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谱卷上(1/2)
仁宗朝,张冕学士赋蜀中海棠诗,沈立取以载《海棠记》中云:“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注云:大约木瓜,林檎,花初开皆与海棠相类。若冕言,则江西人正谓棠梨花耳。惟紫绵色者,始谓之海棠。按沈立记言:“其花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审此则似木瓜、林檎六花者,非真海棠明矣。晏元献云:“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海棠花。”然则元献亦与张冕同意耶。闽中漕宇修贡堂下,海棠极盛,三面共二十四丛,长条修干,顷所未见。每春着花,真锦绣段。其间有如紫绵揉色者,亦有不如此者。盖其种类不同,不可一槩论也。至其花落,则皆若宿妆淡粉矣。余三春对此,观之至熟,大率富沙多此。官舍人家,往往皆种之。并是帚子海棠,正与蜀中者相类,斯可贵耳。今江浙间别有一种,柔枝长蒂,颜色浅红,垂英向下如日蔫者,谓之垂丝海棠,全与此不相类,盖强名耳。吾叔刘渊材谓人曰:“平生死无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渊材欲说,敛目不言,久之,曰:“吾论不入时听,恐尔曹轻易之。”问者力请,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闻者大笑,渊材瞠目答曰:“诸子果轻易吾论也。”真宗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近臣唱和。(《琐碎后录》)唐相贾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同前)重叶海棠曰花命妇,又以多叶海棠为花戚里。(《牡丹荣辱志》)每岁冬至前后,正宜移掇窠子,随手使肥水浇,以盫过麻屑粪土,壅培根底,使之厚密。才到春暖,则枝叶自然大发,着花亦繁密矣。(《长春备用》)许昌薛能海棠诗,叙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花木录》)南海棠本性无异,惟枝多屈曲,数数有刺,如杜梨花,亦繁盛,开稍早。(同前)王介甫《梅》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杜默云:“倚风莫怨唐工部,后裔谁知不解诗。”曾不若东坡《柯丘海棠》长篇,冠古绝今,虽不指名老杜,而补亡之意,盖使来世自晓也。(《碧溪诗话》)“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先生常作大字如掌书,此诗似是晚年笔札,与集本不同者,袅袅作渺渺,霏霏作空蒙,故墨迹旧藏秦少师伯阳,后归林右司子长,今从墨迹。(吴兴沈氏注东坡诗)东坡谪居齐安时,以文章游戏三昧。齐安乐藉中李宜者,色艺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诗曲,独宜以语讷,不能有所请,人皆咎之。坡将移临汝,于祖饯处,宜哀鸣力请。坡半酣笑谓之曰:“东坡居士文名久,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诗话总龟》)。蜀潘炕有嬖妾解愁,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外史梼杌》)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云仙散录》)海棠花欲鲜而盛,于冬至日早,以糟水浇根下。(《琐碎录》)李赞皇《花木记》:“以海为名者,悉从海外来,如海棠之类是也。”海棠侯花谢,结子剪去,来年花盛而无叶。(同前)黄海棠,本性类海棠。青叶微圆而色深,光滑不相类。花半开,鹅黄色,盛开渐浅黄矣。(同前)海棠色红,以木瓜头接之,则色白。(《长乐志》)徐俭乐道,隐于药肆中。家植海棠,结巢其上,引杯倚木而饮。(《钳珠集》)
诗上
海棠 太宗御制
每至春园独有名,天然与染半红深。
芳菲占得歌台地,妖艳谁怜向日临?
莫道无情闲笑脸,任从折戴上冠簪。
偏宜雨后看颜色,几处金杯为尔斟。
海棠 真宗御制
春律行将半,繁枝忽竞芳。
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
戏蝶栖轻蕊,游蜂逐远香。
物华留赋咏,非独务雕章。
又
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
高低临曲槛,红白间纤条。
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
尽堪图画取,名笔在僧繇。
会僚属赏海棠,偶有题咏。光宗御制。
浓淡名花产蜀乡,半含风露浥新妆。
娇娆不减旧时态,谁与丹青为发扬。
观海棠有成
东风用意施颜色,艳丽偏宜着雨时。
朝咏暮吟看不足,羡他逸蝶宿深枝。
译仁宗朝,张冕学士作咏蜀中海棠诗,沈立把它取来载入《海棠记》,诗中说:“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注释说:大概木瓜、林檎花刚开放时,都与海棠相似。如果依照张冕所说,那么江西人所称的正是棠梨花。只有紫绵色的,才开始称作海棠。考察沈立的记载说:“花有五瓣,刚开时极红,像点点胭脂;开放后渐渐形成彩色晕纹;凋落时像隔夜妆容褪成淡粉。”仔细看,这就像木瓜、林檎那样的六瓣花,显然不是真正的海棠。晏元献说:“已经平定却又摇曳着春水般的颜色,像红又像白的海棠花。”那么元献也和张冕的意见相同吗?闽中漕司官署修贡堂下,海棠极其繁盛,三面共有二十四丛,长枝高干,是近来从未见过的景象。每年春天开花,真像一段锦绣。其中有些颜色像紫绵揉成的,也有些不是这样。大概它们品种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到了花落时,却都像隔夜妆容褪成的淡粉。我连续三个春天面对这些花,观察得很熟悉,大体上富沙一带多有这种花。官舍和民家往往都种它们,而且都是帚子海棠,正与蜀中的相似,这才值得珍贵。如今江浙之间另有一种柔枝长梗、颜色浅红、花朵下垂如日头晒蔫的花,称为垂丝海棠,和这种海棠完全不同,大概只是强行取了同一个名称。我叔父刘渊材对人说:“我平生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所遗憾的只有五件事。”别人问他原因,渊材想说,却闭目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的议论不合时人的听闻,怕你们轻视它。”询问的人极力请求,他才回答:“第一恨鲥鱼骨头太多;第二恨金橘太酸;第三恨莼菜性寒;第四恨海棠没有香气;第五恨曾子固不会作诗。”听到的人大笑。渊材瞪眼回答:“你们果然轻视我的议论。” 真宗亲自制作《后苑杂花十题》,把海棠列为第一题,近臣唱和。(《琐碎后录》) 唐朝宰相贾耽著《百花谱》,把海棠称为花中的神仙。(同上) 重瓣海棠称为“花命妇”,多叶海棠又称为“花戚里”。每年冬至前后,正适合移栽海棠根株,随即用肥水浇灌,并把浸过的麻屑和粪土堆培在根部,使根土厚实紧密。刚到春暖时,枝叶自然就会大量生长,开花也会繁多茂密。许昌薛能有《海棠诗》,说蜀地海棠虽有名声,而关于它的诗却没有名声。南海棠的本性与普通海棠没有不同,只是枝条多弯曲,常常带刺,像杜梨花一样;花也很繁盛,而且开得稍早。王介甫《梅》诗说:“少陵因为你牵动了作诗的兴致,却偏偏无心写海棠。”杜默说:“不要倚风埋怨唐代工部,谁知道他的后代竟不懂得写诗。”曾不如东坡《柯丘海棠》的长篇诗,古今第一;虽然没有指名老杜,但有替他补写亡逸诗篇的意思,大概是要让后世自己明白。“东风轻轻吹拂,浮动着海棠的盛光;香雾朦胧,月亮转过回廊。只怕夜深花儿睡去,再点燃银烛照着它的红妆。”先生常写掌大字,这首诗似乎是晚年的手迹。它与诗集本不同,手迹中作“袅袅”为“渺渺”,作“霏霏”为“空蒙”,所以墨迹旧藏于秦少师伯阳家,后来归林右司子长所有;现在依据墨迹记录。东坡被贬居齐安时,把写文章当作游戏三昧。齐安乐籍中的李宜,姿色和技艺不比其他歌妓差;其他歌妓都能在宴席上得到诗曲,唯独李宜因为不善言辞,不能有所请求,众人都责怪她。东坡将要迁往临汝时,李宜在祖饯处悲声哀求。东坡酒喝到一半,笑着对她说:“东坡居士的文章名声久已有之,为什么偏偏没有诗句提到李宜?这恰如西川的杜工部,海棠虽然美好,却不写诗吟咏。” 蜀地潘炕有一个宠妾名叫解愁,姓赵。她的母亲梦见吞下海棠花蕊后生下她;她颇有倾国之色,擅长创作新曲。黎举常说:想让梅花娶海棠,让枨子作臣子、樱桃作臣妾,还想把芥菜嫁给竹笋;只可惜它们的时令不同。不过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全都成了亲密朋友。要使海棠花色鲜艳而开得繁盛,应在冬至那天早晨,用糟水浇灌根部。李赞皇《花木记》说:“名称中带‘海’字的花木,全都是从海外传来,如海棠之类就是这样。”海棠花谢后,结子时把果实剪去,来年花会开得繁盛而不长叶子。黄海棠,性状与海棠相似。叶子青色,略圆而颜色深,光滑,这些方面与海棠不相同。花半开时呈鹅黄色,盛开后逐渐变成浅黄色。海棠花本来是红色的,用木瓜头作砧木嫁接后,花色就变白。徐俭乐道,隐居在药铺里。他家种着海棠,在树上搭巢居住,拿着酒杯靠着树饮酒。诗上 《海棠》 太宗御制 每到春天园中便独以海棠著名,天然的红色仿佛染成了深浅不同的红色。芳香的春色占据了歌台之地,这样妖艳的花朵,谁会怜爱它迎着阳光开放?不要说它没有情意、只是闲闲含笑,它任凭人们折下,插戴到冠簪上。尤其适合在雨后观赏它的颜色,不知有多少金杯为你斟满美酒。《海棠》 真宗御制 春季的节候将过一半,繁茂的枝条忽然争相吐露芳香。花朵蒙蒙含着隔夜的雾气,鲜明灿烂地映着早晨的太阳。嬉戏的蝴蝶停在轻柔的花蕊上,游飞的蜜蜂追逐着远处飘来的花香。如此美好的物色值得留下诗篇,并不只是为了追求华丽的辞藻。又一首 青翠的花萼在清晨绽放,清新的香气随处飘散。花枝高低错落地临近曲折的栏杆,红花白花夹杂在纤细的枝条间。滋润光泽胜过聚集的温润美玉,繁密得如同簇拥的深红绡纱。完全值得画下来,只是要有顾恺之那样的名笔才行。与僚属一起观赏海棠,偶然作诗题咏。光宗御制。浓淡相间的名花产自蜀乡,花朵半含风露,沾湿了新妆。娇美妩媚不减往日的姿态,谁能用丹青把它充分描绘出来?观赏海棠有感 东风有意施展色彩,海棠在带雨时尤其艳丽。早晨吟咏、晚上吟咏,怎么看也看不够;真羡慕那些闲逸的蝴蝶,能在深深的枝条上过夜。
唐薛许昌(能)海棠诗并序
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杜工部子美于斯有之矣。得非兴象不出,殁而有怀。何天之厚余,获此遗遇,谨不敢让,用当其无。因赋五言一章,二十句。学陈梁之紫,妍汉物之朱。不以彼物择其功,不以陈言踵其趣。或其人之适此,有若韩宣子者,风雅尽在蜀矣。吾其庶几。又花植于府之古营,因刻贞石,以遗吾党,将来君子业诗者,苟未变于道无赋耳。咸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叙。
酷烈复离披,玄功莫我知。
青苔浮落处,暮柳间开时。
醉带游人插,连阴彼叟移。
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
香少传何计,妍多画半遗。
岛苏连水脉,庭绽杂松枝。
偶泛因沉砚,闲飘欲乱棋。
绕山生玉垒,和郡遍坤维。
负赏惭休饮,牵吟分失饥。
明年因不见,留此赠巴儿。
又七言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
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闲地细飘浮净藓,短亭深绽隔垂杨。
从来看尽诗谁苦,不及欢游与画将。
海棠 郑谷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浓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蜀中赏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
洗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杜工部旅蜀诗集中无海棠之题)
擢第后,入蜀,经罗利路,见海棠盛开,偶题。
上国休夸红杏艳,沉溪自照绿苔矶。
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
堪恨路长移不得,可无人与画将归?
手中巳有新春桂,多谢烟香更入衣。
奉和真宗御制后苑杂花海棠。晏枢相殊。
太液波才绿,灵和絮未飘。
霞文光启旦,珠琲密封条。
积润涵仙露,浓英夺海绡。
九阳资造化,天意属乔繇。
同和 刘内翰筠
日景烘初绽,鲜风惜未飘。
蝶魂迷密径,莺语近新条。
芳蕙熏宫锦,丹浆晕海绡。
惟时奉宸唱,赓奉愧咎繇 。
海棠 晏枢相殊
轻盈千结乱樱藂,占得年芳近碧栊。
逐处间匀高下萼,几番分破浅深红。
烟晴始觉香缨绽,日极犹疑蜡蒂融。
数夕朱栏未飘落,再三珍重石尤风。
又
杳霭何惊目,鲜妍欲荡魂。
向人无限思,当昼不胜繁。
浩露晴方浥,游蜂暖更暄。
只应春有意,留赠子山园。
又
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锦江头几万枝。
纵使许昌诗笔健,可能终古绝妍辞。
又
濯锦江头树,移根药砌中。
只应春有意,偏与半妆红。
和枢密侍郎因看海棠,忆禁苑,此花最盛。晏枢相殊。
青琐曾留眄,珍藂宛未移。
幸分霖雨润,犹见艳阳姿。
移宅来朱槛,攀条忆绛蕤。
能令人爱树,不独召南诗。
又 郭待制稹
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传得东君深意态,染成西蜀好风光。
破红枝上仍施粉,繁翠阴中旋扑香。
应为无诗怨工部,至今含泪作啼妆。
又 石学士延年
君看海棠格,群花品讵同。
娇娆情自富,萧散艳非穷。
旧谷斑吴苑,梅罗碎蜀宫。
锦窠杯里影,绣叚隟前烘。
心乱香无数,茎柔动满丛。
意分巫峡雨,腰细汉台风。
盛若霞藏日,鲜于血洒空。
高低千点赤,深浅半开红。
妆指朱才布,膏唇檀更融。
色焦无可压,体瘦不成丰。
枝重轻浮外,苞疏密闹中。
难胜蜂不定,易人蝶能通。
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媚有思,加腻干丰条,苒弱可爱,北方所未见。诸公作诗,流播西蜀。余素好玩,不能自默。然所道皆在前人陈迹中,如国风申章亦无愧云。
蜀国天余煦,珍葩地所宜。
浓芳不隐叶,并艳欲然枝。
襞影分群萼,均霞点万蕤。
回文锦成后,夹煎燎烘时。
蜂蕊迎衔密,莺梢向坐危。
浅深双绝态,啼笑两妍姿。
绛节排烟竦,丹釭落带垂。
童容干畏薄,便面到忧迟。
媚日能徐照,暄风肯遽吹。(蜀少疾风故花愈盛)
惜欢当腕晚,留恨付离披。
丽极都无比,繁多仅自持。
损香饶麝柏,照影欠瑶池。
画要精侔色,歌须巧骋辞。
举樽频语客,细摘玩芳期。
和晏尚书海棠
媚柯攒仄倚春晖,封植宁同北枳移。(花自西蜀流种而秾丽不变)
台岭分霞争抱萼,蜀宫栽锦斗缠枝。
不忧轻露蒙时润,正恨炎风猎处危。
把酒凭栏堪并赏,莫容私恨为披离。
海棠
西域流根远,中都属赏偏。
初无可并色,竟不许胜妍。
薄暝霞烘烂,平明露濯鲜。
长衾绣作地,密帐锦为天。(吴人语帟覆为帐天)
浅影才欹槛,柯横欲照筵。
愁心随落处,醉眼着繁边。
的的夸妆靓,番番恃笑焉。
何尝间兰媚,要是掩樱然。
艳足非天誉,香轻且近传。
所嗟名后出,遗载楚臣篇。
又
万萼霞干照曙空,向来心赏已多同。
未如此日家园乐,数遍繁枝衮衮红。
译唐薛许昌(能)《海棠诗》并序 蜀地海棠虽有名声,却没有流传下来的诗,杜工部杜子美在这件事上确实有所缺憾。难道不是因为兴致和意象没有产生,死后才令人怀念吗?上天多么厚待我,使我获得这次补写遗篇的机会;我谨慎地不敢推辞,用来填补这个空缺。因此作五言诗一章,共二十句。它要学习陈、梁诗歌的紫色华美,也要妍丽如汉代器物的朱红。不因为已有的花色而限制它的功用,也不沿袭陈旧的言辞来追随前人的情趣。或许有像韩宣子那样的人适逢此事,蜀地的风雅就都具备了。我大概也可以接近这个境界。又因为海棠栽种在府署的旧营地中,于是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留给我的同道和将来作诗的君子;如果他们还没有改变诗道,就不至于没有诗来歌咏它。咸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作序。花朵浓烈而又纷披,造化的神功没有人知道是我所见。青苔漂浮、花落的地方,暮色中的柳树间正是花开的时节。醉酒的游人把花插在身上,连片的树荫下,老人们把它移栽。清晨以前,清露已经沾湿花朵;傍晚以后,猛烈的风又来吹打。花香很少,怎样才能传播出去?花姿虽美,画笔却只能留下其中一半。花岛与水脉相连,庭院中绽放的花朵夹杂在松枝之间。偶尔飘落,仿佛沉入砚中;闲散地飞舞,又像要扰乱棋局。环绕山岭生长,如玉垒山一般;遍布全郡,直达大地四方。面对如此美景却辜负了它,惭愧得不敢停杯;为牵引诗兴而吟咏,竟忘了饥饿。明年如果看不见它了,就留下这首诗赠给巴地的人吧。又一首七言诗 天下四海大概没有蜀地海棠;它一时开放,便使一座城都充满香气。天晴时,官府中的海棠低低临近栏杆;雨后,民家的花枝纷纷伸出墙外。空闲之地,花瓣细细飘落在洁净的苔藓上;短亭深处,花朵绽放,隔着垂杨可见。自古以来把它看尽,谁在作诗上最为辛苦?还不如尽情游赏,让画师把它画下来。《海棠》 郑谷 春风有意调匀花的颜色,值得携酒赏花并赋诗。浓艳秀丽最适合刚刚被雨水沾湿的时候,娇美妩媚全在将开未开之际。不要担心那些临窗慵懒梳妆的女子;梁广的丹青妙笔也迟迟不敢落笔。早晨醉赏、晚上吟咏,怎么看也看不够;真羡慕那些蝴蝶,能在深深的花枝上栖宿。在蜀中赏海棠 浓淡相宜的芳美春色充满蜀乡,花朵半随风雨凋残,仿佛使黄莺也断肠。洗花溪上空自惆怅,只因杜子美无情,竟没有为它发扬光大。(杜工部旅居蜀地的诗集中没有以海棠为题的诗。) 考中进士后进入蜀地,经过罗利路,看见海棠盛开,偶然题诗。休要夸说京城的红杏艳丽,沉溪边的海棠正对着长满绿苔的石矶自我映照。一枝低垂,带着正在酣睡的流莺;几片花瓣随狂风飞舞,和蝴蝶一同飘飞。只可恨道路太长,不能把它移走;难道就没有人把它画下来带回去吗?手中已经有了新春的桂花,还多谢这烟霞般的花香,更渗入衣裳。奉和真宗御制《后苑杂花海棠》。晏枢相殊。太液池的水刚刚变绿,灵和殿的柳絮还没有飘飞。花纹像霞光,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发亮;花朵如珠串,密密缀满枝条。积聚的润泽含着仙露,浓艳的花朵胜过海上绡纱。九阳之气助成造化,天意把美好归属于乔繇。同和 刘内翰筠 阳光烘照着刚刚绽放的花朵,清新的风爱惜它,还没有把花香吹散。蝴蝶的魂魄迷失在幽密的小径,黄莺的鸣声靠近新生的枝条。芳香的蕙草熏染着宫锦,丹红的花汁使海棠绡纱般的花色晕染开来。此时承奉宸官的唱和之作,接续奉答实在惭愧,简直有负于咎繇。《海棠》 晏枢相殊 轻盈的花朵千百簇交错,如同纷乱的樱花丛,占尽一年春色,靠近碧色窗棂。各处花萼高低相间而匀称,几番变化,分出深浅不同的红色。烟霭初晴,才觉得香气如缨带般绽放;太阳升到最高处,还疑心蜡制的花蒂正在融化。几夜以来,朱栏旁的花还没有飘落;再三珍重它,唯恐石尤风吹来。又一首 幽深的烟霭多么令人惊艳,鲜明妍丽几乎要荡动人的魂魄。它面对人们引起无穷的思绪,白昼之中繁盛得令人难以承受。晴天时,浩大的露水才把花朵沾湿;天气暖和,游蜂更加喧闹。只应是春天有意,把它留下来赠给子山的园林。又一首 从前听游人谈说芳美的景色,濯锦江边有几万株海棠。即使许昌薛能的诗笔健劲,难道能够永远写尽这绝美的辞藻吗?又一首 濯锦江边的树,移栽到药栏台阶之中。只应是春天有意,偏偏使它呈现半妆般的红色。和枢密侍郎之作,因观赏海棠而回忆禁苑,禁苑中的这种花最为繁盛。晏枢相殊。青琐门中曾经留意凝视,那珍贵的花丛仿佛至今没有移走。幸而分得雨露的滋润,仍能看见它在艳阳下的姿态。移居到朱栏旁,攀着花枝便回忆起绛红的花穗。它能使人爱护树木,并不只是因为《召南》中的诗句。又 郭待制稹 朱红栏杆明丽地映照着横塘,芬芳的花树交错相连,靠着矮墙。它传得东君深厚的情意姿态,染成西蜀美好的风光。破绽的红花枝上仍施着白粉,繁密的翠叶阴影中很快又扑来阵阵香气。它应当是因为没有诗可怨恨工部,直到如今还含着泪,作出啼哭般的妆容。又 石学士延年 你看海棠的品格,怎么会与群花相同?它的娇媚情态自然丰富,疏朗的艳色也没有穷尽。旧谷般的斑彩点缀着吴苑,梅花般的色泽零碎地散布在蜀宫。锦绣花丛映在酒杯中,像绣帛在窗前被阳光烘照。花心纷乱而香气无数,花茎柔软,使整丛花随风摇动。花意分明如巫峡的雨,纤细的腰肢仿佛汉台上的风。盛开时如彩霞遮藏太阳,鲜艳得胜过空中洒落的鲜血。高高低低有千点赤色,深深浅浅呈半开状态的红花。妆扮的手指刚刚布施朱色,涂抹的檀色嘴唇更加融和。颜色浓烈,没有什么能压过它;花体纤瘦,不显得丰满。枝条虽重,却在轻风外浮动;花苞疏密相间,处处热闹。难以抵挡四处飞来的蜜蜂,容易让善于穿行的蝴蝶进入。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盛妩媚而富有情致,枝干肥润、花条丰厚,柔弱可爱,是北方没有见过的。诸位先生作诗,使它的名声流传到西蜀。我一向喜爱玩赏它,不能默然不作声。然而我所说的都在前人的旧有言辞之中,正如《国风》反复咏唱,也并不惭愧。蜀国承受上天多余的温暖,珍贵的花朵正适宜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浓郁的芳香并不遮蔽叶子,艳丽的花朵仿佛要把枝条燃烧起来。层层褶叠的花影分布在群萼之间,均匀如彩霞,点缀着万千花蕊。回文锦织成之后,又夹在火旁煎烤烘焙的时候。花蕊像蜜蜂迎面衔取的蜜,花梢向着坐席高高耸立。花色深浅各具绝妙姿态,啼声与笑容都有美丽的神情。红色花枝排开烟雾挺立,红色灯花落下,灯带低垂。童子的面容因干燥而显得薄弱,团扇遮面,忧虑来得太迟。妩媚的阳光能够徐徐照耀,温暖的风也肯不急着吹来。(蜀地少有强劲的风,所以花开得更加繁盛。) 可惜欢乐正到手腕般将晚之时,只留下遗憾任凭花枝披离。美丽到了极点,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繁盛众多,也只能自我持守。它损减了麝香和柏木的香气,映照身影却还比不上瑶池。绘画必须精细到与花色相称,歌唱也必须巧妙地施展辞采。举起酒杯频频向客人说话,细细摘取花朵,玩赏这芳香的时节。和晏尚书《海棠》诗 妩媚的枝条聚集倾斜,依傍着春日光辉;栽植封护哪里会像北方的枳树那样迁移后改变呢?(此花从西蜀流传移种而来,浓艳美丽始终不变。) 台岭的花分染霞光,争相拥抱花萼;蜀宫中栽种的锦绣花木,竞相缠绕枝条。不担心轻薄的露水蒙润花朵,正遗憾炎热的风吹拂之处使花枝危弱。拿着酒倚着栏杆,正好一同欣赏;不要让私人的愁恨使花枝披离。海棠 它的根从遥远的西域流传而来,在中都尤其受到赏爱。起初就没有什么花色可以与它并列,最终也不容许别的花胜过它的美艳。薄暮时霞光烘托得灿烂,天刚亮时露水洗濯得鲜明。长长的被子铺成大地,密密的锦帐织成天空。(吴地人称覆盖在上面的帟为“帐天”。) 浅浅的花影刚刚斜倚着栏杆,横出的枝条仿佛要映照宴席。愁苦的心随着花落之处而动,醉眼凝视着繁花的边缘。明明白白地夸耀妆容艳丽,一再凭恃笑容取胜。什么时候曾间隔过兰花的妩媚?总归是遮掩了樱花的娇艳。艳丽充足,并非上天的虚誉;香气清淡,却足以近处传闻。只可叹它成名在后,留下的记载却只有楚臣篇章。又一首 万朵花萼映照着破晓的天空,往日心中的欣赏已经有许多相同之处。却不如今日在家园中享乐,数遍繁茂枝头那滚滚的红花。
幕春月,内署书阁前,海棠花盛开,率尔七言八韵,寄长卿谏议。张泊
去岁海棠花发日,曾将诗句咏芳妍。
今来花发春依旧,君巳雄飞玉案前。
骤隔清尘枢要地,独攀红蕊艳阳天。
疏枝高映银台月,嫩叶低含倚阁烟。
花落花开怀胜赏,春来春去感流年。
清辞早缀巴人唱,妙翰犹缄蜀国笺。
共仰壮图方赫耳,自嗟衰鬓转皤然。
因凭莺蝶传消息,莫忘蓬莱有病仙。
海棠 程琳
海外移根灼灼奇,风情闲丽比应稀。
晶荧宝萼排珠琲,旖旎芳丛簇绣帷。
繁极只愁随暮雨,飘多何计驻春晖。
烷花溪上年年意,露湿烟霞拂客衣。
海棠 学士李定
青帝行春性自专,精心知向海棠偏。
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
倚槛半开红朵密,绕池初应翠枝连。
谁人与拔栽琼苑,看与花王斗后先。
海棠 著作石扬休
花工栽剪用功专,濯锦江头价最偏。
酷爱几思凭画手,难题浑觉挫诗权。
艳凝绛缬深深染,树认红绡密密连。
因想当年武平一,枝枝眷赐侍臣先。
海棠 直讲范镇
不知真宰是谁专,生得韶光此树偏。
吟笔偶遗工部意,赋辞今职翰林权。
风翻翠幕晨香入,霞照危墙夕影连。
移植上园如得地,芳名应在紫薇先。
又 石扬休
开尽夭桃落尽梨,浅菩深萼照华池。
都缘西蜀盘根远,岂是东君属意迟。
烟渗别容曛宿酒,露凝啼脸失胭脂。
须知贾相风流甚,曾许神仙品格奇。
和 学士李定
轻红如杏素遮梨,直似佳人照碧池。
巳是化工教艳绝,莫嫌青帝与开迟。
烟笼绰约明双脸,雨借妖娆入四肢。
西蜀有名须得地,琼林高压百花奇。
和燕龙图海棠 推官杨谔
西汉欺卢橘,东阳爱野棠。
许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扬。
杜宇三春艳,蚕丛一国香。
燕脂点乱雨,生色丽斜阳。
西园海棠 范纯仁
丹葩翠叶竞妖浓,蜂蝶翻翻弄暖风。
濯雨正疑宫锦烂,媚晴先夺晓霞红。
芬菲剑外从来胜,欢赏天涯为尔同。
却想乡关足尘土,只应能见画图中。
