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香艳丛书五十四

桃花第三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09–1449 段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白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曲》(明君,昭君也。避晋文帝讳,改昭为明。)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我本良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流涕别,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贮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累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尘。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婢,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装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蛟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縠。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因止之,于是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楼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玮,有国色。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谷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饮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迨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不效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又与不完具而惜焉。牛僧儒《周秦行记》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鬟窄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拜谢,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噫!石崇之杀,虽自绿珠,殆亦其来有渐矣。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妃,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次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译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白州属于南昌郡,是古代越地;秦代为象郡,汉代属合浦县。唐武德初年,平定萧铣,在这里设置南州;不久改为白州,以白江命名。州境内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长在双角山下,美丽而艳丽。越地的风俗把珍珠视为最珍贵的宝物,生女儿称为珠娘,生男孩称为珠儿。绿珠的字,就是由此得名。晋代石崇任交趾采访使,用三斛真珠把她买来。石崇在河南金谷涧有别墅。涧中有金水,从太白源流来。石崇便依傍山川修建园林馆舍。绿珠能吹笛,又善于舞《明君曲》(明君就是昭君。为避晋文帝的讳,把“昭”改为“明”。)明君是汉代妃子。汉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皇帝下诏把王嫱嫁给他,她就是昭君。将要离开时,她入宫辞别,容光照人,天子后悔了,但事情已很难重新改变。汉人为怜惜她远嫁,创作了这支歌。石崇教绿珠演奏这支曲子,又亲自创作新歌说:我本是良家女子,将要嫁到单于的宫廷。辞别的话还没有说完,前导的车骑已经举起了旌旗。仆人和车夫流着泪告别,车辕下的马悲伤地嘶鸣。悲哀忧郁,伤痛深入五脏,哭泣的泪水沾湿了珍珠缨络。一路走去,太阳已经西斜,终于到达匈奴的城池。匈奴把我留在穹庐中,给我加上阏氏的名号。异族的生活不是我所能安适的,虽然尊贵,却不是我所荣耀的。父子都来凌辱我,面对他们既惭愧又惊惧。要舍身而死实在不容易,只好默默地苟且求生。苟且活着又有什么可聊赖的?长久积累的愤恨总是满溢。愿借一双飞鸿的翅膀,乘着它远远飞去。飞鸿却不顾念我,我只能久久站立,惶恐不安。从前是匣中的美玉,如今却成了粪土上的尘埃。早晨的花朵不足以使人欢悦,我甘愿和秋草一同凋零。把话传给后世的人:远嫁异域实在令人难堪。石崇又制作《懊恼曲》赠给绿珠。石崇的婢女中容貌艳丽的有一千多人,他选出几十人,穿戴打扮得完全一样,使人乍看无法分别。她们佩戴雕成蛟龙的玉佩,插着金丝缠绕的凤凰钗,衣袖相连,绕着柱子起舞。石崇想召见谁,不叫姓名,只听佩玉的声音、看金钗的颜色:佩声轻的走在前面,钗色艳的排在后面,按照这个次序进入。赵王司马伦扰乱纲常,贼臣孙秀派人来索要绿珠。石崇正登上凉观,俯临清水,妇人们侍立在身旁。使者把来意告诉他,石崇便带出几百名婢女给他看,她们都薰染着兰麝香,披着罗縠,说:“任凭你挑选。”使者说:“君侯的侍女,确实美丽;但我奉命指名索取绿珠,不知哪一个是她?”石崇勃然大怒,说:“我所爱的人,是不能给你的。”孙秀因此进谗言,司马伦便灭了石崇的宗族。收捕石崇的军队突然来到,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是因为你获罪。”绿珠哭着说:“愿意在您面前以死相报。”石崇于是阻止她;绿珠便从楼上坠下而死。石崇在东市被杀。当时人把这座楼称为“绿珠楼”。楼在步庚里,靠近狄泉;狄泉在正城东面。绿珠有个弟子叫宋玮,有倾国之色,擅长吹笛,后来进入晋明帝宫中。如今白州有一股水,从双角山流出山谷,汇入容州江,人们称它为绿珠江。这也像归州有昭君滩、昭君村、昭君场,吴地有西施谷、脂粉塘,都是取美人的出处来命名。又有一口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老人们传说:“汲取此井的水饮用,生下的女儿一定多半美丽。乡里有见识的人认为美貌对时世没有益处,于是用巨石压住井口。此后即使生下容貌端正秀美的女儿,五官和四肢也多不完整。”真奇怪啊!原来是山水造成的。昭君村生下女儿,都要把她们的脸烧灼出伤痕,所以白居易有诗说:不效法前人的教训,只怕给后人留下冤屈。直到今天,村中女子的脸上,还留着烧灼形成的瘢痕。又有因身体不完整而令人惋惜的事。牛僧儒《周秦行记》说:“夜里住宿在薄太后庙,看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自赋诗抒发志向。另有一位善于吹笛的女子,梳着短鬟,穿着窄袖衫,系着衣带,容貌非常美丽,和潘氏一同来。太后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命她吹笛,常常也给她酒喝。太后回头对她说:‘你认识她吗?这是石家绿珠,潘妃把她收作妹妹。’太后说:‘绿珠难道能没有诗吗?’绿珠拜谢,作诗说:今天的人已经不是往日的人,笛声徒然哀怨着赵王伦。红花凋残,花钿破碎在楼下;金谷园经历千年,再也没有春天。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天谁陪伴他?’绿珠说:‘石卫尉性情严厉而善妒。如今有死亡之事,不能再涉及淫乱。’”这件事虽然诡异怪诞,也姑且可以作为笑谈。唉!石崇被杀,虽然是由绿珠引起的,但大概也有逐渐积累的原因。石崇曾任荆州刺史,劫夺远方使者,沉杀客商,因此积聚了巨额财富。他又送给王恺鸩鸟,和他一起做毒害人的事情。像这样暗中谋害他人,加上他常常邀请宾客宴饮,让美人轮流劝酒;宾客喝不完的,就命宦官杀死美人。王丞相和大将军曾一同拜访石崇,丞相向来不能饮酒,却总是勉强自己,直到沉醉。轮到大将军时,他故意不喝,想看石崇怎样处置,结果已经杀了三个人。君子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都是人自己招来的。’石崇内心不仁不义,举动动辄杀人,怎么会没有报应呢?不是绿珠,就不能加速石崇被诛;不是石崇,也无法显扬绿珠的名声。绿珠坠楼,是侍女中有贞节的人。拿她和古人相比,则有田六出。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女。王进贤是晋愍太子妃。洛阳发生战乱,石勒掳掠王进贤,渡过孟津,想娶她为妻。王进贤骂道:‘我是皇太子妃,司徒公的女儿。你这个胡羌小子,竟敢冒犯我吗?’说完便投河而死。六出说:‘主人既然这样做,侍女也应当这样做。’也投进河中。又有窈娘,是武周时期乔知之宠爱的婢女。她姿色艳丽,尤其擅长歌舞。乔知之教她读书,她善于写文章,乔知之非常宠爱她。当时武承嗣骄横显贵,一次宫内宴饮酒兴正浓,逼迫乔知之拿金玉与他赌窈娘。乔知之没有胜过他,武承嗣便派人到乔知之家中强行把她装载带走。乔知之怨恨悔恨,作《绿珠篇》叙述自己的怨情。诗说:石家金谷园重新响起歌声,用十斛明珠买来美丽女子。第二天便可怜得再没有可比的人,到了此时才知道得到人心是多么可爱。你家的闺阁从来没有难以进入,我曾经持歌起舞让人观赏。富贵雄豪本来不是正当的道理,骄横的权势却蛮横地相互侵凌。要辞别你、离开你,我终究不忍;白白地掩面,为红颜女子悲伤。百年的离别就在高楼之上,一旦红颜女子为你耗尽生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致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其后,诗人题歌舞妓者,皆以绿珠为名。庚肩吾曰:“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自作《明君辞》,还教绿珠舞。”李元忠云:“绛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江总云:“绿珠含泪舞,孙秀强相邀。”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冽,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述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季伦死后十日,赵王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墉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附翾风传

  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之富,财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翾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益人灵性;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

  崇尝择美容姿相类者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翾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像凤凰之冠,结绅绕楹而舞,使昼夜声色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使行而笑语,则口气从风而飏。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未,布致象床上,使所爱践之无迹者,即赐真珠百琲;若有迹者,则即节其饮食,令体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珠。”

  及翾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言胡女不可为群,竟相排毁。崇受谮润之言,即退翾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为乐曲,至晋未乃止。

陈张贵妃传 佚名

译乔知之私下嘱托武承嗣家中的宦奴,把诗传给窈娘。窈娘得到诗后悲伤哭泣,投井而死。武承嗣命人把她打捞出来,在她衣服中发现了这首诗,便鞭杀宦奴,又指使官吏罗织罪名,使乔知之因此被杀。可悲啊,这两个人因为把宠爱的姬妾显露给别人,招来了丧身的灾祸。这正是所谓倒拿着太阿剑,把把柄交给别人。《易经》说:‘懈怠疏忽地收藏财物,是教人来偷盗;打扮妖艳,是教人来淫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后来,诗人题咏歌舞女子,都以绿珠为名。庾肩吾说:‘兰堂上宾客来到,华美席间抚弄清弦。自己创作《明君辞》,又教绿珠起舞。’李元忠说:‘绛树摇动歌扇,金谷园舞宴开张。罗袖拂过归来的客人,留住欢乐,醉饮玉杯。’江总说:‘绿珠含泪起舞,孙秀强行邀她。’ 绿珠死去已经几百年了,诗人还不断吟咏她,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因为她只是一个婢女,不识文字,却能感念主人的恩情,愤激之下不顾自身安危;她的志节凛然,确实足以使后人仰慕歌咏。至于有些人享受优厚俸禄,窃据显要职位,却没有仁义的行为,心怀反复无常的念头,朝三暮四,只看重利益,节操反而不如一个妇人,难道不惭愧吗?如今写这篇传记,不只是叙述她的美丽,也是为了堵塞祸患的根源,并且想借此惩戒那些辜负恩情、背弃道义的人。季伦死后十天,赵王伦败亡。左卫将军赵泉在中书省斩杀孙秀,军士赵骏剖开孙秀的心吃了。司马伦被囚禁在金墉城,获赐金屑酒。司马伦惭愧地用头巾遮住脸说:‘孙秀误了我!’喝下金屑酒后死去。他们的家族都被夷灭。南阳生说:‘这就是假借上天之手来报仇。否则,为什么诛杀和灭族的报应会立刻显现呢!’ 附录:《翾风传》石季伦所宠爱的婢女名叫翾风,魏末在胡人地区买来,年仅十岁,便让她在内室中抚养。到十五岁时,她容貌无比,尤其以姿态美丽著称。她能精妙地辨别玉的声音,也能观察玉的颜色。石氏的财富可以和王家相比,骄奢侈靡冠绝当世;珍宝奇物视同瓦石,聚集起来如同粪土,都是从各个异域得到的,没有人能辨识它们的出处。于是石崇让翾风辨别它们的声音和颜色,并知道产地。她说:‘西方、北方的玉,声音沉重,性质温润,佩戴它有益于人的灵性;东方、南方的玉,声音轻脆洁净,性质清凉,佩戴它有利于人的精神。’石氏的侍女中,容貌美艳的有几千人,翾风最因文辞才华而受到宠爱。石崇曾对她说:‘我百年之后,应当指着太阳让你为我殉葬。’她回答说:‘活着相爱,死后相离,不如没有爱。妾若能为您殉死,身体又有什么腐朽可怕的呢?’于是她更加受到宠爱。石崇曾选出几十名容貌姿态相似的女子,衣服装饰、身材高矮都完全一样,使人乍看不能分别,常常侍立在身旁。他让翾风调选玉料,交给工匠制作倒龙形的玉佩,又缠绕金丝制成凤凰冠形的钗。也就是说,雕玉做成倒龙的形状,铸金钗做成凤凰冠的样子;她们系着衣带,绕柱起舞,使日夜声色不断相接,称为“恒舞”。石崇想召见谁,不叫姓名,只听佩玉声、看金钗色;玉声轻的在前,钗色艳的在后,依次进入。又让几十个人各自含着不同的香料,她们行走时谈笑,口中的香气便随风飘散。还把沉水香研成粉末,像尘土一样撒在象牙床上;所宠爱的人踩过而不留下足迹,就赏赐一百琲珍珠;若留下足迹,就立即节制她的饮食,使身体变得轻弱。因此闺房中互相戏言:‘你若不是骨骼纤细、身体轻盈,哪里能得到一百颗珍珠?’ 等到翾风三十岁时,年轻貌美的女子们争相嫉妒她,有人说胡女不能和她们同列,终于互相排斥诋毁她。石崇听信了添油加醋的谗言,便把翾风降为房老,让她管理年轻侍女。翾风于是心怀怨恨,作五言诗说:春日花朵谁不美丽,最终却在秋天凋落时受到伤害。突起的烟气仍然自行低下,受到鄙弃退居冷落,哪里是我所预料的。桂花的芬芳徒然自受蛀蚀,失去宠爱只因为容貌衰老。眼看着美好的时光消歇,憔悴不堪,只能徒然自我嘲笑。石氏内室中的井歌,把这首诗作为乐曲演唱,到晋代末年才停止。《陈张贵妃传》 佚名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嵋栏槛之类,悉以沉檀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婕好、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教之歌,分部迭进。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指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鉴。聪慧有神彩,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盼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俟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又工厌魅之术,假鬼神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巫,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絓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潜之,言无不听,于是张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纪纲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榜于青溪中桥。

碧线传 佚名 撰

译张贵妃名叫丽华,是军人的女儿。她的父亲和兄长以织席为业。后主还是太子时,她被选入宫,侍奉龚贵嫔,任良娣。贵妃十岁时,便给龚贵嫔充当使女。后主见到她后喜欢上她,她因此得到宠幸,不久怀孕,生下太子深。后主即位,授她为贵妃。贵妃天性聪慧,很受宠爱。后主起初因始兴王叔陵作乱而受伤,卧病在承香殿。当时各位姬妾都不得进见,只有贵妃侍奉他。柳太后仍住在柏梁殿,那是皇后的正殿。皇后向来不受后主宠爱,不能侍奉疾病,只能另居求贤殿。至德二年,陈后主在光昭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达数十丈,每阁有数十间房屋。窗户、墙壁、腰饰、悬挂物、栏杆、门槛之类,全都用沉香、檀香木制作,又用金玉装饰,间杂珍珠翡翠;外面设置珠帘,里面有宝床、宝帐,衣服器玩一类的物品,奇异珍贵华丽,都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每当微风暂时吹来,香气能飘到数里之外;清晨太阳初照,光彩映照后庭。楼阁下面堆积石块筑成山,引水形成池塘,种植奇树,夹杂花草药物。后主住在临春阁,张贵妃住在结绮阁,龚贵嫔、孔贵嫔住在望仙阁,三阁之间用复道相连,可以相互往来。又有王、李二位美人,张、薛二位淑媛,以及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等七人,都受到宠爱,轮流到楼阁上游玩。后主把宫人中有文学才华的袁大舍等任为女学士。后主每次邀请宾客,和贵妃等人游玩宴饮,就让诸位贵人、女学士与亲近的宾客共同创作新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最艳丽的谱成曲调,配上新声。又挑选容貌美丽的宫女,多达数百上千人,教她们歌唱,分成队列轮流进场。曲子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大意说:‘碧玉般的月亮夜夜圆满,琼树每天早晨都焕然一新。’诗曲的主旨,都是赞美张贵妃、孔贵嫔的容色。张贵妃的头发长七尺,乌黑如漆,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她聪明有神采,举止从容,容貌端庄秀丽。每当她抬眼顾盼,光彩耀眼,照映左右。她常在楼阁上精心妆扮,面对轩窗栏杆,宫中远远望去,飘然如神仙。她才思敏捷,记忆力强,善于察看君主的脸色;她推荐宫女,后宫都感激她。她又精通厌魅之术,假借鬼神迷惑后主,在宫中设置淫祀,聚集女巫让她们击鼓起舞,使后主怠于政务。各部门上奏的事情,都通过宦官蔡临儿、李善度转达给后主;后主倚着隐囊,把张贵妃放在膝上,一同裁决。李蔡二人记不住的事情,贵妃都替他们分条记录,没有遗漏。她还借机访察外面的事情,凡有情况,必定先知道并报告。因此她更加受到特殊宠爱,冠绝后宫。后宫各家不遵守法度,有触犯法律的,只求贵妃怜悯。贵妃便让李蔡先把事情启奏,然后从容地替他们说情。大臣中有不听从她的,她便暗中诋毁,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于是张氏的势力薰灼四方,内外亲族大多被引荐任用;执政大臣也随风倒向她,宦官和巧佞之徒内外勾结,互相引荐,贿赂公开进行,赏罚没有常规,朝廷纲纪混乱不堪。隋军攻克台城时,贵妃和后主一起跳入井中。隋军把他们救出,晋王杨广命令把贵妃斩首,悬尸在青溪中桥。《碧线传》 佚名撰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家下,通剑术,晓兵机。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朝政废弛,祸在旦夕。大王朝廷懿亲,宜阴为之备。万一风尘有警,即使指麾义旗,纾君父之急,使神州光复,为大元宗英,岂不伟哉!”王曰:“尔病,风狂耶?何出言若是?”二人默然而退曰:“竖子不足谋。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黄鹤楼而遁。诗曰:

  芙蓉出匣照寒铓,上带仇家血影光。▯

  前席早知非圣主,悔将三策说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前言,于是陈友谅、明玉珍,皆遣人物色之。不可得。高皇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衮丞,因往省之。回途覆舟,幸而不死,因踯躅路侧,觅火燎衣,纵步间,忽二道士前揖曰:“范叔何一寒如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遂邀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飖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酒酣气豪,议论蜂起。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犹未能忘情尘世,将不为修真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循行数墨,儒之土苴;熊经鸟神,仙之糟粕。吾所谓修真,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

  杜宇有冤能泣血,邓攸元子可传家。▯

  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满蒺黎沙。▯▯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

  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

  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

  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酹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非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着。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 寥落,相见处、萍水异香,烂慢清宵酌。说到英雄,自同梦幻,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惜,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引而伸之,飞跃上下。须叟,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欻,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陵欲若星,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立。君美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变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

秋千会记 明 李祯 撰

译至正年间,有两个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寄居在威顺王府,精通剑术,熟悉兵法。威顺王虽然收养他们,却从未觉得他们奇异,只有樊口卫君美很看重他们。一天,威顺王游览别苑,召二人侍从,便从容劝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已久,极其繁盛富足,但朝政已经废弛,祸患就在旦夕之间。大王是朝廷的至亲,应当暗中为此作准备。万一有战乱警报,就举起义旗,舒解君父的危急,使神州恢复光明,成为大元宗室的英杰,岂不是壮伟的事业吗?’威顺王说:‘你们病了吗,还是疯了?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二人默然退下,说:‘这小子不值得谋划。不离开这里,灾祸将要来了。’于是到黄鹤楼题诗后逃走。诗说:芙蓉剑出匣,映照寒光,剑刃上还带着仇家的血影。早知面对的不是圣主,真后悔把三条计策说给君王。威顺王知道后派人寻找他们,但他们已经隐遁。不久战乱发生,完全如同他们先前所说。于是陈友谅、明玉珍都派人访求他们,却无法找到。高皇帝平定群寇、四海归于一统之后,君美的哥哥君彦任西衮丞,便前去探望他。回程时船翻了,幸好没有死;他在路旁徘徊,寻找火来烘干衣服,正信步走着,忽然两个道士上前作揖说:‘范叔怎么寒酸到这种地步了!’他仔细一看,正是真本无、文固虚两位旧友。君美把自己的困苦情形告诉他们,他们说:‘不要忧虑。’于是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原来那里就是青城山。那里高墙华屋,深院曲房,几个黑衣仆人排列在左右侍奉。二人与君美叙旧,欢快得像平日一样。君美询问他们在战乱中的去向,二人说:‘离开黄鹤楼后,就进入黄牛山;后来长久隐居在青城山,忽然遇到知己。可惜壮志已经凋零,一事无成。俯仰天地,像浮萍断梗一样飘荡。独居闲处,实在有愧于故人。’于是和君美痛饮。酒兴正浓,意气豪迈,议论纷纷。君美说:‘二位在名山修炼身体,却还不能忘情尘世,难道不会成为修真的拖累吗?’二人大笑说:‘拘泥于按行墨读书,是儒家的糟粕;熊经鸟伸,是仙家的糟粕。’ 我们所说的修真,难道在这些事情上吗?’于是带君美周游观看他们的住所。锦绣绮罗充满其间,金玉堆积如山,各有美人掌管。最后来到一处山岩中,那里有一百具骷髅。二人指着说:‘这些都是世间不义之人,剩下的由我们得到并诛杀。’君美吓得吐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第二天大设宴席,君美坐在首席。两位美人捧着象牙盘,盛着十颗明珠、百两黄金为他祝寿。君美不敢推辞,只连声答谢。于是纵情饮酒,醉得大醉,真本无作诗说:多少年来战火连接到天涯,在白骨丛中度过年华。杜宇含冤能够哭出血来,邓攸没有儿子却可以传家。当年还自夸像辽东的猪,今天反倒成了井底之蛙。一片春光由谁作主,野花开满蒺藜丛生的沙地。文固虚接着吟诵说:豪杰消磨殆尽,令人叹息五陵;怒发冲起乌纱帽,豪气充满胸膛。眼前并不是没有豪杰,身后又何必谈论兴亡。当道有蛇,魂魄已经断绝;渡江没有马匹,预言也难以凭信。可怜这一片中原土地,虎啸龙腾之间经历了多少战争。他的诗大多就是这样,那么这个人的胸襟也可以想见了。君美知道自己吟咏的诗无法超过他们,便创作一阕《喜迁莺》,举杯洒酒祭谢二人,亲自歌唱来助兴。词说:天地还像从前一样。叹息往事凄凉,才华长久地萧条。景物已经面目全非,人民也都换了,已不是旧日的城郭。世事正如棋子,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落子艰难。胜败就像一场春梦,何必惊慌错愕。冷落寂寥,在相见的地方,像萍水相逢却有异香;清冷长夜里,尽情饮酒。说到英雄,也同样如梦似幻,剑锋和莲锷都已经磨钝。看透浮云般变幻的世事,不要再问谁强谁弱。可叹可惜,这一番归去,仿佛成了辽东的仙鹤。第二天君美请求回去。二人说:‘唐代有红线,如今有碧线,应当让她送你。’碧线到来,是一个美丽女子,年纪约十七八岁,背着竹箱,跟随真本无、文固虚一同送君美。走在青城山道上,她回头说:‘以后再会很难预期,请让我为你起舞。’碧线打开箱子,取出四枚白丸,每枚大如鸡蛋,原来是雌雄两把剑。二人把剑引出拉长,剑光上下飞跃。片刻之间,天地昏暗,风云惨淡,只见尘埃中电光倏忽闪烁,彼此交绕缠结。君美双腿发抖,连路都走不成。回头望他们的住处,只见山陵仿佛星辰,完全找不到道路。君美于是气不能出,眼睛不能闭,常常觉得像有刀架在脖子上,心胆俱落。剑舞完毕,已看不见二人,只剩碧线站在身旁。君美倒在皮囊中的酒,与她一起饮酒。等到夜里,碧线握住君美的手,向东南方离去。将近三更时到达家中,只见金珠已经放在床榻上,而碧线早已离去,始终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术。《秋千会记》 明 李祯撰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萨都刺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 士,故时誉翕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于诸贵家。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院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 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

  适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蹴,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阍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可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菩萨蛮》为调,赋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毫,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是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黄莺儿。拜住拂拭剡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曰:“可谓门阑多喜气,女婿近乘龙也。”▯

  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拜住莺词附录于此:▯▯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弦索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 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既而,同佥豪宕,簠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尔弗起,阖室染疾,尽为一空,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嬖虽多,而三夫人独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富贵之门,独己婿家反凋敝如此,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见诸姊妹家荣盛,心亦慕之。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另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   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柩,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挚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

  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挚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魂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

  拜住三子,长教化,仕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俱为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天兵至燕,顺帝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同议避兵。黑厮与丞相失列门哭谏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当以死守。”不听,夜半开建德门而遁。黑厮随入沙漠,不知所终。

张老传 唐 李复言

译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因为是前宰相齐国公的儿子,被授任宣徽院使;萨都刺任佥判,东平王荣甫任经历,三家联合住在海子桥西。宣徽出生于宰相之家,富贵达到极点,住宅宏伟华丽,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但他能读书作文,敬重礼遇贤士,所以当时声誉很高,众人一致称赞。他私人住宅后面有一座杏园,取‘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意思命名。园中花卉奇异,庭院楼榭精美,在各家贵族宅院中居于首位。每年春天,宣徽的妹妹、女儿邀请院判、经历的家眷,在园中设置荡秋千的游戏,盛备饮宴,欢笑一整天。各家也隔一天设宴,从二月末一直到清明以后才停止,称为秋千会。正好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的儿子拜住经过园外,在马上欠身望去,正看见女子们争相荡秋千,欢声笑语正浓。他偷偷藏在柳树阴影中窥看,看见众女子都是绝色,于是久久不肯离去。被守门人发觉后,守门人跑去报告宣徽,回来寻找时拜住已经逃走。拜住回家后,把事情详细告诉母亲。母亲明白他的心意,便派媒人到宣徽家求亲。宣徽说:‘莫非就是那个偷窥墙内的少年吗?我正要择婿,可以叫他来看看。如果果真优秀,就答应这门婚事。’媒人回去告诉同佥,同佥便打扮拜住,让他前往。宣徽看见他是个英俊少年,心中稍微喜欢,但还不知道他的才学,便试他说:‘你喜欢看秋千,就以此为题,用《菩萨蛮》的调子写一阕南词,会吗?’拜住挥笔,用国字写道:红绳系着秋千架,纤纤玉指扶着画板;东风吹来,燕子成双飞起。为了夸耀俊美,争着荡得更高,还要把裙子系牢。牙床上带着困意睡去,任凭金钗坠落;推开枕头起身太迟,已经到了月光照上纱窗的时候。宣徽虽然喜爱他的敏捷,却担心是事先构思好的,或者是请别人代写的,于是盛设酒席款待他,席间又命他作《满江红》咏黄莺。拜住拂拭剡藤纸,用汉字书写,呈给宣徽。宣徽高兴地说:‘婚事成了。’于是当面答应把第三夫人的女儿速哥失里许配给他,并召来夫人和女儿,让她与拜住相见。宣徽的另一个女儿也从窗缝中偷看拜住,私下向速哥失里祝贺说:‘真可以说是门庭充满喜气,女婿就要乘龙而来了。’ 选定日期,派人送去聘礼;礼物的丰盛、诗文书翰的雅致,轰动传遍都城,被认为是一件盛事。拜住所作的莺词附录在这里:嫩日舒展晴光,春色明艳,碧蓝天空刚刚放晴。正是桃花脸般半吐,黄莺初试歌声。孤枕上忽然听见琴弦声悄然传来,曲折屏风间不时听到笙簧的细声。喜爱黄莺婉转柔美的舌音,在东风中越发娇媚。幽梦醒来,闲愁缠绕;残香消退,重重门户关闭。清巧的声音、芬芳的韵律,十分流丽。钻入柳林、穿过花丛,飞来又飞去;想寻找知心好友,却实在没有办法。遥望上林苑,什么时候才能成双栖息?心意遥远而惆怅。后来,同佥豪放纵肆,不修饰礼法,终于因贪墨败露,被关进御史台监狱。在牢狱中得了病,按照大臣的惯例,获准释放回家医治。不到十天,竟然去世;全家又染上疾病,几乎死绝,只剩下拜住一人。然而家产也随之冰消瓦解,财富散尽,亲人死亡。宣徽想把拜住叫回家教养,三夫人坚决不肯。原来宣徽内宠虽多,唯有三夫人独自掌权,专受宠爱。她见别的姬妾和女儿都嫁入富贵之家,只有自己的女婿家反而如此衰败,便决意悔婚。速哥失里劝谏说:‘结亲就是结义,一旦订下婚盟,终究不能改变。女儿不是没有看见各位姐姐妹妹家的荣盛,心里也羡慕她们。但既然已经以一寸丝作为定盟之物,鬼神都难以欺骗,怎么能因为他贫贱便抛弃他呢?’父母不听,又另行商议把她许配给平章阔阔出的儿子僧家奴。礼仪文饰的盛大程度,比从前更有过之。到了成婚之日,速哥失里走到半路,暗中解下脚纱,在轿中上吊。等到了地方,她已经死了。夫人把爱女的尸体抬回,拿出全部家中嫁妆和夫家聘礼为她入殓,暂时寄放在清安僧寺。拜住听到变故,当夜私自前往哭祭,并叩着棺材说:‘拜住在这里。’ 忽然棺材中回应说:‘可以打开棺材,我还活着。’拜住查看四周,发现棺材油漆封钉牢固,没有办法打开。于是和僧人商量说:‘劳烦您用力开棺,打开棺材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不会连累您;棺中所有物品也可以共同分取。’僧人素知她陪葬丰厚,也生出了贪利之心,于是用斧头劈开棺盖。女子果然还活着。两人高兴至极,便脱下金镯和一半首饰答谢僧人。估计剩下的物品还值数万缗,于是托僧人买漆修整棺材,不让事情泄露。拜住便带着速哥失里逃往上都。在那里住了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们携带的财物丰厚,加上拜住又教几个蒙古学生,还有每月俸禄,家境宽裕。没想到宣徽出任开平尹,刚一到任,便寻找门客。可是上都的儒者极少。有人说:‘近来有个士人从大都带着家眷来此居住,也是色目人。他在民间设馆授徒,确实有学问。府君想寻找西宾,只有这个人合适。’宣徽急忙召见他,原来就是拜住。宣徽以为他一定已经流落死亡,没想到仪表整齐。宣徽感到奇怪,问道:‘你怎么到了这里,又娶了谁家的女子?’拜住如实相告。宣徽不相信,命人抬来一看,果然是速哥失里。一家人又惊又喜,又悲又庆。但仍然担心是她的鬼魂假借人的形体来迷惑少年,便暗中派人到清安寺询问僧人,僧人所说与拜住所言完全相同。等到打开墓穴,只剩下一具空棺。回来报告后,宣徽夫妇惭愧叹息,待他们更加优厚,把拜住收为赘婿,让他终老在自己家中。拜住有三个儿子:长子教化,官至辽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早年去世;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厮,都任内怯薛带御器械。忙古歹先去世。黑厮官至枢密院使。元军到达燕地时,顺帝在清宁殿召集三宫后妃和皇太子共同商议躲避兵乱。黑厮和丞相失列门哭着劝谏说:‘天下是世祖的天下,应当以死守卫。’顺帝不听,半夜打开建德门逃走。黑厮跟随进入沙漠,从此不知下落。《张老传》 唐 李复言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秩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中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之,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入,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干媪,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曰:“媪以我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媪曰:“媪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张老既取韦氏,园业不废。负秽▯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作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致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念。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山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其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家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其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徊翔其间,歌管嘹亮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俄而及门,门有紫衣吏,拜引入厅中。铺陈之华,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珠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视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而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贴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疏略。有顷进馔,精美馨芳,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明日方曙,张老与韦生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庭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十数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生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倏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及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明,妹复出别兄,殷勤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作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一千万,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许尔取饯,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亦何伤。”乃在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一千万,持此帽为信。”王曰:“钱即实有,席帽是乎?”韦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出青布韩中,曰:“张老常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踪,皆可目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载钱而归,乃信真神仙也。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南寻之。到即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怅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译张老是扬州六合县的一名园丁老人。他的邻居有个叫韦恕的人,梁天监年间任扬州曹掾,任期届满后回来。他有个长女已经成年,便召来乡里的媒婆,让她寻找才德兼备的女婿。张老听说后,欢喜地在韦家门口等候媒婆。媒婆出来,张老坚持邀请她进去,并准备酒食。酒将喝完时,他对媒婆说:‘听说韦家有个女儿将要出嫁,正在寻找有才干的好女婿,您能不能帮忙?’媒婆说:‘确实如此。’张老说:‘我虽然年老衰弱,但以灌溉园圃为业,也足以维持衣食。希望您替我求亲,事情成功后我一定重重答谢。’媒婆大骂着离去。过了几天,张老又邀请她。媒婆说:‘老人家为什么不自己估量呢?难道有身份的人家的女儿肯嫁给园丁老人吗?这家虽然贫穷,但与士大夫之家相当的人家也不少。只是您不是合适的人选,我怎么能为了您喝一杯酒,反而到韦家去受辱?’张老坚持说:‘请您替我说一句。若他们不答应,就是我的命。’媒婆不得已,只好冒着被责骂的风险进去传达。韦家大怒说:‘媒婆以为我家贫穷,竟这样轻视我!况且韦家哪里有这种事?何况园丁老人是什么人,竟敢提出这种建议?老人固然不值得责备,媒婆怎么如此不知分寸?’媒婆说:‘我确实不该说这些话,只是被老人逼迫,不得不传达他的意思。’ 韦恕怒道:‘替我告诉他,今天之内拿来五百缗钱,就可以。’媒婆出来把话告诉张老,张老便说:‘好。’不久,车子装着钱送到韦家。韦恕大惊说:‘我前面的话只是戏弄他罢了。而且这位老人以种园为业,怎么会弄到这么多钱?我料定他拿不出来才这样说,如今不到片刻钱就送到了,这可怎么办?’于是派人暗中观察自己的女儿。女儿也不怨恨,说:‘这本来就是命吧!’于是答应了婚事。张老娶了韦氏之后,园圃的事业没有荒废。他背着粪土耙地,持续不断地卖菜;他的妻子亲自烧火做饭、洗涤衣物,完全没有不高兴的神色。亲戚们厌恶这门婚事,却也不能阻止。几年以后,城内城外有见识的人责备韦恕说:‘你家确实贫穷,乡里难道没有贫穷的子弟吗?为什么把女儿嫁给园丁老人?既然已经抛弃她,为什么不让他们远走?’有一天,韦恕置办酒席,邀请女儿和张老,酒兴正浓时,隐约透露了自己的意思。张老起身说:‘我们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开,是担心她还有留恋。现在既然彼此厌弃,离开又有什么困难?我在王屋山下有一座小庄园,明天就回那里去。’天将亮时,他来向韦家告别:‘以后若彼此思念,可以让大哥到天坛山南来找我。’于是让妻子骑驴戴斗笠,自己拄杖跟随离去,从此完全没有消息。几年以后,韦恕思念女儿,以为她已经蓬头垢面,无法辨认,便让儿子义方去寻找她。义方到天坛山南,正好遇见一个昆仑奴,驾着黄牛耕田。他问:‘这里有张老的庄园吗?’昆仑奴丢下农具拜道:‘大郎,您怎么这么久不来?庄园离这里很近,我来给您带路。’于是和他一起向东走。起初翻过一座山,山下有水,渡过水道,连续十多处,景色渐渐奇异,与人间不同。忽然下了一座山,只见水北面有朱门大宅,楼阁高低错落,花木繁茂,烟云鲜丽,鸾鸟、仙鹤、孔雀在其中盘旋飞翔,歌乐管弦声清亮悦耳。昆仑奴指着说:‘这就是张家庄。’韦义方惊骇莫名。不久到了门前,门口有穿紫衣的官吏,行礼后引他进入厅中。厅堂陈设华丽,是眼睛从未见过的;奇异香气弥漫,充满山谷。忽然听见珠玉佩饰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个青衣女子出来说:‘阿郎来了。’接着看见十多个青衣女子,容貌绝代,相对走来,好像在引导什么人。不一会儿,只见一人戴远游冠,穿朱红绡衣,拖着朱色鞋子,缓缓走出门来。一个青衣女子引韦义方上前拜见。那人仪表魁伟,容貌芳润年轻;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张老。他说:‘人世间劳苦不堪,好像身处火中。’ 身体还没有清凉下来,忧愁的火焰又炽烈起来,一刻也没有安宁。哥哥长久客居在外,靠什么自我排遣?贤妹略微梳妆后,就应当来拜见。’于是作揖请韦义方坐下。不久,一个青衣女子来报告:‘娘子已经梳妆完毕。’便引韦义方到堂前拜见妹妹。堂屋用沉香做梁,门上贴着玳瑁,有碧玉窗、珍珠帘;台阶砌石都呈冷润的碧色,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材料。妹妹的服饰华盛,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略作寒暄,只问候尊长而已,神情十分疏淡。过了一会儿送上饭菜,精美芳香,难以形容。吃完后,把韦义方安排在内厅住宿。第二天天刚亮,张老和韦义方坐在一起。忽然一个青衣女子附在张老耳边说了几句话。张老笑道:‘家中有客,怎么能傍晚才回来?’于是说:‘小弟暂时想游览蓬莱山,贤妹也应当同去。但不到天黑就会回来,哥哥只管在这里休息。’张老作揖进入内室。不久五色云气从庭院中升起,鸾凤飞翔,丝竹一齐奏响。张老和妹妹各自骑上一只凤凰,其余十几个人骑鹤相随,渐渐升入空中,正向东方而去。韦义方望着他们直到消失,仍隐约听到音乐声。他在客馆中,受到小青衣恭敬周到的侍奉。到了傍晚,忽然听到笙簧声,转眼之间他们又回来了。他们降落在庭院后,张老和妻子见到韦义方,说:‘独自居住实在太寂寞了;但这里是神仙的府邸,不是凡人可以游历的地方。因为哥哥前世有缘,才应当来到这里,但也不能长久居住。明天就要和您告别了。’第二天,妹妹又出来向哥哥告别,只殷勤地转告问候父母而已。张老说:‘人世相隔遥远,来不及写信,奉送黄金二十镒。’又拿出一顶旧席帽,说:‘哥哥如果没有钱,可以到扬州北邸王老卖药的家中,取一千万钱,以这顶帽子作为信物。’于是告别,又让昆仑奴送他出去。回到天坛后,昆仑奴拜别离去。韦义方自己背着黄金回家。家人惊讶地询问,有人认为他遇到了神仙,有人认为是妖怪骗人的,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五六年,黄金用尽,韦义方想去取王老的钱,却又怀疑那是骗人的话。有人说:‘既然答应给你钱,却没有留下一个字,这顶帽子哪里足以取信?’后来他困窘到了极点,家人强行催促说:‘即使取不到钱,又有什么损失?’于是他来到扬州,进入北邸,而王老正好在店铺里陈列药材。韦义方上前问:‘老人家姓什么?’王老说:‘姓王。’韦义方说:‘张老让我来取一千万钱,并拿这顶帽子作凭证。’王老说:‘钱确实有,席帽是这个吗?’韦义方说:‘您可以验证,难道不认识它吗?’王老还没说话,一个小女孩从青布帘中出来说:‘张老常常经过这里,曾让我缝帽顶;当时没有黑线,我便用红线缝的。线的颜色和针脚都可以当面验证。’于是取过帽子查看,果然是真的。韦义方便装载钱财回家,这才相信他们确实是真神仙。他家又思念女儿,再派义方到天坛山南寻找。到了那里,千山万水,再也找不到道路。当时遇到樵夫,也没有人知道张老的庄园,只好悲伤惆怅地回去。全家都认为仙界和人间道路不同,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再去寻找王老时,王老也已经离开了。

后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坐,坐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

瑶台片玉》甲种补录,明,施绍莘子野父,着。

春游述怀(有序跋)

  〖秋去春来,愁萦病恼,自是伤心南浦。其如扑面东风,携短筇于锦阵;命付花魂,渡破葛于玉缸。梦回酒国,盖窃叹浮生之如寄,乃深悲去日之苦多。若舍现前之乐事,何与身心?倘图没世之令名,空劳梦想。因兹挹秀于烟霞,聊且娱情于花月。封拜青州从事,不辞歌院乞儿。俯仰天地之宽,安适性情之便。爰趁春游,遂成新什。行人生之乐耳,捐卿法之彼哉。令解人闻之会心,而下士闻之大笑云尔。〗

  【北正宫?端正好】

  锦烘天,香铺地,东风里,绿柳桥西。乱芳遥衬前山翠,似董北苑先生笔。

  【滚绣球】

  不多时,才看得梅;霎时间,又开到李。柳窥青渐苏娇睡,小夭桃打扮衣绯。菜花田猎猎低,红花田剪剪齐。一阵价香风肥腻,慢腾腾淡日西飞。猛踏破落花堆里,滑了鞋底。抓住了繁花刺儿,碎了绣衣,又过前溪。

  【叨叨令】

  且寻一个顽的耍的,会知音风风流流的队。拉了他们俊的俏的,做一个清清雅雅的会。拣一片平的软的,衬花茵香香馥馥的地。摆列着奇的美的,趁时景新新鲜鲜的味。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兀的便醉杀了人也么哥,任地上干的湿的,诨帐呵便昏昏沉沉的睡。

  【脱布衫】

  忒撩人卖酒红旗,映秋千在红杏楼西。楼儿上那栏杆斜靠的血红衣,见人回避。

  【小梁州】

  又见些只只弓鞋一捻的,时样罗衣。知他是烧香的,还是上坟的,乔装髻掩扇漏蛾眉。

  【么】

  聪明人不合多伶俐,被他们酒泥花迷。杏花天,杨花地,和二三知己,睁醉眼看名姬。

  【上小楼】

  垂杨院里,朱门斜启。且待俺陪个殷勤,借看园林,才过花堤。怎知俺命儿里冤家作对,蓦撞的斗草的十来个妓。

  【么篇】

  骑马的叶叶衣,坐轿的呵呵睡。还有个酒壶儿斜矗,食垒儿分携,妙人儿相偎。引得俺半日里跟到黑,凄凉惭愧。怎当他半回头,风递过口脂香气。

  【满庭芳】

  乱香堆里,一湾流水,茅屋竹篱。恰正是寒食天,浊酒儿刚篘起。试新茶,才放枪旗。偏凑的笋鲜菜美,又撞的蚬肥芹腻。

译后来几年,义方偶然游览扬州,闲行到北邸前,忽然看见张家的昆仑奴走上前来说:‘大郎,您家中还好吗?娘子虽然不能回来,却如同每天侍奉在您左右。家中大事小事,没有不知道的。’于是从怀中取出十斤黄金奉上,说:‘娘子让我送给大郎君。阿郎和王老正在这里的酒家饮酒。大郎先坐一会儿,我进去报告。’义方坐在酒旗下面,直到天黑也不见他出来,便进去查看。只见饮酒的人坐满店堂,座上并没有两位老人,也没有昆仑奴。拿起黄金一看,原来是真金。他惊叹着回家。这些黄金又供他家用了几年,后来再也不知道张老在哪里。《瑶台片玉》甲种补录,明,施绍莘子野父著。《春游述怀》(有序跋) 〖秋天过去春天到来,忧愁萦绕,疾病烦恼,自己正为南浦而伤心。无奈东风扑面而来,便带着短杖走进锦绣般的花阵;命令花魂,渡过盛满美酒的玉缸。酒梦醒来,只是私下感叹人生如寄居一般短暂,于是深深悲叹过去的日子苦难太多。如果舍弃眼前的快乐,又有什么益处于身心?如果谋求死后留下美名,也只是徒然劳累梦想。因此汲取烟霞中的秀美,姑且在花月之间娱乐心情。即使被封为青州从事,也不拒绝到歌院中向歌女乞讨。俯仰天地的宽广,安适性情的便利。于是趁着春游,写成新的诗篇。只管享受人生的快乐罢了,何必舍弃这种方法呢?让通达事理的人听了会心一笑,让浅薄的人听了大笑而已。〗 【北正宫·端正好】锦绣般的花朵烘托着天空,香气铺满大地;东风吹拂,在绿柳桥的西边。纷乱的花朵远远映衬着前山的青翠,仿佛出自董北苑先生的画笔。【滚绣球】没过多久,才看见梅花;一转眼,又开到了李花。柳树窥见青色渐渐苏醒,像娇媚的睡梦初醒;小小的桃花打扮成绯红的衣裳。菜花田被风吹得猎猎低伏,红花田一片片整齐如剪。忽然一阵浓香肥润的风吹来,夕阳懒洋洋地向西飞去。猛然踏进落花堆中,鞋底滑脱;又抓住繁花的刺,绣衣被划破,随后渡过前溪。【叨叨令】且去寻找一些顽皮爱玩、懂得知音、风流潇洒的伙伴。拉来那些俊俏的人,举行一场清雅幽美的聚会。挑一片平坦柔软的地方,铺在花茵香气浓郁的地面上。摆列奇异美好的物品,趁着时令景色享受新鲜美妙的滋味。哎呀,这简直要把人醉死了啊;哎呀,这简直要把人醉死了啊!不管地上是干的还是湿的,胡闹一番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脱布衫】那卖酒的红旗格外撩人,映照着红杏楼西边的秋千。楼上斜靠栏杆的女子穿着血红色衣服,一见有人来便躲避。【小梁州】又看见一双双尖尖如一捻的弓鞋,穿着时样的罗衣。不知她们究竟是去烧香,还是去上坟;故意梳成高髻,再用扇子遮掩,只露出弯弯的眉毛。【么】聪明人不必太过机灵,免得被酒色迷住。在杏花盛开的春天、杨花飘落的原野上,和两三个知己朋友睁着醉眼欣赏名妓。【上小楼】垂杨掩映的院子里,朱门斜斜地开着。姑且等我殷勤陪伴一番,借机看看园林,才走过花堤。谁知我命中注定的冤家偏来作对,突然撞见十来个正在斗草的妓女。【么篇】骑马的人衣衫飘动,坐轿的人呵呵睡着;还有人斜插着酒壶,分携着食盒,妙人相互依偎。这引得我从半天一直跟到天黑,真是凄凉又惭愧。哪里抵挡得住她半回头时,风送过来的口脂香气。【满庭芳】在纷乱堆积的花香中,有一弯流水,旁边是茅屋竹篱。正是寒食时节,浊酒刚刚滤好;新茶也试饮了,茶芽才刚刚舒展。偏偏又遇上鲜嫩的笋和美味的菜,又碰到肥美的蚬子和油润的芹菜。在藤花底下小饮,盘中饭菜

小饮藤花底,盘餐进枸杞,人醉了,日头直。

  【决活三】

  是谁家笙歌沸?偷空里笑微微,隔墙惟见柳巍巍。这便是洞天里,神仙会。

  【朝天子】

  只可怜冢垒垒土堆,白条条挂纸。费多少儿孙泪,眼前的酒饭儿不能够吃。哭拜罢,人归矣。蝴蝶青钱,杜鹃红泪,才懊悔当初不醉死。生前事在这壁,死后事在那壁,短多少万古英雄气。

  【四边静】

  是谁知唐宗晋室,但当年墓碑,而今废基。草树狐狸,松柏寒山背。今宵却在雨里,昏惨惨,悲磷湿。

  【耍孩儿】

  我如今决计疏狂矣,且随喜花边酒里。一年春去又春回,好提防白发相欺。须搜寻直入烟花髓,更顽耍争为曲蘖魁,日日花间醉。惹得的桃花笑我,柳也开眉。

  【五煞】

  看青山,恰打围,曲湾湾,水接篱。群花姊妹随行队,天偏生我为男子。况春放闲人撒酒资,须直是风流死。切莫把花盟酒谱,半点差池。

  【四煞】

  渐东君,逐旋归,好花枝,怕一夜飞。晓来满地胭脂碎,分明万古英雄泪。应蹙尽人间闺秀眉,须快把杯儿吃。若放过了良辰美景,痴也真痴。

  【三煞】

  好良朋,近可携,小花篮,便可提。家家酒气和花气,闲来酒店逋新债。更密选花枝寄所私,狂甚如天使。愿如此生涯老我,不省前非。

  【二煞】

  不风流,俗怎医?会风流,债怎推?好花好酒天生配,我酒中要强为监史。花里从教做伐媒,佥上了风流籍。休赶向红尘队里,断送头皮。

  【一煞】

  妖姬且自携,新词且自题。围棋赌酒贤乎已,探花妒杀蜂磨腿。趁酒闲看蝶晒衣,顽童且莫催归急。却不道小臣卜夜,秉烛传杯。

  【煞尾】

  置身峰泖间,避世诗酒里。买一个载花船,来往烟霞际。向这些美酒名花道声生受你。

  予雅好声乐,每闻琶琵筝阮声,便为魂销神舞。故迩来多作北宫,时教慧童,度以弦索。更以萧管叶予诸南词、院本诸曲。一切休却,间有名曲,略谱其一二条。每遇佳时艳节,锦阵花营,美人韵事,则配以靡词。若奇山异水,高衲羽流,感怀吊古,则副以激调。随境写声,随事命曲,管弦竹肉,称宜间作。更以烟霞花月酒茗诗棋衬贴其间。如此逍遥三十年,归骨于先人之侧,乃以片石立墓道曰:“有明峰泖浪仙之墓,”则吾愿足矣。头上乌纱,腰间白璧,青史上官衔政迹,件件让与他人可也。(自跋)

