四歌兮歌四奏,保身敢忝门楣旧。
有妹有妹矢从一,女而不妇老于室。
青灯红泪五十年,博得乌头耿皦日。
蜾蠃负子教诲劳,他年九地心堪质。
呜呼五歌兮歌正长,相思不见天茫茫。(妹幼字曾氏,所事者不幸而夭。妹年才十九,誓不再适。力请于母氏,衣素哭奠曾氏子之墓,归扃一室,励志守贞。母怜之,与田数亩,以给其养。今妹年六十有馀矣,方得嗣子,相依朝夕。悲夫穷哉!向余就养力行官舍,邀妹不果行,白首天涯。每一念及,辄为泪下也。)
我来就养愁转剧,鞭朴声中簿书积。
译江韫玉,字兰雪,浙江归安人,金若川的妻子。著有《兰雪诗草》。采莲曲 晚霞将要收尽,湖水一片碧绿;微风吹过红藕,散发出阵阵芳香。木兰舟中,女子穿着石榴红裙;船歌声从横塘曲曲传来。其中有一位女子格外美丽,身佩光彩斑斓的羽饰,头戴珍珠花钿。想采莲却又不采,娇弱得浑身无力;停下船桨,暗自羡慕水中的鸳鸯安睡。鸳鸯成双成对,徒然凝望伫立;翠袖临近水面,容貌淡雅而悠闲。我的泪珠不像露珠那样会被太阳晒干;我的心,比莲心还要苦。这苦涩的心事默默含藏,又有谁知道?满湖的清凉月色,牵引着绵绵相思。彩云高远,我凭什么能够到达?我的容颜如花,又能保持多久呢?龙循,字素文,安徽望江人,吴元安的妻子。著有《双清阁稿》。春日散步 雨后苔痕湿滑,清风吹来,花朵仿佛要燃烧起来。高高的松树以青翠枝叶遮住太阳,远处的树林一片绿色,仿佛依傍着天空。山岛时隐时现,孤云独自来往。在朦胧迷茫之处足以吟咏,只见天边悬着几座山峰。石氏,号慈石老人,湖广湘潭人,是明府张顾堂勤劳奉养的母亲。为七十岁生日作 我到四儿子力行的官舍接受奉养,至今已经四年了。今天是我七十岁的生日,力行集合众人来请求我写祝寿的话。以歌诗助酒兴,老妇人何其有幸,竟能被大人先生们列入祝寿的行列?只是这些诗词大多属于夸张颂扬,我实在惭愧,不敢当此赞誉。这些事情触动了我的心怀,似乎有些话不吐不快,于是仿照杜少陵寄寓同谷县时所作诗歌的体裁,写成七首歌。第七首的句子直接采用他的原话。少陵以漂泊流离抒发感慨,而我几十年来也饱尝了艰苦困苦,虽然文字并不相同,遭遇却很相近。我的子孙如果能够理解这番意思,也就差不多知道应当怎样自我勉励了。回想过去,回想当初出嫁时,头发蓬乱斑白,还能侍奉太母使她欢娱。舅父扶着鸠杖,清晨上堂;我捧着羹汤,小步跟在君姑身后。秋风猛烈地从大地上刮来,萱草凋零,椿树枯萎,如今奉养父母的情形怎么样了?唉,第一首歌唱完了,歌声已经如此悲哀;孝子的后代有人栽培。(乡里人称先舅为张孝子。) 夫子啊夫子,您是天下的才子;兴致酣畅时挥笔疾书,仿佛驱使风雷。江东米价涨跌,您全然不知道;抚摸着彝器鼎器,容颜便为之舒展。写文章唯独感叹杜甫那样的命运;生死之间,只能寄托在刘伶的酒杯中。唉,第二首歌唱起来,歌声开始放纵;燕楼中的风月,在秋日里自然清爽。(燕楼,是先夫子的书房名。) 秋日的苦菜啊,谁知道它的滋味?早晨吃、晚上咽,也觉得甘甜如饴。即使到了黄泉碧落,也想追随彼此;只是挂念这些孤儿,怜惜他们的痴弱。丈夫留下遗恨,双眼还未闭上;覆巢将要坠落,只得支撑扶持。唉,第三首歌唱完,歌声第三次发出;建立家庭容易,力量却早已耗尽。旲天啊旲天,生养我如此辛劳;母亲教我纺织,父亲传授我读书。女子既然出嫁,哪里还能留在父母身边奉养?我只能在楼头含泪遥望亲人的居所。遗憾的是,不能显扬名声、替家门担当事务;也没有闲暇发誓守护清白如玉的身躯。唉,第四首歌唱完,歌声奏到第四遍;保全自身,怎敢有辱门楣旧德?我有一个妹妹,她发誓终身守一;身为女子却不再嫁,老在闺室之中。青灯红泪相伴了五十年,只求换来像乌头草一样坚定明亮的终日。像蜾蠃背负幼虫那样辛劳教养;将来到了九地之下,内心也可以经得起质问。唉,第五首歌唱得正长;相思之人不得相见,只见天际一片茫茫。(妹妹幼年许配给曾氏,所嫁之人不幸早夭。妹妹当时才十九岁,发誓不再改嫁。她向母亲苦苦请求,穿着素服哭着祭奠曾氏子弟的墓,回来后关闭一室,立志守贞。母亲怜悯她,给了她几亩田,以供养她。如今妹妹已经六十多岁,才得到一个嗣子,母子朝夕相依。可悲啊,竟困苦到这种地步!先前我到力行的官舍接受奉养,想邀请妹妹同行却没有成功,如今白发相隔天涯。每当想起这件事,总忍不住流泪
从容肆应良复难,圣主深仁在保赤。
官名父母须慈祥,家有子孙要蕃硕。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筵前肴酒民膏脂。
予季鞅掌闽海边,诸孙文战留湘川。
人生何必麋鹿聚,所求无忝绳其先。
我家祖德方绵绵,我今老健天所怜。
呜呼七歌兮悄终曲,蟾窟风香落金粟。
吴■⑻英,字次成,安徽全椒人。
奉酬余夫人
四十年来掷水流,江山异地镇相留。
风帆消息牵新梦,云树纷披拥旧愁。
月破疏棂侵病发,居潜僻巷少行驺。
诗魂巳逐家乡外,短笛长吟尽欲勾。
席佩兰,字韵芬,号浣云,江苏昭文人,孙子潇室。着有《长真阁诗稿》。
夫子报罢诗以慰之
君不见杜陵野老诗中豪,谪仙才子声价高。
能为骚坛千古推巨手,不待制科一代名为标。
夫子学诗杜与李,不雄即超无绮靡。
高唱时时破碧云,深情渺渺如春水。
有时放笔声悲愤,腕下疑有工部鬼。
或逞挥毫逸兴飞,太白至今犹未死。
丰此啬彼理或然,不合天才有如此。
今春束装上长安,自言如芥拾青紫。
飘然几阵鲤鱼风,归来依旧青山耳。
囊中行卷锦绣堆,呼灯转读纱窗底。
燕晋山河赴眼前,春秋风月藏诗裹。
人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
有唐重诗遗二公,况今不以诗取士。
作君之师守君学,有才如此足传矣。
闺中虽无卓识存,颇知乞怜为可耻。
功名最足累学业,当时则荣殁则已。
君不见古来圣贤贫贱起!
古镜
一片秦时月,清光万古新。
对君原是我,知尔阅多人。
难使年华驻,翻嫌面目真。
深藏如不露,何处着纤尘。
病怀
坐废晨梳倦废眠,病人心事困人天。
桃花流水刚三月,柳絮因风又一年。
偶检药方翻绣谱,暂开帘押放炉烟。
绿纱窗口屏山角,最爱清阴最恼蝉。
春游
放桨如飞落日迟,并船相见好花枝。
春游学得新兴髻,明日梳头更入时。
葛覃,字文娥,江南长洲人,着有《还读斋稿》。
遣兴
燕语莺啼午梦惊,篆烟袅袅绕帘轻。
病馀不耐吟芳草,却展红笺记药名。
吴兰,字兰儒,江苏荆溪人,中书吴澍女,薛瀚生室。着有《凝碧轩诗稿》。
萱草
欲到花前慰寂寥,春愁无那似春潮。
阶前种遍忘忧草,不信侬愁尚未消。
李坛,浙江平湖人,观察高衡室。着有《生香乐意斋稿》。
陆园
扫墓回舟晚,重经陆氏园。
曲藤遮小院,密竹绕长垣。
花落飞红点,鱼游动碧痕。
译。) 我来接受奉养后,忧愁反而更加深重;鞭打责罚的声音中,文书公务堆积如山。从容应付各种事务实在很难,但圣主深厚的仁德正在于保护百姓。既然官员被称为百姓的父母,就必须慈爱和善;家中有子孙,也要使他们繁衍兴盛。唉,第六首歌歌思迟缓;宴席前的菜肴和酒,都是百姓的脂膏。我的小弟在闽海边忙于政务,众多孙辈则留在湘川参加科举考试。人生何必一定要像麋鹿那样聚居?只求没有辱没祖先,能够继承并发扬先人的事业。我家的祖德正绵延不绝,我如今老而健壮,是上天怜悯我。唉,第七首歌幽咽着结束全曲;月宫般的蟾窟中香风吹来,金粟般的桂花飘落。吴■⑻英,字次成,安徽全椒人。奉和余夫人 四十年来,时光如水抛掷而去;身处异地,江山却始终把我们挽留。风帆传来的消息牵动新的梦境;云树纷纷披拂,拥抱着往日的愁绪。月光穿过疏窗,照进病中的头发;居住在偏僻小巷,很少听到车马经过。我的诗魂早已追随家乡远去;面对短笛长声吟唱,几乎什么都想勾起。席佩兰,字韵芬,号浣云,江苏昭文人,孙子潇的妻子。著有《长真阁诗稿》。以诗安慰夫子落榜 您难道没看见杜陵野老杜甫诗才豪迈,谪仙人李白才华出众、声名极高吗?他们足以在诗坛上流传千古,被推为巨擘;不必等到参加制科,也早已成为一代名家和标杆。夫子学习作诗取法杜甫和李白,不是雄健豪迈,就是超逸脱俗,从不流于绮丽柔靡。高声吟唱时常冲破碧云;深沉的感情渺远绵长,仿佛春水无边。有时挥笔纵写,声音悲壮激愤,仿佛手腕之下藏着杜甫的魂魄。有时挥毫纵情,逸兴飞扬,即使李白至今也仿佛没有死去。此处丰厚、彼处俭省,或许是事理本来如此;但天才不合时宜,竟然也会有这样的遭遇。今年春天您收拾行装前往长安,自以为取得功名就像从芥子中拾取青紫官服一样容易。几阵鲤鱼风吹来,您飘然归返;回来时依旧只是青山相伴。行卷装在囊中,堆满锦绣文章;点灯后转身在纱窗下反复阅读。燕地、晋地的山河奔入眼前;春秋风月,都藏在诗篇之中。人间的考官不敢录取您,只好把您让给李白、杜甫做弟子。唐代重视诗歌,才留下李、杜二位大家;何况如今并不以诗歌选取士人。就让我做您的老师,守护您的学业;有这样的才华,已经足以流传后世了。我虽身在闺中,没有什么卓越见识,却很知道向人乞求怜悯是可耻的。功名最容易拖累学业;当时显达便算荣耀,死后也就罢了。您难道没看见,自古以来圣贤大多都是从贫贱中奋起的吗?古镜 它像一片秦代的月亮,清澈的光辉万古常新。面对您时,它原本就是我自己;知道您已经照见过许多人。它难以使年华停驻,反而嫌弃容貌过于真实。深深藏起来,仿佛不显露出来,哪里还会沾染一丝尘埃?病中感怀 因坐着而荒废了早晨梳头,也因疲倦而懒于入睡;病人的心事使整个天地都显得困顿。桃花随流水,恰逢三月;柳絮借风飘飞,又是一年。偶尔检查药方,却翻到了刺绣图谱;暂时卷起帘子,让炉烟飘散出去。绿色纱窗映着屏风般的山角;最爱那片清凉树荫,却最恼恨蝉鸣。春游 划桨快如飞,直到落日仍不愿归去;与别的船并行相遇,正好看见美丽的花枝。春游学会了新的兴髻式样,明天梳头要更加合乎时尚。葛覃,字文娥,江南长洲人。著有《还读斋稿》。遣兴 燕子呢喃、黄莺啼鸣,把午梦惊醒;篆香的烟雾袅袅,轻轻绕过帘子。病后没有兴致吟咏芳草,只展开红笺记录药名。吴兰,字兰儒,江苏荆溪人,是中书吴澍的女儿,薛瀚生的妻子。著有《凝碧轩诗稿》。萱草 想走到花前排遣寂寞,却无奈春愁如同春潮般涌来。台阶前种遍了忘忧草,不相信我的愁绪还没有消除。李坛,浙江平湖人,观察高衡的妻子。著有《生香乐意斋稿》。陆园 扫墓回来时天色已晚,又一次经过陆氏园。曲折的藤蔓遮住小院,茂密的竹子环绕长墙。花落之后,飞散的红花点点飘落;鱼儿游动,水面留下碧色的波纹。为寻
吴湘,字筠仙,浙江石门人,嘉定诸生许锡曾室。着有《贻清阁诗稿》。
采莲曲
雨过银塘夜色凉,摘来莲子怕空房。
风回欲采还停手,为有鸳鸯叶底藏。
许德瑗,字素心,号竹轩,福建晋江人,许石泉女,何某室,早寡。着有《疏影楼稿》。
酬胡卧云姊见赠元韵
年来无梦到尘氛,祗有情牵向卧云。
杨柳风微春试茗,梧桐月冷夜论文。
莫言回首东西别,且喜联床上下分。
拥卷每嗟知已少,半生深慰得逢君。
黄璞,字石辉,浙江钱塘人,陆艾山维新室。着有《棣华诗草》。
吴夫子
桃李正秾华,暄风亦和畅。
琴五静且好,钟鼓乐且壮。
幸已见君子,将何以为贶。
愿持双玉环,殷勤结指上。
温润已如斯,举止恒相傍。
名兮人所贵,学兮名所仗。
云霄自有阶,何必劳怅望。
丈夫有大志,襟怀当倜傥。
丁瑜,字静娴,浙江长兴人,进士庄眉锡室。着有《皆绿轩诗集》。
西湖秋感
忆别西泠怅远游,疏烟淡月梦中留。
一声断雁云中落,数点轻鸥水上浮。
拨草漫寻苏小墓,挑灯重赋水明楼。
东风转眼年年恨,此日风光已破秋。
纪琼,字蕴玉,湖北汉阳人,陈鹤订继室。着有《绣馀草》。
重阳后一日作
节过重阳冷,情牵别绪长。
愁来惊落叶,老去恋秋光。
白蝶萧萧过,黄花淡淡香。
倚阑还独语,谁信九回肠。
商可,字长白,浙江会稽人,太守商宝意盘女,早卒。着有《昙花一现集》。
斗蟀蟋作
谁教嚄唶两争雄,白帝馀威到草虫。
可惜旌旗兼壁垒,指挥都是小儿童。
戴俶,字联珍,江苏常熟人,闺秀席兰枝女。
怀赵絮庭表姊
疏帘月影上迟迟,画阁挑灯有所思。
最是令人忘不得,相看欲别未行时。
鲍之兰,字畹芳,江苏丹徒人,鲍步江皋长女,何桂桥沣室。
久不得都中书
帘帷风暖暮春初,与古相亲与俗疏。
几卷残编陈短榻,半峰晴翠落衡庐。
愁同溪水流难定,心似蕉窗卷未舒。
沙鸟群飞空惹恨,何时钓得锦鳞鱼。
鲍之蕙,字仲姒,号茞香,鲍步江次女,张舸斋铉室。着有《清娱阁合稿》。
扬州湖上迟月
试灯风细夜潮平,曲岸维舟待月生。
垂柳和烟欹水影,乱鸦如雨入林声。
山轿客散车尘定,画舫灯红鼓吹清。
却忆板舆花下过,湖光应识旧时情(乙己秋,侍先慈都门归经此)。
鲍之芬,字佩芳,号浣云,鲍步江三女,广文徐秀亭彬室。
秋日病中寄怀骆佩香夫人
忆人何处赋登楼,风雨蕉窗黯客愁。
译吴湘,字筠仙,浙江石门人,嘉定诸生许锡曾的妻子。著有《贻清阁诗稿》。采莲曲 雨后银色池塘的夜色清凉;采来的莲子,唯恐面对空荡的房屋。风向回转,想采莲又停下手来,因为有鸳鸯藏在荷叶底下。许德瑗,字素心,号竹轩,福建晋江人,是许石泉的女儿,何某的妻子,早年守寡。著有《疏影楼稿》。酬答胡卧云姐姐赠诗原韵 这些年来,我已经无梦到达尘世,只有情意牵系着卧云姐姐。杨柳风微,正值春日试饮新茶;梧桐月冷,夜里相对谈论文章。不要说回头一望便已分别在东西两方,且应庆幸我们还能同床分上下而眠。捧卷读书时常感叹知己太少;半生之中,最深的安慰就是能够遇见您。黄璞,字石辉,浙江钱塘人,陆艾山维新的妻子。著有《棣华诗草》。吴夫子 桃李正开得繁茂鲜艳,温暖的春风也和煦畅快。琴声悠扬、安静而美好,钟鼓声欢乐而雄壮。幸好已经见到了君子,将用什么来作为赠礼呢?愿手持一双玉环,殷勤地系在你的手指上。它们温润如此,举动姿态总相伴相随。声名是人们所看重的,学问是声名所凭借的。通向云霄自有阶梯,何必徒然劳心怅望。大丈夫胸怀远大志向,气度胸襟应当豪迈洒脱。丁瑜,字静娴,浙江长兴人,是进士庄眉锡的妻室。有《皆绿轩诗集》传世。《西湖秋感》回忆起在西泠分别后远游,稀疏的烟霭和淡淡的月色只留在梦中。一声孤雁哀鸣从云中落下,几只轻盈的鸥鸟在水面漂浮。拨开荒草徒然寻找苏小小的墓,挑灯重新吟赋水明楼。东风转眼之间年年留下遗憾,今天的风光已经显出秋意。纪琼,字蕴玉,湖北汉阳人,是陈鹤订的继室。有《绣馀草》传世。《重阳后一日作》重阳节过去后天气转冷,牵动离别之情,愁绪绵长。愁绪袭来,惊见落叶;年华老去,更加眷恋秋日的光景。白蝴蝶萧萧然飞过,黄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倚着栏杆仍独自低语,谁能相信我心中愁肠百转。商可,字长白,浙江会稽人,是太守商宝意的女儿,早年去世。有《昙花一现集》传世。《斗蟋蟀作》是谁让它们高声争雄?白帝的余威竟波及草虫。可惜又是旌旗又是壁垒,指挥它们的却全是小孩子。戴俶,字联珍,江苏常熟人,是闺秀席兰枝的女儿。《怀赵絮庭表姊》稀疏的帘子上映着月影,迟迟不移;在画阁中挑灯,心有所思。最使人难以忘怀的,正是彼此相看、将要分别却还没有出发的时候。鲍之兰,字畹芳,江苏丹徒人,是鲍步江皋的长女,何桂桥沣的妻室。《久不得都中书》帘幕间吹来温暖的风,暮春刚刚开始;我亲近古人,疏远世俗。几卷残缺的书册陈放在小榻上,半峰晴日中的翠色映入衡庐。愁绪如同溪水,流动不定;心情好似蕉叶,在窗前舒卷未定。沙洲上的鸟群徒然纷飞,反而惹起愁恨;什么时候才能钓到锦鳞鱼呢?鲍之蕙,字仲姒,号茞香,是鲍步江的次女,张舸斋铉的妻室。有《清娱阁合稿》传世。《扬州湖上迟月》试灯时节晚风微细,夜潮平缓;我把船停在曲岸,等待月亮升起。垂柳和着烟霭,斜映在水中;乱鸦如雨般飞入树林,传来嘈杂的鸣声。山轿上的客人散去,车马尘埃也平定了;画舫灯火通红,鼓吹声变得清幽。却又想起从前乘坐肩舆经过花下的情景,湖光想来还记得昔日的情意。(乙己年秋天,陪侍先慈从都门归来,经过这里。) 鲍之芬,字佩芳,号浣云,是鲍步江的三女儿,广文徐秀亭彬的妻室。《秋日病中寄怀骆佩香夫人》思念的人在何处,竟只能登楼赋诗;风雨中的芭蕉窗下,客愁一片昏暗。愿你超然物外,身姿轻盈如鹤;江上的霜枫又迎来了吟
世外容君轻似鹤,霜枫江上又吟秋。
屈秉筠,字婉仙,江南常熟人,赵子梁室。着有《蕴玉楼集》。
残菊
忽忽重阳后,飘零又一年。
独留高士节,不受俗人怜。
荒径下斜日,破篱生野烟。
自怜憔悴影,相对暮秋天。
覃光瑶,字玉芳,湖南武陵人,覃咫宸女,着有《玉芳诗》。
幽居用贾岛韵
滚滚红尘外,闲闲绿树村。
月生花印榻,风动竹敲门。
好鸟夸山色,寒泉诉石根。
萧然人境远,相对欲忘言。
戴兰英,字瑶珍,浙江嘉兴汪某室,早寡。着有《瑶珍吟草》。
春日杂兴
苔痕一望绿初交,新茁兰芽课婢浇。
得句怕忘随手录,消闲无计借书钞。
海棠带雨含红泪,乳燕寻泥补旧巢。
细响忽惊春梦醒,隔窗铁马听轻敲。
卢元素,字净香,江苏江都人,钱玉鱼东侧室。
同仙霞女史虹桥春泛
隋堤柳色最堪怜,绿到扬州三月天。
双桨红桥桥下路,数声啼鸟一溪烟。
卫融香,字绀雪,江苏长洲妓,着有《绀雪诗草》。
秋日怀韦生
江城秋气入萧森,碎尽相思两地心。
岁月无情催黑发,关河有泪哭黄金。
薜萝争乱芙蓉色,络纬愁兼蟋蟀吟。
寄语君平情未断,章台杨柳尚阴阴。
范云,字双玉,江苏甘泉妓。
泛湖
轻桡沿碧渚,泛泛得幽寻。
款语微花笑,新凉荐夕阴。
歌从邻舫至,酒向故人深。
莫讶归途晚,前溪月满林。
尤瑛,字锺玉,江苏上元妓。
秋思
月昃墙阴粉蝶回,一双新缔海棠开。
芊芊细草休重绿,秋遍天涯人未来。
郑如英,字无美,小名妥娘,江苏江宁妓。
雨中送期莲生
执手难分处,前期问板桥。
愁从风里长,魂向别时销。
客路云兼树,妆楼暮与朝。
心旌谁复定,幽梦任摇摇。
乔容,字云生,江苏江宁妓。着有《落霞词》。
步韵答所赠诗
憔翠妆前梦未消,春风处处傍君轺。
自怜弱质和花瘦,且喜同心向月标。
未许白头吟司马,岂堪红袖舞双乔。
巫云一片江干远,留却愁眉不忍描。
赵彩姬,字今燕,江苏江宁妓。
燕来
独坐掩罗帏,愁看双燕飞。
思君不如燕,一岁一来归。
陈素素,江苏扬州妓,着有《二分明月集》。
和天水先生见赠韵
临邛曾爱酒家图,得见相如果甚都。
岂惜琴心通一笑,不知曾聘茂陵无。
沈雅,字倩扶,江苏华亭妓。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闲凭鸟儿耽幽僻,想见高人静坐情。