译暮春月,在内署书阁前,海棠花盛开,率意作七言八韵诗,寄给长卿谏议。张泊 去年海棠花开放的日子,曾经用诗句歌咏它的芳香美丽。如今花又开放,春天依旧,而您已经在玉案之前展翅高飞。突然隔绝于清雅尘世之外的枢要之地,独自攀折红色花蕊,在艳阳天下欣赏。稀疏的枝条高高映照银台之月,嫩叶低低含着倚阁的烟霭。花开花落,使人怀念美好的赏玩;春来春去,使人感慨流逝的年华。清丽的文辞早已缀入巴人的歌唱,精妙的翰墨仍封存在蜀国的信笺中。大家共同仰望您正显赫的宏伟谋略,我却叹息自己的衰老鬓发转眼已白。因此凭借黄莺和蝴蝶传递消息,请不要忘记蓬莱还有一位患病的仙人。海棠 程琳 从海外移来的根,花朵灼灼而奇丽;闲雅的风韵如此美好,想来应当十分少见。晶莹闪亮的花萼排列如成串珍珠,柔美的花丛簇拥着绣花帷幕。花开得太繁盛,只怕随着暮雨凋零;飘落得太多,又有什么办法留住春光呢?烷花溪上年年都有这样的情意,露水沾湿了烟霞,也拂湿了游人的衣裳。海棠 学士李定 春神行使春令,本性自有专断,精心知道应当特别偏爱海棠。即使不凭借工部杜甫的风骚才力,仍然占有勾芒掌管的造化权柄。倚着栏杆,半开的红花密密开放;环绕池塘,初发的翠枝彼此相连。有谁能把它移栽到琼苑中,使它在那里与花王争论谁先谁后呢?海棠 著作石扬休 花匠专心致力于栽培修剪,濯锦江头的海棠身价最高。因为酷爱它,几乎想请画师来描绘;面对难题,又完全觉得诗笔难以胜任。艳色凝聚,像深深染成的红色丝织品;看那树木,仿佛红绡密密相连。于是想起当年的武平一,那时枝枝花朵都蒙受侍臣优先眷顾。海棠 直讲范镇 不知道真正的造物主是谁专门安排的,竟使这棵树独得如此美好的春光。吟咏的笔墨偶然承袭了工部的意趣,作赋的文辞如今也有翰林的权能。风吹动翠色帷幕,清晨的花香飘入;晚霞照着高墙,傍晚的花影相连。若把它移栽到上园而得到合宜的土地,它的芳名应当排在紫薇之前。又一首 石扬休 夭桃已经开尽,梨花也已经落尽,浅色的花朵和深色的花萼照映着华美的池塘。全都是因为它的根从遥远的西蜀盘曲而来,哪里是春神有意迟迟不让它开放呢?烟霭浸染着它别样的容貌,熏得隔夜的酒意昏沉;露水凝聚在啼泣般的脸上,使胭脂失去光彩。须知贾相风流俊雅至极,曾经称许神仙般奇异的品格。和诗 学士李定 浅红色如杏花,素白色遮映着梨花,简直像美人照临碧绿的池塘。本来就是造化特意使它艳丽绝伦,不要嫌春神给它开放得迟。烟雾笼罩着它轻盈美好的双颊,雨水借助它的娇艳渗入四肢。西蜀的名花必须生长在合宜的地方,置于琼林之中,便能高压群芳而显得奇绝。和燕龙图《海棠》诗 推官杨谔 西汉时有人以海棠胜过卢橘,东阳人喜爱野生的棠树。许昌竟有这样的奇异际遇,只是子美没有事先加以宣扬。杜宇之地三春花色艳丽,蚕丛之国满处散发芬芳。胭脂般的花色被雨点错落地点染,在斜阳中显出鲜明的美丽。西园海棠 范纯仁 红花翠叶竞相显出妖娆浓艳,蜂蝶翻飞嬉弄着温暖的春风。雨水洗过,正让人疑心是宫中的锦绣灿烂;晴光妩媚,先夺去了晓霞的红色。剑门以外的芬芳美丽一向胜过别处,即使身在天涯,也因你而共同欢赏。只是想到故乡遍地尘土,大概只能在画图中看见这样的景象。
〖无题〗 沈立
英韶在前,徒矜下里之曲。风雅未丧,岂系击辕之音。不图缀绮靡之辞,抑将导敦厚之旨耳。海棠虽盛于蜀,人不甚贵,因暇偶成五言百韵律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知我者无加焉。
眠蜀地千里,海棠花犹妍。
万株佳丽国,二月艳阳天。
丛萼匀如布,修蕤巧似编。
彤云轻点缀,赤玉翠雕镌。
瑟瑟光输紫,猩猩血借鲜。
浅深相向背,疏密递勾牵。
轻茜重重染,丹砂细细研。
蕊纤金粟拱,须嫩紫丝拳。
红蜡随英滴,明矶着颗穿。
初茎争袅娜,翘干共蹁跹。
绝代知无价,生香不减■。
分灵应桂苑,钟粹定星躔。
木帝经邦相,花王入室贤。
祥飙加剪拂,卿霭共陶甄。
真宰阴推毅,勾芒与着鞭。
不须忧薄命,好为惜流年。
赞翼施生柄,扶持煦妪权。
主张韶令正,调燮淑威宣。
和气高低洽,芳心次第还。
金钗人十二,珠履客三千。
云雨迷巫峡,风波怨洛川。
聘婷宜住楚,妖冶合居燕。
绣被通宵展,华灯彻曙燃。
横披前槛外,半出假山巅。
暗羡游蜂采,偷输蚁穴沿。
瘦嫌一纲织,柔怯女萝缠。
蓄恨凭谁訉,无言只自怜。
文君酒垆伴,杨子草堂前。
品格生来别,风流到老全。
繁中生怅望,众里见喧阗。
暄暖精神出,晴明意态便。
关关莺对语,两两燕高骞。
天上宜封殖,人间偶伫延。
共樱围别馆,与杏拥斜阡。
清暖帘争卷,黄昏幕尚褰。
低笼金轣辘,高映画秋千。
忽认梁园妓,深疑阆苑仙。
匆匆来蕙圃,远远别芝田。
羞隐溟蒙雾,轻如淡荡烟。
乍逢开羽扇,初喜下云軿。
仿佛回星靥,依稀带翠钿。
五铢衣宛转,七宝帐翩翾。
独立挨霓节,成行列彩旃。
困宜支虎枕,步好衬金莲。
舞定休回袖,妆浓不傅铅。
盖张松郁郁,茵藉草芊芊。
馥郁兰供梦,扶苏柳伴眠。
躯轻弥绰约,腰细更便嬛。
娅姹常颙若,幽柔自洒然。
侍儿罗白芷,婢子列芳荃。
口口浓檀注,腮腮薄粉填。
解围施叶幄,买笑有榆钱。
旖旎环瑶席,婆婆匝玳筵。
娇依屏曲曲,泣对露涓涓。
南陌轻埃蔽,东郊夕照连。
几时休缥渺,从此识蝉娟。
是处遗簪珥,谁家不管弦。
妒姬贪恐失,戏稚惜何颠。
折闪搔头褪,擎摐约腕揎。
戴遮鬟上凤,装压鬓边蝉。
汲引新欢聚,消磨宿忿蠲。
译〖无题〗 沈立 前面已有高雅美好的作品,我这里只是徒然夸耀下里巴人的曲调。风雅之道并没有丧失,难道会取决于击辕者的歌声吗?我并不是想缀辑华美艳丽的辞句,只是想借此引导人们归于敦厚的宗旨罢了。海棠虽然在蜀地盛开,当地人却不很珍视;因此乘闲偶然写成五言百韵律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在卷末,了解我的人不要过分称许。我安眠在千里蜀地,海棠花依然美丽。万株海棠构成美丽的花国,正是二月艳阳高照的时节。成丛的花萼均匀铺展,修长的花枝巧妙得像编织而成。红云般的花朵轻轻点缀,赤玉般的花色仿佛由翠玉精雕细刻。瑟瑟闪动的光彩输送着紫色,猩猩般的红色借来鲜明的血色。颜色有深有浅,彼此相向或相背;枝叶有疏有密,交替勾连牵引。淡淡的茜色层层染上,丹砂般的红色细细研磨而成。纤细的花蕊像金色粟粒环拱,幼嫩的花须像紫色丝线蜷曲。红蜡般的色泽随着花朵滴落,明亮的矶石般花色附着在颗粒上穿缀。初生的花茎争相袅娜,翘起的枝干共同轻盈舞动。它是绝代的美物,知道自身无价;天然的香气并不减少于■。它分得了桂苑的灵秀,也一定凝聚了星辰运行的精粹。木帝治理邦国的大臣,花王则是进入室内的贤者。祥和的风来为它修剪拂拭,卿云般的瑞霭共同陶铸培育它。造物主暗中推助其坚毅,勾芒也为它挥鞭催促。不必忧虑命运浅薄,正应好好珍惜流逝的年华。赞助辅翼施展生长的权柄,扶持它享有温煦养育的力量。主持安排,使美好的时令端正运行;调和天地,使美善的威势得以彰显。和顺之气在高低之间融洽贯通,芬芳的心意也依次恢复。有十二位佩金钗的美人,也有三千位穿珠履的宾客。巫峡被云雨迷蒙,洛川因风波而含怨。娉婷的姿态适宜居住在楚地,妖冶的风姿正合适留在燕地。绣花的被褥整夜铺展,华美的灯火一直燃到天亮。它横斜伸展在前栏之外,半截花枝探出假山之巅。暗自羡慕游蜂能够采花,偷偷把香气输送到蚂蚁洞穴沿边。瘦弱得嫌一张罗网也能束缚,柔嫩得害怕女萝缠绕。满怀的怨恨可以向谁诉说?无言无语,只能独自怜惜自己。它伴随着卓文君的酒垆,也来到扬雄草堂之前。品格天生就与众不同,风流韵致直到老年仍然完整。繁花之中生出惆怅的远望,众花之间也能看见喧闹的景象。温暖使它焕发精神,晴朗明亮使它显出从容的姿态。黄莺啾啾相互对鸣,燕子成双高高飞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在天上本应加以封植,在人间却偶然得到停留延赏。它与樱花共同围绕别馆,又和杏花一起拥抱倾斜的小路。天气清和温暖,帘子争相卷起;到了黄昏,帷幕还高高撩着。低处笼罩着金色车饰,高处映照着秋千。忽然认作梁园中的歌妓,深深疑心是阆苑里的仙女。匆匆来到蕙草园,远远离开芝草田。羞于隐没在朦胧的雾气中,轻柔得仿佛淡淡飘荡的烟霭。刚一相逢,她便展开羽扇;初次见到她,欣喜如同仙女从云车上下来。仿佛回眸时露出星辰般的面靥,隐约还簪戴着翠色花钿。穿着五铢衣,身姿婉转;七宝帐随风轻轻飘动。她独自站在彩虹般的旗节旁,彩色旌旗排列成行。困倦时适宜倚着虎形枕,行走时双足正好衬着金莲般的绣鞋。舞姿定住后便不再回拂衣袖,妆容浓艳也不必再敷铅粉。大概是张开的松树郁郁葱葱,铺作坐席的芳草也茂盛青翠。浓郁的兰香供人入梦,扶疏的柳枝伴人安眠。身躯轻盈而更加婀娜,腰肢纤细而更显轻灵。姿态娇美,常常显得仪态端庄;性情幽静柔和,自然洒脱。侍女们罗列着白芷,婢女们排列在芳荃之间。嘴唇涂着浓重的檀色,双腮敷着薄薄的粉。为了遮蔽暑气,设置叶子做成的帷幕;为了博取欢笑,还备有榆钱。身姿婀娜地环绕着美玉铺成的席子,缓缓地围绕着玳瑁装饰的筵席。娇柔地倚着曲折的屏风,对着涓涓露水哭泣。南边小路上轻尘飞扬,遮蔽了视线;东郊的夕阳一直延展。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如此缥缈难寻?从今以后才真正认识这位美人。到处都遗落着簪子和耳饰,哪一家没有歌吹管弦。嫉妒的姬妾贪心,唯恐失去宠爱;嬉戏的幼童爱惜它,何至于如此颠倒。折断的首饰使搔头簪脱落,擎起的饰物碰撞着,约束手腕的衣袖也被
纵观须倒载,命宴必加笾。
翻曲教歌媛,更词送酒船。
乡心须暂解,病眼当时痊。
迢递来油壁,从容住锦鞯。
雅宜交让比,秋兴棣华联。
不愤参朱槿,宁甘混木绵。
酴釄潜失色,踟躅敢差肩。
素奈思投迹,夭桃耻备员。
梧桐愧金井,芍药滥花砖。
并压辛夷俗,潜排宝马蔫。
天恩无久恃,人宠莫长专。
布影交三径,敷荣遍一廛,
凝眸方晔晔,回首旋翩翩。
可忍惊飚挫,胡烦急景煎。
珊瑚随手碎,绛雪绕枝旋。
拂汉霞初散,当楼月自圆。
飘零随蠛蠓,散乱逐漪涟。
灼灼官城外,亭亭锦水边。
抱愁应惨蹙,有泪即潺湲。
午隐迷蝴蝶,朝寒怨杜鹃。
物情元倚伏,人意莫拘挛。
擢秀高群植,称珍极八埏。
未开独脉脉,忧落固悁悁。
别着新文纪,重排旧谱笺。
共知红艳好,谁辨赤心坚。
实事陪朱李,根宜灌醴泉。
栽须怜竹柏,树莫绕乌鸢。
耻托膏腴茂,当随富贵迁。
为多犹底滞,因远尚迍邅。
客思易成乱,心期未省愆。
画思摩诘笔,吟称薛涛笺。
醉目休频送,诗情岂易缘。
薛能夸丽句,郑谷赏佳篇。
止感芳姿美,那怜托地偏。
山经犹罕记,方志未多传。
巧咏忧才竭,冥搜得意颠。
遐陬寡真赏,僻境忍轻捐。
抽秘惭非据,探奇敢让先。
援毫叙名卉,聊用放怀焉。
又
占断香与色,蜀花徒自开。
园林无即俗,蜂蝶落仍来。
青帝若为意,东风无限才。
古今吟不尽,百韵愧空裁。
诗下
商山海棠 王元之
锦里名虽盛,商山艳更繁。
别疑天与态,不称土生根。
浅着红兰染,深于绛雪喷。
待开先酿酒,怕落预呼魂。
香里无勍敌,花中是至尊。
桂须辞月窟,姚合避仙源。
浮动冠频侧,霓裳袖忽翻。
望夫临水石,窥客出墙垣。
赠别难饶柳,忘忧肯让萱。
轻轻飞燕舞,脉脉息妫言。
蕙陋虚侵迳,梨凡浪占园。
论心留蝶宿,低面厌莺喧。
不恭神仙品,(好事者作花品以此为神仙)何辜造化恩。
自期栽御苑,谁使掷山村。
绮季荒祠畔,仙娥古洞门。
烟愁思旧梦,雨泣怨新恩。
画恐名妃恨,移同卓氏奔。
只教三月见,不得四时存。
绣被堆笼势,燕脂浥泪痕。
贰车春未去,应得伴芳樽。
别堂后海棠
一堆红雪媚青春,惜别须教泪满巾。
译挽起。头上戴着遮住发鬟的凤饰,发间插着压在鬓边的蝉形饰物。引来新欢使众人聚集,消解旧日的怨愤。纵情观赏,必须醉倒而归;设宴时,一定要增添笾豆等礼器。翻创新曲教给歌女,再换作歌词送上酒船。思乡之情暂且可以排解,病中的眼睛当时便会痊愈。远道乘着油壁车而来,从容地停驻在锦鞯之上。确实适合与交让木相比,秋日兴致又同棣华相连。它不甘心列在朱槿之中,哪里肯甘愿混同于木棉。酴醾在它面前暗自失去光彩,踯躅花又怎敢与它并肩。素奈都想来寄托身影,娇艳的桃花也以充数其中为羞。梧桐在金井旁也自感惭愧,芍药滥列于花砖之间。它一并压倒辛夷的俗艳,也暗中排挤使宝马般的花朵黯淡。上天的恩宠不可长久依恃,人的宠爱也不可长期独占。花影铺满交错的三条小径,繁茂的荣华遍布一方居处。凝神注视时正光彩灿烂,回头再看却旋即飘然。怎能忍受猛烈的风暴摧折它,又何必让急促的日光苦苦煎熬。珊瑚般的花枝随手便被吹碎,绛色的花瓣如雪绕着枝条旋转。拂过银河时,霞彩刚刚散开;映照楼台时,月亮自然圆满。花瓣飘零,随着微小的飞虫而去;散乱的花影,追逐着水面涟漪。在官城之外鲜艳灼灼,在锦水旁边亭亭玉立。怀抱愁绪,应当愁容紧蹙;一有眼泪,便潺潺流下。正午时隐没在花影中,使蝴蝶迷失;清晨寒冷,又仿佛怨恨杜鹃。万物的情状本来就有祸福相依,人心也不要被束缚纠缠。它的秀美高出群花,作为珍品可称誉于八方。尚未开放时独自含情不语,担忧凋落时本来就忧愁不已。另撰新文加以记载,又重新编排旧谱并作笺注。人人都知道它红艳可爱,谁又能辨认出它内心的坚贞。果实可以同朱李相伴,根部适宜用甘美的泉水灌溉。栽种它必须爱护竹子和柏树,树旁不要让乌鸢盘绕。它以寄托于肥沃土地而繁茂为羞,应当随着富贵之地迁移。即使数量很多,仍然会因滞留而困顿;由于路途遥远,尚且艰难不前。客居的愁思容易变得纷乱,心中的约期却未曾有过差错。描画它,须借鉴王维的笔法;吟咏它,须配用薛涛笺。醉眼不要频频送目,诗兴哪里是轻易便能得到的。薛能夸赞它的绮丽诗句,郑谷欣赏它的佳美篇章。只是感叹它姿态芬芳美丽,哪里怜惜它偏僻地寄身。《山经》中尚且很少记载,地方志里也没有多少流传。为了巧妙吟咏,担忧才思枯竭;幽深搜寻,竟至于心神颠倒。偏远角落缺少真正的赏识者,偏僻的境地怎忍心轻易抛弃它。探取秘闻,惭愧自己并无确据;探索奇异之处,哪里敢让别人抢先。提笔叙写这些名花,姑且借此抒发胸怀。又一首。独占了香气和色彩,蜀地的花只是徒然开放。园林中没有它便显得平庸俗气,蜂蝶即使飞落仍会再来。若青帝有意安排,东风便有无穷的才力。古往今来吟咏不尽,写下百韵仍惭愧只是徒然裁剪。诗附于下。《商山海棠》 王元之。锦里虽然声名盛大,商山的海棠却更加艳丽繁盛。不要以为它的姿态是上天特意赋予的,难道不配说是土中生根的吗?浅红色仿佛染自红兰,深红色胜过喷吐的绛雪。等待开放时先酿好酒,害怕凋落便预先呼唤它的魂魄。论香气没有匹敌,在百花中是至尊。桂花也该辞别月宫,姚合也应避让仙境。花姿浮动,花冠频频侧斜;仿佛霓裳舞动,衣袖忽然翻飞。像望夫石临水而立,又像探看行人从墙头伸出。论赠别,柳树也难以胜过它;说忘忧,萱草又岂肯让它。姿态轻盈,像飞燕起舞;含情不语,仿佛息妫默然无言。蕙草鄙陋,徒然侵占小径;梨花平凡,白白占据园林。若论情意,足以留住蝴蝶栖宿;低下花面,仿佛厌烦黄莺喧闹。不愧为神仙品类,(好事者编写《花品》,把它列为神仙品)又有什么罪过,竟承受造化的恩宠。本来希望栽种在御苑中,谁让它被抛弃在山村。它在绮季荒废的祠庙旁,又在仙娥居处的古洞门前。烟雾中含愁,思念往日的梦境;雨中哭泣,怨恨新的恩宠。画中恐怕会让名妃生恨,移栽它又像卓氏那样奔走。只能让人见到三个月,却不能使它四季长存。花朵如绣被堆叠成笼状,胭脂色的花瓣沾满泪痕。春天还未离去,贰车应当能够伴着芳香美酒。《别堂后海棠》。一簇簇红雪般
好在明年莫憔悴,校书兼是爱花人。(此花余去后是推官王校书移人)
题钱塘县罗江东手植海棠
江东遗迹在钱塘,手植庭花满县香。
若使当年居显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译的海棠妩媚地装点着青春,惜别之情使人泪湿衣巾。只愿明年不要憔悴,校书郎又是爱花之人。(这花在我离去后,是推官王校书把它移走的。) 《题钱塘县罗江东手植海棠》。罗江东留下的遗迹在钱塘,亲手栽植的庭院海棠使全县都飘满花香。假如他当年身居显要职位,那么海棠到了今天就会成为甘棠。
寓居定慧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东坡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山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惜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海棠 前人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游海棠西山示赵彦成 邵康节
东风吹雨过溪门,白白朱朱乱远村。
雁石已无回唇势,岸风犹出系船痕。
时危不厌江山僻,客好惟知笑语温。
莫上南冈看春色,海棠花下却销魂。
海棠 韩持国
濯锦江头千万枝,当来未解惜芳菲。
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
在禁林时,有怀荆南旧游。元厚之。
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枝发旧红。
昨夜梦回花下饮,不知身在玉堂中。
海棠 洪觉范
酒入香腮笑不知,小妆初罢醉儿痴。
一株柳外墙头见,却胜千丛着雨时。
海棠 崔德符
浑是华清出浴初,碧绡斜掩见红肤。
便教桃李能言语,要此娇妍比得无。
海棠(并序) 梅圣俞
道损司门前日过访,别且云:计程二月到郡,正看海棠。颇见太守风味。因为诗以送行。
蜀州海棠胜两川,使君欲赏意巳猛。
春露洗开千万株,燕脂点素攒细梗。
朝看不足夜秉烛,何暇更寻桃与杏。
青泥剑栈将度时,跨马莫辞霜气冷。
海棠
江燕入朱阁,海棠繁锦条。
醉生燕玉颊,瘦聚楚宫腰。
曾不分香去,尤宜着意描。
谁能共吹笛,树下想前朝。(余尝于宋宜狄宅见固画明皇于海棠花下吹觱篥,宁王吹笛)
又
要识吴同蜀,须看线海棠。
燕脂色欲滴,紫蜡带何长。
夜雨偏宜着,春风一任狂。
当时杜子美,吟遍独相忘。
海棠 王荆公
绿娇隐约眉轻扫,红嫩妖娆脸薄妆。
巧笔写传功未尽,清才吟咏兴何长。
移岳州去房陵道中见海棠,张芸叟。
马息山头见海棠,群仙会处锦屏张。
漫天风雨行人绝,自落自开还自香。
和何靖山人海棠 文与可
为爱香苞照地红,倚栏终日对芳丛。
夜深忽忆南枝好,把酒更来明月中。
晁二家有海棠,去岁花开。晁二呼杜卿家小娃歌舞,花下痛饮。今春花开复欲招客,而杜已出守。戏以诗调之 张文潜
颇疑蜂蝶过邻家,知是东墙去岁花。
骏马无因迎小妾,鸱夷何用强随车。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陈参政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盘恨醉迟。
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
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
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陪粹翁举酒于君子亭,亭下海棠方开
世故驱人殊未央,即随地主借绳床。
春风浩浩吹游子,暮雨霏霏湿海棠。
古国衣冠无态度,隔帘花叶有辉光。
使君礼数能宽否,酒味撩人我欲狂。
和冬曦海棠 程金紫
花中名品异,人重比甘棠。
苞嫩相思密,红深琥珀光。
好风传馥郁,凡卉愧芬芳。
烂馒云成瑞,葳蕤女有嫱。
生来先蜀国,开处始朝阳。
赏即笙歌地,题称翰墨场。
烟霞容易散,蜂蝶等闲忙。
谁是多情侣,栏边重举觞。
今朝秋气萧瑟。不意海棠再开,因书二绝期好事者和
曾逐狂飙取意飞,一时春色便依稀。
旧丛还有香心在,却被西风管领归。
露湿燕脂泪脸寒,独将幽恨倚阑干。
精神不比篱边菊,莫把寻常醉眼看。
雨中海棠
玉脆红轻不耐寒,无端风雨若相干。
晓来试卷珠帘看,簌簌飞香满画阑。
惜海棠开晚
今年春色可胜嗟,二月山中未见花。
长忆去年今夜月,海棠花影到窗纱。
海棠 僧如璧
卖花檐上争桃李,顿使春宫不直钱。
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云髻绝尘缘。
江左谓海棠为川红 吴中复
靓妆浓淡蕊蒙茸,高下池台细细风。
却恨韶华偏蜀土,更无颜色似川红。
寻香只恐三春暮,把酒欣逢一笑同。
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
海棠 刘子翚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
种处静宜临野水,开时长是近清明。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燕脂画不成。
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
海棠 郭震
又随桃李一时荣,不逐东风处处生。
疑是四方嫌不种,教于蜀地独垂名。
海棠
西蜀传芳种,栽培着意时。
鲜葩猩荐血,紫萼蜡融脂。
绛阙疑流落,琼栏合护持。
无诗任工部,今有省郎知。
译寓居在定慧院的东面,杂花开满山岭,有一株海棠,当地人不知道它的珍贵。 苏东坡。江城一带土地有瘴气,草木却很繁茂,只有名花苦于幽居孤独。它在竹篱间嫣然一笑,满山的桃李总显得粗俗。我也知道造物主有深意,所以特意把美人安置在山谷中。天生姿态就富贵美丽,不必用金盘承托,也不必献入华屋。朱红的嘴唇沾了酒,脸上泛起红晕;翠色衣袖卷起轻纱,映出红润的肌肤。树林深处雾色昏暗,清晨的光线来得迟;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春日的睡意已经满足。雨中含泪,也显得凄凉;月下无人,更显清雅柔美。先生吃饱后无事可做,散步逍遥,自然而然地抚摸着肚腹。不管是人家还是僧舍,都拄着手杖敲门,只为观看修长的竹子。忽然遇见极其艳丽的花照耀着衰老之身,只能无言叹息,怜惜自己病弱的眼睛。这偏僻的地方哪里能得到这样的花?莫非是爱花之人从西蜀移来的。寸许的根苗从千里之外运来并不容易,衔着种子飞来的必定是鸿鹄。天涯沦落的人和花都值得怜惜,为此饮下一杯酒,歌唱这支曲子。明早酒醒后,我还会独自前来;纷纷落雪,又怎忍心让它受到触碰。《海棠》 前人。东风轻柔地吹拂,泛起明丽的光彩;香雾朦胧,月亮转过回廊。只怕夜深时花儿睡去,便高高点燃银烛,照亮这红妆。《游海棠西山示赵彦成》 邵康节。东风吹着雨越过溪边门户,远处村庄里白花红花杂乱开放。雁石已经没有回转唇口般的形势,岸边的风中仍留有系船的痕迹。时局危急,也不厌弃江山偏僻;宾客友好,只知道笑语温和。不要登上南冈去看春色,海棠花下反而会令人销魂。《海棠》 韩持国。濯锦江边有千万枝海棠,当初来到这里时还不懂得珍惜芳菲。如今能够在您家中见到它,便不怕春寒雨湿衣裳。在禁林任职时,怀念在荆南的旧日游历。元厚之。去年曾在海棠花丛中醉酒,听说新开的枝头又绽放着往年的红花。昨夜梦回花下饮酒,却不知自己身在玉堂之中。海棠 洪觉范 酒意染上芳香的面颊,笑得浑然不觉;刚刚梳妆完,醉态显得格外娇痴。墙头柳树外只见一株海棠,却胜过千丛经雨的花。海棠 崔德符 全像华清池中刚出浴的美人,碧色薄绡斜斜遮掩着红润的肌肤。即使桃李能够开口说话,也要问:它们哪能比得上这样的娇艳美丽呢?海棠(并序) 梅圣俞 道损司门前些日子来访,临别时说:按行程计算,二月可以到达郡中,正好观赏海棠。这很有太守的风雅情趣。因此作诗为他送行。蜀州的海棠胜过两川,使君想要观赏的兴致已经十分强烈。春露洗润着千万株海棠,胭脂般的红色点缀在洁白花瓣上,花朵簇聚于细梗之间。早晨看还看不够,夜里便举烛观赏,哪里还有空闲再去寻找桃花和杏花。将要经过青泥、剑栈时,跨上马去,不要推辞霜气的寒冷。海棠 江边的燕子飞入朱阁,海棠花繁盛如锦缎般铺在枝条上。花色醉人,仿佛燕脂染成的玉颊;花枝纤瘦,恰似楚宫美人的细腰。它从未分散香气而离去,尤其适合用心细细描画。谁能一同吹笛?在树下追想前朝。(我曾在宋宜狄家看见固画明皇在海棠花下吹觱篥,宁王吹笛。) 又一首 要想辨识吴地与蜀地的海棠,就必须看这种线海棠。胭脂般的颜色仿佛要滴下来,紫色花萼像蜡做的,花带为何这样长。夜雨反而最适合它承受,春风任凭怎样狂吹也无妨。当年杜子美也曾吟咏遍它,却唯独把它遗忘了。海棠 王荆公 绿色的娇态若隐若现,仿佛眉毛轻轻扫成;红嫩的花朵妖娆,像脸上薄施的妆容。即使用巧笔描写,也未能尽传它的神韵;凭清新的才思吟咏起来,兴致又是多么悠长。从岳州调往房陵的路上看见海棠,张芸叟。在马息山头看见海棠,仿佛群仙聚会之处张开了锦绣屏风。满天风雨,行人断绝;它自开自落,却仍自有香气。和何靖山人的《海棠》 文与可 因为喜爱那照地而红的香花花苞,整日倚着栏杆面对芳香的花丛。深夜忽然想起南枝的美好,便带着酒再次来到明月之中。晁二家有海棠,去年花开时,晁二叫杜卿家的小姑娘歌舞,在花下痛饮。今年春天花又开了,本想再次招客,可杜卿已经出任太守。于是作诗戏谑调侃他。张文潜。很怀疑蜂蝶飞过了邻家,因为知道那是东墙边去年盛开的花。没有缘由骑骏马去迎接小妾,鸱夷又何必勉强跟随车子呢?雨中对酒,庭院里的海棠经雨而不凋谢 陈参政 巴陵二月,客居之人还要添衣;草草摆下酒杯菜肴,只恨迟迟不能尽兴而醉。燕子尚且禁不起整夜的雨,海棠却还等待着老夫为它写诗。天地翻覆,令人哀伤春日景色;牙齿稀落、头发斑白,仍祝愿圣明之时。白竹篱笆前湖海空阔,茫茫身世令人两相悲叹。陪同粹翁在君子亭举杯,亭下的海棠正好开放。世事不断驱使人奔波,远未有尽头;只好随即向主人借来绳床。浩荡的春风吹拂着游子,傍晚的细雨纷纷打湿海棠。古老国度中的衣冠人物已没有风度姿态,帘子隔着的花叶却闪耀着光彩。不知使君的礼数能否宽厚一些;酒味撩动人心,我几乎要狂醉了。和冬曦的《海棠》 程金紫 它是花中的名贵品种,世人看重它,把它比作甘棠。花苞娇嫩,满含相思般的情意;红色深浓,闪耀着琥珀般的光泽。好风传来浓郁的香气,寻常花卉都因自己的芬芳而惭愧。花朵灿烂,仿佛云霞形成祥瑞;枝叶繁茂,其中有美女般的姿态。它生来首先见于蜀国,开放时才迎向朝阳。观赏它便成为笙歌宴饮之地,题咏它则成为挥翰泼墨的场所。烟霞很容易消散,蜂蝶却不时忙碌飞舞。谁是多情之人?就在栏杆边再次举起酒杯。今天秋气萧瑟,没想到海棠竟然再次开放,于是写下两首绝句,等待爱好此道的人唱和。它曾追逐狂风而飘飞,转眼之间,春日的景色便依稀消逝。旧日花丛中仍留着芬芳的心意,却被西风掌管着,带走了。露水打湿了胭脂般的花朵,仿佛泪湿的面容在寒意中瑟缩;它独自怀着幽怨倚靠栏杆。它的精神气韵并不逊于篱边的菊花,不要用寻常的醉眼来看待它。雨中的海棠 花瓣如玉般脆嫩,红色轻柔,禁不起寒冷;无端的风雨却仿佛偏要与它为难。清晨试着卷起珠帘观看,花瓣簌簌飘落,香气洒满彩绘的栏杆。惋惜海棠开放得太晚 今年的春色实在令人叹息,二月时山中还没有看见花。常常回忆去年今夜的月色,海棠的花影映到窗纱上。海棠 僧如璧 檐下所卖的花竞相胜过桃李,顿时使春宫中的珍玩都不值钱了。不要责怪海棠不肯让人折取,这是要让它成为云鬓美人远离尘缘的装饰。江左称海棠为“川红” 吴中复 浓淡相宜的妆容映在繁茂的花蕊间,池台上下,细风轻轻吹拂。只是遗憾美好的春光偏偏集中在蜀地,再没有别的花色能像川红这样美。寻觅花香只怕三春将尽,举酒欣然遇到与你同笑的时刻。杜子美那样的诗才尚且为它停笔,直到今天,锦城之中仍显得寂寞。海棠 刘子翚 幽静的姿态、淑美的神情在晴朗的春日中舒展,借梅花的风流,也借柳树的轻盈。栽种在幽静处最适合临近野水,开放时总在清明前后。经历几番夜雨,香气依然存在;即使用胭脂染遍,也无法把它画成。诗老无心为它题诗挥笔,直到今天,它仍像含情一般令人惆怅。海棠 郭震 又和桃李一同在一时之间繁荣,却不随着东风到处生长。大概是四方之地都嫌弃不肯种它,所以让它在蜀地独自享有声名。海棠 西蜀传来的芳香品种,栽培时格外用心。鲜艳的花朵像猩猩血一样红,紫色的花萼仿佛蜡融成的脂膏。仿佛是从绛色宫阙流落下来的,应当由琼玉栏杆好好护持。若没有工部杜甫的诗,如今还有省郎来知晓它吗?