  南音多柔曼,北音多激壮,盖亦五方风气使然。子野此词,有“大江东去”之雄风,复饶“晓风残月”之佳致。故以铜将军、铁绰板歌之,而不失之凌劲;即以十七八娇女儿,挟锦瑟,按红牙,唱于步丝帐下,而不失之纤弱。

译还配着枸杞;人已经醉了,太阳也直直地照着。【决活三】不知是哪一家笙歌喧沸?只听见空隙里传来微微的笑声,隔着墙只看见高高低低的柳树。这正是洞天仙境中的神仙聚会。【朝天子】只可怜坟墓堆堆,土丘累累,白纸条条挂在那里。耗费了多少子孙的眼泪,眼前摆着的酒饭却已经不能享用了。哭着拜祭完,人也归去了。蝴蝶像青钱,杜鹃流着红泪,这才后悔当初没有醉死。活着时的事情在这边,死后的事情在那边,不知使多少万古英雄的豪气化为乌有。【四边静】谁还知道唐宗晋室呢?当年的墓碑如今只剩废弃的基址。草木丛中有狐狸,松柏背靠着寒山。今夜却落在雨里,昏暗凄惨,连悲凉的磷火也被雨打湿了。【耍孩儿】我如今决意放纵不羁,且在花边酒里随心享乐。一年春去又春回,可要提防白发欺负人。一定要深入烟花之地寻找乐趣,更要顽耍争做酿酒业的魁首,日日醉倒在花间。惹得桃花笑我,柳树也舒展眉头。【五煞】看那青山,正像围屏一样环绕;曲曲弯弯的水流连接着篱笆。群花姐妹结队同行,老天偏偏生我做男子。何况春日放纵闲人挥霍酒钱,真该一直风流到死。切莫把花盟酒谱弄错半点。【四煞】渐渐地,春神东君要一步步归去了,美丽的花枝怕一夜之间飘落。清晨醒来,只见满地胭脂般的花瓣碎屑,分明像万古英雄流下的眼泪。只怕要使人间闺秀全都蹙紧眉头,所以必须赶快饮尽杯中酒。若放过这良辰美景,那就真是痴了。【三煞】有好朋友,近在身边就可以携手;有小花篮,随手便能提起。家家都飘着酒气和花香,闲来还到酒店赊欠新债。更要秘密挑选花枝寄给私爱之人,狂放得简直像天使一般。愿意这样过一辈子直到老去,再也不去追究从前的过错。【二煞】不风流,庸俗的毛病怎么医治?既然风流,欠下的债又怎么推脱?好花和好酒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我在酒中一定要强做酒史官;在花丛中任意做媒,已经被登记在风流名册上。不要赶进红尘的队伍里,白白断送性命。【一煞】妖艳的姬妾暂且携在身边,新写的词也暂且自己题写。围棋赌酒,贤雅之事也就够了;探看花朵,嫉妒得连蜜蜂都恨不得磨断腿。趁酒意闲适时看看蝴蝶晒翅,顽童暂且不要催我赶快回去。却不知道我这个小臣正要通宵饮酒,手秉蜡烛传杯畅饮。【煞尾】把自己置身在峰泖之间,在诗酒中避开尘世。买一只载花的船,往来于烟霞之中。向这些美酒名花说一声:承蒙你们厚爱。我平素很爱好音乐,每当听到琵琶、筝、阮的声音,便神魂销散、精神飞舞。所以近来多作北曲,常教慧童演唱,用弦索伴奏;又用箫管配合我所作的南词和院本诸曲。其他曲调一概不作,偶尔遇到名曲,才略谱一两段。每逢美好时辰和艳丽节日,置身花阵锦营、遇到美人韵事,就配上绮丽的歌词;若遇奇山异水、高僧羽士,或有感怀吊古之情,就配上激昂的曲调。随着环境写声,随着事情命曲,管弦和歌唱相互配合,务求相称;又把烟霞、花月、酒、茶、诗、棋点缀其中。这样逍遥三十年,死后把尸骨埋在先人身旁,再用一块石头立在墓道上,题作‘有明峰泖浪仙之墓’,我的愿望就满足了。至于头上的乌纱帽、腰间的白璧,以及青史上的官衔和政绩,一件件让给别人也没有关系。(自跋) 南方的曲调大多柔和婉转,北方的曲调大多激越雄壮,大概也是五方地域风气造成的。子野这首词有‘大江东去’般的雄风,又兼有‘晓风残月’般的美好情致。因此,即使用铜将军、铁绰板来演唱,也不会失于过分刚劲;即使让十七八岁的娇女,携着锦瑟、按着红牙板,在步丝帐下歌唱,

(顾彦容)

  体制之弘,如垂天之云;风情之逸,如穿花之蝶。兼之曲折排荡,有堤草竿绵、春池潋滟之意。真当行名篇也!(沈德生)

译也不会失于纤弱。(顾彦容) 篇章体制的宏大,如同垂天的云;风情的飘逸,如同穿花的蝴蝶。再加上曲折跌宕,含有堤边青草绵延、春日池水潋滟的意味。真是当行的名篇!(沈德生)

佞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琐南枝】

  金铃护,锦帐挨,封家大姨谁敢猜?妙选出尘埃。向名园,如意买,高低种,曲折排,泛红涛,翻绣海。

  【朝元歌】

  莺猜燕猜,忒作践,嗔他歹。蜂来蝶来,紧帮衬,愁他采。待贴上金钗,系将襟带,忍教粉香尘土埋?就飘坠苍苔,愿盈盈瑞将红绣鞋。更修口忏花斋,愿花缘常是谐。判个补填花债,受持花戒。那敢负恩分爱,负恩分爱。

  【香柳娘】

  折将来近他,折将来近他,胆瓶安在?枕边灯下屏山外。扫将来坐他,扫将来坐他,香锦簇新苔,鞋袜分余彩。嚼将来咽他,嚼将来咽他,沁入肺肠来,毛骨泠然改。

  【前腔】

   乞名诗咏他,乞名诗咏他,锦囊携带,一时声价千金买。乞名工画他,乞名工画他,纸墨晕香腮,活现春常在。乞名姬绣他,乞名姬绣他,孕出美人胎,分外生光彩。

  【前腔】

  愿轻轻雨洒,愿轻轻雨洒,洗妆抹黛,萧然标韵风尘外。愿微微风摆,愿微微风摆,韵脸笑微开,波俏世无赛。愿疏疏月晒,愿疏疏月晒,清影逗香阶,永伴佳人拜。

  【玉交枝】

  傍人休怪,这花缘,前生带来,命中干犯真无奈。撒风情本分应该,因此上锦囊拾得尽诗材,红裙赠与添情债。但花开,是我时来运来;若花衰,是我时乖运乖。

  【解三醒】

  我把你珍珠般待,我把你姬妾般挨,我把你花王顶礼常朝拜,我把你品命分明次第排,我把你开时命酒欢呼快,我把你落处填词吊唁哀。浑填债,多只为花星照命,搂得痴騃。

  【尾文】

  为花常是耽禁害,就受用名花也合该。再做首艳句新词答谢来。

  一生与花作缘,无日不享供养,使无奇文丽句,纳交献媚,亦甚愧为花神薄幸人矣。甲寅春有《祝花小词》,甲子春稍稍更定,自谓差效微情,然犹觉花恩深重,未能报颂万一。清明花下,复填右词,谱调生新,语意柔逸,深情委思,颇极其致。今人语诌媚之甚者谓之肉麻,是真可谓肉麻矣。第求免为花神薄幸,须眉之气于此毫无所用也。本题初为《歌花》,复改为《佞花》,正道其实,且志我痴耳。甲子清暑斋日纳凉且闲亭偶记。(自跋)

  佞花至此,万种情痴,烟花主盟,岂容多让。(郑君泰)

  花遇赏心,如佳人遇才子,自然供养奇擎。古人有为之取凉,为之画眉者,要自是文波荡漾耳。倘落村汉手,无论揉香剜玉,即狎昵留连,然而以篙莽之气,施之柳宠花娇。此篇文字殊觉疏庸草率,乃知“佞花”两言,初非易事,岂容不识字人妄称花党耶?右词如此才情,自应判断与花作配。夫花撰文章,依稀成字,笔拈芳艳,错落生花,我不知其是一是二,宜乎其不媒而合也。(陈眉公)

  丙寅初夏,集朱萼堂,获听子野此词,兼得读其副本,一时坐客,同声叹美。予时病酒,灯下不能辨细书,不觉为之眼明,快饮十蕉叶。(张畲峰)

译佞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琐南枝】用金铃护着,用锦帐围着,封家的大姨谁敢猜度?精心挑选出尘世之外的花来,在名园中如意栽种,高低错落,曲折排列,红色的花涛泛起,像翻卷的锦绣花海。【朝元歌】黄莺猜,燕子猜,太过糟蹋它,惹得它恼怒。蜜蜂来,蝴蝶来,紧紧帮衬着,怕它被采摘。等我把它贴在金钗上,系在衣襟带子上,怎么忍心让它的粉香埋在尘土里?即使飘落到苍苔上,也愿它盈盈地用红绣鞋承接。还要修口忏、吃花斋,愿花缘常常和谐。判我补偿所欠的花债,受持花戒。哪里敢辜负恩情、偏爱之意,辜负恩情、偏爱之意。【香柳娘】把它折来靠近她,把它折来靠近她,放在胆瓶中可以吗?放在枕边灯下、屏山之外也好。把它扫来陪着她,把它扫来陪着她,香锦般的新苔铺满地面,鞋袜也分得残余的彩色。把它嚼来咽下,把它嚼来咽下,香气沁入肺肠,连毛发骨骼都感到清凉而改变。【前腔】请名士写诗歌咏它,请名士写诗歌咏它,把诗装在锦囊中随身携带,一时之间声名价值千金。请名家工笔画它,请名家工笔画它,让纸墨晕染出它的香腮,活灵活现,仿佛春色永在。请名妓刺绣它,请名妓刺绣它,绣出美人的形态,格外增添光彩。【前腔】愿轻轻的雨洒落,愿轻轻的雨洒落,洗去妆容、抹淡黛色,显出超脱尘俗的风韵。愿微微的风吹拂,愿微微的风吹拂,使韵致的面容微微含笑,明媚俏丽,世上无可匹敌。愿稀疏的月光照耀,愿稀疏的月光照耀,清影逗留在飘香的台阶上,永远陪伴佳人礼拜。【玉交枝】旁人不要责怪,这段花缘是前生带来的,命中注定犯此情缘,实在无可奈何。尽情撒播风情本来就是应尽的本分,因此锦囊里拾满了诗材,又把红裙赠出,增添了情债。可是花开时,就是我的时来运转;花衰时,就是我的时乖运蹇。【解三醒】我把你当珍珠一样珍爱,把你像姬妾一样亲近;把你当花王顶礼膜拜,时时朝拜;把你的品第和命运明明白白地排定次序;你开放时,我置酒欢呼庆贺;你凋落时,我填词哀悼。总是在填补花债,大多只因为花星照命,搂抱得像个痴呆人。【尾文】为了花常常沉溺于禁忌和祸害,即使享用名花也算应当如此。还要再写一首艳丽的新词来答谢。我一生都同花结缘,没有一天不供养花;假使没有奇异的文章、美丽的辞句来交接献媚,也实在惭愧自己成为对花神薄情的人。甲寅年春天有《祝花小词》,甲子年春天稍稍加以改定,自以为多少表达了微薄的情意,但仍觉得花神的恩情深重,连万分之一也未能报答赞颂。清明时节在花下又填了这首词,谱写了新调,语言和意趣柔和飘逸,深情曲折婉转,极尽其妙。今人把过分谄媚的话称作‘肉麻’,这真可以说是肉麻了。只是为了免得成为花神的薄情人,男子的气概在这里丝毫派不上用场。本题起初叫《歌花》,后来改为《佞花》,正是如实写出其中情状,也记录我的痴情罢了。甲子年清暑斋日,在纳凉且闲亭偶然记下。(自跋) 《佞花》写到这里,已经表现出万种痴情;既然是烟花中的盟主,哪里容得下再多谦让。(郑君泰) 花遇到懂得欣赏它的人,就像佳人遇到才子,自然会得到珍奇的供养和高贵的擎持。古人有替花取凉、替花画眉的做法,本来就是文思才情的荡漾罢了。假如落到乡村粗人的手里,不论是揉弄花香、雕刻花玉,还是亲昵流连,也不过把粗野莽撞的气息施加在柳宠花娇之上。这篇文字却显得十分疏略草率,由此可知‘佞花’这两个字并不容易做到,哪里容得不识字的人妄称花党呢?这首词有这样的才情,自然应当判定它同花相配。花撰写文章,隐约像形成文字;笔尖拈取芳艳,错落之间自然生花。我不知道究竟是花写文章,还是文章写花;它们不经媒合便自然相合,也就不足为奇了。(陈眉公) 丙寅年初夏,众人聚集在朱萼堂,有幸听到子野这首词,同时又读到它的副本。当时在座宾客异口同声地赞叹其美。我当时因饮酒而病,灯下看不清细小的字,不知不觉眼睛为之明亮起来,痛快地饮了十蕉叶酒。(张畲峰)

赋月(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松间渐渐明,柳外微微映。探出花梢,忽与东楼近。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照秋千院落人初静。

  【东瓯令】

  山烟醒,柳烟晴,放出姮娥羞涩影,装成人世风流境。摇几树西厢杏,浩然风露夜冥冥,细语没人闻。

  【大圣乐】

  透疏帘,照破黄昏,进鸳帏,窥凤枕,玉人何处琼箫冷。心上事,夜香亭,多应是半轮惨淡相思镜,还可是一段幽深吊古魂。梨花梦醒,早鹃啼恨血,草荒烟暝。

  【解三醒】

  有多少栏干露冷,有多少高烛花明,有多少南楼好句裁三影。有多少彩袖笼灯,有多少晓风杨柳红牙板,有多少歌馆楼台义甲筝。欢无尽,多应是冰魂荡漾,逼出风情。

  【前腔】

  更多少空窗制锦,更多少小阁挑灯,更多少枫江面掩琵琶冷。更多少茅店霜清,更多少悲笳曲罢关山静,更多少玉笛吹残参斗横。情何尽,多应是冰轮有意,照见销魂。

  【尾文】

  一些儿清光莹,幻出人间万古情,我别把冷眼闲心,向百花楼上饮。

  曲谱玉盘金饼,词之表表者也,但剿拾太繁,未免腻气。甲子仲春之望,看月于就麓新居之罨黛楼。时宿雨初晴,碧空净洗,四山如眉,一轮安镜。欲征新句,颇厌芜词,因抒短毫,为填商调,将以纸痕墨气晕出冰魂,情耶景耶?不觉其略尽于此矣。以方前词,或者骈赡不足,然而风雅过之。花月之下,使以香喉俟舌,撩袂长歌,更以玉箫金管,寻腔暗度,当使耳根心瓣,生气一新。玉盘金饼,竟成谢事老翁,不得复向少年场争座头矣。(自跋)

  古今咏月诗词,已极文人之变。罗洪先诗云:“欲凭此影向天问,汝蟾何物能纵横?头尾藏缩止余腹,中孕大地山河精。”此问月险语也。何大复云:“侯家台榭光先满,戚里笙歌影乍低。与君相思在二八,与君相期在三五。”此吟月致语也。范元卿词云:“银葩星晕,点破琉璃碧。”又云:“银汉无声,冰轮直上,桂湿扶疏影。”李汉老云:“满天霜晓,叫云吹断横玉。”此题月丽语也。曾觌云:“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又云:“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周美成云:“明月影,穿窗白,玉钱无人弄,移过枕函边。”此歌月倩语也。然一粘色相,便落臼窠,少侈博综,遂嫌饾饤。总未若子野是词,如水中盐味,非有非无,纸上花光,不离不即。试共南楼老子、北里佼人一倾耳焉,恍乎排紫清,入广寒,听霓裳三叠矣。(顾彦容)

  中如“低低与几平。淡淡分窗进”,“云去云来磨洗千年镜”,又如“装成人世风流境”等句,独创新声,虽关马再生,能道只字否?(彦容又评)

  句句是月,而使事用实,轻虚脱化,纸上几无墨痕矣。殆化工笔也。(吕鸣玉)

吟雪

  【南南吕?梁州序】

  尖风一夜,彤云千里,池面琉璃轻脆。六花腾舞,先春已夺花魁。只见穿帘似燕,入幕如宾,洒脱无拘泥。钗头扶上也有情痴,就飞到炉烟心未灰。锁金帐,笙歌沸,纤纤玉手羊羔美,正开宴,艳罗绮。

  【前腔】

  开帘疑月,开门无地,一幅米颠山水。江天钓艇,蒙蒙几个蓑衣。只见危桥驴瘦,老树鸦寒,小犬柴门吠。梅边竹上也故依依,更逗入松梢伴鹤栖。茅屋下,明窗里,初煨榾柮青烟细,商茗事,尽幽致。

  【前腔】

  乍飞来,草榻无毡,更飘洒,牛衣无被。问村荒店远,酒沽来未?只见微晴漏日,忽暗藏,天恍惚,寒山翠。谁家妆阁也火初围?想脉脉心情上客衣。庭霰积,琼瑶碎,狻猊装捏儿童戏,成忽败,小兴废。

  【前腔】

  太轻盈,似柳絮颠狂,争缟素,要梅花回避。见穷途古栈,一人一骑。可有高朋夜棹,上客梁园,拾句苍茫里。诗成笑傲也兴尤痴,待捶破前山白玉堆。填溪壑,满阶砌。红尘打灭浑无际,炎忽冷,笑人世。

  【节节高】

  风灯动夜帏,更飞飞,窗敲碎玉声偏细。寒酸味,煨芋魁,烘绵被,天明一觉呵呵睡。人间尚有鹑衣碎,几处绳床赤脚眠,于中不要丰年瑞。

  【前腔】

  空庖恰早炊,爨烟迟,琼霙乱洒晨光碎。敲冰箸,瀹茗旗,园蔬脆,一杯麦饭粗欢喜。人间尚有瓶无米,几处诗人得句时,贫家何限凄凉泪。

  【尾文】

  愿凭一瓣风吹起,递入绮罗筵里,好带却阳和一线回。

  风花雪月,总属化工,然使乾坤别开生面,莫过于雪,尤天地间一奇境也。一切酸腐饾饤语,对此都有惭色。予昨岁有《画眉序》一阕,已曾谱之竹肉,第恨调属黄钟,近于板实,且文情亦似枯寂。乃复制右词,庶几穷雪之变,而调亦俊快。每当微霰初零,残霙未死,纸窗竹屋,茗战香焦,胜友名姬,花温酒熟,更以尖喉脆笛,高调穿云,此时神魂飞舞,当在孤山梅影中,灞桥驴背上矣。(自跋)

译赋月(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月光渐渐在松林间明亮,在柳树外微微映照出来。它从花梢探出,忽然靠近东楼。低低地照到几案齐平,淡淡地分入窗中。云来云去,仿佛磨洗了千年的镜子,照着秋千院落,四下里刚刚安静下来。【东瓯令】山间的烟霭醒了,柳外的烟霭也晴朗了,放出姮娥羞涩的身影,装点成人间风流的境界。西厢的杏树摇动着几枝,浩然的风露笼罩着幽暗的夜色,细细的私语没有人听见。【大圣乐】月光穿过稀疏的帘子,照破黄昏,进入鸳鸯帷帐,窥视凤枕;玉人在哪里,只有玉箫在清冷着?心头的事情,在夜香亭边,大概是一轮惨淡的相思之月,也可能是一缕幽深的吊古之魂。梨花般的梦醒了,早有杜鹃啼出怨恨的血,荒草笼罩着昏暗的烟霭。【解三醒】有多少次栏杆上露水清冷,有多少次高烛花明,有多少首南楼好句裁成三影。有多少次彩袖笼着灯火,有多少回晓风吹拂杨柳、红牙板声起,有多少座歌馆楼台里义甲弹奏筝曲。欢乐无穷,大概都是月中冰魂荡漾,逼出这番风情。【前腔】又有多少次在空窗下织锦,又有多少次在小阁中挑灯,又有多少次在枫江水面掩着琵琶,任它冷落。又有多少处茅店霜色清寒,又有多少回悲笳曲终、关山寂静,又有多少次玉笛吹到残声、参星斗星横在天际。情意哪里有尽头?大概是冰轮有意,照见了人的销魂。【尾文】一点点清莹的月光,幻化出人间万古的情怀;我另自带着冷眼和闲心,到百花楼上饮酒。《曲谱玉盘金饼》是词中最为显著的一篇,只是搜剿拾取得太繁多,未免带有腻味。甲子年仲春望日,我在就麓新居的罨黛楼上赏月。当时连夜宿雨刚刚放晴,碧空像洗过一样洁净,四面山峰如眉,一轮明月安然如镜。我想寻求新句,却很厌恶芜杂的词语,于是提起短笔,填写这首商调,想用纸上的痕迹和墨的气息晕染出月中冰魂,究竟是情还是景?不知不觉似乎已经略尽于此了。拿它同前面的词相比,也许对仗丰赡还不够,然而在风雅方面却超过它。花月之下,若让歌女以香喉软舌、撩起衣袖长歌,再用玉箫金管暗中寻腔吹奏,一定会使耳根和心瓣重新生出活气。至于《玉盘金饼》,竟已成为谢事的老翁,不能再到少年场中争座次了。(自跋) 古今咏月的诗词,已经把文人的变化发挥到了极致。罗洪先诗说:‘想凭借这月影向上天发问,你这蟾蜍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纵横无阻?头尾收缩隐藏,只剩下腹部;腹中孕育着大地山河的精华。’这是咏月诗中险峻奇特的问语。何大复说:‘侯家的台榭先映满月光,戚里的笙歌中月影忽然低斜。与你相思在二八之夜,与你相约在三五之夜。’这是吟月时传达情致的话。范元卿词说:‘银色的花朵与星光的光晕,点破琉璃般的碧空。’又说:‘银河无声,冰轮直上,湿润的桂树映出疏落的影子。’李汉老说:‘满天霜色的清晨,鸣叫声把云吹断,横笛如玉。’这些是写月的华丽辞语。曾觌说:‘玉手吹奏瑶笙,一时之间同月色一样洁白。’又说:‘哪里用得着玉斧修饰,金瓯自古完整无缺。’周美成说:‘明月的影子穿过窗户,满室雪白;无人把玩玉钱般的月亮,它渐渐移到枕函边。’这些是歌咏月亮的美丽情语。然而一旦黏着于外在色相,便落入旧套;稍微夸饰铺陈而缺少博览融会,就嫌堆砌杂陈。总不如子野这首词,像水中的盐味,似有似无;像纸上的花光,不离不即。试同南楼老者、北里美人一起侧耳倾听吧,恍惚间仿佛登上紫清天界,进入广寒宫,听到了《霓裳》三叠。(顾彦容) 其中如‘低低地照到几案齐平,淡淡地分入窗中’、‘云来云去仿佛磨洗千年的镜子’,又如‘装点成人间风流的境界’等句,都是独创新声;即使关汉卿、马致远再生,能说出一个字来吗?(彦容又评) 句句都在写月,却把典故和实景写得轻灵虚化,几乎使纸上看不见墨痕了。大概是造化神工的笔法吧。(吕鸣玉) 吟雪 【南南吕·梁州序】尖厉的风吹了一夜,彤云铺满千里,池面像轻薄脆弱的琉璃。六角雪花腾舞,先于春天夺得群花之魁。只见它穿过帘子如燕子,进入帷幕如宾客,洒脱自在毫无拘束。即使落到钗头、扶上发髻,也显得有情有意;飘到炉烟上,心意仍未消尽。锁起金帐,笙歌喧沸;纤纤玉手端来羊羔肉,正开设宴席,艳丽的罗绮交相辉映。【前腔】打开帘子还以为是月亮,打开门却看不见地面,仿佛一幅米颠的山水画。江天之间有钓鱼的小船,蒙蒙雪雾中露出几件蓑衣。只见高桥边驴子瘦弱,老树上乌鸦受寒,小狗在柴门前吠叫。梅树旁、竹枝上也故意依依不舍,更飘到松梢,陪伴仙鹤栖息。茅屋下面、明亮的窗子里面,刚刚煨着木柴,青烟细细升起;谈论品茗之事,幽静的情致全都具备。【前腔】雪刚飞来,草榻上没有毡子;又飘洒下来,连牛衣也没有被子。试问村子荒僻、店铺遥远,能买到酒了吗?只见天气略晴,日光从云隙漏下;忽然又暗下来,天空恍惚,寒山呈现一片青翠。哪一家妆阁也刚刚围起火炉?想必那缠绵的心情已经传到客人的衣上。庭院里的霰雪堆积,琼瑶般的碎片纷飞;狻猊炉成了儿童捏塑嬉戏的玩物,忽成忽败,兴起又废弃。【前腔】雪花多么轻盈,像柳絮狂乱飞舞,争着铺满白色,逼得梅花也要退避。只见穷途上的古栈道,一人一骑。可有高朋乘夜船而来?可有贵客来到梁园,在苍茫雪色中拾取诗句?诗写成后,笑傲之兴更加痴狂,恨不得捶破前山的白玉堆。雪填满溪谷沟壑,铺满台阶庭院;红尘全被扑灭,茫茫无边。炎热忽然变冷,真叫人笑看人世。【节节高】风灯在夜帏中摇动,雪花又纷纷飞落;敲打窗户,碎玉般的声音格外细密。尝着贫寒的滋味,煨着芋头,烘暖棉被,天亮后一觉睡得呵呵作响。人间还有衣服破碎、像鹑鸟尾羽一样褴褛的人,几处绳床上有人赤脚而眠;在他们当中,不要只祈求丰年祥瑞。【前腔】空空的厨房正好开始早炊,灶烟迟迟升起;洁白的雪花纷乱洒落,把晨光打碎。敲开冰块当筷子,煮沸茶芽,园中蔬菜清脆,一杯麦饭也能带来粗朴的欢喜。人间还有米瓶空空的人,几处有诗人在得到佳句的时候;贫困人家又有多少凄凉的眼泪。【尾文】愿凭借一瓣风把它吹起,送入绮罗宴席之中,好把一线阳和之气带回来。风花雪月都属于造化,但要使天地另开生面,没有什么比雪更好;雪尤其是天地之间的一种奇境。一切酸腐堆砌的辞语,面对它都显得惭愧。我去年有一阕《画眉序》,已经谱成曲用竹声和人声演唱,只遗憾曲调属于黄钟,近于板滞坚实,文情也似乎枯寂。于是又制作了这首词,希望穷尽雪的变化,而曲调也俊逸明快。每当细小的霰雪刚开始落下,残雪还没有消尽,在纸窗竹屋中斗茶、焚香,好友名妓相伴,花温酒熟;再用尖亮的歌喉和清脆的笛子,以高调直入云霄,这时神魂飞舞,应当就在孤山的梅影中、灞桥的驴背上了。(自跋)

歌风(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

  青苹叶势平,春水波纹净。动地撩天,把日脚高吹醒。飞花打翠屏,飘叶敲金井,移海吹山,直恁颠狂性。卷涛痕啮破嫦娥影。

  【东瓯令】

  更低低扬,款款生,撩帐搴衣不至诚。温柔偏解偷帮衬,刚出浴,冰肌莹,就微微针窦也留情,一线引香魂。

  【大圣乐】

  做春寒,递入疏楞,漾钗幡,头上冷。鬓花吹落香腮影,带几线泪痕水。多应是飘零,恰似郎心性,可更是荡漾还如妾梦魂。灯昏晕死,正和花送雨,恼人春病。

  【解三醒】

  吹不了愁香怨粉,吹不了瘦铁穷砧,吹不了玉门关上秋鸿影,吹不了晓月津亭,吹不了夜深裙带双鸳冷,吹不了春暖弓鞋百草熏。凄凉景,吹不了柳绵如雾,古渡荒城。

  【前腔】

  吹不了纸钱灰冷,吹不了野烧痕青,吹不了酒旗叶叶春江影,吹不了古戍烟横,吹不了人悲客路斜阳艇,吹不了鬼哭沙场夜雨磷。添凄哽,吹不了子规啼月,血递微腥。

  【尾文】

  任攧掀,从凄紧,翻覆犹如人世情。怎地把世上痴人吹他春梦醒。

  予既赋月,因念风月平分,而古人不多见歌风之作。宋玉《风赋》,分别雄雌,未免困于庄语,恐于封家姨攧花弄月之致,隔去万里。乃爰寻旧谱,更度新声,摹出一段无情之情,境外之境。逐觉吼天作业,竟成柔怨风流。谁谓一寸霜毫,无功于风月哉?(自跋)

  《赋月》、《歌风》,两词可称双绝,而《歌风》尤难。非当行名手,不能办只字也。(沈文夔)

  词家咏物,如作八股小题,决非学究头巾所能办。此词妍雅风流,有翩翩裘马少年之致。彼作老婆语者,舌重如石,即令读此篇,恐亦期期艾艾,不能成诵耳。(张圣清)

译歌风(有跋) 【南商调·梧桐树】青萍的叶面平展,春水的波纹清净。风势震动大地、撩动长天,把日光高高吹醒。飞花拍打翠色屏风,飘叶敲击金井栏;它吹动海水、撼动山峦,竟有这样颠狂的性情。卷起的涛痕咬破了嫦娥的身影。【东瓯令】更低低地扬起,更缓缓地生成,撩动帷帐、掀动衣衫,却并不真心实意。温柔的风偏偏懂得暗中帮衬,女子刚刚出浴,冰一样的肌肤晶莹;即使在微小的针孔里,也留下了情意,一线香气牵引着芳魂。【大圣乐】它化作春寒,送入稀疏的窗棂,吹动头上的钗幡,使人感到头顶寒冷。鬓边的花被吹落,映着香腮的身影,也带下几丝泪痕般的水意。大概是飘零的命运,恰似郎君的心性;又或者荡漾不定,仍如妾身的梦魂。灯火昏暗,光晕将尽,正和落花一起送来雨意,恼人的春病也随之而来。【解三醒】吹不尽愁意、香气和怨情,吹不尽瘦弱铁砧旁的贫寒捣衣声,吹不尽玉门关上秋雁的身影,吹不尽晓月映照的渡口亭台,吹不尽深夜裙带上双鸳的清冷,吹不尽春暖时弓鞋踏过百草的香气。这凄凉的景象,连柳絮如雾、古渡荒城也吹不尽。【前腔】吹不尽纸钱灰冷,吹不尽野火烧过的青痕,吹不尽酒旗一面面映在春江上的影子,吹不尽古老戍堡上横斜的烟霭,吹不尽行人悲伤、客路斜阳下小艇的身影,吹不尽战场夜雨中磷火映照的鬼哭。更增添凄凉哽咽,连子规啼月、隐约带着血腥气的声音也吹不尽。【尾文】任凭它翻腾掀动,任凭它凄厉急切,翻来覆去仍像人世间的情感。究竟怎样才能把世上痴情的人吹醒,让他从春梦中醒来?我既然写了《赋月》,便想到风月应当平分,而古人很少有歌咏风的作品。宋玉《风赋》分别谈雄风和雌风,未免受困于庄重的说法;恐怕与封家姨婆摇花弄月的情致相隔万里。于是寻访旧谱,重新创制声调,描摹出一段无情之情、境界之外的境界。渐渐觉得原本怒吼冲天的风,竟变成了柔和哀怨而又风流的形态。谁说一寸霜毫对风月没有功劳呢?(自跋) 《赋月》和《歌风》两首词,可以称为双绝,而《歌风》尤其难写。若不是本行的名家高手,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沈文夔) 词家咏物,就像作八股文的小题,绝不是戴着学究头巾的人所能完成的。这首词妍丽典雅而风流,有翩翩富贵少年的情致。那些写作老婆婆话语的人,舌头沉重得像石头;即使让他们读这篇,恐怕也只能期期艾艾,无法背诵。(张圣清)

花生日祝花(有跋)

  【南商调?黄莺儿】

  把酒祝花神,愿年年,是好春,无风无雨清明信。狂生卧君,佳人戴君,主人好事怜君甚。制新声,移春小槛,筝阮配箫笙。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开时,对韵人,香炉茗碗常相近。高僧许寻,名诗许评,阿翁济胜身无病。更园丁,时时挨衬,绒索护金铃。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先生,粗不贫,酒钱犹可支花信。新茶正新,醇醪正醇,藤花竹笋刚肥嫩。绮筵成,飞笺召客,珠履破花痕。

  【前腔】

  把酒祝花神,愿吾曹,尽后生,花前个个堪痴兴。或折来上瓶,或扫来做茵,或酒筹探得簪于鬓。总多情,就春醒未醒,梦里也忏芳魂。

  【猫儿坠】

  祝花才了,更低语问花神,谁似吾曹莽后生?花前生惯撒风情。惺惺,尽把我诗句褒弹,觞政经纶。

  【前腔】

  祝花才了,更私语媚花神,你出落丰标越后生,生辰今日遇晴明。须庆,多应是天付风流,敕嫁东君。

  【前腔】

  祝花才了,更笑语戏花神,不信伊家独后生,我判百万买娉婷。欺君,只怕你输却风流,减却风情。

  【前腔】

  祝花才了,更美语慰花神,毕竟输君占后生,妙年标致恰初庚。韶亭,好一似绝世无双,出阁佳人。

  【尾文】

  酬风酹雨愁花损,似我于君独有恩,我与你,岁岁年年永定情。

  仲春十二日,俗传为百花生日,考之古,亦谓之百花朝。甲寅春,予读书泖上,是日拉村中少年,为祝花之集,因祭风雨,乞为护持,其文曰:

  “惟神为两间劳臣,百昌施主。位隶巽隅,亦离和而扬震德;神栖壁野,司毕宿而友箕星。春首一犁,颂恩泽者,在农夫口中;太平十日,献治征者,在天子殿上。若乃略洒芳林,园图似锦,轻嘘腻圃,花气如烟。妙致骚人,趁手拈成诗料;幽情韵女,临妆拾得春心。此又风流主盟,吾辈屡蒙奇贶;且是吟坛供奉,诗缄每借尊衔。但至仁无穷,施则不匮;而大德犹憾,受或非宜。于是持公道者,谓神之泽奢;眷花颜者,谓神之心姖。此固不足信之人言,然亦不可训之物议也。兹者仲春十有二日,俗人之谭,传为花之生日,吟士之口,强名天之花朝。故某等典衣沽酒,窃泛霞觞,锡号征名,荐申华祝。因是杀鸡为黍,于神酬功,共口衔辞,代花乞命。伏念花禀妍姿,未闻以柔媚取罪;神有大力,岂待以摧折为威?苟留一点之芳艳,庶大块之文章不刊;无伤百卉之幽妍,即名士之风流未死。殆大有造于天人,岂直加恩草木而已也。神其鉴歆,绎听斯语。尚享。”

  祭毕,各饮福酒,歌吹右词,且缀以彩绘,各赠名号:梅号素心居士,其有老韵者,特号和靖先生;竹号高节先生;芍药号郑校书;牡丹为金屋琼姬;白海棠一株为梦梨居士;池上夭桃号绯衣少年;门旁古槐号绿衣阍;柚为秋香亭执事;橘为赤心学士;紫薇为玉京贵客;菊曰东篱长者;有楝出屋隅,谓屋角守望;桂为广寒花祖;山茶为阳羡酡翁;傍篱木香为雪衣荀令;蔷薇号司香院使;石榴为安大夫;水仙曰梦甄侍女;其号西方美人者,则蜀葵也。赠已,乃纵击鼓,纸钱粉飞,乱红低度。亭午举酌,进五菜羹、梅花酒。洞开四窗,花气来往,东风徐来,客衣微动。一时人气踊跃,快活不可言。日下春,移席就花,月刚上,复出就月。夜深花雾冥蒙,坐客醉影倾欹而散。予复浮十数杯,嚼梅花数百朵而寝,时斜月在枕矣。此胜会不可不记也。(自跋)

译花生日祝花(有跋) 【南商调·黄莺儿】举杯祝告花神,愿年年都是好春天,清明时节风调雨顺。愿狂放的我依偎着你,佳人头戴着你,主人爱惜你、怜爱你。制作新曲,移栽春花到小栏杆边,用筝、阮配合箫、笙。【前腔】举杯祝告花神,愿你开放时有懂得吟咏的人相对,香炉和茶碗常常相伴。愿有高僧来寻访,有名诗来品评,愿老翁身体无病、能够游赏胜景。还愿园丁时时照料,用绒索护住金铃。【前腔】举杯祝告花神,愿先生大体不贫穷,还有酒钱可以支付花信。新茶正新,醇酒正醇,藤花和竹笋刚刚肥嫩。绮丽的筵席已经摆成,飞笺召来宾客,珠履踏破花间的痕迹。【前腔】举杯祝告花神,愿我们这些人全都是年轻后生,个个在花前都值得痴迷。有人把花折来插在瓶中,有人把花扫来铺作花茵,有人用酒筹抽签,把花簪在鬓边。总之都是多情之人,即使在春梦中未醒,也要在梦里向芳魂忏悔。【猫儿坠】祝花刚刚结束,又低声问花神:谁像我们这样莽撞的后生?我们生来就习惯在花前撒播风情。请你明察,把我的诗句尽情褒贬评说,也把酒席上的事务安排妥当。【前腔】祝花刚刚结束,又私下媚语奉承花神:你的风姿越发胜过后生,今天生辰正逢晴明天气。应当庆贺,大概是上天赋予你风流情致,命令你嫁给东君。【前腔】祝花刚刚结束,又笑着说话戏弄花神:不信你独自胜过所有后生,我即使花费百万也要买来美人。可别欺负我,只怕你输掉风流,减损风情。【前腔】祝花刚刚结束,又用美丽的话安慰花神:毕竟还是你胜过所有后生,妙龄之时风姿正好初成。韶华亭亭,真像绝世无双、正要出阁的佳人。【尾文】我酬答风、祭奠雨,却忧愁花朵受损;仿佛我和你之间独有恩情。我愿同你岁岁年年永远确定这份情意。仲春十二日,民间传说是百花的生日,考察古代记载,也称作“百花朝”。甲寅年春天,我在泖上读书,这一天邀集村中的少年,举行祝花集会,于是祭告风雨,祈求它们护佑花木,祭文说:“只有神明是天地之间的勤劳臣子,也是使百物繁盛的施主。神位在巽方,也承接离方的和气而发扬震方的德性;神灵栖息在壁宿之野,掌管毕宿,又与箕星为友。春天开始时下一场透雨,农夫口中歌颂的就是神的恩泽;太平十日,天子殿上献上的治国祥征,也有神的功劳。至于略微洒润芳林,园中景色便如锦绣;轻轻吹拂肥沃的花圃,花香便如烟雾。高妙的情致使骚人随手便能写成诗料;幽雅的情怀使闺中才女临妆便拾得春心。这又是风流韵事的主盟,我们这些人屡屡蒙受神奇的恩赐;而且神还是诗坛的供奉,诗笺常常借用神的尊号。只是仁爱再多也没有穷尽,施予却不会匮乏;而大德仍然有所遗憾,接受的人有时未必合宜。因此,主持公道的人说神的恩泽太过奢侈;爱惜花容的人又说神的心意偏向花木。这些固然是不值得相信的人的议论,却也不能完全不顾物议。如今仲春十二日,俗人的谈论把它传为花的生日,吟诗人的口中又强称为上天的花朝。所以我们典当衣物买酒,私自斟饮霞色酒杯,借着授予名号、考订名称的仪式,恭敬地献上华美的祝词。于是杀鸡煮黍,向神酬谢功劳,大家共同念诵祝辞,替百花祈求生存。伏望花木天生美丽姿态,从未听说它们因柔媚而获罪;神明拥有巨大的力量,难道还须以摧残折损来显示威严吗?如果能保留一点芳香艳色,也许天地的大文章便不会磨灭;不伤害百花幽深的美丽,也就是名士的风流尚未消亡。这大概是对天地、人间都有极大造化的事,哪里只是给草木施恩而已呢?愿神明鉴察并享用祭品,反复听取这些话。尚飨。” 祭祀完毕,大家各自饮福酒,歌唱吹奏右词,并且配以彩绘,分别给花木赠送名号:梅花称“素心居士”,其中有古老韵致的,特称“和靖先生”;竹称“高节先生”;芍药称“郑校书”;牡丹称“金屋琼姬”;一株白海棠称“梦梨居士”;池上的夭桃称“绯衣少年”;门旁的古槐称“绿衣阍”;柚称“秋香亭执事”;橘称“赤心学士”;紫薇称“玉京贵客”;菊称“东篱长者”;有一株楝树长在屋角,称“屋角守望”;桂花称“广寒花祖”;山茶称“阳羡酡翁”;篱旁的木香称“雪衣荀令”;蔷薇称“司香院使”;石榴称“安大夫”;水仙称“梦甄侍女”;称作“西方美人”的,则是蜀葵。赠号完毕,便放纵地击鼓,纸钱纷纷飞舞,花瓣如红雨低低飘落。中午举杯饮酒,进上五样菜肴和羹汤、梅花酒。四扇窗户全都敞开,花香来来去去;东风徐徐吹来,客人的衣服微微飘动。一时之间人的兴致都高涨起来,快乐得无法形容。太阳西斜时,移席到花旁;月亮刚刚升起,又出来赏月。深夜花雾朦胧,座中客人醉影歪斜,纷纷散去。我又喝了十几杯酒,嚼食了几百朵梅花才睡下,当时斜月已经照在枕边了。这样的盛会不能不记下来。(自跋)

乙丑百花生日记(自撰)

  予自甲寅,始为祝花之集,以后岁岁为常仪,而乙丑尤盛。盖葺治就麓新居,于此已八年。亭台花木,渐渐成章,百卉兢秀,干霄蔽日,名花胜事,始两相映发。

  先是五日,遍召吾友招汉水、冲如、容卿、湛生、伯英、友夔于泖西;致巨卿、公选、存人于浦口;天马凡六人,则竹里、鸣玉、瑞龄、鸣谐、伯明、茂林;城中凡七人,则眉公、伯瑞、彦容、东郊、子还、稚先、石公;方外两人,则慧解、性白;山邻止两人,则陈寿卿、郑君泰。是日先后继至,有阻风不至者。初谓十二日,拟得十二人,已而止得十人。稍焉楚人李剑墟来访,东郊携一歌姬至,适如数焉。

  乃命酒洗爵,告奠风雨。金革间作,有声无辞。凡以鼓吹天和,宣达阳气。祭毕撤馔,始迎花神而致祝焉。予时有歌童六人,善三弦者曰停云,善琵琶者日响泉,善头管及掐筝者曰秋声,善■⑴及箫箾者曰永新,善阮咸、吹凤笙者曰松涛、霓裳。于是各奏其技,称觞而前,每进一杯,歌小词一解。而丝竹之音,从而和之。已而饮福,左右互劝,小童登场,快歌迭唱。于时纸钱纷飞,红雨如雾,东风洋洋,群鸟和鸣,万树悬缯,叶叶浮动,花神有知,当亦含哺而破颜矣。继命庖丁,区处福物,山蔬野簌,未免富贵风致。盖茅檐之下,红裙捧觞,青童典乐,山翁于此,亦似作繁华梦云。

  是年花信独早,梅花未残,桃萼已放,幽草闲花,望暖俱发。予乃满贮古瓶,中堂置之,高及屋梁,光艳四出。而纷纷酒人,环坐其侧,首则李剑墟,时年五十二,以楚人也,独上坐焉。次陈眉公,时年六十八。次沈竹里,时年六十五。次张瑞龄,时年四十四。次吕鸣谐,时年三十五。次魏东郊,时年三十二。次张容卿,时年四十五。次张冲如,时年三十三。两君以予戚也,坐独居后。寿卿、君泰,以比邻也,坐亦居后焉。寿卿四十五,君泰三十八。予时亦三十八,以主人居末坐。歌姬年十九,独粉面莲腮而北面坐焉。

  是日也,肴不甚丰,而小品俱出新意;酒不甚酽,而芳白可鉴眉目;令不甚苛,而敏妙静治,酒紏訚訚然。至于临池之月,快爽如秋,掀衣之风,滑净如水,小童之歌,幽脆如莺。坐客久谈,如纷霏玉屑,至夜深不肯去。皆一时幽胜之可纪者也。

  嗟乎!人生韵事,能有几何?一年艳节,能有儿日?倘眼底挫过,妄冀后期,正恐聚散闲忙,死生病健,有不可知者耳。试读《兰亭序》,阅《西园雅集图》,遗文具在,人事如何?未免有情,有不对之而涕泪也哉!则与其怅叹古人,何如消受今日之为得也。予将岁岁举焉。明年当更为护花幡,括香幕,绒铃索,以珍重之;拉名士十二人,各制新词,更令名姬十二人,立时翻谱,以赞叹之。且仿此遗意,从而佞月,八月十五月夕之辰,亦将举杯而酹姮老焉。庶几花月同盟,良辰分享。更属管城,传示信史,令千载之后,与《兰亭序》、《雅集图》,共发有心人一痕痛泪。则吾辈朽骨,生气恒新,姓名事迹,常与斯文俱隐显也。是为之记。

乙丑祭风雨文(自撰)

  方春时和,万物条畅,山花向人,莞尔而笑,此五风十雨时也。乃雨月以来,神数见谴,狂霾怒号,十日而九,病粉愁香,俯首听命而已。独念某等小人,既绝妄念于人间,聊寄闲情于花圃。门无二仲,则花我友也;室无艳钗,则花我姬侍也。辟砚田之荒芜,答阳春之烟景,则花我文章也;燥湿辨其土宜,柔劲和其物性,则花我经济也。贵近争肥田,世易其主;野人安废圃,岁享其愚,则花我恒产也。落材可以供炊,取实何妨换酒,则花我泉货也。折奇葩以寄所私,浸芳醪而投密友,则花我应酬往还也。簪酒筹而绿鬓粘红,衬香茵而黄衫蘸粉,则花我冠裳枕席也。嚼芳艳而齿颊生香,沁清芬而肺肠开悦,则花我神魂标韵也。以故一枝伤,如一体折,一瓣飞,如一泪零,真所谓连心之痛,同气之吁,所仰德于神者,夫岂鲜哉。伏愿自今以往,鉴情痴之无涯,悯香魂之易殒,加意护持,顺时矜恤。施恩于望泽之时,霁怒于厉威之日,使幔亭撤而不张,锦帐设而不用。则大德殊恩,无量无边矣。某等不胜竦息,虔祷之至!