译咏秋天的时节。屈秉筠,字婉仙,江南常熟人,是赵子梁的妻室。有《蕴玉楼集》传世。《残菊》匆匆之间重阳已过,花木零落,又是一年。唯独留下高士般的节操,不接受世俗之人的怜悯。荒僻的小路上落着斜阳,破旧的篱笆旁升起野烟。我怜惜自己憔悴的身影,与它相对在暮秋的天空下。覃光瑶,字玉芳,湖南武陵人,是覃咫宸的女儿,有《玉芳诗》传世。《幽居用贾岛韵》在滚滚红尘之外,有一座悠闲宁静的绿树环绕的村庄。月亮升起,花影映在榻上;风吹竹动,仿佛敲响了门。美丽的鸟儿夸赞山色,寒冷的泉水向石根倾诉。人间环境清寂,远离尘嚣;彼此相对,几乎要忘记说话。戴兰英,字瑶珍,是浙江嘉兴汪某的妻室,早年守寡。有《瑶珍吟草》传世。《春日杂兴》一眼望去,苔痕刚刚交织成一片绿色;新长出的兰芽,还要吩咐婢女浇水。得到诗句,怕忘记,便随手记录下来;消磨闲暇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借来书籍抄写。海棠带着雨水,含着红色的泪珠;乳燕寻找泥土,修补旧巢。细微的声响忽然惊醒了春梦,隔着窗户听铁马轻轻敲击。卢元素,字净香,江苏江都人,是钱玉鱼东的侧室。《同仙霞女史虹桥春泛》隋堤的柳色最令人怜爱,整个扬州都染上了三月的绿色。双桨划过红桥下的水路,几声鸟鸣从一溪烟霭中传来。卫融香,字绀雪,江苏长洲的妓女,有《绀雪诗草》传世。《秋日怀韦生》江城的秋气侵入萧瑟森冷之中,使两地相思之心都破碎了。岁月无情地催白了头发,关山河流之间含泪哀叹黄金难得。薜荔和女萝争相扰乱芙蓉的色彩,络纬的愁鸣夹杂着蟋蟀的吟声。寄语君平:我们的情意还没有断绝,章台的杨柳依旧浓荫深深。范云,字双玉,江苏甘泉的妓女。《泛湖》划着轻舟沿着碧绿的水洲前行,泛舟水上,幽静地寻访。轻声谈笑,仿佛与微小的花朵相对而笑;新添的凉意送来傍晚的阴影。歌声从邻近的船上传来,面对故人,饮酒格外尽兴。不要惊讶归途已经很晚,前面的溪流边月光已经洒满树林。尤瑛,字锺玉,江苏上元的妓女。《秋思》月已西斜,墙阴下的粉蝶回旋;一双新开的海棠花并蒂绽放。柔细的青草不要再度变绿了;秋意已遍及天涯,而那个人还没有回来。郑如英,字无美,小名妥娘,江苏江宁的妓女。《雨中送期莲生》手拉着手却难以分开,在前面的板桥边询问归期。愁绪随着风渐渐增长,魂魄在分别之时消散。你旅途中的道路伴着云和树,我在妆楼上从早到晚等候。心中的思绪旗帜谁还能使它安定?只能任凭幽梦摇摇荡荡。乔容,字云生,江苏江宁的妓女。有《落霞词》传世。《步韵答所赠诗》憔翠妆前的梦还没有消散,春风处处伴随着你的车驾。自怜柔弱的体质和花朵一样消瘦,且喜我们同心相向,如月亮般高洁。还没有允许你像司马相如那样作白头吟,哪里承受得住红袖女子为双乔起舞。巫山云彩一片,远在江边;留下的愁眉,使人不忍描画。赵彩姬,字今燕,江苏江宁的妓女。《燕来》独自坐着掩上罗帷,忧愁地看着一双燕子飞翔。思念你还不如思念燕子,因为燕子一年还会回来一次。陈素素,江苏扬州的妓女,有《二分明月集》传世。《和天水先生见赠韵》当年在临邛曾爱看酒家的图景,如今若能见到你,果真会觉得格外美好。难道舍不得用琴心传达一笑之意?只是不知是否曾被聘入茂陵。沈雅,字倩扶,江苏华亭的妓女。《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闲来凭着鸟儿沉浸于幽静偏僻之境,想象那位
窗外梅花窗内月,与君心事一般清。
沈稚,字偏红,倩扶妹。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春天小阁梅开日,绣幙轻风月上时。
想是满身花月影,夜扶残醉起题诗。
译高人的静坐情怀。窗外是梅花,窗内是月亮,与你的心事一样清澄。沈稚,字偏红,是倩扶的妹妹。《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春日小阁中梅花开放的时候,绣帷间轻风吹拂、月亮升起之时。想来你满身都是花影月影,夜里扶着残醉起身题写诗篇。
锺清,字素娘,江苏仪征人。
赠吴生鹿源
红豆教歌似馆娃,可怜今日在天涯。
郎船若打真州过,八字桥边妾有家。
傍着桐阴种绿蕉,望江楼下曲阑招。
他时闺阁无人见,好谱新词吹玉箫。
林秋香,小名奴儿,江南人。
题画扇答讯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短长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未许东风再动摇。
冯香,字静容,江南昆山妓。
次韵答尤西堂大史
扫眉才子忽停车,鹦鹉传言到妾家。
三日名香留坐褥,五云彩笔照窗纱。
青山肯惜红颜薄,翠袖容扶乌帽斜。
珍重春风数相访,小庭新树枇杷花。
湘烟,姓未详,江苏上海妓,诗见《上海诗钞》。
送别
丹凤楼头新月明,黄龙浦口暮潮生。
赠君一掬无痕泪,常作红蕤枕上声。
王丽娟,小名金儿,山东济南妓,着有《香国小草》。
寄人
别后容光瘦似花,无聊独自倚窗纱。
萧条门巷从君去,春色何尝到妾家。
徐翿,字雪翾,浙江嘉兴妓。
秋怨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萱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
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
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
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
枕接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
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
锦簟孤栖灯灺青,熏笼斜倚漏三更。
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雨声。
萧瑟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
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
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人,着有《花晴阁吟草》。
清明
扫尽梨花独掩门,深沉院落自黄昏。
小楼厌听纷纷雨,不是行人也断魂。
朝霞,姓未详,江苏上元妓,后为尼,名曙光,着有《红于词》。
送人
秋风江上送君舟,落叶江枫总别愁。
解缆不知人去远,凭栏犹倚夕阳楼。
陈翠云,江南无锡妓。
呈座客
小驻华轩日欲斜,论心且尽一杯茶。
多君情似桃潭水,可肯殷勤戴落花。
文娥,江南华亭妓。
赋答沈上舍南疑
几缕炉烟荡晚风,敛衣闲立小庭东。
生憎蝴蝶偏多事,拂落山樱满地红。
绿窗无事嫩搊筝,小卷虾须又听莺。
客到不须鹦鹉报,隔溪吹送踏歌声。
洪梦黎,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南江阴妓。着有《白云遗稿》。
我我斋赏梅
愁来万事压眉端,忽睹梅开意自闲。
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
陆瑶仙,□□□□妓
寄所知
料峭春寒夜,相思寐不成。
鸟声如话旧,花影最关情。
密意凭谁寄,闲愁逐草生。
愿君早怜取,相与订深盟。
〖注:■⑴,艹+强,jiāng,俗作姜。■⑵,忄+尉。(无读音)■⑶,木+敕。(无读音)■⑷,衤+肖,音稍,衣纴也。■⑸,縠之纟改鸟。(无读音)■⑹,火+阜,音妇,炽也。■⑺,殻之几改王,kū,■⑻,上雨下禹,yǔ,音羽,雨貌。〗
■母传 明 吴县王鏊济之 撰
译锺清,字素娘,江苏仪征人。《赠吴生鹿源》教唱红豆曲,仿佛馆娃;可怜如今却身在天涯。如果你的船经过真州,八字桥边就是我的家。我在梧桐树荫旁种下绿蕉,在望江楼下曲折的栏杆边招呼你。将来闺阁中无人看见时,正好谱写新词,吹奏玉箫。林秋香,小名奴儿,江南人。《题画扇答讯》从前在章台舞动纤细的腰肢,任凭你攀折长短不一的柳条。如今被画入丹青之中,不许东风再把我吹动摇曳。冯香,字静容,江南昆山的妓女。《次韵答尤西堂大史》这位才华横溢的男子忽然停下车来,托鹦鹉传话到了我的家中。他留下的名贵香气,三天仍萦绕在坐褥之间;如五彩祥云般的文采,映照着窗纱。青山哪里肯吝惜红颜的清瘦,翠袖扶持着那顶微微歪斜的乌帽。珍重春风,请你多次来访;小庭中新栽的树上,已经开满枇杷花。湘烟,姓氏不详,江苏上海的妓女,诗作见于《上海诗钞》。送别 丹凤楼上新月明亮,黄龙浦口傍晚潮水涌起。赠给你一捧没有痕迹的泪水,常常化作红蕤枕上的声声低泣。王丽娟,小名金儿,山东济南的妓女,著有《香国小草》。寄给意中人 分别以后容颜憔悴,瘦得像花一样;百无聊赖,独自倚着窗纱。门巷冷落,任你离去;春色什么时候也曾来到过我的家呢?徐翿,字雪翾,浙江嘉兴的妓女。秋日的哀怨 独居时容易多愁善感,凉秋又容易引发哀怨,加上病体支离,而长久的情缘也中途断绝。如今只能拿着笔管,姑且代替萱草和苏合香来抒写深藏的忧愁罢了,并不是胆敢评论《盘中》之作。曾自许恩情能够百年相守,哪里经得起被弃置而任凭秋风吹拂。掀开帘子见到月亮,反而对着月亮羞惭;仿佛在嘲笑我,像齐地的纨扇一样被收藏在箱笥之中。露水的光华洒在台阶上,舞衣单薄;人处在空房中,害怕地倚着栏杆。还记得曾与你相依相伴的地方,昨夜风雨袭来,竟不知寒冷。枕头沾满泪痕,只有我们彼此知道;面对空床无言无语,只疑心自己已经痴傻。鹦歌不懂那个人已经远去,只管在窗前不停呼唤画眉。独自睡在锦席上,灯花烧尽而灯火发青;斜倚着熏笼,漏壶已报三更。西风想要冲破人的愁闷寂寞,吹进芭蕉叶间,发出阵阵雨声。这种萧瑟还同落叶中的寒蝉相比,却比不上它吸露水、饱受风烟。刚刚拼命让身体承受相思的滋味,回头看看腰肢,实在令人怜惜。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的妓女。送别 银灯的火焰渐短,金樽也已停歇;想要诉说离别的愁情,舌头却像打了结。今夜萧萧落下一阵霜,明早将在马上看着满眼黄叶。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人,著有《花晴阁吟草》。清明 扫尽飘落的梨花,独自掩上房门;庭院深深沉寂,自然直到黄昏。小楼里厌烦听那纷纷的雨声;即使不是远行的人,也会为此黯然销魂。朝霞,姓氏不详,江苏上元的妓女,后来做了尼姑,法名曙光,著有《红于词》。送人 秋风中在江上送你的船,飘落的树叶和江边的枫树全都带着离愁。解开缆绳时还不知道你已经去得多远,倚着栏杆,仍靠在夕阳映照的楼上。陈翠云,江南无锡的妓女。呈献给座中宾客 华美的车轩暂且停驻,太阳将要西斜;彼此倾诉心意,姑且喝尽这一杯茶。多谢你的情意深厚,像桃花潭的水一样;你可愿意殷勤地替我戴上落花?文娥,江南华亭的妓女。作赋答沈上舍南疑 几缕炉烟在晚风中飘荡,我整理衣襟,悠闲地站在小庭院东边。偏偏厌恶蝴蝶多事,拂落山樱花瓣,满地都是红色。绿窗下无事,轻轻弹奏筝曲;卷起小帘,又听见黄莺鸣叫。客人来了,不必让鹦鹉通报;隔着溪水,已经吹送来踏歌的声音。洪梦黎,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南江阴的妓女,著有《白云遗稿》。在我我斋赏梅 愁绪一来,万般事情都压在眉头;忽然看见梅花开放,心情自然闲适起来。我想问梅花,梅花也仿佛在问我;相逢在半夜,竟不知寒冷。陆瑶仙,[缺字]妓。寄给知己 春寒料峭的夜晚,因相思而无法入睡。鸟鸣声仿佛在诉说旧事,花影最能牵动人的情怀。深藏的情意要托谁寄去?闲散的愁绪随着春草滋生。愿你早些怜惜我,让我们共同订下深厚的盟约。注:⑴“■”为“艹+强”,读作jiāng,俗写作“姜”。⑵“■”为“忄+尉”,无读音。⑶“■”为“木+敕”,无读音。⑷“■”为“衤+肖”,读作稍,指衣服的经线。⑸“■”是“縠”字将“纟”改为“鸟”,无读音。⑹“■”为“火+阜”,读作妇,意为炽热。⑺“■”是“殻”字将“几”改为“王”,读作kū。⑻“■”上为雨、下为禹,读作yǔ,读音同“羽”,形容下雨的样子。[缺字]母传 明 吴县王鏊济之 撰
■母,蜀之蚕丛人,后徙于湖。自洪荒时,孕月精而生。生凡二种,其一曰禾公,宅于土,负谷,泊泊然,自长自化,人拾而吞者充饥。日三四进,不能舍,至倚为命,后稷氏主之,一宅于树,■■然,有头目,嘴微黝,多足而肉身,上下浑圆,邻于长桑,因食其叶,号曰■母,黄帝氏主之。方生时,纤细而裸,数甚繁,亦随人意,听其多寡,性不喜风,坐密室加暖则滋蕃育。旬日间三觉三眠,觉则食湪叶,细细环转至尽,昼夜不少停,薨薨有声,独避其梗,久之肥白,状如水晶。
一日,自请于帝曰:“妾素有经纶之志,北玄冥氏,岁岁挟大风示威。妾虽孱,能御之。彼以栗,吾以温;彼以劲,吾以软。差足相胜,况久食大官,乘鄣自效,此其时矣。”帝曰:“相从久,未忍舍汝投荒也。”然母性时急时懒,不自持,悒悒请老。帝曰:“凡养者必有以用,日来遇汝厚,皇后亲率六宫,保汝长汝,寝不得安,食不得下咽。上林之树尽秃,而遽舍朕辞去。可乎?”曰:“固也,必有以报。然非独辞而已,将丐陛下一枝之稳,自相结聚,以基太平之业。且陛下血战数十年,涿鹿之功最大,及今制黼黻文章,光运中天,而妾亦得与禾公并耀功烈,不亦可乎?”帝曰:“然则,何计而可?”因进曰:“陛下柴望之馀,尽有馀束,愿断之,长尺有咫,置妾于颠,重累可三可四,妾愿尽吐胸中所有,团为雪宫,投之沸汤中,看有细而浮者,引之挂于轴,轴转不休,以尽为止。惟陛下所用,而妾残躯,或委粪土,或饲鸟兽,皆无所惜。”帝怃然从之。而皇后深念:“宫中充下陈者甚多,如母静而不喧,婉而不嬺,盘旋不噬,且互枕籍,不苦凌压,即好嚼,祗木叶树芽,无腥膻滋味之奉。一旦尽族糜烂,大可怜。”乃留十之一,置楮上。次日,生子累累,不知其数,又挟二翼,栩栩然飞。或曰:“此蛾眉也。行且惑人。”后疑之。然见其臃肿烟粉零落,度非帝所喜,置不与较而收其子藏之。曰:“此又来岁上林之蠹也。”于是洒扫宫内外,置酒酣宴行赏。
而帝一日视朝,取轴,示群臣。大史院进奏:“夜来文星见,一经一纬,牵牛织女,指日渡河。”帝喟然曰:“昔■母常有此言,恨不留之,听其虞渊以殁也。”语未几,轴上发白光,贯斗,长经天,殿门外馨然有声,一神人冉冉而下,自称曰:“丝襄”。俯伏,衣皆浑锦无痕。奏状,请轴而观。曰:“此臣母家所毓也,以莹洁无颣为体,五色变化为用,衣被万方,包裹万汇为功业,而又归本于素。素者,质也。天,体也。君,道也。臣,道也。今陛下应昌期,开大素,臣请得受而络之,绪之。勤以杼,贯以梭,提以玉甲,覆以晴云,七日毕工以献。”
如期,帝大集廷臣召入,捧几而上,时西域贡昆吾之翦,囗海进冰绢之助,女娲氏方炼补天之石。即以命之,随手而成。太阳在左,太阴在右,山龙华虫,各以次列。会南郊,帝斋宿,五鼓,起披之,上衣下裳,露冕执大圭肃拜,香气凝霭,洋洋临格。礼成,还宫肆赦,尽发余轴,赐丞相以下各有差。
次日,两厢父老进,请分余缫祀为神,世世修职贡,许之。于是与后稷氏大会,议封爵。禾公曰“谷城君”,赐姓米。■母曰“锦城君”,赐姓文,秩比上公,禄万石。禾之弟曰“黍、麦、豆、稷、粟。”■之弟曰:“绵、葛、褐、苎、麻”,爵次之,禄五千石。其族散处四方皆遍,民得依倚出入。通祀于家,曰“司仓之神”,以多为贵,陈陈相因。而不者,一粒一丝无所著。议者或有不均之叹,乃二人实无趋避意。曰:“我为勤者所得,又其若惰者何?”于是众协然趋之。每岁大丰。而冠带衣履,独江南甲天下。
禾公■母遍天下,自古及今缺一不可。古诗云:“粒粒皆辛苦。”又云:“多少工夫织得成。”世之暴殄天物者,当细读此文。
〖注解■,忄+蠡,luǒ。■(亻蠡)字之讹。王鏊有■母传,注蚕也,出荀子。按荀子赋论,有物于此■(亻蠡)■(亻蠡)兮,其状屡化如神。从亻,不从心。王文误。读如倮,谓蚕也。〗
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清》李渔笠翁撰
译[缺字]母是蜀地蚕丛氏一带的人,后来迁居湖地。自远古洪荒时期,她孕育月之精华而出生。她们出生时大致有两种:一种叫禾公,住在土中,背负谷粒,缓缓地自行生长、自行变化,人们拾来吞食,便能充饥。每天进食三四次,不能舍弃它,直到把它当作生命依靠,后来由后稷氏主管。另一种住在树上,[缺字]然,有头有眼,嘴微微发黑,腿很多而身体是肉质,上下浑圆,靠近长桑,因为吃它的叶子,便称为[缺字]母,由黄帝氏主管。刚出生时,身体纤细而裸露,数量极多,也随人的意愿,听凭人们决定多少;天性不喜欢风,若安置在密室中加以温暖,就会大量繁殖。十天之内三次醒来、三次睡眠;醒来就吃湪叶,细细地环绕转动,直到把叶子吃尽,昼夜一刻不停,发出嗡嗡声,唯独避开叶梗。时间久了,身体肥白,形状像水晶。一天,她主动向黄帝请求说:“我一向有治理天下、施展才略的志向。北方玄冥氏年年挟带大风来显示威势。我虽然柔弱,却能抵御它。它用寒冷,我用温暖;它用刚劲,我用柔软,勉强足以相抗,何况我长久以来享用大官的食物,乘坐屏障车来效力,正是这个时候了。”黄帝说:“你跟随我已经很久了,我还不忍心舍弃你,把你投入荒野。”然而蚕母的性情时而急躁、时而懒散,不能自我约束,闷闷不乐地请求退休。黄帝说:“凡是养育的东西,必定要有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近日来我厚待你,皇后亲自率领六宫,保护你、养育你,因你而睡不安、食不下。上林苑的树都被吃秃了,你却突然要舍弃我而离去,怎么可以?”她说:“确实如此,我一定要有所报答。但我不只是辞别而已,还要向陛下乞求一根安稳的枝条,让我自行结聚,以此奠定太平事业的根基。而且陛下浴血奋战数十年,涿鹿之战的功劳最大;如今制定礼服上的纹饰和文章,使光明的国运居于中天,我也能够与禾公一同显耀功业,不是很好吗?”黄帝说:“既然这样,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她于是进言说:“陛下举行柴祭望祭之后,所有剩余的束材,愿请截取它们,长一尺有余,放置在顶端,重重堆叠三层、四层都可以。我愿把胸中所有的东西全部吐出,团成雪白的宫殿,投入沸水中;看见有细丝浮起,便把它牵出挂在轴上,让轴不停旋转,直到全部抽尽为止。一切听凭陛下使用;至于我的残躯,或被弃在粪土中,或拿去喂鸟兽,我都毫不吝惜。”黄帝悲怆地答应了她。皇后却深深想到:“宫中充作下陈的东西很多,像蚕母这样安静而不喧闹,柔婉而不轻佻,盘旋爬行而不伤人,并且彼此重叠也不怕压迫;即使爱咀嚼,也只吃树叶和树芽,不享用腥膻之物。一旦全部族类都腐烂掉,实在太可怜了。”于是留下十分之一,放在楮树上。