和东坡海棠 赵次公
露气熹微带晓光,枝边灿焕映回廊。
细看素脸元如玉,初点燕脂驻靓妆。
和东坡慧院海棠
化工妙手开群木,酷向海棠私意独。
殊姿艳艳杂花里,端觉神仙在流俗。
睡起燕脂懒未匀,天然腻理还丰肉。
繁华增丽态度远,婀娜含娇风韵足。
岂唯婉娈彤管姝,真同窈窕关睢淑。
未能奔往白玉楼,要当贮以黄金屋。
顾虽风暖欲黄昏,脉脉难禁倚修竹。
可怜俗眼不知贵,空把容光照山谷。
此花本出西南地,李杜无诗恨遗蜀。
高才没世孰雕龙,后辈补亡难刻鹄。
貂裘季子客齐安,相逢忽慰羁人目。
当年甫白君可继,为花重赋阳春曲。
把酒因浇垒块胸,搜句辄倾空洞腹。
多情恐作深云收,儿童莫信来轻触。
海棠 康肃吴公带
海棠元自有天香,底事时人故谤伤。
不信请来花下坐,恼人鼻观不寻常。
和泽民求海棠
君是诗中老作家,笑将丽句换名花。
花因诗去情非浅,诗为花来语更嘉。
须好栽培凭雨露,莫令憔悴困风尘。
他年烂慢如西蜀,我欲庭前护绛纱。
见市上有卖海棠者怅然有感
连年踪迹滞江乡,长忆吾庐万海棠。
想得春来增绝丽,无因归去赏芬芳。
偶然担上逢人卖,犹记樽前为尔狂。
何日故园修旧好,剩烧银烛照红妆。
和陈子良海棠四首
春来人物尽熙熙,红紫无情亦满枝。
正引衰翁诗思动,举头那更得君诗。
花开春色丽晴空,恼我狂来只绕丛。
试问妖娆谁与比,一株胜却万株红。
雨后花头顿觉肥,细看还是旧风姿。
坐余自有香芬馥,不许凡人取次知。
十年栽种满园花,无似兹花艳丽多。
已是谱中推第一,不须还更问如何。
寄潮宗
海棠巳试十分妆,细看妖娆更异常。
不得与君同胜赏,空烧银烛照红光。
所思亭海棠初开折赠
未须比拟红深浅,更莫平章香有无。
过雨夕阳楼上看,千花容有此肤腴。
东风着物本无私,红入花梢特地奇。
想得妆台春思满,一枝聊遣博新诗。
黄海棠 洪适
汉宫娇半额,雅淡称花仙。
天与温柔态,妆成取次妍。
垂丝海棠
脉脉似崔徽,朝朝长着地。
谁能解倒悬,扶起云鬟坠。
次韵陆务观海棠
唤回残睡强矜持,浅破朱唇倚笛吹。
千古妖妍磨不尽,长随春色上花枝。
题苦竹寺海棠洞 相山王之道
翠袖朱唇一笑开,倚风无力竞相偎。
阳城岂是僧家物,端恐齐奴步障来。
译和东坡的《海棠》 赵次公 清晨的露气微薄,带着晨光;枝头花朵灿烂,映照着回廊。细看那洁白的面容原本就像玉,只刚刚点上胭脂,便显出美丽的妆容。和东坡《慧院海棠》造化用神妙的手使群木开放,却唯独特别偏爱海棠。它在群花之中姿态格外艳丽,端庄得仿佛神仙降临在凡俗之间。睡醒起来,胭脂还懒得均匀涂抹;天然的肌理细腻丰润,仍显得肉质饱满。繁盛增添了它的美态,姿态悠远;身形婀娜,含着娇媚,风韵十足。哪里只是娴雅美丽的女子,实在与《关雎》中所赞美的窈窕淑女相同。既然不能奔赴白玉楼,就应当把它收藏在黄金屋中。只是虽然暖风吹拂、天将黄昏,它仍含情脉脉,难以忍住不倚靠修竹。可惜世俗的眼睛不知道珍贵,只让它的光彩徒然照耀山谷。这花本来出自西南之地,只恨李杜没有留下诗篇,使它被遗忘在蜀地。高才之人已经没世,谁来施展雕龙之笔?后辈想要补写遗缺,却难以刻画出真正的天鹅。穿着貂裘的季子客居齐安,与你相逢,忽然慰藉了羁旅之人的眼睛。当年杜甫、李白,你都可以继承他们的才华;请为这花再次创作一曲《阳春》。我举酒浇灌胸中的郁结,搜索诗句,便把空洞的腹中才思一齐倾泻出来。多情只怕会被深云收去,孩子们不要相信而轻易触碰它。海棠 康肃吴公带 海棠本来就有天然的香气,为什么世人偏要故意毁谤伤害它呢?如果不相信,请到花下坐一坐,那异常的香气一定会扰动你的嗅觉。和泽民索求海棠 您是诗坛中的老作家,却笑着用华丽的诗句换取名贵的花。花因诗而离去,情意并不浅;诗因花而作,言语也更加美好。必须凭借雨露好好栽培,不要让它在风尘中憔悴困顿。将来若能像西蜀海棠那样灿烂繁盛,我愿在庭前为它护起绛色纱帐。看见集市上有人出售海棠,惆怅之中有所感触 连年漂泊,踪迹滞留在江乡,常常想起我家中那万株海棠。想来春天到时它会增添绝世的美丽,只是无缘归去欣赏芬芳。偶然在担子上遇见有人出售海棠,仍记得当年在酒樽前为你而狂醉。什么时候才能与故园重修旧日情谊,多点燃些银烛照亮那片红妆?和陈子良《海棠》四首 春天到来,人物全都兴盛欢悦;红花紫花无情无意,也开满了枝头。正引得衰老之人的诗兴萌动,抬头哪里还得不到您的诗呢?花朵开放,春色映照晴空;搅得我兴狂起来,只围着花丛流连。试问这妖娆的姿态谁能相比?一株花胜过了万株红花。雨后花朵的花头顿时显得丰腴,仔细看去,仍是从前的风姿。坐在花旁自然有芬芳浓郁的香气,却不许凡人随便知晓。十年来栽种了满园的花,没有哪一种像这花这样艳丽。它已经在花谱中被推为第一,不必再问究竟如何。寄给潮宗 海棠已经试展十分妆容,细看它的妖娆姿态,更是异常。不能同您一起尽情观赏,只能徒然点燃银烛,照着它的红色光彩。在所思亭海棠初开时折花相赠 不必比较红色的深浅,更不要评判香气有无。雨过后在夕阳下登楼观赏,千花之中大概只有它有这样丰润的肌肤。东风吹拂万物本来没有偏私,唯独使红色进入花梢,格外奇异。想来妆台前一定春思满怀,姑且送上一枝花,博取一首新诗。黄海棠 洪适 如汉宫中娇美的半额妆,淡雅得配称花中仙子。上天赋予它温柔的姿态,妆成之后随意一看也很美。垂丝海棠 含情脉脉,像崔徽一样;花枝天天垂到地上。谁能解救这倒悬的姿态,把下坠的云鬓扶起来?次韵陆务观咏海棠 唤回残余的睡意,勉强保持姿态;微启朱唇,倚着笛子吹奏。千古以来的妖艳美丽磨灭不尽,长随着春色来到花枝上。题苦竹寺海棠洞 相山王之道 翠袖朱唇,绽开一笑;倚着春风无力,彼此争相依偎。阳城难道是僧家之物吗?只怕齐奴的步障要来了。海棠 陆游 谁说名花只有故宫才
海棠 陆游
谁道名花独故宫,(谓故蜀燕王宫)东城盛丽足争雄。
横陈锦障阑干外,尽吸红云酒盏中。
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
拾遗旧咏悲零落,瘦损腰围拟未工。(老杜不应无海棠诗意其失传尔)
又
十里迢迢望碧鸡,一城晴雨不曾齐。
今朝未得平安报,便恐飞红巳作泥。
又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
讥弹更道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
张园观海棠
朝阳照城楼,春容极明媚。
走马蜀锦园,名花动人意。
严妆汉宫晓,一笑初破睡。
定知夜宴欢,酒入妖骨醉。
低鬟羞不语,困眼娇欲闭。
虽艳无俗姿,太息真富贵。
结束吾方归,此别知几岁。
黄昏廉纤雨,千点裛红泪。
夜宴赏海棠醉书
便便痴腹本来宽,不是天涯强作欢。
燕子归来新社雨,海棠开后却春寒。
醉夸洛纸诗千首,歌费缠头锦百端。
深院不闻传夜漏,忽惊蜡泪已堆盘。
春晴怀故园海棠 杨万里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
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似青如白天浓淡,欲堕还飞频往来。
无那风光间不得,遣诗招入翠琼杯。
张子仪太守折送秋日海棠
新样西风较劣些,重阳还放海棠花。
春红更把秋霜洗,试道精神佳不佳。
木渠野菊总无光,秋色今年付海棠。
为底夜深花不睡,翠纱袖上月和霜。
〖注:■,木+笺,音笺,香木名,作馢,从馢为正。〗
灵物志 唐 佚名
万物生于情,死于情。人于万物中处一焉,将以能言能衣冠揖让,遂为之长。其实觉性与物无异。是以羊跪乳为孝,鹿断肠为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马报主。鸡知时,鹊知风,蚁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灵有胜于人者,情之不相让可知也。不独禽鱼,即草木无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则?生在而情往焉。故人而无情,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
凤(二则)
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日观讳,总名曰长离。言常想离着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纣时集于长桐之上,人以为双头鸟不祥。及文武兴,始悟曰:“此并配之瑞也。”
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配英。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面。后十年中,女忽有胎,王意怪之,因斩凤头埋于长林邱中。后生女,名曰皇妃。王女思灵凤之游好,驾临长林邱中。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译有?东城的繁盛美丽足以争胜。(指过去蜀地燕王宫) 锦绣般的花障横陈在栏杆之外,仿佛把红云全吸进了酒杯之中。贪看海棠,即使手持夜烛也不推辞;凭着狂兴,简直想独占春风。拾取杜拾遗旧日的吟咏,悲叹它已经散失;想仿效他写海棠,却把腰围写得消瘦,终究还不工整。(老杜不应没有咏海棠的诗,想来只是失传了) 又一首 迢迢十里路上遥望碧鸡山,一座城中晴雨竟从未同时。今天还没有得到平安的消息,便担心飘落的红花已经化作泥土。又一首 蜀地的名花古今独占盛名,一枝花的气势可以压倒千林。有人讥讽它说没有香气,我常恨这种说法过于苛刻深刻。在张园观赏海棠 朝阳照着城楼,春天的容色极其明媚。骑马奔驰到蜀锦园,名花触动人的情怀。像汉宫女子清晨盛妆,一笑之间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想来夜宴一定欢乐,酒意进入这美人的身骨,使她沉醉。低垂鬓发,羞涩而不说话;困倦的双眼娇媚得想要闭上。虽然艳丽,却没有庸俗的姿态;叹息它实在富贵。等我整装回去,这一别不知要过多少年。黄昏时下着细密的雨,仿佛有千点红泪沾湿花瓣。夜宴赏海棠,醉后题写 我这个痴人的大肚子本来就宽,并不是身在天涯才勉强作乐。燕子归来,正逢新社时的春雨;海棠开过之后,却又有春寒。醉中夸说洛阳纸上能写下千首诗,唱歌耗费了百端缠头锦。深院里听不见传报夜漏的声音,忽然惊觉蜡泪已经堆满了盘子。春日放晴时怀念故园海棠 杨万里 故园今天海棠开放,我梦中进入江西那锦绣般的花堆。万物都处在春天里,唯独人已经老去;一年过了春社,燕子才回来。花色似青似白,随着天色有浓有淡;花瓣欲落还飞,频频来回飘动。无奈这番风光隔着距离不能亲见,只好写诗把它召入翠琼杯中。张子仪太守折取秋日海棠相赠 新来的西风还算柔弱一些,到了重阳海棠竟然仍然开放。春日的红花又经秋霜洗过,试问它的精神风采好不好?木渠的野菊全都黯然失色,今年的秋色交给海棠来占尽。为什么到了深夜花还不睡?翠纱般的袖子上,月光和霜色相映。注:此字为“木”旁加“笺”,音“笺”,是香木的名称;写作“馢”,从“馢”才是正确的。《灵物志》 唐 佚名 万物因情而生,也因情而死。人在万物之中只是其中之一,因为能够说话、穿戴衣冠、作揖谦让,便成为万物之长。其实,人的觉性与万物并没有不同。因此,羊跪着吃奶被认为是孝,鹿断肠被认为是慈。蜜蜂懂得君臣,雁能够比喻朋友,狗会报答主人。鸡知道时辰,喜鹊知道风向,蚂蚁知道水,啄木鸟能够画符篆;它们的灵性有些胜过人,由此可知它们在情感上并不逊于人。不只是禽鸟鱼类,即使草木没有知觉,也分受天地之情而生,往往同样泄露出情感的迹象。为什么呢?因为有生命存在,情感也就随之存在。所以人如果没有感情,虽然称作活人,我却直接认为他已经死了!凤凰(二则) 南方有一种比翼凤,飞翔、停息、饮水、啄食都不彼此分离。雄鸟叫野君,雌鸟叫观讳,总称长离。意思是常常想着离开却又相互依恋。这种鸟能够通晓宿命,死后还会复生,必定要在同一处相聚。纣王时,它们聚集在长桐树上,人们以为是双头鸟,认为不祥。等到文王、武王兴起,才明白说:“这是夫妻相配的祥瑞。” 西方卫罗国王有个女儿,名叫配英。她和凤凰共同生活,于是灵凤常常用翅膀为女子扇脸。十年后,女子忽然怀孕,国王觉得奇怪,便砍下凤凰的头,埋在长林丘中。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名叫皇妃。国王的女儿思念与灵凤游玩亲爱的时光,驾车来到长林丘中,唱道:“幽远的灵凤啊,绵延不绝地长久归来。我悠悠地思念你,却永远与愿望相违。经历万劫也没有期限,你什么时候飞回
鸾
罽宾国王,买得一莺,欲其鸣不可。致饰金繁,飨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其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之。鸾睹影悲鸣,冲霄一奋而绝。
鹤(二则)
湘东王,修竹林堂。新杨太守郑裒,送雄鹤于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无日不鸣。商旅江津,闻者堕泪。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颈颉颃,抚翼如奏钟盘,翻然共舞,上下低昂,妙契弦节。
晁采,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夫,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鸾,绍兰燕子,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三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寻即归。
石鹤
挥使有女病瘵,尫然待尽,出叩蓬实。蓬实曰:“与我寝处一宵,尚何病哉。”挥使大怒,欲批其面。细君屏后趋出止之,谓挥使曰:“神仙救人,终不以淫欲为事。倘能起病,何惜其躯?”遂许诺。其夜蓬实命选壮健妇女四人,抱病者而寝。自运真阳,逼热病体,众见痨虫无数飞出,用扇扑去。黎明辅以汤药饮食,痼疾顿除。一家惊起愧谢。遂还西川鹤鸣观,乘石鹤而去。先是观前旧有两石鹤,不知何代物也。蓬实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啼,士人惊怪,争来击落其啄,至今无啄石鹤一只存焉。
秦吉了
天后时,左卫兵曹刘景阳,使岭南,得秦吉了一双能解人语,至都进之。留其雌者,雄烦怒不食。则天问曰:“何乃无聊也?”鸟曰:“其配为使者所得,颇思之。”乃呼景阳曰:“卿何故藏一鸟不进?”景阳叩头谢罪,乃进之。则天不罪也。
鸳鸯(二则)
元魏显宗延兴三年,因田,鹰攫一鸳鸯,其偶悲鸣上下不去。帝乃惕然,问左右曰:“此飞鸣者为雌为雄?”左右对曰:“臣以为雌。”帝曰:“何以知之?”对曰:“阳性刚,阴性柔。以刚柔推之,必是雌矣。”帝乃慨然而欢曰:“虽人鸟事别,至于姿识性情,意何异哉。”于是下诏,禁断鸷鸟,不得畜焉。
刘世用,尝在高邮湖,见渔者获一鸳鸯。其一飞鸣,逐舟不去。舟人杀获者而烹之,将熟揭釜。其一亦即飞入,投汤而死。
鹣
《尔雅》云: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词家以鹣鹣喻夫妇。
雁(四则)
元好问(字裕之金人)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脱网去。其脱网者,空中盘旋,哀鸣良久,亦投地死。元遂以金赎得二雁,瘥汾水傍,垒石为识,号曰雁井。因赋《摸鱼儿》词云: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有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止处。
栾城李仁卿治和云:
雁双双,正分汾水,回头生死殊路。天长地久相思债,何以眼前俱去?摧劲羽,倘万一幽冥,却有重逢处。诗翁感遇,把江北江南,风僚月唳,并付一丘土? 仍为汝,小草幽兰丽句,声声字字酸楚。桐江秋影今何在?草木欲迷堤树。露魂苦,算犹胜王嫱青冢真娘墓。凭谁说与?对鸟道长空,龙艘古渡,马耳唳如雨。
王天雨云:家后有张姓者,曾获一雁,置于中亭。明年有雁自天鸣,亭雁和之。久之而天雁遂下,彼此以颈交,死于楼前。后因名楼曰“双雁楼”。
王荫伯,教谕铜陵时,有民舍除夜燎烟,拔除不祥。一雁偶为烟触而下,其家直以为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飞鸣屋顶,数日一坠而死。
弘治间,河南虞人,获一雌雁,缚其羽,蓄诸场圃,以媒他雁。至次年来宾时,其雄者与群雁飞鸣而过。雌认其声,仰空号鸣。雄亦认其声,遂飞落圃中,交颈悲号,其声呜呜,若相哀诉者良久。其雄飞起半空,欲去徘徊,视其雌雁不能飞,复飞落地上,旋转叫号,声甚悲恻。如此者三四次,知终不能飞去,乃共啮颈蹂蹴,遂相触而死。呜呼!雁为禽类,而且有恩义。人之夫妇相抛弃而不顾者,何独无人心哉!
译鸾 罽宾国王买到一只鸾,想让它鸣叫,却始终不能。国王为它装饰金制的繁缨,给它享用珍贵美食,面对它时反而更加忧戚;三年都不鸣叫。王后说:“我曾听说鸾见到同类才会鸣叫,为什么不挂一面镜子照它呢?”国王听从了她。鸾看见镜中的影子,悲鸣一声,冲上云霄,奋飞而死。鹤(二则) 湘东王修建竹林堂。新杨太守郑裒送一只雄鹤到堂中,雌鹤还在郑裒家里。霜天月夜,没有一天不鸣叫。往来的商旅在江边听见,听者无不落泪。当时有一只野鹤飞到堂中,驱赶它也不肯离去,原来就是郑裒家的雌鹤。两鹤交颈,彼此伸颈高鸣,抚动翅膀如同演奏钟磬,忽然共同起舞,上下低昂,和弦乐的节拍配合得十分美妙。晁采养了一只白鹤,名叫素素。一天在雨中忽然思念它的丈夫,便试着对鹤说:“从前王母的青鸾、绍兰的燕子,都能替人寄信传到远方,唯独你不能吗?”鹤伸长脖子朝向晁采,像是接受命令的样子。晁采立即提笔,径直写下三首绝句,系在鹤脚上,竟然送到了她丈夫那里。不久她丈夫便回来了。石鹤 挥使有个女儿患痨病,身体瘦弱,等着死去;她出门拜访蓬实。蓬实说:“同我睡一夜,还有什么病不能治呢?”挥使大怒,想打他的脸。细君从屏风后快步出来阻止他,对挥使说:“神仙救人,终究不会把淫欲当作事情。如果真能使她病愈,又何必吝惜身体?”于是挥使答应了。当天夜里,蓬实命人选四名强壮妇女,抱着病人睡觉;他自己运用真阳之气,逼迫热力进入病体,众人看见无数痨虫飞出,便用扇子扑打除去。天亮后再辅以汤药饮食,痼疾顿时消除了。一家人惊醒,惭愧地道谢。蓬实于是回到西川鹤鸣观,乘着石鹤离去。此前观前原有两只石鹤,不知是什么朝代的遗物。蓬实骑着雄石鹤升天。雌石鹤半夜悲鸣,士人惊异,争相前来把它的嘴打落;直到今天,留下的仍是一只没有嘴的石鹤。秦吉了 天后时期,左卫兵曹刘景阳出使岭南,得到一对秦吉了,能够解说人的语言,回到京城后把它们进献上去。他留下了雌鸟,雄鸟烦躁愤怒,不肯进食。则天问:“你为什么这样无聊烦闷?”鸟说:“我的配偶被使者得到,我很思念它。”则天于是召见景阳说:“你为什么藏着一只鸟不进献?”景阳叩头谢罪,便把雌鸟也献上。则天没有治他的罪。鸳鸯(二则) 元魏显宗延兴三年,皇帝因打猎,鹰抓住了一只鸳鸯;它的配偶悲鸣着上下飞翔,不肯离去。皇帝于是惊惧不安,问身边的人:“这只飞鸣的,是雌的还是雄的?”左右回答:“臣认为是雌的。”皇帝说:“怎么知道?”回答说:“阳性刚强,阴性柔弱。按刚柔推断,必定是雌的。”皇帝于是感慨而欣慰地说:“虽然人与鸟的事情不同,但说到姿态、见识和性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于是下诏禁绝猛禽,不许饲养。刘世用曾在高邮湖看见渔人捕获一只鸳鸯。其中一只飞鸣着,追着船不肯离开。船夫杀死捕获鸳鸯的人,把鸳鸯煮起来;将要煮熟时揭开锅盖,另一只也立即飞入锅中,投入热汤而死。鹣 《尔雅》说:南方有一种比翼鸟,不并在一起就不能飞,名字叫鹣。词家用“鹣鹣”来比喻夫妻。雁(四则) 元好问(字裕之,金人)到并州应试,路上遇到捕雁的人,捕得两只雁,一只死了,一只挣脱网飞走。逃脱的那只在空中盘旋,哀鸣了很久,也投地而死。元好问于是用金钱赎出两只雁,把它们埋在汾水旁,堆石作为标记,称作雁井。于是写下《摸鱼儿》词:试问世间,情究竟是什么?竟能使人以生死相许;天南地北的一双飞雁,老翅经历了多少寒暑。相聚有欢乐,离别有痛苦,其中更有痴情的儿女。你应该也有话要说吧:遥远的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之后,只剩孤影,要飞向哪里?横汾路上,当年箫鼓喧闹如今寂寞,荒烟仍笼罩着平楚。招魂的楚辞又能叹息些什么?山鬼只能在风雨中暗自啼哭。上天也会嫉妒,哪里肯相信它们同莺儿燕子一样化作黄土,千秋万古总会有所留待,等着骚人墨客来此狂歌痛饮,凭吊雁的长眠之处。栾城李仁卿唱和道:雁儿成双成双,正离开汾水,回头看去,生死已经走上不同的道路。天长地久的相思债,为什么眼前却要一同离去?折断强劲的翅羽,哪怕万一幽冥之中还有重逢的地方。诗翁感于这遭遇,把江北江南、风声月下的哀鸣,都一并埋在一座坟土中吗?仍然为你写下小草幽兰般美丽的诗句,声声字字都悲酸凄楚。桐江秋日的影子如今在哪里?草木几乎要遮没堤岸的树。苦命的魂魄啊,想来还胜过王嫱的青冢、真娘的墓。凭谁说给它们听?面对鸟道般的长空、龙舟停泊的古渡,马耳山上雁鸣如雨。王天雨说:他家后面有一户姓张的人家,曾捕获一只雁,养在中亭。第二年有雁从天空飞过并鸣叫,亭中的雁也应声鸣叫。过了很久,天上的雁终于飞下来,彼此交颈,死在楼前。后来便把楼命名为“双雁楼”。王荫伯任铜陵教谕时,有百姓家在除夕焚烧烟火,驱除不祥。一只雁偶然被烟熏到而落下,那家人竟把它当作不祥之物,煮来吃了。第二天,一只雁飞到屋顶鸣叫;几天后也坠落下来死了。弘治年间,河南的虞人捕获一只雌雁,缚住它的翅膀,养在园圃中,借此诱捕其他雁。第二年雁群到来时,那只雄雁随群飞过并鸣叫。雌雁辨认出它的声音,仰头向空中号鸣;雄雁也辨认出它的声音,于是飞落到园中,彼此交颈悲鸣,声音呜呜,像是在相互哀诉,过了很久。雄雁飞到半空,想要离去,却徘徊着看那只不能飞的雌雁;又飞落地面,旋转着叫喊,声音十分悲切。这样反复了三四次,知道终究不能一起飞走,便共同啄咬对方的脖颈、互相践踏,终于碰撞而死。唉!雁不过是禽鸟,却尚且有恩义。人类夫妻彼此抛弃而不顾,又为什么偏偏没有人心呢?