译乙丑百花生日记(自撰) 我从甲寅年开始举行祝花集会,此后年年作为常规,而乙丑年尤其盛大。这是因为修整建成麓下的新居,到这时已经八年了。亭台花木渐渐形成规模,百花争相竞秀,树干高耸入云、枝叶遮天蔽日,名花和胜事才开始相互映衬、共同焕发光彩。这以前五天,我遍请朋友:在泖西邀请招汉水、冲如、容卿、湛生、伯英、友夔;在浦口邀请巨卿、公选、存人;城中共有七人,即眉公、伯瑞、彦容、东郊、子还、稚先、石公;方外有两人,即慧解、性白;山邻只有两人,即陈寿卿、郑君泰。这一天他们先后接连到来,也有人因风受阻没有到。起初说定十二日,打算得到十二个人,后来只来了十人。不久楚人李剑墟来访,东郊又带着一名歌姬到来,恰好凑足人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于是命人备酒洗爵,告祭风雨。金鼓和兵器之声交相响起,有声响却没有歌词,用来鼓动上天的和气、宣达阳气。祭祀完毕,撤去祭品,才迎请花神并献上祝辞。当时我有六名歌童:善奏三弦的叫停云,善弹琵琶的叫响泉,善吹头管、弹掐筝的叫秋声,善奏■⑴和箫箾的叫永新,善奏阮咸、吹凤笙的叫松涛、霓裳。于是他们各自演奏技艺,举杯上前;每进一杯酒,便唱一阕小词,丝竹之声也随之应和。不久饮福酒,左右互相劝饮,小童登场,欢快的歌曲接连演唱。这时纸钱纷纷飞舞,红色花瓣如雾中红雨;东风浩荡,群鸟和鸣,万树像悬挂彩帛,片片叶子浮动。花神若有知觉,也应当含着食物、展颜欢笑了。接着命厨师安排福物,山野蔬菜野味,也不免带有富贵人家的情调。大概在茅檐之下,红裙女子捧着酒杯,青衣童子主持音乐,山野老人处在这里,也仿佛做了一场繁华梦。这一年花信来得特别早,梅花尚未凋残,桃花花萼已经开放,幽草闲花一望见暖意便都绽放。我于是把花满满插入古瓶,放在正堂中,高得接近屋梁,光彩艳丽从四面散发出来。众多饮酒之人围坐在花瓶旁边,首座是李剑墟,当时五十二岁,因为是楚人,独自坐在上座。其次是陈眉公,当时六十八岁;其次是沈竹里,当时六十五岁;其次是张瑞龄,当时四十四岁;其次是吕鸣谐,当时三十五岁;其次是魏东郊,当时三十二岁;其次是张容卿,当时四十五岁;其次是张冲如,当时三十三岁。两位姓张的因为是我的亲戚,所以单独坐在后面。寿卿、君泰因为是邻居,也坐在后面。寿卿四十五岁,君泰三十八岁。我当时也三十八岁,作为主人坐在末座。歌姬十九岁,独自以粉面莲腮朝北而坐。这一天,菜肴并不十分丰盛,但每种小菜都别出心裁;酒并不十分浓烈,却芳香清澈,足以照见眉眼;酒令并不十分苛刻,却机敏精妙,安静而有条理,酒官也庄重而和善。至于池边的月色,畅快清爽如秋天;掀衣而来的风,滑润洁净如水;小童的歌声,幽深清脆如黄莺。座中客人长久交谈,话语如纷纷飘落的玉屑,直到深夜仍不肯离去。这些都是一时幽雅胜景中值得记述的事情。唉!人生中的风雅乐事,能有多少呢?一年中的艳丽节日,又能有几天呢?如果从眼前错过,妄想着以后再有机会,只怕聚散、闲忙、死生、病健,都有无法预知的变数罢了。试读《兰亭序》,再看看《西园雅集图》,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图画都在,人事又怎么样了呢?未免会有感情,面对它们能不流泪吗!那么,与其惆怅叹息古人,哪里如同好好享受今天呢。我将年年举行这种集会。明年应当再制作护花幡、收拢香幕、编结绒铃索来珍重花木;邀请十二位名士,各自创作新词,再让十二名名姬当场翻谱歌唱,以此赞叹花事。而且仿照这一遗意,进一步向月亮献媚;八月十五的月夕,也将举杯祭奠姮娥老人。希望花与月结成同盟,共同分享美好时辰。还要请管城毛颖把它写下来,传给信史,使千载以后,它能与《兰亭序》《雅集图》一起,引发有心人的一线悲泪。这样我们的朽骨虽已腐朽,生气却永远新鲜;姓名事迹也将常常随着这篇文章一同隐显。这就是记。乙丑祭风雨文(自撰) 正值春天,时气和顺,万物舒展,山花向人莞尔而笑,这正是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的时节。可是自从进入雨月以来,神明屡屡降下谴责,狂霾怒号,十天中倒有九天如此;花粉受病,花香含愁,只能低头听命罢了。只是想到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既然在人间断绝了妄想,姑且把闲情寄托在花圃中。门中没有二仲那样的高士,花就是我的朋友;室中没有艳丽的钗裙女子,花就是我的姬妾侍女。开辟砚田的荒地,以酬答阳春的烟景,花就是我的文章;辨别土壤的燥湿、选择适宜的土地,调和万物的柔劲,花就是我的经世济用之道。权贵近臣争夺肥沃田地,世代更换主人;乡野之人安居废弃园圃,年年享受自己的愚拙生活,花就是我的恒产。落下的木材可以供烧火,采下果实又何妨换酒,花就是我的财货。折取奇花寄给私交亲友,浸泡芳醇美酒送给密友,花就是我的应酬往来。把酒筹插在花枝上,绿鬓沾着红花;以花衬着香席,黄衫蘸上花粉,花就是我的冠裳和枕席。咀嚼芳香艳丽的花瓣,齿颊便生出香气;吸入清芬,肺腑便感到舒畅愉悦,花就是我的精神、灵魂和风韵。因此,折伤一枝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折断,飘落一瓣就像一滴眼泪落下,真可说是连心的疼痛、同气的哀叹;我们承仰神明的恩德,难道还少吗?伏愿从今以后,鉴察我们无边的痴情,怜悯花魂容易凋残,格外用心加以护持,顺应时令予以体恤。在花木盼望恩泽时施加恩惠,在风雨威厉的日子收敛怒气,使幔亭撤去而不再张设,锦帐虽设却不必使用。这样一来,神明的大德和特殊恩惠,真是无量无边了。我们不胜恐惧屏息,虔诚祈祷至极!

乙丑祭花神文(自撰)

  惟此之日,神实降生,锦天浑沌,从此方开,香国文明,于焉载启。某等敢不铺张艳节,鼓吹良辰。用是并日夙戒,厥明将事。既酒烈而香温,复弦繁而管细。从事皆韵士,称觞有美人。预防意外之祀忧,酬风酹雨;似戏膝前之莱彩,裂锦悬缯。凡以曲致其留连,或者无惭于盛举。神其来思,共含怡而饮我酒也。

  韶华九十,莫妙于百花朝。灯期才过,风信未来,柳线搓金,梅妆绽玉,踏青陌上,纨扇初携,斗草闺中,绣弓才试,春兮将半,乐也如何!过此则芳林烂馒,触目可怜矣。子野每际斯辰,便具羔豚以赛之,击羯鼓以催之,谱艳辞以媚之,招良朋以祝之。且邀灵青帝,乞泽雨师,千样护持,百般欣赏。花神有知,其不待晓风吹可知也。由是桃红李白,魏紫姚黄,更替竞发,岂遂治未到晓钟之恨乎?故吾谓及时行乐,子野有焉。即古人修褉秉蕳,犹为晚耳。甲子长至彦容识。

  一团韵致,绝世风流,花营独步,自应推戴。每读一过,想见其人毛孔皆韵也。(韩巨卿)

借花(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

  怜花病,见废紫休红点绣茵。轻又薄,香魂全瘦损。多情薄命,经二十四番风信。烟雨楼台一曲笙,更纱窗夜寒灯晕。添人闷,宝栏杆外,欲谢难禁。

  【啄木儿】

  含风笑,浥露颦,偏对凄凉掩泪人。乍飞粘锦字回文,忽逗破绣床香印。春深小阁休文病,琴心近接萧娘信,正独自开箱检绣裙。

  【三段子】

  空中似尘,淡蒙蒙,是谁人梦魂,苔前似鳞,点疏疏,是谁人泪痕?平明一阵寒差甚,绣帘不卷风尤紧,正酒晕扶头,倦妆时分。

  【前腔】

  桃源杏村,洒香衫,风流后生。花棚绣茵,点青毡,词坛俊英。尽教拾向奚囊锦,可怜一霎繁华影,知道明年,是谁相近?

  【滴溜子】

  一片片,一片片,芳菲哄人。一点点,一点点,东君负心。作践韶华,直恁子规啼一声。撩乱古坟荒径,几回风雨,知多少藳葬芳魂。

  【尾文】

  陌头剩有弓鞋印,又付与花骢踏作尘,总件件教人怜惜恁。

  吾辈惜花,当自有一种情味在。余尝有诗曰:“但能痛饮便名士,解得惜花真丈夫。”识此意者,花自可惜,宜乎此词字字销魂也。有客携往金阊,为歌楼所谱,云其声大是幽怨。想当然耳。(自跋)

  春江花月夜,最能愁杀人。况一旦粉憔脂冷,如虞姬起舞,绿珠堕楼,妃子葬马嵬时,有不黯然凄断者耶?倘于老红粉飞,残香销歇处,挝羯鼓唱子野词,可以招月魄之不归,吊芳魂之无主矣。(眉公评)

  红颜衰谢,千古伤心。读此词,令人情苗意瓣,缠绵无尽,想花神亦应泫然洒涕矣。(单药园评)

  昔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予谓芳园绣谷,春风扇和,嫩紫嫣红,满世界皆天公情谱也。韵士赏心,佳人动魄,其留连殢惜,亦何待重阴垂幕,落锦成茵时耶?虽然,造物亦必赖文人彩笔,为写怨摹颦,方成众香国中一部花史。读子野《惜花》词,情深韵深,即封家十八姨,为柔肠绕指矣。(董仁常评)

  善貌花者曰:似美人小影,夫殢雨迎风,以倩女靧面写之,尚隔一重;何如即花写影,非幻非真,更觉入妙。余从眉公斋,得晤子野,病骨瘦■⑵,体不胜绮,而语花深至乃尔,不独香艳如玉台、西昆诸体而已也。(高阗仙评)

译乙丑祭花神文(自撰) 正是在这一天,神明实际降生;锦绣般的天空混沌一片,从此才开始开辟;芬芳的国度和文明,也从此开启。我们岂敢不铺陈艳丽的节日,鼓吹美好的时辰?因此连日早早戒备,明天便要举行仪式。既有浓烈温暖的美酒,又有繁密清细的弦管。参加祭祀的都是风雅之士,举杯祝酒的还有美人。预先防备意外而产生的祭祀忧虑,酬谢风、祭奠雨;又仿佛在膝前嬉戏,效法老莱子彩衣娱亲,撕开彩锦悬挂起来。凡此都是曲意表达挽留之情,也许还不至于有愧于这场盛会。愿神明前来,与我们共同含笑愉悦地饮用这杯酒。九十天的春光,没有比百花朝更美妙的。灯节刚刚过去,春风尚未到来;柳丝仿佛搓成金线,梅花妆点如玉般绽放。踏上郊外青色的小路,纨扇才开始携在手中;闺中斗草,绣弓才刚刚试用。春天将过一半,快乐又怎么样呢!过了这个时候,芳林便会零落衰败,满眼景象都令人怜惜。子野每逢这个时节,便备办羊羔和猪肉来祭赛,击打羯鼓催促花开,谱写艳词来取悦花神,邀请好友来为花祝贺;还邀请主管春天的青帝,祈求雨师降泽,千方百计加以护持,尽情尽意地欣赏。花神若有知觉,那么不等晓风吹来,也可以知道花事将会怎样。于是桃花红、李花白,魏紫、姚黄,交替争相开放,难道还会留下花事未到晓钟便结束的遗憾吗?所以我说,及时行乐这件事,子野做到了。即使古人修禊时手持兰草,也还算晚了。甲子年冬至,彦容记。韵致浑然一体,风流绝世,在花的营垒中独占鳌头,自然应当受到推崇。每读一遍,便仿佛看见这个人连毛孔都充满韵致。(韩巨卿) 借花(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怜惜花儿而忧病,看那凋残的紫花、衰谢的红花点缀在绣褥上。花朵又轻又薄,芳魂已经完全瘦损。多情而薄命的花儿,经历了二十四番风信。烟雨中的楼台传来一曲笙歌,又见纱窗旁夜寒灯昏。越发使人烦闷,宝栏杆外的花,想要凋谢却又难以忍住。【啄木儿】含着风露微笑,沾着露水含愁,偏偏面对凄凉,遮掩着流泪的人。忽然飞来,粘住写有锦字回文的书信;忽然又逗弄、触破绣床上的香印。春深时小阁中的休文病,琴心又将接近萧娘的书信,正独自打开箱子检看绣裙。【三段子】空中仿佛尘土,淡淡蒙蒙的,究竟是谁人的梦魂?苔藓前仿佛鱼鳞,稀稀点点的,究竟是谁人的泪痕?天刚亮时一阵寒意格外厉害,绣帘不卷,风势更加紧,正是酒意晕染脸颊、倦懒梳妆的时候。【前腔】桃源、杏村里,风吹洒香衫的风流少年;花棚、绣褥边,点缀青毡的词坛俊杰。尽管让人把这些景物拾入奚囊,织成锦绣诗篇;可怜一霎那的繁华影像,谁知道明年又是谁陪在身旁?【滴溜子】一片片,一片片,芳菲纷纷,哄骗着人。一点点,一点点,东君实在负心。如此糟蹋春光,竟直到子规哀啼一声。古坟荒径被落花搅乱,经历了多少回风雨,谁知道有多少芳魂被草草埋葬。【尾文】田野路边还留着弓鞋的脚印,却又被花骢马踏成尘土;一切都叫人如此怜惜。我们这些人爱惜花,自然有一种特别的情味在其中。我曾有诗说:“只要能够痛饮,便是名士;懂得爱惜花,才是真丈夫。”懂得这个意思的人,自然会怜惜花儿;难怪这首词字字都令人销魂。有位客人把它带到金阊,被歌楼谱曲演唱,说它的声调非常幽怨。想来当然是这样。(自跋) 春江花月之夜,最能使人愁苦不堪。何况一旦花容憔悴、脂粉冷落,就像虞姬起舞、绿珠坠楼、妃子在马嵬被葬时一样,哪有不黯然神伤、悲痛欲绝的呢?如果在老花红色飘落、残香消歇的地方,敲打羯鼓,唱子野的词,便可以招回不归的月魄,凭吊无所归依的芳魂了。(眉公评) 红颜衰败凋谢,是千古以来令人伤心的事。读这首词,使人的情苗和意蕊缠绵不尽,想来花神也应当泫然落泪了。(单药园评) 古人说:“上天如果有感情,上天也会衰老。”我认为芳园绣谷、春风和煦、嫩紫嫣红,满世界都是上天谱写的有情乐章。风雅之士赏心悦目,佳人心魂震动;他们的留恋怜惜,难道一定要等到浓云低垂如帷幕、落花铺成锦褥时才有吗?即便如此,造物主也必定要依靠文人的彩笔,描写花的怨情、临摹花的愁眉,才能在众香国中写成一部花史。读子野的《惜花》词,情意深、韵味深,即使封家十八姨,也会被它缠得柔肠百转了。(董仁常评) 善于描写花的人说:花像美人的小像。花儿经受风雨、迎着风吹,如果用倩女洗面来描写,尚且隔着一层;哪里如同直接借花来写花的影子,非幻非真,更觉得妙不可言。我在眉公的书斋中得到机会会见子野,他病体瘦■⑵,身体不能承受华美衣服,但他谈论花的情意竟深到如此地步,这不只是像《玉台》《西昆》诸体那样写香艳而已。(高阗仙评)

送春

  【南仙吕?桂枝香】

  留春不住,劝春休去。无过柳眼花须,去也还归何处?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忙里没些滋味,愁里没些情绪。猛搴帏,花随流水红颜死,笋透窗纱粉泪垂。

  【前腔】

  留春不住,怨春无语。争抛曲院台池,怎撇锦天罗绮?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楼上满帘红雨,陌上满空飞絮。怎支持,添些春恨眉间住,搅得春魂梦里痴。

  【前腔】

  留春不住,洒春无泪。年年薄幸东君,识得机关破矣。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愁不共春归去,春不共愁俱住。强支颐,杯中量减缘何事,病里慵添为甚的!

  【前腔】

  留春不住,骂春无罪。东风忒恁无情,吹得老红铺地。匆匆这回,叹匆匆这回,处处断肠之处,句句断肠之句。吊芳菲,空余杯酒堪怀古,剩有啼痕寄所私。

  【不是路】

  猛自寻思,谁似钟情吾辈痴?伤春意,留连何忍别春衣。暗伤悲,休他拾翠弓鞋底。冷落歌花小扇儿,穷生计。开窗风活关窗雨,暗灯孤炷,暗灯孤炷。

  【皂角儿】

  乱红飞,哭杀鹃儿,薄绵飘,啄残莺嘴。这多应眼底炎凉,恰便是世间兴废。眼见得葬妖姬,殉韵士,换前朝,移后代,一番儿戏。春今归去,明年再回,怕的是芳菲不改,绿鬓添丝。

  【尾文】

  一场春梦轻如此,一曲高歌春去,怎消得燕子莺儿搅乱飞。

  始而劝春,既而怨春,且继之以泣,而终之以骂。何其低回宛转如是耶!古人有言,“怨而不怒”,此可谓怨而怒矣。吾辈宁过情,毋不及情,不怒不可以为怨也。(顾暗生)

  此词彦容首唱,吾辈同声和之。初止《桂枝》单调,偶示歌师,谓其无余音,似乎板实,乃补后幅两条,不觉言之更尔酸怨。正如穷村怨女,夜泣已悲,更有热心邻妪,从旁和之者耳。(自记)

  绸缪宛转,俯仰流连。或抚今怀古,而烈士魂销;或怨绿愁红,而美人命夺。纸上墨痕,已不堪多读,况谱之莺喉耶?恐闻之者,掬泪浣面耳。(张子还)

  意不尽言,言不尽意,无穷感慨,一往情深。(汪子野)

译送春 【南仙吕·桂枝香】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劝春天不要离去。无非是柳眼初开、花须含露;春天离去,又要归到哪里?这一次来去太匆匆,叹息这一次太匆匆,忙乱中没有一点滋味,忧愁中也没有多少情绪。猛然掀起帘子,只见花随流水凋落,红颜也将衰亡;竹笋穿透窗纱,仿佛粉泪垂落。【前腔】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怨春天默默无言。怎么忍心抛下曲院台池,怎么舍得撇下锦绣般的天地和罗绮般的景物?这一次来去太匆匆,叹息这一次太匆匆;楼上满帘都是红花飘落如雨,郊路上满空都是飞絮。怎么支撑得住?只增添春愁停留在眉间,搅得春魂在梦中痴迷。【前腔】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洒泪送春却没有眼泪。年年薄情负心的东君,我已经看破了你的伎俩。来去太匆匆,叹息这一次太匆匆;愁绪不和春天一同归去,春天也不和愁绪一起停留。勉强支着下巴,杯中的酒量为什么减少了?病中又懒得增添衣服,究竟为了什么!【前腔】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责骂春天却又无罪可责。东风怎么这样无情,把衰老的红花吹得铺满地面。来去太匆匆,叹息这一次太匆匆;处处都是令人断肠的地方,句句都是令人断肠的话。凭吊芳菲,徒然只剩下可以怀古的杯酒,剩下啼哭的泪痕寄托对花的私情。【不是路】猛然想来,谁像我们这些痴情人这样钟情呢?为伤春而生的心意,怎么忍心留恋着不向春天告别?暗中悲伤,任凭她拾翠的弓鞋底沾染花色吧。歌花的小扇儿冷落了,生活也困窘。开窗时是活泼的风,关窗时却是暗暗的雨;昏暗的灯下只有一炷孤烟,昏暗的灯下只有一炷孤烟。【皂角儿】纷乱的红花飞落,几乎哭死杜鹃;轻薄的柳絮飘荡,啄残了黄莺的嘴。这大概就是眼前世态炎凉的变化,恰好也是世间兴亡盛衰的写照。眼看着葬送妖姬、殉葬韵士,改换前朝、迁移后代,都不过是一场儿戏。如今春天归去,明年还会回来,怕只怕花容不再,绿鬓又添白丝。【尾文】一场春梦竟如此轻易,一曲高歌送走春天,怎能消受得燕子莺儿搅乱着飞来飞去。开始是劝春,后来是怨春,接着又以哭泣相继,最后竟以责骂结束。为什么这样低回宛转呢?古人说“有怨而不愤怒”,这可以说是既有怨又有怒了。我们这些人宁可感情过分,也不要感情不足;没有愤怒,便不能算真正的怨。(顾暗生) 这首词由彦容首先唱起,我们这些人同声唱和。起初只有《桂枝香》一阕,偶然给歌师看,他说没有余音,似乎板滞坚实,于是补写了后面的两段,不知不觉使词意更加酸楚哀怨。正如穷村中的怨女,夜里哭泣已经很悲惨,又有一位热心的邻家老妇在旁边跟着应和罢了。(自记) 情意缠绵,曲折宛转,俯仰之间仍然流连不已。有时抚今追古,使烈士魂销;有时怨绿愁红,使美人失命。纸上的墨痕已经不忍多读,何况再谱给黄莺般的歌喉演唱呢?恐怕听到的人,只能捧着眼泪洗脸了。(张子还) 情意无法由言语完全表达,言语也无法把情意完全说尽,感慨无穷,一往情深。(汪子野)

除夕(有跋)

  【南中吕?好事近】

  帘外鹊声高,喜报春光将到。揭天箫鼓,家家热闹多少。围炉守岁,看佳人素手裁幡巧。共称觞,笑祝檀郎,愿青鬓映奴花貌。

  【前腔】

  明朝青帝早临朝,可又是花事看看来了。风姨月姊,更于中妆点多少。烧灯巷陌,有红裙队队尽弓鞋小。带鸦鬟才去寻梅,与邻姬又约斗草。

  【千秋岁】

  近花朝,红杏枝头闹。一点点,点上芳草。草绿如烟,草绿如烟遥衬着。冶游儿,雕鞍藤轿。秋千架,垂杨道,绮罗袖,簪花帽,卖弄人年少。把花篮挂酒,竹杖高挑。

  【前腔】

  醉红桃,甫可是清明到。昨夜雨,今日晴了。紫陌烟消,紫陌烟消,花容洗出十分波俏。朱桥外,寻春棹,紫藤下,烹茶灶,吟就新诗好。倩花钿换酒,玉指吹箫。

  【越恁好】

  荷钱才出水,荷钱才出水,泼红潮,甫秀葽。木香棚那壁,酴醾架尽白了。挽榴花树高,挽榴花树高,见碧溜溜小钗儿挂在树梢。红簇簇紫薇,白玲珑茉莉儿分赠艳娇。小池月,高阁风,是处蓬莱岛。看佳人,笑指牛女高照。

  【前腔】

  早秋来至,早秋来至,听庭梧一叶飘。恰穿针过了,正月夕,天气好。沸鸾笙凤箫,沸鸾笙凤箫,采香馥馥,木樨儿插傍玉搔。吃中秋饼儿,又重阳,糕脯儿挨到岁梢。菊未老,蓉又娇,橘绿橙黄了。见烟汀雁落,簇簇红蓼。

  【红绣鞋】

  擎一股紫蟹霜螯,霜螯。扯一腿黄鸡肥好,肥好。收新稻,甫篘醪。扶红袖,写鲛绡绢。人都道,是诗豪。

  【前腔】

  纸糊窗雪下鹅毛,鹅毛。一枝梅窗外偷瞧,偷瞧。妆阁里,有人道,羊羔熟,须快倒。不然呵,怕雪霁了。

  【尾文】

  一年日日风光好,莫道今宵是下梢。残年过也,又有明年春到了。

  岁聿云暮,日月就除,农事已休,春耕未起。纸窗明暖,梅影萧疏,雪月灯荧,夜帏茶熟。此时一盆火,一瓶花,煨芋数头,家人姬侍,相与守岁。围炉烧枣焚木,检点一年区处,花月几何?逋欠诗酒债若干?更以文心之波,旁及声律,令小童歌自制新词一两章,觉枯寂之气,一时遣云,须眉毫发,皆温温然有生意。此山翁极风致、极快乐事也。予旧岁有《南北双调》一阕,已曾被之弦索,中有云:“堪笑炎凉人情变,又共说元宵忘旧年。”又云:“若过望,便千般未圆;若安分,便于今十全。”大率现前止足之语也。今年迫除,偶念春花秋月,正无了期,且东坡云:“好风凉月即中秋,菊花开即重阳,不须以日月为断。”因复缀是词,将将来胜缘乐事,一一谱入,令岁寒村巷,仍有无穷之春,冷淡山家,亦有循环之乐。虽预道未然,似乎犹有过望,但风花雪月,本等受用,安见非现前止足也哉。彼奔驰于势路名场,百年而为万年计者,于此犹堪伯仲否也?甲子腊八日记。(自跋)

  调本龃轧,而词极秀熨,风流逸宕,亦丽亦尖。丽犹可及,尖不可当也。(张冲如)

  兴致弥天,风流盖世,将无限风情胜事,收入寸管。要是胸怀浩荡,能吞若云梦者八九耳。人有言,不读万卷书,不行万里程,看不得杜诗。予谓不如是,亦做不得杜诗。今于子野词,当亦云。(朱伯瑞)

  世间乐事无边,只许闲人韵人随处领略。非子野不知此乐,非子野亦不能为此言。(沈渟碧)

梅花(有跋)

  【南南吕?懒画眉】

  一枝花发粉墙西,向雪洞风帘深见伊。琼枝玉蒂一时肥,针窦窗香细。只见疏影中间独鹤栖。

  【不是路】

  秀骨冰肌,占断江南第一枝。丹青意,天然标格瘦离披。伴人儿,和烟冷淡空园里。伴月微茫浅水时,魂容与,春寒小阁迷香雨。茗垆诗句,茗垆诗句。

  【皂角儿】

  冷春心,寂寂和泥,蝶来迟,要寻无计。闭朱门空老残香,与楼头那人憔悴。况更是压溪桥,横古路,点宫妆,粘驿信,也总无情思。霜欺雪妒,风筛露啼,还有个清明细雨,酸子黄时。

  【尾文】

  樽前一瓣风吹至,重向灯前瞧认,你原来是幻出林逋无字诗。

  古人梅诗,或道其精神,或道其气节,或道其风韵,此词则更道其情致矣,可补逋仙、铁老诸人所未及。至“针窦窗香细”一语,古今词人俱未许梦见也。(巨卿评)

  昔宋广平以铁石心,描花媚姿。吾子野以锦绣肠,写花远致。足称千古合璧。(暗生评)

  细骨柔肌,玲珑秀逸。此江郎彩笔,天生带来,若他人,恐未免开口俗耳。(冲如评)

译除夕(有跋) 【南中吕·好事近】帘外喜鹊叫得高,欢喜地报告春光将要到来。箫声鼓声响彻云天,家家户户多么热闹。围炉守岁,看美人用素手巧裁春幡。大家共同举杯,笑着祝愿檀郎,希望青黑的鬓发映衬着我的花容。【前腔】明天青帝早早临朝,又将是花事渐渐到来的时候了。风姨、月姊,更要在其中增添多少妆点。点灯的街巷中,一队队穿红裙的女子都穿着小巧的弓鞋。带着乌黑鬓发的女子刚去寻梅,又和邻家的姬妾约好斗草。【千秋岁】临近花朝,红杏在枝头热闹地开放。一点一点,点缀在芳草上。绿草如烟,绿草如烟,远远地作衬托。游春的少年,骑着雕鞍马,乘着藤轿。秋千架旁,垂杨路上,穿绮罗衣袖、戴簪花帽,尽情炫耀青春年少。把花篮挂在酒上,用竹杖高高挑起。【前腔】桃花醉红,刚好清明来到。昨夜下雨,今天已经放晴。紫陌上的烟雾消散,紫陌上的烟雾消散,花容像被洗过一样,显出十分妩媚的姿态。朱桥外,划船寻春;紫藤下,支灶煮茶;吟成新诗,真是美好。请以花钿换酒,用玉指吹箫。【越恁好】荷叶钱刚刚出水,荷叶钱刚刚出水,泼洒着红色的潮气,花朵才刚刚秀丽。木香花棚那边,酴醾花架已经全白了。把石榴花树拉低,把石榴花树拉低,只见碧绿闪亮的小钗儿挂在树梢。红簇簇的紫薇,白莹莹的茉莉,分赠给艳丽娇美的人。小池边的月亮,高阁上的风,处处都像蓬莱仙岛。看美人笑着指向高照的牛郎织女星。【前腔】早秋已经来到,早秋已经来到,听见庭院梧桐飘落一片叶子。恰好七夕穿针节已经过去,正值月夕,天气晴好。鸾笙凤箫声沸腾,鸾笙凤箫声沸腾;采来的香气浓郁,把木樨花插在玉簪旁边。吃过中秋饼,又到重阳,糕点和肉脯一直挨到年末。菊花尚未衰老,木芙蓉又娇艳,橘子青、橙子黄了。看见烟雾笼罩的水边群雁落下,红蓼花簇簇开放。【红绣鞋】举起一只紫蟹的霜白蟹螯,蟹螯。扯下一条肥美的黄鸡腿,肥美。收获新稻,刚刚滤出新酒。扶着红袖女子,题写鲛绡绢。人人都说,这是诗豪。【前腔】纸糊的窗外大雪下得像鹅毛,鹅毛。一枝梅花在窗外偷偷窥看,偷偷窥看。妆阁里有人说道:羊羔酒已经煮熟了,快倒出来。不然的话,只怕雪一停就来不及了。【尾文】一年中天天都有美好风光,不要说今夜已经是年末。残年过去,又有明年的春天到来。一年将尽,日月即将除旧更新,农事已经歇息,春耕尚未开始。纸窗明亮而温暖,梅影疏落;雪月之下灯火荧荧,夜帷中茶已经煮熟。这时一盆火、一瓶花,煨着几个芋头,家人和姬妾侍女一起守岁。围炉烧枣、焚木,检点一年中的安排,算算花月之事有多少?拖欠的诗债、酒债又有多少?再以文章的心思旁及声律,让小童歌唱自己创作的一两章新词,顿时觉得枯寂的气氛一时消散,须眉毛发都温暖起来,充满生机。这是山野老人最有风致、最快乐的事情。我旧年有一阕《南北双调》,已经谱入弦索,其中说:“可笑世态炎凉、人情变幻,又都说起元宵,忘了旧年。”又说:“如果过分希望,便样样都不能圆满;如果安守本分,便如今样样都很周全。”大体都是知足自守、珍惜眼前的话。今年临近除夕,偶然想到春花秋月本来没有尽头,而且东坡说:“好风凉月就是中秋,菊花开放就是重阳,不必用日月来限定。”于是又续写这首词,把将来的美好缘分和快乐事情一一谱写进去,使岁末寒冷的村巷仍有无穷的春意,使冷清的山居也有循环不尽的快乐。虽然这是预先说未来的事,似乎仍然有过分期待;但风花雪月本来就是应当享受的事,怎么能说不是眼前知足自得呢?那些奔走于权势道路和功名场中的人,用百年去为万年筹划,在这件事上还能够和我们相比吗?甲子年腊八日记。(自跋) 曲调本来龃龉不顺,而词句却极其秀美妥帖,风流洒脱,既艳丽又尖峭。艳丽还可以赶得上,尖峭却无人能敌。(张冲如) 兴致高到漫天,风流盖过世人,把无限的风情和胜事收入寸管之中。总之是胸怀浩荡,能够吞下云梦泽八九个那么广大罢了。有人说,不读万卷书、不行万里路,就看不懂杜诗。我说,不做到这样,也写不成杜诗。现在说到子野的词,也同样可以这样说。(朱伯瑞) 世间快乐的事情无边无际,只能由清闲而风雅的人随处领略。不是子野,便不知道这种快乐;不是子野,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沈渟碧) 梅花(有跋) 【南南吕·懒画眉】一枝梅花在粉墙西边开放,隔着雪洞和风帘深深望见她。玉枝琼蒂一时丰润,香气从针眼般的窗孔中细细透来。只见稀疏的花影之间,独有一只仙鹤栖息。【不是路】秀美的骨骼、冰雪般的肌肤,占尽江南第一枝的美名。若用丹青描绘,她天然的品格就是清瘦疏落。陪伴人儿,在烟雾笼罩的冷清空园里;陪伴月亮,在朦胧的浅水边。魂魄自在飘荡,春寒中的小阁被香雨迷蒙。茶炉旁吟诗,茶炉旁吟诗。【皂角儿】冷落的春心,寂寂地和着泥土;蝴蝶来得迟,想寻找它却无计可施。关起朱门,任残香空自老去,和楼头那个人一样憔悴。何况还压在溪桥上,横在古路旁,点缀宫妆,粘在驿路书信上,也全都没有情思。霜欺凌,雪嫉妒,风吹筛落,露水像在哭泣;还有清明时节的细雨,在酸枣黄熟的时候降下。【尾文】酒樽前一片花瓣被风吹来,我又对着灯重新细看辨认,原来你是从林逋无字诗中幻化出来的。古人写梅诗,有的写它的精神,有的写它的气节,有的写它的风韵;这首词却更进一步写出了它的情致,可以补足逋仙、铁老等人没有写到的地方。至于“针窦窗香细”一句,古今词人都不曾想象到这样的境界。(巨卿评) 从前宋广平以铁石般的心肠描写花的妩媚姿态;我们的子野以锦绣般的心肠写花的深远情致,足以称为千古合璧。(暗生评) 细骨柔肌,玲珑秀逸。这是江郎的彩笔天生带来的才能;换作别人,恐怕一开口便显得庸俗了。(冲如评)

菊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老圃先生闲心计,粗了黄花事,东篱插几枝。老雨枯风,自然高寄,全不怕霜欺。变炎凉,也只是无趋避。

  【江儿水】

  可有幽深意,偏生古秀姿。比佳人较没胭脂腻,比诗人倒没寒酸气,比仙人尚少云霄志。但落莫田园居士,满地黄金,依旧有寒儒风致。

  【清江引】

  甘心野蒿同腐死,岂有人间意。自从三径栽,渐移人朱门里。多应怪渊明老人多事矣。

  萧闲简远,不染一尘。非旷世高怀,落笔岂能如此!(冲如评)

  咏物之难,难于洒脱。此词正得之笔墨之外。(沈伯英)

清明感桃(有序)

  吾友暗生,去年有《烟花梦》词,予亦继之有作。今岁清明,花下忽然想着,遂觉此花多有可怜处。因得“花如梦”句,谱之成章,当一哭耳。

  【南商调?二郎神】

  花如梦,忽又傍清明。发旧丛,酩子里芳心嫌太冗。锦堤雪浪,一枝香倚晴空。是第一东君蒙爱宠,生就个情苗恩种。人面孔,好分付崔郎,恁地东风。

  【集贤宾】

  天台一遍人被哄,而今谁问仙踪?空蝶卤蜂粗樵燕懂,竟岁岁尽他调弄。胭脂忒重,伴烟柳湿云如冻。荒废冢,莺叫破老红痴梦。

  【黄莺儿】

  日晒紫酥融,近前池,老镜中。可怜犹是刘郎种,苔纹上红,鞋帮上红。高情已逐梨花梦,负东风。风流尽矣,随分水流东。

  【猫儿坠】

  伤春血泪,几度赚人红。毕竟花残枝也空,玄都观里不禁风。没用。好笑几处公门,赌甚英雄。

  【尾文】

  花前叹息花如梦,又费新词题咏,似梦醒人儿说梦中。

  无限关心,语致吞吐,风情韵味,的的欲仙。(陆五如)

〖注:■⑴,上竹下秦。■⑵,疒内省,生上声,瘦也。〗

吴门画舫录 清 西溪山人 编

译菊花(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老圃先生只把闲心放在园艺上,粗略料理黄花,在东篱插上几枝。任凭久雨摧残、枯风吹打,自然保持高洁的寄托,完全不怕霜欺。世态炎凉不断变化,也只是随它而去,不趋附也不逃避。【江儿水】它自有幽深的意味,也偏偏生来具有古朴秀美的姿态。和佳人相比,少了胭脂的浓腻;和诗人相比,倒没有寒酸气;和仙人相比,又少了凌云入霄的志向。只是一个寂寞的田园居士,满地都是黄金般的花,却仍然有寒儒的风致。【清江引】它甘愿和野蒿一起腐烂死去,难道还有什么人间的心意吗?自从陶渊明在三径栽种它,便渐渐移入人家的朱门之中。大概真要怪渊明老人多事了。萧疏闲适,简淡高远,不沾染一丝尘俗。若不是有超越世人的高尚胸怀,下笔怎么能达到这样!(冲如评) 咏物最难的是写得洒脱。这首词正是在笔墨之外得到了这种境界。(沈伯英) 清明感桃(有序) 我的朋友暗生,去年写有《烟花梦》词,我也接着写了一首。今年清明,在花下忽然想到这件事,于是觉得这种花有许多可怜之处。因而得到“花如梦”这一句,谱写成篇,只当作哭一场罢了。【南商调·二郎神】花儿如梦,忽然又临近清明。从旧日花丛中开放,懵懂之间,芳心却嫌自己太过繁盛。锦绣堤岸如雪浪,一枝花香斜倚晴空。这是东君最受宠爱的一枝,天生便有情意的嫩芽和恩宠的种子。花容人面,正好托付给崔郎,怎奈东风如此。【集贤宾】天台仙境曾被人传说得沸沸扬扬,如今还有谁来问寻仙人的踪迹?徒然让蝴蝶、蜜蜂、粗樵、燕子年年任意戏弄。胭脂太浓,陪着烟柳,湿云仿佛冻结。荒废的坟冢上,黄莺鸣叫,惊破痴恋老红的梦。【黄莺儿】阳光晒着紫色花瓣,花汁仿佛酥油融化;走近池边,池水像一面老镜子。可怜它终究还是刘郎栽下的花种,苔痕上染着红色,鞋帮上也染着红色。高雅的情怀已经随着梨花梦远去,辜负了东风。风流都消尽了,任凭流水向东。【猫儿坠】为伤春而流的血泪,几度欺骗了人的眼睛,使眼睛变红。毕竟花残了,枝头也空了,玄都观里禁不起风吹。没有用。可笑有几处官府,究竟在赌什么英雄?【尾文】在花前叹息花如梦,又费心写下新的题咏,仿佛梦醒的人在诉说梦中的事情。寄托着无限关切,言语吞吐含蓄,风情和韵味都真切得仿佛要成仙。(陆五如) 〖注:■⑴为上竹下秦;■⑵为“疒”内加“省”,读上声,意为瘦。〗 《吴门画舫录》 清 西溪山人 编

序一

  夫扬逸采于彤奁,则舞绣歌云,春生着手;缅瑰闻于紫曲,则酒龙诗虎,听到低头。矧以眉妩西家,苎萝样好;燕支南部,花草宫留。晴漪奁净,影尽生怜;海涌螺青,山还含笑。地钟佳丽,可稽风土外编;纪广冶游,为补水天闲话。则有溪名芍药,波荡狂香;兜号莲花,镜支中妇。小楼如画,杨柳能藏;双桨若飞,鸳鸯欲学。吹花嚼蕊,人识柳枝之门,骑鱼撇波,家肄桃根之揖。首不画鹢,茵俱设熊,帘额则悬珠招风,疏棂则碾水受月。靡不移春有槛,泊拣花深,遏云能歌,归迟雨暮。每当节临儿女,天开绮罗,水嬉绣野,妖侣褥川,倚棂旗以耀质,竦凫燕之轻躯。手玉混麈,眉烟连山,望之若仙,恍临沣浦,坐来虽近,疑逢洛滨。又况香回一洲,席芳十步,玉纤递云英之浆,柁楼出胡麻之饭。尊浮绿蚁,瑶斝再酬;脯擘青麟,雕盘屡荐。匿窗之眉语乍度,射覆之心字频盟。脆板敲红,啭枝莺近,深杯褪渌,映烛蛾弯。靡曼若此,宕往奚持?别有香能迷洞,羹不闭门,花下一关,抽簪可叩,柳边深巷,系马曾经。才搴珠箔,兰笑相迎;犹隔画帘,钗声遥辨。生成靥浅,只解拈花;竞学妆慵,有时拥髻。舞掌之腰尺五,生莲之步双弓。或指银筝比岁,或倚锦瑟量身。靡勿屏间拈豆,红映唇珠;阶下树萱,绿舒眉萼。箜篌常系,摴蒲不收。晨妆甫竟,卯酒旋中。鸭心驻懊,鹧斑袅云。昼静琼闺,茶呼鹦鹉;宵阑曲院,局乱猧儿。斯实调笑无虐,要是清游所期。至若荐荆台之枕席,琼闼同嬉;抱秦女之衾裯,玉楼深贮。真个消魂,一宵输意。投香有所,照春开屏。盈盈回抱,斜身倚帏。旦旦申盟,引臂替枕。衵藏媚蝶,梦定行云。枕铲神鸡,起仍踏日。乐未央哉,荡无度矣。于是庭栽栀子,咒出同心;笼畜迦陵,教呼并命。出则蜂蝶俱随,入则鲽鹣相矢。璧车联载,细马约驮。缠锦博欢,银河思卷。布金买笑,铜山欲移。迨夫珠甘论解,悔起迟来;香可名街,激成豪举。始怨鸩媒寡信,将疑鲗誓无灵。犹且飘烟抱月,争歌杨白,花来曳雪,牵云不放。陆郎骓逝,遂使映门柳亸,学回碧玉之腰;拂面花飞,替寄红绡之泪。斯固入天魔,媱舍不难,戒隳阿难,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销地媪者也。友人西溪,文怜隐雾,翼息搏云,惜芳序之易阑,眷欢惊之多逝。烟花三月,重感羁栖,丝竹中年,政须陶写。爰以粲花之笔,抒其绘水之思。倡条冶叶,区别云严;小白长红,评泊惟允。纬以苦心,雨飞天女;挹其奇气,虹吐美人。加以部月皴烟,眉堪撰史;搓酥滴粉,口欲生香。温尉锦鞋,陈思罗袜,丽句闲登,吉光时见。张氏妆楼之记,陆家小名之录,并传可信,媲美无难。用以振批孤绪,洵足涤荡沉疴矣。仆则絮已沾泥,花从着袂,眉参深浅,泪渍衫青。蓬感飘摇,酒惊鬓绿,闲情偶作,性用持孤。愤幽忧绮语未除,旨岂慕阴淫案衍。庶几愁垒之降,是乡足老;敢谓倾城之悦,此中有人。以侧艳之时噞,致糠秕之见播。词稽淮海,我惭井水能歌;诗赌黄河,君定旗亭遍唱。若问一池春水,底事干卿?试参四壁秋波,会当悟尔。乙丑橘春,镜卿沈廷照序。

译序一 如果在红色妆奁般的天地间展示逸丽的才华,便有舞绣衣、歌云霄,春意在手中生成;如果在紫色歌巷中追述奇异的见闻,便有酒中蛟龙、诗中猛虎,听到这里也会低头。何况西施般的眉妩,苎萝山的美好姿态;南部的燕支,花草宫中的遗风。晴日的水面如明净妆奁,倒影无不惹人怜爱;海潮涌起螺青色,群山仿佛也含笑。这片土地钟灵毓秀,可以考察风土外编;记录广泛的冶游,可以补充水天闲话。这里有芍药溪,水波荡漾着狂放的花香;船名叫莲花,镜子般的水面映照着船中妇人。小楼如画,杨柳足以藏人;双桨如飞,鸳鸯也想来学。吹花嚼蕊,人们知道柳枝女子的门庭;骑鱼拨水,家中演习桃根女子的礼节。船头不画鹢鸟,车内都铺设熊席;帘额悬珠以招风,稀疏的窗棂映水迎月。无不在春天移动时设有栏槛,停泊处挑选花深之地;能止住云彩的歌声响起,归来时往往已是暮雨。每当节日临近女儿们,天空便展开绮罗,水上嬉游、绣野相接;妖艳的伴侣充满水面,倚着窗棂彩旗来炫耀姿质,惊动凫雁般的轻盈身躯。手里玉器混杂麈尾,眉色如烟连接远山;远望仿佛神仙,恍惚来到沣浦;坐下虽近,却疑似遇见洛水之滨。又何况香气回荡全洲,芳席铺满十步;玉纤递来云英般的美酒,舵楼端出胡麻饭。酒樽中浮着绿色蚁酒,再用瑶杯互相酬饮;撕开青麟般的肉脯,雕花盘子一次次进献。藏在窗边的眉目私语忽然传来,射覆游戏中以心字频频盟誓。清脆的拍板敲着红牙,枝头黄莺近旁啭鸣;深杯中的绿色酒液渐渐饮尽,映着烛光的蛾眉弯弯。如此柔美绮丽,怎能不纵情远游?另有香气足以迷醉洞房,羹汤未冷便不闭门;花下有一道门,抽下簪子便可敲响;柳边有深巷,曾经在此系马。刚刚掀起珍珠帘,兰花般的笑容便迎面而来;还隔着彩绘帘幕,已经远远辨认出钗子的声响。天生面颊浅浅的酒窝,只懂得拈花微笑;争相学习慵懒梳妆,有时拥拢发髻。舞掌般的腰只有尺五,生莲般的步子是一双弓鞋。有人指着银筝比量年岁,有人倚着锦瑟估量身材。无不在屏风间拈取豆粒,红色映着唇珠;台阶下种着萱草,绿色舒展如眉间花萼。箜篌常常系在一旁,双陆棋局却收不起来。早晨刚刚梳妆完毕,卯时的酒便旋即饮下。鸭心形的发饰留住懊恼,鹧鸪斑的发饰袅袅如云。白日里琼闺安静,呼唤鹦鹉传茶;夜深曲院之中,棋局散乱,猧儿嬉戏。这实在是调笑而不伤害人,正是清雅游乐所期待的。至于在荆台献上枕席,与仙宫美人一同嬉游;抱着秦女的被褥,在玉楼深处收藏。真是销魂,一夜之间便把情意倾尽。投送香物自有去处,照着春光打开屏风。盈盈相抱,斜着身子倚靠帷帐。天天重申盟誓,伸臂替她作枕。贴身衣中藏着媚蝶,梦定之后如行云远去。枕边的神鸡报晓,起身后仍然踏着日光。快乐还没有尽头,放纵也没有限度。于是庭院里栽种栀子,祈祷它们结成同心;笼中饲养迦陵鸟,教它呼唤成双成对。出门时蜜蜂蝴蝶都相随,入室后比翼连理彼此盟誓。璧车连在一起装载,细马相约共同驮行。缠绕锦绣寻求欢娱,银河也仿佛想要卷起。铺下黄金买笑,铜山都仿佛要被搬空。等到珠泪甘心消解,悔恨便因来迟而生;香气足以命名街巷,豪举也由此激发。开始怨恨鸩媒不守信用,将要怀疑鲗鱼般的誓言没有灵验。还要飘着烟拥着月,争相歌唱《杨白》;花朵来时拖曳着雪,牵住云彩不让它们离开。陆郎骑着骓马远去,于是使门前杨柳低垂,学着碧玉的腰肢;拂面的花瓣飞舞,替人寄托红绡上的泪水。这本来就是陷入天魔境界,沉溺于淫乐之舍也不难;使阿难破戒,面对色界的情天,必定要让魂魄销散在地母面前。我的朋友西溪,文章如雾中隐现的花朵,像鸟翼停息、蛟龙搏云,怜惜芳华时序容易衰竭,也为欢乐和惊惧转瞬即逝而感慨。烟花三月,重新感到羁旅栖居的惆怅;人到中年,正需要借丝竹来陶冶排遣。于是用灿若莲花的笔,抒写描绘水乡的思绪。将妖冶的柳条和花叶分别品评,小白花与长红花也都评定得恰当。以苦心编织全篇,仿佛天女飞洒花雨;吸取其中奇异的气势,仿佛美人吐出彩虹。又加以按月份描写烟云,眉毛也足以编写史书;揉搓酥脂、滴落花粉,仿佛开口便会生出香气。温尉的锦鞋,陈思的罗袜;华美的句子偶尔登载,珍贵的文献时时可见。张氏《妆楼之记》、陆家《小名之录》,都一同流传,确实可信,要与它们媲美并不困难。用它来振兴我这孤寂的文思,实在足以洗涤沉积的忧愁了。我呢,柳絮已经沾泥,落花又粘在衣袖上;眉头参差着深浅,泪水浸湿了青衫。身如蓬草飘摇,酒意惊动鬓边的青丝;偶尔写些闲情,只是借以守持孤独。即使我对幽忧绮丽的言语还没有完全舍弃,宗旨哪里是羡慕淫靡放荡呢?只希望能够降服愁苦的壁垒,足以在这个地方终老;哪里敢说倾城的欢乐,其中还藏着什么人。借侧艳之辞偶作吟咏,使粗浅的见识得以传播。若论词,我考察淮海词风,惭愧自己只能像井水一样供人歌唱;若以诗赌胜黄河,你一定会在旗亭中到处传唱。若问一池春水,与你有什么关系?请试着参悟四面秋波,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乙丑橘春,镜卿沈廷照作序。