第二天,生出的蚕子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又长出两只翅膀,轻盈地飞翔。有人说:“这是蛾子,今后将要迷惑人。”皇后对此很疑惑,但见它们身体臃肿,烟粉零落,估量不是黄帝所喜欢的样子,便不再计较,只把它们的卵收起来藏好,说:“这又是来年上林苑的蛀虫了。”于是洒扫宫内宫外,置办酒宴,尽情欢饮并施行赏赐。一天黄帝临朝,取来丝轴给群臣看。太史院进奏说:“昨夜文星出现,一经一纬,牵牛、织女,指日便要渡过银河。”黄帝叹息说:“从前蚕母常有这样的话,只恨当时没有留下她,任凭她在虞渊走向死亡。”话还没有说完,轴上便发出白光,直贯斗宿,长长地横过天空;殿门外馨香四溢,并传来声响。一位神人缓缓降下,自称‘丝襄’。他俯伏行礼,身上的衣服全是浑然一体、没有缝痕的锦缎。他上奏说明情况,请求取轴观看,说:“这是臣母家所孕育的东西,以晶莹洁白、没有瑕疵为本体,以五色变化为作用,以使天下人有衣可穿、包裹万物为功业,而最终又归于素色。素,是质;天,是体;君,是道;臣,也是道。如今陛下正逢昌盛之时,开创宏大的素业,臣请求接受它,把它缠络、整理成丝绪。用勤劳的梭子织作,用梭贯穿,用玉甲提举,用晴云覆盖,七天完成工程献给陛下。” 到了约定的期限,黄帝大规模召集朝廷群臣,召丝襄入殿。他捧着几案上前。当时西域进贡了昆吾之剪,[缺字]海进献冰绢相助,女娲氏正在炼制补天的石头。黄帝立即把这些交给他使用,他随手便制作完成。太阳在左,太阴在右,山、龙、华虫等纹饰依次排列。适逢举行南郊祭祀,黄帝斋戒住宿;五更时起身穿上它,上身穿衣、下身穿裳,戴着没有缝的冠冕,手执大圭,恭敬地拜祭。香气凝聚成云,盛大的神灵降临。礼仪完成后,回宫大赦天下,把剩余的丝轴全部取出,按等级分别赐给丞相以下的官员。第二天,两厢的父老进来请求把剩余的缫丝分出来祭祀为神,世世代代修行职贡,黄帝答应了。于是他与后稷氏大会,商议封爵。禾公称为“谷城君”,赐姓米;[缺字]母称为“锦城君”,赐姓文,品秩与上公相当,俸禄万石。禾公的弟弟称为“黍、麦、豆、稷、粟”;[缺字]母的弟弟称为“绵、葛、褐、苎、麻”,爵位次于他们,俸禄五千石。他们的族类散居四方,到处都有,百姓可以依靠它们出入往来。家家通行祭祀,称为“司仓之神”,以数量多为尊贵,旧的接着新的不断累积;若没有它们,一粒粮食、一根丝线也无所依托。议论者有时感叹分配不均,但实际上两人都没有趋避私心,说:“我们为勤劳的人所得,那么懒惰的人又能怎样呢?”于是众人一致趋奉它们。每年都获得大丰收。而冠帽衣带、衣服鞋履,唯独江南天下第一。禾公和[缺字]母遍布天下,从古至今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行。古诗说:“一粒一粒都饱含农人的辛苦。”又说:“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织成。”世上那些肆意糟蹋天物的人,应当仔细读读这篇文章。注解:“■”是“忄+蠡”,读作luǒ;“■”(亻蠡)是该字的讹误。王鏊有《■母传》,注释说是蚕,出自《荀子》。按《荀子》的赋论说:“有这样一种东西,■(亻蠡)■(亻蠡)啊,它的形状屡次变化,像神一样。”字应从“亻”,不应从“心”,王鏊文章写错了。读音应如“倮”,所说的是蚕。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 《清》李渔笠翁撰
乔王二姬,生前无名,皆呼曰“姊”。乔,晋人,即名晋姊;王,兰州人,即名兰姊。既曰无名,则何以有复生再来之号?曰死后追忆,不忍叱其小字,故为是称。一则冀其复生,一则喜其再来,皆不忍死之之词。犹宋玉之作招魂,明知魂不可招,招以自鸣其哀耳。岁丙午,予自都门入秦,赴贾大中丞胶侯,刘大中丞耀薇,张大中丞飞熊三君子之招,道经平阳,为观察范公字正者,少留以舒喘息。时止挟姬一人,姬患无侣,有二妁闻风而至。谓“有乔姓女子,年甫十三,父母求售者素矣。”盍往观之,予曰:“旅囊羞涩,焉得三斛圆珠?”辞之弗获。适太守程公质夫过予,见二妁在旁,讯曰:“纳如君乎?”予曰:“否”,具以实告。太守曰:“无难,当为致之。”旋出金如干,授二妁。少迟,则其人至矣。虽非殊色,亦觉稍异凡姿。盖纯任本质,而未事丹铅者。此女出自贫家,不解声律为何事,以北方鲜音乐、优孟衣冠,即富室大家,犹不数觏,况细民乎!是日,有二三知己,携樽相过,命伶工奏予所撰新词,名“凰求凤”。此词脱稿未数月,不知何以浪传,遂至三千里外也。二姬垂帘窃听,予以聋瞽目之。非惟词曲莫解,亦且宾白难辨。以吴越男子之言,投秦晋妇人之耳。何异越裳之入中国,焉得译者在旁,逐字为之翻译乎!次日诘之,曰:“昨夜之观乐乎?”曰:“乐。”予谓:“能解其中情事乎?”对曰:“解。”予莫之信。谓:“果能解,试以剧中情事,一一为我道之。”渠即自颠至末,详述一过,纤毫不遗。且若有味乎言之,词终而无倦色,予始异焉。再询:“词义则能明矣。曲中之味,亦能咀嚼否耶?”对曰:“有是音,有是容,二者不可偏废。容过目即逝矣,曲之余响,至今犹在耳中。是何以故,莫能自解?”予更异之,然信其初言,而终疑其后说。谓“声音道微,岂浅人能辨,必饰词耳。”乃彼自观场以后,歌兴勃然。每至无人之地,辄作天籁自鸣。见人即止,恐贻笑也。未几,则情不自禁。人前亦难扪舌矣,谓予曰:“歌非难事,但苦不得其传,使得一人指南,则场上之音,不足效也。”予笑曰:“难矣哉!未习词曲,先正语言。汝方音不改,其何能曲?”对曰:“是不难,请以半月为期,尽改俞音,而合主人之口。如其不然,请计字行罚。”予大悦。随行婢仆皆南人,众音噪噪,我方病若楚咻,彼则恃为齐人之传,果如期而尽改,俨然一吴侬矣。事之不期然而然者,往往不一而足。此时身已入秦,秦俗质朴,焉得授歌之人。适有一金阊老优,年七十许,旧肃王府供奉人也。主故无归,流落此地,因招致焉。始授一曲,名“一江风”。师先自度使听,复生低徊久之。谓予曰:“此曲似经过耳,听之如遇故人。可怪乎?”予曰:“汝未尝多听曲,焉得故人而遇之?”复生追忆良久,悟曰:“是已是已,前所观《凰求凤》剧中吕哉生初访许姬,且行且唱者,即是曲也。”予不觉目瞠口吃,奇奇不已。谓师曰:“此异人也,当善导之。”于是师歌亦歌,师阕亦阕,如是者三。复生曰:“此后不须善导矣。”竟自歌之。师大骇,谓予曰:“此天上人也,是曲授三十年,阅徒多矣,数十遍而微知一意者,上也。中人以下之资,数百遍尚难释口,不待痛惩切责,未能合拍,乃今若此,果天授非人力也。”斯言近实而未验,乃不三日而愚智判然矣。因当日随乘旧姬,与之同学,人一能之,已百之,犹不免于痛惩切责,以是知师言不谬,而此女洵非人间物也。由是日就月将,无生不熟。数旬以后,师谓“青出于蓝,我当师汝矣。”客有求听者,以罘罳隔之,无不食肉忘味。复生曰:“乐必埙篪互奏,鸟必鸳凤齐鸣,始能悦耳。兹以一人度曲,无倚洞箫和之者,无乃岑寂太甚乎?”予知此言为绛灌而发,以同堂共学者之非其伦也。未至兰州,地主知予有登徒之好,乃先购其人以待者,到即受之,不止再来一人,而再来其翘楚也。始至之日,即授以歌,向以师为师,而今则以复生师之矣。复生之奇再来,犹师之奇复生,赞不去口,而且乐形于色。谓:“而今而后,我始得为偕凰之凤,合埙之篪矣。请以若为生而我充旦,其余脚色,则有诸姊姊在,此后主人撰曲,勿使诸优浪然,秘之门内可也。”时诸姬数人,亦皆勇于从事,予有不能自主之势,听其欲为而已。岁时伏腊,月夕花晨,与予夫妇及儿女诞日,即一樽二簋,亦必奏乐于前。宾之喜者,友之韵者,亲戚乡邻之不甚迂者,亦未尝秘不使观。如金陵之方邵村御史,何省齐太史,周栎园副宪,武林之顾且庵直指。沈乔瞻文学,咸熟谙宫商,殚心词学,所称当代周郎也。莫不以小蛮樊素目之,他可知已。
译乔、王两位姬妾生前没有名字,大家都称她们为“姊”。乔是晋地人,所以取名晋姊;王是兰州人,所以取名兰姊。既然说她们没有名字,那么为什么又有“复生”“再来”的称号呢?因为死后追忆她们,不忍直呼她们的小名,所以用了这样的称呼。一方面希望她们复生,另一方面欣喜她们再来,这都是不忍心承认她们已经死去的话。正如宋玉作《招魂》,明知魂魄不可能招回,却仍然招魂,只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哀痛罢了。丙午年,我从都门进入秦地,应贾大中丞胶侯、刘大中丞耀薇、张大中丞飞熊三位君子的邀请,路过平阳,便为观察范公字正的人那里稍作停留,以舒缓喘息。当时我只带着一名姬妾,她苦于没有同伴,有两个媒婆听到消息赶来,说:“有一个姓乔的女子,刚满十三岁,父母向来就想把她卖掉。”何不去看看她?我说:“旅费囊中羞涩,哪里拿得出三斛圆珠?”于是推辞,却没有推辞成功。恰好太守程公质夫经过我这里,看见两个媒婆在旁边,便问:“是要接纳她吗?”我说:“不是。”并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太守说:“没有难处,我替你把她带来。”随即拿出若干金钱交给媒婆。稍过一会儿,那女子便到了。她虽然不是特别美丽,却也觉得略有不同于寻常女子。大概是完全保持天然本色,还没有施用丹粉铅黛。这个女子出身贫寒人家,不知道声律是什么;因为北方少有音乐,即使富贵大户,也很少见到歌舞优伶,更何况普通百姓呢!这一天,有两三个知己带着酒来访,请乐工演奏我创作的新词,曲名叫“凰求凤”。这首词脱稿还不到几个月,不知为什么竟被广泛传开,直到三千里以外。两位姬妾垂下帘子偷偷听,我却把她们当作聋子瞎子看待。她们不仅不能理解词曲,连宾白也听不明白。那是吴越男子的语言,传入秦晋妇人的耳朵,和越裳人进入中国时相同,身边哪里会有译者逐字替她们翻译呢!”},{ 第二天我问她:“昨夜看戏快乐吗?”她回答:“快乐。”我又问:“能理解其中的情节吗?”她回答:“能。”我不相信她,说:“如果真的能理解,那就把戏中的情节一一讲给我听。”她便从头到尾详细讲了一遍,丝毫没有遗漏,而且仿佛很有兴味地讲述,直到说完也没有疲倦的神色,我这才感到惊异。又问她:“唱词的意义你已经能明白了,曲调中的韵味也能细细体会吗?”她回答:“有这样的曲调,就有这样的神态,两者不能偏废。神态看过便消失了,可曲调的余韵直到今天还留在耳中。这是什么缘故,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更加惊异,却相信了她最初的话,最终却怀疑她后来的说法。我心想:“声音之道十分微妙,哪里是浅薄的人所能辨识的?她一定是在修饰言辞罢了。” 从那以后,她自从看过戏场,歌兴便突然旺盛起来。每到没有人的地方,她就放声歌唱,仿佛天籁自然鸣响;一见到人便停止,因为害怕被人嘲笑。不久之后,她便情不自禁,在人面前也难以闭口了。她对我说:“唱歌并不难,只是苦于没有人传授。只要有一个人指点我,那么戏场上的唱腔就不值得仿效了。”我笑着说:“难啊!还没有学习词曲,先要纠正语言。你的方音不改,怎么能唱曲呢?”她回答:“这并不难。请以半个月为期限,我一定把俞音完全改掉,改得合乎主人的口音。如果做不到,任凭按字数计算责罚。”我非常高兴。随行的婢女仆人都是南方人,众人的口音嘈杂不一;我正为那种楚地的咻咻声而苦恼,她却把它当作齐人的传音。结果果然如期完全改掉了口音,俨然成了一个吴地女子。事情往往有许多出乎意料却又自然发生的情形。当时我们已经进入秦地,秦地风俗质朴,到哪里去找传授歌唱的人呢?恰好有一位金阊的老艺人,年约七十,是过去肃王府的供奉。他原来的主人已经不在,流落在这里,于是我把他请来。老艺人开始教她一支曲子,曲名叫《一江风》。老师先亲自唱给她听,她又低声反复吟味了很久。她对我说:“这支曲子好像从前听过,听起来就像遇见故人一样,奇怪吗?”我说:“你并没有听过多少曲子,哪里来的故人可以遇见呢?”她又回忆了很久,终于明白道:“对了,对了!从前看《凰求凤》戏时,剧中吕哉生初次拜访许姬,边走边唱的那一段,就是这支曲子。”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张口结舌,惊奇不已,便对老师说:“这是一个奇异的人,应当好好引导她。”于是老师唱一句,她便跟着唱一句;老师唱完一阕,她也唱完一阕,像这样反复了三遍。复生说:“以后不必再特别引导了。”于是竟然自己唱了起来。老师大为惊骇,对我说:“这是天上的人啊!我传授这支曲子已经三十年,见过的弟子很多;能听数十遍便略微领会一层意思的,已经算是上等资质了。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听数百遍还很难唱出口,不经过严厉惩罚和痛切责骂,不能合拍。如今竟然这样,果真是上天传授的本领,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这番话虽然接近事实,却还没有得到验证,没过三天,聪明和愚钝便显然分辨出来了。于是让当天随行的旧姬与她一同学习,别人学会一遍,她已经学会一百遍,却仍免不了受到严厉惩罚和痛切责骂。由此可知老师的话并没有错,而这个女子确实不是人间凡物。从此她日积月累地进步,没有一支曲子不能熟练掌握。几十天以后,老师说:“青出于蓝,我现在应当拜你为师了。”有客人要求听她歌唱,我便用罘罳隔开她,客人无不听得忘了吃肉的滋味。复生说:“音乐一定要有埙、篪相互合奏,鸟也一定要鸳、凤一同鸣叫,才会悦耳。如今只由一个人唱曲,没有人用洞箫为她伴奏,岂不是太过冷清了吗?”我知道这话是针对绛灌而发的,因为同堂共学的那些人,根本不能与她相提并论。还没有到兰州,主人知道我有登徒子的嗜好,便预先买下一个女子等着我;我一到那里,他不只送来一个人,又送来了其中最出色的再来。她刚到的那天,就教她唱歌;起初她拜老师为师,如今却反过来拜复生为师。再来的奇异之处,正如老师当初惊叹复生一样,使人赞叹不绝,脸上也流露出喜悦。她说:“从今以后,我才算得到一只能够与凰相伴的凤,得到可以与埙相和的篪。请让你扮演生角,我来充当旦角;其余角色,则有各位姊姊在。以后主人编写曲子,不要让那些艺人白白参与,把这件事秘藏在内室就可以了。”当时姬妾有好几人,也都乐于参与,我已经有不能自主的趋势,只好任凭她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逢年过节、伏日腊日、月圆花晨,以及我夫妇和儿女的生日,即使只有一樽酒、两簋菜,也一定要在面前奏乐。宾客中喜欢音乐的,朋友中有风雅情趣的,以及亲戚乡邻中不太拘迂的,也从来没有秘密不让他们观看。比如金陵的方邵村御史、何省齐太史、周栎园副宪,武林的顾且庵直指,以及沈乔瞻文学,他们都熟悉宫商,尽心研究词学,被称为当代的周郎。没有一个不把她们看作小蛮、樊素,由此便可知道她们的才艺了。
予于自撰新词之外,复取当时旧曲,化陈为新,俾场上规模,瞿然一变。初改之时,微授以意,不数言而辄了。朝脱稿,暮登场,其舞态歌容,能使当日神情活现。氍毹之上,如明珠煎茶,琵琶剪发诸剧,人皆谓旷代奇观。复生未读书而解歌咏,尝作五七言绝句,不能终篇,必倩予续,是即夭折之征。性柔而善下,未尝以听慧骄人,再来之柔更甚,尝以嘻笑答怒骂,殴之亦不报,有娄师德之风焉。声容较之复生,虽避一舍,然不宜妇而宜男,立女伴中,似无足取,易妆换服,即令人改观,与美少年无异。予爱其风致,即不登场,亦使角巾相对,执尘尾而伴清谭。不知者,目为歌姬,实予之韵友也。予数年以来,游燕适楚之秦之晋之闽,泛江之左右,浙之东西,诸姬悉为从者,未尝一日去身,而能候予之饥饱寒燠,不使须臾失调者,则二人之力居多。壬子冬,复生诞一女,以不善摄生致病,然素善讳疾,不使人知。其意无他,以予终岁浪游于外,知其疾,必阻之,恐作失群之鸟,不获偕行故耳。癸丑适楚,客于汉阳,病渐加而容不减,非惟不治药饵,仍以丝竹养生,因所耽在是,非此不足陶写性情也。越夏徂秋,稍有倦色,予始知而药之,奈世无良医,一二至者,皆同射覆,非曰寒,即曰疟,即曰中暑,总无辨其为痨者。病剧半载,从未恋榻,惟临终数日,始僵卧不起,前此皆力疾而行,仍施膏沐,同侪讯以故,答曰:“非不欲卧,恐以不起愁主人,徒扰文思,无益于病者。”时予方辑一家言之初集,未竟故也。言毕,即自焚香祝天,谓:“予得侍才人,死可无憾。但惜未能偕老,愿以来世续之。”又以此语嘱同辈,令勿使予知。诸姬中,惟与再来再密,临殁以女授之。属其抚育。凡人之死,未有不改形易视,或出谵语,渠自抱疴至终,无一诞妄之词,诀语亦无微不悉。死时面目,较生前觉好,含敛之物,悉经手检目视,倩人盥栉毕,乃终。予方恸悼不已,诸姬复以前言告,予益抚棺恸哭,不忍独生。甲寅入都中,诸姬不与,惟再来及黄姓者二人相俱,再来居常安好。从予七年,不识参蓍芝术为何味,忽于舟山得疾,天癸不至,腹渐膨,然谬以为娠,盖素望诞儿,凡客赠缠头,人皆随得随用,彼独藏之,欲待生儿制襁褓。至是,误以可忧为可喜,如是者屡月,病不稍减,而经忽至焉,始知从前见食而呕者,病也,非孕也。始则认忧为喜,今则转喜成忧矣。又以同受复生托孤之命,讵意毋亡。未几,女亦旋殁,未免负托九原,时时抱痛,皆致疾之由也。予未出门时,诸姬中有一善妒者,好与人角,予怒而遣之,再来不解予意,谬谓一遣百遣。乃向内子及诸妾曰:“生卧李家床,死葬李家土。此头可断,此身不可去也。”内子故设疑词难之曰:“主人老矣,不若乘此芳年,早自得所之为愈。”再来曰:“主人老而主母之中,多少艾者,诸艾可守,予独不能安于室乎?”诸妾又曰:“我辈皆有子,汝或不生,后将奚恃?”对曰:“主母恃诸郎君,予请恃其所恃。”内子及诸妾闻之,无不沾沾泣下。有一人而三男者,嘉其贤淑,欲以幼子予之。再来曰:“姑缓数年,如果不育,请践斯语。”其性之贞烈若此。临逝,执予手曰:“良缘遂止此乎?”时欲泣无声,且无泪矣。二姬之年,皆终于十九。再来少复生一岁,死亦后一年,噫!予何人哉?尝试扪心自揣,我无司马相如、白乐天、 苏东坡之才,石季伦之富,李密、张建封之威权,而此二姬者,则去文君、樊素、朝云、绿珠、雪儿、关盼盼不远,是为何故?且造物既予之矣,胡复夺之?予是,则夺非,夺是,则予非,必居一于此矣。且予又有惑焉,妇人所尚者二,貌与年也,予貌若何?无论安仁叔宝,不敢与之比衡,即偕王粲、左思并立,犹自觉形秽。至与古人序齿,即赴耆英真率二会,犹居上座,矧诸少年场乎?若是,则此二人者,宜求为覆水之不暇,奈何反作坚冰不解,自甘碎裂于盆盎中耶?或曰:“推其本念,究竟出于怜才。”夫才之有无多寡,姑置勿论。即曰有之,亦惟有才者始能怜才。彼非多识字善读书之人,知才为何物而怜之乎?此千古难明之事,兹惟传其行略,以示不忘而已矣。若谓二姬,应为我得。人皆有目,我将谁欺?