燕(四则)
襄阳卫敬瑜,早丧,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许。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户有燕巢,常双来去,后忽孤飞。女感之,谓曰:“能知我乎?”因以缕志其足。明年复来,孤飞如故,犹带前缕。女作诗曰:
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
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
自尔春来秋去,凡六七年。后复来,女已死。燕绕舍哀鸣,人告之葬处,即飞就墓,哀鸣不食而死。人因瘥之于旁,号曰“燕冢。”事见《南史》,唐李公佐有《燕女坟记》。
一说姚玉京,嫁襄州小吏卫敬瑜。卫溺死,玉京守志。常有双燕巢梁间,为鸷鸟所获。其一孤飞,哀鸣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别然。玉京以红缕系其足,曰:“新春复来,为吾侣也。”明年果至,玉京为诗云云。后玉京卒,燕复来,周回悲鸣。家人语曰:“玉京死矣!坟在南郭。”燕至坟所亦死。每风清月皎,或见玉京与燕,同游灞水之上焉。或云:玉京即王氏乳名,加姚者从母姓也。
元元贞二年,双燕巢于燕人柳汤佐之宅。一夕,家人举其灯照蝎,其雄惊坠为猫所食。雌仿徨悲鸣不已,朝夕守巢,诸雏成翼而去。明年雌独来,复巢其处。人视其巢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则抱雏之壳耳。自是春来秋去,惟见其孤飞焉。
夏氏子,见梁间双燕,戏弹之。其雄死,雌者悲鸣逾时,自投于河亦死。时人作烈燕歌云:
燕燕于飞春欲暮,终日呢喃语如诉。
但闻寄泪来潇湘,不闻有义如烈妇。
夏氏狂儿好畋猎,弹射飞禽类几绝。
梁间双燕衔泥至,飞镞伤雄当儿戏。
雌燕视之或如痴,不能人言人不知。
门前陂水清且泚,一飞竟溺澄澜底。
伤哉痛恨应未休,安得化作吕氏女,手刃断头报大仇。
长安豪民郭行先,有女绍兰,适巨商任首宗。为贾于湘,数年不归,音信不达。绍兰睹双燕戏于梁间,长吁语曰:“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未可知。欲凭尔附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投我怀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
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
殷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
兰遂书小其字,系于燕足上,遂飞鸣而去。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头上,讶视之,遂泊其肩。见有一小缄系足,宗解而视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次年归,乃出诗示兰。宰相张说,叙其事而传之。
鹳
高邮有鹳双栖于南楼之上。或弋其雌,雄独孤栖。旬余,有鹳一班,偕一雌与共巢,若媒诱之者。竟日弗偶,遂皆飞去。孤者哀鸣不己,忽钻嘴入巢隙,悬足而死。时游客见之,无不嗟呀,称为烈鹳,而竞为诗歌吊之。复有烈鹳碑。
鸽
江浙平章夔夔家养一鸽,其雄毙于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遂斗而死。谢子兰作义鸽诗以吊之云:
翩翩双飞奴,其羽白如雪。
乌员忽相残,雄死雌躄躠。
绝食累数日,悲鸣声不歇。
苍头配他偶,捍拒项流血。
血流气亦愤,血止气乃绝。
嗟尔非鸳鸯,失配不再结。
嗟尔非睢鸠,所性殊有别。
于人拟庄姜,之死同一辙。
夫何宫壶内,往往少贞烈。
夏姬更九夫,河间不堪说。
聊为义鸽行,以激夫妇节。
金鹅
义熙中,羌主姚略,坏洛阳沟取砖,得一双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闻九皋,养之此沟。
象
日南贡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于九贡,至南海百有馀日,其雄泥土着身,独不饮酒食肉。长史问其所以,辄流涕焉。
玉象 金象
李德裕好饵雄黄,有道士自云李终南,住罗浮山,笑曰:“相公久服丹砂,是世间凡火。只促寿耳。”怀中出一玉象子如拳,许曰:“此可求勾漏莹彻者,燃香置象鼻下,勿令妇人鸡犬见之。三五日象自服之,即复吐出,乃可服。此火王,太阳之精,凝结已三万年。以相公好道,因以奉借。唯忠孝是念,无以贻咎。”又出一金象云:“此是雌者,与玉为偶。不尔玉象飞去。”德裕一一验之不差。服之颜面愈少,须鬓如漆,乃求采异姝,至数百人。象不复吐砂。其后南迁于鬼门关,逢道士怒,索二象曰:“不志吾言,固当如此。”公固不与,至鳄鱼潭。风雨晦冥,玉象自船飞去,光焰烛天。金象从而入水。公至朱崖,饮恨而卒。
译燕(四则) 襄阳卫敬瑜早亡,他的妻子是霸陵王整的妹妹。她十六岁,父母和舅姑都想把她改嫁,她发誓拒绝。她割下耳朵放在盘中作为誓证,家人这才停止逼迫。她家屋檐下有燕巢,燕子常常成双飞来飞去,后来忽然只剩一只独飞。女子感念此事,对燕子说:“你能知道我吗?”于是用丝线在它脚上做了记号。第二年它又回来,仍然独自飞翔,脚上还带着从前的丝线。女子作诗说:往年你成双离去,今年春天仍独自归来。故人的恩情既然深重,我不忍心再成双飞翔。从此春来秋去,一共过了六七年。后来燕子再来时,女子已经死了。燕子绕着房屋悲鸣,人们告诉它女子埋葬的地方,它便飞到墓旁,悲鸣而不进食,最终死去。人们于是把它埋在女子墓旁,称作“燕冢”。事情见于《南史》,唐代李公佐有《燕女坟记》。另一种说法是:姚玉京嫁给襄州小吏卫敬瑜。卫敬瑜溺水而死,玉京守志不嫁。她家屋梁间常有一对燕子筑巢,后来被猛禽捕获其中一只。剩下的一只孤独飞翔,悲鸣徘徊。到秋天,它飞来停在玉京的手臂上,像是在告别。玉京用红丝线系住它的脚,说:“明年春天再来,做我的伴侣吧。”第二年果然来了,玉京作诗说了这些话。后来玉京去世,燕子又来,绕着房屋悲鸣。家人告诉它:“玉京已经死了!坟墓在南城郭外。”燕子到了墓地也死去。每当风清月明时,有时还能看见玉京和燕子一同游在灞水之上。有人说:玉京就是王氏的乳名,名字中的“姚”是随母姓。元元贞二年,一对燕子在燕人柳汤佐家筑巢。一天夜里,家人举灯照看蝎子,雄燕受惊坠落,被猫吃掉。雌燕徘徊悲鸣不止,早晚守着巢,直到几只雏燕长出翅膀飞走。第二年雌燕独自回来,又在原处筑巢。人们看见巢中有两枚卵,怀疑它已经重新找到配偶,暗中慢慢观察,才知道那只是雏燕留下的空壳。从此年年春来秋去,只看见它孤独飞翔。夏氏家的孩子看见屋梁间的一对燕子,玩笑般弹射它们。雄燕死了,雌燕悲鸣了很久,最终自己投入河中也死了。当时有人作《烈燕歌》哀悼它:燕子燕子飞翔,春天将要结束;整天呢喃,声音像是在诉说。只听说它把泪水寄往潇湘,却没听说它有像烈妇一样的义烈。夏家的狂妄孩子喜好打猎,弹射飞禽,几乎把它们杀绝。屋梁间的双燕衔泥而来,飞箭射伤雄燕,竟被那孩子当作儿戏。雌燕看着这一切,仿佛痴呆一般;它不会说人的语言,人也不了解它。门前池水清澈明亮,它一飞而下,最终溺死在清澄的水底。可悲啊,这伤痛和怨恨应当还没有停止;怎能化作吕氏女子,亲手斩断仇人的头来报大仇?长安的豪民郭行先有个女儿,名叫绍兰,嫁给巨商任首宗。任首宗到湘地经商,多年没有回来,音信也无法传达。绍兰看见一对燕子在屋梁间嬉戏,长叹着说:“我听说燕子从海东飞来,往返时一定经过湘中。我的丈夫离家不归,好几年都没有一点音信,生死存亡都无法知道。我想托你们捎一封信,投给我的丈夫。”说完便流下泪来。燕子上下飞鸣,像是有所答应。绍兰又问:“你们如果答应,就飞到我的怀里来。”燕子于是飞到她的膝上。绍兰便吟诗一首:我的丈夫去了重湖,我临窗写信,泣血而书。恳切地托付给燕子的翅膀,把信寄给那薄情的丈夫。绍兰于是把字写得很小,系在燕子的脚上,燕子便鸣叫着飞走了。任首宗当时在荆州,忽然看见一只燕子在头顶飞鸣,惊讶地注视它,燕子便停在他的肩上。他看见燕脚上系着一个小信封,解下来一看,原来是妻子寄来的诗,任首宗感动得流下泪来。燕子又飞鸣着离去。第二年任首宗回来,便拿出诗给绍兰看。宰相张说记叙了这件事并加以传播。鹳 高邮有一对鹳栖息在南楼上。有人射捕了雌鹳,雄鹳便独自栖息。十多天后,有一群鹳带着一只雌鹳来到,与它共同入巢,像是要为它作媒引荐。它们一整天也没有配偶成功,于是全都飞走了。那只孤独的鹳悲鸣不止,忽然把嘴钻入巢的缝隙,悬着双脚而死。当时游人见到这一幕,无不叹息惊呼,称它为烈鹳,争相作诗歌来凭吊。后来又立了烈鹳碑。鸽 江浙平章夔夔家养了一只鸽子,它的雄鸽被狸猫杀死,家人又给雌鸽配了一只雄鸽,结果两只雄鸽争斗而死。谢子兰作《义鸽诗》凭吊它,说:两只鸽子翩翩双飞,它们的羽毛洁白如雪。乌鸽忽然彼此残杀,雄鸽死了,雌鸽跛行。它绝食多日,悲鸣的声音没有停歇。家中的老仆给它另配伴侣,它抵抗拒绝,脖颈流出了血。血流时怒气仍在,血止之后怒气也断绝了。可叹你并不是鸳鸯,失去配偶后却不肯再结新侣。唉,你并不是雎鸠,天性本来就大不相同。拿人来相比,便如庄姜;即使死去,也走的是同一条路。为什么宫闱之内,往往少有贞烈之人?夏姬先后嫁了九个丈夫,河间一带的事情更不值得说了。姑且写一篇《义鸽行》,来激励夫妇间的节义。金鹅 义熙年间,羌族首领姚略毁坏洛阳的沟渠取砖,得到一对鹅,全身都是金色的。它们交颈长鸣,声音传到九皋,于是就在这条沟中养着。象 日南进贡四头象,各有雌雄。其中一头雌象在九贡时死去,雄象走到南海,已经一百多天了;它身上沾满泥土,独自不喝酒、不吃肉。长史问它这样做的原因,它总是流泪。玉象 金象 李德裕喜爱服食雄黄。有个道士自称李终南,住在罗浮山,笑着说:“相公长期服用丹砂,那只是世间普通的火炼之物,只会促使寿命缩短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玉象,说:“这种东西可以到勾漏去求取莹润透明的丹砂。焚香放在象鼻下,不要让妇人、鸡、狗看见。三五天后,玉象会自行把丹砂服下,随即又吐出来,这时才可以服用。这种火是火中之王,是太阳的精华,凝结至今已经三万年了。因为相公喜好道术,所以特意借给您。只要想着忠孝,不要因此招来祸患。”又拿出一只金象,说:“这是雌象,和玉象相配;不这样做,玉象就会飞走。”德裕逐一试验,果然没有差错。服用后,他的面容渐渐年轻,须发黑得像漆,于是求取奇异美女,竟达到数百人。后来玉象不再吐出丹砂。他后来南迁到鬼门关,遇见那名道士。道士发怒,索要两只象,说:“不听我的话,当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德裕坚决不给,走到鳄鱼潭时,风雨昏暗,玉象自行从船上飞走,光焰照亮天空;金象也跟随玉象投入水中。德裕到了朱崖,怀恨而死。
马
蚕女者,当高辛帝时,蜀地未立长君,无所统摄。其父为邻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马犹在。女念父隔绝,或废饮食。其母慰抚之。因誓于众曰:“有得父还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闻其誓,无能致其父归者。马闻其言,惊跃振迅,绝其拘绊而去。数日父乃乘马归。自此马嘶鸣不已,父问其故,母以誓众之言白之。父曰:“誓于人,不誓于马。安有人而偶非类乎?但厚其刍食。”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怒目奋击,如是者不一。父怒,射杀之,曝其皮于庭。女行过其侧,马皮蹶然而起,卷女飞去。旬日得皮于大树之上。女化为蚕,食叶吐丝成茧,以衣被于人间。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父母悔恨,念之不已,忽见蚕女乘流云,驾此马。侍卫数十人,自天而下。谓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义,授以九宫仙殡之任,长生于天矣。无复忆念也。”乃冲虚而去。今家在什邡、绵竹、德阳三县界,每岁祈蚕者,四方云集,皆获灵应。宫观诸尼,塑女子之像,披马皮,谓之马头娘,以祈蚕桑焉。
虎(二则)
弘治初年,荆溪有甲乙二人,髫丱交好。甲妻甚艳。乙乃设谋,谓苦困甚,盍图济乎?甲告不能。乙曰:“固知也。某山家丰于贿,乏主计史,觅之久矣,若解书数,正堪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甲感谢乙,助其舟赀,并载艳者以行。抵山,又谓:“吾固未尝宿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乎?留而内守舟,吾与若先往。”甲从之。乙乃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乃抶甲仆地,出腰镰砍之,甲陨绝。乙谓已死矣,伪哭而下山,谓妇曰:“若夫啮于虎,试同往简觅。”妇惊但无计,勉从之。乙又宛转引行别险寂处。拥妇求欢未遂。忽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乙以去。妇骇走。心忖:“彼习行且尔,吾夫果在虎腹中矣。”且悲且惧,盘旋山径,求归路未得。忽见一人,离披而来,头面俱血。逼视之,乃其夫也。妇喜曰:“汝已脱虎口乎?”夫亦讶问:“汝何为至此?”各道其故,共相诧叹,以为天道不远,乃扶持还舟,竟无恙。时人作义虎传。
正德间木工邱高,奉化人。附东吴主人李七船造番夷。至海傍,渡舟山,遘厉且死,众弃之山麓而去。数日不死,忽一虎来视耽耽,声咆哮,敛齿而不咥,若闵其垂死者。高始怖甚,既见其不咥,沾沾可亲,因指口求食。虎去以兔豕来,不可食。虎故雌也,相依坐身畔,饲以乳。高赖虎乳,得活。数日起行,因敲石取火,掇朽枝煨食,日益强健。与虎相习,渐有牝牡之事。后有雄虎来求配,虎怒相搏,高倚虎持竿逐之,去远且已。久之虎遂有娠,生一子居然人也。高谓虎曰:“虎妻虎妻,吾居此荒山,虽生犹死。远望有舟山,恨无舟揖,汝识水性否?”虎帖耳听受,便跃入海,如履地,尾如樯。已而登岸。高左挟子,右持斧锯,骑虎渡海,尾后风生,俄顷已到舟山。众皆惊避,高止之曰:“无伤也!”高伐木结茅屋,嘱虎曰:“汝勿昼出。”虎听其语,夜拖兽鹿,高昼则鬻之,人呼为邱虎嫂。生子名虎孙,性猛彪,虎项独骨臂。年十二,力举数百斤。或荐于浙省督府胡公。驰檄招来破倭戍,时受上赏。后高死,与虎合葬成冢,曰“虎冢”。至今海上谈者,谓猛虎可亲,必指“虎冢”云。
按:《虎荟》载此事,为萧山木匠邱大空。
猴
弘治间,洛阳民妇阿周,山行遇群猴,执妇洞中。一老猴妻之,群猴惊不敢犯。日采山果为粮,或得米粟,周敲石取火炊食之。岁馀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恒为老猴守视不得脱。一旦老猴病目,周拾药敷而盲之。乘群猴出,遂携其子,逃归夫家。苏郡民归邵氏,乳史太守儿,复随至洛,亲见阿周母子。
鱼(二则)
昔宗羡思桑娣不见,候月徘徊于川上。见一大鱼,浮于水面。戏嘱曰:“汝能为某通一问于桑氏乎?”鱼遂仰首奋鳞,开口作人语曰:“诺”。宗羡出袖中诗一首,衲其口中。鱼若吞状,即跃去。是夜桑娣闻叩闼声,从门隙视之,见一小龙据其户。惊而入,不寝达旦。开户视之,惟见地上彤霞笺一幅,诗曰:
飘飘云中鹤,遥遥慕其俦。
肃肃独处客,惙惙思何述。
愁心何当已,愁病何当瘳。
谁谓数尺地,化作万里修。
谁谓长河水,化作纤纤流。
谁谓比翼鸟,化作各飞鸥。
悲伤出门望,川广无方舟。
无由谒余款,驰想托云浮。
出《玄散堂诗话》。
谢长裾,往观鱼洞天,每念琼卿,辄命一鱼寄訉,鱼飞入青天,轻于片纸,往来甚远。一日飞至桂海,与龙隐岩龙斗。失其书,恐长据责之,立化于西山之后为石焉。即今立鱼峰是也。
译马 蚕女的故事发生在高辛帝时。那时蜀地还没有建立长久的君主,没有人统领。蚕女的父亲被邻国掳走,已经一年多了,只有他所骑的马还在。蚕女思念父亲,与他隔绝,甚至有时废止饮食。她的母亲安慰她,便当众发誓说:“谁能把她父亲带回来,我就把这个女儿嫁给他。”部下的人只听见了这个誓言,却没有谁能把她父亲带回来。马听见这些话,惊跳振奋,挣断缰绳跑走了。几天后,她父亲果然骑马回来。从此马不停地嘶鸣。父亲问其中缘故,母亲便把当众发誓的话告诉了他。父亲说:“我发誓是对人发的,不是对马发的。哪里有人同异类配偶呢?只管多给它些草料吧。”马却不肯吃。每次看见蚕女出入,就怒目瞪视,奋力踢撞,这样不止一次。父亲大怒,射杀了马,把马皮晒在庭院里。蚕女经过马皮旁边时,马皮突然跳起,卷着她飞走了。十天后,人们在一棵大树上找到了马皮。蚕女化成了蚕,吃桑叶、吐丝结茧,用来给人间制作衣被。因此把这棵树命名为桑树;“桑”与“丧”同音。父母悔恨不已,始终思念她。忽然看见蚕女乘着流云,驾着这匹马,身后有几十名侍卫,从天而降。她对父母说:“天帝认为我孝顺,能够以自身践行孝道,心中又不忘义,于是授予我九宫仙殡的职务,我已经在天上长生了。再也不必思念我了。”说完便凌空而去。如今她的家在什邡、绵竹、德阳三县交界处,每年祈求蚕桑的人从四面八方云集,都能得到灵验。宫观中的尼姑塑造女子形象,披着马皮,称为马头娘,用来祈求蚕桑丰收。虎(二则) 弘治初年,荆溪有甲、乙两人,童年时便交情深厚。甲的妻子非常美丽。乙于是设计说:“既然生活非常困苦,何不设法改变呢?”甲说自己做不到。乙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中有一家财物丰厚,却缺少掌管账务的人,寻找这种人已经很久了。你如果懂得文书和算术,正适合这个职位。你若愿意,我替你谋划。”甲感谢乙,拿钱帮助他置办船只,并带着美貌的妻子一同出发。到达山中后,乙又说:“我本来没有事先同那家人说过,他突然看见你们夫妻,恐怕会有些不高兴吧?你们留在船里看守,我和你先进去。”甲听从了他。乙于是曲折地把甲引到险恶的溪流和树林中。到了极其寂静的地方,他便把甲打倒在地,取出腰间的镰刀砍他,甲昏死过去。乙以为他已经死了,假装哭泣着下山,对甲妻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了,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吧。”妻子惊恐万分却没有办法,只好勉强跟随。乙又曲折地把她引到另一处险僻寂静的地方,拥抱她,想要强行求欢,但没有得逞。忽然一只老虎从树丛间窜出,咆哮着扑上前来,把乙咬走了。妻子惊慌逃跑,心想:“他熟悉山路尚且如此,我的丈夫一定已经在老虎肚子里了。”她一边悲伤一边害怕,在山路上徘徊寻找回去的道路,却始终找不到。忽然看见一个人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走来,头脸上都是血。她走近一看,原来正是自己的丈夫。妻子高兴地说:“你已经逃出虎口了吗?”丈夫也惊讶地问:“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两人各自讲述经过,彼此惊叹,认为天道并不遥远,于是相互扶持着回到船上,最终都平安无事。当时人们写了《义虎传》。正德年间,木匠邱高是奉化人。他搭乘东吴主人李七的船,前往番夷之地。到了海边,渡过舟山时,遭遇重病,快要死了,众人把他丢弃在山脚下离去。几天后他还没有死,忽然有一只老虎前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发出咆哮声,却收拢牙齿不咬他,好像怜悯他将死一样。邱高起初非常害怕,后来见它不咬自己,便觉得它亲近可爱,于是指着自己的嘴请求食物。老虎离去后带来兔子、野猪,他却不能吃。原来这是一只雌虎,它依偎着邱高坐在身旁,用乳汁喂养他。邱高靠虎乳活了下来。几天后他能够行走,便敲石取火,拾取枯枝煨熟食物,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他和老虎渐渐熟悉,后来发生了雌雄交配之事。此后有雄虎来求偶,雌虎发怒与它搏斗,邱高倚靠着雌虎,拿着木棍驱逐雄虎,直到它走远才停止。过了很久,雌虎怀孕,生下一个孩子,竟然是人的形状。邱高对老虎说:“虎妻啊虎妻,我住在这荒山中,虽活着也如同死去。远远望见有舟山,只恨没有船,你熟悉水性吗?”老虎侧着耳朵听懂了他的话,立即跳入海中,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尾巴竖得像桅杆。不久便登上了岸。邱高左臂夹着孩子,右手拿着斧头和锯子,骑着老虎渡海,老虎身后生起风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舟山。众人都惊慌躲避,邱高制止他们说:“不要伤害它!”邱高砍伐木材,搭建茅屋,嘱咐老虎说:“你白天不要出去。” 老虎听从他的话,夜里拖来野兽和鹿;邱高白天把它们卖掉,人们称她为邱虎嫂。所生的孩子取名虎孙,性情勇猛彪悍,虎颈般的脖子上只有一块骨头,手臂也异常强壮。十二岁时,力量能举起数百斤的东西。有人把他推荐给浙江省督府胡公,胡公发文书召他前来,让他攻打倭寇、戍守边地,当时还得到上等奖赏。后来邱高死去,和老虎合葬成墓,称为“虎冢”。直到今天,海上谈论这件事的人说猛虎可以亲近,一定会指着“虎冢”来讲。按语:《虎荟》记载这件事,说主人公是萧山木匠邱大空。猴 弘治年间,洛阳百姓家的妇人阿周进山时遇到猴群,被它们抓进洞中。一只老猴娶她为妻,猴群受到惊吓,不敢侵犯她。猴群每天采山果作食物,有时得到米谷,阿周便敲石取火煮来吃。一年多后,她生下一个孩子,身体像人,面孔像猴,身上略有毛。老猴一直看守着她,使她无法逃脱。有一天老猴眼睛生病,阿周捡来药敷在它眼上,使它失明。她趁猴群外出,便带着孩子逃回丈夫家。苏州郡人归邵氏给史太守的儿子喂奶,又跟随太守到了洛阳,亲眼见到了阿周母子。鱼(二则) 从前宗羡思念桑娣而见不到她,便等候月亮,在河边徘徊。他看见一条大鱼浮在水面上,便开玩笑地嘱咐说:“你能替我向桑氏传达一句问候吗?”鱼于是仰起头、振动鳞片,张口说出人的话:“好。”宗羡从袖中取出一首诗,塞进鱼嘴里。鱼像要吞下去一样,随即跳走了。当天夜里,桑娣听见敲门声,从门缝里看,见一条小龙伏在门口。她惊恐地退回屋中,一夜没有睡。打开门一看,只见地上有一幅红霞笺,诗写道:云中的仙鹤飘然飞翔,远远思慕着自己的同伴。孤独居处的客人肃然无言,忧伤不安,不知该诉说什么。这颗愁苦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忧愁的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谁说仅仅几尺的地方,竟能化作相隔万里的漫长距离?谁说绵长的河水,竟能化作纤细的流水?谁说本应比翼齐飞的鸟,竟化作各自飞翔的鸥鸟?悲伤地走出门远望,只见河面宽广,没有一只渡船。没有办法前去拜访、倾诉衷情,只能奔驰着思念,把心意托付给浮云。出自《玄散堂诗话》。谢长裾前往观看鱼洞天,每当思念琼卿,便总命令一条鱼寄送书信。鱼飞入青天,比一张纸还轻,往来很远。有一天它飞到桂海,和龙隐岩的龙争斗,书信丢失了,担心谢长裾责罚它,便立即在西山后化成了一块石头。这就是今天的立鱼峰。
蚕
蚕最巧作茧,往往遇物成形。有寡女独宿,倚枕不寐。私傍壁孔中视邻家蚕苇箔,明日茧都类之。虽眉目不甚悉,而望去隐然一愁女。蔡邕见之,厚价市归,缫丝作弦弹之,有忧愁哀怨之声。问琰,琰曰:“此寡女丝也。”闻者莫不堕泪。
红蝙蝠
红蝙蝠出泷州,皆深红色,唯毕脉浅黑,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若获其一,则一不去。南人收为媚药。王子年拾遗云:“有五色蝙蝠。”《异物志》:“鼍虱因风,入空木而化为蝙蝠。”
按《灵芝图说》曰:“蝙蝠之寿万岁,此最长久夫妻也。”又《媚药》载:嗽金鸟,辟寒金龙子,布谷脚胫骨,龙脑砂,矮蓲草,荀草,左行草。”独未见录红蝙蝠处。岂缺载乎?