序二

  花月新闻,水天闲话,烟花南部之录,胭脂北里之记,莫不副在缥缃,传诸苕玉。揆其用意,略有二端:东城父老,曾见开宝之繁华;南内王孙,犹有承平之故态。世易时移,哀来乐往。十二楼台,故钉已失;二八迭代,昔梦宛然。勾阑打野,亦入武林之遗事;瑶光夺婿,并载洛阳之伽蓝。意等梦华,流分野史。此其一也。其或才人失职,荡子中年,有离骚佚女之幽情,作醇酒妇人之生活,崎崟可笑,憔悴自伤。牧之豪宕,感杜秋而命篇;少陵老大,为公孙而陨涕。张泌无聊,妆楼辑记;龟蒙有托,侍儿录名。一宵璧月,遂有篇章;十里珠帘,任传薄幸。又其一也。非此寄托,不关劝惩,烟墨虽驱,风雅弗尚。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者,时际昌明,地当饶乐。肥鱼大酒之场,纸醉金迷之窟。游闲公子,无忌知名;窈窕佳人,莫愁新字。谱集群芳,香称一国。为之暝写,恐异前闻。然而风花易散,茵溷堪怜,莲出青泥,心含净果。桃开露井,命短东风。倚风含雪,沈下贤之所低徊;抱月飘烟,李玉溪因而惆怅。当夫弦么管脆,玉泣珠啼,冠上钗飞,掌中鞋拓,灯红酒绿,钩弋拳开,枕昵帏低,淳于襦解,谓当乐死,誓比长生。及乎西曲车回,汝南鸡唱,满堂人散,百年歌残,乌啼昨夜之楼,莺啭谁家之树?青春已去,黄衫不来,变有欢闻,词传侬懊,维儿女之痴情,亦人天所动色。假兹鸳牒,聊记花牌,曼睩腾光,波澜在目,传红对镜,曲折为眉,亦怜才之盛心,言情之极致也。仆本恨人,臣原好色,媱坊魔席,亦或我闻,影事前尘,久征佛说,属引端之荒言,作忏余之绮语。若夫温歧少日,诗多侧艳;成式当年,词名播掿。老矣自惭,君无取尔已。嘉庆丙寅人日,频伽居士郭麟叙。

序三

  此梅鼎祚《青泥莲花记》、余怀《板桥杂记》之续也。然而烟花之录,拾自隋遗;教坊之记,昉于唐作。一则见收于史,一则并附于经。似乎结想螓蛾,驰音桑濮,偶然陶写,何碍风雅?若夫仆者,绮语之债,已忏于心,缩屋之贞,可信于友。岂有乌蟾告迈,齿发兼凋,重参天女之禅,来对玉台之簿者乎?乃观是编,窃又不能无感焉。夫论黄土抟人之说,则贵贱何常?作飞花坠地之观,则茵溷立判。既已沉沦苦相,转辗情尘,脱泥絮其何因?拔火莲而莫得。红粉之梦,终付飘流;青楼之名,多逢薄幸。鸩媒徒告于佚女,鸳牒难谐于使者。甚至鄱阳暴谑,郭重食言,柳被风欺,蕉因雨卷。吁其悴矣,伤如之何!吴中者,佳丽之乡,游冶所习,管语丝哇之奏,眼花耳热之娱,每当桥畔行春,溪头消夏,一舟泛夕,单槛凭凉,几几乎诳渔子以迷花,荡姮娥而入月焉。然而富商豪佑,罕文字之谈;腻鼎腥砧,溷芗泽之美。自非词人刮目,名士倾衿,但唱懊侬,谁歌欢子?怜才之意,当不其然。夫委真性于空花,铄元神于虚牝,诚摄生所忧也。辱才人以厮养,蒙西子以不洁,又造物之憾也。爰乃抽徐陵之笔,书薛涛之笺。察眉黛之可怜,约钗光而使聚。莫不娭光眇视,冶服成温。虽艳溢烟毫,而义归鞶鉴。绮怀有托,雅什同登。本之美人香草之思,极乎烟波画船之趣。匪惟承平之盛,抑亦乐府之遗也。或谓佛贵净因,禅惩欲染,蹈兹口业,于意云何?不知帝释宫中,亦陈妓乐;华鬘天上,特开女市。吾请洞观究竟,广说人天,合游戏之文章,作幻泡之譬喻。当此风花易过,水月重来,亭坐可中,钟催夜半,所谓楞严十种,梵志一壶者,即色即空,我闻如是而已。嘉庆丙寅夏五月,香醉山南禅客吴锡麒撰。

序四

  西溪山人,学殖瑰富,文采葩耀,握灵珠、怀抵鹊者有年矣。老称知希,邹叹暗投,骥骏未骤,鹏云犹戢。旅食吴会,为画舫之游,搅斯荃蘅,录其梗概。鸿惊凫没,传于毫素;目窕心与,验于下笔,亦情之所钟也夫。其玉箫两头,旗亭十里,罗袖藻野,脂香涨川,白日倾夕,继以朗月,笙歌发徽,二八迭奏。山人悲蕙草之飘歇,怜佳人之迟暮,雌黄托诸短翰,荣辱定其一言。叙丽色,则群芳春敷;罗妙伎,则繁俎绮错。江文通倡妇之作,寄其才思;白司马商女之吟,写其胸臆。至乃悯奢丽之敝化,抑流宕之邪心,伤淄蠧之易入,戒蔓露之为会,微文轻低,未尝不三致意焉,此足以观山人之用心矣。余以无文,省兹英玮,忝为序引,糠秕在前云尔。嘉庆十有一年正月,吴趋汪廷楷撰。

译序二 花月间的新闻,水天中的闲话,关于南部烟花的记录、北里脂粉的记载,没有不写在缥缃书册上、流传给后人的。考察它们的用意,大略有两端:一是东城父老曾见过开宝年间的繁华;二是南内王孙还保有承平时代的旧日姿态。世道变了,时代迁移,悲哀来了,欢乐又离去。十二座楼台,旧日的钉痕已经消失;二八佳人代代更替,往昔的梦境却仍清晰如昨。勾栏中的荒唐琐事,也被收入武林的遗闻;瑶光夺婿的故事,也一同载入洛阳的伽蓝记中。它们的情意如同《梦华录》,流传的性质近于野史。这是第一种情况。有时才人失去官职,浪子到了中年,怀有像《离骚》中被遗弃女子那样的幽情,过着借醇酒和妇人消磨的生活,处境崎岖可笑,又因憔悴而自我伤感。杜牧豪放不羁,因感伤杜秋而命名篇章;杜甫年老时,也曾因公孙大娘而落泪。张泌百无聊赖,编纂《妆楼记》;陆龟蒙有所寄托,记录侍儿姓名。一夜明月如璧,便有篇章产生;十里珠帘,任凭薄幸之事流传。这又是一种情况。如果没有这种寄托,不涉及劝善惩恶,即使笔墨铺陈,也不崇尚风雅。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一书,正值昌明盛世,地处富庶欢乐之乡。这里是肥鱼美酒聚集的场所,也是纸醉金迷的深窟。游手好闲的公子,任性而且声名显赫;窈窕美人,也不断有新的名号。他搜集并品评群芳,香名足以冠于一国。为她们一一细写,恐怕会与前人的记闻不同。然而风花容易消散,落入茵席污泥,实在令人怜惜;莲花出自青泥,内心却含有清净的果实。桃花开放在露井旁,生命却短暂,随东风而逝。倚风含雪,是沈下贤所徘徊低回的地方;抱月飘烟,也使李玉溪因此惆怅。当弦声细、管声脆,玉泣珠啼,头上的簪钗飞动,掌中的舞鞋翻转;灯红酒绿,钩弋拳局展开,枕席亲昵,帷帐低垂,淳于意般的衣襟解开,人们便说即使欢乐而死也甘心,发誓要与长生相比。等到西曲车回,汝南鸡鸣,满堂的人散去,百年的歌声也唱尽了:昨夜楼头传来乌啼,今夜又有谁家树上黄莺婉转?青春已经逝去,黄衫郎也没有回来;欢乐变成了哀声,歌词传达出女子的懊恼。这种儿女痴情,也足以使天地动容。借这部鸳牒,姑且记下花名;美人的眼波闪耀,眼前尽是波澜;传递情意、对镜梳妆,眉目间曲折含情。这也是怜惜才情的一片盛心,是写尽人间情事的极致。我本是多愁之人,臣原本又爱好美色;烟花场中的魔境,或许也曾听闻。前尘旧事,早已得到佛法的验证;我只是承接端绪荒诞的言辞,写成忏悔之后的绮丽话语。至于温庭筠、李商隐年轻时,诗歌多写侧艳之情;成式当年,词名也广为流传。如今老了,只能自惭,您不必取法于我了。嘉庆丙寅年人日,频伽居士郭麟作。序三 这部书是梅鼎祚《青泥莲花记》、余怀《板桥杂记》的续编。然而,关于烟花的记录,最早可以从隋代遗事中拾取;关于教坊的记载,则始于唐人的著作。一种被收入史书,一种又附载于经籍。这样看来,寄托对美人的想象、驰骋于桑濮之间的声色,偶尔用来陶冶抒写,又有什么妨碍风雅的呢?至于我,绮丽言语的债,已经在心中忏悔;退守小屋的贞节,也可以取信于朋友。难道我还要眼看日月流逝,齿发一同衰落,重新参悟天女之禅,来面对这玉台上的名册吗?可是读到这部书,私下又不能不有所感慨。若谈黄土抟土造人的说法,那么贵贱哪有什么恒常?若作飞花坠地的观察,那么落花落入茵席还是污泥,立刻就有分别。既然已经沉沦于苦相,辗转在情欲尘埃中,离开泥污的柳絮又有什么缘由?想拔出火中的莲花,却终究做不到。红粉佳人的美梦,最终只能任其飘流;青楼女子的名声,多半遭遇薄情之人。鸩媒徒然向被遗弃的女子传话,鸳鸯婚书却难以通过使者而谐合。甚至有鄱阳的暴虐戏谑、郭重的背信食言、柳枝被风欺凌、蕉叶因雨卷折。唉,她们多么憔悴,叫人如何不伤心!吴中是美人的乡土,也是游乐冶游之风盛行的地方。管弦、丝竹、歌声的演奏,以及眼花耳热的欢乐,每当在桥边踏春、溪头消夏,一叶小舟泛过黄昏、独凭栏槛纳凉,几乎要欺骗渔夫,使他迷失在花间;又仿佛荡漾姮娥进入月中。然而富商豪客,很少谈论文章;油腻的鼎食和腥膻的砧肉,反而玷污了芳香美人的美好。若不是词人另眼相看、名士倾心相待,只唱《懊侬曲》,谁来歌咏欢乐的女子?怜惜才情的心意,当然不应如此。把真性情寄托在空幻的花朵上,把元神消耗在虚无的女色中,确实是养生者所担忧的事。让有才的人沦为奴仆,用不洁玷污西施,也是造物主的遗憾。于是我提起徐陵那样的笔,写在薛涛的笺纸上;观察眉黛的可怜之处,约束钗光使它们聚拢。没有不是目光含情、轻轻斜视,穿着艳丽而温柔的服饰。虽然艳情充满笔墨,意义却归于劝戒。绮丽的情怀有所寄托,高雅的诗篇也一同收入。根本出于美人香草的寄托,极尽烟波画船的情趣。这不只是承平时代的盛况,也是乐府传统的遗存。有人说佛法看重清净的因缘,禅理戒除欲望的污染;这样造作口业,在心意上又如何解释?却不知帝释天宫中也陈列歌妓舞乐,天上的华鬘世界也特意设有女市。我愿透彻观察究竟,广泛谈论人间与天上,把游戏之文合起来,作为幻泡的譬喻。正当风花容易过去,水月又重新出现;亭中坐到适意之时,钟声催促夜半到来。这些所谓《楞严经》的十种境界、梵志的一壶水,不过是即色即空;我所听闻的,也就是这些罢了。嘉庆丙寅年夏五月,香醉山南禅客吴锡麒撰。序四 西溪山人学问积累深厚而珍奇,文采繁盛耀眼,手握灵珠、胸怀抵鹊之才,已经多年了。他年老而被称为知希,邹衍也曾感叹明珠暗投;骏马尚未奔驰,鹏鸟还收敛着凌云之志。他旅居吴会,以游览画舫为乐,采撷这里的芳草兰蕙,记录其中的大概。鸿雁惊飞、野鸭沉没的景象,都写在纸笔之间;眼神含情、心意相通,也在落笔时得到验证,这正是感情集中寄托之处啊!玉箫声在两岸回荡,旗亭十里相连;罗袖映着芳草,脂粉香气弥漫水面;白日倾斜直到黄昏,继而明月升起;笙歌奏出美妙声调,二八佳人轮番演奏。山人为蕙草飘零凋谢而悲伤,为佳人年华迟暮而怜惜;是非褒贬寄托在短短的文章中,荣辱由一言来评定。描写美丽容色,仿佛群芳在春天盛开;铺陈精妙技艺,犹如丰盛的宴席错落着华美器物。江文通所作《倡妇》诗,寄托自己的才思;白司马所吟《商女》,抒写自己的胸臆。至于怜悯奢丽败坏教化,压制放荡流宕的邪心,感伤恶习容易侵入,告诫蔓延的露水终将聚合;文章虽含蓄轻微,却没有不反复表达这些意思的。由此足以看出山人的用心。我因为没有文才,只能略略审阅这些英华杰作,惭愧地为它作序引,姑且说糠秕在前吧。嘉庆十有一年正月,吴趋汪廷楷撰。

序五

  藻野褥川之俗,单舟叠舸之乡,扇薄衫长,珠摇钏动,水明楼直,照影皆双。日里风中,吹香盈露,侠嘉夜含葰荴,回羞而送态,荡魄而悦魂。盖广微吴地之记,士衡昌门之讴,芳泽弗陈,覙缕未及矣。于是西溪山人,选练妍华,甄综众嫭,北里之志,妆楼之记,孙棨、张泌撰述重新,庄士非之,达者题焉。夫采唐秉蕳,并录輶轩,鸣瑟踞展,亦登地志,观政者于以别贞淫,采风者于焉寄惩劝。况乎感蕣英之易谢,道人因而悟禅;轸风絮之漂流,侨士缘兹慨世。或指为导欲,诃以荡情,过矣。仆王琨避面,略异拘方,散愁入室,颇能缮性,兹不辞而为之引者,亦以君非女闾之曹邱,蒙何妨为丽情之元晏乎?甘亭居士彭兆荪题。

吴门画舫录吴门为东南一大都会,俗尚豪华,宾游络绎。宴客者多买棹虎邱,画舫笙歌,四时不绝。垂杨曲巷,绮阁深藏。银烛留髡,金觞劝客。遂得经过赵李,省识春风,或赏其色艺,或记彼新闻,或伤翠黛之漂沦,或作浪游之冰鉴。得小传一卷。杜凝馥,字宛兰,行三,居下塘。柔情绰态,一时有牡丹之目。性爱兰,碧箔银床,香盈一室,既对美人,复挹骚客,过者往往流连忘返。七夕生写同心兰册以寄意,灯青酒绿,固无宛兰不欢,即姬亦一日三秋,时招致生。然生尝谓余云:“芙蓉帐里,几度春宵,实未曾真个销魂。”是说也,余固疑之。但其厌弃繁华,自伤漂泊,研花楼上,默坐垂帘,或刺绣临窗,客来谢去。殆所期良远,不作雨后荷珠耶?工词曲,善琵琶,正如《羽衣》一曲,只宜天上,难得人间。岁甲子,秋风报罢,毷氉筵开,愿一聆雅奏,强而后可。宫移羽换,慨当以慷,儿女英雄,一齐俯首。昔江州司马,泪湿青衫,遂使商妇一篇,盛传千古。而声音之妙,沦落之感,古人未尝不同也。蒋君春瑶,摹家藏忆娘旧本,为《后簪花图》。忆娘名重当时,未必遂精此艺。顾忆娘以翰墨因缘,流传已久,今图与画册俱在,复得如前辈诸公表而出之,吾知卷中人,其将嗣绣谷春风而并永,而江南绝艺,亦且与浔阳争胜矣。妹新宫,弱不胜衣,能演剧,擅生旦,有尹子春之风。崔秀英,一名漱英,行二,居山塘彩云弄。丰肌弱骨,雅度翩跹,净洗铅华,见者不疑其平康人也。慕寂静,寡酬应。尝买舟游西子湖,登鹫岭,步苏堤,抚西泠松柏,吊小青墓,飘飘有出尘之想。当道某公招置湖楼,诚非所乐,经月而反。家有绿云楼,银蒜星垂,鸭炉香暖,铜龙滴漏,鹦鹉呼茶。间与二三知己酌醽醁,净红螺,金钗半醉,满座春添。喜拨弦,一歌小调,喉珠一串,不数燕赵佳人,盖是曲以北地胜,姬来自维扬,得擅其妙。

译序五 这里是芳草遍野、香气满川的风俗之地,也是小舟大船相连的水乡。扇子轻薄,衣衫修长;珠饰摇曳,镯子碰响;水面明亮,楼阁挺立,照出的影子都是成双的。白日风中,香气吹得露水盈满;美丽而多情的女子在佳夜中含着芬芳,回身含羞而流露姿态,荡人魂魄而使人心醉。这大概是广微《吴地记》、士衡《昌门之讴》所未能详尽陈述、细细铺写的。于是西溪山人选取精美艳丽之事,甄别综合众多美女;《北里志》《妆楼记》,又将孙棨、张泌的著述重新编订,使庄士非这样的作者重新出现,也让通达之士为之题咏。采集唐代掌管兰蕙之事,并记录使者所见;鸣瑟、展乐等事,也一并收入地方志。观览政事的人可以借此辨别贞洁与淫荡,采风的人也可以借此寄托劝惩。何况看到木槿花容易凋谢,道士因此悟禅;悲叹风中柳絮漂流,客居之士也由此感慨世事。有人把这些指为引人纵欲,用来斥责它们放荡情感,那就过分了。我像王琨那样避开女色,稍稍不同于拘泥一端的人;把忧愁散入内室,也颇能修养性情。如今不推辞为它作引,正因为您并不是女闾中的曹丘,那么我又何妨做一个记录丽情的元稹、晏殊呢?甘亭居士彭兆荪题。《吴门画舫录》吴门是东南一大都会,风俗崇尚豪华,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设宴待客的人,大多买船游虎邱;画舫上的笙歌,四季不断。垂柳掩映的曲折小巷中,华美楼阁深藏其中。银烛照着留宿的客人,金杯殷勤劝酒。于是得以经过赵、李这样的美人居处,略知春风之意;有时欣赏她们的容色技艺,有时记下她们的新奇见闻,有时为翠眉女子的漂泊沉沦而伤感,有时把浪游经历写成鉴戒。得到小传一卷。杜凝馥,字宛兰,排行第三,住在下塘。她柔情绰态,当时人以牡丹比拟。她天性爱兰花,碧色帘箔、银色床榻之间香气充满一室;既能面对美人,又能接待文人骚客,来访者常常流连忘返。七夕生曾画同心兰册赠她寄托情意;灯光青暗、酒色鲜明时,本来没有宛兰就不能尽兴,即使是她自己也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常常招七夕生前来。然而七夕生曾对我说:“在芙蓉帐里度过了多少春宵,实际上从未真正销魂。”这话我本来就怀疑。但她厌弃繁华,自伤漂泊,常在研花楼上默坐垂帘,有时临窗刺绣;客人来了便应酬,客人离去便谢绝。大概她所期待的良缘太遥远,所以不肯做雨后荷叶上的露珠吗?她精通词曲,擅长琵琶,正如《羽衣》一曲,只适合天上仙境,难得在人间听到。甲子年秋试落第后,毷氉的宴席摆开,大家愿意听一次高雅演奏,她勉强答应。宫调转为羽调,声情慷慨;无论儿女还是英雄,都一齐低头。昔日江州司马白居易泪湿青衫,于是使《琵琶行》一篇流传千古。而声音的美妙和身世沦落的感受,古人从来没有不同。蒋君春瑶临摹家藏《忆娘》旧本,绘成《后簪花图》。忆娘当时声名很重,却未必真的精通这种技艺。顾忆娘凭借翰墨因缘,流传至今已经很久;如今图画和画册都还在,又得到前辈诸公为她表彰传扬。我知道画卷中的人,将会继承绣谷春风而一同长存;江南的绝艺,也将和浔阳争胜。她的妹妹名叫新宫,身体柔弱得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却能演戏,擅长扮演生角、旦角,有尹子春的风采。崔秀英,又名漱英,排行第二,住在山塘彩云弄。肌肤丰润而骨骼纤弱,风度高雅轻盈;洗净铅华,见到她的人都不会相信她是平康里的人。她爱好寂静,很少应酬。曾买船游西子湖,登鹫岭,走苏堤,抚摸西泠的松柏,凭吊小青墓,飘然生出超脱尘世的想法。某位当道公卿招她安置在湖楼,她实在不喜欢,住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她家有绿云楼,银蒜形灯饰星罗垂挂,鸭形香炉温暖,铜龙滴漏报时,鹦鹉呼唤人奉茶。间或和两三个知己饮醽醁酒,洗涤红色螺杯;金钗半醉,满座仿佛增添了春意。她喜欢拨弦,唱一支小调,声音如一串圆润的珠子,燕赵佳人也不能与她相比;大概这种曲调以北地为胜,而她来自维扬,所以特别得到其中的妙处。起初她

初姬为补非老人所赏,貌图以寄,致书云:“侍儿秀英,奉书补非先生阁下。窃儿临风弱质,照水疏枝,虽飘断梗于麋城,实抱寒馨于虎阜。频年箫吹夜月,敢妄希鸾鹤之音;镇日镜掩秋蟾,从不惹尘氛之色。居恒落落,性本闲闲,酷慕清流,深憎薄俗。自怜小草,辄怆怀于萎露凌霜;幸遇明公,获快意于攀云睹日。先生睥睨人海,啸傲尘寰,亦有剪红刻翠之词,终乏俪白妃青之选。卅年曾无心许,一旦忽与目成。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敢不倾诚葵藿,矢报涓埃。故自奉杖履兼旬以来,实不减萧奴爱主;倘得侍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脾知诗。深怅六鹢遄飞,弗克双凫遥逐。为此特图陋质,专遣赍呈,但愿常侍钧颜,无遭弃掷!公自心同金石,儿实望切茑萝。指月窟以盟悰,人对青天碧海;企云居而结想,魂依翠巘丹梯。伏冀先生善养天和,早图良觌。含毫陨涕,意不尽言。”老人复书略云:“老人当歌对酒,垂三十年,赠玖投琼,几百余辈。忽忽虚过六九,悠悠阅尽风尘。亦有闲情,从无滞迹。回忆绿云楼上,夕月人双,青镜台前,朝噋影并。一凭栏而群芳失色,甫按拍而万籁销声。此景此情,如梦如幻。朔风多历,珍摄为佳,昼饮宵劳,均需节制,晨饘晚粥,务及时宜。素箫长存,如亲玉腕,红绡永系,莫负霜髯。补非老人侨寓白公堤之目游■⑴趣楼,书此以复。”嗣老人惓惓不置,时寄金通意,姬悉以赒亲戚贫乏。妹金官,与某生昵。媒蘖者构衅,雀牙事连生,复捐多金,斡旋上下,讼乃得解。故人多其义,不仅以色艺赏之。史文香,行二,居上塘。颀身玉立,如灵和杨柳,袅娜临风,丰度为诸姬所罕媲。而姬亦落落自异,有不可一世之概,故品花者以水仙当之。嗟乎!世外佳人,遗情独立,姬犹不免混迹风尘,岂堕溷枯茵,莫能自主与?或曰姬固有志未逮云。马如兰、少鉴赏于随园老人,名籍甚,余未之见,故略焉。余凤箫,字香雪,行二,居上塘。明眸皓齿,娇丽无双。余之初识姬也,时清明,与琴仙赴友人约,至虎邱,游船鳞集,雾积烟腾,已不辨谁何。归途笑曰:“无花无酒过清明,今日是也。”琴仙曰:“桃花人面,固咫尺间,盍往从之?”爰过姬。居室湫隘,姬搴帘出,衣履朴素,不类时世妆,而天然姿致,正以绝去雕饰为佳。为尽一樽而别。居无何,有某公子者,千金买笑,匝月勾留任所,欲力致之,起居服饰,焕焉改观,耳食者遂争艳之,户外屦常满。余偶与同人文酒之会,桃源重访,别有一天,姬绾慵妆,披雾縠,卸留仙裙,曳薄罗穷裤,胸前绣抹,承以金络索,茉莉堆鬓如雪,浓香扑人。樱唇乍启,则侍儿数辈持纨扇,执桦烛,簇拥疑仙。

译请补非老人欣赏自己,画了肖像寄去,并写信说:“侍儿秀英谨致书于补非先生阁下。私下想来,我像迎风的柔弱身躯、照水的疏落枝条,虽如断梗漂泊在麋城,实则仍怀有在虎阜保持的寒香。多年来夜对月吹箫,岂敢妄想得到鸾鹤般的高雅声调;整日对着秋蟾般的镜子,从不沾染尘俗的颜色。平日孤独冷落,本性原本闲适;我极其仰慕清流,深深厌恶浅薄风俗。自怜如小草,每每因露水侵凌、寒霜摧折而悲伤;幸而遇到明公,得以在攀云见日时获得快意。先生傲视人海,啸傲尘世,虽也有剪红刻翠的词章,却始终缺少品评白雪、妃青一类美人的选择。三十年来从未对谁动心,一旦之间却忽然与我目光相合。侍儿自问是什么人,竟能仰仗先生的特别赏识?我怎敢不竭尽忠诚,像葵藿向阳一样,发誓报答微薄的恩德。因此自从奉陪先生杖履二十多天以来,实在不减于萧奴爱戴主人;如果能侍奉笔墨三年之久,应当也不愧为郑脾那样懂得诗歌的人。只是深深惋惜六鹢迅速飞去,不能驾双凫远远追随。为此特意画下自己的鄙陋形貌,专门派人携来呈上,只希望能长久侍奉先生的尊颜,不被遗弃。先生自己心如金石,我实在仰望依恋如茑萝。指着月窟发誓结盟,人与青天碧海相对;仰望云居寄托思念,魂魄依附翠色山峰和丹色天梯。恭敬地希望先生善于保养天性,早日安排美好的相会。含笔落泪,心意不是言语所能说尽。”老人回信大意说:“老夫面对歌舞饮酒,已经将近三十年;赠答往来的女子,有几百人。匆匆虚度六九之年,悠悠看尽世间风尘。也曾有闲情逸致,却从没有留下什么牵绊。回想绿云楼上,夕阳月色下人影成双;青镜台前,清晨身影相伴。一旦凭栏,群芳都失去颜色;刚刚按拍,万籁便都销声。这种景色、这种情感,如梦如幻。经历了许多朔风天气,保重身体才好;白天饮酒、夜里劳作,都需要节制;早晨的饭、晚上的粥,务必按时适量。素箫请长久保存,就像亲近玉腕;红绡也要永远系着,不要辜负我的白发。补非老人旅居白公堤,题于目游■⑴趣楼,写下这些话回复。”后来老人始终情意恳切而不放下,时常寄钱表达心意,崔秀英全都拿去周济亲戚和贫困者。她的妹妹金官与某位书生亲近。有人挑拨离间制造争端,雀牙之事牵连到那名书生;她又捐出许多钱,在上下之间斡旋,官司才得以解决。因此故人都称赞她的义气,不只是因为她的色艺而欣赏她。史文香,排行第二,住在上塘。身材修长挺拔,像灵和殿前的杨柳,临风袅娜;风姿气度是众姬中少有的。她自己也洒脱自异,有不可一世的气概,所以品评花色的人把她比作水仙。唉!世外的佳人,遗世独立,却仍免不了混迹于风尘,难道正如落入污泥的枯茵,不能自主自己的命运吗?有人说,她本来有志向,只是没有实现罢了。马如兰,曾受到随园老人的少许赏识,名声很大,我没有见过她,所以略过不记。余凤箫,字香雪,排行第二,住在上塘。明眸皓齿,娇美艳丽,无人能比。我初次认识她时,正值清明,和琴仙赴朋友的约会,到了虎邱,只见游船密集,雾气聚积、烟霭升腾,已经分辨不出彼此是谁。回去路上我笑着说:“无花无酒地过清明,今天正是这样。”琴仙说:“桃花人面本来就近在咫尺,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于是我们去拜访凤箫。她的住处狭小低矮,掀帘出来时,衣服鞋子都很朴素,不像当时流行的装束;但她天然的姿态风韵,正因为完全没有雕饰而显得美好。我们饮尽一杯酒便告别了。没过多久,有位公子花千金买笑,在她那里留了整整一个月,想尽力把她带走;她的起居服饰焕然改变,听来传闻的人便争相说她艳丽,门外常常挤满了鞋子。我偶然和同伴举行文酒聚会,重访这个桃源,只觉另有一番天地。凤箫梳着慵懒的妆,披着薄雾般的纱衣,脱下留仙裙,拖着薄罗制成的长裤;胸前系着绣花抹胸,以金色络索承托;茉莉花堆在鬓边,白得如雪,浓香扑面。她刚一启开樱唇,便有几名侍女拿着纨扇、举着桦烛簇拥左右,简直像仙女一般。凤

盖凤箫名与诸名下侔矣。

译箫的名声大概已经和各位名妓相当了。

钱星娥,居下塘。美而艳,面如满月,光彩照人。好事者以《廿四诗品》品吴下名花,姬曰“纤秾”,妹曰“流动”。人谓能如其分。妹名湘蘅。童某官,行大,居濠上。蛾眉螓首,飘逸轻盈,顾影自矜,俯视流辈。嗜佳茗,爱品泉,有左娇之癖,篆烟修竹,雪碗轻花,洵堪解司马沈疴,醒桐君清睡也。本曹氏假妹,声价日高,不屑寄篱下,移别院居焉。有甲乙争购之,姬给甲曰:“持若干来。”如言脱付,以掘挡家计。约时日,至期往,则归乙已数日矣。今人戚友急难,乞赒恤,所望非奢,游移迟缓,吝莫能与;与矣,书薛券,权子母,锱铢不稍假。持金向勾栏,抛洒如泥沙,惟恐不得当,何其愚也!甲固不足惜,若姬者,亦太狡矣哉。妹双婷,住姬旧居。郁素娟,行四,居下塘。眉月双弯,梨涡微晕,袅娜娉婷之态,步武文香。而文香探喉发响,能持铁绰板,铜琵琶,唱“大江东去”,颇不类其人。姬则如簧舌初调,轻清圆润,当于花间月下,携双柑斗酒赏之。能饮,善笑,喜翩翩年少,尝席间有所属。客戏曰:“笑则若令饮。”烛未跋,生饮无算爵,酩酊大困矣。盖生貌美而户小,姬将乘之于醉;而生心醉于姬,遂欲假醽醁为鸳牒之媒。玉溪生诗云:“临酒欲拼娇。”姬与生之谓也。李倚玉,行三。白哲而颀,而秋波一剪,盈盈欲语,尤可疗饥。居虎邱得月楼。楼枕河干,在花市西头,俗呼冶坊浜者。为游船停聚处,每当曜灵西匿,蟾魄未升,歌吹遏云,画桡动地,红妆与乌帽相掩映,居高临下,莫不历历目前。地擅胜游,人无俗韵,拈毫觅句,动满涛笺。姬言辞温雅,粗识字,好文墨,故收藏之富,诸院中莫及焉。庚申秋,余与七夕生有武林之行,琴仙饯别舟中,修秋褉故事,以丝竹侑觞,得识姬途次,作《秋褉十绝》以寄。菊天反棹,稻蟹初肥,姬斫霜鳌,篘桑落,招饮花前,为赋俪语一章。居二年,腊雪初晴,放棹白堤,姬凭阑眺望见之,固请登楼,雾鬓风鬟,怨恨见于眉宇。盖姬初与某生为割臂盟,事不果,剪青丝寄之,乘夜沈于河,得不死。饮固豪,以酒自毁,蕉萃日剧,余见而怜之,邀至舟,同人联句以记事。有云:“帷开翠袖迎,帘卷花枝亸。忍寒理梅妆,珠光斗眉妩。”又云:“寻诗过野桥,磬口芳心吐。拈花泥人簪,春意含钗朵。”临别倩余作梨花满地不开门图,明年图成,并媵词一阕以贻之,琴仙为代题云:“杏花才过梨花落,流莺啼倦秋千索。十二阑干倚遍时,日高看舞氋氃鹤。花落花开春复春,春风憔悴镜中身。炉香茗碗谁知己,侬是天涯沦落人。”又写得月楼图,某生题云:“不识是恩还是怨,一行红泪不分明。”姬之惓惓于图画,良以崔徽薄命,恐一旦不及卷中,故诸君之惋惜者亦深。今云英嫁去矣。抚今追昔,人隔红墙,而落拓青衫,依然故我,不觉感慨系之。楼中固多粲者,如偕玉、如玉,已不及见。次温玉,貌丰美,友人娱谷亟赏之。次辉玉,次暖玉,俱相继去。是楼黯然无色矣。陆沁香,居下塘。本泰昌人,隶籍吴门。性亢爽,善饮酒。以《诗品》品吴下诸姬者,不知何人昉也,上列吴中名下士,下列教坊翘楚,以品目冠之,殆为名士倾城而作。娱谷能文章,精笔札,而迈往不羁之概,独出冠时,品曰“豪放”,姬与焉。则姬亦非龌龊者比。钱梦兰,居上塘。体貌闲暇,歌辞擅场。夫也不良,终风且暴,少不悦则当头棒喝,不顾月缺花残。甚至温柔乡里,锥刺横施,玉藕弯中,刀痂不绝。客欲拯之出,弗可。有姊妹行招之,亦弗往。珠啼玉泣,困苦终宵。质明则对妆镜,点獭痕,扫愁眉,梳堕马髻,盈盈对客矣。风尘坠落,夙世孽冤,若姬则尤甚焉。吁,可慨也!潘冷香,居城中。友人竹士为余言,姬貌昳丽,解吟咏,有《柳絮诗》绝工。其二女,长憨园,次文园,喜翰墨,亦院中矫矫。余之编次是录也,尝笑吴苑莺花,可谓盛矣,然能如前朝之马湘兰、寇白门辈,竟少其人。甚矣扫眉才子之难!闻吾友言,始信我辈鲜闻浅见,挂漏正多,未可轻为訾议。夫是录其小者也。

译钱星娥,住在下塘。美丽而艳冶,面容如满月,光彩照人。有好事者用《二十四诗品》来品评吴下名花,给凤箫评为“纤秾”,给她的妹妹评为“流动”;人们说她们确实各自符合这种品评。妹妹名叫湘蘅。童某官,排行最大,住在濠上。蛾眉螓首,姿态飘逸轻盈;顾影自怜,自负美貌,俯视同辈。她嗜好佳茗,喜爱品评泉水,有左娇那样的癖好;篆烟缭绕,修竹相映,雪白茶碗上浮着轻花,确实足以解除司马相如的沉疴,也能唤醒桐君的清梦。她原是曹氏的假女,声价日益高涨,便不肯寄居在曹氏篱下,搬到别院居住。甲、乙两人争着出钱买她,她对甲说:“拿若干钱来。”甲照数送来,她立即脱身交付,用来维持家计。约定好日期,到了日期甲前去,她却已经归乙好几天了。如今人们的亲友遇到急难,求她们周济,所求并不多,她们却推托迟延,吝啬得不肯给;即使给了,也要写下薛涛券,计算利息,本钱利息一分一厘都不肯宽免。可她拿着钱到勾栏中挥霍,却像抛撒泥沙一样,只怕花得不够合意,这是多么愚蠢啊!甲本来不值得怜惜,但像她这样的做法,也实在太狡猾了。妹妹双婷,住在她原来的住所。郁素娟,排行第四,住在下塘。两弯眉毛像新月,脸上微现梨涡,姿态袅娜娉婷,步态不逊于文香。文香一开口便声如洪响,能够拿着铁绰板、铜琵琶唱“大江东去”,很不似她外表那样柔美。素娟则像黄莺初次调舌,声音轻柔清亮、圆润流畅;应当在花间月下,带着双柑和斗酒来欣赏她。她能饮酒,善于欢笑,喜欢俊美轻薄的少年,曾在席间看中了一个人。客人开玩笑说:“她一笑,就让那个少年饮酒。”蜡烛还没有烧尽,那个少年已经喝了无数杯,醉得昏沉困顿。大概少年容貌美而家境贫寒,素娟想趁他醉时占有他;而少年也为素娟而心醉,于是想借醽醁美酒作结成鸳侣的媒介。玉溪生李商隐诗说:“临近酒席,想要拼命博取娇态。”说的就是素娟和这个少年。李倚玉,排行第三。肤色白皙,身材修长;一双秋波似剪裁而成,盈盈含情,仿佛将要开口说话,尤其令人忘却饥饿。住在虎邱得月楼。楼临河岸,在花市西头,俗称冶坊浜,是游船停泊聚集的地方。每当太阳西沉、月亮尚未升起时,歌声乐声直冲云霄,画船划桨震动水面;红妆女子和戴乌帽的文士相互映衬,楼居高处俯临水面,一切景象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这里占尽游览胜地,人也没有庸俗气韵;提笔觅句,动不动就写满涛笺。李倚玉言辞温雅,粗通文字,喜爱文墨,因此收藏丰富,是各院中无人能比的。庚申年秋天,我和七夕生有武林之行,琴仙在船中设宴饯别,按照秋日修禊的旧例,以丝竹助兴劝酒;途中认识了她,便作《秋褉十绝》寄给她。菊花盛开的时节返航,稻米成熟、螃蟹刚刚肥美,她亲自斫开霜蟹,滤取桑落酒,在花前招待我们饮酒,我为她写了一篇骈偶文章。住了两年,腊雪初晴,我驾船游白堤,她倚栏远望看见我,坚决邀请我登楼。她雾鬓风鬟,眉宇间流露出怨恨。原来她起初曾与某位书生订下割臂盟,事情没有成功,便剪下青丝寄给他,乘夜沉入河中,却幸而没有死。她饮酒本来豪爽,又以酒自我摧残,憔悴一天比一天严重。我见了怜惜她,便邀请她到船上,同伴们联句作诗记下此事。诗中有句说:“帷帐打开,翠袖迎来;帘子卷起,花枝低垂。忍受寒意整理梅花妆,珠光和眉间的妩媚争相闪耀。”又说:“寻觅诗句走过野桥,磬口微启,芳心吐露。拈起花朵央求人替她簪上,春意含在钗头花瓣中。”临别时,她请我画一幅《梨花满地不开门图》。第二年画成,又附送一阕词给她,琴仙代题道:“杏花刚刚谢去,梨花又落了,流莺啼得疲倦,秋千的绳索也寂寞。十二道栏杆都倚遍时,太阳已经升高,只看见仙鹤翩翩起舞。花落花开,春天又是一春;春风中憔悴的身影映在镜里。炉香、茶碗,还有谁能理解我?我就是漂泊天涯、沦落异乡的人。”又画了《得月楼图》,某位书生题诗说:“不知道这是恩情还是怨恨,一行红泪,已经分辨不清。”她对图画如此深情,大概是因为崔徽命薄,恐怕有一天来不及留在画卷中,所以诸位君子惋惜她也格外深。如今云英已经嫁人了。抚今追昔,人与我隔着红墙,而我这个落拓青衫的旧人,依然还是从前的我,不觉感慨万端。楼中本来还有许多美人,如偕玉、如玉,我已经来不及见到。其次是温玉,容貌丰美,友人娱谷极为赞赏;再次是辉玉、暖玉,也都相继离去。这座楼已经黯然失色了。陆沁香,住在下塘。本是泰昌人,后来登记为吴门户籍。性情高亢爽朗,善于饮酒。用《诗品》品评吴下诸姬,不知是谁开始的:上列吴中名士之下,下列教坊中的佼佼者,用品目为她们冠名,大概是为名士与倾城美人而作。娱谷能写文章,精通书法,又有豪迈不羁的气概,独自超越时人,品评给他“豪放”一品;陆沁香也列在其中。由此可见她也不是拘谨狭隘之人。钱梦兰,住在上塘。体态容貌闲雅,歌辞演唱尤其出众。她的丈夫不是好人,常常狂暴凶狠;稍有不高兴,就对她当头棒打,完全不顾月缺花残。甚至在温柔乡中,也横施锥刺;在玉藕般的手臂之间,刀伤和疤痕不断。客人想救她出来,却做不到;有姊妹同辈来召她,她也不肯去。她整夜珠泪玉泣,困苦不堪。天一亮却对着妆镜,点染獭痕般的妆饰,扫画愁眉,梳起堕马髻,盈盈地面对客人。她坠落风尘,大概是前世的罪孽冤仇;像钱梦兰这样尤其严重。唉,真令人感慨!潘冷香,住在城中。友人竹士对我说,她容貌明丽,懂得吟诗作咏,有一首《柳絮诗》写得极好。她有两个女儿,长女憨园,次女文园,都喜爱翰墨,也是院中出色的人。我编排这部记录时,曾笑说吴苑的莺花可以算繁盛了,但若要像前朝的马湘兰、寇白门那些人,终究还是少有。真是太难得有能以眉笔作文章的才女了!听了朋友的话,我才相信我们见闻少、见识浅,遗漏的地方实在很多,不能轻易加以非议。这部记录所写的,也只是其中小小一部分罢了。

徐友兰,行大,居濠上。姱容修态,靥辅承颧。少时为某公子所眷,金帛常充,姬不甚爱惜,随手散去。筑室三楹,杂莳竹木花草,凉棚高架,疏幕低垂,冰簟牙床,最宜结夏。镜卿赋断句十章,惊才绝艳,姬爱之,书诸屏。河朔之宴,时招饮,生脱巾徙倚,读画弹棋,倦则花间半晌,蝶梦栩栩。以荷露烹茶,与生共话,而落日帘钩矣。盖姬慕西湖山水,翛然意远,而镜卿烟霞痼疾,时买舟一出游,皆于此中得少佳趣,故能结遐想于芬芳罗绮中。然姬又好樗蒲戏,樱桃花下,与博徒决胜负,虽一掷千金弗顾也。今秋娘老矣,门前车辙常盈,华酌既陈,风光细腻,嫣然一笑,犹能惑阳城,迷下蔡也。赵某官,居上塘。貌温婉圆滑,捷给能得人欢心。长筵广席,各劝一觞,莫不欣然乐受。殆如《板桥记》之王小大者。悦濠上某,欲嫁之。某初饶于财,喜狭邪游,丈夫也,而妩媚若巾帼,诸校书争爱之。由是家中落,不名一钱,闻姬言,以空匮告,姬招至家,衣食供奉如伉俪然。虽时出见客,而卧榻侧久不容他人鼾睡矣。徐素琴,居下塘。假母姓许氏,貌丰而口给,一室诙谐,当者辟易。善居积,擅货财,富甲教坊中。姬有母风,目灼灼照四筵。居常作娇慵态,喜倚人而坐。白堤风暖,花市春柔,同人课集诗舫,邂逅姬,迎之来,将使磨隃麋爇都梁,如紫云捧砚,效水绘园故事。而姬不知许事,且食蛤蜊。未几相将脱稿,递为欣赏,举坐吟哦,姬睥睨良久,不复可耐,夺片纸挼碎之,投诸流。姬固玉溪生所谓杀风景者,而书生腐气,敝帚千金,向不识之无人,刺刺诵诗文不己。鉴于姬,其亦知戒也夫。李响云,丰神骀荡,鬒发如云。居濠上。门前一带,多系画船,室有层楼,设卧榻焉。房中陈列精雅,湘帘棐几,猊鼎羊灯,军持插菊数十种,掩映多姿,居然画意。吴俗四时清供,鞠华最盛,鬻技者加以名色,束缚钳梏,屈曲从心。昔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岂知千百年来,犹使凌霜傲骨,随人俯仰,以取悦一时乎?书之以博一噱。妹素云,貌逊于姬。陆氏顺卿、眉卿,居濠上。姊妹俱略有姿色。其母解青邱之术,摊钱暗卜,兆遇金夫,爰奇货居之。姬性恬淡,羞对客,母强之出,腼然一揖,反身入帘。教以歌辞,亦鄙夷不终学,日与妹共处一楼习女红,勤针黹而已。未几,白下某以桃叶渡江,藏娇别馆。而大妇有胭脂虎之号,拘某于室,开笼放鹇。孑焉无归,复依于母,珠还合浦,遂抱琵琶。岂姬之夙孽未偿耶?抑乃母之卜不灵耶?噫!张佩仙,行三,居濠上。貌中人。姊二,官从同同。乃母负盛名,物色者,据老蚌生珠之例,车骑填闾巷。所居雕栏曲槛,绣幕绮窗,瓶菊盆梅,四时擅胜。以红氍毹贴地,四面张云母屏风。一室篝灯,照耀如白日。风吹檐角,玉马丁东,与蚪箭铜壶相应。虽司空见惯,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院中如庭榭之绮丽,服饰之华奢,以及旨酒佳肴之美,器皿什物之精,人间艳福,为若辈享尽矣。曹晓兰,居丁家巷。身躯短小,荡逸飞扬,善谐谑,以其双钩纤小,人呼为小脚三官。陈佛奴,一名玉奴,居上塘。貌清赢,细骨轻躯,可作掌上舞。姬本良家女,误落风尘。怨恨三生,闲愁一种,居常善病,药炉茗碗,寥寂堪怜。浙东某生征为簉室。姬欣得所,意良足,长斋绣佛,故更名佛奴。嫁五月而卒。郑默琴,字韵梧,少字良家,及笄而父悔之,其人鄙弃不复争。乡里鉴于前车,无问名者。父母相继卒,旋为匪人卖,遂入籍。居恒怏怏,不屑作倚门伎俩。欲择人事,而物色风尘,蹉跎未偶者数年矣。闻余辑《画舫录》,介客述梗概,属书之,且曰:“儿心事不得白久矣。如过此三年不嫁,儿诚非人,则载诸简者,请削以惩其谬。”余笑谓客曰:“羊叔子何如铜雀台妓?此讏言也。姬何重视是录乎?然志足嘉也。”故记焉。孙素芳,行二,居上塘。体闲仪静,举止端妍,无教坊嚣张习气。家本浙东,流落广南,归次吴门,遂止焉。数椽老屋,风月凄凉,见客不甚款接,故客亦罕过。而数口飘零,赖姬以活,姬亦安得散千金、赎蛾眉于异地者?素芳有二,一居阊门,姓李氏,行五,名噪一时。性傲岸,有大腹贾,愿金属贮之,却弗顾。余遇之武邱舟中,亦自娟好,若云独旷世而秀群则未也。适邑中某。怀佳人者,至今船过金阊,犹往往指红楼一角焉。