十八娘传 清 赵古农 撰
译除了自己新写的词之外,我又取用当时的旧曲,把陈旧的改造成新作,使戏场上的格局突然焕然一变。刚开始改编时,我只稍微点拨她们的意思,不用说几句话,她们就立刻明白了。早晨脱稿,晚上便登台演出;她们的舞姿和歌态,能够使当时的情景神情活灵活现。在氍毹之上,《明珠煎茶》《琵琶剪发》等剧,都被人称为旷代奇观。复生没有读过书却懂得歌咏,曾经作过五言、七言绝句,但不能写完一首,必定请我续完,这就是早夭的征兆。她性情柔顺谦下,从来不因聪慧过人而在人前骄傲;再来的性情比她更加柔顺,常常用嬉笑来回应怒骂,即使挨打也不还手,很有娄师德的风范。她的声音容貌与复生相比,虽然相差一舍,但并不适合扮演妇女而适合扮演男子;站在女伴中间,似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一旦换上男装改扮,便令人顿时改观,与美少年没有两样。我喜爱她的风致,即使不上台,也让她戴着角巾与我相对,手执尘尾陪我清谈。不知情的人把她看作歌姬,其实她是我的风雅朋友。这些年来,我游历燕、楚、秦、晋、闽,泛舟于长江两岸,往来于浙江东西,各位姬妾都作为随从跟着我,从未有一天离开身边;而能够照料我的饥饱寒暖,使我片刻不失调适的,大多是她们两人的功劳。壬子年冬天,复生生了一个女儿,因为不善于保养身体而得病,但她一向善于隐瞒疾病,不让别人知道。她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因我整年在外游荡;她知道我一旦知道她生病,一定会阻止我外出,唯恐自己成为失群的鸟,不能与我一同出行。癸丑年我前往楚地,客居汉阳,她的病逐渐加重,容貌却没有衰减。不但不服药治疗,仍然用丝竹歌乐来调养身体,因为她所沉溺的正是这个,若没有这些便不足以陶冶抒写性情。到了夏末秋初,她才稍微露出疲倦的神色,我这才知道她生病,给她用药。可惜世上没有良医,前来诊治的一两个人都像在猜测射覆一样胡乱判断:不是说受了寒,就是说患了疟疾,或者说中了暑,却始终没有辨认出她患的是痨病。病情严重了半年,她从未贪恋床榻,只有临终前几天才僵卧不起;在此以前,即使带病也仍然行走,照旧梳洗打扮。同伴问她这是为什么,她回答:“不是不想躺下,只是怕一旦不起床就使主人忧愁,白白扰乱主人的文思,对病情也没有好处。”那时我正在编纂《一家言》初集,尚未完成。说完这些,她便亲自焚香向天祝告:“我能够侍奉才子,死也没有遗憾。只是可惜不能和他白头到老,愿来世再继续这段缘分。”她又把这番话托付给同伴,叫她们不要让我知道。姬妾中,只有她与再来最亲密,临死时把女儿托付给了再来。并嘱托她抚养这个女儿。凡是人死后,没有不改变形貌、使人看法不同的;有的人甚至会说谵妄之语。她从抱病到临终,没有一句荒诞妄言,临终诀别的话也没有一件不交代周全。她死时的面貌,比生前看起来还要好些;入殓所用的物品,全都亲手检查、亲眼看过,请人替她洗浴梳理完毕,这才去世。我当时悲痛哀悼不止,姬妾们又把她临终前的话告诉我,我更加抚棺痛哭,不忍心独自活下去。甲寅年我进入都城,诸姬没有随行,只有再来和黄姓女子两人跟着我。再来平时身体一向安康,跟随我七年,连参、蓍、芝、术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她忽然在舟山得病,天癸不来,腹部渐渐胀大,却错误地以为自己怀孕了;她一向盼望生育女儿,凡是客人送给歌姬的缠头钱,别人都随得随用,只有她独自收藏起来,想等生下孩子后用来制作襁褓。到了这时,她把本来值得忧虑的事误认为可喜之事,持续了好几个月,病情丝毫没有减轻,而月经却忽然来了,这才知道先前一吃东西就呕吐,是生病而不是怀孕。起初是把忧愁当成喜事,如今又把喜事转成了忧愁。她又因为同样接受了复生托付孤女的命令,哪里料到母亲竟然去世了。不久,女儿也随即死去,她难免辜负了复生在九原之下的托付,时时抱着悲痛,这些都是她致病的原因。我还没有出门时,姬妾中有一个很善妒、喜欢与人争斗的,我一怒之下把她遣走。再来不明白我的意思,错误地以为遣走一个就会遣走所有人。于是她对内子和诸妾说:“活着睡在李家的床上,死后葬在李家的土地里。这颗头可以被砍下,这个人却不能离开李家。”内子故意用疑问的话为难她说:“主人已经老了,不如趁着自己年轻,早早另寻归宿才好。”再来说:“主人虽然老了,可主母身边有那么多年长的女子;那些人都能守在这里,我难道就不能安居在这个家中吗?” 诸妾又说:“我们都有儿子,只有你没有生育,日后将依靠什么呢?”她回答:“主母依靠各位公子,我就请依靠她所依靠的。”内子和诸妾听了,没有一个不感动得流泪。有一个姬妾生了三个儿子,赞赏再来的贤淑,想把小儿子给她。再来说:“姑且等几年,如果我果然不能生育,就请履行这句话。”她的贞烈性情就是如此。临死时,她握着我的手说:“我们的美满姻缘就这样结束了吗?”当时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而且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两位姬妾的年龄,都终于十九岁。假如她们再来少活一年,就会晚一年死去,唉!我究竟是什么人呢?我曾试着抚摸内心,暗自思量:我没有司马相如、白乐天、苏东坡那样的才华,没有石季伦那样的财富,也没有李密、张建封那样的威势权力;而这两位姬妾,距离文君、樊素、朝云、绿珠、雪儿、关盼盼,也并不遥远,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况且造物既然把她们赐给了我,为什么又要夺走?如果说赐予是对的,那么夺走就是错的;如果说夺走是对的,那么赐予就是错的,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对的。再说我还有一件疑惑:妇人所看重的有两样,就是容貌和年龄。我的容貌怎么样呢?不要说安仁、叔宝,我不敢同他们较量;即使和王粲、左思并肩站立,我还会自惭形秽。至于按年龄同古人排列,即使参加耆英、真率二会,我还得坐在上座,何况在那些少年场合呢?这样看来,这两个人本来应当赶紧求我收留,唯恐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无法挽回,为什么反而成为坚冰不能融化,自甘在盆盎中碎裂呢?有人说:“推究他的本意,归根结底是出于怜惜有才之人。”至于才华有无、多少,姑且放在一边不论。即使说他有才,也只有有才的人才能怜惜有才之人。若不是见多识广、善于读书的人,他知道才华是什么,又怎么会怜惜它呢?这是千古难以说清的事情,如今只记述她们的事迹梗概,以表示不忘罢了。若说这两位姬妾本应为我所有,那么人人都有眼睛,我将欺骗谁呢?《十八娘传》 清代 赵古农 撰写
十八娘者,粤之美娘子也。离姓,父名枝,或云出黄帝时离朱之后。族类繁衍,子孙多散处闽蜀南粤间。粤位南离,离为火,得天地精华之气为多,故娘子之生,佳丽莫匹。独行列最少,因呼之为十八娘云。相传其母常梦流星入怀,有感而孕。及震,芳香满室,秀花斓斑。比长,颜如渥丹,中含雪肤,性复甘润,腰细而长,好着红罗衣。夏时,与其兄曰“侧生”,好居深湾,嬉游于绿阴树下。貌甚肖,艳妆照水,人望见之,涎为之垂,曰:“何美而艳也!”
有宋端明学士苏公子瞻,谪宦游粤,见丰姿林立,星布累累,惊叹,愿作岭南人,为臭味交。人谓之曰:“学士特未睹十八娘耳。”学士因赠以诗云: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
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盖娘子实录也。而蔡氏君谟,又为离氏作谱牒,叙支派甚详。如陈紫、宋香、方红、江绿、丁香子辈,皆其族,许字于人者也。
先是南越武王佗,备物以献高帝。鲛人而外,离氏女与焉。北方有离氏自此始。至武帝破南越,携离氏女归上林院,作扶荔宫贮之。顾北土地寒,非土著鲜不变者,迁地弗良,不特橘逾淮北为枳也。
迨永元中,帝闻南海有离氏美人,容色殊绝,诏下选焉。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昼夜传送入宫。人苦劳役,临武长唐羌上书,力陈有玩人丧德,好色不如好德之论。上可其奏,诏遂寝。厥后数传至娘子。唐开元间,杨氏玉环稔知离氏支派,尚繁于粤,又以曲江张公,在禁中西掖尝盛称之,作赋扬诩其实。玉环思得一见为快,爰遣使飞骑迎入,见则为笑。杜牧所以有“一骑红尘”之咏也。
时适《长生殿》新曲谱成,会娘子进,遂以名其曲。因召见娘子于沈香亭,敕宫人扶持之。为其好衣紫也,赐绯衣一袭。由是宠爱日深,波及子若弟有赐状元者,洊升至一品者,更或入为尚书出为将军者,皆以娘子之贵贵之。而娘子仍不欲以红粉取怜于人,惟日侍官奴,名旁挺者,出入宫阃,自署为“绛衣仙子”。一日,忽尸解去,若蝉蜕然,宫人竟不知其所之云。
赞曰:十八娘,岂真离朱子苗裔耶?不然,何生长于南者,犹以火德着也。彼离者,丽也。艳丽之至,而争妍于颜色间,且再索而得女,离之谓乎?宜其取悦于人也!夫为尤物,足以移人,信哉!