红飞鼠
岭南有红飞鼠,出入必双,人获其一,必双得之。
蝯
周索《孝子传》曰:“蝯■⑴属,或黄或黑,通臂轻髁,善缘。能于空中转轮。好吟,雌为人所得,终不独生。”
砂俘
陈藏用《本草》云:“砂俘,即倒行蚼子也。蜀人号曰俘郁。旋穴干土为孔,当睡不动,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悦。媚药中多用之。”
候日虫
汉元封五年,勒毕国贡细鸟,以方尺之玉笼,盛数百头,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如黄鹊之音。国人常以此鸟候时,亦名候日虫。帝置于宫内,旬日而飞尽,帝求之不复得。明年忽见细鸟,自集帷幕,或入衣袖,宫内嫔妃皆悦之。有鸟集其衣者,辄蒙爱幸。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犹爱其皮。服其皮者,多为丈夫所媚。
蛤蚧
蛤蚧偶虫也,雄曰蛤,雌曰蚧。自呼其名,相随不舍。遇其交合,捕之,虽死牢抱不开,人多采之以为媚药。
梨
九仙殿银井,有梨树二株。枝叶交结,宫中呼为雌雄树。
杏
扬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数十枚。每至烂馒,张大宴,一株命一娼倚其傍,立馆曰争春。开元年,宴罢夜阑,或闻花有叹惜声。
竹
广东有相思竹,两两生笋。
相思草
秦赵间,有相思草。状如石竹,而节节相续。一名断肠草,又名愁妇草,亦名孀妇草,人呼为寡妇莎。盖相思之流也。
鹤草蔓
鹤草蔓,当夏开花,形如飞鹤,嘴翅尾足,无所不备。出南海,云是“媚草”。上有虫,老脱为蝶,赤黄色。女子藏之,谓之“媚蝶”,能致其人怜爱。
鸳鸯草
宋祁曰:“鸳鸯草,春晚叶生,其稚花在叶中,两两相向,如飞为对翔。”赞曰:“翠花对生,甚似匹鸟。逼而视之,势皆若矫。”
怀梦草
有梦草似满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东方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有情树
逊顿国有淫树,昼开夜合。亦云有情树,若各自种则无花也。
中国有合欢树,未知即此否?合欢一名青裳,一名合昏,一名夜合。即今之乌赖树,俗名乌秾。唐诗所云“夜合花开香满庭”者是也。或以百合当夜合,误矣。其叶色如今之蘸晕绿,至夜则合。其花半红半白,散垂如丝。枝叶交结,风来自解,不相牵缀。晋华林园,合欢四株。崔豹《古今注》云:“欲蠲人之忿,则赠以青裳。故嵇康种之舍前,盖取欢字之义。”又魏明帝时,苑囿及民家,花树皆生连理。有合欢草,状如着,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宋朝东京第宅山池间,无不种之。然则草亦有合欢,不独树也。
夫妇花
薛■⑵,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庭中。叹曰:“良人负岌游举,难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夜,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作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其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鸟,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歌罢仍入丛兰中。■⑵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牖之也。一时传诵,二花为夫妇花。
唐人赏牡丹后,夜闻花有叹息声。又胡麻必夫妇同种方茂成。下芫荽种,须说秽语。孰谓草木无情无识也?
相思子
豆有圆而红其首者,名曰相思子,即红豆之异名也。生于树,其木斜斫之有文,可为博局,及琵琶槽。其花与皂荚不殊。
子犹曰:因古人有血泪事,因呼泪为红豆。相思则流泪,故又名红豆为相思子。
相思石
海上有碎石片,如杏仁瓣。取一双,后先投酪中,浮而不沉,相偎成偶。人故离之,须臾复作合矣。名曰相思石。钱简西山人云,黄翁曾出以赠之。
译蚕 蚕最善于结茧,往往会按照所遇到的物体形成形状。有个寡妇独自睡觉,靠着枕头无法入睡。她偷偷从墙孔旁观看邻家蚕箔,第二天结出的茧全都像那个样子。虽然眉目并不十分清楚,远远看去却隐约像一个忧愁的女子。蔡邕看见后,用高价买回,抽丝制成琴弦来弹奏,发出忧愁哀怨的声音。他问蔡琰,蔡琰说:“这是寡妇的丝。”听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红蝙蝠 红蝙蝠产于泷州,全身都是深红色,只有毕脉呈浅黑色,多成双成对伏在红蕉花间。采到其中一只,另一只就不会离开。南方人把它们收来作为媚药。王子年《拾遗》说:“有五色蝙蝠。”《异物志》说:“鼍虱乘风进入空树,便化为蝙蝠。” 按《灵芝图说》说:“蝙蝠能活一万岁,这是寿命最长久的夫妻。”又《媚药》记载:嗽金鸟、辟寒金龙子、布谷鸟的脚胫骨、龙脑砂、矮蓲草、荀草、左行草。唯独没有看见记载红蝙蝠。难道是遗漏了吗?红飞鼠 岭南有红飞鼠,出入必定成双;人如果捕获其中一只,也一定能把两只都得到。蝯 周索《孝子传》说:“蝯■⑴一类,有黄有黑,手臂长而腿轻,善于攀援,能在空中旋转。它喜好吟叫;雌猿一旦被人捉去,最终也不会独自活着。” 砂俘 陈藏用《本草》说:“砂俘就是倒着行走的蚼子。蜀人称它为俘郁。它旋转着在干土中挖穴成孔,睡觉时不动。把它取来放进枕头中,可以使夫妻彼此喜爱。媚药中大多使用它。” 候日虫 汉元封五年,勒毕国进贡细鸟,用方尺大小的玉笼装着数百只。它们形状像大苍蝇,样子像鹦鹉,叫声传到数里之外,像黄鹊的声音。该国人常用这种鸟来观察时令,因此也叫候日虫。武帝把它们放在宫中,十天后全都飞走了,武帝再寻找也找不到。第二年,忽然有细鸟自行聚集到帷幕间,有的钻进衣袖,宫中的嫔妃都喜欢它们。鸟落在谁的衣服上,谁就得到宠幸。武帝末年,细鸟渐渐自行死去。人们仍然喜爱它的皮。穿用它皮的人,大多能得到丈夫的宠爱。蛤蚧 蛤蚧是成对的虫,雄的叫蛤,雌的叫蚧。它们自己呼叫着对方的名字,彼此相随不离。遇到它们交配时捕捉,即使死了也紧紧抱住不松开。人们多采来把它们制成媚药。梨 九仙殿的银井旁有两株梨树,枝叶交错缠结,宫中称为雌雄树。杏 扬州太守的园圃中有几十株杏树。每当花开得最盛时,太守便大摆宴席,给每株树安排一名歌妓倚在旁边,设立馆舍,称为争春。开元年间,一次宴会结束、夜色已深时,有人听见花间传来叹息惋惜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 竹 广东有相思竹,两株两株地一起生笋。相思草 秦地、赵地之间有相思草,形状像石竹,节节相连。它又名断肠草、愁妇草,也叫孀妇草,人们称它为寡妇莎。大概属于相思草一类。鹤草蔓 鹤草蔓在夏天开花,形状像飞翔的鹤,嘴、翅膀、尾巴、脚无不具备。它产于南海,据说是“媚草”。草上有虫,老了便脱变成赤黄色的蝴蝶。女子把它藏起来,称为“媚蝶”,据说能使那个人产生怜爱之情。鸳鸯草 宋祁说:“鸳鸯草,春末长出叶子,幼小的花生在叶子中间,两两相对,像飞鸟成双并翔。”赞语说:“翠色的花成对生长,非常像匹鸟。靠近观察,姿态都像在舒展飞翔。” 怀梦草 有一种梦草,颜色很红,白天收缩着钻入地下,夜里才出来。皇帝思念李夫人的容貌却无法再见,东方朔于是献上一枝。皇帝把它带在身边,夜里果然梦见李夫人,于是改称为怀梦草。有情树 逊顿国有一种淫树,白天开放,夜晚合拢。也叫有情树;如果分别单独种植,就不会开花。中国有合欢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种树?合欢又名青裳、合昏、夜合,就是今天的乌赖树,俗名乌秾。唐诗所说“夜合花开香满庭”的,就是它。有人把百合当作夜合,这是错误的。它的叶子颜色像今天的蘸晕绿,到了夜晚便合拢。花半红半白,像丝线一样散垂。枝叶交错缠结,风一吹便自行分开,并不彼此牵连。晋代华林园中有四株合欢树。崔豹《古今注》说:“想要消除人的愤怒,就送给他青裳。所以嵇康在屋舍前种这种树,大概取的是‘欢’字的意义。”魏明帝时,苑囿和民间住宅中,花树都生出了连理枝。还有一种合欢草,形状像“着”,一株有一百条茎,白天各枝疏展,夜里合成一根茎。万条没有一条遗漏,所以称为神草。宋朝东京的宅第、山池之间,没有不种它的。这样看来,草也有合欢,并不只是树而已。夫妇花 薛■⑵是河东人。幼年时,他从窗棂里面窥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衣、脚穿珠履,独自在庭院中行走。她叹息说:“丈夫背着行囊外出求取功名,很难相见。面对这样的风景,怎能不惆怅叹惋!”于是吟诗道:深夜独自睡宿,使人愁苦;见不到檀郎,只能暗暗流泪。明月将要照过三五之夜,往日离别的愁恨更加悠长。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兰的卷子,对着它微笑,接着流泪吟道:独自打开箱子寻找白绢,姑且拿起彩笔描画芳兰。要替郎君画成湘江图卷,收藏在书斋中,留作卧时观赏。她的声音非常细而清亮。听见有人声,便隐藏在水仙花中。忽然有一个男子从兰花丛中出来,说:“娘子离开我已经很久,必定也在思念我。虽然只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不亚于相隔万里。”他也唱诗道:我们相约已经超过半年,你定下的约期却没有践行。居处并没有被乡县阻隔,却遥远得仿佛有山川相隔。精神上的相会只能在梦中,半夜里才能与你相见。你邀我进入兰香的帷帐,羽毛装饰的帐子光彩璀璨。珊珊作响的全是宝袜,转身举止都婉转娇美。欢乐的情状不止一种,完全符合平生的愿望。无奈庭中的鸟儿迎接天明,在窗前把我叫醒。缠绵还没有结束,就使我的梦魂消散。只愿世间没有鸟,只愿时间没有清晨。我和你像同一个身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唱完后仍然回到兰花丛中。薛■⑵苦苦用心强行记住这些诗,惊讶了很久。从此以后,他的文章辞藻异于常人,大概是花神启发了他。一时之间传诵开来,人们便把这两种花称为夫妇花。唐人赏过牡丹后,夜里听见花中传来叹息声。又如胡麻,必须夫妻二人一同种植才会茂盛。播种芫荽时,还必须说污秽的话。谁说草木没有情感和知觉呢?相思子 有一种豆子,圆而红,顶部尤其红,名叫相思子,也就是红豆的别名。它生长在树上,把树斜着砍开,木材有纹理,可以用来制作博局和琵琶槽。它的花和皂荚花没有不同。子犹说:因为古人有流血流泪的故事,所以把泪称为红豆。相思便流泪,因此又把红豆称为相思子。相思石 海上有一种碎石片,像杏仁的瓣。取一对先后投入酪中,它们会浮在水面而不下沉,彼此依偎成双。人们故意把它们分开,不一会儿又会重新合在一起,因此名叫相思石。钱简西山人说,黄翁曾经拿出来送给他。
〖注:■⑴,虫+禺,音愚。■⑵,艹+僚。(字典无字)〗
花鸟春秋 清 天都张潮山来
春王正月,梅放其英于干,与百卉争先,遂夺其魁。蕙兰至自幽谷,鸿雁复归于北。月季放其花,自正月至于冬月。
二月,菊迁其苗于畦。桃李棠杏杨柳会于囿。蜂王使众蜂来侵,入其郛。乌衣国使其子弟,游于杏林。
三月,花王牡丹即位于洛。时游于姚氏魏氏。金莲宝相蔷薇,及七姊妹,盟于篱。彩蝶粉蝶黄蝶来聘,飨之。金衣公子历聘于柳。封氏十八姨来伐,崔子救之。鳖灵逐其君杜宇。
夏四月,柳絮大去其国。竹逐其箨于外。花陨如雨。木香游于棚。靡草死。
五月,闽人粤人使建兰茉莉来聘。鸜鹆来,或剪其舌。石榴火,不成灾。楚美人虞氏孙于野。李子生,王戎侵其核。
六月,芰荷及蒲蓼会于池。兰入居于堂。有虫食木叶。
秋七月,桐使叶坠于地。甘灵降于蕉。苍鹰伐鸟,获之。
八月,榴逐其子于外。葵朝于日。
九月,菊放其英于东篱,遂入居于堂。霜及百卉战于囿,杀之,菊全师而归。伐茱萸,以其英归。鸿雁来朝。
冬十月,兰及茉莉,入于温室。
十一月,柑子、橘子来朝。
十二月,秣陵人使水仙聘于列国。
女史许飞云曰:“麟经作于宣尼,月令成于吕氏。其笔削次第,皆具旋转乾坤之手。兹乃取其凡例,移而品题花鸟。和神当春,清节为秋。盖尺幅之中,而四时之气已备。
一岁芳华 明 程羽文葵园
光天化日,烟景何限。梁昭明作锦带启,吴宁野作连珠演。复以丽句,绘此丽情。遂觉十二月中,时时堪人欣赏。因补数语,以志芳华。
正月 烛焰熏天,月中掩桂,香尘扑地,曲里落梅。
二月 飘香堕斝,担风吞宿蝶之花。徙影流衣,握月卧听鹂之酒。
三月 绿肥红瘦,相映踏青之鞋。燕蹴莺翻,乱织市蚕之月。
四月 篁新箨解,拾锦褓之层层。樱荐盘登,探骊珠之颗颗。
五月 舟竞渡龙,挽忠魂于楚水。艾偏悬虎,禳毒魅于高门。
六月 妆摇红影,池庆莲生。色满绿香,座酣瓜战。
七月 巧遗仙缕,绮窗乱乞蛛丝。慧接佛灯,碧水纷燃莲焰。
八月 广庭素练,影飘天上之华。大树霓裳,谱绝人间之曲。
九月 题糕吟苦,瘦同篱菊之黄。把酒兴酣,醉似囊英之紫。
十月 檐前日暖,暄可献君。岭上梅开,春堪赠友。
十一月 望气书云,仪修亚岁。贡袜献履,义取迎长。竞添绣之五纹,锦胸出线。鼓飞灰之六管,玄窍吹葭。
十二月 腊方云伏,蜡已罢观。换板板之桃符,驱残穷鬼。听声声之竹炮,惊碎病魔。
王丹麓云:眼前好景,一经道破。行乐贵在及时,于斯益信。
太曼生传 清 佚名 撰
译注:■⑴是“虫”旁加“禺”,音“愚”;■⑵是“艹”头加“僚”,字典中没有这个字。《花鸟春秋》 清代 天都张潮山来 春季正月,梅花在枝干上开放,与百花争先,于是夺得花中魁首。蕙兰从幽深的山谷来到,鸿雁又飞回北方。月季开放花朵,从正月一直开到冬月。二月,菊花把幼苗移栽到菜畦。桃、李、棠、杏、杨柳在园囿中会聚。蜂王派众蜂来侵犯,进入了它的城郭。乌衣国派遣子弟,到杏林中游玩。三月,花王牡丹在洛阳即位,当时游赏姚氏、魏氏的园林。金莲、宝相、蔷薇和七姊妹,在篱笆旁结盟。彩蝶、粉蝶、黄蝶前来聘问,便设宴款待它们。金衣公子遍访柳树。封氏十八姨前来讨伐,崔子出面救助她。鳖灵驱逐了它的君主杜宇。夏季四月,柳絮大举离开自己的国土。竹子把笋箨驱逐到外面。花朵像雨一样凋落。木香在花棚中游玩。靡草枯死。五月,闽人、粤人派建兰、茉莉前来聘问。八哥来了,有的被剪去舌头。石榴花如火,却没有造成灾害。楚国美人虞氏逃亡到野外。李子结出果实,王戎侵犯它的果核。六月,菱、荷、蒲、蓼在池中会聚。兰花进入堂屋居住。有虫子啃食树叶。秋季七月,梧桐派叶子坠落到地上。甘露降落在芭蕉上。苍鹰讨伐鸟类,捕获了它们。八月,石榴把果实驱逐到外面。葵花朝向太阳。九月,菊花在东篱开放,于是进入堂屋居住。霜和百花在园囿中交战,把百花杀死;菊花全军而归。砍取茱萸,把它的花带回来。鸿雁前来朝见。冬季十月,兰花和茉莉进入温室。十一月,柑子、橘子前来朝见。十二月,秣陵人派水仙到各国聘问。女史许飞云说:“《麟经》由宣尼撰成,《月令》由吕氏编成。它们删削取舍、编排次序,都具备旋转乾坤的手段。如今只是取用它们的体例,转而品评题咏花鸟。春天以和气为神,秋天以清节为品。这样在尺幅之间,四时的气象已经齐备了。” 《一岁芳华》 明代 程羽文葵园 阳光明亮,烟霭中的景色无边无际。梁昭明写了《锦带启》,吴宁野写了《连珠演》,又用华美的句子描绘这美丽的情景。于是觉得一年十二个月中,时时都值得人欣赏。因此补写几句话,来记述一年的芳华。正月:烛火熏染天空,月中仿佛遮掩着桂树;香尘扑满大地,曲中唱着《落梅》。二月:花香飘落在酒杯中,肩挑春风,吞下留宿蝴蝶的花朵;树影迁移,流光映衣,手握明月,躺卧聆听黄鹂啼声的美酒。三月:绿叶繁茂而红花凋瘦,相互映照着踏青人的鞋子;燕子踢飞,黄莺翻转,纷乱织成市井养蚕的时节。四月:竹林的新笋箨纷纷脱落,拾起一层层锦绣般的包裹;樱桃摆上盘子,颗颗都像探取的骊龙明珠。五月:龙舟竞渡,向楚水召回忠魂;艾草特意悬在门上,在高门前禳除毒魅。六月:妆容摇曳着红色的影子,池中庆贺莲花开放;满眼都是色彩和绿色的香气,席间畅饮,进行瓜果之争。七月:仙女遗落了巧手织成的丝线,绮丽的窗前纷纷向蜘蛛乞求丝线;智慧接续佛灯,碧水中纷纷燃起莲花般的灯焰。八月:宽阔庭院中铺展着白绢,月影飘浮着天上的光华;大树下唱起霓裳,谱写出人间绝无仅有的曲调。九月:题写糕饼、吟诵苦涩的诗句,消瘦得如同篱边菊花的黄色;手持美酒兴致酣畅,醉态仿佛囊中菊花的紫色。十月:屋檐前阳光温暖,温煦得可以献给君王;山岭上的梅花开放,春意足以赠给朋友。十一月:仰观云气、书写祥瑞,仪礼修整,接近岁末;进献袜子和鞋子,取迎接阳气增长之意。竞相增添绣品的五种纹样,锦衣胸前露出丝线;击鼓使六管飞灰,黑色孔窍吹奏芦苇管。十二月:腊祭的云气正沉伏,蜡祭也已经结束。换上新的桃符,驱除残余的穷鬼;听着一声声爆竹,惊散病魔。王丹麓说:眼前的好景,一经说破,便失去了意味。欢乐贵在及时,这一点在这里更加得到了验证。《太曼生传》 清 佚名撰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魂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
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玦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
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 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伪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诗若为之忏焉。
黄九烟先生和楚女诗清黄周星
楚女,初不知姓名邑里。有燕客游于楚者云:“甲午之夏,此女遭兵掠至汉江,赴水死。其尸逆流千里,越洞庭湖而南,为渔人所获。玉貌如生,可十四五,有素蜕系左臂甚固,发视得诗十首。人争传写,遂达金陵。”余得之于林子扇头。读其诗咸意为湘江女子也。秋灯萧飒,依韵和之。颂欤诔欤,愧深于恸。
长夜绵绵未五更,荒天老地尽愁城。
谁传十首湘娥怨,一夕千秋万感生。
娇羞曾未识公姑,夭枉空怜反哺鸟。
孝烈名香真不朽,须知生女胜淳于。
孤竹文山是弟兄,奸雄闻此定心惊。
湘娥须死何曾死,蛛志当年本不生。
谁人敢劝易罗衣,万丈洪涛撒手归。
却笑□江何见晚,琵琶空自惜明妃。
字字分明正气歌,光争日月岂须多。
春兰秋菊哀终古,还胜投诗赠汨罗。
玉折兰摧此一时,随光正则是吾师。
江潭渔父非渔父,帝遣神收绝命辞。
委蜕千秋即异珍,贞魂岂复滞江滨。
天龙八部齐惊拜,个是文章节义身。
万劫真容俨未笄,汗青重见女夷齐。
鬼神但识西山事,此是西山又向西。
只宜赞叹不宜悲,如戟元非卓氏眉。
千里逆流生气壮,皇天后土可曾知。
几多忠孝殉君亲,造物于今颇不仁。
眼见珠沈连玉碎,痴顽长乐是何人。
附楚女原作
家乡一别已春更,此日含差到汉城。
忽下将军搜括令,教人尚敢惜余生。
征帆又说过双姑,掩泪声声听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骨肉轻离弟与兄,孤身千里梦常惊。
归魂愿返家园路,报到双亲已不生。
遮身还是旧罗衣,梦到潇湘何日归。
远涉风涛谁作伴,深深遥祝两灵妃。
厌听孤儿带笑歌,几回肠断岭园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空使人闲设网罗。
生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把母兄师。
涛声夜夜悲何极,犹记挑灯读楚辞。
当时闺阁惜如珍,何事流离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念,入江犹是女儿身。
生来谁惜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尽悲,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空说谐秦晋,死后相逢未可知。
图史当年强解亲,杀身从古羡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于今共事人。
译太曼生是东海人,风流儒雅。他跟随做官的父亲游历四方,十九岁时从吉州返回福建,租住在城东。他嫌那里喧闹杂乱、妨碍读书,于是又租住在偏僻的小巷。房屋虽只有几间,但邻近主人的园圃。园中草木疏落有致,花树柳树间杂栽植,很有濠濮之间的隐逸情趣。太曼生常在园中散步,吟诗自娱。一天,他偶然遇到两个丫鬟引着一位女子到后园采花,当时还不知道他先在那里。太曼生徘徊着躲开了她。女子看见太曼生神采俊朗,又听说他擅长诗文,情意也禁不住萌动起来。她回眸转盼,格外撩人。此后太曼生神魂飞越,读书的念头顿时消失了。过了十多天,他又在园中遇到先前那两个丫鬟,便殷勤地问:“你家小姐识字吗?”丫鬟说:“小姐常常手拿一部书,从早到晚不停地读,难道会不识字吗?”太曼生说:“我有一首诗想送给她,你能替我转交吗?”丫鬟说:“郎君擅长作诗,小姐早就很清楚。我一定替你做传递诗作的使者。”太曼生于是写了一首绝句:春日园中百花争艳,万片绿色之间映出茜红色的衣裳。惭愧我提笔作诗,才华比不上曹子建;只有在水边作诗,才能想起洛川的仙妃。女子得到诗后,见他的文辞和书法都十分出色,吟诵不止。于是依照原诗的韵脚作诗答复:小园里的芳草碧绿繁茂,粉蝶翩翩飞舞,展开如画的翅衣。惭愧我的一双莲花小脚步幅太大,隔着花儿请不要笑我像潘妃。从此以后,槐黄时节的科举考试临近,太曼生因为要赶回去参加省试,不敢再托人问候。到了秋天,太曼生没有考中,便又带着书回到别业。女子常常派两个丫鬟来慰问他。日子渐渐过去,两人便结成了同心。定情以后,彼此更加亲昵。女子于是送给太曼生半块玉玦和一只紫罗囊。太曼生作诗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残漏传来几声,帘外霜气满地;剖开苍玉玦赠我半边,分来百合香的紫罗囊。徒然传说有人在酒席前舞着垂手舞,新画的愁眉只映在镜中妆容上。一枕梦游仙境终究只是梦,桃花春色耽误了刘郎。当时太曼生已经约定婚事,女子也接受了聘礼。女子常住在花楼下面,著有《花楼吟》一卷,寄给太曼生的诗很多。其中有一首说:重重门户深锁,隔断了行人的踪迹;花影参差,月影清冷。独自坐在小楼上,长久倚栏含恨;隔着墙壁徒然听见他读书的声音。过了一年,太曼生应当成婚,女子也嫁了人,两人的踪迹从此永远断绝。然而诗信往来,每年仍有一两次。又过了几年,太曼生被举荐为宾贡,出行日期将近,女子寄信向他表达深情。太曼生作一阕《柳梢青》向她告别:黄莺的叫声哽咽,蛾眉上的黛色紧蹙,总令人销魂。银烛光渐渐暗下,兰闺长夜漫漫,月光洒满了离别的酒杯。罗衣徒然被啼哭的泪痕沾湿,最令人肠断的是秋风萧瑟、暮色中的猿啼。潞水结着寒冰,燕山飘着残雪,谁来替你温存?后来隔了几个月,女子因为思念太曼生而得了痨病,卧床很久,想见太曼生一面,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太曼生假托自己是医生前来诊脉。女子看见他挥泪哭泣,像是在永远诀别,于是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他便离开了。当晚,女子悲恸而死。太曼生作诗哭悼她:美玉陨落、明珠沉没,思念悄然无声;明里流泪,暗中相怜。常常描画峡中蝴蝶,留在花楼之下;还记得曾在绣幕前刺绣鸳鸯。只有梦魂还能在雨中相会,再没有像非烟那样的心胆与情意。红颜皓齿已经归入黄土,含情脉脉地徒然寻找来世的缘分。没过几天,太曼生也死了。这些诗仿佛是替他忏悔的。黄九烟先生和楚女诗 清·黄周星 楚女起初不知道姓名和籍贯。有一位到楚地游历的客人说:“甲午年夏天,这女子遭到兵乱掳掠,到了汉江,投水而死。她的尸体逆流漂行千里,越过洞庭湖向南,被渔人打捞上来。她面貌如生,大约十四五岁,左臂系着一条白色手帕,缠得很紧;解开后发现里面有十首诗。人们争相传抄,终于传到了金陵。”我从林子扇面上得到这些诗。读后都认为她是湘江女子。秋夜孤灯萧瑟,我依韵和诗。说是颂诗还是诔文都可以,我对她的悲痛实在很深。漫漫长夜还不到五更,荒凉的天地都成了愁苦之城。是谁传来了湘娥的十首哀怨?一夜之间便生出千秋万代的感慨。她年少娇羞,还未曾认识公婆,却早早夭折,徒然令人怜惜那反哺的鸟。孝顺刚烈的声名真正永垂不朽,须知女子也能胜过淳于氏。孤竹君的后代伯夷、叔齐与文山是兄弟;奸雄听到这件事,必定也会心惊。湘娥即使死了又何尝真正死去?蛛丝般的志向,当年本来就不曾产生。谁敢劝她换下罗衣?她放手投入万丈洪涛而归。反倒笑那□江为何醒悟得太晚,像琵琶徒然为王昭君惋惜。字字分明,正如《正气歌》;光辉可与日月争胜,哪里还需要许多文字。她像春兰秋菊一样永远值得哀悼,终古流传;这诗还胜过投诗汨罗来悼念屈原。美玉折断、兰花摧残,只在这一时;她追随正则,正是我的老师。江潭中的渔父并非普通渔父,而是上帝派来收取她绝命诗辞的神使。把遗蜕留在千秋之后,便成为奇异珍宝;贞洁的魂魄哪里还会滞留在江边?天龙八部都一齐惊叹下拜,这就是兼具文章与节义的人。历经万劫,她的真容仍然庄严,尚未及笄;青史上又出现了一位女子夷齐。鬼神只知道西山的故事,这里又有一位西山以西的忠贞之魂。只应赞叹,不应悲伤;她的眉毛并非卓文君那样的弯戟。逆流千里而行,生气何其壮烈;皇天后土难道曾经知道吗?有多少忠臣孝子为君主和亲人殉死,造物主如今实在很不仁慈。眼看着明珠沉落、美玉破碎,痴顽的长乐又是什么人?附:楚女原作 离开家乡已经又过了一年,今天含着悲伤到了汉城。忽然下达将军搜掠的命令,叫人怎么还敢吝惜残余的生命?征帆又说将要经过双姑,我掩着泪,一声声听着夜里的乌鸦。尸骨葬入江中,被波涛吞没,不像王昭君那样在单于之地留下青冢。骨肉兄弟轻易离散,孤身漂泊千里,梦中常常惊醒。归来的魂魄愿意返回故园的道路,却报知双亲已经不在人世。遮身的仍是旧日罗衣,梦中到了潇湘,不知何日才能归去。远渡风涛有谁相伴?深深地遥祝两位湘水女神。厌烦听孤儿带着笑声唱歌,多少次在岭园一带听得肝肠寸断。青鸾有意跟随西王母,却徒然使人闲来设置罗网。自幼在画阁中孤苦伶仃,读诗书时曾把母亲和兄长当作老师。每夜听着涛声,悲痛哪里有尽头;还记得当年挑灯读《楚辞》。当年在闺阁中被珍爱如宝,为什么如今却流离失所、漂逐江滨?寄语双亲不要过分挂念,投身江中时仍然是你们的女儿。生来便没有人怜惜,还未簪笄就葬身狂澜,令人叹息命运的不平。河伯若有灵魂,应该怜悯这薄命女子;江水向东流去,直绕洞庭湖西面。在江岸照看自己的身影,悲伤无穷;永远告别鸾镜,收敛双眉。朱门人家徒然说要结成秦晋之好,死后能否相逢还不可知。当年依靠图史勉强讲说亲事,自古以来舍身成仁都令人羡慕。虽然簪缨男子也惭愧不如她,但仍胜过如今那些共同做事的人。
梦得楚女姓一首(并序)
余既和楚女十诗矣,终恨其姓氏无传。尝与林子谋,请于乩仙而不得。至仲冬长至夜,梦与数友闲谈,偶询及此女姓字,一友遽答曰:“姓李”。余亦唯唯。傍一友云:“君言谬矣。此女自姓卢名佛莲。”余不觉恍然,因援笔就案书“卢佛莲”三字。此友复言“佛”字非是,乃上从竹头者。余谛思竹部诸字,“佛”音殊少,或是“筏”字之讹,遂复注“筏”字于傍,两义并存,此友无语。醒而异之,纪以一诗。自此楚女无姓字而有姓字矣。
宝筏莲台佛国游,姗姗甲帐岂堪俦。
湘江水月身重现,不是当年旧莫愁。
妄得楚女姓名四首(并序)
甲午之冬,余既梦得楚女姓名矣,此衷遂已释然。至乙未春日,忽有林生凤鸣过鹊江,生为楚之安陆人。适友人谈及楚女事,生云:“此吾同里黄氏闺媛也。其尊人讳以泰,为乡先达。女小字青莲,因避乱侨居长沙之益阳。突遭兵掠,赴江尽节,前所传一一不妄。但十诗题油楮上,非素帨。诗中所云母兄者,则母之长兄某,女幼所师事也。”余闻之怏然,因复作四绝识之。
才得贞姬姓字传,骚魂半载为谁牵。
神仙只向蓬莱觅,岂识西方九品莲。
谪仙畸号偶同行,梦里先偷一字名。
更讶无端联氏族,恰如许浑对飞琼。
守礼应知出大家,文章彤管岂胜夸。
人间生女能如此,愧杀兰阶玉树斜。
三楚精神屈宋魂,离骚日月至今存。
繇来涢女非湘女,云梦从今不敢吞。
真得楚女姓名六首(并序)