译徐友兰,排行最大,住在濠上。容貌美好,姿态修长,脸颊的酒窝承接着颧骨。年轻时受到某位公子的宠爱,金帛常常充足;她并不十分珍惜,随手便散去了。她建了三间房屋,杂种竹木花草,搭起高高的凉棚,垂下稀疏的帷幕;冰簟牙床,最适合夏日消遣。镜卿作赋,写了十个断句,才华惊人、艳丽绝伦;她喜爱这些诗句,便写在屏风上。她常常举办河朔式的宴饮,招人来喝酒;书生脱下头巾,斜倚闲坐,读画、弹棋;疲倦了便在花间躺半晌,梦蝶般栩栩如生。用荷叶上的露水煮茶,和书生共同闲谈,转眼夕阳已经挂在帘钩上。她爱慕西湖山水,意趣悠然高远;镜卿又有烟霞山水的痼疾,时常买船出游,两人都能在这里得到一点佳趣,所以能在芬芳罗绮之间结成遥远的遐想。然而她又喜欢樗蒲赌博,在樱桃花下和赌徒决胜负,即使一掷千金也毫不在意。如今秋娘已经老了,门前车辙仍常常盈满;华美的酒席摆开,风光细腻动人,她嫣然一笑,仍然能够迷惑阳城、使下蔡失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赵某官,住在上塘。相貌温婉圆润,口齿敏捷,善于使人欢心。长席大宴上,人人都劝她饮一杯,她没有不欣然接受的。大概就像《板桥杂记》中的王小大。她喜欢濠上的某人,想嫁给他。那人起初财产丰厚,喜欢狭邪游,是个男子,却妩媚得像女子,诸位校书都争相喜爱他。后来因此家道中落,身无分文;听到她说起,便以贫困相告,她把他招到家中,衣食供奉,像对待夫妻一样。虽然她有时仍出来接待客人,但她的卧榻旁已经很久不容别人安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徐素琴,住在下塘。假母姓许,容貌丰润而口才锋利,一屋子诙谐说笑,客人都被她逼退。她善于经营积累,精通货财,富裕程度在教坊中数第一。徐素琴有她母亲的风采,双目炯炯,照亮满席客人。平时常作娇慵姿态,喜欢倚靠在人身上坐着。白堤风暖,花市春意柔和,同伴们在诗舫中聚集作诗,偶然遇见她,便邀请她同来,想让她磨墨焚香,像紫云捧砚一样,仿效水绘园的故事。然而她不懂这些事,只顾吃蛤蜊。没过多久我们将诗稿写完,逐一递给她欣赏;满座的人吟诵不停,她斜眼看了很久,终于不能忍受,夺过一张纸揉碎,扔进水中。她本来就是玉溪生所说的“杀风景”之人;而书生的腐朽习气、敝帚自珍的毛病,也从来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只喋喋不休地诵读诗文。以徐素琴为鉴,他们也应当知道警戒了。李响云,风神舒展,乌黑浓发如云。住在濠上。门前一带常停着许多画船,屋中有层楼,设置了卧榻。房内陈设精雅,有湘妃竹帘、棐木几案、狻猊香鼎、羊形灯;军持瓶中插着几十种菊花,彼此掩映,姿态多样,俨然一幅画。吴地四季都有清雅供品,菊花最为盛行,卖花的人还给它们加上名目,束缚修剪,使其弯曲成符合心意的形状。昔日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哪里知道千百年后,竟还让这些凌霜傲骨随着人的意愿俯仰,以取悦一时呢?把这件事写下来博人一笑。妹妹素云,容貌不如她。陆氏顺卿、眉卿,住在濠上。姐妹俩都有些姿色。她们的母亲懂得解青邱的占卜术,暗中摊钱占卜,卦象显示会遇到有钱人,于是把她们当作奇货来囤积。姐妹中的一人性情恬淡,羞于面对客人;母亲强迫她出去,她只是羞怯地作一个揖,转身便进入帘内。母亲教她歌辞,她也鄙视这些事,没有坚持学完;每天和妹妹同住一楼,只勤于做针线罢了。不久,白下某人仿效桃叶渡江,把她藏在别馆中。可是正妻有“胭脂虎”的称号,把那人拘在室内,打开笼子放出鹇鸟。她孤单无所归依,只好重新依靠母亲;珠子回到合浦,于是拿起了琵琶。这难道是她前世的罪孽还没有偿还吗?还是母亲 的卜算不灵呢?唉!张佩仙,排行第三,住在濠上。容貌只是中等。她有两个姐姐,官从同同。她们的母亲却负有盛名,来访选美的人按照老蚌生珠的例子,车马塞满了街巷。她们住处有雕栏曲槛、绣幕绮窗,瓶中菊花、盆中梅花,四时都占尽胜景。地上铺着红色毛毯,四面张设云母屏风。一室灯火照耀,明亮得如同白天。风吹檐角,玉制风铃叮咚作响,与铜壶中的漏箭相应。即使是见惯世面的司空,也不能不眼花心迷。院中庭台水榭的华丽、服饰的奢华,以及美酒佳肴的精美、器皿杂物的精致,人间艳福都让这一类人享尽了。曹晓兰,住在丁家巷。身材短小,性情放荡飞扬,善于说笑;因为她的一双小巧纤足,人们叫她“小脚三官”。陈佛奴,又名玉奴,住在上塘。容貌清瘦,骨骼纤细、身躯轻盈,可以在掌上起舞。她本是良家女子,误落风尘;三生都带着怨恨,心中有一种闲愁,平日多病,药炉茶碗相伴,寂寥得令人怜惜。浙东某位书生把她娶作妾室。她庆幸有了归宿,心愿颇为满足,长日斋戒、供奉绣佛,所以改名佛奴。出嫁五个月便去世了。郑默琴,字韵梧,年少时曾被许配给良家;到了及笄之年,父亲却后悔了婚事,她本人鄙弃这门婚事,也不再争执。乡里人以此为鉴,从此没有人来问名求娶。父母相继去世后不久,她被坏人卖掉,于是登记入了乐籍。她平日怏怏不乐,不屑于做倚门卖笑的伎俩。她想选择一个人托付终身,可是来挑选风尘女子的人,往往都是蹉跎失意、没有配偶的人;她这样耽搁了好几年,仍未遇到合适的人。听说我正在编《画舫录》,便托客人转述大略,请我把她写进去,并且说:“我的心事长期不能昭雪。如果过了这三年我还嫁不出去,我确实不是个正常人;那么请把我载入书册的文字删掉,以惩罚它的荒谬。”我笑着对客人说:“羊叔子怎么会像铜雀台的妓女?这真是妄言。她为什么如此看重这部记录呢?不过,她的志向值得称许。”所以把她记了下来。孙素芳,排行第二,住在上塘。体态闲雅,仪容安静,举止端庄美丽,没有教坊女子的喧嚣张扬习气。她家本在浙东,后来流落广南,返回吴门途中便留在那里。几间破旧房屋,在风月中显得凄凉;她见到客人也不十分热情接待,因此客人也很少前去。然而一家几口漂泊无依,全靠她养活;她又哪里能够拿出千金,从异地赎回姐妹们呢?叫素芳的还有一个人,住在阊门,姓李,排行第五,名声一时很大。她性情傲岸,有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愿意出钱为她赎身安置,她却不肯理睬。我在武邱的船中遇见她,她也很清秀美好;若说她独自旷世、秀出群伦,那就不对了。后来她嫁给城中某人。怀念佳人的人,直到今天船经过金阊,仍常常指着红楼的一角。

沈笑霞,居山塘。肌肤冰雪,曼睩腾光,调笑无双,娇情宛转。姊妹俱刘河人,故有大小刘河之号。姬与姊皆以舟为家,喜淡妆,嗜佳果,龋齿流酸,石华染碧,轻红乍擘,香溅柔荑,消受春纤,不必谑以金钗落也。又好作幼小戏弄,憨态可掬,见者弗之怪,且爱之。七夕生有帷幕之征,忽为有力者所夺。芳时易过,缺月难圆,以苕华赠别。时生将赴秋试,故刻为鱼龙变化之文。蒋茝香,行四,居丁家巷。工画兰,间能着色花草。少与某订婚嫁,橐金赠别,某挟金去,音问不通,姬迹得之,已他娶矣。积痗成疾,骨出飞龙,日啖盐如十口之数,否则胸中作恶,勺粒不下咽。白岩山樵,缠绵悱恻人也,悲其遇,时往访。尝席间以帕裹茉莉贻生,盖丝穿花朵,绾同心结焉。嗟乎!头上杏花有幸有不幸,使姬识山樵于早岁,则霍家小玉,不为薄幸郎憔悴死。而人之无良,某其尤哉!姬有秋兰小影,多名人题句。王香柳,行三,居濠上。吴门食单之美,船中居胜,而姬家则尤诸船之胜。鳖裙凫跖,熊掌豹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拟于郇公厨李太尉焉。姬体貌清丽,沉默寡言,与之缠头金,则受,或杂以衣饰钗钏,则受金反璧。或诘之,曰:“儿非倾心阿堵,顾阿母以钱树子望我,其奚辞?至一身漂泊,未识所归,虽金缕千丝,明珠百琲,非我有也。适一旦脱然去,其与有此者,宁复知公等乎?公等亦胡为者?”客为之爽然若失。后适邑中某。朱月娥,行二,居阊门。姿容华赡,目潋层波。船娘中香柳推逸品,姬推艳品。而扁舟一叶,恰受两三,远山芙蓉,若离若即。《随园诗话》载船娘事,有“嫦娥下舱”之句,而姬正以不肯下舱,罕过而问者。镜湖渔子曰:“名花相对,可以忘餐,乃以坐来,虽近弃之,登徒子岂真好色哉。”是言也,是真能好色者。玉梅花下,宜其恋恋于素春阁不已也。素春阁者,余姬香雪所居。谈瑞珠,居山塘。髫年盛饰,远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近则不逮也。性爱花,姹红嫣紫,罗列妆台,品其香之优劣,尝谓“花忌太艳,艳则香减。故芬芳馥郁,恒在白贲无色中。”意盖举以自况。姬殆所谓销魂别有香与?蔡蕙芳,行四,居上塘。盛鬋丰容,风流自赏。其夫属梨园部,美丰姿,岁入足自给,姬复刺绣纹佐之,意良得也。居有顷,为博徒诱,溺于博,姬规之勿听。然博辄负,倾筐倒箧,悉索无遗,负无以自存,遂出姬为沈氏假女。沈固老院中,坐客常盈,犹时取诸姬以供博。余观世之劳神伤财,莫博若也。而沉溺不反者,乐此忘疲,乃至不能有其妇,而尚不知悛也。博之害亦烈哉!陆小玉,居山塘。蛾眉淡扫,丰韵天然,而翠袖霞裳,丁东环佩,浓淡亦复相称。居处地近河干,屋小如舟。尝有友寄其家,闻客至,匿于帏。客甚称家世,夸豪富,姬厌之,呼闭门羹。客不解,转诘焉,友人嗤于帏,遂逸去。此与竹垞太史遇王某事正相类,儿女痴情,后先一辙,是可轩渠。太史事见《西河诗话》。张凤龄,居上塘。纤腰微步,罗袜生尘,眉有断纹,正如远山一角,峰断烟连,弥增其媚。工演剧,结束登场,极妍尽态,啼笑皆真,虽梨园弗及也。沅芗程君携姬至申江,时某氏园,鼠姑盛放,锦绣千堆,选色征歌,人人皆玉。护花仙主,推色艺为诸姬首,人无异词。今年春,访姬于吴门,知适人去。蝉鬓翠娥,天涯离别,为怅然久之。张韵雪,居湖田。眉目若画,口小如樱。喜作三绺燕尾妆,余发覆额,鬖鬖如剪。披蜀缬,蹑绿华,宛然裙屐少年。若斗画长眉,高梳云髻,则反逊此丰致矣。胸有记事珠,词曲授之,即能上口,檀板金尊之地,春花秋月之天,与诸雏姬连臂踏歌,以红豆记之,无过姬者。徐爱珍,居上塘。桃花两靥,丰美且■⑵。工度曲。自凤龄、韵雪之嫁也,后起之秀,则有潘翠珠、沐绣翎诸人,而姬之名最着。阿福者,忘其姓,居胥门,流寓申江绿雨寮。寮本一邑之胜,施萝作障,叠石成山,裘马如云,钿车如水。姬艳冶之名,倾动一时。性委宛,善饮酒,喜浮大白,酡颜星眼,强要人扶。倚绣榻,背银缸,解罗衿,捉玉腕,肌拊凝脂,春探豆蔻,香囊叩叩,丝履弓弓,处以却尘之褥,护以翡翠之衾,而姬不知也,盖玉山颓矣。此也仙所述,当此境者,令人真个销魂。

译沈笑霞,住在山塘。肌肤如冰雪,眼波闪耀,调笑的本领无人可比,娇媚情态曲折动人。姐妹俩都是刘河人,所以有“大刘河”“小刘河”的称号。她和姐姐都以船为家,喜欢淡妆,嗜好佳果;咬破果皮,酸汁流入口中,石花染成碧色,轻红果肉刚被剥开,香汁便溅到柔荑般的手指上;享受这春日纤巧的趣味,不必拿金钗掉落的旧话来戏谑她们。她又喜欢做幼稚的游戏,憨态可爱,见到的人不但不责怪,反而喜爱她。七夕生曾为她设帷幕相邀,却忽然被有势力的人夺去。芳华时光容易过去,残月难以复圆,她便以《苕华》赠别。当时七夕生将要赴秋试,所以把它刻成鱼龙变化的文章。蒋茝香,排行第四,住在丁家巷。擅长画兰花,偶尔也能给花草着色。年轻时曾和某人订下婚约;那人带着她赠送的钱离开,后来音信全无。她设法探听到消息,才知道那人已经另娶。积累的忧愁成了疾病,瘦得骨头突出,形如飞龙;每天要吃相当于十个人的盐,否则胸中恶心,一勺一粒都咽不下去。白岩山樵是个感情缠绵悱恻的人,怜惜她的遭遇,常去探访。曾在席间用手帕包着茉莉花送给书生,大概是用丝线穿起花朵,结成同心结。唉,头上的杏花有幸也有不幸;如果蒋茝香早年就认识山樵,那么霍家小玉就不会因薄幸郎而憔悴死去。可是人的无情无义,某人尤其厉害啊!她有一幅《秋兰小影》,上面题有许多名人的诗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王香柳,排行第三,住在濠上。吴门饮食菜单的美味,以船中为胜,而她家又是众船中最好的。鳖裙、鸭掌、熊掌、豹胎,用秋橙调味,用春梅酿酒,可以比拟郇公厨和李太尉的宴席。她体貌清丽,沉默少言;给她缠头金,她就接受;若夹杂衣服、首饰、钗镯,她便收下金钱而把礼物退回。有人问她原因,她说:“我不是倾心于钱财,只是母亲把我当作钱树子,希望我赚钱,我怎么能推辞?至于我一身漂泊,尚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即使有千丝金缕、百琲明珠,也并不属于我。一旦我脱身离去,拥有这些东西的人,难道还会知道各位吗?各位又何必这样做呢?”客人听了,顿时若有所失。后来她嫁给城中某人。朱月娥,排行第二,住在阊门。姿容华美丰润,眼波层层荡漾。在船娘中,香柳被推为逸品,她则被推为艳品。一叶扁舟恰好容得下两三个人;远山和芙蓉,若即若离。《随园诗话》记载船娘的故事,有“嫦娥下舱”的句子;朱月娥却正因为不肯下舱,所以很少有人经过并询问她。镜湖渔子说:“面对名花本来可以忘记吃饭,如今竟因为她坐在船上,虽然相近却像舍弃了她;登徒子难道真的好色吗?”这话,才是真正懂得好色的人所说的。玉梅花下,她当然应该一直恋恋不舍地留在素春阁。素春阁,就是我所说的余姬香雪居住的地方。谈瑞珠,住在山塘。她年幼时盛妆打扮,远远望去,灿烂得像芙蕖出自清水波浪;走近看却不如远观。她天性爱花,把娇艳的红花紫花排列在妆台上,品评香气的优劣。她曾说:“花忌讳过于艳丽,太艳丽香气就会减弱。所以真正芬芳浓郁的香气,常常存在于洁白朴素、没有色彩之中。”这意思大概是借花自比。她难道就是所谓另有一种使人销魂的香气吗?蔡蕙芳,排行第四,住在上塘。头发浓密,容貌丰润,风流自赏。她的丈夫属于梨园,姿容美好,年收入足以自给;她又刺绣织纹来补助,生活很是满足。住了一段时间后,她被赌徒诱惑,沉溺于赌博;她规劝丈夫,他却不听。可是赌博总是输钱,翻箱倒柜,把所有东西搜刮一空;欠债无法生活,便把她卖给沈氏作假女。沈氏本来就是老院中的人,座上客人常常满堂,却还不时把各姬叫来供赌徒享用。我看世上劳神伤财的事,没有比赌博更厉害的了;沉溺其中不肯回头的人,以此为乐而忘记疲倦,甚至不能保有自己的妻子,却还不知道悔改。赌博的祸害也太猛烈了!陆小玉,住在山塘。蛾眉淡淡描画,风韵天然;翠袖霞裳,环佩叮咚,浓淡相间也十分相称。她住处靠近河岸,房子小得像一条船。曾有朋友住在她家,听说客人到来,便藏在帷帐后面。客人极力夸耀自己的家世,炫示豪富;陆小玉讨厌他,便叫人给他一碗闭门羹。客人不明白,反过来追问原因;朋友在帷帐后嗤笑,悄悄离开了。这和竹垞太史遇见王某的事情正相类似;儿女之间的痴情,前后如出一辙,实在可笑。太史的事情见于《西河诗话》。张凤龄,住在上塘。腰肢纤细,脚步轻盈,罗袜走过仿佛生出尘雾;眉间有断续的纹理,正像远山露出一角,山峰被烟雾隔断却又相连,更增添妩媚。她擅长演戏,穿戴登场时极尽妍丽姿态,哭和笑都十分逼真,即使梨园演员也比不上她。沅芗程君带她到申江;当时某氏园中牡丹盛开,锦绣般花朵堆积,选择颜色、征召歌者,人人都像美玉。护花仙主把色艺推为诸姬第一,没有人提出异议。今年春天我在吴门访她,才知道她已经嫁人。想到蝉鬓翠娥如今远在天涯分别,不禁惆怅了很久。张韵雪,住在湖田。眉目如画,嘴小如樱桃。她喜欢梳三绺燕尾式的发妆,余发覆盖额头,参差散落如同剪成。披着蜀地织锦,穿着绿华鞋,宛然是穿裙着屐的少年。若是画长眉、高梳云髻,反而不如这样的丰姿神韵。她胸中有一颗记事珠,词曲教给她,立即就能唱熟;在檀板金樽的场所、春花秋月的天地间,她和众多年轻姬女挽臂踏歌,用红豆记录曲目,没有谁超过她。徐爱珍,住在上塘。两颊像桃花,容貌丰美而[缺字]。她擅长谱唱曲调。自从张凤龄、张韵雪出嫁以后,后起的秀美女子有潘翠珠、沐绣翎等人,但其中名声最著的还是徐爱珍。阿福,忘了她姓什么,住在胥门,后来寓居申江绿雨寮。绿雨寮本是一县中的胜地,藤萝编成屏障,叠石堆成假山;穿裘骑马的人像云一样多,装饰华丽的车子像流水一样不断。阿福艳丽的名声一时轰动。她性情柔顺婉转,善于饮酒,喜欢一口喝下大杯酒;喝得脸色酡红、双眼如星,还要强拉别人来扶她。她倚着绣榻,背靠银灯,解开罗衣领襟,握着玉腕;肌肤如凝脂,春情探入豆蔻,香囊叩叩作响,丝鞋弯弯合脚。处在除尘的褥子上,盖着翡翠衾被,她却全然不知道这些,原来已经醉倒如玉山倾颓。玉也仙记述了这件事;处在这种情境中,真能使人销魂。

杨玉娟,小字自馥,居虎啸桥,流寓金陵钞库街。俊逸明慧,修眉横波。甲子秋,琴仙、娱谷、镜卿偕试白门,遇姬于秦淮水榭,与镜卿邂逅目成焉。翌日,同人集王韵秋水榭。韵秋名桂,故为琴仙昵,圆靥清矑,肌肤玉雪,亦秦淮翘楚。席间以玉娟询述目成状,韵秋笑目镜卿曰:“若是,侬则当为瘦腰人急疗饥渴。”乃以油壁迎之来,琼席甫即,眉语旋通,射覆飞觞,灵心激注。觞政值生,浼度曲,姬为歌明人传奇《占花魁》一阕。酒阑,同人怂恿生送之归。申后约,订明当集绿云图室,盖即洛阳女儿对门居。室为毛君畹兰别业,俯清淮,面丁字帘前。毛复广交游,名流云集。先是有欲得姬一笑者,屡靳之,至日闻姬之为生至也,命侣咸集,姬殊落落。比生至,则媚靥圆,瓠犀展,捧研吮毫,以扇乞书。生为写红豆折枝,并系以词。夕筵既阑,众宾就散,眉月衔岭,凉星压波,乃凭露槛订星期,出袖藏络绣罗带一袭赠生。生固丰于才,而啬于财者,转难之,姬曰:“妾身值金二百,君第谋其半,妾当鬻钗珥,得如数。”生终以四壁为虑,未之颔。毗陵某生者,愿与生订缟纻,且艳其事,携朱提付生,将为石家半斛珠。生却之。比竣试,有力者欲强要之,以重金啖假母,豫买舟河干。将为褰裳之涉。姬侦知之,有遁志而未发也。中秋夜,同人复置酒绿云图室,争致之,珊焉来迟。双黛萦愁,默默不一语,数拈带而已。索巨觥痛饮,并酬生,黯然告别,厥明而为惊鸿之逝。时八月既望朝也。生亦寻为友招游摄山,追赋十绝以寄。兹录其三:“酒鳞潋滟感琼卮,桦烛生烟绿缭眉。恐是同乡试相问,微波刚住水仙祠。”“曾呼双桨访清溪,长板莺花半已迷。唤出尊前杨妹子,六朝山色尽眉低。”“木兰催上太匆匆,懊恼丝杨万缕风。便放石城烟艇去,莫愁湖上最愁侬。”读其诗,可知其情之一往而深矣。陈桐香,字璧月,行三,浙之姚江人。微眺含睇,蛾眉连蜷,裙下双趺,尤为罕俪。工演剧,非昆非弋,俗谓花鼓戏者是。浙东濒海邑,厥风甚盛。时值木绵脱树,采撷盈野,以戏进者日集,姬独不屑为。往来吴越间,所识多豪门右族,贵戚公子。或买舟向村落,居人敛钱演剧,士女如云,负贩骈集。陆博蹋球之徒,以及游手无常业者,往往藉姬以食,姬可谓超乎流辈矣。然姬少倾心于梁溪某公子,有终焉之志。将之邗江,公子填词赠别云:“阿娘知道嫁东风,挈儿也作飘零絮。”盖时姬尚十五待字女也。今二十五年矣,十载江湖,依然漂泊,岂姬之初志哉!春初携其假妹小怜来,小怜姓唐氏,名爱。腰支瘦削,眉黛间蕴可怜之色,时称为两璧人,相邀者益无虚日。余遇之邑中吴丈家席间,主人为姬乞名,碧城生字以璧月,以小怜字唐姬。酒半,愿登场为诸君寿,而诸君亦为姬乐尽一觞。灯树百枝, 氍毹六尺,双花掩映,纸醉金迷。迨众宾散,漏下已四鼓矣。是日同人饯春武邱舟中,会者十有二人,翼庵、碧城生、谦谷、惺泉、良甫、竹士、云岩、伯冶、七夕生、镜湖、渔子暨余也。极天涯诗酒之乐,故并记之。

译杨玉娟,字自馥,住在虎啸桥,寄居金陵钞库街。她俊秀飘逸而聪慧,修长的眉毛如横波。甲子年秋天,琴仙、娱谷、镜卿一同到白门应试,在秦淮水榭遇见她,镜卿与她邂逅相逢,彼此以目传情。第二天,同伴们聚集在王韵秋的水榭。韵秋名桂,所以是琴仙的昵称;她面颊圆润,眼睛清澈,也是秦淮一带的佼佼者。席间大家把玉娟和镜卿目成的情形告诉她,韵秋笑着看镜卿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该替这个瘦腰郎君赶紧医治他的饥渴了。”于是用油壁车接她前来。精美的酒席刚刚摆好,两人便眉目传情,玩射覆游戏,传杯饮酒,聪慧的心思彼此激荡。轮到生主持酒令时,大家请她唱曲,她便唱了一阕明人传奇《占花魁》。酒兴将尽,同伴们怂恿生送她回去。生约定申时以后再见,约好第二天在绿云图室聚会;那里正好与洛阳女儿隔门相邻。绿云图室是毛君畹兰的别业,俯临清淮,正对着丁字帘前。毛君又广泛交游,名流纷纷聚集。此前有人想博得姬一笑,她总是故意吝惜;到了这天,听说她是为生而来,便命同伴全都聚集,可她却显得十分冷落疏淡。等生到了,她便面露媚态,笑靥圆润,洁白的牙齿显露出来,捧着砚台吮湿笔毫,拿扇子求生题字。生替她画了一枝红豆折枝图,并配上词。傍晚的宴席结束后,宾客们将要散去,弯月衔着山岭,凉星压在水波上。她便倚着带露的栏杆约定相会日期,从袖中取出一条藏有络绣的罗带送给生。生本来才华丰富,却吝于钱财,这时反而为难起来。姬说:“妾身的身价是二百金,您只管设法筹一半,妾当卖掉钗子耳饰,凑足这个数。”生始终担心家中贫困,没有点头。毗陵有个姓某的书生,愿意同生结为缟纻之交,又羡慕这件事,带着朱提钱交给生,要替他凑成石崇家那样的半斛明珠。生拒绝了他。等到考试结束,有财势的人想强行占有她,用重金诱使假母答应,还预先把船买在河岸,准备让她撩衣涉水而去。姬探知此事,已有逃走的打算,却还没有行动。中秋夜,同伴们又在绿云图室设酒,争相邀她前来,她姗姗来迟。两道黛眉萦绕着愁意,默默不说一句话,只是几次拿起那条罗带。她索要大酒杯痛饮,并向生劝酒,黯然告别,第二天便像惊鸿一样离去了。当时正是八月十六日早晨。生不久也被朋友招去游摄山,追作十首绝句寄托情怀。这里录下其中三首:“酒面像鱼鳞一样闪耀,使人感动于美酒;桦木烛燃起烟雾,绿色烟气缭绕着黛眉。恐怕是同乡来试探询问,水仙祠前的微波刚刚停住。”“曾经叫人划着双桨去访清溪,长板桥边的莺花景色已经有一半迷失了。” “把杨妹子从酒席前唤出来,六朝山色都低垂在她的眉间。”“木兰舟催促着上船,实在太匆忙;风中千万缕垂杨丝使人懊恼。即使放船驶过石城的烟水,也不要紧;在莫愁湖上,最发愁的还是我。”读他的诗,便可知道他的感情是一往情深的。陈桐香,字璧月,排行第三,是浙江姚江人。她微微斜视,含情顾盼,蛾眉弯曲,裙下的一双脚尤其少有匹敌。她擅长演戏,不是昆曲,也不是弋阳腔,俗称花鼓戏。浙江东部滨海的县邑,这种风气非常盛行。当时正值木棉花落树,采摘的人遍野都是;每天都有靠演戏谋生的人聚集,唯独她不屑于这样做。她往来于吴越之间,认识的多是豪门世族和贵戚公子。有时有人租船到村落,居民凑钱请她演戏,士女像云一样聚集,贩夫走卒也成群而来。那些斗博蹋球的人,以及游手好闲、没有固定职业的人,往往依靠她来糊口,她可以说远远超出同辈了。然而她年轻时曾倾心于梁溪某位公子,并有终身相守的打算。她将要前往邗江时,公子填词赠别说:“阿娘知道我要嫁给东风,带着我也只好做飘零的柳絮。”那时她还只有十五岁,是待嫁闺中的女子。如今已经二十五年过去了,她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依然辗转流离,难道这就是她当初的志愿吗?初春时,她带着认作妹妹的小怜一同来访。小怜姓唐,名爱。她腰肢纤瘦,眉间含有令人怜爱的神色,当时人们称她们为“两璧人”,邀请她们的人几乎没有一天空缺。我在县城吴丈家宴席间遇到她们,主人替姬请求取字,碧城生给璧月取字为“唐姬”,给小怜取字为“唐姬”。酒喝到一半,她愿意登场为各位宾客祝酒,而宾客们也为使她欢娱而各尽一杯酒。百枝灯树高照,六尺氍毹铺地,姐妹二人交相掩映,纸醉金迷。等到宾客们散去,漏刻已经到了四更。这天同伴们在武邱的船中为春天饯行,参加的共有十二人:翼庵、碧城生、谦谷、惺泉、良甫、竹士、云岩、伯冶、七夕生、镜湖、渔子和我。尽情享受天涯间诗酒的快乐,所以一并记下。

小传补遗

  董双婷,貌丰盈以庄姝,肤温润而苞玉,秾纤合度,沈详不烦。初姬姊小双,适人去,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假母强姬出应客。年甫及笄,娥娥罕媲,于是客集如故。碧城生游吴下,耳姬名,往访之。时晓妆未竟,珠帘低卷,发长委地,双臂雪白如藕。生一见心许,解玉连环以赠。明日,姬折柬招生,生不果往,为书“云璈馆”额,同人赋游仙诗以纪事。闻生去吴,遂忽忽若有所失,常谢客。今复避地乡居,黄莺惜别,红豆相思,吾知钟情者,其必有以处姬也。

  崔髫卿,名鬟,漱英校书女弟也。鬒而美,珊珊丰骨,宛约轻盈。少时为姊所掩,不甚著名,姬亦羞对客,故过绿云楼者鲜觏焉。春三月,种榆仙吏、碧城外史偕过吴门,同人送别武邱,遂访姬于婪尾花下。红阑十二,拥髻微吟,闻客至,半晌,抬身,新妆■⑶鬌,仙袂翩跹。乃设琼席,唤索郎,赠小草兮将离,歌阳关之三叠,譬之飞鸟依人,人自怜之。外史拈蓉裳农部诗句,书楹帖以赠云:“娇如新月真宜拜,瘦到秋花转耐看。”为倾倒至矣。

  杜丽云,居城中。余固不识也,友人为余数称之,尝有事至蓉湖,蓉湖友人复谓曰:“自姬往吴中,此地群空冀北矣。”则姬之声价可知。

  顾双卿,居城中。姽婳幽静,体貌■⑷娟。院中多假女,姬独依母以居,母绝爱之。然喜豪饮,尝与客约,终日无食,饮巨觥,角胜负,禁之勿可,其憨态若此。有戏为诸姬作饮中八仙歌者,姬其一焉。工度曲,善觞政,与邑中某生善。

  张轻云,居下塘。偶访黄月娵于卞家弄,月娵已他徙,铜环半启,绣幕深垂,庭前海棠一树,含苞未放,阑东悬鹦鹉笼,见客至,呼下帘,乃逡巡不敢入。姬下阶相迎,年未破瓜,瑰姿艳逸。延入座,烹佳茗以饷客。相逢意外,良有夙因,归而记此,窃喜天台之误入也。别后赠以一律云:“意外相逢定夙因,蓝桥深处见云英。艳能蔽月应长好,舞学回风最有情。金雁斜飞春按瑟,玉鸾微语夜吹笙。尊前领取殷勤意,合与苕华署小名。”

  金秀林,居上塘。客有为姬请传者,余曰:“余以无聊,为花写照,无去取,无轩轾,偶拈一人一事,引而申之。但于姬未之见,亦未有闻,故不载。”客曰:“盍即以不传传之。”乃补录焉。

  盛畹香,行大,居城中。瘦削娟楚,善歌辞,能奕棋,曲房低几,清簟疏帘,往来多知名士。未几,为郡吏计购去,随风飞絮,无力自持,邯郸才人,竟归厮养。石城朱伫汾懊恨欲绝,赋诗寄怀云:“邀得月来应是姊,化为云去只愁卿。”又云:“谁怜桃脸秋来泪,洒上青衫一样多。”后邂逅于白公堤畔,虽似曾相识,然已憔悴羞郎矣。妹丽云,亦相继适人。

  程棣香,行四,居濠上。态浓意远,霞举轩轩,与畹香称莫逆。生素有拘方名,无所惑,独爱姬,留连宛转,若不胜情。尝之申江,姬驾舟送至途,别数日,郁郁不自得,裹红泪以寄,嗟乎尤物移人,莫能自主!当其意之所属,如磁石之引针,琥珀之拾芥焉。然而青楼薄幸,不独樊川,热赶郎岂少哉?生与姬可谓一往情深矣。

  沈素琴,居城内丽娃乡。淡妆素服,不事铅华,粗识字,喜诵唐人诗句,对客无寒温语,惟借扇头书约略读之,可以想其风趣矣。有某生侨寓金阊,与姬交綦密,席间歌玉茗传奇《折柳》一阕,生以事伤薄幸止之,姬曰:“君诚多情,然小玉赍恨无穷,正使人人鉴此情痴,则死将不朽。且彼自薄命,于十郎何尤?”生默然无以应。嗟乎!紫玉谁怜?黄衫何处?姬殆古之伤心人与?

  周新官,居山塘。貌黑而津,娭光眇视,丰致嫣然,时人以墨牡丹称之。

译小传补遗 董双婷,容貌丰润而端庄美丽,肌肤温润,仿佛玉石包藏其中;丰瘦合宜,沉静周详而不烦扰人。起初,她的姐姐小双嫁人离去,门前冷落,车马总是稀少,假母强迫她出来接待客人。她刚刚到及笄年龄,美丽少有匹敌,于是客人又像从前一样聚集。碧城生游历吴下,听说了她的名声,便前去拜访。当时她还没有梳妆完,珠帘低低卷着,长发垂落到地,双臂雪白如藕。生一见便倾心相许,解下玉连环赠给她。第二天姬折帖邀请生,生没有能够前往,便写了“云璈馆”的匾额,同伴们作游仙诗来记这件事。听说生离开吴地,她便怅然若有所失,常常谢绝客人。如今她又避居乡间;黄莺为离别而惋惜,红豆寄托相思。我知道,那个钟情于她的人,一定会替她找到归宿。崔髫卿,名鬟,是漱英校书的妹妹。头发乌黑而美丽,骨架丰润,举止柔婉轻盈。她年轻时被姐姐的光彩遮掩,所以不太出名;她自己也羞于面对客人,因此经过绿云楼的人很少能见到她。春天三月,种榆仙吏、碧城外史一同经过吴门,同伴们在武邱为他们送别,于是便在婪尾花下拜访姬。十二道红栏环绕,她盘着发髻低声吟咏;听说客人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新妆的发髻……〔字有残缺〕,仙女般的衣袖轻盈飘动。于是摆设精美的酒席,唤来索郎,赠唱《小草兮将离》,又歌唱《阳关三叠》;那情景就像飞鸟依恋人一样,使人不禁怜爱她。外史摘取蓉裳农部的诗句,写成楹联赠给她:“娇美如新月,真值得人礼拜;清瘦到像秋花,反而更加耐看。”真是倾倒万分了。杜丽云住在城中。我本来并不认识她,朋友却多次向我称道她。曾有事到蓉湖,蓉湖的朋友又对我说:“自从姬去了吴中,这里就像冀北群马空了一样。”由此便可以知道她的声望了。顾双卿住在城中。她美好幽静,体态容貌……〔字有残缺〕。院中有许多假女,唯独她依靠母亲居住,母亲十分爱她。然而她喜欢豪饮,曾经和客人约定,整天不吃饭,只饮大杯酒,较量酒量高低;即使禁止她也无法制止,她的憨态就是这样。有人曾戏作《饮中八仙歌》赠给几位姬,她便是其中之一。她擅长唱曲,也善于主持酒令,和县中某位书生交好。张轻云住在下塘。我偶然去卞家弄拜访黄月娵,月娵已经搬走了,只见铜环半开,绣帘深垂;庭前有一棵海棠,含苞未放,栏杆东边悬着鹦鹉笼。鹦鹉见客人到来,叫人放下帘子,我于是徘徊不敢进去。姬走下台阶迎接我,年纪还未过十六岁,姿态瑰丽艳逸。她请我入座,烹煮好茶款待客人。这样的意外相逢实在有宿世因缘;回去后记下此事,暗自庆幸自己误入了天台仙境。分别后赠她一首诗:“意外相逢一定有宿世因缘,在蓝桥深处见到了云英。这样的艳色足以遮蔽月光,应该长久美好;舞姿学得回风之态,最是多情。金雁斜飞,春风按动瑟弦;玉鸾低声细语,夜里吹奏笙曲。请在酒杯前领受我殷切的情意,应该把我的小名题在苕华之上。” 金秀林住在上塘。有客人替她请求作传,我说:“我只是因为无聊,替花卉描摹形神,不论取舍,也不分高下,偶然抓住一个人、一件事加以引申。但我没有见过姬,也没有听说过她的事,所以不予记载。”客人说:“何不就把‘不作传’作为传来记录她呢?”于是补录在这里。盛畹香,排行第一,住在城中。她身材清瘦秀美,擅长歌辞,也能下棋;闺房中放着低几,铺着清凉的竹席,挂着稀疏的帘子,来往的多是知名士人。不久,她被郡中官吏设法买走,像随风飘飞的柳絮一样无力自持;这位邯郸才人最终竟归于供人役使的仆役。石城的朱伫汾懊恨得几乎绝望,作诗寄托情怀说:“邀来的明月也应当是姐姐,化作云离去的却只是愁苦的你。”又说:“谁来怜惜桃花般脸庞在秋日流下的泪?洒在青衫上,和泪水一样多。”后来在白公堤边偶然相逢,她虽然似乎还认得我,却已经憔悴得不愿面对情郎了。她的妹妹丽云也相继嫁人。程棣香,排行第四,住在濠上。她姿态浓艳,情思深远,神采飞扬,与畹香相交最为亲密。生一向以拘泥方正著称,对任何事都不迷惑,唯独爱姬,流连缠绵,仿佛感情难以自持。生曾到申江去,姬驾船送他一程;分别几天后,生郁郁不乐,寄来裹着红泪的信物。唉,美色能够动人心志,使人不能自主!当心意有所归属时,就像磁石吸引针、琥珀吸取芥子一样。然而青楼女子的薄情负心,并不只有樊川一人;那些热衷追逐她们的郎君难道还少吗?生和姬可以说是一往情深了。沈素琴住在城内丽娃乡。她淡妆素服,不施粉黛,只粗略识字,喜欢诵读唐人的诗句。面对客人不说寒暄应酬的话,只借扇面上的文字略略读给人听;从中便可以想见她的风趣了。有位书生客居金阊,和姬交往十分亲密。一次席间姬唱玉茗传奇《折柳》一阕,生因想到薄幸之事而叫她停止。姬说:“您确实多情,可是小玉怀恨无穷,正应让人人都鉴照这种痴情,那么即使死了也将永垂不朽。况且她自己命薄,和十郎有什么过错呢?”生默然无言以答。唉,紫玉有谁怜惜?黄衫客又在哪里?姬大概就是古代那些伤心人吧?周新官住在山塘。她容貌虽黑却有光泽,目光灵动而略带斜视,体态丰美,神情娇艳,当时人们称她为“墨牡丹”。

以上补入

  马姬少未有名,随园老人过吴门,名之日如兰。老人诗所谓“如兰二字付卿卿”是也。濒行与姬约,返吴当作两月聚。至梁溪,盛称姬于嵇公子集虚,谓向来评泊群花,必如其分,独于姬莫得形容语。公子曰:“岂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与?”老人击节,相与大噱。时与集虚送客胥江,舟中述此,取以补姬传之略。

  宛兰落籍后,乞赠言于钱唐陈云伯,云伯为作小传云:杜姬凝馥,吴之吴趋里人。生而玉靓花明,丽入图画,秉性幽素,蕙心兰气。曳纨縠,被金翠,非其志也。妙解音律,尤工胡琵琶,铜炫银甲,转轴一奏,四座禁不发声,至变调入破,指无停拨,纹无滞响,觉兰陵王着铜面具,驰快马入陈,无此豪快也。昊中多任务此技,无出姬右者,因称第一琵琶云。姬貌明丽,皎若朝霞,品花者以天香国色,宜为牡丹。而姬独爱兰,谓“美人香草,擅芳空谷,由其色佳其品洁也。”尝诵汪诵茗“一种幽芳宛是兰”句,因以宛兰自号。所居研花楼,在水潭侧,红帘碧槛,镜影澄波,凫鼎螭盘,位置妥帖。素谙琴理,兼参画禅,文人翰墨,尤所心嗜,长笺短幅,横陈四壁,玉轴檀册,盛以桂椟,杂置镜台香奁间,拱璧视之勿翅也。吴中绣谷园蒋氏,故有杨子鹤所绘《张忆娘簪花图》,国初诸老,题咏几遍,袁简斋诗所谓“袖角裙边半姓名”是也。春瑶倩周君云岩仿其意,作《后簪花图》,江左能文之士,咸为赋诗。卷中人规模相似,得毋即忆娘后身耶?七夕生与姬善,星河案户,密誓三生,是夕室中兰开,有双头并蒂者,咸以为两人真意所感。山阴王梅卿女士为写《同心兰图》,沈茂才镜卿赋焉。姬之将归于生也,假母积逋负三四千金,将以居奇,生筹千金不足,姬则质钗珥,又假他债以自赎。姬既孑身出,而昊之人,以姬负重名,不欲其去,则假他词吓之,谓生故贫窭,不足以活,又谓室中人妒,将不容,姬咸不应,惟谓生曰:“今日之事,妾生死依君矣!望君如岁,忍相待乎?”余之再经吴门也,适生以此事未得筹策,谓余曰:“某德薄不足辱第一人,请为君作蹇修可乎?”余素闻其事,辞不可,惟请一见颜色以为幸。时姬已移居妹家矣,至则迟久不出,强之,方出。天人玉立,光采照耀,一揖而退,重帘寂然。生为道余倾慕之意,请奏其技,不可,强之,乃隔帘为奏《出塞》、《人塞》之曲,予赋诗记之,并嘱同人排当其事,姬终归生。

  茝香蒋姬,初不知其能诗,偶于张伯冶家,见数纸楚楚,同诵其题《翦秋罗》云:“几丛寥落夕阳中,冷蕊疏花也自红。莫翦轻罗作团扇,汉宫昨夜起秋风。”

  香雪性慕风雅,酷嗜翰墨,遇文士过从,必持纸乞诗。竹士云:“乞诗就烛拂红螺。”碧城生云:“美人磨墨乞题诗。”皆纪实也。种榆道人书楹帖以赠云:“与谁吹月秦楼去,忆我探梅邓尉来。”

  杜宛兰既归陈君瓜亭,布裳操作,不复理旧时故业矣。瓜亭以其小像,遍属名流题咏,灵芬馆主有句云:“抛却檀槽理绣线,无人知是郑中丞.”盖纪实也。宛兰女弟小兰,艺不及其姊,而色过之,遂为都知录事之冠。后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戊辰春,灵芬馆主偕客至其家,招周君云岩为作小影,周君以婿病,不果至,遂已。然妩媚之态,犹宛宛想见之。壁间有人题六绝句甚工,其第五章,盖为宛兰作也:“阿怜玉体阿苹衣,又见苏娘最小时。说与春寒须护惜,未妨帘幕至今垂。”“国香慢曲尽人夸,肯降城南张硕家。录就小名兼姓氏,可怜叶叶与花花。”按小兰姓叶,故云。“倾国真宜通体看,风情烟视画来难。郭熙大有春山手,商略眉痕到笔端。”“相见嫣然去黯然,催人画舫系门前。从来未识杨枝意,不管欢场管别筵。”“宛转房栊旧有情,檀槽银拨响枨枨。十年前事无人说,多谢鹦哥记姓名。”“匆匆舞席与歌茵,一曲春风未算春。领略风光须细腻,始知元九是才人。”

  以上补事末一则,淞北玉魫生赘入。

〖注:■⑴,艹 +曳,古天字。■⑵,上嬐下酉,音恹,含怒。■⑶,上髟下委。■⑷,女+便。〗

吴门画舫续录 清 个中生

译以上补入 马姬年轻时还没有名声,随园老人经过吴门,给她取名“如兰”。老人诗中所谓“如兰二字付卿卿”,说的就是这件事。老人临行时和姬约定,返回吴地后要相聚两个月。到了梁溪,老人极力在嵇公子集虚的集会上称赞姬,说自己一向品评群花,总能恰如其分,唯独面对姬却找不到可以形容她的言语。公子说:“难道她就是那种不着一字,却尽得风流的人吗?”老人击节赞叹,两人一起大笑。当时老人和集虚正在胥江送客,便在船中谈起这件事,取来补充姬传记的简略内容。宛兰脱离乐籍后,向钱塘陈云伯请求赠言,云伯替她作小传说:杜姬凝馥,是吴地吴趋里人。她天生玉貌花容,美丽得像画中人;性情幽静纯素,具有蕙心兰气。穿着绫罗,佩戴金翠,并不是她的志向。她精通音律,尤其擅长胡琵琶;铜弦银甲,转动琴轴一奏,满座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声;到了变调入破之时,手指不停拨奏,弦面没有一丝滞涩的声响,让人觉得即使兰陵王戴着铜面具、骑快马冲入陈国,也没有这样豪迈畅快。吴中许多人都以此技艺闻名,却没有谁胜过姬,因此称她为第一琵琶。姬的容貌明丽,皎洁如朝霞;品评花色的人认为她有天香国色,应该比作牡丹。但姬独爱兰花,说:“美人和香草,能够在空谷独自占有芳香,正因为它们颜色美、品格洁。”她曾诵读汪诵茗“ 一种幽芳宛是兰”一句,于是以“宛兰”自号。她所居的研花楼在水潭旁,红帘碧栏,镜影映着澄澈的水波;凫形鼎、螭形盘,陈设位置恰当。她一向通晓琴理,又参悟绘画之禅;文人的书画文章尤其喜爱,长笺短幅横陈在四面墙上,玉轴檀册盛放在桂木匣中,杂置于镜台香奁之间,把它们看得不亚于拱璧。吴中绣谷园蒋氏家中,过去有杨子鹤所绘的《张忆娘簪花图》。清朝初年的诸位老先生题咏了几遍,袁简斋诗中所谓“袖角裙边半姓名”,说的就是这幅图。春瑶请周君云岩仿照它的构意,作了《后簪花图》,江左能文之士都为它赋诗。图中人的容貌规模相似,难道就是张忆娘的后身吗?七夕生与姬交好,在星河映照门户之时秘密盟誓三生;这天晚上姬室中兰花开放,其中有一株双头并蒂的,大家都认为是两人的真情所感应。山阴王梅卿女士为此绘了《同心兰图》,沈茂才镜卿作了赋。姬将要归于生时,假母积欠债务三四千金,想借机抬高身价。生筹得千金仍不够,姬便抵押钗饰,又借别人的债来赎身。姬既然独自出来,吴地的人因为她名声很大,不愿让她离去,便借口恐吓她,说生家贫困,不能养活她,又说家中有人嫉妒,不能容纳她。姬都不答应,只对生说:“今天这件事,妾的生死都依靠您了!我愿像一年那样漫长地等您,您能忍心等我吗?”我再次经过吴门时,正好生因为这件事还没有筹到办法,对我说:“我的德行浅薄,不值得辱没第一美人,请您替我做一回媒人,可以吗?” 我一向听说过这件事,推辞说不敢,只请求能见她一面,就已经是幸运了。当时姬已经搬到妹妹家中,我到了那里,她过了很久也不出来;再三强请,她才出来。她像天人一样亭亭玉立,光彩照人,行了一礼便退下,重重帘幕之后顿时寂静无声。生替我转达倾慕之意,请她演奏技艺,她不肯;再三强请,她才隔着帘子演奏《出塞》《人塞》两曲。我作诗记下此事,并嘱咐同伴安排此事,姬最终归于生。起初我不知道茝香蒋姬能作诗,偶然在张伯冶家看见几张写得清秀的诗纸,大家一起诵读她题咏《翦秋罗》的诗:“几丛秋罗花零落在夕阳中,冷蕊疏花也自会开放得鲜红。不要剪下轻薄的罗帕制成团扇,汉宫昨夜已经刮起秋风。” 香雪生性仰慕风雅,酷爱翰墨,遇到文士来往,必定拿纸请他们题诗。竹士说:“她请人题诗时,常在烛火旁拂拭红螺砚。”碧城生说:“美人亲自磨墨,请人题诗。”这些都是真实记录。种榆道人写楹联赠她说:“和谁一同到秦楼吹月,想起我曾来邓尉探梅。” 杜宛兰嫁给陈君瓜亭以后,穿布衣做家务,不再经营从前的旧业了。瓜亭拿她的小像,请各位名流题咏;灵芬馆主人有句说:“抛却檀槽改理绣线,无人知道她就是郑中丞。”这也是记实。宛兰的妹妹小兰,技艺不如姐姐,但容色胜过姐姐,于是成为都知录事中的第一人。后来被有势力的人用重金聘走。戊辰年春天,灵芬馆主人和客人到她家中,邀请周君云岩替她画小像;周君因为女婿生病,没能前往,这件事便作罢了。然而她妩媚的姿态,仍然可以想象得到。墙上有人题写六首绝句,写得很精巧,其中第五首大概是为宛兰作的:“阿怜有玉一般的身子,穿着阿苹的衣裳;又看见苏娘正值最年幼的时候。告诉她春寒时节必须爱护珍惜,帘幕直到今天仍然垂下也不妨。”“《国香慢》曲子人人夸赞,哪里肯降身到城南张硕家。抄录下来她的小名和姓氏,真可怜叶叶花花都被记下。”按语说:小兰姓叶,所以诗中这样说。“倾国之色真应该从头到脚细看,烟视含情的风姿很难画出。郭熙若有描绘春山的妙手,也只能斟酌着把她的眉痕画到笔端。”“相见时嫣然含笑,离去时黯然神伤;催促画舫停在门前。从来不曾懂得杨枝的心意,只顾欢场,不管离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房屋窗棂之间婉转的歌声,往日自有深情;檀槽银拨弹得铿锵作响。十年前的事情无人提说,多谢鹦哥还记得她的姓名。”“匆匆举行舞席歌筵,一曲春风还不算真正的春天。领会春日风光必须细腻周到,这才知道元九确实是有才之人。” 以上补述的最后一则,由淞北玉魫生附记。〖注:■⑴为“艹”加“曳”,是“天”的古字。■⑵上为“嬐”、下为“酉”,音“恹”,表示含怒。■⑶上为“髟”、下为“委”。■⑷为“女”加“便”。〗 《吴门画舫续录》 清 个中生