真真曲 明 崇德贝琼廷琚 撰
姚文公为承旨时,一日,玉堂燕集,声伎毕奏。有真真者,操南音,公疑而问之。泣对曰:“妾建宁人,西山之苗裔也。父司莞库,于济宁坐盗用县官财,卖妾以偿,遂流落娼家。”公悯之,遣使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且谓翰林属官王棣曰:“汝无妻,以此姬配汝,我即其父也。”资装皆出于公。棣,字棣华,后官至翰林待制。噫!以西山之贤子孙陵迟,疑不至于此。然辱于始而正于终,是亦天也。《筼谷笔谈》纪其事,予乃赋四十二韵,而沉郁凄婉,亦足以尽其大略矣。
断丝弃道边,何日缘长松。
堕羽别炎洲,不复巢梧桐。
请君且勿饮,听我歌懊侬。
在昔全盛时,冠盖纷相从。
盘游易水上,意气天山雄。
金刀手割鲜,酒给萄葡浓。
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双。
娉婷刘碧玉,绰约商玲珑。
宝髻金雀钗,已觉燕赵空。
或闻操南音,未解歌北风。
上客惊且疑,姓氏初未通。
问之惭复泣,乃起陈始终。
妾本建宁女,远出西山翁。
父母生妾时,谓是金母童。
梨花锁院落,燕子窥帘栊。
迢迢官朔方,南归山水重。
侵贷国有刑,桎梏加父躬。
鬻女以自赎,白璧沦泥中。
秋娘教歌舞,声价倾新丰。
永为倡家妇,遂属梨园工。
览镜拂新翠,吹箫和小红。
身居十二楼,屡入明光宫。
京华多少年,门外嘶青聪。
自伤妾薄命,失路随秋蓬。
不如孟光丑,犹得嫁梁鸿。
客闻为三叹,祖德宁未崇。
回黄忽变绿,人事何匆匆。
有客伤缇萦,无人怜蔡邕。
遣使白丞相,削藉归旧宗。
山史三十余,勿恨相如穷。
配汝执箕帚,今夕看乘龙。
鸳鸯并玉树,鹦鹉开金笼。
银甲不复整,红牙不复从,
提瓮自汲水,絺绤亦御冬。
应非事羊侃,颇类归建封。
琵琶感商妇,老大犹西东。
崔徽怨憔悴,浪写丹青容。
依依章台柳,落絮春无踪。
小妾恨题驿,竟与琼奴同。
时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
焉知百尺并,歘登群玉峰,
侧闻为者谁?内相姚文公。
至正妓人行。明。庐陵李祯昌棋。着。
译十八娘,是广东的美丽女子。她姓离,父亲名叫枝,有人说她是黄帝时代离朱的后代。离氏族人繁衍众多,子孙大多散居在闽、蜀、南粤之间。广东位于南方,属离位;离属火,得到天地精华之气最多,所以十八娘一出生,美丽便无人能比。她在同类中排行第十八,因此人们称她为十八娘。相传她的母亲常梦见流星落入怀中,因而有孕。到了她出生时,雷声震动,满室芳香,鲜花绚丽斑斓。长大以后,她的脸色像涂了红丹,肌肤内里洁白如雪,性情又甜美温润,腰肢纤细而修长,喜欢穿红罗衣。夏天,她和她的兄长名叫“侧生”的同住,喜欢住在深湾,在绿荫树下嬉游。她的容貌十分相像,浓妆映照水面,人们远远看见她,口水都要流下来,说:“怎么这样美丽艳冶啊!” 宋代端明学士苏公子瞻被贬谪到广东游历,看见那里美丽的女子成行排列、如星辰般密布,连连惊叹,愿意做岭南人,同她们结交。人们对他说:“学士只是还没有见过十八娘罢了。”学士于是赠诗给她说:海山上的仙人穿着绛色罗衣,红纱内衣下露出白玉般的肌肤。不必再等杨贵妃嫣然一笑,她的风姿气骨自然就是倾国倾城的美女。这大概是对十八娘的真实记载。蔡君谟又为离氏撰写谱牒,把她的支派叙述得十分详尽。像陈紫、宋香、方红、江绿、丁香子这一类,都是她的族人,已经许配给别人了。此前,南越武王赵佗准备各种物品进献汉高帝。除了鲛人之外,离氏女子也在贡品之中。北方的离氏从此开始。到了汉武帝攻破南越,带着离氏女子回到上林苑,修建扶荔宫把她们贮藏在那里。只是北方土地寒冷,不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植物,很少有不发生变化的;迁移到不适宜的地方,结果并不好,不只是橘树过了淮河以北就变成枳树罢了。到永元年间,皇帝听说南海有位离氏美人,容貌色泽格外绝美,便下诏选取她。每十里设置一处驿站,每五里设置一座候亭,昼夜传递运送她入宫。百姓苦于劳役,临武县令唐羌上书,竭力陈述玩弄女子会败坏德行、喜好美色不如喜好德行的道理。皇帝认可了他的奏议,诏令于是停止。此后经过几代传承,才到了十八娘。唐玄宗开元年间,杨氏玉环深知离氏的支派在广东仍然繁盛,又因为曲江张公曾在宫禁中的西掖极力称赞她,作赋来宣扬夸赞她的真实美貌。杨玉环想亲眼见她一面才痛快,于是派使者骑快马迎她入宫,见到她后便笑了起来。这就是杜牧有“一骑红尘”诗句的缘故。当时正好《长生殿》的新曲谱成,恰逢十八娘入宫,于是便用她的名字命名这支曲子。又在沉香亭召见十八娘,命宫人扶持她。因为她喜欢穿紫色衣服,便赐给她一套绯色衣服。从此对她的宠爱日益加深,并波及她的儿子和弟弟:有人被赐为状元,有人接连升到一品官,更有人入朝任尚书、出任将军,都是因为十八娘尊贵而使他们显贵。可是十八娘仍不愿靠脂粉姿色来博取人的怜爱,只每日侍奉一名名叫旁挺的官奴,出入宫门,自称“绛衣仙子”。一天,她忽然尸解离去,像蝉蜕壳一样,宫人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赞曰:十八娘,难道真是离朱的后代吗?不然,为什么生长在南方,还以火德著称?“离”字,就是美丽的意思。美丽到了极点,又在容色之间争奇斗艳,而且第二次求取才得到这位女子,这不正是“离”的含义吗?她当然应该能取悦于人啊!成为世间特别美丽的女子,足以使人心志转移,这话确实不假!《真真曲》 明代 崇德贝琼廷琚 撰写 姚文公任承旨时,有一天在玉堂举行宴会,歌舞伎乐全都演奏了。有一个叫真真的女子,演唱南方曲调,姚公觉得奇怪,便询问她。她哭着回答说:“妾是建宁人,是西山先生的后代。父亲掌管莞库,因为在济宁获罪于盗用县官钱财,便卖掉妾来偿还,于是妾流落到娼家。”姚公怜悯她,派使者向丞相三宝奴说明情况,为她除去乐籍;又对翰林属官王棣说:“你没有妻子,就把这位姬妾嫁给你,我就是她的父亲。”嫁妆资费全都由姚公出。王棣,字棣华,后来官至翰林待制。唉!凭西山先生那样贤德的子孙,家道衰落也不应当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她开始时受辱,最终得到匡正,这也许就是天意。《筼谷笔谈》记载了这件事,我于是作了四十二韵诗,诗意沉郁凄婉,也足以尽述事情的大概了。断裂的丝线被弃在道路旁,什么时候才能攀缘上高大的松树。坠落的羽毛离开了炎洲,再也不能在梧桐树上筑巢。请你暂且不要饮酒,听我唱一曲《懊侬》。从前全盛之时,戴冠乘车的显贵纷纷相随。在易水之上盘桓游乐,意气豪雄直冲天山。用金刀亲手割取鲜肉,斟上的葡萄酒浓郁醇厚。座中有一枝春花般的女子,秀美的容色无人能比。姿态娉婷如刘碧玉,体态绰约如商玲珑。头梳华美发髻,插着金雀钗,已经让燕赵的美女都黯然失色。有人听见她操持南方口音,却还不懂得唱北方的曲调。座上贵客又惊讶又疑惑,起初还不知道她的姓氏。问到她时,她惭愧又哭泣,于是起身陈述事情的始末。妾本是建宁女子,远远地出自西山先生之家。父母生下妾时,说妾是西王母身边的金童玉女。梨花掩映着庭院,燕子从帘栊间窥看。父亲遥遥到朔方任官,南归时山水重重阻隔。因侵吞借贷国库财物而触犯刑法,枷锁加在父亲身上。卖掉女儿来赎自己的罪,洁白的玉璧于是沦落泥中。秋娘教我歌舞,声名身价倾动新丰。永远成为倡家妇女,于是隶属于梨园中的乐工。对着镜子梳理新妆,吹箫与小红合奏。我住在十二楼,屡次进入明光宫。京城中有多少少年,门外的青骢马不断嘶鸣。我自伤命运浅薄,迷失道路而随秋蓬飘零。还不如孟光那样相貌丑陋,至少还能嫁给梁鸿。贵客听后为之三次叹息,西山先生的祖德难道还不够深厚吗?黄叶忽然转为绿色,人世的变化为什么这样匆促。有人哀怜缇萦,却没有人怜惜蔡邕。派使者向丞相说明,请求削去乐籍,使她回归旧日宗族。你不过三十多岁,不要怨恨像司马相如那样穷困。把她嫁给你,让她执掌家中簸箕扫帚;今晚就看你迎娶美妇。鸳鸯并立在玉树旁,鹦鹉从金笼中飞出。银制指甲套不再整理,红牙拍板也不再随身携带。提着水瓮自己汲水,穿着粗葛衣也用来御寒过冬。这大概不是侍奉羊侃,却很像归依张建封。琵琶曲使商妇感伤,年老后仍然漂泊在东西之间。崔徽怨恨自己的憔悴,徒然让人描画她的容貌。依依不舍的章台柳,落花飞絮之后春天便无踪无影。小妾怨恨题写在驿壁上的诗,最终竟和琼奴有相同的命运。世时常有困顿坎坷,事情有时也会欣然遭逢机遇。哪里知道百尺高处忽然并登而上,突然登上群玉峰。侧耳听说,作这首诗的人是谁?是内相姚文公。《至正妓人行》。明代。庐陵李祯,字昌棋,撰写。
永乐十七年,予自桂役房山。是冬,邂逅一遗姬于逆旅中。虽旧没尘土,有衰老态,然尚余谈笑风韵,犹以紫箫自随。访其详,盖大都妓人,以才貌隶教坊供奉。陵迁谷变,将落发为比丘尼。未果,已而转嫁编氓,愈益沦落。今垂老无所依,随孙就食匠氏间。遂呼酒饮之,使吹数调。既罢,因与共论畴昔。其言至正时繁华富贵事,如目睹然。每一追思,怀抱辄复作恶。岂来今往古,红颜薄命,当如是耶!余为低回凄然慨叹,且感其意,作长辞赠之,题曰《至正妓人行》。第辞华萎弱,不足以写其态度之万一。忧郁之际,取而读之,匪慰若人,聊以自解焉耳。
桃花含泪伤春老,莲叶欺霜悴秋早。
红飘翠陨谁可方?大都伎人白头媳。
言辞婉媚虽足爱,颜色萎摧宁再好?
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渐枯搞。
我役房山滞客边,客边意气逈非前。
螺杯漫想红楼饮,雁柱徒怀锦瑟弦。
晏岁荒村因邂逅,芳樽小酌且留连。
阳台楚雨情磨灭,舞袖弓鞋事弃捐。
于今沦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
爷娘底处误坟墓,姊妹何乡寻骨肉?
初谓终身永欢笑,那知末路翻捞摝。
莫惜缥湘紫玉箫,暂吹绛阙瑶台曲。
停觞起立态如疑,敛衽踌躇半晌时。
凝情徘徊倾听久,微茫杳渺度腔迟。
娇疑睍睆莺求友,嫰讶呢喃燕哺儿。
巨壑潜蛟惊起蛰,危巢别鹊苦分离。
分离或变成凄切,凄切愈加音愈咽。
荡子江湖信息稀,疲兵关塞肌肤裂。
似啼似诉复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诀。
孤舟嫠妇旅魂销,异域累臣鬓毛折。
参商角羽杂宫商,微韵纡余巧抑扬。
坠絮游丝争绕乱,哀蛩怨蚓互低昂。
呦呦瑞鹿游灵囿,哕哕和莺集建章。
楚弄数声谐洗簇,氏州一曲换伊凉。
伊凉溜亮益闲暇,埙篪笛声皆在下。
琚瑀铿锵韵碧霄,机梭浙沥鸣玄夜。
须臾众调多周遍,返席重论盛年话。
一自干戈据拢攘,几多行辈遄沦谢。
记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学上头余。
银环约臂联条脱,彩线采绒缀罛罟。
博局倦余邀伴赌,秋千蹴罢倩人扶。
纤腰数被邻姬妒,鬓发常烦阿姐梳。
羽林英俊驰轻毅,惯向奴家通夕宿。
凤枕鸾衾肯暂辜,蜂媒蝶使交相属。
玉容反惧脂粉涴,香体匪藉沉檀浴。
退居始替兴圣班,内使传宣又催促。
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韩。
畏吾选作必阇赤,钦察恩深答刺罕。
已见拂郎呈腰褭,还闻缅甸贡琅玕。
丹楹陡峻栖鳷鹊,华表玲珑镂角端。
神州形胜真佳丽,郁郁葱葱蟠王气。
五谷丰登免税粮,九重娱乐耽声妓。
广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许陪修禊。
避暑巡游欲届程,沿途宿顿争除地。
随銮供奉拣娉婷,特敕奴家扈跸行。
卤簿晓排仙仗发,抹伦晴鞠绣鞍乘。
营间鼓镯轰雷动,碛外氛埃扫电清。
纨扇试时达大内,花园过去是开平。
宗王贵戚咸来会,嵩呼万岁齐齐跪。
徘缨帽妥钵焦圆,黑瓣髻纫卜郎锐。
后先雉扇张薛执,左右麟符火赤佩。
茜罽缝袍竺国师,霞绡蹙帔天魔队。
齐姜宋女总寻常,惟诧奴家压教坊。
乐府竞歌新北令,勾阑慵做旧西厢。
煞寅院本偏蒙赏,喝采箜篌每擅场。
浑脱囊盛阿刺酒,达拿珠络只徐裳。
胡元运祚俄然歇,远遁龙荒弃城阙。
官里遥冲朔漠尘,哈敦暗哭穹庐月。
坏宫昼静着封锁,虚室苔生罢朝谒。
绝徼阴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烟热。
填沟塞堑总蝉娟,蚁虱微躯幸瓦全。
窈窕蛾眉浑懒画,蹒跚茧足亦羞缠。
祗园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跌拟学禅。
练衲正宜参般若,赤绳无奈隳痴缘。
兰心慧质非坚固,宛转绸缪媒灼误。
嫁与凡庸里巷儿,流为鄙贱糟糠妇。
文禽失类偶鸡鹜,孔雀迷群随鹘鹭。
手具盘飧奉舅姑,亲操井磴l应门户。
物换星移十载强,尊嫜殂殁藁砧亡。
忍谈富贵徒增感,怕说酸辛只断肠。
筋骸疲惫龙钟久,里舍么娘嗤老丑。
涂抹伊谁识阿婆?弹搊竞自矜纤手。
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宁当正印首。
轗轲颓龄谅弗多,槎牙瘦骨行将朽。
欷歔叹古更嗟今,少日荣华晚陆沉。
亹亹愿毋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
织乌荏苒忙过隙,司马汍澜已湿衿。
往运推移端莫挽,穷途汨没最难禁。
妓人听我相宽慰,美貌多为姿质累。
仓皇明镜乐昌分,缥缈层楼绿珠坠。
虽云茕独因贫乏,赢得娇娆到憔悴。
世上浮名不值钱,杯中醇酎休辞醉。
屏营收泪起逶迤,载拜殷勤乞赋诗。
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灯快读解愁颐。
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铸牧之。
洒翰酬渠增慷慨,风流千载系遐思。
予既赠以是诗,乃致谢曰:“此元白遗音也!何相见之晚也?老身旦夕且死,当与偕焚,庶读之于地下。”明年春,予将还京师,重往过之,则果没矣。因诵斯稿,犹若见其俯仰语笑之态。悲夫!永乐庚子闰正月朔日,庐陵李祯识。
译永乐十七年,我从桂地服役前往房山。这年冬天,我在旅店中偶然遇到一位被遗弃的姬妾。虽然她昔日的风尘已经沉落,显出衰老的样子,但还保留着谈笑的风韵,仍然随身带着紫箫。我询问她的详细情况,原来她是大都的妓女,凭才华容貌入籍教坊供奉。后来陵谷变迁,她将要削发做比丘尼,还没有实现,便又改嫁给编户平民,越发沦落。如今将近老年,无所依靠,只能跟随孙子到工匠家中求食。我便叫人拿酒给她喝,让她吹奏几支曲子。演奏完后,我又同她一起谈论往昔。她所说至正年间繁华富贵的事情,仿佛亲眼见到一样。每次追忆起来,胸中就总感到痛苦。难道从古到今,红颜薄命就应当如此吗!我低回凄然,感慨叹息,又被她的心意所感动,作了一首长诗赠给她,题为《至正妓人行》。只是诗辞华美不足、气力衰弱,不能把她的情态万分之一写出来。在忧郁之时,拿出来读一读,并不是为了安慰这个人,只是姑且用来排解自己罢了。桃花含着泪水,为春光老去而悲伤;莲叶经受霜打,因秋天过早到来而憔悴。红花飘落、翠叶凋零,有谁能够相比?这就是大都的妓女,如今已经成了白头老妇。言辞婉转妩媚,虽然足以令人喜爱;但容色已经衰败憔悴,难道还能再次美好吗?姿态如蒲柳一样先行凋零,景况接近桑榆之年,渐渐枯槁。我服役来到房山,滞留在客地,客地的意气已经远远不如从前。徒然想起在红楼中用螺杯饮酒,空自怀念锦瑟上雁柱间弹奏的琴弦。晚年在荒村中偶然相逢,姑且斟一小杯美酒,暂且流连。阳台上楚雨般的情事已经消磨殆尽,舞袖弓鞋的往事也被抛弃。如今沦落,只能依傍草木,天气寒冷时幽居在空旷山谷中。父母如今葬在什么地方?姊妹又在何乡,哪里还能寻找亲骨肉?起初以为一生都会永远欢笑,哪里知道到了末路反而如此狼狈不堪。不要吝惜缥湘制的紫玉箫,暂且吹奏一曲绛阙瑶台的乐调。她停下酒杯站起身来,神态仿佛犹疑不定;整理衣襟,踌躇了好一会儿。她凝聚感情,徘徊着久久倾听,曲调在迷蒙幽渺之间缓慢流过。声音娇美,像黄莺婉转鸣叫寻找同伴;又娇嫩得像燕子呢喃哺育雏儿。像深谷中潜伏的蛟龙惊醒蛰伏,又像高巢中的喜鹊痛苦地分离。离别有时会化作凄切,越是凄切,声音就越发哽咽。漂泊江湖的游子音信稀少,疲惫的士兵驻守关塞,肌肤都冻裂了。像啼哭,像倾诉,又像抽泣;像思慕,像怨恨,又像诀别。孤舟中的寡妇使旅途中的魂魄消沉,异域的囚臣使鬓发折损。参商、角羽交杂着宫商,各种细微韵调盘旋绵延,巧妙地抑扬顿挫。坠落的柳絮和飘游的蛛丝争相缠绕纷乱,悲哀的蟋蟀与怨苦的蚯蚓一低一高地鸣叫。呦呦鸣叫的瑞鹿游于灵囿,哕哕和鸣的黄莺聚集在建章宫。几声楚地曲调和谐如《洗簇》,一曲氏州调换成《伊凉》。《伊凉》曲声流利明亮而更加悠闲,埙、篪、笛的声音都退居其下。佩玉铿锵,声韵响彻碧霄;织机梭子沙沙作响,在深夜中鸣动。不一会儿,各种曲调大多周遍演奏完毕,回到席间重新谈论盛年时的往事。自从干戈纷乱、局势动荡以来,多少同辈之人迅速沦落凋谢。记得前朝至正初年,奴家才学刚刚显露头角。手臂上系着银环和联条脱,彩线和彩色绒毛缀成网状饰物。下棋疲倦之后,邀同伴来赌博;荡完秋千,又请人扶我下来。纤细的腰肢屡屡遭到邻家姬妾嫉妒,鬓发常常烦劳姐姐为我梳理。羽林军中的英俊少年骑着轻快的骏马,习惯整夜来到奴家这里住宿。他们怎肯辜负凤枕鸾衾,蜂媒蝶使般的使者彼此往来。玉一般的容颜反而害怕被脂粉玷污,芳香的身体也不借助沉香檀木来沐浴。退居之后,才开始替代兴圣班;宫中使者传旨,又催促我入宫。天下太平,百姓安宁,仁德广施四方,恩泽覆盖三韩。畏吾儿人被选作必阇赤,钦察人蒙受深厚恩宠,成为答刺罕。已经看见拂郎进献腰褭,又听说缅甸进贡琅玕。红色的殿柱高耸,鳷鹊栖息其上;华美的表柱玲珑剔透,雕镂着角端。神州山川形势优美,郁郁葱葱之间盘绕着帝王之气。五谷丰收,百姓免交税粮;九重宫阙中沉迷声色歌妓。夜晚在广寒宫得以侍奉乞巧节,清晨又获准陪同皇帝到太液池修禊。巡游避暑即将抵达行程终点,沿途的宿营驿站争相清理场地。随从銮驾的供奉中挑选姿态美好的女子,特意下诏让奴家随驾出行。清晨仪仗排列完毕,仙仗启程;抹伦在晴日骑着装饰华美的绣鞍马。营地之间鼓声镯声如雷轰鸣,沙漠之外烟尘被一扫而清。挥动纨扇时已经到达大内,经过花园之后便是开平。宗王和贵戚全都前来会集,齐声高呼万岁,一齐下跪。帽上的缨带整齐,钵焦帽圆润;黑色花瓣形发髻上缠绕着卜郎锐。