乙未之春闻安陆林生言,咸以楚女为黄青莲矣。越三载,戊戌冬,偶晤衡阳徐生于鸠兹,复谈及此。徐生惨然曰:“此吾妹也。以甲午春在衡州被掠至汉江,赴水死。死时留十诗于纸。适见担水童子,乃抽银钗并诗授之,属云烦寄与读书相公。童子以呈其主人瞿生,遂盛传于武昌。藩臬闻之,遣人顺流收其尸,不获。因砻碑镵十诗其上,植之汉阳门外。”余问女年几何,曰:“十三。”“曾许字否?”曰:“许字王氏。”“女何名?”曰:“‘青鸾’,即诗中所谓青鸾有意随王母者也。”余闻之亦惨然。盖徐生之父立阶为楚丙子孝廉第六人,曾与余有旧。以女故亦愤郁而死云。噫!一楚女姓名也,初梦得之,既妄得之,至是始得其真焉。乃繇佛莲而青莲,由青莲而青鸾,若邮递然亦奇矣!因复为六诗识之。虽然,泡影何常?余恶知林之果妄徐之果真耶?又恶知梦之非真真之非梦耶?俟他日,过方城汉水而问之。
吴楚乾坤倏不同,祝融粉碎洞庭空。
那知万古贞魂宅,却在湘帆九面中。
乱离谁问孝廉船,绛帐旅裘各一天。
痛杀文姬生死别,从今休拂四条弦。
青鸾王母是前因,沤槿尘缘总未真。
环佩若归明月夜,应随南岳魏夫人。
几行清泪涨潇湘,花落黄陵更断肠。
从道峰高无雁到,化为精卫过衡阳。
天遣奚童表孝贞,读书种子定钟情。
脱簪频死殷勤属,只为高堂不为名。
千秋堕泪说遗踪,片石今看矗女宗。
漫道九陵峰七二,直应添作七三峰。
武宗外纪》清·萧山毛奇龄大可着
译梦中得知楚女姓氏一首(并序) 我已经和作楚女十首诗,却始终遗憾她的姓氏没有流传下来。曾经和林子商议,请示乩仙,也没有得到结果。到了仲冬冬至夜,我梦见和几位朋友闲谈,偶然问到这女子的姓氏,一位朋友立即回答说:“姓李。”我也连声应是。旁边一位朋友说:“你说错了。这个女子姓卢,名佛莲。”我不觉恍然大悟,便拿笔在案上写下“卢佛莲”三个字。这位朋友又说“佛”字不对,是上面从竹字头的字。我仔细思索竹部的字,“佛”音的字很少,也许是“筏”字的讹误,于是又在旁边注写了“筏”字,两个意思并存,这位朋友便不再说话。醒来后觉得这件事很奇异,写诗记下。从此,楚女原本没有姓名,却又有了姓名。乘着宝筏游历莲台佛国,姗姗而行的身姿,哪里是甲帐中的女子所能相比?湘江水月之间重新显现了她的身影,却不是当年那个旧日的莫愁。妄自得知楚女姓名四首(并序) 甲午年冬天,我已经梦中得知楚女的姓名,心中的疑惑于是释然。到了乙未年春天,忽然有位林凤鸣先生经过鹊江。他是楚地安陆人。正好朋友谈起楚女的事情,林生说:“这是我的同乡黄氏闺秀。她父亲名讳以泰,是乡里的前辈名士。女子小名青莲,因为躲避战乱,寄居在长沙的益阳。突然遭到兵乱掳掠,投江守节而死;以前流传的事情一一都没有错。不过那十首诗是题写在油纸上的,并不是白色手帕。诗中所说的母亲和兄长,是她母亲的兄长某人,她幼年曾拜他为师。”我听后心中怅然,于是又作四首绝句记述此事。刚刚得到贞洁女子的姓氏和名字流传下来,屈原般的诗魂半年以来不知被谁牵挂。神仙只知道到蓬莱去寻找,哪里知道西方佛国的九品莲台?谪仙人的奇异称号偶然与她相同,梦里先偷取了一个字作为她的名字。更惊讶的是竟无缘无故地把姓氏也联系起来,恰如许浑对着仙女飞琼。守礼之人应该知道她出自名门,文章和闺中贞德又哪里值得过分夸耀?世间女子能做到这样,足以使那些兰阶玉树般的子弟惭愧得无地自容。三楚之地的精神,屈原、宋玉的魂魄,《离骚》的光辉至今仍在。原来涢水女子并不是湘江女子,从今以后云梦泽也不敢将她吞没。真正得到楚女姓名六首(并序) 乙未年春天听安陆林生说起后,大家都把楚女认作黄青莲。过了三年,戊戌年冬天,我偶然在鸠兹遇到衡阳徐生,又谈起这件事。徐生悲痛地说:“她是我的妹妹。甲午年春天,她在衡州被掳到汉江,投水而死。临死时把十首诗写在纸上。恰好遇见一个挑水的童子,她便抽下银簪,连同诗一起交给他,托付说请烦劳把它们送给读书的相公。童子把诗交给他的主人瞿生,于是很快传遍武昌。藩司、臬司听说后,派人顺流寻找她的尸体,却没有找到。于是磨制石碑,把十首诗刻在上面,立在汉阳城门外。”我问她多大年纪,徐生说:“十三岁。”又问:“订婚了吗?”回答说:“已经许配给王氏。”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青鸾’,就是诗中所说的‘青鸾有意随王母’。”我听后也十分悲痛。原来徐生的父亲徐立阶是楚地丙子科乡试的第六名举人,过去与我有交情。徐生还说,他的父亲也因为女儿的遭遇愤懑忧郁而死。唉!同一个楚女的姓名,起初在梦中得到,后来又错误地得到,到这时才得到真实的姓名。于是从佛莲变成青莲,又从青莲变成青鸾,仿佛递送文书一样,也真是奇异啊!因此又作六首诗来记述。虽然如此,泡影般的人生哪里有常呢?我怎么知道林生说的果真是妄言,徐生说的果真是真话呢?又怎么知道梦中的不是真实,真实的反而不是梦呢?等将来经过方城、汉水时,再去询问这件事吧。吴楚之间的天地忽然不同了,祝融峰仿佛粉碎,洞庭湖也空旷无物。谁知道万古不朽的贞魂居处,竟在湘江船帆所经的九面山中。战乱流离之中,谁还顾问孝廉的船?朱红帷帐与旅途皮衣,各自隔着一方天地。痛惜蔡文姬那样的生死离别,从今以后不要再拂动那四根弦。青鸾跟随西王母是前世因缘,像泡沫和槿花一样的尘世缘分终究不真实。如果环佩在明月之夜归来,应当跟随南岳魏夫人。几行清泪涨满潇湘,黄陵花落,更使人肝肠寸断。都说山峰太高,鸿雁飞不到;她却化作精卫,飞越衡阳。上天派来挑水的童子表彰孝顺贞烈,读书人一定会为之倾心。她屡次脱簪赴死,殷切地托付遗言,只是为了高堂双亲,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千秋之后人们流泪谈论她的遗迹,如今看那片石碑高高矗立,已成为女子的宗范。不要说九陵山只有七十二座山峰,理应把这座也添作第七十三峰。《武宗外纪》 清·萧山毛奇龄大可著
《武宗外纪》者,仿《汉武外传》而为之也。夫《汉武外传》与本纪不同,是故外之。今所纪,皆实录中事,而亦以为外,曰:以予观于同馆之为史者,其为武宗纪,不忍斥言人主之过,凡实录所载诸可鉴事,皆轶而不录。夫史以垂鉴,不讳好恶。而乃以恶恶之短,致本身所行事而皆轶之,是本也而外之矣。因题曰外纪。然而不比次以成文者,曰以实事而比次之,即本纪也,岂敢复为本纪哉。因错乱记之,亦曰身受史职,庶以比当日之记注云尔。武宗者,孝宗之嫡子也。母张皇后。以宏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梦白龙据腹生武宗。白者西方色,兵象,故生而好武。前此三朝所立储,皆非嫡。而武宗独后出,且所生辰为申酉戌亥,连若贯珠,粹质比冰玉,神彩焕发。自少举止非常,两岁即册立为皇太子,孝宗爱之。初,武成中卫军卒郑旺有女,名王女儿,幼鬻之高通政家,被选入内有年矣。至是,旺阴结内使刘山求自通。山给云:“周太后宫郑金莲,即若女也。东宫实所生,而后攘之,汝知之乎?”既而语侵播上闻,大怒,立砣山于市。旺亦论死,寻赦免。后浮言籍籍。有京城王玺者,藏旺为居货,蜚语皇惑,竟言皇太子非皇生者。然其事终不实,下刑部鞠治,各正法云。皇太子出合,诸儒臣更番进讲读,晨起坐讲席辄移时,至午又然。每讲,容色端庄,目若领会,未尝少肆。讲官退,必张拱致敬,作揖送状。次日掩卷诵所授书甚习。不数日,翰林春坊之与讲读者,皆识其姓名。或偶以他故不至,必顾问左右曰:“某先生今日安在耶?”当辍朝之日,学士有误束花带入者。顾之,私谓左右曰:"傥在朝班,必以失仪为御史所纠矣。”其聪颖如此。孝宗数幸春坊,问所业。太子率宫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每问亲安视膳,恭而有愉色。所至游幸,必陪侍。有所见,必随事启迪。为学之暇,或闻其颇好骑射,以为克诘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十五岁即位,明年改元,行大婚礼。宣制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长女册为后。随遣礼部上册妃仪,册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上一切行礼,册后受贺,曲中仪法,观者称之。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每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上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鞠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月不过四五日。尝游宝和店,仝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诟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住永巷卖酒家也,筝■⑴琵琶嘈嘈然,坐当垆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环集。且实宫人于勾栏,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乃大起营建,兴造太素殿及天鹅房船坞诸工。又别构院籞,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厢,勾连栉比,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豹房祗候,群小见幸者,皆集于此。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遂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⑵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教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观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不齿之,然无敢发者。回回进女你儿干。上称豹房曰新宅,日召教坊乐工入新宅承应。久之,乐工诉言乐户在外府多有,今独居京者承应,不均。乃敕礼部移文,取河间诸府乐户精技业者送教坊承应。于是有司遣官押送诸伶人,日以百计,皆乘传给食。及到京,留其技精者,给与口粮。敕工部相地给房屋,大小有差。教坊司左司乐臧贤以疾求退,有旨勉起供职,未几即升为奉銮以宠之。上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乃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刺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俱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为禅师。大能仁寺刺麻领占播为都纲。以后累有升授,如迁官然。七年,杨一清疏曰:“龙舆尝幸豹房,驻宿不去,至后苑训练戎兵鼓炮之声,震駴城市。”上夜微行,至教坊司,观诸乐所用器物。
译《武宗外纪》是仿照《汉武外传》写成的。《汉武外传》不同于本纪,所以称为“外传”。现在所记的都是实录中的事情,却也称为“外纪”,这是因为我看到同馆任史官的人编写武宗本纪时,不忍心直说君主的过错;凡是实录中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都遗漏不录。史书本来是用来垂示鉴戒的,不应避讳爱憎;但他们因为厌恶揭露过错,竟使本来应当记载的事情全都被遗漏,这样反倒是把正史当作外纪了。因此题名为《外纪》。不过,我并没有把这些事编排成文,说若按实事编次,那就是本纪,哪里敢再写成本纪呢?所以把它们错杂记下,也算是自己担任史职,姑且用来补充当日的记注罢了。武宗是孝宗的嫡子,母亲是张皇后。宏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张皇后梦见白龙盘踞在腹部,于是生下武宗。白色是西方的颜色,也是兵戈的象征,所以武宗一出生就喜爱武事。在此以前,前三朝所立的太子都不是嫡子。武宗出生最晚,而且他的生辰属于申、酉、戌、亥相连的时辰,资质纯粹如冰玉,神采焕发。从小举止就非同寻常,两岁便被册立为皇太子,孝宗十分疼爱他。起初,武成中卫有个军卒郑旺,他有个女儿名叫王女儿,幼年时被卖到高通政家,已经被选入宫多年。到这时,郑旺暗中结交内使刘山,想求得自行通报。刘山对他说:“周太后宫中的郑金莲,就是你的女儿。她其实是东宫太子亲生的,但皇后把她夺去了,你知道吗?”后来这番话逐渐传播到皇帝耳中,皇帝大怒,立即把刘山钉死在市中。郑旺也被判死刑,不久得到赦免。此后谣言纷纷。有个京城人王玺,窝藏郑旺,把他当作货物一样藏匿,又散布流言,使皇帝疑惑,竟说皇太子不是皇帝亲生的。但这件事最终并不属实,交给刑部审讯处理,相关人等各依法处死。皇太子出阁后,诸位儒臣轮流进讲读书。他每天早晨起床坐到讲席上,往往过了很久,到中午仍然如此。每次讲读,他神色端庄,眼神仿佛完全领会,从未稍有放纵。讲官退下时,他一定拱手致敬,作揖相送。第二天,他合上书背诵所教的内容,非常熟练。没过几天,翰林院和春坊中负责讲读的人,他都能记住姓名。有人偶尔因别的事情没有来,他一定回头问身边的人:“某先生今天在哪里呢?”有一天停朝,学士中有人误把束花带进来。太子看见后,私下对身边的人说:“假如是在朝班之中,一定会因为失仪被御史纠察了。” 他的聪慧就是这样。孝宗多次到春坊,询问太子所学。太子总是率领宫中属官快步迎送,熟悉礼节。每当问候孝宗安否、询问饮食时,态度恭敬而面带喜色。孝宗所到的游幸之处,太子一定陪侍;看见什么事,也一定随时启发引导他。学习之余,孝宗有时听说太子颇爱骑射,认为这是能够克制和熟悉军务、处安不忘危的意思,因此没有禁止。太子十五岁即位,第二年改元,举行大婚礼。宣读诏书,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长女册立为皇后。随后派礼部上呈册立妃嫔的仪式,册立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皇帝亲自完成各项礼仪,册立皇后并接受朝贺,完全合乎礼法,观看的人都称赞。按照旧例,宫中六局的官员中有尚寝,负责掌管皇帝寝处之事;文书房的内官每天记录皇帝临幸、留宿的地方,以及临幸宫嫔的年月,以备查考。皇帝全都命令删去这些省记注,撤去尚寝等各部门的职掌,于是到处游览宫中。每天率领小黄门玩角抵、蹴鞠之类的游戏。住到哪里,便在那里饮酒留宿,不再返回。进入中宫以及东西两宫,每月不过四五天。皇帝曾游览宝和店,和内侍一同从所储摊门出来。他身穿商人的衣服,头戴瓜皮帽。从宝和店到宝延店,共有六家店铺,他逐家参与交易、拿账簿计算,喧闹争吵,谁也不让谁;另派人充当市正调解,把众人拥到廊下家。所谓廊下家,是住在永巷、开酒店的宦官家。筝和琵琶嘈杂地响着,坐在酒店柜台前的妇女也在其中,纷纷出来拉衣招客,像蜂群一样拥入。喝一盏茶的工夫,皇帝就走遍了各家。凡是市井戏法、跳猿、骗马、斗鸡、逐犬等表演,所到之处都有人围聚观看。还把宫女充入勾栏,扮演歌舞陪酒。喝醉后就住在那里,连续多日如此。于是大规模兴建营造,修建太素殿、天鹅房、船坞等工程。又另建园院,修筑数层宫殿,并在两侧建造密室,房屋相互勾连、排列密集,称为豹房。皇帝起初有一天临幸那里,后来便在那里休息留宿,时间几乎和大内一样长;命令内侍轮流环绕值守,称为豹房祗候。那些受皇帝宠幸的群小,也都聚集在那里。有人说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精通阴道秘术,于是皇帝召他入豹房交谈,十分高兴。于永是色目人,他进言说,回回女子肤色白皙润泽而且明艳,远胜中原女子。当时都督吕佐也是色目人。于永假传圣旨,索取吕佐家中善于西域舞蹈的回回女子,得到十二人进献。她们歌舞从白天直到夜晚,皇帝仍觉得不够,于是暗示皇帝下令把诸侯、伯爵中原来属于色目籍贯的旧家妇女召入宫中,名义上说是教舞,实际上挑选美貌者留下,不让她们出去。一天,于永侍奉皇帝饮酒观舞,酒兴正浓时,皇帝呼唤于永,让他立即回家把自己的女儿召来。当时有人说于永的女儿容貌极美,所以才召她入宫。于永却把女儿藏起来,打扮邻人的白回子女儿冒充她送入宫中,皇帝以为是真人,十分高兴。于永害怕事情败露,便假装患风痹,坚决请求退去,并让自己的儿子承袭指挥之职。各色目人家都以此为耻,却没有人敢揭发。回回人进献女子你儿干。皇帝把豹房称为新宅,每天召教坊乐工到新宅供奉承应。时间久了,乐工诉说外地府州有许多乐户,如今却只有住在京城的乐户承应,十分不公平。于是下敕给礼部发文,征取河间各府中技艺精湛的乐户送到教坊承应。于是有关部门派官员押送各地伶人,每天以百人计算,全部乘驿站车辆并供应食物。到京后,留下技艺精湛的,发给口粮。又下敕给工部勘察地方、分给房屋,大小各有等级。教坊司左司乐臧贤因病请求退职,皇帝下旨勉励他起身任职;没过多久,便升他为奉銮以示宠爱。皇帝对佛经和梵语没有不通晓的。于是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刺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都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是佛子,失短竹为禅师。大能仁寺刺麻领占播为都纲。此后又多次升授官职,像迁升官员一样。正德七年,杨一清上疏说:“皇帝曾经临幸豹房,停留住宿而不离开,以至于后苑训练军队、敲鼓放炮的声音震动惊骇了城市。” 皇帝夜间微服出行,来到教坊司,观看各种乐器和演出所用的器物。
上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至九年。宁王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遣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廷轩间依栏设毡幙,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自二漏至明,干清以内皆灰烬矣。当火势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烘烘然。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敕陕西进上用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令镇巡等官太监廖堂都御史陈寿依式赶造。凡重门、堂庑、庖厩、溷偪、及户牖、桩撅、影壁、围幕、地衣之类皆具。且有坛内游幸出哨赶声息诸名号。凡一年乃成。自后上出郊祀,皆御帐房,不复宿斋宫矣。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本乌思藏使也。上留之得幸,至是欲遣其徒领占绰节儿绰供札失为正副使,还居乌思藏。比大乘法王例入贡,且为两人请国师浩命。及入番熬设广茶,下礼部议。尚书刘春执不可,且谓阻坏茶法,骚扰行路,大不便,但令给诰敕去。是时上诵习番经,心皈其教。尝被番僧服,演法内厂。绰吉我些儿并左右侍,作沙门弟子。至是乘传归,辎重相属,所过烦费,行道避路。无贵贱称国师焉。大护国报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为其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乞祭葬。礼部执奏无例,上特许之。令工部给葬银二千两。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蟠幢,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架装,及其徒馈赐以鉅万计。乃议仿永乐宣德年差邓成侯显旧例,统锦衣卫官一百三十三员,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过番物件,共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余引以应用。水衡度支,为之一空。有旨令居庸关太监李嵩等擒致虎豹生者。上初好武,特设东西两官厅于禁中,比之团营。后江彬、许泰皆以边将得幸入豹房。乃立内教场,别为都署。东官厅以太监张忠领之,西以许泰领之。有神周者,尝以罪坐谪,今以附泰复官,得进用。未几,益以刘晖四人者,皆赐国姓为义子,名四镇兵。又名外四家兵,而以江彬兼统之。彬故称朱彬为总管。上乃自领阉人善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言度眼如锦也。时诸军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虽金绯锦绮,亦必加罩甲于上。市井细民,无不效其制,号时世妆。两厅诸领军,则于遮阳帽上,拖靛染天鹅翎,以为贵饰。大者拖三英,次二英,尚书王琼得赐一英。冠以下教场,矜殊遇焉。其后巡狩所经,虽督饷侍郎巡抚都御史,无不衣罩甲见上者。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弟美艳,时已适毕指挥有娠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及十一年十月,上每从数骑过昂饮。是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十二年,上祀南郊毕,即往南海子纵猎。文武大臣扈从者不许入。及晡,始传旨诸大臣先还,候于承天门。夜半驾始入,御奉天殿,群臣行庆成礼。乃以所获樟糜麂鹿赐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而于是有巡幸之事。七月,上私幸南海子,西行经畏吾村大佛寺以临西山。八月朔,上微服从得胜门出幸昌平州,阁臣以下皆追至沙河,疏请还宫不纳,科道交章谏亦不报,九月遂驻跸宣府。时江彬宣府入,欲挟上自恣,遂诱为西北之行。既幸宣府,遂营建镇国府第,上居之乐,遂忘归。每夜行,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居民苦之,至有阴赂彬求免者。后军士樵苏不继,至毁民房屋以供爨。市肆萧然,白昼户闭。
译皇帝即位以后,每年宫中都张灯作乐,耗费数以万计。仓库储存的黄蜡不够,又命有关部门购买补充,一直到正德九年。宁王朱宸濠进献新式四时灯数百盏,制作极尽奇巧。临进献时,皇帝又命派去的人亲自入宫悬挂。这些灯的制作不一,多数装在柱子上、附着在墙壁上,以求新奇。皇帝又在宫廷轩廊之间依着栏杆设置毡幕,把火药储藏在其中。偶然没有加以戒备,火势便延烧宫殿。从二更起一直烧到天亮,乾清宫以内全都化为灰烬。火势最盛时,皇帝还前往豹房察看,回头望见火焰熊熊,笑着说:“这是一棚大烟火啊。” 西宫有位大答应宫人,愿意剃发出家为尼。皇帝亲自充当她的剃度师,为她说法,并把她安置在番经厂中。下令陕西进献供皇帝使用的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命镇守、巡抚等官以及太监廖堂、都御史陈寿按照样式赶造。凡是重门、厅堂、廊庑、厨房、马厩、厕所,以及门窗、木桩、撅头、影壁、围幕、地衣等物,全都配备齐全;还有坛内游幸、出哨、赶逐声息等各种名目。总共用了一年才完成。此后皇帝出郊祭祀,都住在御用帐房中,不再在斋宫住宿了。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本是乌思藏的使者。皇上留住他并宠幸他,到这时想派他的门徒领占绰节儿、绰供札失分别担任正、副使,仍回到乌思藏。按照大乘法王的惯例,他们入朝进贡,并且替这两人请求授予国师诰命。等他们入境后,皇上命令沿途供应茶叶,交给礼部议处。尚书刘春坚持认为不可,并说这会妨碍茶法,骚扰道路,十分不便,只应发给诰敕让他们离去。当时皇上正在诵习番经,内心归依其教,曾穿着番僧服,在内厂演法。绰吉我些儿及其随从都侍奉在旁,充作沙门弟子。到这时,他们乘驿车返回,辎重车辆首尾相接,所经过的地方都被烦扰破费,行人还要避让道路。不论贵贱,人人都称他们为国师。大护国报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替他的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请求祭祀和安葬。礼部上奏说没有先例,皇上特意批准了此事,并命工部拨给葬银二千两。此前,乌思藏有个来自西竺的胡僧,能说出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国人称他为活佛。皇上很久以来就想召见他,却一直未能实现。到这时,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前往乌思藏,携带番供;用珍珠制成蟠幢,用黄金制成七供,赐给法王金印和印架、装饰物,并给他的门徒赏赐,数目以巨万计。于是议定仿照永乐、宣德年间差遣邓成侯显的旧例,统领锦衣卫官员一百三十三人,所需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以及出使番地的物品,共拨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多引使用。水衡、度支的储备因此耗尽。有旨意命居庸关太监李嵩等人捕捉活的虎豹送来。皇上起初喜欢武事,特意在宫禁中设置东、西两官厅,把它们比作团营。后来江彬、许泰都凭边将身份得到宠幸,进入豹房。于是设立内教场,另置官署。东官厅由太监张忠统领,西官厅由许泰统领。有个叫神周的人,曾因获罪被贬谪,如今因依附许泰而复职,得到任用。不久,又增加刘晖等四人,他们都被赐皇姓,作为义子,号称四镇兵。又称外四家兵,并让江彬兼任统领。江彬原来称朱彬为总管。皇上于是亲自统领宦官中善于骑射的人,编成一营,称为中军。每天早晚操练,呼喊喧闹和火炮的声音传到九门。铁甲和文绣旌旗交相辉映,照耀在宫墙之间,皇上亲自检阅。它的名称叫“过锦”,意思是经过眼前时像锦绣一样。那时各军都穿黄色罩甲,宫内宫外都仿效这种装束。即使穿着金绯色衣服和锦绮,也一定要在外面加罩甲。市井百姓没有不仿效这种式样的,称为“时世妆”。两官厅的各位统军,则在遮阳帽上拖着靛染的天鹅翎,作为尊贵的装饰。大的拖三根翎,次等拖两根,尚书王琼获赐一根。他把帽子戴到教场以下,以此炫耀特殊的恩遇。后来皇上巡狩经过的地方,即使督饷侍郎、巡抚、都御史,也没有不穿罩甲来拜见皇上的。起初,江彬秘密告诉皇上,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个美艳的妹妹。当时她已经嫁给毕指挥,并且怀了孕。皇上命宦官迎接她进来,送到豹房。她容貌柔美、姿质艳丽,而且善于骑射,懂得胡乐,还能说达语,于是深受宠幸。马氏一家无论大小,全都赐穿蟒衣。内廷的大宦官都称马昂为舅舅,又赐给他太平仓东面的宅第,他的权势震动京师。言官接连上章劝谏,皇上都不采纳。到十一年十月,皇上常常带着数名骑从经过马昂家饮酒。一天酒兴正浓,皇上召见马昂的妾,马昂以妾生病为由推辞。皇上愤怒起身。马昂害怕了,于是请求辞退,马氏的宠幸也随之衰减。十二年,皇上在南郊祭祀完毕,立即前往南海子纵情打猎。不许随行的文武大臣进入其中。到了下午,才传旨让各位大臣先回去,在承天门等候。半夜皇上的车驾才进城,登临奉天殿,群臣举行庆成礼。于是把所捕获的獐、麋、麂、鹿赏赐给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员,从此便有了巡幸之事。七月,皇上私自前往南海子,向西经过畏吾村大佛寺,登临西山。八月初一,皇上穿便服,跟随从得胜门出城,前往昌平州。阁臣以下的官员都追到沙河,上疏请求皇上回宫,皇上不接受;科道官也接连上章劝谏,皇上同样不答复。九月,皇上于是驻跸宣府。当时江彬进入宣府,想挟持皇上以便放纵行事,于是诱使皇上进行西北之行。到了宣府后,便营建镇国府第,皇上住在那里很是快乐,于是忘了回京。皇上每夜出行,见到高大的房屋就驱马闯入,有时索要饮酒,有时搜掠妇女,居民苦不堪言,甚至有人暗中贿赂江彬请求免除。后来军士的柴薪供应接不上,竟至于拆毁民房来烧火。市场冷落萧条,白天家家闭户。