序

  夫水上有靡靡之音,则听之者不去;胸中有郁郁之意,则遣之者良难。个中生迹半天下,抑塞已久,以为中吴之游,足以荡魂销志,遁穷忘老。适有传《吴门画舫录》者,文酒纵横之态,风雨狼藉之怀,虽言穷一隅,而事臻万族,似我无理,亦为抚掌。个中生则曰:“是录之作,犹未究也。吾子有闲,曷观所续乎?”因出此卷,流览数周。揳琴揄袂,人益乎旧编;佩兰折芳,情深于二笔。庶几发兹逸兴,引我遥思者焉。蒙尝谓:烟花之记,胜事所为流极;琵琶之篇,沦落因而生感。繄余与子,同为羁人,转徒异地,非无华月之夕,歌舞之欢,至于酒半,犹且悲吟心动,太息坐叹,况复览此,尤系乡国。掩卷不能以遽终,而旨趣已通乎作者;言有所不能已,遂揽笔以叙之矣。个中生将归吴门,重寻旧游,桂舟兰楫,斯人犹在。酒酣之后,言念故人,有胥疏江湖,憔悴独往者,亦当为之不欢也。嘉庆壬申岁九月,长洲宋翔凤书于江西行省之宿云花榭。

沧江虹月,有客吹箫;菊部烟华,可人如画。纸醉金迷之地,莺娇燕姹之场,昔尝跋扈其间,沮惑无主。红楼翠馆,洒墨汁以淋漓;舞袖歌衫,覆酒杯而狼藉。同辈有题襟之集,当筵为侧帽之吟。既而选梦十年,怀人千里,东鹣西鲽,会合无期,北里南邻,冶游绝迹。怅柳枝之已嫁,招桃叶兮不来,追忆曩欢,但增累叹。每际灯擎池后,街鼓捶余,未尝不念顾曲之闲情,轸投琼之逸致。云窗窈窕,隔楚岫以千重;桂楫徘徊,阻湘波之九折。盖自史凤却宝鸡之枕,杜秋解金缕之衣,以为筝人笛家,空若唐肆,钗丛粉阵,无复巫山。已乃者屏迹海滨,栖尘旅馆,忽枉故人揽云居士书,兼以《画舫续录》见示,真珠编字,细于蚕眠,碧玉镌名,粲列蛾影。甲乙夫容之帐,月旦从新;品藻玳瑁之梁,风流未歇。朝云冉冉,重题玉局之辞;暮雨潇潇,再续妆楼之记。艺兰黄于一圃,各有芳馨;数环燕于同时,遍揣肥瘠。哀感顽艳,莫得殚称憔悴迷离;不无寄托,然后知茧绪经春而未绝,麝尘历劫而犹香也。仆哀乐杂于中年,歌篇悔其少作。鸾笙凤管,徒羡太白之豪情;钓艇茶樯,将载樵青以偕隐。异日者,君其联七十二舸于虎山桥畔,水木瑟若,烟凫浩然,有携琴鼓枻而至者,傥亦卢敖汗漫之志乎?嘉庆癸酉四月望日,丽农山樵赵函书于娄上寓斋。

吴门画舫续录内编

  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成于癸亥甲子间,一时茂苑名花,皆为传其丰致,写其性情,直擅黄徐妙手。顾以余所见,同时若张秀芳、黄月舟、谈珊珊诸人,类皆色冠平康,与崔、杜为姊妹也。且秀芳于冶芳浜构语花楼,几压绿云之上。而黄与谈,当时有文武状元之目。录中皆湮没不传,岂赏鉴未及欤?抑沧海遗珠,古人犹有不免欤?即录中诸人,迄今不及十载,存者己仅止二三,而群芳之争向春风,其秀出一时者,又踵相接也。余叹红颜之莫驻,悲彦会之靡常,爰续是编,藉资谈助。以金阊佳丽、省识再四者列人内传;寄迹吴门、暨传闻艳羡者为外编。数年后倘更有痴于我者,或再续焉。庶几花月因缘,不与流春同逝尔。癸酉初秋,个中生记。

译序 水上如果有靡靡之音,听见的人就舍不得离去;胸中如果有郁结的情意,要排遣它实在很难。个中生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郁闷压抑已经很久了,认为游览中吴足以荡涤魂魄、消解心志,使人逃避困穷而忘却衰老。恰好有人传来《吴门画舫录》,其中纵情文酒的情态、历经风雨而狼藉的情怀,虽然说尽了一隅之事,却涉及万般人物,仿佛正合我的心意,不禁拍掌称快。个中生却说:“这部录作得还不够详尽。您有空,何不看看续编呢?”于是拿出这卷书,我反复浏览了几周。弹琴挥袖,使人更加接近旧编的情致;佩兰折芳,情意比前两篇更深。或许它能激发这种逸兴,引起我遥远的思念。我曾经说过:记载烟花女子的文字,是因为美事才流传到极致;写琵琶女的篇章,则因她的沦落而产生感慨。我和您同样都是羁旅之人,辗转迁徙在异地,并不是没有花月之夜、歌舞之欢;可是酒喝到一半,仍然会悲吟动心,长叹着坐在那里感慨,何况又读到这部书,更加牵系故国故乡。合上书也不能仓促结束,而书中的旨趣已经与作者相通;心中有话不能停止,于是拿起笔来为它作序。个中生将要回到吴门,重新寻访旧日游踪;那时桂木的船、兰木的桨还在,而那些人也仍然存在。酒意正浓之后,谈到并思念故人;想到那些疏远江湖、憔悴而独自漂泊的人,也应当为他们感到不快。嘉庆壬申年九月,长洲宋翔凤书写于江西行省的宿云花榭。苍茫江面映着彩虹般的月色,有客人吹箫;菊部烟花之中,美人如画,令人喜爱。那是纸醉金迷的地方,也是莺声娇、燕姿艳的场所;从前我曾在其中纵横驰骋,沉迷惑乱而不能自主。红楼翠馆之中,挥洒墨汁,淋漓满纸;舞袖歌衫交错,酒杯倾覆,狼藉一片。同辈有题襟唱和的雅集,酒席间作侧帽吟诗。后来寻觅旧梦已经十年,怀念故人相隔千里,东西各处如鹣鹣鲽鲽,会合无期;北里南邻也断绝了冶游踪迹。惆怅柳枝已经嫁人,想招桃叶却始终不来;追忆从前的欢乐,只增添重重叹息。每当灯火擎起、池畔夜深,街鼓敲过之后,我没有一次不想起顾曲的闲情和投琼的雅兴。云窗幽深,隔着楚山重重;桂桨徘徊,却被湘江九曲阻隔。自从史凤拒绝宝鸡之枕、杜秋解下金缕衣以后,那些弹筝吹笛的人,空空如同唐代的店铺;钗影粉阵之中,再也没有巫山般的欢会。后来我隐迹海滨,寄居尘世旅馆,忽然收到故人揽云居士的来信,并把《画舫续录》一同给我看。书中文字如珍珠编成,细密得像蚕眠时的丝;美人名字如碧玉镌刻,灿然排列,仿佛蛾影。甲乙品评芙蓉帐中人物,重新评定品第;品评玳瑁梁间佳人,风流韵致仍未止息。早晨云气缓缓升起,又重题玉局观的旧辞;傍晚细雨潇潇,又续写妆楼的旧记。一个园圃中种着兰花,各自散发芳香;同时数着成群的燕子,遍遍揣度她们的肥瘦。哀感和顽艳交织,无法把那些憔悴迷离的姿态一一称述;其中并非没有寄托,这才知道蚕丝般的情绪经历整个春天仍未断绝,麝香般的尘事历经劫难仍然留香。我在中年之际哀乐交杂,后悔年轻时写歌作诗太少。鸾笙凤管,只能徒然羡慕太白的豪情;钓鱼船和载茶的桅船,将来要载着樵青一同归隐。将来有一天,您或许会在虎山桥畔把七十二只船连接起来;水木瑟瑟,烟雾中的水鸟浩荡飞翔,有人携琴划船而来,难道这也会是卢敖那种漫游无边的志趣吗?嘉庆癸酉年四月十五日,丽农山樵赵函书写于娄上寓斋。《吴门画舫续录》内编 西溪山人的《吴门画舫录》完成于癸亥、甲子年间。当时茂苑的名花,都有人为她们传写丰姿、描绘性情,真可说各自拥有黄筌、徐熙那样的妙手。然而据我所见,同时代的张秀芳、黄月舟、谈珊珊等人,也都属于色冠平康的美人,和崔、杜二人不相上下。张秀芳还在冶芳浜修建语花楼,几乎压过绿云楼;黄月舟和谈珊珊当时又有“文武状元”的称誉。这些人全都湮没无闻,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是鉴赏者没有顾及她们吗?还是沧海遗珠,即使古人也难免有遗漏吗?即使是录中记载的那些人,至今还不到十年,活着的也仅剩两三人;而群芳争向春风,那些一时出众的新人又接踵而来。我感叹红颜不能长久停驻,悲伤才俊佳人的聚会不能恒常,于是续写这部书,借以供人谈论助兴。把我在金阊反复见识、熟悉的佳丽列入内传;寄居吴门以及听闻其艳名而心生倾慕的列入外编。几年之后,倘若还有像我这样痴情的人,也许还会再续下去。希望花月之间的因缘,不要和流逝的春天一同消逝。癸酉年初秋,个中生记。

孔琴香,行大。初居下塘之水潭头,新居众安弄。颀身秀项,玉立亭亭。性明慧,度曲冠一时。尤娴酬对,微言解纷,能令座客黠者木,豪者静,疏狂者下气,粗率者改容,而终各得其欢心。有若磁之引针,水之融乳,胶之投漆也。居常摈艳饰,甘卑下,以康成婢自居。虽属意者不乏名人,琴香绝不以亲染桂香为宠,识者于是重之。惜体弱多病,与药垆茗碗为缘。女弟蓉仙,色艺俱备,雅善体贴,故留髡送客者,琴香辄示疾,以引避云。汪素月,行大,居上塘丁家巷。丰容艳态,明媚绝伦,品花者以牡丹目之。门前车马之盛,甲于金阊。姬柔婉无骄色,无机心,客所好,偶一为之。碧城外史尝赠楹帖云:“椒涂蓄薄流芳地,翠羽明珠绝世人。”可想象遗情也。以齿稍长,不胜迟暮之悲,见浮嚣子弟,佻达当前,恒寡言笑,故赶热郎少过而问焉。今则并不知其所处矣。胡秋琴,行七,居猛将军弄。袅娜春姿,俨若灵和新柳。余闻其名,而未获见。竹芗居士为余言,故略而不敢悬拟。王兰珍,行大,维扬人,今居下塘袁家弄。丰姿艳逸。词气倜傥,有豪侠好义之风。余初晤时,即语余以人情之儇薄,随举一二事,意跃跃不平,见于眉睫,其冷眼热心人哉。犹女三喜,字月琴,眉目英俊,色艺精妙,而柔和温淑,善为阿奶相调剂。异日当雏凤清于老凤也。钱素越,行四,本锡山人,长养吴门,住城中渔郎桥。脂肤荑手,雅淡宜人。性耽女墨,恒自叹髫年未学,然诗书之气,时流露于眉宇间。随园所谓“书到今生读已迟”,其夙根固不凡欤?好与文士杯酒言欢,酒阑即肃容送客,不及乱。其视诸丽品之横陈玉体者,直非其伦类矣。潘素贞,字慧卿,常熟人,今居上塘丁家巷。秀润温雅,幽闲自爱,澹于秋菊,洁若水仙,无撩人之光彩,有疗饥之丰姿。其迁寓丁家巷也,同人载酒作餪席,牵萝补屋,翠袖天寒,七夕生一见倾心,逢人说项。浮眉生方与商量笔墨,效糊窗补壁之劳。不二旬,为竞渡节,慧卿食指以什计,他物称是,停桡冶芳浜,倾城属目。元遗山句云:“海棠一枝春一国。”可移赠也。闻姬豪于饮,工昆曲,惜余访晤时,扶病下楼,娇喘莫制,未及见其粉添颜色,响遏行云。琵琶亦擅长,偶一奏之,未得聆其续续弹也。王素兰,行三,兰陵人,居丁家巷之瑶庄。尝于上元节携姊妹蹋月过玉壶仙馆,有如鹤立鸡群,秀骨天成,虽文仇妙笔,未必能写其真也。暇时偕娱谷拟过访,迷不得路,问其邻媪之相识者,云数日前已移寓卞家弄,与田氏姊妹同居。翌日试访之,田氏姊妹俱丽品,固堪与素兰联珠,而并无同居之说。其邻媪之相绐欤?娱谷曰:“是当以不了了之。”或又云迁居木梳巷。李春云,字秀琴,秣陵人,今寓山塘之瑶弄。前从假母姓纪氏,声价压秦淮。壬申冬避喧来吴门,因易本姓。湖山招隐词人谓:“姬清姿雅度,不耐风尘,故眉黛间时有恨色。”吾宗灜槎老人,年八十有四,晤姬于舟次。有不能遣之情,即席赠长律二章,词致眷眷。他日三吴少年,一见而迷魂荡魄,固无足怪。词人劝其速即披缁,良有由夫。王素真,行三,梁溪人,今居永福桥东首。柔疑无骨,慧极若愚,眉黛含情,发光可鉴。姊行二,字素娥,善于晋接,自云随母氏离家十余年,以不能操土音为憾。犹忆童时踏青,涉历梁溪某邱,恍如昨梦,尚有故乡之恋欤?钱秋婷,行三,锡山人,素越同母姊也,居城中双井巷。瘦影亭亭,几不胜罗绮,而酒量深沉,觞政不阿附,虽属意者在座,而分毫不徇情,亦名之累也。与素越虽分门别户,而朝夕过从,故携樽者,每乞浆而得酒。刘馥林,山东临清人,寓城中采莲巷。吴中子弟漫目为北地胭脂者也。口角波俏,能操北音。工调琵琶,多作羽声。而骨节玲珑,尤妙在凌波微步,傥贮诸响屟廊,当听不尽绝好弓弓点屐声也。张凤娇,阊门外画舫之翘楚也。禀性温存,貌含薄怒,秋水凝眸,而清霜澈底,春山压黛,而新月将弦。浪蝶闲蜂,未容觊觎;遇气味相投者,回头百媚,转眼目成矣。绣佛斋主人书赠颜额曰:“黛影横波。”意亦曾经青眼者也。去秋己有所适。韵兰外史为余言。李琴仙,行二,居永福桥,花芷香之芳邻也。眉含惨绿,目溢娭光,顾曲纠觞,色色精到,临流自照,艳影无双。吾知柳色深藏,虽春在邻家,无复过墙之蜂蝶矣。余桐花,行三,素春阁香雪之妹也。轻躯立鹤,瘦影惊鸿,同人相传为小乔者也。余晤香雪时,桐花犹稚年,未及见。前年香雪杜门谢客,桐花亦偕隐焉。今香雪已适人,桐花不知所往?始终不获省识春风。其体貌妍丽,友人能为余言之,其性情则不能为渠摹写矣。

译孔琴香,排行第一。起初住在下塘水潭头,后来迁居众安弄。身材修长,脖颈秀美,亭亭玉立。性情聪明敏慧,唱曲在当时首屈一指。尤其擅长应答,以含蓄的话语排解纠纷,能够使座中机灵的人变得木讷,使豪放的人安静下来,使疏狂的人收敛气势,使粗率的人改变神色,而最终都能得到各人的欢心。她与人相合,就像磁石吸针、水乳交融、胶漆相投。平时常常摒弃艳丽装饰,甘愿处于卑下位置,自称是郑康成家的婢女。虽然倾慕她的名人不少,琴香却绝不因亲近名士而把桂香沾到自己身上,所以有见识的人更加敬重她。可惜她体弱多病,常与药炉茶碗为伴。她的妹妹蓉仙色艺俱佳,又很善于体贴人,所以凡是留下客人送客的人,琴香总是借称有病来避开。汪素月,排行第一,住在上塘丁家巷。容貌丰润,姿态艳丽,明媚无比,品评花色的人把她比作牡丹。她门前车马的盛况,在金阊首屈一指。姬性情柔婉,没有骄矜之色,也没有机心;客人喜欢什么,她偶尔便顺着做。碧城外史曾题楹联赠她:“椒涂积蓄着微薄而流芳的美地,翠羽明珠装点着绝世佳人。”由此可想见其中遗留的情意。因为年纪稍长,难以承受迟暮之悲;见到浮躁轻薄的子弟在眼前轻佻放荡,她常常少言少笑,因此热衷追逐她的郎君很少再来问候。如今已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了。胡秋琴,排行第七,住在猛将军弄。她姿态袅娜,具有春日般的风姿,仿佛灵和殿前新抽的柳枝。我听说过她的名字,却没有机会见到她。竹芗居士把她的情况告诉我,所以这里只略作记载,不敢凭空想象。王兰珍,排行第一,是维扬人,如今住在下塘袁家弄。她姿态丰润艳丽,词气倜傥,有豪侠而重义的风范。我初次见她时,她便对我谈起人情的轻薄,随即举出一两件事,意气激动而愤愤不平,神情全都显露在眉眼之间;她真是一个冷眼看世事而内心热烈的人。她还有个妹妹三喜,字月琴,眉目英俊,色艺精妙,同时柔和温淑,善于替阿奶从中调和。将来她应当像小凤凰一样,比老凤凰的声音更清亮。钱素越,排行第四,本是锡山人,在吴门长大,住在城中渔郎桥。她肌肤如脂,双手柔嫩如荑,气质雅淡而令人亲近。她性情沉迷于女子的诗文,常常感叹自己幼年没有学习;然而诗书气息时时从眉宇间流露出来。随园所说“书到今生读已迟”,难道她前世的根基本来就不凡吗?她喜欢和文士饮酒谈笑,酒席结束便肃容送客,从不失态。那些在众多美人中横陈玉体、任人观赏的女子,和她根本不是同一类。潘素贞,字慧卿,是常熟人,如今住在上塘丁家巷。她秀美温润而文雅,幽静闲适,自爱自守;淡雅如秋菊,纯洁如水仙,没有撩人的艳光,却有使人满足的丰姿。她迁居丁家巷时,同伴们载酒为她设暖居宴,牵萝蔓来补缀房屋;寒天里翠袖单薄。七夕生一见她便倾心,逢人便称赞她。浮眉生正和她商量笔墨之事,效力做糊窗补壁的活计。不到二十天,恰逢竞渡节,慧卿乘坐的船上人数比平日多十倍,其他船只也同样拥挤;船停在冶芳浜,满城人都注目观看。元遗山的诗句说:“一枝海棠便是一个春天,一个国度。”可以借来赠给她。听说姬很能饮酒,擅长昆曲;可惜我去拜访她时,她正扶病下楼,娇喘难以平息,没有来得及见她以粉色增添容颜、歌声遏住行云。她也擅长琵琶,只是偶尔弹奏一次,我没有听到她连续弹奏的妙音。王素兰,排行第三,是兰陵人,住在丁家巷的瑶庄。她曾在上元节带着姐妹们踏月经过玉壶仙馆,仿佛鹤立鸡群;秀美的骨相天然生成,即使文仇那样的妙笔,也未必能画出她的真容。有一次空闲时,我和娱谷想去拜访她,却迷路了,便询问认识她的邻居老妇。老妇说几天前她已经搬到卞家弄,和田氏姐妹同住。第二天我们前去探访,田氏姐妹都是美人,本来足以和素兰并称为联珠,但根本没有同居之事。难道是那老妇欺骗我们吗?娱谷说:“这件事就只能不了了之了。”又有人说她搬到了木梳巷。李春云,字秀琴,是秣陵人,如今寄居山塘的瑶弄。她先前随假母姓纪,声望压过秦淮诸姝。壬申年冬天为躲避喧闹来到吴门,于是改回本姓。湖山招隐词人说:“姬姿态清雅,气度高洁,不能忍受风尘生活,所以眉间时时带有怨恨之色。”我宗族中的灜槎老人,年八十四岁,在船边与姬相遇。他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情怀,当即赠给姬两首长律,词意十分眷恋。他日三吴少年一见她便神魂颠倒,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词人劝她赶快出家,确实是有原因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王素真,排行第三,是梁溪人,如今住在永福桥东端。她柔弱得仿佛没有骨头,聪慧至极却像愚拙,眉黛含情,头发有光泽,明亮得可以照鉴。她的姐姐排行第二,字素娥,擅长待人接物;她自称随母亲离家十多年,一直遗憾自己不会说乡音。她还记得童年时踏青,走过梁溪某座山丘,恍如昨夜的梦;她心中大概还留有对故乡的眷恋吧?钱秋婷,排行第三,是锡山人,也是素越同母的姐姐,住在城中双井巷。她身影清瘦亭亭,几乎承受不起罗绮衣裳,但酒量深厚,主持酒令从不徇私。即使倾心于她的人在座,她也丝毫不讲情面,这也成了她名声上的负累。她和素越虽然分门另住,但早晚往来,所以带着酒来的客人常常求一杯水,结果却喝到了酒。刘馥林是山东临清人,寄居城中采莲巷。吴中子弟只把她泛泛看作北地胭脂。她口角含情,能唱北方声调,擅长弹琵琶,多用羽调。她骨节玲珑,尤其妙在轻盈的凌波微步;如果把她收藏在铺满铿锵鞋声的长廊中,恐怕能听到无穷无尽、极其美妙的弓鞋点地声。张凤娇是阊门外画舫中的佼佼者。她天性温柔和顺,容貌带着淡淡的怒意;眼眸如凝聚的秋水,却清澈到底;眉色如压低的春山,又像新月将要成弦。轻薄的浪蝶闲蜂不容妄想;遇到情趣相投的人,她回眸百媚,转眼之间便以目传情。绣佛斋主人题写匾额赠她,称作“黛影横波”,看来主人也曾得到她的青眼。去年秋天她已经有了归宿。韵兰外史把这些告诉我。李琴仙,排行第二,住在永福桥,是花芷香的芳邻。她眉间含着惨绿之色,眼中流露灵动的光彩;懂得顾曲,也善于主持酒令,各方面都精到;临水自照时,艳丽的身影天下无双。我知道她像深藏的柳色,即使春天就在邻家,也不会再有蜜蜂蝴蝶越墙而来了。余桐花,排行第三,是素春阁香雪的妹妹。她身躯轻盈如立鹤,身影清瘦如惊鸿,同伴们传说她就是小乔。我见到香雪时,桐花还很年幼,没有来得及见到她。前些年香雪闭门谢客,桐花也和她一同隐居。如今香雪已经嫁人,桐花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始终没有机会认识她。她的体貌妍丽,朋友能够向我描述;至于她的性情,他们却无法替我描摹出来。

徐小娥,行大,居前家桥边,素琴之犹女也。素琴假母字素娟,适许氏,由通州流寓金阊,当时为吴门第一名花,人呼素琴为小通州,旧院风流,至今未坠。小娥十五盈盈,颖悟寡偶,容光逼人,深情溢乎春水,鲜艳侔于晨葩。晶帘妆成,绣闼闲凭,不啻姑射仙人之在芙蓉城也。幼读书,通字义,昆曲能联净旦于数阕,各极其妙。酒量渊默,无机诈心,遇俗客觞政,或有所偏,强之饮,亦顺受不较。故居家共服其性情,座客咸嘉其淑惠。个中生拟字曰“柔珠”,并赠句云:“未可尽留才子气,何从别制美人图。”未识切当否?周小莲,行七,居通贵桥下塘。才具深刻,灵机明敏,性好洁雅,善修饰。昆曲精妙,不自炫露,而同时姊妹咸爱而畏之,容人之度,或尚有所不足欤?同母姊二,长行五,字琴芳,别购画舫。次行六,与小莲同居。程月娥,行二,旧籍新安,今居杨庵弄。玉净花明,雏莺么凤。年才十五,因父死无以偿逋负,堕入青楼,故酬对羞涩。而女工独娴,兼善刷印碑版坊刻,命作校书,实不负名矣。惜狭斜中重歌舞,而轻文墨者十八九也。张芹香,行一,居杨庵弄。丰姿澄鲜,口辅姣好。问年三九,犹如二十许人。研花楼姊妹行也。琵琶亦宛兰伯仲之间。当时杜氏为吴中第一手,而张氏次之。今芹香之技与年俱进,近今诸名家所翻曲谱,姬按弦点拨,靡不协律,顾自伤迟暮,不屑与映华二娥辈竞虚名,同人亦绝少游扬者。陈苹香,行五,梁溪人,今寓丁家巷。种玉之蓝田也。平康中素少宜男相,客或因艰于子嗣而置妾者,往往别求处子。苹香甫十九龄,己连举二男。且明净柔软,音律翕和。他日于归,吾知为忘忧之萱,终当树之北堂者也。施素芳,行五,居圆照弄。秾如桃李,皎若云霞,面溢春风,眼扬秋水。客有精交神与者,迷恋倍于别院。或曰姬固有异乎人处,未知其详也。妹筠亭,本姓陈氏,清婉可人。方友兰,名金铃,居圆照弄。假母字浣香,风韵犹存,亦西溪山人未及赏鉴者也。友兰晓妆学母,名动搢绅。妹字文香,轻盈娇小。浣香疏于音律,命伶工督双姊妹习曲学,不惜繁费,无异老诸生结习未除也。王问兰,行六,住太平巷。姽婳临风,倩影怯月,只宜贮之阿阁,围之步障,犀与辟尘,玉与辟寒矣。忽嫁晋阳客,藏诸别室;仍不耐河东之吼,私给五十金,匹马驮归,跋涉三千余里,备尝险阻。昨晤于山塘画舫,而娟好异常。即无仙骨,亦尤物欤?陈素香,行五,梁溪人,今寓算盘巷。眉目传情,莲钩细致。前与疏琴同寓,所欢为卜新居,信宿乔迁,咄嗟而办,声价亦自此矜贵矣。赵瑶娟,行大,寓丁家巷中柴场头,与陆顺卿同居。貌似绿云楼主人,而赋性专壹,忆所欢不得晤,病累月,几至不起。亦平康中仅见者。王凤龄,字岫云,行大,居葑门内望信桥。玉肌温润,黛眉联娟。棋习桃花泉,曲本啸余旧谱。而酒怀豪放,虽遇杜工部饮中八仙可入座也。惜东门之室,其人甚远也。周琴芳,行五,通贵桥船娘也。春情如水,秀色可餐。古鼎新泉,位置得所,食谱精微,肴核清妙。歌继桃叶之声,香熏鄂君之被。佳人拾翠,有不如仙侣同舟矣。李新官,字畹兰,行大,泰州人,寓居算盘巷。眉不画而翠横一字,发不髢而绿透三层。吐辞慷爽,略无浮文,而掺掺长爪,雅自爱护。或日姬所欢亦长爪。余偶晤于方韫之处,戏验之,良不诬。卞爱珠,字琴霞,维扬人,今寓水潭头琴香旧居。姿貌中人,长于酬应,谈言爽利,无娇慵态。能持家,御下颇严肃。酒量甚宽,若与映华斗酒,有过之无不及也。田小莲,行二,维扬人,向与卞琴霞同寓礼拜寺前。媠服侻装,献酬应对,靡不中节。而浅笑低颦,百端交集,意灵犀一点,通澈人寰,强耐此不了缘耶?七夕生倾心有素,而相敬如宾。是当以琴瑟友之,非倡条冶叶之比。尤双喜,字浣芳,行二,居山塘。门带波流,楼迎月上,蛾眉淡扫,妆罢凭栏,舟中人望之,宛如星蛾之在霄汉也。宝莲居士惜其过时不偶,题所居曰选梦楼。浣芳通文翰,善画兰,师事韵兰外史。书法亦端丽,芸窗棐几,笔墨精良,且心灵手敏。幼随阿奶游锡山,尝过来青阁,即能吹笛弹琵琶,身与琵琶等,问其年十一龄耳。今又阅十余寒暑。钗荆裙布,有文士风,日夕与其妹沁芳同砚席,夫岂风尘中人耶?闻倾倒小琼者,以梅花目之。若尤氏姊妹,其黄兰也。田宛兰,名喜珠,行四,住卞家弄,张轻云故居也。丰腴端丽,发不加泽,肤不留手,冲穆委婉,微辞蓄意。妹字素卿,稍纤瘦,貌相伯仲,莫能左右之。余因访兰陵王素兰,造其庐,双璧并呈,琐窗幽对。绣具置案头,茶烟轻扬,自愧风尘面目,突如其来,直无地自容也。小妹字小容,轻盈流丽,于竞渡舟次见之。

译徐小娥,排行第一,住在前家桥边,是素琴的义女。素琴的假母字素娟,嫁给许氏,从通州寄居金阊,当时是吴门第一名花,人们称素琴为“小通州”;旧院的风流韵致,至今没有衰落。小娥十五岁,姿态盈盈,聪慧颖悟,少有匹敌;容光逼人,深情洋溢如春水,鲜艳胜过清晨的花朵。她对着晶莹的帘子梳妆完毕,闲倚绣阁,不亚于姑射仙人居住在芙蓉城中。她幼年读书,通晓字义;唱昆曲时,能把净角和旦角的唱段连成数阕,各自都极其精妙。她酒量深而含蓄,没有机诈之心;遇到庸俗客人的酒令,即使有所偏颇,强迫她饮酒,她也顺从接受而不计较。因此全家都佩服她的性情,座中客人也都称赞她贤淑惠善。个中生拟给她取字“柔珠”,并赠句说:“才子的气质不可以尽数挽留,美人的图像又从哪里另行绘制呢?”不知道是否恰当。周小莲,排行第七,住在通贵桥下塘。她才情深刻,机灵敏锐,性情喜好洁净高雅,善于修饰打扮。昆曲技艺精妙,却不自我炫耀;然而同时的姐妹们都既爱她又怕她,或许她容人的气度还有不足吧?她有两个同母姐姐:长姐排行第五,字琴芳,另行购置画舫;次姐排行第六,和小莲同住。程月娥,排行第二,原籍新安,如今住在杨庵弄。她玉洁花明,像初生的黄莺、幼小的凤凰。年仅十五岁,因为父亲死后无力偿还债务,便堕入青楼,所以应酬答对时显得羞涩。然而她尤其精通女红,又擅长刷印碑版和坊刻书籍;让她担任校书,实在名副其实。可惜青楼中重视歌舞、轻视文墨的十有八九。张芹香,排行第一,住在杨庵弄。她姿态丰润而清秀,口唇面颊都很美。问她年纪已三十九岁,却还像二十岁左右的人。她和研花楼的姐妹们同辈。她的琵琶技艺也在宛兰姐妹之间。当时杜氏是吴中第一高手,张氏次之。如今芹香的技艺随着年岁增长而更加精进,近来各名家翻作的曲谱,她按弦点拨,没有不合乎音律的;只是她自己感伤年华已晚,不屑于和映华、二娥一类的人争逐虚名,同伴们也很少替她宣扬。陈苹香,排行第五,是梁溪人,如今寄居丁家巷。她是蓝田种玉般的好女子。平康女子中一向少有宜生男孩的相貌;客人有时因为艰难于子嗣而纳妾,往往另寻处女。苹香刚满十九岁,已经连续生了两个男孩。她又明净柔和,声音与音律和谐。将来出嫁后,我知道她会成为使人忘忧的萱草,最终应当把她栽种在北堂。施素芳,排行第五,住在圆照弄。她浓艳如桃李,明丽如云霞,面容洋溢着春风,双眼含着秋水。客人中有与她精神特别相投的,迷恋程度超过别院的女子。有人说姬确实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详情。她的妹妹筠亭,本姓陈,清秀柔婉而令人喜爱。方友兰,名金铃,住在圆照弄。她的假母字浣香,风韵仍在,也是西溪山人没有来得及品鉴的人。友兰仿效母亲的早妆,名声震动士绅。她的妹妹字文香,身材轻盈娇小。浣香对音律不太精通,便命乐工督促两姐妹学习唱曲,不惜花费繁多,和老秀才积习未除很相似。王问兰,排行第六,住在太平巷。她姿态美好,临风而立;身影娇弱,仿佛月光也会怜惜。这样的人只适合收藏在高阁中,用屏风围护起来,以犀角驱尘、用玉石辟寒。她忽然嫁给晋阳客,被藏在别室;却仍然受不了河东狮吼,私下给出五十金,骑一匹马驮着行李回去,跋涉三千多里,历尽艰险。昨天我在山塘画舫上遇见她,她仍然美丽异常。即使没有仙人的骨相,也算是绝代尤物吧?陈素香,排行第五,是梁溪人,如今寄居算盘巷。她眉目传情,莲花般的尖足精致小巧。先前和疏琴同住,她所爱的人替她寻找新居;住了一夜便迁居,仓促之间就办妥了,她的声价也从此更加矜贵。赵瑶娟,排行第一,寄居丁家巷柴场头,和陆顺卿同住。她的容貌像绿云楼主人,但性情专一;想念所爱的人却不能相见,因而患病数月,几乎卧床不起。这也是平康中罕见的情形。王凤龄,字岫云,排行第一,住在葑门内望信桥。她肌肤如玉,温润细腻;黛眉修长弯曲。她所习的棋法来自《桃花泉》,所唱的曲本是啸余的旧谱。她饮酒豪放,即使遇到杜工部《饮中八仙歌》中的人物,也足以同席而饮。可惜她东门的居所和她本人相隔很远。周琴芳,排行第五,是通贵桥的船娘。她春情如水,秀色可餐。古鼎新泉,陈设得当;食谱精细,菜肴清雅美妙。歌声接近桃叶的声调,香气熏染着鄂君的被子。佳人泛舟拾翠,即使仙人伴侣同船,也未必能胜过她。李新官,字畹兰,排行第一,是泰州人,寄居算盘巷。眉毛不画却翠色横展如一字,头发不加假髻却乌黑透亮,仿佛有三层深度。说话慷慨爽利,毫无浮华辞藻;手指纤长,指甲修长,她很爱惜护理。有人说她所爱的人也留着长指甲。我偶然在方韫之处遇见她,便开玩笑验证,果然不是假话。卞爱珠,字琴霞,是维扬人,如今寄居水潭头琴香的旧居。她姿色中等,长于应酬答对,说话爽快利落,没有娇懒慵态。她能操持家务,管理下人颇为严厉。她酒量很大,如果和映华比赛饮酒,超过她而没有不及之处。田小莲,排行第二,是维扬人,先前和卞琴霞同住在礼拜寺前。她服饰端庄,待人应酬、酬答问对都很合乎礼节。然而她浅笑低眉,百般情思交织;那一点灵犀般的心意通彻人情世态,难道她能强自忍受这段未了的缘分吗?七夕生向来倾心于她,但彼此相敬如宾。对她应当以琴瑟之情相友爱,不能把她和寻常追逐声色的女子相比。尤双喜,字浣芳,排行第二,住在山塘。门前带着流动的水波,楼阁迎接升起的月亮;她淡淡描画蛾眉,梳妆完毕后倚栏而立,船中人远远望见她,宛如星空中的蛾眉仙子。宝莲居士惋惜她年华已过而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题写她所居之处为“选梦楼”。浣芳通晓文翰,擅长画兰,拜韵兰外史为师。她的书法也端庄秀丽,书窗和书几上笔墨精良,而且心灵手巧。她小时候跟随阿奶游锡山,曾经过来青阁,当时就能吹笛弹琵琶,身体和琵琶一样协调;问她那时的年纪,不过十一岁罢了。如今又过去十多个寒暑。她穿着荆钗布裙,却有文士风度,早晚和妹妹沁芳同在砚席读写,哪里像风尘中人呢?听说倾倒于小琼的人,把她比作梅花。像尤氏姐妹这样的人,就是黄兰一类的佳人。田宛兰,名喜珠,排行第四,住在卞家弄,也就是张轻云的旧居。她身材丰腴,容貌端丽,头发不施油泽,肌肤细嫩得不留手痕,神情冲和穆静,举止委婉,言语含蓄而有深意。她的妹妹字素卿,稍微纤瘦一些,容貌彼此不相上下,难以分出高低。我因拜访兰陵王素兰,来到她们的居所,两位美人一同出现,隔着雕花小窗幽静相对。绣具放在案头,茶烟轻轻升起;我惭愧自己一副风尘面目,突然闯入其中,简直无地自容。小妹字小容,身姿轻盈,神采流丽,我是在竞渡的船上见到她的。

高漱月,行大,居丁家巷。丰肌皎质,弗御铅华,而体态闲适。工度曲,善琵琶。知书义,习会计。尝薄游淮海间,有力者欲购贮别室,弗愿也。性豪爽,语言酬接,间有睥睨一世之概。遇一二知心,挑灯把盏,辄倾肝胆,恻恻动人。娱谷本寒士,与姬订忘形交,亦独具眼者。陈凤君,研花楼旧人,又兰姊妹行也,今居上塘礼拜寺前。柔情绰态,微有肌,有“环肥”之目。新居幽洁,无城市嚣尘。余因七夕生走晤凤君,时与杜氏既荡析离居矣,犹对七夕生琐琐致问,其不甘自外于研花楼,亦可怜也。周慈兰,行大,居上津桥下塘。秀外慧中,不事粉饰,胸无芥蒂,口鲜莠言,得知己,则剪烛西窗,洗盏更酌。遇寒素士,惟恐其羞缩不来。尤难在阖家无贰心,门内雍雍,青楼中何幸而得此?闻慈兰有继女媚珠,娇小可爱,名颇着,习曲学于邗江。宓鬘云,行大,居丁家巷。修体纤腰,举止庄雅,艺亦臻妙境。其假母行三,由船娘起家,培植后进,未及十载,鬘云居然光大门闾。曲廊洞房,水亭月榭,视击空明而溯流光者,直更上一层楼矣。汪疏云,行三,居水潭头。皓腕丰颊,如玉树临风,貌与素筠相伯仲。当歌对酒,饮辄巨觥,遇拇战,一以当百,略无惧色。武林王孙亦豪于饮,倾盖如故,为之赋莺迁,颂轮奂,缠绵累月,往来过从,虽溽暑不计道里,亦情之所钟也。种榆道人晤疏云时,值中秋,题其楹云:“桂子天香闻小语,桃花潭水见深情。”意即指本事。赵月仙,行大,居算盘巷,小莲之妹也。余于小莲仅得半面,重访时已适人。月仙年甫及笄,体态轩爽,骨肉停匀,性情亦柔顺。席间饮兴颇豪,惟无边春色,逗于眉黛,举杯微露浅颦,关心者亦可销魂荡志矣。徐月琴,行三,向与戈二娥同寓,今居丁家巷。其母号圆通四官,月琴因有小圆通之目。眉宇清越,秾纤合度,歌喉燎亮,惜无铜琵琶、铁绰板合之。酒怀不甚宽,而豪于饮,拇战恒北,不辞醉吐,酒酣时偏有丈夫气,不与世俗推移。小圆通或偶然耶?钱韵兰,行大,居礼拜寺前。光艳未足,而柔媚有余。年差长,洞烛世情,体会恒入微,不失前辈之流风余韵也。韵兰有二,一为武陵王氏,尝游江淮间,工小曲,能作曼声,今亦居礼拜寺前,与张氏比邻。顾月舟、云洲,杨树弄双姊妹也。月舟行四,云洲行五。好读书,不喜装饰,案头无脂粉,亦无笙笛琵琶诸具,惟六朝三唐诸名家诗数十卷。余初晤时,问姊妹喜读何人诗?答以无从去取,但指王翼云所注《古唐诗合解》云:“似乎选路太窄,当购何人选本?”余几无以应。时余饮于他处,乘醉过访,闻其言,觉肃然起敬,不敢久留。周双喜,字溯真,居算盘巷。秀眉鬒发,佚态横生,倩盼飞扬,齿牙伶俐,有游侠风。幼读书,不事笔墨,见他人扇头诗词,过目能成诵。闻姬善林灵素之术,或背人读《祁禹传》、《东游记》等书,其桑冲之类欤?未知其实也。女弟葆珠,亦风流跌宕。潘四寿,字蓉香,居小郑弄,秀珠之妹也。秀珠色艺过人,已归南华少史。四寿不愧桃根,貌温雅而体轻便,肉竹丝弦,大抵皆苦心孤诣,与人酬酢,不即不离。而求凰者未遇,岂丰年珠玉乎?王花于,名来珠,船娘之最著者也,居永福桥。玉颜光润,星眸莹然,肌不甚白,而有细腻风光。语言便捷,工针黹刺绣,不外求,暇日则姊妹对绣,河庭帘卷,不啻临水双芙也。妹赛珠,字宛云,瘦影蹁跹,别有风致。王芷香,名馥林,居永福桥。花于姊妹行,门庭相对,色艺亦相仿。花于以丰艳胜,芷香以清丽胜。而芷香能唱大净、老生诸阔口。饮兴颇豪,故桃叶临波,移船相近者,几于如火如茶矣。沐小蓉,行三,居杨树弄。姽婳幽静,沈详不烦,樱唇丹鲜,星眸精朗,洵绚秋之芳华,傲霜之俊友。余初见于冶芳浜竞渡舟次,舸舰纵横,不及停桡相访。暑夜因友人访晤,枇杷门掩,团扇扑萤,疏罗却月,当窗玉镜,素艳欲流,觉泠泠清气沁人心脾,亦一帖清凉散也。王晓荷,行二,居大马坊巷。芳姿皎洁,静馥氤氲,不愧花中君子。余于竞渡舟次席间不期而遇,适座客亦翩翩美少年,酒边花雾,然百和之香,镜里朝霞,映六郎之面,惜不能化身作亭亭翠盖,长护鸳鸯耳。沈仲兰,行二,前与也兰同寓,今居朱家庄。巧不伤雅,瘦不嫌弱,曼睩四照,灼灼逼人,有若牛渚然犀,鬼怪悉难遗匿。所喜禀性温惠,不事深刻,故城中诸名士,乐与相从,姬亦有名士气。张兰仙,行二,住八房河头李响云故居。眼波摇漾,靥晕依稀。其父以伶工擅长,故姬曲学,亦胜侪辈。居三层楼中,楼曲折跨街市,临河启窗,凭栏俯视,画舫不离咫尺,客至倚阑并坐,几不辨其为船为楼也。

译高漱月,排行第一,住在丁家巷。肌肤丰润,气质洁白,不施脂粉,却体态闲适。擅长作曲,精于琵琶。懂得书中文义,学习会计。曾经短暂游历淮海一带,有权势的人想买下她,藏在别室中,她不愿意。她性情豪爽,说话应酬之间,偶尔有睥睨天下的气概。遇到一两个知心人,便挑灯饮酒,总是倾吐肝胆,哀恻动人。娱谷本是寒士,却与她结成忘形之交,也算是独具眼光的人。陈凤君,是研花楼的旧人,也和兰姊妹同辈,如今住在上塘礼拜寺前。她感情柔婉,姿态绰约,略微丰腴,有“环肥”的称誉。新居幽静洁净,没有城市的喧嚣尘俗。我因为七夕生的缘故前去拜访凤君,当时她和杜氏已经离散分居,却仍然面对七夕生,细细地问候琐事;她不甘心把自己排除在研花楼之外,也实在令人怜惜。周慈兰,排行第一,住在上津桥下塘。外表秀美,内心聪慧,不事粉饰,胸中没有芥蒂,口中很少说恶言。得到知己,便在西窗下剪烛夜谈,洗净酒杯重新斟饮。遇到贫寒的读书人,唯恐他们因羞怯而不肯前来。尤其难得的是全家没有二心,家中和睦融洽;在青楼女子中,哪里还有比得到这样的人更幸运的呢?听说慈兰有个继女叫媚珠,娇小可爱,名声颇著,正在邗江学习曲艺。宓鬘云,排行第一,住在丁家巷。身材修长,腰肢纤细,举止庄重雅致,技艺也达到了精妙的境界。她的假母排行第三,原从船娘起家,培植后辈;不到十年,鬘云竟然使家门大为兴盛。曲折的长廊、幽深的闺房,水边亭台、月下楼榭,比起观赏击空明、溯流光的景致来,简直又登上了一层楼。汪疏云,排行第三,住在水潭头。手腕洁白,面颊丰润,像玉树临风,容貌与素筠不相上下。面对歌声和酒席,她一饮便是大杯;遇到拇战,能够一人抵百人,毫无惧色。武林王孙也以豪饮著称,两人初次相见便如故交;他为她作《莺迁》赋,赞美她居处的高大华美,情意缠绵数月,往来交游,即使酷暑也不计较路途遥远,实在是感情所系。种榆道人见到疏云时,正值中秋,在她的楹柱上题道:“桂子天香闻小语,桃花潭水见深情。”意思就是指这件事。赵月仙,排行第一,住在算盘巷,是小莲的妹妹。我和小莲只匆匆见过一面,等再次访问时,她已经嫁人了。月仙刚刚到了及笄的年纪,体态高爽,骨肉匀称,性情也柔顺。酒席间兴致颇豪,只是无限春色都流露在眉黛之间;举杯时微微露出浅浅的蹙眉,关心她的人也会因此销魂荡志。徐月琴,排行第三,过去和戈二娥同住,如今住在丁家巷。她的母亲号称圆通四官,月琴因此有“小圆通”的称誉。眉宇清秀高雅,身材肥瘦合度,歌喉嘹亮,可惜没有铜琵琶、铁绰板来为她伴奏。她酒量并不很大,却很能饮酒;拇战常常失败,也不怕醉酒呕吐。酒兴浓时,偏有一种丈夫气概,不随世俗迁就。“小圆通”这个称号,或许只是偶然吧?钱韵兰,排行第一,住在礼拜寺前。光彩艳丽虽不十分突出,但柔媚有余。她年纪稍长,洞察世情,体会事理总能深入细微,也不失前辈人物的遗风余韵。韵兰有两位:一位是武陵王氏,曾游历江淮之间,擅长小曲,能够唱曼声,如今也住在礼拜寺前,和张氏为邻。顾月舟、顾云洲,是杨树弄的一对姐妹。月舟排行第四,云洲排行第五。她们喜欢读书,不喜欢装饰,案头没有脂粉,也没有笙、笛、琵琶等乐器,只有六朝、三唐各位名家的诗几十卷。我初次见她们时,问姐妹俩喜欢读哪一位诗人的诗。她们回答说没有办法判断取舍,只指着王翼云注释的《古唐诗合解》说:“看来选诗的范围太窄了,应当买哪位的选本呢?”我几乎无言以对。当时我在别处饮酒,乘着醉意前去拜访,听到她们这番话,顿时肃然起敬,不敢久留。周双喜,字溯真,住在算盘巷。眉毛秀美,头发浓密,放纵闲逸的姿态自然流露,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牙齿伶俐洁白,颇有游侠风度。她小时候读过书,却不从事笔墨;看见别人题在扇面上的诗词,过目便能背诵。听说她擅长林灵素的法术,有时背着人读《祁禹传》《东游记》等书,她难道是桑冲一类的人吗?不过,她的真实情况我也不知道。她的妹妹葆珠,也风流洒脱。潘四寿,字蓉香,住在小郑弄,是秀珠的妹妹。秀珠色艺过人,已经嫁给南华少史。四寿不愧为桃根一流的人物,容貌温雅,身体轻盈灵便;无论肉、竹、丝、弦等技艺,大多都用心钻研,独出心裁。她与人交往应酬,不即不离。只是还没有遇到求凰的人,难道是因为丰年里珠玉太多了吗?王花于,名来珠,是船娘中最著名的人,住在永福桥。容颜如玉,光润明亮,眼眸明澈如星;肌肤不算很白,却有细腻的光泽。她言语敏捷,擅长针线刺绣,不必向外求助;闲暇时便和姐妹相对刺绣,河边庭院卷起帘子,简直如同临水相对的两朵芙蓉。她的妹妹叫赛珠,字宛云,身影纤瘦轻盈,另有一番风致。王芷香,名馥林,住在永福桥。她和花于是姐妹同辈,门庭相对,容貌技艺也相近。花于以丰润艳丽见长,芷香则以清秀美丽见长。芷香还能唱大净、老生等宽口腔调。她饮酒兴致很豪,因而当桃叶临波、移船靠近时,情势几乎热烈如火、浓郁如茶。沐小蓉,排行第三,住在杨树弄。她美好幽静,深沉安详而不烦扰人,嘴唇鲜红如樱桃,眼眸明亮如星,确实是绚丽秋色中的芳华、傲霜花木中的俊秀知友。我初次在冶芳浜竞渡的船边见到她时,船只纵横交错,来不及停桨相访。暑夜因朋友拜访而见到她,只见枇杷门掩,团扇扑萤,稀疏的罗帷遮映月色,窗前如有玉镜,素雅的艳色仿佛要流淌出来;只觉清冷的气息沁入心脾,简直也是一帖清凉散。王晓荷,排行第二,住在大马坊巷。姿态芳美洁白,安静的香气弥漫周身,不愧为花中的君子。我在竞渡船上的酒席间与她偶然相遇,恰好座中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酒意和花雾交织,仿佛百和香;镜中的朝霞映照着六郎的面容。可惜我不能化身为亭亭的翠盖,长久守护鸳鸯罢了。沈仲兰,排行第二,过去和也兰同住,如今住在朱家庄。她精巧却不失雅致,清瘦却不显柔弱,眼波流转,四面顾盼,光彩灼灼逼人,仿佛牛渚燃犀照耀之下,鬼怪全都无从隐藏。所可喜的是她性情温和仁惠,不刻薄待人,所以城中各位名士都乐意与她交往,她自己也很有名士气度。张兰仙,排行第二,住在八房河头李响云的故居。眼波摇曳,酒窝隐约。她父亲以伶工技艺见长,所以她学习曲艺,也胜过同辈。她住在三层楼中,楼房曲折地跨在街市上,临河开窗,凭栏俯视,画舫近在咫尺;客人来时倚栏并坐,几乎分辨不出眼前究竟是船还是楼。