前后排列着雉扇,由张、薛二人执掌;左右佩带麟符和火红色的饰物。竺国师穿着茜色毛织袍,天魔队披着霞色绡制的褶帔。齐姜、宋女之类总不过如此,只有奴家的美貌压倒了教坊众人。乐府争相演唱新出的《北令》,勾栏懒得再演旧日的《西厢》。《煞寅》院本尤其受到赏赐,喝彩声中箜篌每每独占鳌头。用浑脱囊盛着阿刺酒,以达拿珠串联装饰,只穿着徐裳。胡元的国运忽然终结,远远逃入龙荒,抛弃了都城宫阙。皇帝在遥远的朔漠尘土中奔驰,哈敦对着穹庐外的月亮暗暗哭泣。破败的宫殿白天寂静,门上加着封锁;空屋中长满青苔,朝见也停止了。偏远边地阴森冷落,部落衰败;中原动荡混乱,烽烟炽烈。填沟塞堑的尸体全都是美人,像蚂蚁虱子般微小的身躯幸而保全。幽美的蛾眉完全懒得描画,蹒跚的缠足也羞于再缠裹。在祇园剃发出家,想着依归佛门;坐在梵寺禅榻上,跏趺而坐,打算学习禅法。穿着缝补的僧衣,本来正适合参究般若;却无奈红线牵连,毁坏了痴情的姻缘。她有兰花般的心地和聪慧的资质,却并不坚贞;辗转缠绵,因媒人撮合而误入歧途。嫁给了凡庸的里巷男子,沦为鄙贱的贫寒妇人。文禽失去了同类,只得与鸡鸭为偶;孔雀迷失了群体,只好跟随鹘鸟和鹭鸟。亲手备办饭食侍奉公婆,亲自操持井磴,料理门户。时光流转、星移物换,已经十多年;公婆相继去世,丈夫也亡故了。忍心谈起过去的富贵,只会徒然增添感伤;害怕说起往日的辛酸,只会令人肝肠寸断。筋骨身体疲惫,老态龙钟已经很久;乡里的年轻姑娘们讥笑她年老丑陋。涂脂抹粉,还有谁认得这位老妇人?她弹奏乐器,却竟自夸有一双纤细的手。苟且偷生,又幸而遇到清明的时代;临近死亡,难道还应当正襟危坐、端正印首吗?坎坷地走到衰老之年,料想余生也不会太多;瘦骨嶙峋、棱角交错的身体将要腐朽。抽泣着感叹古事,又为今日叹息;年轻时曾有荣华,晚年却沉沦覆没。我絮絮叨叨地说,希望你不要嫌我聒耳;世上知音寥寥,实在很难遇到。织女星渐渐移动,时光忙忙地从眼前过去;司马相如泪流满面,已经湿透了衣襟。过去的时运推移,终究无法挽回;困顿的处境沉沦难脱,最是难以忍受。妓女啊,请听我劝慰:美貌往往反而成为姿色的负累。仓促之间明镜破裂,像乐昌公主与徐德言分离;缥缈的高楼上,绿珠坠楼而死。虽然说孤苦独居是由于贫困,却也因此从娇艳妩媚走到了憔悴不堪。世上的浮名不值一钱,杯中的醇酒不要推辞,尽管喝醉吧。惶恐地拭去眼泪,慢慢起身;拜了又拜,殷勤地请求我写一首诗。在土炕蓬窗下度过愁苦寂寞的夜晚,挑灯快读,使心情得到宽解。哪里知道白发之年还能遇到元稹这样的知己,也不必用黄金去铸造杜牧之了。挥笔写诗来酬答她,更增添了慷慨之情;这份风流雅事,千载之后仍牵动遥远的思念。我既已把这首诗赠给她,她便来道谢说:“这真是元稹、白居易遗留下来的声调啊!为什么我们相见得这样晚呢?我这个老妇人早晚就要死了,到那时应当把它和我一起焚烧,也许到了地下还能读到它。”第二年春天,我将要回京师,又去拜访她,果然已经去世了。于是吟诵这篇诗稿,仍仿佛看见她俯仰之间谈笑的神态。可悲啊!永乐庚子闰正月朔日,庐陵李祯记。
跋李布政至正妓人行
同年友广西布政使李公昌祺,示予所为至正妓人凡一千二百余言。观其横放浩汗如春泉,注壑瀺灂而无穷;流丽动荡如纎云,浮空变态而难状。自昔文人才士辞藻之盛,未有过扵此者也。嗟夫!妓人今为民妇,有子与孙尚不忘其故态,常持箫管自随,虽老矣出其伎犹能使公赏。惜若此况扵其盛年也,耶今有怀徳藴义,砥行立名之士欲求当道之君子出一语,以褒嘉之。且不可得此妓者,乃能使公听其议而又重之以诗,亦何其幸哉!虽然此未足以窥公之浅深也,公为方面大臣,固当以功名事业为务,宣上恩徳以施惠政,使夫环数千里之地,悉陶扵春风和气之中。乃以其文章黼黻至治而歌咏太平,播之金石传之无穷。然后足以见公之大,此特其绪余耳乌,足以窥公浅深也哉,予故书其后使观者知求公扵其大而不在此也。(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古亷文集巻八)
温柔乡记 清 梁国正
余读文苑滑稽龚肇权、赵圣伊二先生《温柔乡记》,一则软玉温香,庄而不冶;一则幻情绮语,切于觉世。心窃慕之。而世俗往往溺情饫欲,乐死温柔乡,余甚悯焉。戏作一篇,聊以效颦,辞近靡曼,意深垂戒。中温柔乡癖者,当奉为药石。文之工拙,所不计也。极乐天之西,为安乐国。国西为桂林郡,郡西折为醉乡,又折而西,有温柔乡焉。乡之中,多男少女,风气柔弱,故以温柔名。由醉乡西出十里有蓝桥,为乡之津梁。逾蓝桥,可朝发而夕至温柔乡也。乡之前环欲海,后枕睡乡,左界华胥,右接篙里,西转为渡迷津。妫汭、河洲、夜宫、琼宫、株林、长生殿,咸是乡名胜。其它篙里山水人物,怪怪奇奇,不胜观览。东望为溱洧,又东为洙乡,南为桑间,为淇上,相去咫尺,可通温柔乡。惟北门不启,游人多不出其途。文人学士,剧游是乡,大都假道于桂林郡。乡之系出人皇氏,秦以前不甚表着,至赵合德而乡始知名。其间百家杂处,族姓繁衍,代有丽人,王嫱、飞燕、西施、绿珠、小怜、小青其最著者也。遗艳风流,至今勿替,乡人仍娇媚妖妙,婉嫩苗条,尽态极研,粉白黛绿,习俗然也。手荑柔,齿瓠犀,肤凝脂,领蝤蛴,笑倩目盼,即谓温柔乡风诗可也。乡间气候,阴多阳少,春气居多,然风景不常,和则为凯风,暴则为终风。游人稍不自持,春心一动,辄外感风热,中得相如病。识世运者,有阴长阳消之感。乡之要津,有月老祠,至灵感,合乡从违,皆取决焉,为一乡香火。其神手捧缘簿,绕以赤绳,人与是乡有戚,缘神以赤绳系其足,遂逍遥乡中,遍阅佳趣,不之禁也。不然,虽窬墙术妙,不能飞渡蓝桥。月老祠左为钱神祠,神通广大,月老甘拜下风。
译《跋李布政〈至正妓人行〉》。同年朋友、广西布政使李公昌祺,把他所作的一千二百多字的《至正妓人》给我看。我看它纵横奔放、浩荡充沛,像春天的泉水流入山谷,水声潺潺而无穷;又流丽跌宕,像纤细的云彩浮在空中,变化万态而难以描摹。自古以来,文人才士辞藻的盛美,没有超过它的。唉!这位妓女如今已经成为民妇,有了儿子和孙子,却还没有忘掉从前的情态,常常带着箫管随身;虽然已经老了,演奏技艺仍能使李公欣赏。像这样的人,如果处在她盛年的时候,哪会只是如此呢?如今有怀抱德行、蕴含义理、磨砺品行、树立名声的人,想求当道的君子写一句话来褒奖赞美她,尚且不可得;这位妓女却能使李公听取她的议论,又为她作诗来加以看重,这是多么幸运啊!不过,这还不足以窥见李公才力的深浅。李公身为一方大臣,本来应当以功名事业为职责,宣扬皇上的恩德,施行惠民的政令,使周围数千里土地上的人民全都沐浴在春风和气之中;又应当用文章文饰太平盛世,歌咏天下太平,使之刻在金石上传之后世。这样以后,才足以看出李公的伟大;这件事不过是他的余力罢了,哪里足以窥见李公才力的深浅呢?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篇末,使读者知道应当从李公的大事业上去了解他,而不只在这件事上了解他。(《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古廉文集》卷八) 《温柔乡记》 清·梁国正 我读文苑中滑稽家龚肇权、赵圣伊二位先生的《温柔乡记》:一篇写软玉温香,庄重而不淫艳;一篇写幻情绮语,切合警醒世人的宗旨。我心中暗自羡慕。可是世俗之人往往沉溺于情欲,乐意死在温柔乡中,我很为他们悲悯。于是戏作一篇,姑且仿效二位先生,文辞近于柔靡艳丽,意思却深含警戒。沉溺温柔乡癖好的人,应当把它奉为治病的药石。文章写得好坏,我并不计较。极乐天的西面,是安乐国;安乐国的西面,是桂林郡;桂林郡向西转,是醉乡;再向西转,就有温柔乡。乡中男子少女很多,风气柔弱,所以名为温柔乡。从醉乡向西走十里有蓝桥,是进入温柔乡的津梁。越过蓝桥,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温柔乡。乡前环绕欲海,后面枕着睡乡,左边接华胥,右边连接篙里,向西转去便是渡迷津。妫汭、河洲、夜宫、琼宫、株林、长生殿,都是乡中的名胜。其他如篙里的山水人物,奇怪诡异,无法尽情观览。向东望是溱洧,再向东是洙乡,南面是桑间、淇上,相距很近,都可以通到温柔乡。只有北门不开,游人大多不从那里出去。文人学士来此尽情游玩,大多要借道桂林郡。温柔乡的世系出自人皇氏,秦以前并不十分显著,到赵合德时才开始闻名。这里各家杂居,族姓繁衍,历代都有美人,王嫱、飞燕、西施、绿珠、小怜、小青是其中最著名的。遗留下来的艳丽风流至今不衰,乡中女子仍然娇媚妖娆、柔婉纤嫩、身材苗条,极尽姿态和妍丽;粉面白皙,眉色青黛,这是当地的习俗。手指柔嫩如荑,牙齿洁白整齐,皮肤如凝脂,颈项如蝤蛴;嫣然含笑,顾盼生辉,这就是所谓温柔乡的风物诗了。乡中的气候阴多阳少,春气居多;但风景变化无常,和顺时是凯风,猛烈时是终风。游人稍不自持,春心一动,便会受到外来的风热侵袭,内里患上相如之病。懂得世运的人,会由此产生阴气增长、阳气消退的感慨。温柔乡的重要渡口有月老祠,神灵极其灵验;全乡婚姻是否成就,都由它决定,是全乡香火所在。月老手捧姻缘簿,周围系着红绳。人与温柔乡有缘,月老就用红绳把他的脚系住,于是可以在乡中自在游览,遍看美景,没有人禁止他。否则,即使翻墙的本领高明,也不能飞越蓝桥。月老祠左边是钱神祠,钱神神通广大,连月老也甘拜下风。倘若缘分浅薄
倘缘薄缘铿,赤绳吝尼,启请钱神,获渠默佑,月老自回心转意,温柔乡亦可朝夕恣志。故心乎温柔乡者,必先祷钱神,后谒月老。遵庙而南,为平康里,狭邪馆在焉。其庙颜曰“花林”,以其无冬夏,无宵昼,皆艳吐芙蓉,香舒豆蔻,莲脸半羞,梅妆甫启,唇似朱樱,腰如弱柳也。内多狐魅,妖冶百态,即乡人邂逅,亦曰我见犹怜。善蛊惑,耗人财命。中其蛊,非刀圭可愈,不至床头金尽,形容枯搞不止。贵介胃富王孙当诵镰溪先生“可玩观而不可亵玩”之句以自戒。花林之气,郁而为风,名花风。其发无端,不拘时候,中之即死,若南方瘴病然。冶游花林子弟,每以发风为虑。原温柔乡,花气扑人,故花风洋溢,遍乡都有,不惟狭斜。狭斜丛萃残花败柳,色野香杂,多奇毒,偶沾染,则发恶疮,甚至有红烛全销,情恨寸断,未运成风之斤,顿占噬嗑六二者矣。乡前层峦叠出,尖而锐者为五指山。纤纤如玉笋,光洁如沐者,云髻山也。色黑如漆,与五指山若连若断,多产荃香草,蝴蝶金凤常翻飞其上。远而瞩之,仿佛乌云缕缕,盘结磋峨,乡人谓从巫山飞来,故今朝暮犹行云雨。下为白玉双峰,圆巧如珠,光润似玉,两相对峙,莹洁非常,时覆白云,如新剥鸡头,轻窧香縠,其岭■然凸,不孔不窍,以口吸之,玉液源出,滑腻胜香酪,清甘逾琼浆,名花乳。医家谓能泽肌肤,补血液,驻颜益寿,其殆东坡所云“一瓯花乳”者耶。山之阳,为蛾眉山,又曰远山,亘二三里,形如卧蚕,朝夕眺望,黛色鸾翠如画。温柔乡山胜,以白玉双峰为冠。峨眉之下,半箭许,盈盈两水,彻底澄泓,则清华池也。鸿雁来宾时,月霁天空,无风亦浪,微波宛转,灼灼有光,最足怡情,人日秋波,观者罔不心目眩惑,飘魂荡魄。《花笺记》云“秋波一转惹人颠”,信然!距池百余步,为香唾泉,即石华泉。以合德与贵人戏,会于斯,飞燕误唾合德袖,余唾落此得名。泉温冽如醴,馥郁甘滑,味美于回,能解酲。耳热酒酣,一漱唾泉,香沁肺腑,夙酲顿醒。违唾泉一里,为阴沟。纤草零星,颇备怪异。沟之状,类滴水岩中,隐一圆窍,小而浅,探以圆物,不大衲凿,水淫淫然。闻窍初犹浅,狭才容一指,后为杨公子所凿,今稍深润。月必桃花水一至,日夜不绝,三五日辄止。俗以月信目之,又名月脉。阴沟内实,月脉不流,乡人辄喜欢,窃预卜履石梦月之信,若月信不至,沟流白水,乡人以为不祥。扁鹊着温柔乡月令,云是月也,月信不至,阴沟白流,则人多阴湿潮热症痨虚损,盖谓此也。凡选胜至温柔乡,莫不游阴沟,流览摩挲,探窍取水以为乐。
译或缘分艰难,月老吝惜红绳,不肯牵线,只要请钱神相助,得到他的暗中保佑,月老自然会回心转意,温柔乡也就可以早晚随意游赏。所以,一心想进温柔乡的人,一定要先向钱神祈祷,再拜谒月老。沿着庙向南,是平康里,狭邪馆就在这里。它的匾额题作“花林”,因为这里没有冬夏之分,也没有昼夜之别,到处都是艳丽的花朵吐露如芙蓉,香气像豆蔻舒展;莲花般的脸庞半含羞色,梅花般的妆容刚刚开启,嘴唇像朱红樱桃,腰肢如柔弱的柳枝。里面多有狐魅,妖冶姿态千变万化;即便是乡中人偶然遇见,也会说“我见了也忍不住怜爱”。它们善于蛊惑人心,消耗人的钱财和性命。中了这种蛊,不是寻常药物能够治愈的;不到床头金钱耗尽、形貌枯槁,就不会停止。贵族富家王孙应当诵读镰溪先生“可以观赏,却不可轻薄亵玩”的话来警戒自己。花林的气息郁积而成风,名叫花风。它的发作没有缘由,也不受时令限制,一旦染上就会死亡,像南方的瘴病一样。在花林冶游的子弟,常常担心花风发作。温柔乡本来就花气扑人,所以花风弥漫全乡,并不只限于狭邪馆。狭邪馆里残花败柳聚集,颜色野艳、香气混杂,含有许多奇毒;偶然沾染,便会发恶疮,甚至会弄到红烛燃尽、情恨寸断,还没有等到运成花风之斧,便已经落入噬嗑卦六二的处境了。温柔乡前面层峦叠起,尖锐的叫五指山。山峰纤细如玉笋,光洁如沐浴过的,叫云髻山。山色黑如漆,与五指山若连若断,多产荃香草,蝴蝶、金凤常在上面翻飞。远远望去,仿佛缕缕乌云盘结,高耸不平;乡人说它是从巫山飞来的,所以如今早晚仍然行云行雨。山下是白玉双峰,圆巧如珠,光润似玉,两峰相对耸立,洁白异常;有时覆盖着白云,像刚剥出的鸡头,又像轻薄的香罗。山岭突出,既没有孔也没有窍,用嘴吸它,便有玉液流出;其滑腻胜过香酪,清甜超过琼浆,名叫花乳。医家说它能滋润肌肤、补益血液、驻留容颜、增益寿命,大概就是苏东坡所说的“一瓯花乳”吧。山的南面是蛾眉山,又叫远山,绵延二三里,形状像横卧的蚕。早晚眺望,青黛色与鸾鸟般的翠色如画。温柔乡的山景,以白玉双峰为冠。蛾眉山下约半箭之地,有两泓盈盈的水,清澈见底、深而澄明,便是清华池。鸿雁来宾的时节,月亮照彻长空;池水无风也起浪,微波曲折,闪闪发光,最能怡悦情怀。人们说这是人的秋波,观看的人没有不心目眩惑、魂魄飘荡的。《花笺记》说“秋波一转惹人颠”,确实如此!离清华池一百多步,是香唾泉,也就是石华泉。赵合德曾与贵人在这里嬉戏相会,飞燕误把唾液吐在合德的衣袖上,余下的唾液落到这里,因此得名。泉水温暖清冽,如甜酒一般,香气浓郁,味道甘美滑润,比回味更美,还能解酒。酒意上涌、耳朵发热时,漱一漱唾泉,香气沁入肺腑,宿醉立刻醒来。离开唾泉一里,是阴沟。沟中零星长着纤细的草,颇有奇异之处。沟的形状类似滴水岩,中间隐藏着一个圆孔,孔小而浅;用圆物探入,并不需要大力凿挖,水便慢慢流出。听说这个孔最初很浅,狭窄得只能容下一根手指,后来被杨公子凿过,如今稍微深润一些。每逢月亮运行到桃花水时,水便昼夜不断地流,过三五天就停止。俗人把它看作月信,又叫月脉。阴沟内部充实、月脉不流时,乡人就很高兴,暗中预卜履石梦月的信号;如果月信不来,沟中流出白水,乡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扁鹊所著《温柔乡月令》说:这个月如果月信不至,阴沟流白水,人就多会患阴湿潮热、痨病虚损,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凡是来温柔乡选择胜景游览的人,没有不游阴沟的;他们观览抚摸,探
然不可数探,探多则其人必死,不死则病。西汉刘骛,赏心此窍,乐探不休,竟溺死沟中。达人又目为祸水。然好事者谓游阴沟,饮花乳,吸唾泉,可补入金楼佳话。
译孔取水,以此为乐。但不能屡次探取,探得太多,人一定会死,不死也会生病。西汉刘骛喜爱这个孔,乐于不停地探取,最后竟溺死在沟中。通达的人又把它称作祸水。不过好事者说,游阴沟、饮花乳、吸唾泉,可以补入金楼佳话。
乡中多奇花异木,有含笑、解语、杏脸、桃夭、连理、夜合、金莲。此处金莲最艳,令人真个销魂。与中土芙蕖异,芙蕖以大为异,金莲以小为贵。又名潘妃步。闻说潘妃曾留步此乡,金莲从步底涌出,故名,亦韵事也。昔汉成帝酷爱此花。持玩不忍释手。自后寻芳者入温柔乡,鲜不注意金莲矣。杏脸润白如肪,粉光若腻,相看不厌,可以养目,可以疗饥,所谓“秀色可餐”者此也。花之香洁浓郁,推夜合。先一试其味,便致人流连渴想。渴想不已,多溺欲海而死。含笑香逾鸡舌,最不可近,近则杀人,其笑里藏刀也。花品最劣者,名鸠盘茶,色香暖昧如魔母,薄施脂粉,或青或黑,人望见其颜色,不禁发闷哕呕。鸟兽虫鱼,则鸳鸯、山獭、比目,可怜、凤子之属。惟鸳鸯为乡人欣赏,常玩之被底。更有悍兽三种:一胭脂虎,一红粉狼,一河东狮。柔肠男子,闻其咆哮号吼,即心怖胆落,神气消阻。惟刚肠汉不惧,然亦闻声蹙额,时人称为“温柔三畏”。俗以豪侈相尚,衣饰器用,精华巧艳,冠绝一世。有唬拍钗一只,值钱百七十万,与玉笛、箜篌、琵琶、揭鼓、留仙裙、香罗袜诸物事并重。昔乡人遗罗袜一具,购求得之赏千金,其贵重如此。搔头条脱,皆饰金玉。此外脂香蓉镜,不一而足。其居处,皆香闺绣阔,西厢南楼,雕阑花柳。俗尚贵黄贱青。贮金屋,咸争羡阿娇;倚青楼,举族不以人齿。雅好馈赠钿合、纨扇、金钗、同心结等物,皆其仪享。乡人重心结而轻纨扇,欲与缔交,以同心结通款曲,可得其欢心;贻以纨扇,反生懊恼。性情则柔顺和婉,温雅蕴藉。好读书,年有十五,罕不通经者。多艳才,即《漩矶图》、《白头吟》、《玉台新咏》,亦足窥见一斑。其土音清而韵,巧如啭莺,娇如弄簧,耳其声可不问而知其为温柔乡。陇西李青莲尝有闻弄厚幸之慕,其足动人怜如此。悦美少年,往往发情止礼,胥听月老处分,即相与定情,如鱼水漆胶,缠绵缱绻,乡人美之为鸾凤。否鄙之为雉与狐,卫之娄猪,南汉之媚猪,骆宾王之狐媚,即此意也。相慕悦以情。遘多情,则快谱合欢;遇薄情,则怨歌长恨。情之所钟,一至于此。少年惑其情,咸曰:“此间乐不思返也。”如得陇望蜀,厌故怜新,乡人即生妒嫉,辄入膏育,莫可救药。有宁饮酖以死,不愿不妒以生者。闻仓庚可疗,未尝经验,不可据以为信。怕生离,甚于死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伤生离也。红袖香销,玉箫无韵,感死别也。第重抱琵琶遇别船,乡人见惯。惟天涯室远,未唱刀头,索断离肠,难圆月缺。膏沐谁容?有情谁遣?乡人不禁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咏,“梦啼妆泪红阑干”之吟,良有以也。若留恋温香,全偎软玉,乌交屣错,珥坠钗横。销金帐里,亲爱卿卿;碧玉栏边,誓盟世世。只嫌夜短,不计宵残,睡足海棠,轻寒不觉。眉舒柳叶,黛翠怜描。此中可人,真不足为外人道。洵温柔乡一刻千金,乐莫乐兮佳况。其或兴阑情索,意倦神疲,便道一游睡乡,复精神奕奕。少年慕其风,尤而效之,得其貌,似亦足蛊人。董贤、邓通、韩嫣、郑樱桃、弥子瑕辈,丰姿翩翩,绰约如处子,最得风气先。识者,见其男不男,女不女,知廉耻道丧矣。恶阉宦。相传唐李三郎访杨玉环,夜憩是乡,乡人瞥见高力士,佥曰:“夫夫也,人道灭绝,适从何来?遽及于此?何不扑杀此獠,群挤而逐出境外。”双凤十六年修温柔乡志,宁以左邱明主其事,而马迁不与焉。尤恶高僧。曩昔鸠摩罗仕宣州,僧卓锡其乡,乡人亦乐之,大抵风流僧不恶也。不礼老惫,谓其须眉如戟,无丈夫气。温柔乡土物风俗,胜游旧迹,此其大略。乡属织女分野,尤物萃生,如入众香国,游天台,别有天地非人间,靡不心旷神怡,相思不置。溺而忘返,则亡国破家,败名丧身相随属。古今人蒙其祸者,指不胜屈。昔履癸偕施妹喜,过其乡,沈乱乎夜宫,作牛饮戏以媚乎乡人。已而放乎南巢。受辛惑姐己,为长夜饮。乡之琼宫,即其地也。后罹太白之祸。唐玄宗携贵妃凭栏私语,约誓长生殿,老于是乡。未几渔阳变起。陈灵公同夏姬放乎乡之株林,惟日不足,卒至杀身。其它阿房、辱井、金谷、铜台、思香、媚寝,暨即兀该,玉树后庭花,道之不胜道,然总不离温柔乡,此物此志也。