先是,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营玉林,将入寇。上命诸将,分布诸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孙镇军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军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军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军阳和。副总兵朱峦军平卤。游击周政军威远。时九月戊戌也。至十月,寇分道南下,营于孙天堡诸处。勋、輗、钰镇率所部御之。上命春、滓往为之援,政、峦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卤城参将高时尾其后。又急调宣武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庞隆、游击靳英俱会阳和。参将江桓、张升为之策应。越数日,勋遇寇于绣女村,督军步战,寇南循应川而去。明日輗、钰镇与勋复遇寇于应州城北五里寨,战数十合,杀伤颇相当。薄暮寇傍东山去,既而分兵围勋等。比晓,天大雾,围解。勋等入应州城,峦及守备左卫城都指挥徐辅兵至。明日勋等出城,遇寇涧子村,大战。时滓、春、政、循等兵亦至,寇复以别骑迎敌,我军不得合。上乃率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及振杰、玉钦、勋、英、雄、隆,参将郑骠等兵,自阳和来援。众殊死战,寇稍却,诸军乃合。会日暮,即其地为营,乘舆止焉。明日寇来攻,上复督诸将御之,自辰迄酉,战至百余合,寇退。明日引而西,上与诸将且战且追,至平卤朔州等边,上复进兵,会大风黑雾昼晦,我军亦疲,因遂还。勋及巡抚佥都御史胡瓒以捷闻于朝。是役也,杀卤首十六级,而我军死者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乘舆几陷。无何,边寇复犯暖泉沟泥河儿。上率兵驻老王汉。寇退还,驻跸大同左卫城。既而寇复入玉林城,西及答儿庄、三家川、青山诸处。上命大同诸将各按伏防御,而令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为之备。时内阁大臣及九卿至居庸关请驾,有禁不得出关而返。是年冬立春,上迎春于宣府,备百戏,别饰大车数十辆,杂坐僧人妇女于其中。每辆数十人,合至数百,乃如僧数。悬球于车盖,而敞僧头以当之。车既驰,则头与球触,上视大笑以为乐。十三年正月,车驾将还京,礼部具迎驾仪,令京朝官各朝服迎候。而传旨用曳■⑶大帽鸾带,且赐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其彩绣,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级者皆与焉。惟部曹五品以下不得与。其与者,裁制一夕皆就。及明,各服以迎驾。于是科道争谏不纳。诘旦,上还自宣府,是日文武群臣皆曳■⑶大帽鸾带迎驾于得胜门外。中外预传上意,具彩幛数十,采联数千,皆金织字,序词惟称威武大将军,不敢及尊号。众官列名于下,亦不敢称臣。乃备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称贺。上戎服乘赤马佩剑来,边骑攒拥,遥见火球起,戈矛开,烟直上,乃知驾至。群臣齐伏道左,叩头。上下马坐御幄间,大学士杨廷和奉觞,梁储注酒,蒋冕捧果槅,毛纪擎金花二称贺。上饮毕,顾云:“联在榆河,亲斩首卤一级,亦知之乎?”廷和等顿首谢。上遂驰马,由东华门入,宿于豹房。时大雨雪,百官迎驾者,仆马相失,曳走泥淖中,夜半得入城,有几殆者。上御奉天门,陈示应州等处所获达寇刀械衣器,令群臣纵观。是日复幸南海子,寻还赐文武群臣银牌于左顺门。一品重二十两,二品三品十两,镂文其上曰庆功,五采饰之,贯以珠组。四品五品及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镂文其上曰赏功,贯以青组。赐毕各披以红,簪花次第出。先是群臣具彩幛贺仪,其出银以品级为差,故所赐银如其数。翰林官无贺不与赐。乃复幸宣府,众谏不纳。会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崩,上还自宣府。十三年四月,上幸昌平,诣诸陵祭告毕,遂幸密云。时民间竞传欲括女子敛财物以充进奉,所至遁匿。独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以为大丧未举,车驾必不出,此必奸徒狡诈,藉以惑人者,百姓各安业,非有府部抚按官文书,妄称驾至扰民者,悉捕治之。上闻大怒,执思义送诏狱,令法司从重拟罪,当赎杖还职。得旨降三级,为云南安宁知州。上驻跸大喜峰,日招来朵颜三卫夷人花当把儿孙等纳贺至关,宴劳毕还京。初,上幸河西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科扰侵盗。巡按御史刘士元按之,勋逃至行在。因嬖幸潜士元闻驾至,令民间尽嫁其女,藏匿妇人。遂命裸缚士元而訉之。时野次无杖,取生柳枝四十捶几死,囚系于车,驰人京。并执知县曹俊等十余人,下诏狱。太皇太后发纼时,上亲奉梓宫,帅百官衰经徒步,送至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命妇各祭如仪。临祭,上戎服驰马观之。
译此前,皇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兵驻扎在玉林,准备入侵。皇上命各将领分守各处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和孙镇驻守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率军驻守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率军驻守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驻守延绥;参将杭雄驻守阳和;副总兵朱峦驻守平卤;游击周政驻守威远。当时是九月戊戌日。到了十月,敌寇分路南下,驻扎在孙天堡等地。王勋、张輗、陈钰、孙镇率领所部抵御。皇上命时春、萧滓前往增援,周政、朱峦以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驻平、卤城参将高时在后面追击。又紧急调遣宣武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庞隆、游击靳英,一同会师阳和;参将江桓、张升负责策应。过了几天,王勋在绣女村遇敌,督率军队徒步作战,敌寇向南沿应川而去。第二天,张輗、陈钰、孙镇和王勋又在应州城北五里的寨子遇敌,交战数十合,双方杀伤大致相当。傍晚敌寇靠着东山离去,随后分兵包围王勋等人。天快亮时,大雾弥漫,包围才解除。王勋等进入应州城,朱峦以及守备左卫城都指挥徐辅的军队也赶到。第二天,王勋等出城,在涧子村遇到敌寇,展开激战。当时萧滓、时春、周政、麻循等人的军队也赶到,敌寇又派另一支骑兵迎战,使我军无法会合。皇上于是率领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以及朱振、陶杰、杨玉、左钦、王勋、靳英、杭雄、庞隆、参将郑骠等人的军队,从阳和前来增援。众军拼死作战,敌寇稍稍退却,各军才会合。正好天黑,便在当地扎营,皇上的车舆也停在那里。第二天敌寇前来进攻,皇上再次督率诸将抵御,从辰时一直战到酉时,交战一百多合,敌寇退去。第二天敌寇向西撤退,皇上和诸将一边作战一边追击,到了平卤、朔州等边地。皇上又进兵,恰逢大风黑雾,白天如同昏暗,我军也疲惫不堪,于是返回。王勋和巡抚佥都御史胡瓒把胜利消息报告朝廷。这一战斩获敌寇首级十六颗,而我军死亡五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三人,皇上的车舆几乎陷入险境。不久,边境敌寇又侵犯暖泉沟、泥河儿。皇上率军驻扎在老王汉。敌寇退去后,皇上驻跸大同左卫城。随后敌寇又进入玉林城,向西侵犯答儿庄、三家川、青山等地。皇上命大同诸将分别设伏防御,又命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加戒备。当时内阁大臣和九卿到了居庸关请求皇上回京,但有禁令不许他们出关,只得返回。这一年冬至立春时,皇上在宣府迎春,准备了各种杂技,又另行装饰了几十辆大车,把僧人和妇女混杂安排在车里。每辆车有几十人,总共达到几百人,几乎都是僧人。车盖上悬挂着球,并把僧人的头伸出来承接它。车子一奔驰,头就和球相碰,皇上看见后大笑,以此为乐。十三年正月,皇上的车驾将要回京,礼部准备了迎驾仪式,命在京官员各穿朝服迎候。但传旨要求使用曳【缺字】大帽和鸾带,并且赐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匹。其彩绣图案,一品为斗牛,二品为飞鱼,三品为蟒,四品为麒麟,五、六、七品为虎彪。翰林、科道官不论品级都可以得到,只有部曹五品以下不得参加。获赐者一夜之间便裁制完成。天亮后,各人都穿着它们迎驾。于是科道官争相劝谏,皇上不予采纳。第二天早晨,皇上从宣府回京,这天文武群臣都穿着曳【缺字】大帽、系鸾带,在得胜门外迎驾。京内外预先传知皇上的心意,准备了几十幅彩幛、几千副彩联,全都用金线织成文字,序词只称“威武大将军”,不敢提皇上的尊号。众官把姓名列在下面,也不敢自称臣。还准备了羊、酒、白金和彩币,亲手捧着红色梵夹子称贺。皇上穿戎服,骑赤马,佩宝剑而来,边地骑兵簇拥在旁;远远看见火球升起,戈矛分开,烟直冲上天,才知道车驾到了。群臣一齐伏在道路左侧叩头。皇上下马,坐在御帐中,大学士杨廷和捧酒杯,梁储斟酒,蒋冕捧着果盒,毛纪举着金花二枝称贺。皇上饮酒完毕,回头说:“我在榆河时,亲自斩获一个敌寇首级,你们也知道吗?”杨廷和等叩头谢恩。皇上于是策马从东华门进入,住在豹房。当时大雨夹雪,迎驾的百官与马匹彼此失散,拖行在泥泞中,半夜才得以进城,有些人几乎丧命。皇上在奉天门临朝,陈列展示在应州等地缴获的敌寇刀械、衣物和器具,命群臣任意观看。当天皇上又前往南海子,不久回到左顺门,把银牌赐给文武群臣。一品银牌重二十两,二品、三品十两,牌上镂刻“庆功”二字,用五彩装饰,以珠组贯穿。四品、五品和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牌上镂刻“赏功”二字,以青组贯穿。赏赐完毕,各人都披上红衣,簪花,依次出列。此前群臣准备彩幛贺礼,出银多少按品级区别,所以这里所赐银两正好与其数目相等。翰林官没有参加祝贺,因此没有得到赏赐。皇上又前往宣府,众人劝谏而他不接受。恰逢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去世,皇上从宣府返回。十三年四月,皇上前往昌平,到各陵祭告完毕,又前往密云。当时民间纷纷传说皇上要搜括女子、收取财物充作进奉,所到之处人们都逃跑藏匿。只有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说,太皇太后大丧尚未举行,车驾一定不会出行;这必定是奸徒狡猾欺诈,借此迷惑百姓。百姓各自安居从业;若没有府部抚按官的文书,凡是妄称皇驾将至、扰乱百姓的人,一律逮捕治罪。皇上听说后大怒,把毛思义逮捕送入诏狱,命法司从重拟罪,判处应当赎杖还职。后来奉旨降三级,改任云南安宁知州。皇上驻跸大喜峰时,每天召来朵颜三卫的夷人花当、把儿孙等到关口进贺,宴饮慰劳完毕后返回京城。起初皇上前往河西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横征暴敛、侵吞盗取。巡按御史刘士元查办他,黄勋逃到皇上驻跸之处。黄勋于是借受宠之机暗中让刘士元听说皇驾将至,命民间把女儿全部嫁出,藏匿妇女。皇上便命人把刘士元剥去衣服捆绑起来审问。当时野外没有刑杖,就取活柳枝抽打四十下,几乎把他打死,再囚禁在车中,飞驰送往京城。同时逮捕知县曹俊等十多人,投入诏狱。太皇太后出殡时,皇上亲自捧着梓宫,率领百官穿丧服、徒步行走,送到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命妇都按仪式祭奠。临近祭祀时,皇上却穿着戎服骑马观看。
遣太监肃敬传旨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或攻或守,即写敕与他。威武将军者,上自称也。是日左顺门群臣泣谏不纳,既又敕谕加镇国公爵以报其劳。上复北幸,黎明,由东安门出。群臣知而送者,五十二人。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糜费不可计。复辇豹房所储诸珍宝,及巡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彬亦欲专宠,俾诸幸臣不得近,数导上出。及再度居庸关,仍戒守者毋令京朝官出关。盖上厌大内,初以豹房为家,至是更以宣府为家矣。上驻跸大同,立券买总兵叶椿第为总督府,居之。夺都指挥杨俊所置店二所,改为酒坊,且为之榜曰官食。亦立券,买而不予直,曰官家房。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在道,日有死者,左右不敢闻,且令有司饩廪之。别具女衣首筛,为赏赉费。远近骚动,所经多逃亡,上不知也。乃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食禄千石,世世承袭。彬、泰善伺上意,既诱上再巡边,与寇遇,幸不覆军。上欲自耀武功,乃假重两人,亲为定爵名,驰敕下吏部封之。两人亦自以为功,偃然受焉。上至绥德州,幸总兵官戴钦第,寻纳钦女。初,上驻偏头时,大索女乐于太原。偶于众妓中遥见色蛟而善讴者,拔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妻也。赐与之饮,试其技,大悦,后自榆林还,再召之,遂载以归,至是随行在,宠冠诸女,称美人。饮食起居,必与偕。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彬诸近侍皆母呼之,曰“刘娘娘”云。上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乘马腰弓矢,冲风戴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亦不御。至是还宣府,阉寺从人,皆疲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十四年二月,上自宣府还。文武群臣具彩幛银币羊酒迎于德胜门外,如前仪。是日先驻跸外教场,亲简阅所获首卤衣仗,然后入。乃赐内阉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及科道官银牌花红有差。上南郊,乘马由大明门出。法驾卤簿皆先行,惟从骑率百余人。礼毕,幸南海子。夜分还御奉天殿,行庆成礼。上嗜饮,尝以杯杓随。左右欲乘其醉以自便,复预备瓶罂,故所至辄醉,醒即复进以为常。忽降手敕,谕吏部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传旨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公干。兼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又谕工部,今南行巡狩,宜急修黄马快船以备用。修迎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是时,干清、坤宁大工未完。工部执奏,当暂停,不听。上决意南狩,群臣忧惶无所出。翰林院修撰舒芬、武宣郎黄巩、车驾员外郎陆震等,皆抗疏极谏,于是医士徐鏊以医经养生之理谏,诸部相继谏。乃下巩、震诏狱。而令芬等一百七人罚跪阙五日。每日自卯迄酉,设官校迎视。迄则令各堂上官领回,日满以闻。时有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自跪端门外。卫士诘之。答曰:“至尊若出,则京城百万生灵,何所依赖?且英当随驾,自分遇变必死。与其死于外,孰若死此!”遂自剚其胸。卫士夺刃得不殊,下狱鞠治,法司承彬指,以妄言拟斩。诏杖之六十,遂死。闻者哀之。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自以职在平狱,请停止诸臣留驾之罪,且上疏极留。上怒下诏狱掠治,复降旨叙等十人并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俱荷桎梏,罚跪阙五日,日满以闻。既而诸行人司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谏,俱下诏狱掠治,并罚跪五日如前例。一时朝士如犴狴囚徒满前,观者辄泣下。乃杖郎中孙凤等一百七人于午门外,各三十。以凤及陆俸、张衍、姜龙、舒芬为倡首,特调外任,永不用,徐各夺俸六月。杖时,中官以斥己各奋怒予重杖。呼号之声,彻于中禁。刑部主事刘校照磨刘旺死焉。又杖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各五十为民。鏊谪戍瘴地。徐三十人,各杖四十,降二级。旬日间,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共十有一人。宸濠反。传旨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杀巡抚等官。传闻已至湖口,将犯南京。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统各镇边兵征剿,以侍郎王宪率户兵工部属各一人随征。以张忠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俱充总兵官,假以节制。其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随驾南征。命礼部上大驾亲征祭告礼仪。上服皮弁,乘革辂,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大社及祃飨军牙六纛之神,乃亲征颁诏,发驾京师。
译皇上派太监肃敬传旨给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或攻或守,立即写下敕书交给他。所谓威武将军,是皇上自称的名号。这天左顺门群臣哭泣劝谏,皇上不接受;随后又下敕谕,加封镇国公爵位,以报答他的功劳。皇上又向北出行,黎明时从东安门出城。群臣得知后前来送行的有五十二人。皇上越过居庸关,经过怀来、保安等城堡,随后驻跸宣府。起初江彬劝皇上在宣府治理行在,经过一年才建成,耗费无法计算。又把豹房中储藏的各种珍宝,以及巡游时收取的妇女,用车运来充实其中。皇上非常高兴,常说这是“家里”。回京以后,仍屡屡思念,不能忘怀。江彬也想独占宠爱,使其他受宠幸的臣下不能接近皇上,屡次引导皇上出行。再次经过居庸关时,仍告诫守关者不许京官出关。大概皇上厌恶大内,起初把豹房当作家,到这时又把宣府当作家了。皇上驻跸大同时,立下契券买下总兵叶椿的宅第,作为总督府居住。又夺取都指挥杨俊置办的两所店铺,改成酒坊,并为它题匾称“官食”。同样立下契券买下,却不给钱,称为“官家房”。凡是皇上的车驾所到之处,近侍都先抢掠良家女子来供皇上宠幸。路上常有几十辆车,每天都有死人,左右近侍不敢把实情报告上去,反而命有关部门供给粮食。又另外置办女子的衣服、首饰和筛选用品,作为赏赐费用。远近都被搅扰,车驾经过的地方大多逃亡,皇上却不知道。于是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自享受一千石俸禄,世代承袭。朱彬、朱泰善于窥测皇上的心意,既然诱使皇上再次巡边,并与敌寇相遇,幸而没有覆没军队。皇上想夸耀自己的武功,于是特别抬高二人的身份,亲自确定爵号,飞驰下敕给吏部封授。二人也自以为有功,安然接受。皇上到了绥德州,临幸总兵官戴钦的宅第,不久便纳取戴钦的女儿。起初,皇上驻扎偏头时,在太原大肆搜求女乐。偶然从众多歌妓中远远看见一个容貌艳丽、擅长歌唱的女子,便把她选取出来。询问她的籍贯,原来是乐户刘良的女儿、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皇上赐她酒,观看她的技艺,非常高兴。后来皇上从榆林回来,再次召见她,于是用车载她回来;到这时她随行在外,宠冠众女,称为美人。皇上饮食起居,必定都让她陪伴。左右近侍有时触怒皇上,暗中求她相助,往往只需她一笑便能化解。江彬等近侍都称她为母亲,叫作“刘娘娘”。皇上从宣府到西部边陲,往返数千里,骑马腰佩弓箭,迎着狂风、顶着大雪,经历了各种险阻。有关部门备好车舆随行,他也不乘坐。到这时返回宣府,宦官寺人和随从都疲惫不堪,难以支撑,皇上却不认为劳累。十四年二月,皇上从宣府返回。文武群臣像前次一样,在德胜门外准备彩幛、银币、羊酒迎接。这天皇上先驻跸外教场,亲自检阅所获首级、敌寇衣物和仪仗,然后入城。于是把银牌、花红按等级赏给内廷宦官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和科道官。皇上前往南郊,骑马从大明门出发。法驾和卤簿都在前面先行,只有一百多名骑兵跟随。祭礼完毕后,皇上前往南海子。半夜返回,登临奉天殿,举行庆成礼。皇上嗜好饮酒,曾经随身带着酒杯和酒勺。左右近侍想趁他醉时自行谋取便利,便预先准备好瓶罂,所以皇上所到之处总是喝醉,醒来后又继续进酒,成为常态。忽然下发手敕,告谕吏部说镇国公朱寿应当加封太师。又传旨给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命他前往南北两直隶和山东泰安州等处办理公务,并兼任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之事。又告谕工部:如今将向南巡狩,应当赶紧修造黄马快船,以备使用。修缮迎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当时干清宫、坤宁宫的大工程尚未完工,工部上奏说应当暂时停止,皇上不听。皇上决意南巡,群臣忧惧惶恐而无计可施。翰林院修撰舒芬、武宣郎黄巩、车驾员外郎陆震等人都上抗疏极力劝谏,于是医士徐鏊又以医经中的养生道理进谏,各部也相继进谏。皇上便把黄巩、陆震投入诏狱,又命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在宫门前罚跪五天。每天从卯时到酉时,派官校迎面监视;时间到了,就让各堂上官领回,每天结束后上报。当时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独自在端门外跪着,卫士问他原因。他回答:“至尊如果出行,那么京城百万生灵将依靠什么?况且我本应随驾出行,料想一旦遇到变故必定会死。与其死在外面,哪里比得上死在这里!”于是拿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卫士夺下刀,他没有立即死亡,便下狱审问。法司迎合江彬的意思,以妄言罪拟判斩刑。皇上下诏杖打六十下,他于是死去。听说的人都为他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人〕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认为自己的职责在于平反狱讼,请求停止对挽留皇驾的诸臣治罪,并且上疏极力挽留皇上。皇上大怒,把他们投入诏狱拷打审问;又降旨,周叙等十人以及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都戴上枷锁,罚跪宫门五天,每天结束后上报。随后行人司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力劝谏,也都投入诏狱拷打,并照前例罚跪五天。一时间,朝廷士大夫像牢狱里的囚徒一样挤满眼前,观看的人往往流下眼泪。于是把郎中孙凤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各杖打三十下。以孙凤、陆俸、张衍、姜龙、舒芬为首先倡议者,特别调往外地任职,永远不再任用;徐鏊等各扣俸禄六个月。行刑时,宦官因为这些人斥责自己,各自怒气冲冲地用重杖施打。呼号声传遍宫禁之内。刑部主事刘校、照磨刘旺死在其中。又把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各杖打五十下,削职为民。徐鏊被贬到瘴疠之地戍守。徐姓三十人各杖打四十下,降职二级。十天之内,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亡,共十一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人〕 宸濠起兵反叛。传旨说,宸濠违背天道,图谋不法,杀害巡抚等官员,据传已经到了湖口,将要进犯南京。立即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自统率各镇边兵前去征讨,命侍郎王宪率户部、兵部、工部各一名属官随军出征。命张忠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三人都充任总兵官,授予便宜节制之权。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也随驾南征。命礼部上报皇帝亲征时祭告的礼仪。皇上穿皮弁,乘革辂,整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太社以及祃祭所飨的军牙六纛之神,然后亲自出征,颁布诏书,车驾从京师出发。