程小红,行二,居丁家巷中桃李园,默琴继女也。柔姿皓质,气味温雅。余因藕塘司马访晤,迟迟揖客出,蒙绉絺。默琴代致词云:“弄璋才二旬,闻旧雨至,始一揽镜出帏耳。”是日风雨大作,余舟不能解维,主人预作汤饼会,七夕生携慧卿入座,并送余行。漏初下,雨霁月出,玉宇如洗,余亦乘醉登舟,挂帆迳去矣。黄月娵,前录列名于投赠卷中而无小传,故补赘焉。月娵一字月舟,名婉仙,行大,初居风箱弄,后迁杨庵浜。仙姿旷世,佚态离伦,慧业三生,佳人绝代。癸亥秋,余浪游京口时,琅琊仙吏方在幕府,夜雨连床,问余以茂苑名花谁为第一?余答以月舟,琅琊曰:“月舟何如?”余曰:“娇矣,好矣,美无伦矣!芙蓉临镜,不足方其艳也;明月入怀,不足方其朗也;针穿七孔,锦织回文,不足方其巧也;冰瓜雪藕,仙露明珠,不足方其聪隽;峡猿啼月,络纬悲秋,不足方其幽怨而酸楚也。青眼照人,识余两阅岁,曾未闻女萝之托也。”琅琊唯唯,若未深信。月舟早得盛名,俯视绿云、得月、研花诸楼,而诸楼中亦甘为避面。余犹见梦楼太史所赠诗,字体整暇,其卒章云:“甘作阳台局外身。”洵老眼看花者,倾心若揭矣。会稽太守挥三千余金,欲置为侧室,姬缘太守爱已博,不果行。后归于高氏,不容于大妇,流离漂泊,仍返吴门。余以丁卯秋出长安,道经金阊,闻姬新迁杨庵浜,与张轻云同居。轻云者,亦茂苑名花,语详西溪《画舫录》。姬以室家新造,外侮孔多,琅琊实捍卫焉。或以余言为不妄也。及访晤时,余固满面风尘,姬亦玉容憔悴,断梗飘蓬,相为慰藉,各有愧色。余以匆匆赴江右,终已不顾,以不获晤琅琊为憾。消息不通者三年,庚午秋,闻姬已归琅琊,枯鱼竟展之清波,饥凤既饫以竹实,今而后月舟当得所矣。远怀欣慰,作诗四律贺之。周素珍,行大,居丁家巷。天然风韵,顾影自怜,眉目瑟瑟向人,望之情味俱远。居常处俭约,有寒素风。歌喉清越,迥出侪辈。而其感人处,尤在不矜才,不炫色,有万事输人之量,而绝无矫强,其明慧殊可念也。兰玉早凋,倏焉物化,又殊可惜也!曹稷香,行二,居大马坊巷,前录中托言赵某官者也。辛酉小春,余偕会稽太守晤姬于虎山桥畔。时姬二十许人,辩才新颖,咳唾生香。迨丙寅重晤于云璈仙馆,则柳亸花慵,憔悴可掬。问所由,曰:“病肝气。”种榆道人题其楹云:“对月罢弹瑶瑟怨,买脂学画牡丹香。”白岩山樵赠句云:“不信罢弹瑶瑟怨,此身毕竟未分明。”其明年春,闻稷香病剧,呜咽三日而死。呜呼!或自惜此身之未分明,终以此赍恨而卒也。濠上某生素与姬昵,即西溪山人所谓妩媚若巾帼,姬闻生家中落,衣食供奉之,若伉俪然者,为卜葬于虎邱山下,立墓石焉。

译程小红,排行第二,住在丁家巷中的桃李园,是默琴的继女。她姿态柔美,肌肤洁白,气质温雅。我因藕塘司马的缘故前去拜访,她久久送客出门,身上披着绉絺。默琴代她致辞说:“孩子出生才二十天,听说老朋友来了,才第一次照了照镜子走出帷帐。”这天风雨大作,我的船无法解缆,主人事先准备了汤饼会,七夕生带着慧卿入席,并为我送行。刚过初更,雨停月出,天空像洗过一样,我也乘醉登船,挂帆径直离去了。黄月娵,先前在投赠卷中列有姓名却没有小传,所以在这里补记。月娵字月舟,名婉仙,排行第一,起初住在风箱弄,后来迁到杨庵浜。她有超绝世人的仙姿,闲逸的姿态出众非凡,仿佛三生修来的才慧,是绝代佳人。癸亥年秋天,我漫游京口时,琅琊仙吏正任幕府职务。夜雨连床,他问我茂苑名花谁是第一。我回答是月舟。琅琊说:“月舟怎么样?”我说:“娇美,出色,美得无与伦比!芙蓉临镜,也不足以比拟她的艳丽;明月入怀,也不足以比拟她的明朗;针能穿过七孔,锦能织成回文,也不足以比拟她的巧慧;冰瓜雪藕、仙露明珠,也不足以比拟她的聪颖俊秀;峡中猿猴对月哀啼、络纬虫悲鸣秋夜,也不足以比拟她的幽怨酸楚。她以青眼待人,认识我两年,从未听说她有托身于人的打算。”琅琊连声答应,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月舟早已声名远播,俯视绿云、得月、研花诸楼,而诸楼中的人也甘愿避开她。至今我还见过梦楼太史赠给她的诗,字体端正闲雅,结尾说:“甘作阳台局外身。”这确实是老眼看花、倾心爱慕的直白表露。会稽太守拿出三千多金,想把她安置为侧室,但由于太守所宠爱的人已经很多,事情没有办成。后来她嫁给高氏,却不被大妇容纳,流离漂泊,仍然回到吴门。我在丁卯年秋天离开长安,路过金阊时,听说她新迁到杨庵浜,和张轻云同住。张轻云也是茂苑的名花,事迹详见西溪《画舫录》。她刚建立家庭,外来的欺侮很多,琅琊实际上保护了她。也许这样便能证明我先前的话并非虚妄。等我去拜访时,我满面风尘,她也玉容憔悴,彼此都像断梗飘蓬,互相安慰,各自面带惭愧。我因为匆忙赶赴江右,最终没有再顾及此事,只遗憾没能见到琅琊。三年音信不通,庚午年秋天,听说她已经嫁给琅琊;枯鱼终于回到清波,饥饿的凤凰也已经吃饱竹实,从今以后月舟算是有了归宿。我遥寄怀念和欣慰之情,作四首律诗祝贺她。周素珍,排行第一,住在丁家巷。她有天然的风韵,顾影自怜,眉目含情地面向人,望去情致悠远。平时生活俭朴,有寒士的风度。歌喉清越,远远胜过同辈。她最能打动人的地方,是不夸耀才华,不炫示美色,有把一切都让给别人的宽厚气度,绝不矫揉勉强;她的明慧尤其令人怀念。兰玉早早凋零,转眼便离世了,又实在令人惋惜!曹稷香,排行第二,住在大马坊巷,就是前录中借称赵某官的那个人。辛酉年小春,我和会稽太守在虎山桥畔拜访她。当时她二十岁左右,辩才新颖,说话吐气都仿佛带着香气。到丙寅年重逢于云璈仙馆时,她已经如柳枝低垂、花朵慵懒,憔悴得令人怜惜。问她原因,她说:“肝气病。”种榆道人在她的楹柱上题道:“对月罢弹瑶瑟怨,买脂学画牡丹香。”白岩山樵赠诗说:“不信罢弹瑶瑟怨,此身毕竟未分明。”第二年春天,听说稷香病情加重,呜咽了三天便死去。唉!她或许正是因为痛惜自己一生终究没有得到明确的归宿,最后怀着这个遗憾死去。濠上某位书生一向与她亲密,就是西溪山人所说的“妩媚如同女子”的人。稷香听说他家道中落,便供给他的衣食,待他如夫妻一般;还替他在虎丘山下选择墓地,立了墓碑。

吴门画舫续录外编朱紫芗,名兰,旧籍秦淮,今居水潭头。靥辅丰丽,吐词洒落,宜喜宜嗔,风流儒雅,令人想见莫愁桃叶遗风。余于竞渡时邂逅渌水桥舟次,眼波微度,竹肉轻调,觉冶而不妖,细而不腻,吴中美丽,未能或之先也,其厌故而喜新欤?姑志之以待明眼。近见碧城外史知与高玉英姊妹,并邀激赏,则余之倾倒,窃喜不谬矣。陈映华,行一,杭州人,今寓居下塘菩提庵前。所与游,皆当时名士也。皓质鬒云,歌如珠贯,酒饮一石,潇洒出尘之概,流露于辞色之外。去岁余濒行,同远峰居士走访,寒暄数语,即订于来日较酒量;并闻木石山人豪于饮,欲余邀致之,不能饮者,罚以诗词书画。会虽不成,其梗概可想见也。闻映华严于趋避,某公子挥数千金,不获一携素手,殆有心人也。高玉英,行大,旧籍秦淮,今寓上塘道林庵前。面呈玉镜,发叠油云,貌似素月,而俊佚过之,有玉屏风之目。余于筱玉席间邂逅一面,隔座,闻余谈《红楼梦》,执壶而前曰:“亦喜此书耶?”余醉中漫应:“熟读之二十年矣。”姬引一觞进曰:“亦数年从事此书,真假二字,终不甚了了。君暇日枉顾,当为解之。”余诺之,惜行期已迫,不及走访。女弟玉霞,年十四,垂髫亸云,修眉连黛,学琴于木石山人,学书于双树生,学诗于碧城外史。其立志可知矣,碧城字之曰蕙君。石小宓,行四,向居永宁巷,翠羽楼名姝也。宛如清扬,延颈秀项,腰如约素,发似盘鸦,状其形者,惜无陈思妙笔续赋之。能琴诗,兼善围棋,以及口技觞政,皆出人头地。然不自炫露,自能显者。旧与素月有桑中之期,后重游吴下,访素月至再,素月拒之,谢曰:“此足累名公声望也,愿勿复来。”青楼中素有相轻之习,惟素月于同时姊妹,靡不交口誉之。峨眉能让,岂止巾帼中绝无而仅有者哉!性本勤谨,虽卜夜者,厌厌尽醉,而红绡帐底,不恋衾温,秀秀冬冬,率先洒扫。晓妆客至,曾未见剩粉零脂,与隔宵蜡泪。他日得所归,庶几犹有鸡鸣戒旦之风,未可遽谓泥淤中无青莲花也。杜又兰,行三,本嘉兴人,居下塘水潭头,研花楼后起之隽也。自宛兰归七夕生,素芬归蘼芜山人,各得所天,又兰遂声称藉甚。明眸皓齿,弱不胜衣,琐骨珊珊,掌上可舞,兼薛素素之能。而门庭有旧,厨娘羹嫂,条条不紊。度曲行觞,落落大方,绝无争妍取怜习气。寿潜老人曾赠诗二章志慕焉。素芬自绘《怜影图》,一时吴下知名士,各系以诗,传为佳话。附录以补前传所未载。崔小英,行四,初居半塘,后迁木梳巷,为钱湘痕旧居,绿云楼漱英之妹也。眉目明秀,秾纤得中,柔情缱绻,若小鸟依人。精于音律,固属家传衣钵,亦由别有会心。绿云楼盛名难继,漱英比年多病,赖小英主持,内调药饵,外侍壶觞,且草卜宜男,梅看结子,处之裕如。虽藉声势于上风,实能绸缪于未雨也。先是漱英有三妹,曰髫卿,不禄。漱英犹女彩芝,盈盈十五,英气露眉黛间,亦后来之秀。邵素筠,行三,居闻德桥风箱弄。丰肌雅度,可作《丽人行》赠之。门庭色艺,声价素高。酒酣时憨态可掬,固应倾倒一时矣。余寓金阊,仅获一面,暇日因友人看花,拟再访,辄不果。非品花者好恶有偏,即素筠偶有所阙,何同人不誉之甚也?谁投谏果,企余望之。陆织云,行二,向居西门内瓣莲巷。后迁庙堂巷谭氏河房。姿媚天然,仪度娴雅。能琵琶,工南北曲,然深自韬匿,不肯对座客发声。又素有洁癖,饮其室者,虽当酒酽香浓,未尝有僛僛之态。向与漪亭生有约,为其戚某坚挠而止。自是漂鸾泊凤,不得自由,幽怨惺松,形于眉睫矣。嗣漪亭生绘白桃华画册,题诗寄意,一时和者甚众。诗达云所,云且诵且泣曰:“我负漪亭,漪亭不负我。”适漪亭寓书至,情旨婉笃,织云复以小札,其略云:“元宵节后,辱承过访,垂念故人,关情脉脉,使云数年来晨风零雨之思,稍堪自解。春仲复荷赐书,言词真挚,令人且感且泣。云自沦没风尘中,求一真心相视,情意不衰者,无君匹也。所恨缘悭命薄,不克常侍君子,以惬素心。桃叶江干,未知何日?枣花帘底,料有同情。”其书颇长,不备载。近闻其杜门已及一载,斑骓之期,当不远矣。织云初名曼云,以为种榆道人、碧城外史所品藻也,后改今名。闻碧城赠句,有“春人娇似未开花”七字,可称传神之笔。

译《吴门画舫续录外编》朱紫芗,名兰,原籍秦淮,如今住在水潭头。她面颊丰满艳丽,言辞洒脱,既可喜又可嗔,风流儒雅,使人想见莫愁、桃叶的遗风。我在竞渡时偶然在渌水桥船边遇见她,她眼波微转,轻轻唱和,显得艳丽却不妖媚,细致却不腻人。吴中的美人,没有谁能胜过她;难道她是厌弃旧人而喜欢新人吗?姑且记下此事,等待明眼人评判。近来见到碧城外史知道她和高玉英是姐妹,并邀请人共同赞赏,我暗自高兴,知道自己的倾倒并没有错。陈映华,排行第一,杭州人,如今寄居在下塘菩提庵前。和她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士。她肌肤洁白,头发浓黑如云,歌声如珠子贯串,酒量能饮一石,潇洒出尘的气概从言辞神色之外自然流露。去年我将要离开时,和远峰居士一同去拜访她,寒暄几句,便约定改日比试酒量;又听说木石山人很能饮酒,想让我邀请他来,不能饮酒的人就罚作诗词书画。聚会虽然没有办成,大概情形也可以想见。听说映华很严于进退避就,某位公子拿出几千金,也没能牵到她的手,大概是因为她心中另有意中人。高玉英,排行第一,原籍秦淮,如今寄居在上塘道林庵前。面容像玉镜般明润,头发浓密如油云,容貌仿佛素月,而俊秀闲逸更胜,有“玉屏风”的称誉。我在筱玉的酒席间偶然见过她一面,隔着座位听见我谈《红楼梦》,便拿着酒壶走来问:“你也喜欢这部书吗?”我醉中随意回答:“已经熟读二十年了。”她斟了一杯酒敬我,说:“我也研究这部书好几年了,但‘真’‘假’两个字始终不太明白。你有空来访,我给你解释。”我答应了,可惜行期已近,没能前去拜访。她的妹妹玉霞十四岁,垂着童发,发髻如云,长眉如黛,向木石山人学琴,向双树生学书,向碧城外史学诗。她的志向由此可知,碧城给她取字蕙君。石小宓,排行第四,过去住在永宁巷,是翠羽楼的名姝。她容貌宛如清扬,脖颈修长秀美,腰肢像束紧的白绢,头发如盘曲的乌鸦。要描绘她的形貌,只可惜没有陈思王那样的妙笔来续写赋文。她能弹琴、作诗,还擅长围棋、口技和酒令,样样都出类拔萃。然而她从不自我炫耀,有才华自然会显露。过去她和素月有过私约,后来再游吴下,两次去拜访素月,素月却拒绝她,说:“这会连累名公的声望,请不要再来了。”青楼中向来有互相轻视的习气,唯独素月对同时代的姐妹,没有不当众称赞的。美人能够谦让,难道不只是女子中绝无仅有的事情吗?她本性勤谨,即使有人通宵饮酒,大家都沉醉不醒,她在红绡帐下也不贪恋被褥的温暖,秀秀冬冬地总是先起身洒扫。清晨梳妆时客人到来,从没见过她残留的粉脂和隔夜蜡泪。将来如果她能得到归宿,也许还会保有鸡鸣戒旦、勤勉自持的品德,不能轻率地说污泥中不会生出青莲。杜又兰,排行第三,本是嘉兴人,住在下塘水潭头,是研花楼后来出现的俊秀人物。自从宛兰嫁给七夕生、素芬嫁给蘼芜山人,各自找到了合适的归宿,又兰便声名大振。她明眸皓齿,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骨骼纤细玲珑,轻盈得仿佛可以在掌上起舞,也兼有薛素素的才能。她家世旧好,厨娘、羹嫂等事务安排得条理分明。作曲行酒,落落大方,绝没有争奇斗艳、求取怜爱的习气。寿潜老人曾赠诗两章,记下对她的仰慕。素芬亲自绘制《怜影图》,当时吴下的知名士人纷纷题诗相赠,传为佳话。这里附录此篇,以补前传没有记载的内容。崔小英,排行第四,起初住在半塘,后来迁到木梳巷,那里是钱湘痕的旧居,也是绿云楼漱英的妹妹。她眉目明丽秀美,身材肥瘦适中,柔情缱绻,仿佛小鸟依人。她精通音律,固然有家传的缘故,也因为自己另有领会。绿云楼的盛名难以继承,漱英近年来又多病,幸亏小英主持家事,对内调理药物饮食,对外侍奉酒宴,还亲自占卜宜男之兆、看梅树结果,处理一切都很从容。她虽然凭借姐姐声势的优势,实际上却能在事情发生前预先谋划。此前漱英还有三个妹妹,其中一个叫髫卿,已经去世。漱英还有个女儿彩芝,年方十五,英气流露在眉黛之间,也是后来崭露头角的佳人。邵素筠,排行第三,住在闻德桥风箱弄。肌肤丰润,风度高雅,可以作《丽人行》赠给她。她的门庭、容貌和技艺,声望向来很高。酒兴浓时,憨态可爱,当然足以倾倒一时。我寄居金阊时,只见过她一面,后来有空时因朋友赏花,打算再次拜访,却总未能成行。究竟是品评花色的人各有所好,还是素筠偶有不足,为什么同道之人竟如此不肯称誉她呢?谁愿意投来苦口的忠言,我盼望着他。陆织云,排行第二,过去住在西门内瓣莲巷,后来迁到庙堂巷谭氏河房。姿态妩媚自然,仪态娴雅。她能弹琵琶,擅长南北曲,但深深隐藏自己的技艺,不肯在座客面前发声。她一向有洁癖,即使在她房中饮酒,酒味浓香,也从未见过她有醉态。过去她和漪亭生有婚约,却因为他的亲戚某人极力阻挠而作罢。从此她漂泊不定,不能自主,幽怨惺忪之态已经显现在眉眼之间。后来漪亭生绘制《白桃华画册》,题诗寄托情意,一时唱和的人很多。诗传到织云那里,她一边诵读一边哭泣,说:“是我辜负了漪亭,漪亭却没有辜负我。”恰好漪亭生的书信也送到,情意婉转深厚;织云又写了一封短信,大意说:“元宵节后,承蒙你屈驾来访,挂念故人,情意绵绵,使我多年来如晨风零雨般的思念,稍稍能够自我排解。仲春时又承蒙赐信,言辞真挚,使人又感动又哭泣。我自从沦落风尘以来,想求一个真心相待、情意始终不衰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你。只恨缘分浅、命运薄,不能长久侍奉君子,以满足自己的真心。桃叶江边,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枣花帘下,想来你也有同样的情怀。”她的信很长,这里不全部记载。近来听说她闭门不出已经一年了,等待斑骓来迎的日子,应当不会远了。织云起初名叫曼云,因为种榆道人、碧城外史品评她而得名,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名字。听说碧城赠诗中有“春人娇似未开花”七个字,可以称得上是传神之笔。

戈镜珠,字二娥,居杨庵浜。肩削腰纤,玲珑熨贴,而聪明精巧,天赋独偏。精于琵琶,为杜氏之后第一手,登场演剧,几于摄魄追魂。余同七夕生过访,姬唤茗自呈琵琶,形较研花楼所见者差小,弦差瘦,转轴拨弦,奏《将军令》,金戈铁马,绕指奔驰,恍续十五年前研花楼旧游也。曲终质诸七夕生,犹嫌有矜心作意处。并约异日邀过玉壶仙馆,命樊川夫人点正。镜珠年甫及笄,他日进乎技,其青出于蓝乎。朱静兰,行大,居上塘由常弄。态度闲适,慧心沉默,妆束雅素,绝不类平康中人。矫时习,不屑度曲,门无伶工。酒量甚洪,虽醉不乱。值细雨灯花,问以世态俗情,及青楼伎俩,靡不了了。苍梧词内所谓“怕众草为群,独自亭亭欲绝”者,其静兰乎?高倩霞,名轻馥,居水潭头,月琴之女也。性柔和,貌娟秀,天然爽朗,神似文香而双趺较为纤小。精于度曲,以年最稚,声价未得与汪杜相颉颃。而顾盼自矜,与朱静兰等,俱不作第二人想。傥遇桐城孙武公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当不免扬珠市而抑南曲耳。冯镜玉,行大,字月卿,居上塘倪氏巷,史文香故居也。年十五,秀慧光润,皎灼动人。家构盟月榭,余初访时,不无凤去秦楼之感。及晤月卿,从容延客,炉香茗碗,清簟疏帘,几净窗明,恍疑前梦。始悟瑶阶琼砌,代产仙葩,玉轸金徽,不流凡响,其居使之然耶?抑亦良禽择木,适遇其会耶?姚心兰,行二,居下塘水潭头。颀不嫌修,洁不厌白,澹妆素束,如月映梨花。且硕人以柔荑擅美,孙娘因龋齿增妍。继女小筠,亦崭然见头角。所居与杜氏、孔氏为比邻,而声价几相埒矣。张小云,字蕊珊,居上塘算盘巷,本姓邵氏,素筠之侄,张氏之犹女也。妍姿绰约,光艳照人,倩盼流情,媚于颦笑。且肤如凝雪,颊若升霞,不事铅华为饰也。度曲讲四声,每饮不肯辞醉,娇憨脱略,时露童心,而弱质纤腰,实不胜酒力,护花者或不令其醉也。暇则拈针黹,刺绣颇精致,唾绒在窗,花样时留曲本。或问之,辄诱以他人。妹新兰,惺惺自重,与小云同庚,皆十七。小妹昭官,灵颖过人。北平花侬居士遇之,至系缆虎阜,兼旬不发,可想见其丰致。姚小筠,行三,心兰继女也。娇姿艳冶,袅娜临风,巧于趋翔,神乎扬抑。年甫及笄,善歌能饮,憨态逼人,座客常倾倒。登场演数阕,谈麈飞尘,有似能不能之妙。花侬居士暨双连理斋主人俱目为阆苑仙葩。又兼以饮馔精洁,侍从不偷,无怪乎雅俗共赏。楼素娟,行二,居圆照弄,殿春之丽品也。蕙质兰心,梨魂桂魄,婀娜似三眠之柳,氤氲若百和之香。智囊深藏,媚珠暗吐。前为宓氏继女,鬘云之妹,今归本姓,偕兄嫂同居。年才十七,矫矫出群,不特鬘云未能出其右,即诸名花亦无以掩其长。异日管领春风,其在斯人欤?倘早得所归,则慧福兼之矣。孔蓉仙,行二,居众安弄,琴香之妹也。丰容盛鬋,柔媚有余。侍琴香能执子弟礼,琴香亦友爱甚笃,无体香之忌。幼读书,能通字义。昆曲与姊相伯仲,有穿云裂石音。而酒怀较宽,座客或以酒兵困琴香,蓉仙恒为解围。云英未嫁,琴香之幸也。杨双珠,字也兰,行大,居丁家巷。面不施脂,发不屑髢,天然婉媚,楚楚堪怜。通文翰,爱书画,有时握管,沉吟楼头,见远山黛影拂帘,螺翠叠镜,尘嚣中难得之境也。余以“照黛”颜之。初为临江贾所昵,欲娶之,见也兰食指日费青钱二百,咄咄大怪,弃弗顾。至今犹待字。孔似兰,行四,居水潭头,与文香、香雪为姊妹行,近今之前辈也。阅历既深,涵养兼到。而昆曲之妙,又与默琴、漱英辈相抗,虽老梨园不能过也。余晤似兰独迟,录中几致遗漏。忽于友人席间,聆清歌二闽。余时已醉,更连浮大白,致不胜酒力。成连海上之琴,能移我情若是耶?周新官,字筱玉,住丁家巷,与潘慧卿对门居。蛾眉曼睩,琐骨珊珊。爱笔墨,能抚琴,授琴谱者为木石山人。余为友人招致,偕宛邱太史任公子昆玉同聆新调《遇仙引》一曲,泠然神往,四座皆为敛容。继又以曲中音义诘难于余,余本局外,即字面,强支吾。筱玉颇首肯,不知余之汗颜也。昆曲得自然之趣,无矜持状,琵琶亦浏亮,第恐冶游中知音者稀耳。

译戈镜珠,字二娥,住在杨庵浜。肩削腰纤,身材玲珑匀称,而且聪明精巧,天赋尤其突出。她精通琵琶,是杜氏之后的第一高手;登台演剧,几乎能够摄魄追魂。我和七夕生一同去拜访她,她叫人沏茶,亲自弹奏琵琶。那把琵琶比研花楼所见的略小,弦也略细;她转动琴轴拨动琴弦,演奏《将军令》,仿佛金戈铁马在指间奔驰,恍惚又续上了十五年前研花楼游赏的旧事。曲终后,我向七夕生询问,他仍嫌其中有自矜和故意做作的地方。我们又约定改日请她到玉壶仙馆,请樊川夫人指正。镜珠刚刚到了及笄之年,将来技艺更加精进,或许会青出于蓝。朱静兰,排行第一,住在上塘由常弄。姿态闲适,心地聪慧而沉静,妆束雅洁素淡,完全不像平康里的女子。她矫正时俗习气,不屑作曲,家中也没有伶人。她酒量很大,即使醉了也不失常态。细雨灯花之夜,问起世态俗情以及青楼中的伎俩,没有一样不明白。苍梧词中所说“怕众草为群,独自亭亭欲绝”的人,大概就是静兰吧?冯镜玉,排行第一,字月卿,住在上塘倪氏巷,是史文香的故居。她十五岁,秀美聪慧,容光润泽,洁白明亮,动人心魄。她家建有盟月榭,我初次拜访时,不免产生凤凰已去、秦楼空寂的感触。等见到月卿,她从容地接待客人,炉中焚香,茶碗清洁,竹席清凉,帘子稀疏,几案洁净,窗户明亮,恍惚又像回到了从前的梦境。这才明白,美玉铺成的台阶和琼玉砌成的楼阁,世代都会产出仙葩;玉轸金徽,也不会流出凡俗的声调。是她所居的环境造成了她这样,还是如同良禽择木,恰好遇到了合适的机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冯镜玉,家中排行老大,字月卿,居住在上塘倪氏巷,那里也是史文香的故居。她十五岁时,秀美聪慧,容光润泽,明丽耀眼,动人心弦。她家建有“盟月榭”,我初次拜访时,不免有凤凰离去、秦楼空寂之感。等到与月卿相见,她从容地延请客人入内,炉中焚着香,备有茶碗;清凉的竹席,稀疏的帘幕,几案洁净,窗户明亮,使人恍惚间疑心自己回到了从前的梦境。这才明白,瑶玉砌成的台阶和美玉修筑的楼阁,世代都能孕育出仙界的奇葩;玉制的琴轸、金色的琴徽,弹奏出的也不会是凡俗的声调——是她所居住的环境使她如此吗?还是如同良禽择木,她也恰好遇上了这样的机缘呢?姚心兰,排行第二,住在下塘水潭头。身材高挑却不显修长过度,洁白却不令人厌烦,妆容淡雅,装束素净,如同月光映照梨花。古代美女硕人以柔荑般的手著称,孙娘则因龋齿反而增添美态。她的继女小筠,也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才华。她所住的地方和杜氏、孔氏相邻,声望几乎不相上下。张小云,字蕊珊,住在上塘算盘巷。本姓邵,是素筠的侄女,也是张氏的养女。她姿态妍美婉约,光彩艳丽照人,顾盼之间情意流动,蹙眉和微笑都很妩媚。而且肌肤如凝雪,面颊像升起的霞光,并不施脂粉装饰。她作曲讲究四声,每次饮酒都不肯推辞,娇憨疏放,时常流露童心;但她体质柔弱、腰肢纤细,实在承受不起酒力,爱护她的人有时便不让她喝醉。闲暇时她拿针做女红,刺绣很精致;窗上常留着吐出的绒线,花样有时还夹在曲本中。有人问起,她总是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她的妹妹新兰,聪慧而自重,和小云同年,都是十七岁。小妹昭官,聪颖超过常人。北平花侬居士遇见她们,竟至于把船缆系在虎阜,二十多天不启程,她们的丰姿由此可想而知。姚小筠,排行第三,是心兰的继女。姿态娇美艳丽,身影袅娜如临风之柳,善于趋走腾挪,神情举止收放自如。她刚满及笄之年,善歌也能饮酒,憨态逼人,座上的客人常常为之倾倒。登台演唱几阕曲子,谈笑间麈尾飞动,尘埃仿佛扬起,有一种似能而又不能的妙处。花侬居士和双连理斋主人都把她视为阆苑中的仙葩。她又兼且饮食精洁,侍从不偷懒,难怪雅士俗人都喜欢她。楼素娟,排行第二,住在圆照弄,是殿春楼中最美的人。她蕙质兰心,神清魂洁,身姿婀娜如三眠柳,香气氤氲如百和香。深藏着谋略智慧,暗暗流露妩媚。她原是宓氏的继女、鬘云的妹妹,如今恢复本姓,和兄嫂同住。年纪才十七岁,却卓然出群;不但鬘云不能超过她,就是各处名花也无法掩盖她的长处。将来掌管春风、领尽风流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假如早早得到归宿,那便是智慧和福分兼得了。孔蓉仙,排行第二,住在众安弄,是琴香的妹妹。容貌丰润,头发浓密,柔媚有余。她侍奉琴香时能行弟子礼,琴香也对她十分友爱,不因她有体香而嫌弃。她小时候读过书,能够通晓字义。昆曲和姐姐不相上下,声音高亢清亮,仿佛能穿云裂石。她酒量比姐姐好,座上的客人有时用酒令使琴香难以应付,蓉仙总是替她解围。琴香尚未出嫁,这正是她的幸运。杨双珠,字也兰,排行第一,住在丁家巷。脸上不施脂粉,头上也不屑戴假发,天然婉媚,楚楚动人。她通晓文章,喜爱书画,有时手持笔管,沉吟于楼头;看见远山黛色拂过帘幕,青螺般的翠色映入镜中,那是尘嚣之中难得的境界。我给她题名“照黛”。她起初被临江商人宠爱,那人想娶她,却见她每天仅日常开销就要花青钱二百,大为惊诧,便抛弃她不再理会。直到如今,她仍待字闺中。孔似兰,排行第四,住在水潭头,和文香、香雪同辈,是近来之前的前辈人物。她阅历深,涵养也很充分。她的昆曲之妙,又能和默琴、漱英一辈相抗衡,即使老梨园艺人也不能超过她。我很晚才见到似兰,书录中几乎因此遗漏了她。忽然在朋友席间听到她唱了两支清曲。当时我已经醉了,又接连饮下大杯酒,以致承受不住酒力。难道成连在海上弹琴,竟能这样移易人的感情吗?周新官,字筱玉,住在丁家巷,和潘慧卿隔门相对。她眉如蛾,眼目修长,身姿纤细玲珑。她喜爱笔墨,也能抚琴,传授她琴谱的是木石山人。我受朋友邀请,和宛邱太史、任公子的两位公子一同听新曲《遇仙引》一支,琴声清冷,使人神往,四座听众都为之肃然敛容。接着她又拿曲中的音韵意义来诘问我,我本来是门外汉,只能按字面意思勉强支吾。筱玉颇为点头认可,却不知道我心中多么惭愧。她的昆曲有自然的趣味,没有矜持做作的样子;琵琶声也流畅明亮,只怕在冶游场所中懂得欣赏她的人太少。

许小琼,行二,居上津桥石盘街。娉婷独立,有不可一世之概。歌喉如脆管新簧,长于北曲,兼善琵琶。痴憨脱略,不事修饰。尝游梁溪,乱头粗服,扶小比邱尼登锡山汲第二泉,烹天上小团月,徘徊照影,飘忽若神。游人窃问小尼,但云许姓,不知何许人,一时讶为飞琼游戏。余因七夕生访晤,姬适拉厨娘,攘皓腕,镕饧糖于冰盘,拟刻小婴为拍蜡戏。见客至,笑不可仰。既延入座,道姓名,问七夕生曰:“君与若莫逆耶?”曰“然?”即邀七夕生至牖下,喁喁私语,迟之又久,花影上窗,若不知有客在座者。盖姬有出籍之消息,是可喜也。闻小琼本薛氏女,今仍复本姓云。陈疏琴,行大,住上津桥石盘街,马如兰故居也。玉颜温润,华藻丰盈,骨肉停匀,神彩发越。娱谷散人极加称赏。母善居积,姬性好施与,重然诺,见贫乏者辄解囊,母或靳之,姬曰:“此傥来富贵,能长享乎?”直近日之红妆季布也。女弟巧福,字瑶簧,英英玉笋,非寻常桃李。张新兰,行大,居算盘巷,小云姊妹行也。丰神隽爽,仪静体闲,沐兰含若,温乎如莹,沉默寡言,貌似董小双,而静婉过之。酒量亦深稳,即偶有激劝,亦怀珠蕴玉,不露圭角,与琴霞有刚柔之别,殆以含忍为强者欤?自琴霞移寓水潭头,小莲不知所往。张素芳,本姓王氏,行大,前居永福桥,与李琴仙同寓,今卜居于山塘左偏之乐将武桥,与老农老圃为邻。秋水伊人,余未得而见也。客有盛称素芳者,客本昊门传神妙手,不貌寻常行路人者也。余曰:“子试以口代手,写素芳之照可乎?”客凝思久之,曰:“可。素芳姿容绝俗,辩才无双。扫眉掠鬓,则花月争辉;啸侣命俦,则粉黛无色。偶挥谈麈,慰藉则煦我以春风,析疑则赠人以冰鉴,软语则熔入心骨,情辞则流露肺肝。善戏谑兮,虽淳于曼倩,不能穷其妙也。”余曰:“子能传其才与貌,更能识其性与情乎?”客曰:“未可知也。然厌繁华而早退,是不屑杂处熏莸也;当盛年而谢客,是不甘久踔污泥也。视钗荆裙布,胜于翠绕珠围;疏食菜羹,甘于山珍海错。扫除嗜欲,屏迹嚣尘,今是昨非,安贫守素,虽求之士林中,未易多得也,其性情不难想见也。”余曰:“能如是乎?然素芳方少年,而婚姻道苦,来日颇多,异时或改弦易辙,则君言为虚誉,个中生不任受过也。”客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吾子着诸笔墨,寿诸枣梨,以风示之,或成全其晚节末路也。”余嘉客之待人以忠厚,爱人以德也,故详录之。

译许小琼,排行第二,住在上津桥石盘街。她亭亭独立,有不可一世的气概。歌喉像清脆的管笛和新发的簧片,擅长北曲,也精于琵琶。她痴憨疏放,不事修饰。曾经游历梁溪,披散着头发,穿粗布衣服,扶着一个小尼姑登上锡山,取来第二泉的水,烹煮天上的小团月茶;她徘徊顾影,飘然若神。游人偷偷询问小尼姑,她只说姓许,不知是哪里人,一时都惊讶地以为飞琼下凡游玩。我因为七夕生前去拜访她,正赶上她拉着厨娘,挽起洁白的手臂,在冰盘中熔化饴糖,准备雕刻小婴儿作拍蜡游戏。见客人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把我们请入座后,说明姓名,又问七夕生:“你和她是莫逆之交吗?”七夕生回答:“是。”她便邀请七夕生到窗下,低声私语,过了很久,花影已经映上窗户,仿佛不知道座中还有客人。原来她已经有脱离乐籍的消息,这真是值得高兴的事。听说小琼本是薛氏的女儿,如今又恢复了本姓。陈疏琴,排行第一,住在上津桥石盘街,是马如兰的故居。她容颜如玉般温润,文采丰美,骨肉匀称,神采焕发。娱谷散人极力称赞她。她的母亲善于积聚财产,她却生性喜欢施舍,重视诺言,见到贫困缺乏的人便立即解囊相助。母亲有时吝惜钱财,她说:“这些意外得来的富贵,能够长久享有吗?”真像当今的红妆季布。她的妹妹巧福,字瑶簧,英秀如玉笋,不是寻常的桃李之花。张新兰,排行第一,住在算盘巷,和小云是姐妹同辈。她丰润的神采俊秀爽朗,仪态安静,身体闲适,仿佛沐浴兰香、含蕴芳草,温润如美玉。她沉默少言,容貌像董小双,却比她更加安静婉约。她酒量也深厚沉稳,即使偶尔有人激励劝饮,她也只是含珠蕴玉,不露锋芒;和琴霞相比,她有刚柔之别,难道是把含忍当作力量吗?自从琴霞迁居水潭头以后,小莲不知去了哪里。张素芳,本姓王,排行第一。过去住在永福桥,和李琴仙同住;如今选择居住在山塘左侧的乐将武桥,和老农、老圃为邻。她如秋水伊人,我还没有机会见到。有人极力称赞素芳,而这位客人本是吴门描摹神态的妙手,从不把寻常过路人画得不凡。我说:“你试着用嘴代替手,口头描绘素芳的容貌,可以吗?”客人凝神思索了很久,说:“可以。素芳姿容超凡,辩才无人能比。轻扫眉毛、掠整鬓发,便使花月争辉;呼朋唤友,便使一切粉黛失色。偶尔挥动谈麈,安慰人时便用春风温暖我,分析疑难时便送给人一面冰鉴;柔声细语能融入人的心骨,动情的话语则流露出肺腑。她善于说笑,即使淳于髡、东方朔,也不能穷尽其中的妙处。”我说:“你能描绘她的才华和容貌,更能了解她的性情吗?”客人说:“这还不能确定。不过她厌弃繁华而早早退隐,是不屑和香草臭草混杂在一起;正当盛年却谢绝宾客,是不甘长久跋涉于污泥。她看待荆钗裙布,认为胜过翠玉环绕、珍珠围身;粗茶淡饭,甘美过山珍海味。她扫除嗜欲,远离喧嚣,知道过去的是非,安于贫困、守持素朴;即使在士林中寻求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多见。她的性情由此并不难想见。” 我说:“真能这样吗?可是素芳正值少年,婚姻道路还很艰难,未来的日子还很多,将来或许会改变志向、改走另一条路;那样一来,你的话就成了虚誉,身处其中的人也承受不起这种过失。”客人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您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刊刻流传,用来劝戒示人,也许能成全她晚年的操守和最后的归宿。”我赞赏客人待人忠厚、以德意爱护他人,所以详细记录下来。

吴门画舫续录纪事《板桥杂记轶事》一卷,自题其端云:“虽曰传芳,实为垂戒。”至若萧伯梁之醉,邹公履之颠,姜如须之偶渔于色,以及松风阁社集、眉楼盟文、宜睡轩说书,其事其人,亦足千古。吴门近日无是人,并无是事,又何纪焉?然奢云艳雨,甫里诗夸;高髻云鬟,司空见惯。高楼明月,夜夜清歌;烟波画船,朝朝载酒。以致卖花声里,梦蝶随廿四番风;压酒垆头,诗仙艳十千一斗。耳闻目见,感慨系之,有不能恕然扑笔者。他日客窗展卷,恍续旧游,或较胜武陵人志路也。冶芳浜名起于江氏冶坊,因东岸为染坊漂布场,又讹为染坊浜。近缘其名不雅,且为粉黛迷津之所,率呼为野芳。余戏酌于新旧雅俗之闲,更易野作冶。虽杜撰可笑,而怊怅切情。因忆旧句云:“蔷薇新露贮清羹,桂楫兰桡茉莉棚。觅得百花深处泊,销魂只在冶芳浜。”十年前山塘竹枝词也,若为冶芳注证。故人马云题,文肃公裔孙也,倜傥不羁,才华丰瞻。尝与嵇公子天眉系缆吴门,各有属意,留连旬日。既归,夜半维舟叩余扉,余醉中延入,二人亦已醺然,即伸纸邀余联吟。余曰:“此行也,我非局中人,无从着笔。”云题曰:“然则我二人联句填词,吾子命一调。”余曰:“《昼夜乐》何如?”云题、天眉翦烛立填三阕云:客愁夜半浑无着(云),趁浅醉,寻江药(天)。铜环去叩轻轻,未必西楼梦错(云)。卷起帘旌开绣阁(天)。且坐我,伴他落寞(云)。还是向侬羞,薄幸辜前约(天)。一天欢喜凭谁托(云)?语知心,教行乐(天)。芙蓉镜影分明,照得冰颜如昨(云)。玉茗能消相如渴,更煮米替调饥鹤(天)。惆怅看人归,订明朝来酌(云)。青衫司马夸同调(天),与眉月,随风到(云)。萧疏最是秋娘,一曲琵琶称妙(天)。红粉齐围愁未扫(云)。喜窥宋玉人娇好(天)。特地倩蜂邀,见把胜常道(云)。花开姊妹成双笑(天)。脸霞流,歌云袅(云)。就中各有商量,燕约莺期颠倒(天)。送客留髡同听雨,那醉也不容春闹(云)。惊得野鸳鸯,又依然草草(天)。晓来招我将欢续(云),别有个玲珑玉(天)。萍因絮果难参,幻作庄严眷属(云)。却放兰香飘留空谷(天),要风流那须贤淑(云)。仗有散花仙,故把阿罗触(天)。维摩一榻先眠熟(云)。暗相留,红莲粥(天),不知梦到情天,何处风吹丝竹(云)?修月吴刚耽游戏,更销尽几枝银烛(天)?有意挽行云,奈偏生终曲(云)。吴门竞渡,盛于山塘,土人于四月杪,即起龙舟开演,画船箫鼓,已陆续聚于冶芳渌水间矣。至端阳前后十余日,观者倾城,万船云集,远郡士女,结伴纷来,鬓影衣香,雾迷七里,百工废业,小户倾家,甚至雷雨不能阻,父兄不能禁,尝约游人买舟贳酒之资,一日不下数十万,而缠头不与焉。龙舟诸游手,先期敛财醵饮,亦所费不赀。金粉成围,固太平之盛事,泥沙浪费,亦消耗之权舆。然习俗成风,久难移易,譬如天匠实产莺花,人工不废锦绣,齐尚父首倡女闾,鲁东家居然猎较。人天有自然之情势,观化者亦顺其自然而已矣。支硎、上方、灵岩诸山,离城二十余里,城内外舆夫不便攀跻。诸佳丽游山,有名无实,故常集于虎阜。虎阜本不高峻,又可遍造浮图屋宇,俗相传假虎邱,言非真山也。余友卢湛云竹枝词句云:“侬今住近真娘墓,郎莫传言假虎邱。”新语解颐,可入诗话。周筱玉之琴,陈映华之酒,戈镜珠琵琶,可称三绝。若孔琴香之妙语解纷,程默琴之脉理风鉴,皆不意于风尘中遇之。才不择地,一艺皆可成名,其胜于尸行肉走者多矣。《红楼梦》为迩来说部第一书,续貂者不一而足,皆未读破前书,卤莽下笔者也。余把笔二十年,觉此书文心之妙,直可上追《左》、《史》,而真赏者正复寥寥。不图邂逅高玉英,论难到真假二字,惜匆匆别去,未与研究。赵松雪云:“他日来归,与独孤长老结一重翰墨缘。”余于玉英亦云。时世妆,大约十年一变。余弱冠时,见船娘新兴缓鬓高髻,鬓如张两翼,髻则叠发高盘,翘前后股,簪插中间,俗呼元宝头,意仿古之芙蓉髻。后改为平二股,直叠三股,盘于髻心之上,簪压下股,上关金银针,意仿古之四起髻。今又改为平三套,平盘三股于髻心之外,意仿古之灵蛇髻也。鬓则素尚松缓,若轻云笼月然。吴门瓜果,无所不有,近出洞庭光福天池诸山,惟白杨梅只可贻赠,不肯售买。水蜜桃出沪渎。茄桃出荡口镇,桃之似茄者也。双凤西瓜出镇洋,子多檀香色,瓤黄白者为最,皮脆薄,甘美异常,厨娘预沈诸井,日长亭午,酒兴初阑,盛以晶盘,出诸瑶席,座中有不攘腕争取者,则知刚逢入月期矣。