译乡中有许多奇花异木,如含笑、解语、杏脸、桃夭、连理、夜合、金莲。这里的金莲最为艳丽,真能令人销魂。它与中原的芙蕖不同:芙蕖以花大为奇,金莲却以花小为贵。又名潘妃步。传说潘妃曾在此乡停步,金莲从她脚下涌出,所以得名,这也是一段风雅趣事。从前汉成帝极其喜爱这种花,拿在手中玩赏,舍不得放下。从此以后,寻芳客进入温柔乡,很少有不留意金莲的。杏脸花润白如脂,粉光细腻,看着永远不厌;可以养眼,也可以疗饥,这就是所谓“秀色可餐”。各种花中,香气洁净浓郁的,以夜合为首。先尝一尝它的滋味,便会使人留恋而产生渴望;渴望不止,多半会沉溺欲海而死。含笑的香气超过鸡舌香,最不可接近,靠近它就会杀人,因为它的笑容中藏着刀。花品最差的名叫鸠盘茶,颜色和香气暧昧,像魔母一样;只薄施脂粉,有时青色,有时黑色,人一看见它的颜色,便禁不住感到胸闷恶心、干呕呕吐。鸟兽虫鱼有鸳鸯、山獭、比目、可怜、凤子之类。只有鸳鸯最受乡人欣赏,常常在被褥下玩弄。还有三种凶悍的兽:胭脂虎、红粉狼、河东狮。性情柔弱的男子一听见它们咆哮吼叫,就心惊胆落,精神气势全消。只有刚强的男子不怕,但听见声音也会皱眉,当时的人称它们为“温柔三畏”。当地风俗以豪华奢侈相互夸尚,衣服饰物和器用都精美华丽,冠绝一世。有一支唬拍钗,价值钱一百七十万,与玉笛、箜篌、琵琶、揭鼓、留仙裙、香罗袜等物同样贵重。从前乡人遗下一双罗袜,有人买到后赏赐千金,可见它贵重到这种程度。搔头、条脱,也都用金玉装饰。此外脂粉、香料、蓉镜等物,数不胜数。当地住宅都是香闺绣阁,有西厢、南楼,雕刻的栏杆旁种着花木杨柳。习俗崇尚黄色而鄙视青色;蓄金修筑屋舍的,都争相羡慕陈阿娇;倚身青楼的,全族都不把她当作人看。当地人雅爱馈赠钿合、纨扇、金钗、同心结等物,这些都是礼节性的馈赠。乡人看重同心结而轻视纨扇;想与她结交,就用同心结传达情意,可以得到她的欢心;若送她纨扇,反而会使她懊恼。她们性情柔顺和婉,温柔文雅而含蓄。她们喜欢读书,年满十五岁后,很少有不通晓经书的。她们多有艳丽的才华,即使是《漩矶图》《白头吟》《玉台新咏》,也足以从中窥见一斑。她们乡里的口音清亮而有韵,灵巧如黄莺婉转,娇媚如吹奏簧管;只要听到声音,不必询问就知道是温柔乡的人。陇西李青莲曾听闻弄厚幸之事而生出爱慕,可见她们动人怜爱到了这种程度。她们喜爱美貌少年,往往情欲发作而礼法止步,一切听从月老安排;一旦彼此定情,就像鱼水、漆胶一样亲密缠绵,乡人赞美这种关系为鸾凤。否则便鄙称为雉与狐;卫国的娄猪、南汉的媚猪、骆宾王所说的狐媚,都是这个意思。彼此爱慕便以情相交:遇到多情的人,就快意地谱写合欢之曲;遇到薄情的人,就怨唱长恨之歌。感情专注到极点,就是这样。少年被她们的情意迷惑,都说:“这里快乐得让人不想回去。”他们得陇又望蜀,厌弃旧人而怜爱新人,乡人便产生嫉妒,往往深入膏肓,无法救治。有的人宁愿喝毒酒而死,也不愿不嫉妒地活着。听说黄莺可以治疗这种病,但从未验证过,不能据此相信。她们害怕生离,超过害怕死别。“一天见不到你,就像隔了三年”,说的是伤感生离;红袖的香气消散、玉箫失去声韵,说的是感伤死别。只是重抱琵琶、遇到别船,这类事情乡人已经见惯了。唯有天涯远隔、远室相离,还没有唱出“刀头”之曲,离愁就已断裂肝肠,像残月一样难以复圆。谁还容许梳妆沐浴?有情之人又有谁来派遣?乡人禁不住忧愁从心中涌出,无法断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歌咏,“梦啼妆泪红阑干”的吟唱,确实都是有原因的。若是留恋温香,完全依偎软玉,乌交屣错,耳坠钗横;在销金帐中亲爱地呼唤“卿卿”,在碧玉栏边发誓世世相盟。只嫌夜晚太短,不计更深夜残;睡足了,像海棠一样慵懒,微微的寒意也察觉不到。眉毛舒展如柳叶,黛色翠色任人描画。这里的可爱情景,实在不足以向外人说。温柔乡果真是一刻值千金,欢乐没有比这更欢乐的了。有时兴致尽了、情意索然、心神疲倦,便说游一游睡乡,回来又精神奕奕。少年羡慕这种风气,尤其加以仿效;即使只得到它的外貌,也似乎足以迷惑人。董贤、邓通、韩嫣、郑樱桃、弥子瑕这些人,姿态翩翩,柔美如处女,最先受到这种风气影响。有见识的人看见他们男不男、女不女,就知道廉耻和道义已经丧失了。温柔乡厌恶宦官。相传唐代李三郎访问杨玉环,夜里住在这里,乡人一眼看见高力士,都说:“这是个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人道已经灭绝了,他是从哪里来的?怎么竟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把这个畜生打死,大家一起把他赶出境外?”双凤十六年修撰《温柔乡志》,宁可让左丘明主持此事,也不让司马迁参加。温柔乡尤其厌恶高僧。从前鸠摩罗仕宦于宣州,僧人卓锡于此乡,乡人也喜欢他,大抵风流的和尚并不讨厌。至于衰老疲惫的人,则不受礼遇,因为他们须眉如戟,没有男子的风流气。温柔乡的土产、风俗和游览旧迹,大略就是这些。温柔乡属于织女星的分野,绝色美人集中诞生在那里。进入其中,就像进入众香国、游历天台山,另有一个天地,不在人间;人人无不心旷神怡,思念不止。若沉溺其中而忘了返回,就会接连发生亡国破家、败名丧身的祸患。古今蒙受这种灾祸的人,屈指难数。从前履癸和施妹喜一起经过这里,在夜宫中沉溺淫乱,玩牛饮之戏来取悦乡人,后来被放逐到南巢。受辛被妲己迷惑,进行长夜饮宴;乡中的琼宫,就是那处地方。后来又遭遇太白星之祸。唐玄宗带着贵妃倚栏私语,在长生殿订下长生誓约,老死在这个乡中。不久渔阳兵变爆发。陈灵公和夏姬在乡中的株林纵情游乐,只嫌一天时间不够,最终到了丧命的地步。其他如阿房宫、辱井、金谷、铜台、思香、媚寝,以及即兀该、《玉树后庭花》等,相关故事说也说不尽,但总不离温柔乡;这就是其中的事物和记载。
世贪温柔乡窈窕,甘其媚惑。卿怜我,我怜卿,必相将浪游华胥,辗转而归于篙里。其乡谣曰:“倾国倾城,一见勾魂。”可为寒心也。独鲁男子、柳下惠、褚渊不入其乡,尝至欲海而返。赵清献、张忠定曾至欲海,兴尽剧止,亦不难轻去其乡。杜牧既得向导,而游春较迟,竟不涉其地。崔护、尾生,则有志而未之逮。对温柔乡而泣数行下者,白香山一人耳。夫人孰不恶死?温柔常能死人,人当视为畏途,何游是乡者踵相接也,而非也?予当戒色之年,屡游是乡,偶马首欲东,趋渡迷津,见一丈人箕踞,坐下骑展邦族,始悉丈人原温柔乡中人,既抱子而徙居渡迷津也。予因讽之:“天下死于温柔乡者伙矣!胡丈人至今而不死也?”丈人曰:“吁!子固矣!子徒知温柔乡之能死人,而不知温柔乡之能延年。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能夕惕温柔乡之忧患,斯能永享温柔乡之安乐。人之死温柔乡,皆溺而忘忧患,又何往而不得死?而非温柔乡之能死人,人入温柔乡,自乐死矣。余乐生不乐死,故至今不死。”曰:“不死有术乎?”曰:“有。目中有,心中无,乐而不淫,过而不留者,能入能出,是谓不死之术。且子未遍历温柔乡诸胜耶?古虞帝舜,与英皇曾幸是乡,妫汭其行在也。今有二妃手植竹存焉,而舜年百有十岁。周姬昌又曾与淑女居此乡之河洲,洲前荇菜参差,是其遗迹,而文王寿九十七。人不乐死,虽世居温柔乡,可与籛铿比年。苟求死不暇,岂惟温柔乡是惧?吾见桂林郡醉乡死者,不可更仆数也。矧温柔乡实能生人。悠悠六合,谁非生于斯,长于斯者,能死人乎哉!子未学诗乎?古诗三千,尼父删而存三百,删之者十之九,惟《溱与洧》与《洙之乡》《桑中》《淇上》诸篇,不能割爱,此何以故?以其通温柔乡之故。至今都人士,勉乎修齐,志乎理学,观于乡犹可见造化之原,万物造生之蕴,此乡之有裨于世道人心大矣!我寓若乡,三十余年,如鱼相忘于江湖,祗见其益我以乐,而未始见其促我以死。我方鳃鳃然倚若乡为极乐天、安乐国,以养我天年。而子还讶我不为若乡沟中瘠。未知生,焉知死?夫是之谓黮暗。”余莞尔笑曰:“丈人所行,不逮所见,亦既抱子温柔乡矣!即在温柔乡收尔骨焉,亦复何恨。胡徙渡迷津为,而曰,延年为大耳。”丈人曰:“老子兴复不浅,不见犹可,见之殊乱人意耳!”子感丈人言,恐一旦衰老,为温柔乡弃,急操不死术,寝处温柔乡。或七日来复,或一月一至,庶几长处乐而莫予毒乎。
〖注:■,山+票,biǎo,山峯出貌,一曰山巅。〗
圆圆传 清 陆次云云士 着
译世人贪恋温柔乡的窈窕美色,甘心受它的媚惑。他爱你,你爱他,必然彼此相伴,浪游华胥,辗转而归于篙里。乡中歌谣说:“倾国倾城,一见勾魂。”这真令人寒心。只有鲁男子、柳下惠、褚渊没有进入温柔乡,曾到欲海边便回头;赵清献、张忠定曾到欲海,兴尽便停止,也能轻易离开温柔乡。杜牧已经得到向导,只因游春较迟,最终没有涉足此地。崔护、尾生则有志于此却未能到达。面对温柔乡而流下数行眼泪的,只有白香山一人。人谁不怕死呢?温柔乡常常能使人死亡,人应当把它看作畏途,为什么来游此乡的人却接踵不断呢?我正值应当戒色的年纪,却多次游历此乡。一次偶然马头想向东走,赶往渡迷津,看见一位老人箕踞而坐,身旁有坐骑,才知道老人原是温柔乡中人,后来抱着孩子迁居到渡迷津。我于是讽刺他说:“天下死在温柔乡中的人多了!为什么老人直到今天还没有死呢?”老人说:“唉!你太固执了!你只知道温柔乡能使人死亡,却不知道温柔乡也能使人延年。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能够每天警惕温柔乡中的忧患,才可以长久享受温柔乡的安乐。人死在温柔乡中,都是沉溺其中而忘掉忧患;这样一来,到了哪里不能死呢?并不是温柔乡能使人死亡,而是人进入温柔乡后,自甘享乐至死。我喜欢活着,不喜欢死去,所以直到今天还没有死。”我问:“有不死的方法吗?”老人说:“有。眼睛看得见,心里却不执着;享乐而不放纵,经过而不留恋,能够进入也能够出来,这就是不死的方法。况且你还没有遍游温柔乡的各处胜景吗?古代虞帝舜曾和娥皇、女英来过这里,妫汭就是他当年的行踪所在。现在还有二妃亲手种的竹子留存,而舜活到一百一十岁。周姬昌也曾和淑女居住在这里的河洲,洲前荇菜参差生长,就是他的遗迹;文王活到九十七岁。人若不以死为乐,即使世世住在温柔乡,也可以和籛铿比长寿。如果一心求死还来不及,哪里只是害怕温柔乡呢?我看桂林郡醉乡中死去的人,多得无法数清。何况温柔乡确实能使人生存。悠悠天地四方,谁不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它怎么会使人死亡呢!你没有学过《诗经》吗?古诗有三千篇,孔子删定后保存三百篇,删去了十分之九;唯独《溱与洧》《洙之乡》《桑中》《淇上》等篇,不能割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诗都与温柔乡相通。直到今天,京城人士努力修身齐家,立志研习理学,从温柔乡还可以看见天地造化的根源、万物生成的蕴藏;这个乡对于世道人心的助益实在很大!我寄居在这个乡里三十多年,像鱼在江湖中彼此忘怀,只看见它给我快乐的好处,却从未看见它促使我死亡。我正小心翼翼地依靠这个乡,把它看作极乐天、安乐国,用来保养我的天年。你反而惊讶我没有变成这个乡沟中的枯骨。连生都还没有懂得,哪里能懂得死?这就叫昏暗无知。” 我微笑着说:“老人的行为赶不上自己的见识,既然已经在温柔乡抱过孩子,即使将来在温柔乡收殓你的尸骨,又有什么遗憾呢?为什么还要迁居渡迷津,却说延年是最重要的呢?”老人说:“我老人的兴致还很深呢!看不见温柔乡也就罢了,一旦看见它,反而会扰乱人的心意!”我被老人的话触动,害怕自己有一天衰老后被温柔乡抛弃,便赶紧掌握不死的方法,居住在温柔乡中。有时七天去一次,有时一个月去一次,希望能够长久处在快乐中,而不让它伤害我吧。注:■,由“山”和“票”组成,读作biǎo,形容山峰突出;一说指山巅。《圆圆传》 清·陆次云,字云士 著
圆圆,陈姓,玉峰歌妓也。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崇祯癸未岁,总兵吴三桂慕其名,赍千金往聘之,已先为田畹所得。时圆圆以不得事吴,怏怏也。而昊更甚。田畹者,怀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圆圆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击节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甲申春,流氛大炽,怀宗宵旰忧之,废寝食。妃谋所以解帝忧者于父。畹进圆圆,圆圆扫眉而入,冀邀一顾。帝穆然也,旋命之归畹第,时闯师将迫畿辅矣。帝急召三桂对平台,锡蟒玉,赐上方,托重寄,命守山海关。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贞自许也。而寇深矣,长安富贵家胥皇皇。畹忧甚,语圆圆,圆圆曰:“当世乱,而公无所依,祸必至。曷不缔交于吴将军,庶缓急有藉乎?”畹曰:“斯何时,吾欲与之缱绻不暇也。”圆圆曰:“吴慕公家歌舞有时矣!公鉴于石尉,不借入看。设玉石焚时,能坚闭金谷耶?盍以此请,当必来,无却顾。”畹然之,遂躬迓吴观家乐。昊欲之而故却也,强而后至,则戎服临筵,俨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陈列益盛,礼益恭。酒甫行,昊即欲去。畹屡易席,至邃室,出群姬,调丝竹,皆殊秀。一淡妆者,统诸美而先众音,情艳意娇。三桂不觉其神移心荡也,遽命解戎服,易轻裘,顾谓畹曰:“此非所谓圆圆耶?洵足倾人城矣!公宁勿畏而拥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圆圆行酒。圆圆至席,昊语曰:“卿乐甚?”圆圆小语曰““红拂尚不乐越公,矧不逮越公者耶?”吴颔之。酣饮间,警报踵至,吴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设寇至,将奈何?”吴遽曰:“能以圆圆见赠,吾当报公家,先于报国也。”畹勉许之。吴即命圆圆拜辞畹,择细马驮之去。畹爽然,无如何也。帝促三桂出关。三桂父督理御营名骧者,恐帝闻其子载圆圆事,留府第,不令往。三桂去,而闯贼旋拔城矣,怀宗死社稷。李自成据宫掖。宫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询内监曰:“上苑三千,何无一国色耶?”内监曰:“先帝屏声色,鲜佳丽,有一圆圆者,绝世所稀,田畹进帝而帝却之。今闻畹赠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吴骧第中矣。”是时骧方降闯,闯即向骧索圆圆,且籍其家,而命其作书以招子也。骧俱从命,进圆圆。自成惊且喜,遽命歌,奏吴歈。自成蹙额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群姬唱西调,操阮筝击缶,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热耳酸心。顾圆圆曰:“此乐何如?”圆圆曰:“此曲只应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随遣使,以银四万两搞三桂军。三桂得父书,欣然受命矣。而一侦者至,询之日:“吾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自还也。”又一侦者至,曰:“吾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即释也。”又一侦者至,曰:“陈夫人无恙耶?”曰:“为闯得之矣!”三桂拔剑斫案曰:“果有是,吾从若耶?”因作书答父,略曰:“儿以父荫待罪戎行,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即当扑灭。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侧闻圣主晏驾,不胜毗裂。犹意我父奋椎一击,誓不俱生,否则刎颈以殉国难,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随效秦庭之泣,乞王师以剿巨寇,先败之于一片石。自成怒,戮吴骧,并其家三十余口。欲杀圆圆,圆圆曰:“闻昊将军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兵。杀妾何足惜?恐其为王死敌不利也!”自成欲挈圆圆去,圆圆曰:“妾既事大王矣!岂不欲从大王行?恐吴将军以妾故而穷追不已也。王图之,度能敌彼,妾即褰裳跨征骑。”自成乃凝思。圆圆曰:“妾为大王计,宜留妾纵敌,当说彼不追,以报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于是弃圆圆,载辎重,狼狈西行。是时也,闯胆已落,一鼓可灭。三桂复京师,急觅圆圆。