译《吴门画舫续录纪事》《板桥杂记轶事》一卷,作者在篇首自题说:“虽然说是传扬芳名,实际上是用来垂戒后人。”至于萧伯梁醉酒、邹公履发狂、姜如须偶尔沉溺女色,以及松风阁社集、眉楼盟文、宜睡轩说书等事,其中的人和事,也足以流传千古。如今吴门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可记的呢?然而奢华的云、艳丽的雨,甫里的诗人仍然夸耀;高髻云鬟,也早已司空见惯。高楼明月,夜夜都有清歌;烟波画船,天天都载着美酒。以至于卖花声中,梦蝶随着二十四番风飞舞;压酒垆头,诗仙把一斗酒夸作价值十千。耳闻目见,感慨随之而来,使人不能释然放下笔。将来在客舍窗前展开书卷,恍惚续接旧日游踪,或许比武陵人记载的道路还要美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一斗〕 冶芳浜这个名称起源于江氏冶坊,因为东岸是染坊漂布的场所,又讹传为染坊浜。近来因为这个名称不雅,而且那里又是粉黛女子聚集迷人的地方,大家便一概称作野芳。我开玩笑地斟酌新旧雅俗之间的意味,把“野”改成“冶”。虽然是杜撰,颇为可笑,却深切寄托了惆怅之情。因此想起旧诗句:“蔷薇新露贮清羹,桂楫兰桡茉莉棚。觅得百花深处泊,销魂只在冶芳浜。”这是十年前的山塘竹枝词,仿佛正可作为“冶芳”的注解和证明。故人马云题,是文肃公的后代,性情倜傥不羁,才华丰富。曾经和嵇公子天眉把船停泊在吴门,各自有心中属意的人,流连了十多天。回去以后,半夜停船敲我的门,我醉中请他们进来,两人也已经醉意醺然,便伸纸邀请我联句吟诗。我说:“这次出游,我不是局中人,没有办法下笔。”云题说:“那么我们两人联句填词,您来指定一个词牌。”我说:“《昼夜乐》怎么样?”云题、天眉剪烛构思,立即填成三阕词:客愁到了半夜全然无处安放(云题),趁着微醉,去寻找江边的药草(天眉)。敲响铜环,轻轻地叩门,未必是西楼的梦做错了(云题)。卷起帘旌,打开绣阁(天眉)。且请坐在我这里,陪伴他消受寂寞(云题)。还是向我羞惭吧,你这个薄情人,辜负了从前的约定(天眉)。满天的欢喜,凭谁来寄托(云题)?把话说给知心人听,教他及时行乐(天眉)。芙蓉镜中身影清清楚楚,照见冰雪般的容颜仍和从前一样(云题)。玉茗花能够消解相如的渴,更煮米饭替饥饿的仙鹤充饥(天眉)。惆怅地看着人归去,约定明早再来饮酒(云题)。青衫司马夸赞我们情调相同(天眉),和眉月一起,随风而来(云题)。最是萧疏的秋娘,一曲琵琶实在精妙(天眉)。红粉佳人围聚在一起,愁绪仍未扫尽(云题)。却欣喜地窥见宋玉般的人物如此娇美(天眉)。特意请来蜜蜂相邀,看她把胜过寻常的话说给人听(云题)。花儿开放,姐妹成双,含笑相对(天眉)。其中各自都有盘算,燕子的约会、黄莺的相期全被颠倒(天眉)。送客时留下淳于髡一同听雨,那醉意也不容春风喧闹(云题)。惊动了野外的鸳鸯,它们又匆匆依归草丛(天眉)。天亮后招我来继续欢乐(云题),另有一个玲珑剔透的美人(天眉)。浮萍因柳絮而结下的果,难以参透;幻化成庄严的眷属(云题)。却放任兰花的香气飘留在空谷(天眉),要有风流情致,哪里一定要贤淑端庄(天眉)?仗着有散花仙女,故意去触碰阿罗(天眉)。维摩诘在一榻上已经先睡熟了(云题)。暗暗相留,送上红莲粥(天眉)。不知梦已经到了情天何处,哪里传来风吹丝竹之声(云题)?吴刚沉迷于修月游戏,更把几枝银烛烧尽(天眉)?有意挽留行云,无奈偏偏到了终曲(云题)。吴门的竞渡盛行于山塘,当地人在四月底便开始建造龙舟、举行演习;画船、箫鼓也已经陆续聚集在冶芳、渌水之间。到了端阳前后十多天,观众倾城而出,万船云集;远郡的士女结伴纷纷前来,鬓发的影子和衣服的香气弥漫在七里烟雾之中。各种工匠都停止营业,小户人家倾尽家财,甚至雷雨也不能阻挡,父兄也不能禁止。曾估计游人租船买酒的费用,一天不下数十万,而且还不包括赠送给歌妓的缠头钱。那些划龙舟、供人游乐的人,也提前收取钱财聚饮,花费同样非常可观。金粉女子聚集成围,固然是太平盛世的盛事;泥沙般的浪费,也确实是消耗的开始。然而习俗既已成风,长久以来很难改变,譬如上天自然产生莺歌花色,人工也不会废弃锦绣;齐国尚父首先倡导女闾,鲁国东家竟然也照样举行猎较。人间和天道都有自然形成的情势,观察风俗变化的人也不过是顺应它的自然罢了。支硎山、上方山、灵岩山等山,距离城里二十多里,城内外的轿夫不便攀登。因此各位佳丽游山往往有名无实,常常聚集在虎阜。虎阜本来不高峻,又可以到处修建佛塔和房屋,民间便传说那是“假虎邱”,说它不是真山。我的朋友卢湛云的竹枝词写道:“侬今住近真娘墓,郎莫传言假虎邱。”这是新奇的语言,令人发笑,可以收入诗话。周筱玉的琴、陈映华的酒、戈镜珠的琵琶,可以称为三绝。至于孔琴香用妙语排解纠纷、程默琴凭脉理和风鉴识人,都是没有想到能在风尘女子中遇到的才能。才华不受地域限制,一种技艺也可以成名;这比那些徒具形骸、如同行尸走肉的人强得多。《红楼梦》是近来说部中的第一部书,续写它的人多得不胜枚举,都是没有读透原书便草率下笔的人。我拿笔写作二十年,觉得此书构思行文的精妙,直可以上溯到《左传》《史记》,而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却实在寥寥无几。没想到偶然遇见高玉英,谈论辨析“真”“假”两个字,可惜匆匆分别,没能和她深入研究。赵松雪说:“将来回来时,和独孤长老结一重翰墨缘。”我对玉英也有同样的话。当时的时世妆,大约十年改变一次。我二十岁左右时,看见船娘新近流行把鬓发梳得宽缓、发髻盘得高高的:鬓发像张开的两翼,发髻则把头发层层叠起高盘,前后翘出两股,在中间插簪,俗称元宝头,意思是仿照古代的芙蓉髻。后来改成平着的两股,再直叠三股,盘在发髻中心上方,簪子压住下面的一股,上面系着金银针,意思是仿照古代的四起髻。如今又改成平着的三套,在发髻中心外平盘三股,意思是仿照古代的灵蛇髻。鬓发则一向崇尚松缓,仿佛轻云笼罩着月亮。吴门的瓜果无所不有,近处出产于洞庭、光福、天池等山;只有白杨梅只能拿来馈赠,不肯出售。水蜜桃产自沪渎。茄桃产自荡口镇,是形状像茄子的桃。双凤西瓜产自镇洋,瓜子多呈檀香色,果瓤黄白色的最好,瓜皮脆薄,甘美异常。厨娘预先把瓜沉入井中;到了白昼很长的正午,酒兴刚刚消退,便盛在晶莹的盘子里,端上瑶席。座中如果没有人挽起衣袖争着取食,就知道他正好遇上了月经期。

簪鬓尚鲜花,厌珠翠。山塘列肆,半开花窖,烘诸花,能令先时开放,谓之唐花,比京师唐花较美。惟牡丹最易烘,而叶难发越。新年取花叶全美者,种以磁盆,售善价。有花无叶者,编以铜丝,杂缀碧桃兰蕙诸花,供鬓边插戴。鸳瓦雪深,鸦鬟春暖,过客遇之,几疑身入蓬山阆苑中也。年来狭邪子弟,既乏厚赀,又无恒情,爱博不专,西眠东吃。假母知其囊之易倾也,取之惟恐后时,不一二年而空匮矣。曾过绿云楼,漱英出木石山人所绘芙蓉索诗,余口占三绝,有句云:“妾比芙蓉还耐久,奈他蜂蝶不禁秋。”当时偶有避忌,未敢率题其幅。由今观之,何适符余诗谶者踵相接也?悲夫!往时船娘缠头有余,即购楼台于近水处,几案整洁,笔墨精良。春秋佳日,妆罢登舟,极烟波容与之趣。薄暮维船,登楼重宴,添酒回灯,宛如闺阁。遇风雨不出门,至酷暑严寒,虽千呼不出。今不能矣。花柳逢场,亦转眼有盛衰之感。近城乏游观之地,尝以清明、中元、十月朔三节,赛神祀孤于虎阜,舟子藉诸丽品以昂其价。遇赛会日,画船鳞集山塘,视竞渡尤盛。盖竞渡作经旬之约,赛会尽一日之欢,西舫东船,伊其相谑,直无遮大会云。惠泉水烹茶,四糙冬春米饭,孙春阳椽烛,已见于《板桥杂记》。近宋公祠法制半夏陈皮,仰苏楼各种花露,皆他处不能效。至西洋印花衫裙巾袖,以及五色鬼子阑干等物,青楼中皆视为寻常日用所不可无。又数年来云南翡翠盛行,一环可值金钱二三十万,视珠玉直瓦砾矣。不知物力之艰,正不独此辈也。未开宴时,先唱昆曲一二出,合以丝竹鼓板,五音和协,豪迈者令人吐气扬眉,凄婉者亦足魂销魄荡。其始也好整以暇,其继也中曲徘徊,其终也江上峰青,江心月白,固已尽乎技矣。知音者,或于酒阑时倾慕再三,必请反而后和。客有善歌者,或亦善继其声,不失其为雅会。今则略唱昆曲,随继以马头调、倒扳桨诸小曲,且以此为格外殷勤,醉客断不能少,听者亦每乐而忘返。虽繁弦急管,靡靡动人,而风斯下矣。庚申长夏,余与陈竹士、袁兰村,寓虎邱东塔院。时嵇荻浦寓朱氏山庄,徐惕庵寓罗浮别墅,洪稚存、方云亭同木石山人住吕祖祠,张子白、刘芙初、郭频伽、吴次升、陆甫元辈常载酒同游,一时诗酒之集,花月之缘,极纸醉金迷之盛。会万石山房主人招同人听吴中第一琵琶,惕庵即席立成七言律诗八首,争相传诵。今荻浦、惕庵、稚存、甫元俱归道山,惕庵诗已散失不传。昨于书麓中得甫元《听琵琶》诗,亟录于此,以志今昔之感。诗曰:推手引手名以释,下逆上顺器以别。谁其作者汉武时,乌孙去后雅音歇。吴中琵琶不一手,凝馥女史称无匹。绛姝今再谪红尘,侠气从来出仙骨。轮袍已恨郁金消,连琐何曾圆玉缺。须臾雷声成大小,骤觉尊前飞雨雪。中有离骚二十五,岂止宫调八十一。听之令我生远愁,人生沦落何堪说?红粉飘零莫漫嗟,青衫憔悴凭谁恤?卿今一艺已成名,我不如卿但呜咽。岁庚午余在九江时,约董竺云、郑梦白、刘孟涂辈戏作无题禁体诗二首,一禁字不得用十画以下,一禁用九画以上。余诗既脱稿,因中有“胥江”“茂苑”等语,议者谓指郁芬馆也。其一云:绣蹙麒麟罽,银钩翡翠帘。靥霞蒸叆叇,鬓雾酿■⑴■⑵。画笔题裙秾,丰貂勒帽檐。幽怀融澹荡,艳质称裥纤。药谱囊盛胆,诗坛絮压盐。琼楼娴跨凤,宝树鹓鸣鹣。鹦鹉娇传琖,蘼芜逊织缣。舞鸾■⑶发亸,沥蚁绛唇沾。羹嫂痴藏覆,雏鬟警漏签。晓奁云影懒,宿蕊露华黏。粉褪栖芗蝶,精销蚀魄蟾。黛螺填郁郁,弦索斗掺掺。旋馆邮筒肃,翘关锁钥岩。巢深瑶鷇稳,潭涨锦鳞潜。媒孽群观衅,弥缝暂避嫌。情缄蚕茧密,盟爽蠧肠餍。尘网怜瘿跛,仙机叹滞淹。宠权倾郑袖,禅悦感苏髯。慷慨输虞候,揶揄剩陇廉。谁磨碧霄镜?双照瘦恹恹。其二云:夙昔佳公子,平生美孟姜。有心甘伉侣,不耐苦周防。地卜胥江曲,天呈茂苑芳。枇杷门巷仄,杜若院亭香。乍近咸欣忭,重来反怯恇。交柯二千尺,名帖十三行。古册芸函龙,秋枰玉局忙。八义才易见,七札技尤良。午夜吟仍和,丁年句待劻。花姑工作伐,帚妾妒明妆。柳色回春信,松肪却老方。此君同入室,招我更由房。丙穴光初吐,巫山雨未狂。人宜奔向月,星已指昏亢。小别先私订,相依矢弗忘。叵伊河北使,阿奉汝南王。市井言成虎,仙妃泣牧羊。分飞音下上,占卦兆空亡。乞返交姬旆,除非大士杭。因风长企止,宛在水中央。船山居士谓:“前诗如七宝庄严,一字一宝;后诗如明珠娟朗,一字一珠。正疑诗肠中兼有造字台也。”奖借过情,录之增愧。

译鬓边只簪鲜花,厌弃珠翠。山塘一带店铺林立,有一半开设花窖,把各种花烘培催开,能使花提前开放,称为“唐花”,比京师的唐花更美。只有牡丹最容易烘开,但叶子却难以长好。新年时,选取花叶都长得完美的,栽在瓷盆中,以高价出售。只有花没有叶的,就用铜丝编扎,再杂缀碧桃、兰、蕙等花,供人插在鬓边。鸳瓦上积雪很深,乌黑的鬓发却仿佛带着春意;过路人遇见这种景象,几乎疑心自己已经身在蓬山阆苑之中了。近年来狭邪场中的子弟,既缺少丰厚资财,又没有长久的情意,爱得广泛却不专一,东边睡一夜,西边吃一顿。假母知道他们的钱袋容易耗尽,取钱只怕落在后面,不出一两年就把他们榨取得一贫如洗了。曾经经过绿云楼,漱英拿出木石山人所画的芙蓉,请我题诗,我随口作了三首绝句,其中有一句说:“我比芙蓉还要耐久,只是蜂蝶怎能禁得住秋天。”当时偶有忌讳,不敢贸然题在画上。如今看来,怎么会有这么多恰好应验我诗中预言的人接连出现呢?可悲啊!从前船娘所得的缠头钱有余,就在近水处购买楼台,几案整洁,笔墨精良。春秋天气晴好的日子,梳妆完毕登舟,尽情享受烟波浩渺、自在舒缓的情趣。傍晚系船,上楼重新设宴,添酒回灯,宛如闺阁。遇到风雨便不出门,即使酷暑严寒,也任凭千呼万唤不肯出来。如今已经不能这样了。花街柳巷的场面,也转眼间让人感到盛衰无常。城附近缺少游览观赏的地方,过去常在清明、中元、十月朔这三个节日,到虎阜赛神、祭祀孤魂,船夫便借着这些美丽女子来抬高船价。遇到赛会的日子,画船像鱼鳞一样密集在山塘,比竞渡还要盛大。竞渡大概约定举行十来天,赛会则尽情欢乐一日;西边的船和东边的船彼此调笑,简直像一场毫无遮拦的大型集会。惠泉水煮茶、四糙冬春米饭、孙春阳的蜡烛,已经见于《板桥杂记》。近来宋公祠的法制半夏、陈皮,仰苏楼的各种花露,都是别处无法仿效的。至于西洋印花衫、裙、巾、袖,以及五色鬼子栏杆等物,在青楼中都被视为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用品。又过了几年来,云南翡翠盛行,一只环子可以值二三十万金钱,与它相比,珠玉简直像瓦砾一样。可见不知物力艰难的,实在不只是这些人。宴席尚未开始时,先唱一两出昆曲,配合丝竹鼓板,五音和谐协调;豪迈的曲调使人吐气扬眉,凄婉的曲调也足以令人魂销魄荡。开始时从容而有条理,接着在曲中徘徊,最后唱到“江上峰青,江心月白”,确实已经把技艺发挥尽了。懂得音乐的人,有时在酒意将尽时倾慕不已,必定请求再唱一遍,然后才肯应和。客人中有善于歌唱的,有时也能接续他的声调,不失为一场雅集。如今只略唱昆曲,随即接唱马头调、倒扳桨等小曲,还把这样做当作格外殷勤;醉客绝不可能少,听的人也常常快乐得忘了回去。虽然弦管繁密急促,柔靡的声调动人,但风雅已经大不如前了。庚申年盛夏,我和陈竹士、袁兰村寄居在虎邱东塔院。当时嵇荻浦寄居在朱氏山庄,徐惕庵寄居在罗浮别墅,洪稚存、方云亭同木石山人住在吕祖祠,张子白、刘芙初、郭频伽、吴次升、陆甫元等人常常带着酒来一同游玩。一时之间,诗酒的聚会、花月的缘分,极尽纸醉金迷的繁盛。适逢万石山房主人邀请同人去听“吴中第一琵琶”,惕庵当席写成七首七言律诗,八首争相传诵。如今荻浦、惕庵、稚存、甫元都已归道山,惕庵的诗也散失不传。昨天在书籍中得到甫元的《听琵琶》诗,赶紧抄录在这里,以记下今昔之感。诗说:推手、引手分别以名称来解释,下逆、上顺则用器具来区别。是谁创作的呢?据说在汉武帝时;乌孙公主离去以后,雅正的音乐也就停歇了。吴中的琵琶演奏者并不只有一人,凝馥女史被称为无人能比。绛衣女子如今再次谪入红尘,她的侠气本来就出自仙人的骨格。轮袍曲已经令人遗憾郁金香消歇,连琐曲又何曾使圆玉有所残缺。片刻之间雷声有大有小,突然觉得酒樽之前飞来雨雪。其中包含《离骚》二十五篇的情思,哪里只是八十一种宫调而已。听着它使我产生遥远的忧愁,人生的沦落又怎能忍心说起?红粉佳人飘零,不要徒然叹息;青衫之人憔悴,又有谁来怜恤?你如今凭一门技艺已经成名,我不如你,只能呜咽。庚午年我在九江时,曾约董竺云、郑梦白、刘孟涂等人戏作两首无题禁体诗:一首禁用十画以下的字,另一首禁用九画以上的字。我的诗写成后,因为其中有“胥江”“茂苑”等词,评论者说这是指郁芬馆。第一首说:绣成的麒麟纹织锦紧蹙,银钩挂起翡翠帘。面颊如霞蒸腾,笼罩着浓云;鬓发如雾,酿成■⑴■⑵。用画笔在裙上题写浓艳的字样,丰厚的貂皮装饰着帽檐。幽深的情怀融入澹荡之中,艳丽的姿质配得上纤细的褶裥。药谱装在囊中,盛着胆量;诗坛上,柳絮压着盐。琼楼中的女子娴雅地骑着凤,宝树之间鹓鸟和鹣鸟鸣叫。鹦鹉娇声传递酒盏,蘼芜也逊色于织成的缣帛。舞动的鸾鸟使■⑶发丝低垂,滴落的蚁酒沾湿了绛色的嘴唇。羹嫂痴痴地藏着覆器,幼婢警觉地听着漏壶报时。清晨的妆奁映着云影,人却懒于梳妆;过夜的花蕊沾着露华。脂粉褪去,栖息的香草蝴蝶也显出憔悴;精气消散,如同月中蟾蜍被侵蚀。黛色螺子填满郁郁的眉间,弦索争相发出参差的声响。旋转的馆舍中,传递书信的邮筒肃静;高耸的关门,锁钥严密。巢穴幽深,玉色的幼鸟安稳;潭水上涨,锦鳞潜伏。挑拨是非的人群纷纷窥伺破绽,只好暂且弥补缝隙,以避开嫌疑。情意的书信像蚕茧一样封得严密,盟誓却被蛀虫般的心肠吞食。可怜陷在尘世罗网中的跛足之人,叹息仙人的机缘被滞留淹没。宠爱和权势倾向郑袖,禅悦又感动了苏髯。慷慨地输给虞候,纵情嘲弄,只剩下陇廉。是谁磨亮了碧霄中的明镜?两相映照,都是瘦弱憔悴的模样。第二首说:从前是美好的公子,平生爱慕美丽的孟姜。有心甘愿成为匹配的伴侣,却不能忍受艰苦的防范。居处选在胥江曲折处,天意显出茂苑的芳香。枇杷树掩映的门巷狭窄,杜若飘香的院落亭台清幽。初次接近时都欢欣喜悦,再来时反而怯懦畏缩。交错的树枝高达二千尺,名帖写成十三行。古书装在芸香函中,秋日棋局上的玉子正忙。八种义理才一看便明白,七札之术尤其精良。午夜吟诗仍有应和,壮年所作的句子还等待匡助。花姑擅长砍伐,拿帚的婢女嫉妒明丽的妆容。柳色回转,传来春天的消息;松脂却老,成了药方。这位君子一同进入内室,又招呼我从房中经过。丙穴的光刚刚吐出,巫山的雨还没有狂暴。人适宜奔向月亮,星辰已经指向昏、亢二宿。短暂分别时先私下订盟,相互依恋,发誓绝不忘记。哪里像河北的使者,又像侍奉汝南王的人。市井的传言竟能聚人成虎,仙妃哭泣着牧羊。分飞之后音信时断时续,占卦只得到空亡的征兆。乞求归还交姬的旌旗,除非大士乘船来相救。因风长久地站立企盼,仿佛她就在水的中央。船山居士说:“前一首诗如七宝庄严的佛国,一字就是一件宝物;后一首诗如明亮圆润的珍珠,一字就是一颗明珠。真让人怀疑诗人的肠胃中还兼有造字台呢。”这种赞许超过实情,抄录下来反而增加惭愧。

昆曲讲四声,出口收音,靡不留意,而阔口甚难得。以余所闻,崔秀英、程默琴、史文香、孔蓉仙最善,此外颇属寥寥。岂见闻未广与?昨泊虎邱,见邻船载小娃约八九龄,唱《牡丹亭?冥判》全出,神色不乱,岂俗所谓童音耶?惜未详其里居姓氏。前年夏至日,余将行,先一日素月为余祖饯,席过丰,余曰:“我归何以报子?”意渠索香奁之玩。素月初云不望报,既而曰:“君归过锡山乎?”曰:“然。”曰:“若得清微道人书画,胜量一斛明珠矣。”其好名耶?抑实有所鉴赏耶?岁戊辰于役钟陵,见友人扇头有双桂堂女史谢湘霞书三绝句,诗笔条畅,字摹《麻姑仙坛记》,询系吴门女子,幼随父母客西江,其母前亦画舫中人。父领戏班,游南赣间,三年中子弟死亡殆尽,贫不能归。缘女略通翰墨,令作倚门妆,以糊一家之口。余闻而悲之,暇日走访,殷勤揖客,即呈诗扇,眉黛间露不胜羞涩之态,盖初晤之套头迫于不得已也。余窃谓此人或不至终身沦落,因作《湘霞曲》赠之,寓招隐意。锡山杨蕴山貌为图,题曰《湘夫人》。阅期年,闻姬已嫁,将有远行。枫江某生素与姬昵。再访晤,已凛乎不可犯。岂余诗之力欤?抑姬实能自洁身欤?古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近之也。又云取来歌里唱,胜向笛中吹。顾吴门近日诸伶工教昆曲,往往取效太速,不讲本文自然之义。涵虚子论曲,所最忌者,高低轻重,添减太过,即为淫荡之声,徒能乱人耳目。所贵若游云之飞太虚,上下无碍,使人听之,可以消释烦闷,和悦性情,通畅血气。若只以行腔取胜,恐日趋油滑耳。年来小调渐行,径径论昆曲者,或窃笑为河汉也。郑梦白出都,道经阴平,见旅壁诗笺,系壬申冬月吴江女史许淑芳述怀之作,字画端媚。诗云:阿侬生长吴江曲,阑干一带横塘北。江上芙蓉艳晚红,门前杨柳摇新绿。十二青丝覆额妍,十三整髻贴金细。偷拈画笔防耶怒,爱学神针得母怜。珠擎掌上珍无比,长成十五深闺里。银甲轻弹雁柱筝,乌丝细界鱼文纸。晨昏鸡膳奉高堂,侍女浓熏百和香。帐掩樱桃微见月,帘垂翡翠不知霜。风木悲凄两亲死,空房孤影嗟谁恃?生恨无家寄比邻,人夸不栉称男子。春去春来廿四风,落花如雪水流中。鹓鸾戢翼轻投网,鹦鹉传情误入笼。淡妆合作商人妇,往诉无端逢彼怒。递简偏遭鸩鸟媒,调羹不疗庚仓妒。出门遥指雨花台,穿取明珠泪满腮。才从磨蝎宫中出,又入坑愁海里来。将军五十英雄婿,三生不识鸳鸯字。貂尾新翻靺韐装,羊羔强倚氍毹醉。全家挈具走长安,细马轻驮道路难。月照淮城鸦市散,风高泗水雁声寒。愁围客馆城无缝,灯昏似豆垂金凤。马铎敲残杜宇魂,鸡声叫破梨花梦。梦中仿佛认双亲,苦语缠绵辨未真。慰藉蓬身栖草露,叮咛莲步慎风尘。五更邻骑如雷动,醒来血泪和泉涌。旧事难将恨海填,新愁又上眉山重。平生踪迹信谁知,椒壁题笺印雪泥。多少人间惆怅事,杨花飘泊又东西。梦白题《海棠娇》一阕于后云:明珠万斛钟情泪,穿成一串横斜。怜怜惜惜凤随鸦,梨云梦醒又天涯。红豆词场青眼客,背人私拜笼纱。东风不敢问桃花,落红飞去更谁家?凌霄者,吴门某氏女。随父母寄居邗上,与全椒郭芳树秀才有白头之订。适郭生将之长安,凌霄欲同行不果,迨郭生归而凌霄已物化。生作《惜花词》三十首悼之。后于画市得美人图一幅,逼肖凌霄,因自为序,并征同人题咏。湘南刘秀才雪畹为赋长歌,俊逸可喜。诗曰:春情如絮飞不起,随风吹堕昊门水。昊门春水绿浮烟,吴门女儿娇可怜。病我三春红杏雨,愁人二月绿杨天。东皇惯惹相思累,百丈游丝牵客至。客是汾阳旧公子,薄游小驻花前辔。花前有女正怀春,芳名艳绝凌霄字。湖上莫愁秋愈清,渡头桃叶春还媚。娉婷丽质本天生,云鬓风鬟解人意。徘徊芳景惜铅华,愿托身兮常自嗟。怪底彩云容易散,吹落江天逐断霞。重来不见天台路,人面桃花杳何处?崔护门前起浩叹,文君垆畔伤迟暮。五夜凄凉翡翠衾,十年零落珊瑚树。惆怅风前泪暗吞,维摩何处问前因?谁知未了情根在,画里欣逢镜里人。千呼万唤不肯应,向人但蹙双眉颦。纸上真真日相见,秋风不必悲团扇。地下追来紫玉魂,昙花再现红儿面。拟借壶公缩地符,缩得相思寸地无。何如此画藏金屋,翻得长留合浦珠。

〖注:■⑴,上雨下廉。(无读音)■⑵,上雨下韯。(无读音)■⑶,黑+农,音醲,黑■⑶也〗

粉墨丛谈》清甲左梦畹生戏编,小蓝田侍者参校。

译昆曲讲究四声,字音出口、收音,没有不留意的;而口腔开阔的唱法尤其难得。据我所听,崔秀英、程默琴、史文香、孔蓉仙最为擅长,此外就很少有人能达到这种程度。难道是我的见闻还不够广吗?昨天停泊在虎邱,看见邻船载着一个约八九岁的女孩,唱完《牡丹亭·冥判》一出,神色不乱,难道就是俗话所说的童音吗?可惜没有详细问到她的籍贯和姓氏。前年夏至那天,我将要出行,前一天素月为我设宴饯行,席面很丰盛。我说:“我回来以后拿什么报答你呢?”心里以为她要索取香奁中的玩物。素月起初说不求报答,后来却说:“您回来时经过锡山吗?”我说:“是。”她说:“如果能得到清微道人的书画,那就胜过一斛明珠了。”她是喜欢名声吗?还是确实有鉴赏之识呢?戊辰年我到钟陵办事,看见友人扇面上有吴门女史谢湘霞所写的三首绝句,诗笔流畅,字体临摹《麻姑仙坛记》。询问后得知她是吴门女子,幼年随父母客居西江;她的母亲从前也是画舫中的人。父亲领着戏班,在南赣一带游走,三年之中子弟几乎死尽,贫困得不能回去。因为女子略通翰墨,便让她登门卖艺,以此养活全家。我听说后为她悲伤,闲暇时前去拜访。她殷勤作礼迎客,随即拿出诗扇;眉黛之间流露出难以承受的羞涩神态,大概是初次相见时不得已采用的应酬姿态。我私下认为此人或许不至于终身沦落,于是作《湘霞曲》赠给她,寄托招引她归隐的意思。锡山杨蕴山为她画肖像,题作《湘夫人》。过了一年,听说她已经出嫁,将要远行。枫江某生一向同她亲近。我再次拜访她时,她已经凛然不可侵犯。难道是我的诗起了作用吗?还是她确实能够自我洁身呢?古人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因为人声距离人最近。又说,拿来在歌声中唱,胜过对着笛子吹。不过,吴门近来各位伶人教授昆曲,往往求效过急,不讲究原文自然的意义。涵虚子评论曲子,认为最忌讳的是高低轻重变化过度,增减太多,就成了淫荡的声音,只能扰乱人的耳目。可贵之处应当像游云飞翔在太虚之中,上下没有阻碍,使人听了能够消除烦闷、调和性情、通畅血气。如果只凭行腔取胜,恐怕会一天比一天油滑。近年来小调渐渐流行,直接评论昆曲的人,有的反而暗笑它虚浮无用。郑梦白离开京城,取道经过阴平,看见旅舍墙上的诗笺,是壬申年冬月吴江女史许淑芳抒怀之作,字迹端庄妩媚。诗说:我生长在吴江曲折的水乡,横塘北面有一带栏杆。江上的芙蓉在傍晚开放得鲜艳,门前的杨柳摇曳着新绿。十二岁时青丝覆盖额头,姿态妍丽;十三岁时梳整发髻,贴上细小的金饰。偷偷拿起画笔,防备父亲发怒;喜欢学习刺绣,得到母亲怜爱。像珍珠捧在掌上一样珍贵无比,长到十五岁,深居闺房。戴着银甲轻轻弹奏雁柱筝,用乌丝细细分隔鱼纹纸。早晚用鸡肉供奉双亲,侍女浓浓地熏着百和香。帐子遮掩着樱桃般的面容,微微可见月光;帘子垂着翡翠般的饰物,却不知外面的霜寒。风木之悲使双亲凄凉地去世,空房中只有孤影,不禁叹问还能依靠谁?只恨自己无家可归,只能寄居邻近之处;人们夸我不梳发髻,竟称我为男子。春去春来经历二十四番风,落花如雪飘入流水之中。鹓鸾收起翅膀,轻轻投入罗网;鹦鹉传递情意,却误入笼中。淡淡梳妆,正好做商人的妻子;前去诉说时,却无缘无故遭到那人的恼怒。递去书信,偏偏遇上像鸩鸟一样的媒人;调和汤羹,也治不了庚仓般的嫉妒。出门远远指着雨花台,穿过那里时明珠般的泪水流满面颊。才从磨蝎宫中出来,又进入充满忧愁的深海。丈夫是五十岁的将军、英雄,却三生三世都不懂鸳鸯相爱的文字。新制的貂尾翻作靺韐服装,强倚着羊羔酒,在毛毯上沉醉。全家携带行装前往长安,瘦马轻轻驮载,旅途道路艰难。月光照着淮城,乌鸦市场已经散去;泗水一带风高,雁声凄寒。愁绪围住客馆,仿佛城墙没有缝隙;昏暗的灯光像豆粒,垂照着金凤饰物。马铃声敲碎杜宇般的魂魄,鸡鸣声叫破梨花般的梦境。梦中仿佛认出了双亲,听见他们苦苦缠绵的话语,却辨认得不真切。他们安慰我这蓬草般的身躯寄栖在草露之间,又叮咛我迈动莲步时谨慎风尘。五更时邻人的骑马声如雷般震动,醒来时血泪和泉水一样涌出。旧日的事情难以填满怨恨之海,新添的愁绪又使眉山更加沉重。平生的踪迹确实有谁知道?椒壁上的题诗留下字迹,如同雪泥上的印痕。人世间有多少惆怅之事,杨花飘泊,又向东又向西。梦白在诗后题写一阕《海棠娇》,说:万斛明珠般的深情化作眼泪,串成一串横斜交错。怜爱又珍惜,凤凰却随乌鸦;梨花般的云梦醒来,又漂泊到天涯。红豆词场上有青眼相看的知己,背着人私下拜倒在纱笼之后。东风不敢问桃花,落红飞去后又归谁家?凌霄是吴门某氏的女儿,随父母寄居邗上,与全椒秀才郭芳树订下白头偕老的婚约。恰逢郭生将要前往长安,凌霄想同行却没有成功;等郭生回来时,凌霄已经去世。郭生作《惜花词》三十首悼念她。后来他在画市得到一幅美人图,画得极像凌霄,于是亲自作序,并征求同人题咏。湘南刘秀才雪畹作了一首长歌,俊逸可喜。诗说:春日的情思如柳絮飞不起,随风吹落在昊门的水中。昊门的春水碧绿,烟雾浮在水面;吴门的女子娇美而惹人怜爱。三春时节红杏沾着雨,使我病弱;二月里绿杨映着春天,使人忧愁。东皇惯于惹起相思的劳累,百丈游丝牵引着远客到来。客人是从前汾阳王府的公子,暂作轻游,在花前停住马辔。花前正有女子怀春,芳名艳绝,字叫凌霄。湖上的莫愁即使秋天更加清丽,渡头的桃叶在春天仍然妩媚。娉婷的美丽资质本来就是天生的,云鬓风鬟都能体会人的心意。徘徊在芳美的春景中,怜惜自己的青春容华,愿意托身于人,却常常自我叹息。奇怪的是彩云这样容易消散,被风吹落在江天之间,追随着断裂的晚霞。再次来时已看不见天台的道路,那如桃花般的人面又在何处?在崔护门前发出浩然长叹,在文君酒垆旁感伤年华迟暮。五更时在翡翠被中凄凉难眠,十年间如珊瑚树般零落。在风前暗暗吞咽眼泪,维摩居士又在哪里可以询问前世因缘?谁知道未了的情根仍在,竟在画中欣喜地遇见镜中的人。千呼万唤她也不肯答应,只对着人轻轻蹙起双眉。在纸上日日见到真真,不必因秋风而悲伤团扇被弃。从地下追来紫玉的魂魄,昙花般再次显现红儿的面容。想借壶公的缩地符,却无法把相思缩到一寸之地。哪里比得上把这幅画藏在金屋中,反而能长久留下合浦明珠。注:■⑴为上雨下廉,无读音;■⑵为上雨下韯,无读音;■⑶为“黑”加“农”,音“醲”,即黑■⑶。《粉墨丛谈》,清甲左梦畹生戏拟编写,小蓝田侍者参与校订。

序

  莽莽乾坤,悠悠日月,阴阳无间。是色界天,情缘所充满。人间世,秀灵之气,固无往而不钟;造化之机,亦有蓄而必泄。九州岛一片净土,人其赘疣;六合一大戏场,畴非傀儡?迂拘者每多固执,融贯者为能洞观。要知眷怀西方,会心别具;寄情南国,相思本同。离离豆蔻之花,灼灼樱桃之树。芙蓉色丽,见者魂销;芍药香浓,闻之心醉。而况棠嫣杏韵,海上风华;竹脆桐清,吴中材美。在昔已盛,于今尤繁。冠玉郎君,莲花比面;铸金弟子,杨柳为腰。仿佛天仙化人,强半霓裳旧队。别有轻裾艳侣,能为秦声;长袖少年,雅善楚舞。一声羌笛,飞出关山;万片天花,散落尘埃。随风絮集,聚水萍逢。兰如美人,香兮堪挹;菊有佳色,秀也可餐。霞蔚云蒸,珠联璧合。色色入妙,簇簇生新。骐骥之群,所以常空冀北;琼瑶之选,居然毕萃江南。乃自桂窟元音,羽商空按;梨园故实,梗概不闻。甄综久虚,妍华终秘。后庭花隐,访艳莫从;仙源路迷,问津无处。几使笙笛队里,繁响消沈;裙屐场中,流风歇绝。此《粉墨丛谈》所由作也。夫歌翻白纻,群俊喧传;曲唱黄河,诸伶罗拜。事如许韵,悉属文人;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烟花矧值夫三月,丝竹复感于中年。地处繁华,时逢饶乐,激扬清浊,搦管消闲,驰骋词章,藉题抒感,所事不嫌破格,伊人其有遐心乎?尔乃振铎情天,转轮香地,晨飞意蕊,夕炳心灯。风送妙花,结而成盖;月临玉树,湛然流辉。情逐境移,影由形起。为领婴蔅之趣,遂参靡曼之禅。集舞衫歌袖以相形,约脂彩粉光而使聚。或写娉婷之玉貌,或传宛转之珠喉,或描温婉之性情,或状缠绵之意态。或诗或画,一技必登;或琴或书,片长亦录。举凡珠尘玉屑,靡不囊括网罗。鸾翔凤翥之神,心形手绘。燕兰莺花之谱,旧样新翻。录仿小名,人系一传。虽品红题翠,艳溢行间;而堕溷飞茵,意在言外。绮怀有托,雅什同镌。名傥藉诗词以传,集宜与金石并寿矣。虽然习俗移人,贤哲不免,少见多怪,物情类然。须眉巾帼之间,品衡讵无一当;牝牡骊黄之外,赏识庸有几人。声涉同声,似尤易滋疑市虎;道非常道,或不免贻诮野狐。则将诬游戏文章,为荒唐笔墨;而岂知安怀志量,即胞与规模。东山伎女,亦是苍生;南部歌儿,罔非赤子。风流未艾,况不独旧日冠裳;月旦无私,又何异普天霖雨哉。真空无像非像,实际无言非言。神而明之,思过半矣。仆心灰弹铗,气沮吹箫,肮脏风尘,穷愁傲世,淋漓粉墨,痛哭登场,燕月歌声,十年梦呓,吴霜鬓影,几点飘零。然而万劫历残,三昧拾得,悟怀绝冥之肆,游心无量之天。合古今宇宙于一堂,正自形容不尽;分云月风霆为四部,敢云声色俱佳?见塔树而知海影之翻,对镜花而悟优昙之见。卷中人似曾相识,眼前事无可奈何。每当歌罢酒阑,同付一叹;转念芳名艳誉,自有千秋。则又藉慰于心,并且破涕为笑。以故无徐陵之文藻,亦序玉台;非必有韩偓之笔花,始题粉字也。嗟乎!空中楼阁,弹指皆非;纸上云烟,转瞬即变。身世俄惊电石,神仙亦感沧桑。发空谷之幽香,梦畹真生九畹;修歌台之艳史,忏情转觉多情。作之者难,成亦不易,略窥微旨,还质解人。大千世界光明,一切人天欢喜。夭桃红杏,齐付东风,翠竹黄花,永为闲伴。掷笔化虹之日,相约骑蝴蝶登仙;按图索骏之人,莫错认蟾蛛为马。

                 光绪岁在强圉大渊献陬月望日,意琴室主

自题粉墨丛谈

  漫调锦瑟思华年,且约闲愁赴管弦。

  红豆子繁新记曲,碧桃花瘦旧传笺。

  常教白纻临风舞,也胜黄垆倚醉眠。

  艳锦百端歌几叠,管他人骂拓枝颠。

占断春江花月场,天魔十六尽成行。

  四檐红桂银蟾锁(谓蟾仙),一曲青桐紫凤翔(谓桐荪)。

  翠馆秋闲云掩碧(谓翠喜),兰簃宵静月流黄(谓兰仙)。

  唐鸡味俊春莺稚,留与词人话夕阳。

谢尽空花指一弹,欢筵才上已汍澜。

  秋声谱按银筝冷(桐秋巳返都门),寿字香烧石鼎残(桂寿色艺极佳久悲玉殒)。

  化作鸳鸯仍易散,梦为蝴蝶不成欢。

  茫茫恨海终无极,忍把情缘付达观。

曾住蓬莱最上层,谪居意气尚飞腾。

  闲情紫陌春调马,奇想苍冥晓驾鹏。

  书剑飘零尘梦醒,莺花泛滥鬓丝增。

  谁怜跋扈词坛客,哭倒歌场泪欲冰。

道是无情越有情,惺惺相与惜惺惺。

  朱门挟瑟颜终赤,碧榭听歌眼独青。

  敢以余桃增罪孽,只因弱絮感飘零。

  鸾漂凤泊休惆怅,我亦春江断梗萍。

粉香为泽玉为田,小录然脂手自编。

  如我何能拘礼法,得卿端不羡神仙。

  刻来楮叶成何用,修到梅花各有缘。

  春水一池波四壁,与谁共证有情禅?

译序 茫茫乾坤,悠悠日月,阴阳之间没有间隔。这是色界天,是情缘充满的地方。人间世界,秀美灵异的气息本来无处不汇聚;造化的机理,也总是有所积蓄而必然流露。九州岛不过是一片净土,人不过是其中的赘疣;六合不过是一座大戏场,谁不是傀儡?迂腐拘谨的人往往固执,融会贯通的人才能洞察全局。要知道,眷恋西方,自有独特的会心之处;寄托情思于南国,本来就是相同的相思。繁茂的豆蔻花,鲜艳的樱桃树;芙蓉色彩艳丽,看见的人便神魂消散;芍药香气浓郁,闻到的人便心醉。何况海棠的娇艳、杏花的风韵,都是海上的风华;竹声清脆,梧桐清越,吴中的才俊美人尤其秀美。过去已经兴盛,如今更加繁盛。戴冠如玉的郎君,面容好比莲花;容貌精美的弟子,腰肢如杨柳。仿佛是天仙化身的人,大半是霓裳旧日歌舞队中的人物。另有衣裙轻盈的艳丽伴侣,能唱秦声;长袖的少年,尤其擅长楚舞。一声羌笛,飞出关山;万片天花,散落尘埃。随风而来的柳絮聚集,水中的浮萍相逢。兰花如同美人,香气可以捧取;菊花有美好的颜色,秀丽得仿佛可以食用。彩霞密集,云气蒸腾;明珠相联,美玉相合。各种姿态都进入妙境,簇簇景象不断翻新。千里马成群,所以冀北常常空无良马;美玉般的人才,竟然全都汇聚在江南。可是自从桂窟中的元音失传,羽调和商调徒然按弄;梨园从前的故事,也几乎无人知晓。甄别综理长久荒废,美丽华彩最终隐藏。后庭花已经隐没,想访求艳丽却无从寻找;仙源道路迷失,想问渡口也没有地方。几乎使笙笛队中的繁复声响逐渐消沉,裙屐游乐的场所中,流传的风韵也完全断绝。这就是《粉墨丛谈》创作的缘由。歌者翻唱《白纻》,群贤喧闹传诵;曲子唱到《黄河》,各位伶人列队拜谢。这样的事情和韵事,全都属于文人;情感所集中之处,正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何况烟花正值三月,丝竹又触动中年人的感慨。身处繁华之地,适逢富足欢乐的时节,于是激扬清声浊声,拿起笔来消遣,驰骋于词章之间,借题目抒发感触;所做的事情不怕破格,这些人难道会没有高远的心思吗?于是振动情天的钟铎,转动香地的法轮;早晨飞起心意的花蕊,夜晚点亮内心的灯火。清风送来妙花,聚结起来成为华盖;明月照临玉树,清澄地流洒光辉。情感随着境遇迁移,影子因形体而产生。为了领会婴蔅般的趣味,于是参悟柔靡之禅。汇集舞衣和歌袖来相互映照,约集脂粉的色彩和光泽使之聚合。有时描写娉婷的玉貌,有时传写婉转的珠喉,有时刻画温柔婉约的性情,有时描摹缠绵的情态。有诗有画,每一种技艺都一定收入其中;有时谈琴,有时谈书,哪怕只有片言半语也加以记录。凡是珍珠般的尘屑、玉石般的碎片,没有不搜罗囊括的。鸾飞凤舞般的神采,用心体会,以笔描绘;燕兰莺花一类人物的谱录,则在旧稿上翻出新意。仿照小传的体例记录姓名,使每个人各有一篇传记。虽然红粉翠黛,艳色洋溢于字里行间;但那些坠入污泥、飘飞茵席的身世,又都在言外含有深意。绮丽的情怀有所寄托,高雅的诗篇也一同刻镌。若名声能够借诗词流传,那么这部集子也应当和金石一样长存了。可是习俗能够改变人,贤哲也不能避免;见识少便以为奇怪,万物人情大多如此。在须眉与巾帼之间,难道没有一个值得品评衡量的人吗?在雌雄、黑黄之外,真正懂得欣赏的又有几人?声音涉及相同的声音,似乎尤其容易滋生“三人成虎”式的疑惑;道不是寻常之道,或许也免不了被讥为野狐。于是人们将把这些文字诬为游戏之作、荒唐笔墨;哪里知道其中寄托着安顿身心的志量,以及把天下人视为同胞的胸襟。东山的歌伎也是苍生,南部的歌儿也无不是赤子。风流之事至今未衰,何况并不只是旧日的冠裳人物;品评人物若能公正无私,又与普降天下的甘霖有什么不同呢?真正的空寂没有形象,却无不是形象;真实的境界没有言语,却无不是言语。若能神妙地领会其中道理,思考便已经过半了。我心如死灰,像冯谖弹剑求荐,又像伍员吹箫乞食;困顿于风尘,穷愁而傲视世俗;纵情挥洒于粉墨之间,含悲痛哭登上舞台。燕地的月色和歌声,已成十年的梦呓;吴地的霜染鬓影,只剩几点飘零。经历了无数劫难的残余之后,我拾得三昧,在悟境中超越幽冥的放纵,于无量的天空遨游心神。把古今宇宙合在一堂,本来就难以完全形容;把云月风雷分为四部,哪里敢说声色都美妙呢?看见塔树,便知道海上倒映的影子在翻动;面对镜中之花,便悟到优昙花的显现。卷中的人物似乎曾经相识,眼前的事情却无可奈何。每当歌声唱罢、酒席将尽,便一同付之一叹;转念想到那些芳名艳誉,自会流传千秋,于是又借此安慰内心,甚至破涕为笑。因此,即使没有徐陵那样的文采,也可以为《玉台新咏》作序;并非一定要有韩偓那样的笔花,才可以题写粉壁上的字。唉!空中楼阁,弹指之间便都成了虚妄;纸上云烟,转眼之间便会改变。身世忽然惊如电光石火,即使神仙也会感到沧海桑田。让空谷发出幽香,梦中的兰畹便真能生出九畹兰花;修撰歌台上的艳史,忏悔情事反而更觉得多情。创作它很难,完成它也不容易;我略略窥见其中微旨,姑且拿来请真正懂得的人指正。大千世界光明普照,一切人和天神都欢喜。夭桃红杏,统统交给东风;翠竹黄花,永远作为闲适的伴侣。到了投笔化虹的那一天,我们相约骑着蝴蝶登仙;那些按图索骏的人,可不要把蟾蜍蜘蛛错认成马。光绪年间,岁次强圉大渊献,陬月望日,意琴室主人 自己题写《粉墨丛谈》随意拨弄锦瑟,追想美好年华;暂且约请闲愁,交付给管弦。红豆子繁盛,重新记下曲调;碧桃花消瘦,旧日传来的笺纸仍在。常常教白纻舞迎风起舞,也胜过倚着黄垆醉卧而眠。织成百般艳丽的锦绣,歌唱了多少重;管他旁人斥骂《拓枝》舞得癫狂。独占春江上的花月胜场,天魔十六人全都排成行。四面檐下红桂映着银蟾,月宫仙子被锁其中(指蟾仙);一曲奏起青桐,紫凤飞翔(指桐荪)。翠馆秋日清闲,白云遮住碧色(指翠喜);兰室夜深寂静,月光流成黄色(指兰仙)。唐鸡的滋味俊美,春莺还很稚嫩;把这些留给词人去谈论夕阳。弹指谢绝一切空花幻影,欢乐筵席才刚开始,眼泪已经纵横。秋声曲谱按在银筝上,筝声已冷(桐秋已经回到都门);寿字香在石鼎中燃尽,香炉也将残了(桂寿色艺极佳,已经长久悲痛玉人殒落)。即使化作鸳鸯仍然容易离散,即使梦中化为蝴蝶也不能得到欢乐。茫茫的恨海终究没有尽头,怎么忍心把这段情缘交给达观来消解。我曾经住在蓬莱最高一层,虽被贬居人间,意气仍然飞扬。闲适的情怀在紫陌春日调马,奇异的想象在苍冥清晨驾鹏。书剑飘零,尘世的梦已经醒来;莺花泛滥,鬓边的白发却增加了。谁来怜惜这个在词坛上纵横不羁的客人?他哭倒在歌场,眼泪几乎要凝成冰。说是无情,实际上却更有情;惺惺相惜,彼此都爱惜有情之人。在朱门中抱琴,脸色终究红润;在碧榭听歌,唯独得到青眼。哪里敢拿余桃之事增加罪孽,只因看到柔弱的柳絮飘零而心生感触。鸾鸟漂泊、凤凰停泊,不必惆怅;我也不过是春江上的断梗浮萍。以脂粉香气作恩泽,以美玉作田地;这部小册子用胭脂润色,亲手编成。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拘守礼法?能够得到你,实在不羡慕神仙。刻下楮叶又有什么用?修养到梅花境界,各人自有各人的缘分。春水满池,波光映照四壁,要和谁共同印证这有情的禅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