既得,相与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圆圆为闯致说,自以为法戒追穷,听其纵逸,而不复问矣。旋受王,封建苏台,营郿坞于滇南。而时命圆圆歌。圆圆每歌大风之章以媚之。吴酒酣恒拔剑起舞,作发扬蹈厉之容。圆圆即捧觞为寿,以为神武不可一世也。吴益爱之,故专房之宠,数十年如一日。其蓄异志,作谦恭,阴结天下士,相传多出于同梦之谋。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学申胥,以复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师之故盖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后尊容南面,三十余年,又复浪沸潢池,致劳挞伐;跋扈艳妻,同归歼灭,何足以偿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译圆圆,姓陈,是玉峰的歌妓。她的歌声冠绝天下,她的容貌也冠绝天下。崇祯癸未年,总兵吴三桂仰慕她的名声,带着千金前去聘娶,却已经先被田畹得到。当时圆圆因为不能侍奉吴三桂而闷闷不乐,而吴三桂更加不满。田畹是怀宗妃子的父亲,年纪已经很老。圆圆唱起《高山流水》之曲,田畹每每随着节拍击节,却不知道她是在哀叹知音稀少。甲申年春天,流寇声势大盛,怀宗日夜忧虑,废寝忘食。妃子向父亲谋划解脱皇帝忧愁的方法。田畹把圆圆进献给皇帝,圆圆扫眉入宫,希望得到皇帝一顾。皇帝神色庄严,随即命她回到田畹府中;当时闯王的军队将要逼近京畿了。皇帝急忙召三桂到平台相见,赐给他蟒玉和尚方宝剑,把重任托付给他,命令他守卫山海关。三桂也慷慨接受诏命,以忠贞自我期许。然而贼势已经逼近,长安的富贵人家全都惶恐不安。田畹非常忧虑,把情况告诉圆圆。圆圆说:“如今世道大乱,您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灾祸一定会到来。为什么不与吴将军结交,也许在紧急时还能有所凭借呢?”田畹说:“都什么时候了,我想和他缱绻相处也没有空闲。”圆圆说:“吴将军仰慕您家的歌舞已经很久了!您可以鉴于石崇的旧事,不借口让他进来观看吗?假如玉石俱焚的时候到了,您还能把金谷园紧紧关闭吗?何不以这件事相请,他一定会来,不会回头推辞。” 田畹认为她说得对,于是亲自迎接吴三桂来观看家中的歌舞。吴三桂本来想得到圆圆,却故意推辞,勉强前来时,穿着戎装临席而坐,神色庄严,显出不可侵犯的样子。田畹陈列的酒席更加丰盛,礼数也更加恭敬。酒刚开始饮,吴三桂就想离去。田畹几次更换席位,直到幽深的内室,才让一群歌姬出来,调弄丝竹乐器,个个都格外秀美。其中有一位淡妆女子,统领众美,又先于众人发声,情态艳丽,意态娇媚。三桂不觉神魂摇荡,立即命人解下戎装,换上轻裘,并回头对田畹说:“这不是所谓的圆圆吗?确实足以倾人城池!您怎么竟不害怕,却把她留在身边呢?”田畹不知如何回答,命圆圆上前斟酒。圆圆来到席前,吴三桂说:“你很快乐吗?”圆圆低声说:“红拂尚且不喜欢越公,何况不及越公的人呢?”吴三桂点头赞许。饮酒正酣时,警报接连传来,吴三桂似乎不想离去,却又不得不走。田畹上前问道:“假如贼兵到了,将怎么办呢?”吴三桂立即说:“您如果能把圆圆送给我,我一定先报答您家,然后再报效国家。”田畹勉强答应。吴三桂便命圆圆向田畹拜别,选择一匹小马驮着她离去。田畹怅然若失,却也无可奈何。皇帝催促三桂出关。三桂的父亲、督理御营的吴骧担心皇帝听说儿子带走圆圆的事情,便把三桂留在府中,不让他前往。三桂离去后,闯贼很快攻破城池,怀宗为国而死。李自成占据了宫禁。宫人一半死去,一半逃散。李自成询问宦官说:“上苑有三千人,为什么没有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呢?”宦官说:“先帝摒弃声色,很少有美丽女子;有一个圆圆,绝世稀有,田畹献给先帝,先帝却拒绝了。如今听说田畹把她送给三桂,三桂把她留在父亲吴骧的府中。”这时吴骧正向闯王投降,闯王立即向吴骧索要圆圆,并抄没他的家产,命他写信招来儿子。吴骧全都听从,献出圆圆。李自成又惊又喜,立即命她唱歌,演奏吴地歌曲。李自成皱眉说:“容貌这样美,声音为什么却让人难以忍受?”随即命众姬唱西调,弹阮筝、击缶,自己拍掌相和。繁密的乐声激越悲凉,令人耳热心酸。他回头问圆圆:“这音乐怎么样?”圆圆说:“这种曲子只应该在天上有,不是南方鄙地的人所能比得上的!”李自成非常宠爱她。随后李自成派使者带着白银四万两去招降三桂的军队。三桂得到父亲的书信,欣然接受了命令。这时一个侦察者到来,三桂问:“我家里平安吗?”侦察者说:“已经被闯王抄没了!”三桂说:“我到那里后,自然会把家产取回。”又一个侦察者到来,三桂问:“我的父亲平安吗?”侦察者说:“已经被闯王抄没了!”三桂说:“我到那里后,一定立即释放他。”又一个侦察者到来,三桂问:“陈夫人平安吗?”侦察者说:“已经被闯王得到!”三桂拔剑砍向桌案说:“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会跟随你吗?”于是写信回复父亲,大意说:“儿子承受父亲的恩荫,在军队中任职,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就应当被扑灭。没想到我国竟无人,听到风声便纷纷溃败。侧耳听闻圣主驾崩,实在肝胆俱裂。本来还以为父亲会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同生;否则就割颈殉国,为什么反而隐忍偷生,教导我做不义之事?既没有孝宽那样抵御寇贼的才能,又惭愧没有平原君痛骂贼人的勇气。父亲既不能做忠臣,儿子又怎么能做孝子呢?儿子与父亲诀别,如果不早日图谋消灭贼人,即使把父亲放在鼎俎旁引诱三桂,我也不会顾念!”随后效法秦庭之哭,乞求王师剿灭大贼,先在一片石击败了他们。李自成大怒,杀死吴骧,并杀掉他家三十多口人。他想杀圆圆,圆圆说:“听说吴将军已经整军前来归顺了!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又兴兵而来。杀我有什么可惜的?只怕这样会使他成为大王的死敌,那就不利了!” 李自成想带着圆圆离开,圆圆说:“我既然已经侍奉大王,难道不愿意跟随大王出行吗?只是担心吴将军因为我的缘故穷追不舍。大王可以谋划一下,估量是否能够抵挡他;如果能,我便撩起衣裳跨上战马出征。”李自成于是沉思。圆圆说:“我替大王考虑,最好留下我来放纵敌人;我可以劝说他不要追赶,以此报答大王对我的恩遇。”李自成认为有道理。于是丢下圆圆,装载辎重,狼狈向西逃走。当时闯王已经胆气尽失,只要一鼓作气就可以消灭他。三桂收复京师后,急忙寻找圆圆。找到以后,两人相互拥抱,喜悦和哭泣交织在一起。不等圆圆替闯王劝说,三桂自己就认为应当依法戒止追击到底,听任闯王逃走,不再追问。后来他接受王爵,封建于苏台,在滇南营建郿坞。并且常命圆圆唱歌。圆圆每次都唱《大风歌》来讨好他。吴三桂酒意酣畅时,常拔剑起舞,作出奋发强悍的姿态。圆圆便捧杯祝寿,把他看作神武无敌、不可一世。吴三桂更加宠爱她,独占内室的恩宠,几十年如同一天。他暗怀异志,表面作谦恭姿态,暗中结交天下士人;相传这多出于同梦之谋。而世人不了解内情,以为三桂能够像伍子胥一样,为君父报仇,是忠臣孝子,哪里知道他乞求援兵的原因其实在于圆圆,而不在于报仇呢?后来他尊贵地南面称王,三十多年后又使天下沸腾,导致朝廷劳师征伐;他最终与跋扈和艳妻一同灭亡,又哪里足以偿还他不子不臣的罪过呢!
陆次云曰:“语云:‘无征不信。’圆圆之说,有征乎?曰:‘有。’征诸吴梅村祭酒伟业之诗矣。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赍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贿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
金漳兰谱 宋 赵时庚
于大父朝议彦自南康解印还里,卜居筑茅,引泉植竹,因以为亭。会宴乎其间,得郡侯傅上伯成名其亭曰“筼筜世界”。又以其间架数椽,自号“赵翁书院”。回峰面势,依山叠石,尽植花木,丛杂其间,繁阴布地,环列兰花,掩映左右,以为游憩养疴之地。
予时尚少,于其中尤好其花之香艳清馥者,目不能舍,手不能释,即询其名,默而识之,是以酷爱之,殆几成癖。粤自嘉定改元以后,又闻数品高出于向时所植者,予喜而求之,故尽得其花之容质,无失封培爱养者之法,而品第之,殆今三十年矣。然未尝与达者道。暇日有朋友过予,会诗琴棋之后,翛然而问之,予则曰:“有是心矣!”即缕缕为之详言。友曰:“吁!亦开发后觉之一端也。岂如一身可得而私,何不示诸人以广传耶?”予不得辞,因集为一卷,名曰:《金漳兰谱》,欲以续前人牡丹、荔枝谱之意云尔。时绍定癸已六月良日,澹斋赵时庚撰书。
叙兰容质第一
陈梦良 色紫,每干十二萼,花头极大,为众花之魁。至若朝晖微烘,晓露暗湿,则灼然腾秀,亭然露奇,敛肤傍干,团圆四向,婉媚娇绰,竚立凝思,如不胜情。花三片,尾如带彻,青叶三尺,颇觉弱,黯然而绿。背虽似剑,脊至尾棱,则软薄斜撒,粒许带缁。最为难种,故人希得其真。
吴兰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荚红,得所养则歧而生,至有二十萼。花头差大,色映人目,如翔鸾翥凤,千态万状。叶则高大刚毅,劲节苍然可爱。
潘花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圆匝齐整,疏密得宜,疏不露干,密不簇枝,绰约作态,窈窕逞姿,真所谓艳中之艳,花中之花也。视之愈久,愈见精神,使人不能舍去。花中近心所,色如吴紫,艳丽过于众花,叶则差小于吴,峭直雄健,众莫能及,其色特深。
仙霞 乃潘氏西山于仙霞岭得之,故更以为名。
赵十四 色紫,有十五萼。初萌甚红,开时若晚霞映日,色更晶明,叶深红者,合于沙土,则劲直肥耸,超出群品,亦云赵师博,盖其名也。
何兰 紫色中红,有十四萼。花头倒压,亦不甚绿。
品外之奇
金棱边 色深紫,有十二萼。出于长泰陈家,色如吴花,片则差小,干亦如之。叶亦劲健。所可贵者,叶自尖处分二边各一线许,直下至叶中处,色映日如金线,其家宝之,犹未广也。
白兰甲
济老 色白,有十二萼。标致不凡,如淡妆西子,素裳缟衣,不染一尘。叶似施花,更能高一二寸。得所养,则歧而生,亦号一线红。
灶山 有十五萼。色如碧玉,花开体肤松美,颙颙昂昂,雅特闲丽,真兰中之魁品也。每生并蒂花,干最碧。叶绿而瘦薄,开生子蒂,如苦荬菜叶相似,俗呼为绿衣郎。
黄殿讲 号为碧玉干西施。花色微黄,有十五萼。合并干而生,计一十五萼。或迸于根,美则美矣,每根有萎叶朵朵不起。细叶最绿,肥厚。花头似开不开,干虽高而实瘦,叶虽劲而实柔,亦花中之上品也。
李通判 色白,十五萼。峭特雅淡,追风泡露,如泣如诉。人爱之,或类郑花,则减一头地位。
叶大施 花剑脊最长。真花中之上品,惜乎不甚劲直。
惠知客 色白,有十五萼。赋质清癯,团簇齐整。或向背娇柔瘦润,花英淡紫,片尾凝黄。叶虽绿茂,细而观之,但亦柔弱。
马大同 色碧而绿,有十二萼。花头微大,间有向上者,中多红晕。叶则高耸,苍然肥厚。花干劲直,及其叶之半,亦名五晕丝,上品之下。
郑少举 花白,有十四萼。莹然孤洁,极为可爱。叶则修长而瘦散乱,所谓蓬头少举也。亦有数种,只是花有多少叶,有软硬之别。白中能生花者,无出于此。其花之资质可爱,为百花之翘楚。
黄八兄 色白,有十二萼。善于抽干,颇似郑花。惜乎干弱,不能支持。叶绿而直。
周染 花色白,十二萼。与郑花无异,但干短弱耳。
夕阳红 花有八萼。花片凝尖,色则凝红,如夕阳返照。
观堂主 花白,有七萼。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可供妇女时妆。
名弟 色白,有五六萼。花似郑,叶最柔软。如新长叶,则旧叶随换,人多不种。
弱脚 只是独头兰,色绿。花大如鹰爪,一干一花,高二三寸。叶瘦长二三尺,入腊方花,熏馥可爱而香有余。
鱼魫兰 十二萼。花片澄澈,宛如鱼魫,采而沉之水中,无影可指。叶颇劲绿,此白兰之奇品也。
译陆次云说:“俗话说:‘没有征据,就不能令人相信。’关于圆圆的说法,有证据吗?回答说:‘有。’可以从吴梅村祭酒伟业的诗中得到证据。梅村仿效《琵琶行》《长恨歌》的体制,作《圆圆曲》来讽刺吴三桂,其中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确实是实录。三桂带着厚重的财物,请求删去这句诗,吴伟业没有答应。在三桂势力盛大时,祭酒尚且能够公开斥责他的错误,拒绝他的贿赂而不顾。甲寅之乱发生时,他似乎早已看见了其中的苗头。唉!吴梅村难道不是诗歌中的董狐吗?” 《金漳兰谱》 宋·赵时庚 我的祖父朝议大夫赵彦从南康解下官印返回乡里,选择居处,修筑茅屋,引来泉水,种植竹子,并因此建了一座亭子。在亭中设宴,郡侯傅上伯成给这座亭子题名为“筼筜世界”。又因为亭中搭有几间屋架,自号“赵翁书院”。亭子面对回峰,依山堆叠山石,把花木全部种植在其中,丛生交杂,浓荫铺地;四周排列兰花,掩映于左右,作为游玩休息、调养疾病的地方。我当时还年轻,在其中尤其喜爱那些花香艳丽而清幽浓郁的兰花,眼睛舍不得离开,手也舍不得放下;于是询问它们的名称,默默记住,因此极其喜爱,几乎成了癖好。自嘉定改元以后,我又听说有几种兰花远胜于过去所种的,于是高兴地寻求它们。因此,我完全掌握了各种花的形态和资质,没有遗漏栽培、培土、爱护、养育的方法,并给它们评定品第,到现在大概三十年了。然而我从未对通达的人谈起。闲暇时有朋友来访,在吟诗、弹琴、下棋之后,他悠然问起这件事,我便说:“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于是把它详细地一一告诉他。朋友说:“唉!这也是启发后学的一端。难道这种知识只能由你一人私有吗?为什么不把它展示给众人,使之广泛流传呢?”我无法推辞,于是编集成一卷,命名为《金漳兰谱》,想要继承前人编写《牡丹谱》《荔枝谱》的用意罢了。绍定癸已六月良日,澹斋赵时庚撰写。叙述兰花的形态资质第一 陈梦良:花色紫,每一茎有十二朵花,花头极大,是众花中的魁首。到了朝阳微微烘暖、清晨露水暗暗润湿的时候,花朵光彩鲜明,秀色腾起,亭亭然显露奇姿;花瓣收拢贴近花茎,向四面团圆展开,婉媚娇柔,静立凝思,仿佛不胜情意。花有三片,花瓣末端像带子一样贯通;青叶三尺,显得颇为柔弱,暗淡而青绿。叶背虽像剑,叶脊到叶尾的棱处却柔软薄弱,斜向散开,大小如一粒带黑色。它最难种植,所以人们很少得到真正的品种。吴兰:花色深紫,有十五朵花;花茎紫色,花荚红色。得到适宜的培育,就会分枝生长,甚至有二十朵花。花头稍大,颜色映入人的眼睛,像鸾鸟飞翔、凤凰高举,姿态千变万化。叶子高大刚劲,节理坚强,苍翠可爱。潘花:花色深紫,有十五朵花。花茎紫色,排列圆整,疏密适宜;疏则不露花茎,密则不拥挤枝条,姿态绰约,体态窈窕,真是艳丽中的艳丽、花中的花。看得越久,越觉得精神焕发,使人舍不得离开。花中靠近花心的部分,颜色像吴紫,艳丽超过众花;叶子比吴兰稍小,挺拔直立而雄健,其他品种都比不上它,颜色尤其深。仙霞:潘氏在西山的仙霞岭得到它,所以取这个名字。赵十四:花色紫,有十五朵花。刚萌发时非常红,开放时像晚霞映照太阳,颜色更加晶莹明亮。叶色深红的,种在合适的沙土中,就会劲直肥壮,高耸出众,远超群品;又叫赵师博,这大概就是它的名称。何兰:紫色中带红,有十四朵花。花头倒垂下压,叶色也不很绿。品第之外的奇品 金棱边:花色深紫,有十二朵花。出自长泰陈家,花色像吴花,花瓣稍小,花茎也相同。叶子同样劲健。它可贵的地方在于,叶子从尖端处分向两边,各有一条约一线宽的纹理,一直向下延伸到叶片中部,在阳光下映照得像金线;陈家把它视为珍宝,尚未广泛流传。白兰甲 济老:花色白,有十二朵花。品貌不凡,像淡妆的西施,穿着素裳缟衣,不染一点尘埃。叶子像施花,但还能高出一二寸。得到适宜的培育就会分枝生长,也叫一线红。灶山:有十五朵花。花色如碧玉,开放时花体肌理松美,昂首挺立,雅致而闲丽,真是兰花中的魁品。常常开出并蒂花,花茎最为碧绿。叶子绿色而瘦薄,开花时生出花蒂,像苦荬菜的叶子,俗称绿衣郎。黄殿讲:号称碧玉干西施。花色微黄,有十五朵花;花茎合并生长,共计十五朵。有时从根部迸生,虽然美丽,但每条根都有一朵朵萎叶,不能挺起。细叶最绿,且肥厚。花头似开未开,花茎虽然高却实际瘦弱,叶子虽然劲挺却实则柔软,也是花中的上品。李通判:花色白,有十五朵花。挺拔奇特而雅淡,迎风带露,像哭泣,又像诉说。人们喜爱它;有时把它归入郑花一类,但品位便低了一等。叶大施:花剑和叶脊最长。确实是花中的上品,可惜不太劲直。惠知客:花色白,有十五朵花。资质清瘦,花朵聚簇整齐;有的花朵正面或背面,姿态娇柔而瘦润;花朵淡紫,花瓣末端凝着黄色。叶子虽然繁茂青绿,细看却也柔弱。马大同:花色碧绿,有十二朵花。花头稍大,间或有向上的花朵,中间多带红晕。叶子高耸,苍翠而肥厚。花茎劲直,直到叶片的一半;又叫五晕丝,品位在上品之下。郑少举:花白,有十四朵花。晶莹孤洁,极其可爱。叶子修长而瘦,显得散乱,所谓“蓬头少举”就是这样。也有几种类似的,只是花朵有多少、叶子有软硬的差别。白色兰花中能够开出这种花的,没有超过它的。它的花姿资质可爱,是百花中的佼佼者。黄八兄:花色白,有十二朵花。善于抽出花茎,很像郑花。可惜花茎柔弱,不能支撑。叶子绿色而直。周染:花色白,有十二朵花。与郑花没有不同,只是花茎短而柔弱。夕阳红:花有八朵。花瓣凝聚尖端,颜色凝重而红,像夕阳回照。观堂主:花色白,有七朵。花朵聚集如簇,叶子不太高,可以供妇女临时插戴妆饰。名弟:花色白,有五六朵。花像郑花,叶子最柔软。若新叶长出,旧叶便随之更换,所以人们大多不种。弱脚:只有一个花头,是绿色的。花朵大如鹰爪,一根花梗一朵花,高二三寸。叶子细长,长二三尺,到了腊月才开花,香气浓郁可爱,而且余香很久。鱼魫兰:有十二枚花萼。花瓣澄澈,宛如鱼魫,采下沉入水中,几乎看不出影子。叶子很硬挺而青绿,是白兰中的奇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