是日,赣抚王守仁已擒濠。捷闻,匿不使下。驾至保定府驻跸,张宴于府堂。巡抚都御史伍符与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皆侍宴行酒。上问符知其善饮,与为藏阄之戏。符偶胜,上不悦,故投手中阄于地,令符拾之。罚符饮数瓢。颓然,上复大笑。既而至临清,山东诸镇巡官皆从。越三日传令进宴。宴具草略,上视之笑曰:“慢我何甚!”竟不怒。都御史王珝献觞步缓,上目之,神周因怵珝谓上意不测。明日复宴,都御史龚宏趋进,自言姓名,恐上误以为珝也。江彬从傍厉声叱之,冀并罪两人,上不为动。时太监黎鉴家人,有以科敛得罪者。鉴惧,悉所有以献,既复取偿于有司,珝不可。鉴以头触之,遂相格斗。鉴泣诉上前。上曰:“必汝有求不遂耳。巡抚何敢辄辱汝也?”鉴语塞而退。上巡幸所至,有容德,且不为左右所逛如此。初,上之南征也,移刘美人居通州,约上先行而后迎美人以从。临行,美人脱一簪,请上佩之,且令迎者执为信。过芦沟,上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得。及至临清,上遣迎美人。美人曰:“非信,不敢行。”上乃独乘舸,晨夜疾行,至张家湾亲迎之,并载而南。当发临清时,内外从官无知者。既而始觉,然追不能及。及还,遇湖广参议林文纉,入其舟,夺一妾行。九月乙卯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遥贺于奉天门外。是日过德州,不泊而行,诸从臣亦于舟次望拜之。上复至临清,数日始南行。十一月过济宁,又过徐州。上御龙舟自济宁顺流而下,至淮安清江浦,幸监仓太监张杨第。时巡游所至,捕得鱼鸟,悉分赐左右。凡受一脔一毛者,各献金帛为谢。至是渔清江浦累日。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处文武官,皆以迎送车驾戎服徒行道路间,无复贵贱。彬不时传旨号召,有所征索。旗牌官考缚郡县长吏,不异奴隶。通判胡琮惧而自经。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见彬即长跪。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不为拙,彬怒,数窘之。彬又遣官校四出,至民家,矫旨索鹰犬珍宝古器,民惴惴不敢致诘。或稍拂之,辄捽以去。近淮三四百里间,无得免者。冬至,文武群臣,行遥贺礼。是日上在清江浦,扈从及抚按等官,各称贺于太监张杨第中。上至淮安府,屏侍卫徒步入城。幸总兵官顾仕隆第,命羇管朱宁于临清。上至宝应,渔于泛光湖。(泛光集作范光,误。今改,后仿此。)十二月朔,至扬州。前此太监吴经先驾至扬州,选民居壮丽者,改为提督府,将驻跸焉。且矫上意,索处女寡妇,民间汹汹。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尽。乘夜夺门出逃匿,门者不能止。知府蒋瑶诣经恳免,经大怒曰:“汝小官敢尔,汝头不愁去颈耶?”瑶不为动,徐曰:“小官抗上意,分应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变,恐将来责有所归,故以告,非敢抗也。”经怒稍解,挥使去。经乃密觇寡妇及娟优家,夜半遣数骑促开城传呼驾至,令通衢燃烛光如昼,经乃率官校径入所知家,捽诸妇出。有匿者破垣毁屋,必搜得乃已。无一脱者,哭声震远近。寻以诸妇分寄尼寺住,有愤恚不食死者,瑶觅其家人收硷去。自是诸妇家相通,多以金赎免,惟贫者悉收入送总督府。上自以数骑猎扬州城西,遂幸上方寺。自此数出猎大扰,赖刘姬谏而止。独总兵神周矫旨至泰州搜取鹰犬,城中骚然。乃括居民百余人充猎手,东循草场,大猎三日,仅得獐兔数只。复欲猎海滨,值道潦不果。上欲于南京行郊祀礼,以缓班师之期。大学士梁储、蒋冕累疏谏,乃止。所至禁民间畜猪,数百里屠杀殆尽。田家有产者,悉投诸水。是岁凡祀牲,有司辄以羊代之。渔于仪真之新闸,因视大江,命江彬摄祭。明日幸民黄昌本家,阅太监张雄及守备马炅所选妓,以其半送舟中。渡江至南京,祭南京太庙如常仪。工部奏浣衣局所养妇女甚伙,岁用柴炭至十六万斤。今再请增给,许之。以是时巡幸所过,其阅选妇女,多留浣衣局故也。十五年正月立春,上迎春于南京。备诸戏剧。魏国公徐仆、尚书乔守等复称贺于行在所。上挟刘姬遍幸诸佛寺,敕绣大蟠幢盖及佛幔经■⑷等。遍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与夫人刘氏施用。二月驾宿牛首山。诸军夜惊,左右皆不知上所在,大扰,久之乃定。或谓江彬蓄不测,故尔尔。时有物如猪头,堕于上前,其色绿。又拘留妇人之所,满壁累累,一若有人头挂于上者。八月江西俘濠至,上令设广场,戎服树大纛,环以诸军,释囚去桎梏,伐鼓鸣金而擒之。然后复置械受俘,诏班师。
译这天,赣地巡抚王守仁已经擒获朱宸濠。捷报传来后,消息被隐瞒,没有让下属得知。车驾到保定府驻跸,在府堂设宴。巡抚都御史伍符和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都侍奉宴饮并行酒。皇上问伍符,知道他善于饮酒,便和他玩藏阄游戏。伍符偶然获胜,皇上不高兴,故意把手中的阄扔到地上,命伍符捡起来,并罚他喝几瓢酒。伍符醉得东倒西歪,皇上又大笑起来。随后到了临清,山东各镇的巡官都随从。过了三天,传令设宴。宴席准备得很草率,皇上看了笑着说:“怎么这样怠慢我!”最终并没有发怒。都御史王珝献酒时脚步迟缓,神周因此害怕,便对王珝说皇上的心意难以测度。第二天再次设宴,都御史龚宏快步上前,自己说出姓名,担心皇上误把他当成王珝。江彬在旁边厉声斥责他,希望把两人一起治罪,皇上却不为所动。当时太监黎鉴的家人中有人因横征敛取获罪,黎鉴害怕了,把所有财物都献上,随后又向有关部门索取补偿,王珝不答应。黎鉴用头撞他,两人于是扭打起来。黎鉴哭着到皇上面前申诉。皇上说:“一定是你有所求而没有得到满足。巡抚怎么敢随意侮辱你呢?”黎鉴无话可说,只得退下。皇上巡幸所到之处,竟有容人之德,也没有像这样任由左右近侍摆布。起初皇上南征时,把刘美人迁居通州,约定皇上先行,随后再迎接美人随行。临行时,美人脱下一支簪子,请皇上佩戴,并让迎接她的人拿着它作为信物。经过芦沟时,皇上骑马奔驰,丢失了簪子,搜寻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到了临清,皇上派人迎接美人。美人说:“没有信物,我不敢出行。”皇上于是独自乘船,日夜兼程,到了张家湾亲自迎接她,把她一同载船南下。船从临清出发时,内外随行官员没有人知道。后来大家才察觉,但追赶已经来不及了。返回时,遇到湖广参议林文纉,皇上进入他的船中,夺走他的一名妾带走。九月乙卯日正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自在奉天门外遥相祝贺。这天皇上经过德州,不停船便继续前行,随从大臣也在船边遥拜祝贺。皇上又到临清,过了几天才向南行进。十一月经过济宁,又经过徐州。皇上乘龙舟从济宁顺流而下,到达淮安清江浦,临幸监仓太监张杨的宅第。当时巡游所到之处捕获的鱼鸟,都分赏给左右近侍。凡是得到一片鱼肉、一根鸟毛的人,各自献上金帛表示感谢。到了这里,皇上在清江浦捕鱼多日。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地的文武官员,都穿着戎服,徒步在道路间迎送车驾,不再分贵贱。江彬不时传旨召唤,索取各种物品。旗牌官拷打捆绑郡县长吏,和对待奴隶没有区别。通判胡琮害怕而自缢。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一见江彬就长跪不起。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微没有表现得卑屈,江彬便发怒,屡次使他受窘。江彬又派官校四处出动,到百姓家中假传圣旨,索取鹰犬、珍宝、古器,百姓惶恐不敢诘问;有人稍有违拂,便立即揪走。淮河附近三四百里之间,没有人能够幸免。冬至时,文武群臣举行遥贺礼。这天皇上在清江浦,随从官员以及抚按等官,都在太监张杨宅中称贺。皇上到了淮安府,让侍卫留在外面,徒步进入城中,临幸总兵官顾仕隆的宅第,并命令把朱宁拘禁在临清。皇上到了宝应,在泛光湖捕鱼。(《泛光集》作“范光”,错误。今改正,后文仿此。) 十二月初一,皇上到达扬州。在此以前,太监吴经先到扬州,挑选民间壮丽的住宅,改作提督府,准备让皇上驻跸。吴经又假传皇上的意旨,索取处女和寡妇,民间一片骚动。有女儿的人家抢着把女儿嫁出去,寡妇也急着改嫁,一夜之间几乎全都如此。人们趁夜夺门逃走藏匿,守门人也无法阻止。知府蒋瑶到吴经处恳求免除,吴经大怒说:“你一个小官竟敢这样,你就不怕脑袋离开脖子吗?”蒋瑶不为所动,慢慢说:“小官违抗皇上的意旨,按理应当处死;但百姓是朝廷的百姓,倘若激起其他变故,恐怕将来责任有所归属,所以我来告诉您,并非敢于抗旨。”吴经的怒气稍稍消解,挥手让他离去。吴经于是暗中侦察寡妇和娟优之家,半夜派数名骑兵催促开城,并传呼皇驾已到,命令通衢点燃蜡烛,照得如同白昼;吴经便率官校径直闯入他所知的各家,揪出妇女。有藏匿的人家,他就拆墙毁屋,一定搜出才罢休,没有一个人逃脱,哭声震动远近。不久,便把这些妇女分别寄居在尼姑寺中;有人愤恨不食而死,蒋瑶找到她们的家人收殓送走。从此各家妇女互相联络,多用金钱赎回免难,只有贫穷的人全被收入提督府。皇上亲自带着数名骑兵在扬州城西打猎,随后临幸上方寺。从此多次出猎,造成极大骚扰,幸亏刘姬劝谏才停止。只有总兵神周假传圣旨到泰州搜取鹰犬,城中一片骚乱。于是征集居民一百多人充作猎手,向东沿草场大规模打猎三天,仅仅得到几只獐兔。又想去海边打猎,恰逢道路积水,未能成行。皇上想在南京举行郊祀礼,以此延缓班师日期。大学士梁储、蒋冕多次上疏劝谏,这才停止。皇上所到之处,禁止民间饲养猪,方圆数百里几乎全都宰杀殆尽。农家有猪的,全都把猪投入水中。这一年凡是祭祀用的牲畜,有关部门总是用羊来代替。皇上在仪真的新闸捕鱼,顺便观看长江,命江彬代行祭祀。第二天临幸百姓黄昌本家,检阅太监张雄和守备马炅选取的妓女,把其中一半送入船中。渡江到南京后,照常礼仪祭祀南京太庙。工部上奏说,浣衣局所养的妇女很多,每年耗用柴炭达到十六万斤。如今再次请求增加供给,皇上批准了。因为当时皇上巡幸所经过的地方,选取查看的妇女大多被留在浣衣局。十五年正月立春,皇上在南京迎春,准备了各种戏剧。魏国公徐仆、尚书乔守等又在行在称贺。皇上带着刘姬遍游各处佛寺,下令刺绣大蟠幢、幢盖以及佛幔、经【缺字】等物,上面全部刺绣“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和“夫人刘氏”施用的字样。二月,皇上的车驾住在牛首山。各军夜间受惊,左右近侍都不知道皇上所在之处,因而大为骚乱,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有人说江彬蓄意图谋不轨,所以才这样。当时有一个像猪头的东西掉落在皇上面前,颜色是绿色的。又在拘留妇女的地方,看见满墙层层叠叠,仿佛有人头悬挂在上面。八月,江西方面押送朱宸濠的俘虏到来,皇上命令设置广场,自己穿戎服,树立大纛,四周环绕各军,给囚犯解除枷锁,然后击鼓鸣金将他擒来。随后又给他戴上刑具接受俘虏,颁诏班师。
是夕祭龙江,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旗纛之神。上渔于江。次日至瓜州,避雨民家,是夜宿望江楼。遂自瓜州济江,登金山,复南度镇江。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第。次日,再幸。入书室,命一清检诸书进御。因问:“《文献通考》是佳书?”一清对曰:“有事实,有议论,诚如皇言。”问:“几何册?”对曰:“六十册。”问:“此间书更有多于此者乎?”对曰:“《册府元龟》较多,凡一百二册。”命俱取以进。又明日饮一清第,乐作。上索笔制时十章,赐一清,命一清和之。一清呈诗,上览毕,为易数字。是日,一清有所献,上大悦。自镇江还,再宿望江楼。至扬州,遣朱彬祭旗纛之神于蕃厘观。抚按等官设庆功宴。其仪用金银牌各二,轴一,旗帐一,彩联百匹,其馀折值以进。复渔泛光湖。镇守太监邱得索进贡物不得,以铁絙系知府蒋瑶,窘辱备至,数日乃得释。过淮安,都御丛史兰总兵官顾仕隆等,呈进贺功金牌,并花红彩幛。上戎服簪花,鼓骑入城。时有司预治故尚书金濓第,以俟临幸,上乃止濓第。经山阳县学,入视廊庑诸肖像。移时复入教官舍,取《资治通鉴》出。还至清江,复幸太监张杨第。逾三日,自泛小舟,渔于积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争入水掖之而出,自是遂不豫。十二月,上将还京。先命礼臣上献俘礼仪,上常服御奉天门。钟声止,请上乘舆,作乐,登午门楼,升座乐止。鸣鞭讫,文武百官朝贺,遂献俘。献讫退。乃奏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兼提督官校办事,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指挥方略。将宸、濠等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并家属擒捕,乞明正其罪。上批着论功行赏毕。即将宗远等献俘于阙下,会鞠以闻。初,上北还,每令濠舟与御舟衔尾而行,尝欲放之湖以待自擒,众谏乃止。至是处置如寘鐇例,令自尽扬灰。上还京,文武百官迎于正阳桥。是日大耀军容,俘诸从逆者及家属数千人,陈辇道东西。陆完、钱宁等亦皆裸体反接,以白帜标姓名于首。其所俘首级,亦标白帜悬于竿,凡数里不绝。上戎服乘马,立正阳门下,阅视良久乃入。乃以凯旋,诣南郊再拜。呕血于地,不能终礼,遂大渐。
〖注:■⑴,上竹下秦。(无读音)■⑵,土+差。(无读音)■⑶,衤+散。(无读音)■⑷,巾+兼,音廉,帷也。〗
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并序)清湘潭黄九烟着
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彼美伊谁?盖出于某王孙之家,而众人畜之者也。某与王孙同避乱福唐西陈村,见而慕之。王孙固夙称交好者,初慨许持赠,既而负约。百计求之,益坚秘为奇货。某无可奈何,屡集唐句相贻,冀其一晤。乃王孙顽很自若,不成报章。某怅怅经旬,因与王孙诀别,移寓东漈。自此彼美音容杳然,判若隔世矣。每五夜仿徨,拊枕咄咄。因思昔人所云,英雄如项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风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三恨者真堪鼎足千古。虽然某湖海元龙,生平奇遇较多,亦安可少此一恨。所可慨者,王孙之不仁,而彼美之薄命耳。中怀崒峰,久不能平。因漫次前后所集唐人语共得绝句六十首。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古之情痴诗人如某者。
初集十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尽日含毫有所思。
惆怅春归留不得,晓莺啼断绿杨枝。
清歌妙舞落花前,夫子红颜我少年。
若问玉人殊易识,娉婷十五胜天仙。
天下能歌御史娘,等闲教见小儿郎。
无情不似多情苦,拟托良媒亦自伤。
白日姮娥旱地莲,当时求梦不曾眠。
人生岂得长无谓,闲过春风六六年。
门前初下七香车,二月中旬已破瓜。
不管相思人老尽,隔江犹唱后庭花。
上清仙子玉童颜,只许含情背后看。
但使主人能醉客,一生长对水晶盘。
一寸相思一寸灰,落花流水认天台。
由来此货称难得,不踏金莲不肯来。
道是无情却有情,千金莫惜旱莲生。
儿童不识冲天物,恶说南风五两轻。
胧胧树色隐昭阳,不辨花丛暗辨香。
谁谓此中难可到,尽知三十六鸳鸯。
一月主人笑几回,更逢山上一花开。
蘼芜亦是王孙草,嫁与春风不用媒。
再集二十首
南宫风月写难成,一笑从教下蔡倾。
从此不知兰麝贵,内家丛里独分明。
分付新声与顺郎,一枝浓艳露凝香。
佳人已属沙叱利,恼乱苏州刺史肠。
三十无家作路人,楼前相望不相亲。
桃花流水深千尺,愿得乘搓一问津。
钿晕罗衫色似烟,妖童宝马铁连钱。
十年南北看燕赵,半采红莲半白莲。
玉钗斜压鬓云松,人面桃花相映红。
若使春风会人意,世间应不要春风。
泪湿罗巾梦不成,信知尤物必牵情。
春宵苦短日高起,却是刘桢坐到明。
清润潘郎玉不如,枇杷花下闭门居。
黄姑阿母能■剖,歌舞闲时教读书。
译当天晚上在龙江祭祀,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祀旗纛之神。皇上在江中捕鱼。第二天到瓜州,因避雨进入民家,当夜住在望江楼。于是从瓜州渡江,登上金山,又向南渡过镇江,临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的宅第。第二天再次临幸,进入书房,命杨一清检取各种书籍进献御览。皇上于是问:“《文献通考》是好书吗?”杨一清回答:“既有事实,又有议论,确实如皇上所说。”皇上问:“有多少册?”回答:“六十册。”又问:“这里的书还有比它更多的吗?”回答:“《册府元龟》更多,共一百二册。”皇上命令把这两部书都取来进献。又过一天,皇上在杨一清宅中饮酒,乐声响起。皇上索取笔墨,创作时制诗十章赐给杨一清,命杨一清唱和。杨一清呈上诗作,皇上看完后替他改了几个字。这天杨一清有所进献,皇上非常高兴。从镇江返回时,又在望江楼住宿一夜。到了扬州,派朱彬到蕃厘观祭祀旗纛之神。巡抚、巡按等官员设庆功宴。仪式上使用金牌、银牌各二面,轴一轴,旗帐一具,彩联一百匹,其余物品折算价值后进献。又到泛光湖捕鱼。镇守太监邱得索要进贡物品没有得到,便用铁绳捆住知府蒋瑶,使他备受困辱,过了几天才释放。经过淮安时,都御史兰、总兵官顾仕隆等进献祝贺战功的金牌,以及花红、彩幛。皇上穿戎服、头簪鲜花,骑马在鼓乐和骑兵簇拥下进入城中。当时有关部门已经预先修治已故尚书金濓的宅第,等待皇上临幸,皇上于是住在金濓宅第。经过山阳县学时,皇上进入察看廊庑中的各尊肖像。过了一会儿又进入教官的住所,取出《资治通鉴》。返回到清江后,又临幸太监张杨的宅第。过了三天,皇上亲自乘小船,在积水池中捕鱼。船翻了,皇上落水。左右近侍极为恐慌,争相下水扶掖,把皇上救出。从此皇上便身体不适。十二月,皇上将要回京,先命礼官上报献俘礼仪。皇上穿常服,临御奉天门。钟声停止后,请皇上乘舆,奏乐,登上午门楼,升座后乐声停止。鸣鞭完毕,文武百官朝贺,随后献俘。献俘完毕退下。于是上奏:提督、赞画机密军务,以及兼提督官校办事的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的指挥方略,将宸濠等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及其家属擒获,请求明确昭示其罪行。皇上批示:“待论功行赏完毕再办。”于是将申宗远等在宫阙前献俘,会同审讯后上报。起初皇上北返时,常常命朱宸濠的船和御船首尾相接而行,曾想把他放入湖中,等待他自行被擒,众人劝谏后才停止。到这时,按照寘鐇的先例处置,命令他自尽,并把尸体烧成灰。皇上回到京城,文武百官在正阳桥迎接。这天大规模炫耀军容,把跟随朱宸濠叛乱的人及其家属数千人作为俘虏,陈列在御道东西两侧。陆完、钱宁等人也都被剥光衣服、反绑双手,头上用白旗标明姓名。所俘获的首级也插上白旗悬在竿上,绵延数里不绝。皇上穿戎服骑马,站在正阳门下,观看了很久才入城。于是以凯旋之礼到南郊拜了两拜,吐血在地,不能完成礼仪,病势于是急剧恶化。注:■⑴,字形为上“竹”下“秦”,没有读音。■⑵,字形为“土”加“差”,没有读音。■⑶,字形为“衤”加“散”,没有读音。■⑷,字形为“巾”加“兼”,音“廉”,指帷幕。《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并序),清代湘潭黄九烟著。所谓“千春一恨”,是思念那位美人却得不到她。那位美人是谁?大概出自某王孙家中,却被众人当作蓄养的姬妾。某人与王孙一同在福唐西陈村避乱,见到她后便爱慕不已。王孙本来一向自称与某交情深厚,起初慷慨答应把美人赠给某,后来却背弃约定。某想尽各种办法求取,王孙反而更加严密地把她藏起来,当作奇货。某无可奈何,多次收集唐人诗句赠送给王孙,希望能见美人一面。然而王孙顽固冷酷,依然自若,连一封回信也不肯写。某惆怅了十多天,便与王孙诀别,迁居东漈。从此美人的声音和容貌杳无踪影,仿佛与她隔了一个世界。每到五更时分,某便徘徊不定,拍着枕头连声叹息。于是想到前人所说:英雄如项籍,却得不到天下;才华高如杜默,却考不中一科。如今像某这样风流俊逸,却得不到那位美人。这三种遗憾,确实足以像鼎的三足一样并列于千古。虽然某是湖海元龙,平生奇遇较多,又怎么能少了这一恨呢?所可叹息的,只是王孙的不仁,以及美人的命运薄弱罢了。心中的郁结如山峰突起,久久不能平复。因此随意编次先后所收集的唐人诗句,共得到绝句六十首。把它藏在名山,流传给后世,用来告诉天上人间,千秋万古以来像某这样的痴情诗人所怀的情意。初集十首。她的脸像芙蓉,眉毛像柳叶,整日拿着笔,心中有所思念。惆怅春天归去,想留也留不住;清晨黄莺啼叫,仿佛啼断了绿杨枝。在落花前唱着清越的歌,跳着美妙的舞;夫子正值红颜,我还处在少年。如果要问那位美人,很容易辨认:她身姿娉婷,十五岁时便胜过天仙。天下最会唱歌的御史家女子,随随便便就能教会小儿郎。无情人不像多情人那样痛苦;即使打算托付好媒人,也不免独自伤心。白日里的姮娥,像旱地里的莲花;当时为了求得一梦,竟然未曾入眠。人生哪里能够长久无所作为?闲闲地度过春风中的六六年。她第一次来到门前时乘着七香车,二月中旬已经破瓜。不管相思之人渐渐老尽,隔着江水仍然歌唱《后庭花》。她像上清仙子一样,拥有玉石般的童颜;只允许我含情脉脉地从背后观看。只要主人能使客人醉倒,我便一生长久面对水晶盘。一寸相思便增一寸灰烬,落花流水之间,仿佛认出了天台的踪迹。向来这种货色都被称为难得;不让她踏上金莲,她就不肯前来。说是无情其实却有情,哪怕千金也不要吝惜让旱莲生长。孩子们不懂得冲天而起之物,反而妄说南风只有五两轻。树色朦胧,隐约遮住昭阳;看不清花丛,却暗中辨出了香气。谁说这里难以到达?三十六对鸳鸯全都知道。一个月里,主人能笑多少回?又正逢山上一朵花开放。蘼芜也是王孙家的草;嫁给春风,不需要媒人。再集二十首。南宫里的风月之事难以写尽;只要嫣然一笑,便足以使下蔡倾倒。从此便不知道兰麝香料有多珍贵了,在宫中众多美人之间,她独自显得格外分明。吩咐歌伎演奏新曲,只见一枝浓艳的花朵上露珠凝聚,散发着香气。佳人已经归属沙叱利,却使苏州刺史的心肠烦乱不堪。三十岁了仍然没有家室,像个漂泊的行人;在楼前彼此相望,却不能亲近。桃花溪水即使深达千尺,我也愿乘一只木筏前去探问渡口。金花点缀的罗衫颜色如烟;妖冶的少年骑着宝马,马身饰有铁钱纹。十年来在南北之间看遍燕赵之地的女子,有的采摘红莲,有的采摘白莲。玉钗斜斜压着蓬松如云的鬓发,女子的脸庞与桃花相映,显得格外红艳。假如春风能够体会人的心意,那么世间就应当不需要春风了。泪水打湿了罗巾,连梦也做不成;这才知道绝世美人必定会牵动人的情思。春夜太短,太阳升高了才起床;可是刘桢却一直坐到天明。清秀温润的潘郎,连美玉也比不上;他住在枇杷花下,闭门不出。黄姑和阿母能够剖析教导;在歌舞闲暇时,还教人读书。
仿佛闻香不是香,风娇小叶学娥妆。
遥知杨柳是门处,隔得卢家白玉堂。
梦来何处更为云,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树后庭花一曲,人间能得几回闻。
尽日无人属阿谁,阿谁曾似与娇痴。
也应攀折他人手,何不相逢未嫁时。
不爱深红爱浅红,野花黄蝶领春风。
玉童私地夸书札,一片西飞一片东。
红衣落尽暗香残,几许幽情欲话难。
忆得双文衫子薄,玉容寂寞泪阑干。
独悲孤鹤在人群,梦绕巫山一片云。
闻说春来倍惆怅,锦衾深愧卓文君。
春色先归十二楼,玉钗恩重独生愁。
何时共剪西窗烛,斜倚红鸾笑不休。
且将团扇暂徘徊,林下轻风待落梅。
一种蛾眉明月夜,夜深谁共阿怜来。
一生闲坐枉伤神,定子当筵睡脸新。
闻道欲来相问訉,为持金箓救生人。
莫送春风入客衣,眼前珠翠与心违。
何如买取猢狲弄,任汝三彭说是非。
碧玉今时斗丽华,岂宜重问后庭花。
秦宫一生花底活,愿君且宿黄公家。
一场春梦不分明,分付莺花与后生。
莫怪当欢却惆怅,人生难免是深清。
花恨红腮柳恨眉,相思无路莫相思。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尽期。
三集三十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犀辟尘埃玉辟寒。
我有迷魂招不得,莫教长袖倚阑干。
湿云如梦雨如尘,愁思看春不当春。
难得相逢容易别,可能都是不如人。
花压阑干春昼长,阿侯系锦觅周郎。
东风不与周郎便,云雨巫山枉断肠。
耿耿星河欲曙天,月明桥上看神仙。
无情有恨何人见,却绕回廊又独眠。
铜雀春深锁二乔,玉人何处教吹箫。
却嫌脂粉污颜色,愿作轻罗着细腰。
倾国倾城总绝伦,全家罗袜起秋尘。
无情最是台城柳,不解迎人只送人。
露桃花下不知秋,何处相思明月楼。
第一莫嫌才地薄,年初十五最风流。
知君书记本翩翩,叠在空箱得几年。
不分桃花红胜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枝枝交影锁长门,虚负贤侯郑重恩。
桃叶含情竹枝怨,月明花落又黄昏。
不把双蛾斗画长,柳花便打内家香。
丈夫飘荡今如此,合是狂时不是狂。
宵分独坐到天明,南斗阑干北斗横。
若见红儿夜深态,沈香火底坐吹笙。
红袖香绡二十年,一身憔悴对花眠。
何因得扱真珠履,白日将升第九天。
满堂丝竹为君愁,人自伤心水自流。
愿得侍儿为道意,与君同上景阳楼。
芙蓉脂肉绿云鬟,花态娇羞月态闲。
莫向花前奏花落,对君衫袖泪痕斑。
憔悴支离为忆君,江花乱点雪纷纷。
思量却是无情树,半入江风半人云。
树头树底觅残红,踏阁攀林恨不同。
世上悠悠安足论,明去朝来事猿公。
逐队寻行二十春,与君相见即相亲。
相逢不用频回避,同是天涯沦落人。
红云妒杀石榴花,海燕西飞白日斜。
不信比来长下泪,越罗衫上有红霞。
南方应有未招魂,金屋无人见泪痕。
天若有情天亦老,巫咸不下问衔冤。
不将清瑟理霓裳,半是思郎半恨郎。
取次花丛懒回顾,后园青草任他长。
芳草何年恨始休,夕阳西下水东流。
一生几许伤心事,欲采苹花不自由。
却恨青娥误少年,狂歌痛哭酒樽前。
得成比目何辞死,天子呼来不上船。
可怜春半不还家,寒食东风御柳斜。
系得王孙归意切,一群娇鸟共啼花。
小白长红越女腮,无人不道看花回。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赐金茎露一杯。
羡尔城头姑射山,破瓜年纪百花颜。
由来绝色称难得,世上浮名好是闲。
休言芳槿一朝新,不拟教人哭此身。
能以精诚致魂魄,也应休忆李夫人。
偷眼蜻蜓避伯劳,黄鹂枝上啄樱桃。
谁能更把闲心力,幻出文君与薛涛。
剑逐惊波玉委尘,岸傍桃李为谁春。
仰天大笑出门去,从此萧郎是路人。
此身漂泊苦西东,十载青娥不负公。
玉树九重长在梦,定知难见一生中。
妆成掩泣欲行云,荀令香炉可待熏。
别后相思隔烟水,不知何处再逢君。
〖注:■,扌+弃,孚袁切,与翻同,或省作拚。〗
明制女官考 清 黄百家
译仿佛闻到了香气,却又不像是真有香气;风中的娇嫩小叶,学着女子梳妆。远远便知道杨柳所在就是门前,却被卢家的白玉堂隔在另一边。梦中来到哪里,便又化作哪里的云;忽然来到窗前,还疑心是你。《玉树后庭花》这支曲子,人世间能够听到几回呢?整天没有人相伴,究竟归属于谁呢?谁曾经像她这样娇憨痴情?她也应当已经牵过别人的手;为什么不在她未出嫁时与她相逢呢?不喜爱深红色,只喜爱浅红色;野花和黄蝶共同迎着春风。玉童私下夸耀自己的书信文札,却是一片向西飞、一片向东飞。红色衣裳已经凋落殆尽,暗香也将消残;多少幽深的情意,想说却难以说出。还记得双文穿着单薄的衫子;玉一般的容颜寂寞无言,泪流不止。独自悲叹孤鹤置身人群之中,梦魂萦绕着巫山的一片云。听说春天到来反而更加惆怅,盖着锦被,深深惭愧自己不如卓文君。春色先已归入十二楼,玉钗所承的恩宠太重,反而使人独自生愁。什么时候才能与你一同在西窗下剪烛夜谈,斜倚着红鸾帐,欢笑不止呢?暂且拿着团扇徘徊;林下吹来轻风,等待梅花飘落。同样是蛾眉女子,在明月之夜,夜深时还有谁陪着阿怜前来呢?一生闲坐,徒然使自己伤神;定子在宴席上,睡意朦胧的面容依然清新。听说你想来询问消息;为了持有金箓,救助世人。不要让春风吹进客人的衣服;眼前的珠翠装饰与我的心意相违。还不如买来猢狲供人玩弄,任凭你体内的三彭鬼说长道短。如今碧玉正与丽华争妍,哪里还适合再问《后庭花》呢?秦宫中的人一生都在花下度日,愿你暂且住到黄公家去。一场春梦朦胧不清,便把这些事交给莺花和后来的年轻人吧。不要责怪正在欢娱时却反而惆怅;人生难免有这种深沉的清愁。花怨恨红腮,柳怨恨蛾眉;既然相思无路可通,就不要再相思了。相思相见究竟要到哪一天?这种遗恨绵延不断,没有尽头。第三集,三十首。名花与倾国美人彼此欢悦;犀角可以辟尘,玉可以辟寒。我有失魂落魄的心情,却无法招回自己的魂魄;不要让长袖美人独自倚着栏杆。湿润的云像梦一样,细雨如尘;怀着愁思看春景,竟觉得不像春天。难得相逢,却容易分别;难道一切都只是因为不如人意吗?花枝压着栏杆,春日白昼漫长;阿侯系上锦带,寻找周郎。东风没有给周郎以便利,巫山的云雨只能徒然令人肝肠寸断。星河闪烁,天将破晓;月光明亮时,在桥上仿佛看见神仙。她似乎无情却满怀怨恨,又绕过回廊,独自睡去。铜雀台春意深浓,锁住了二乔;那位玉人如今在何处教人吹箫呢?反而嫌脂粉玷污了容貌,愿意化作轻薄的罗衣,穿在纤细的腰肢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全都无比绝伦,一家人穿着罗袜,踏起秋日尘土。最无情的就是台城的柳树,不懂得迎接行人,只知道送走行人。露水滋润的桃花树下还不知道秋天将至,不知何处的相思寄托在明月楼上。首先不要嫌弃才华和出身浅薄;年初十五之时,正是最风流的时候。知道你的文书本来就写得潇洒,却叠放在空箱子里,已经有好几年了。偏偏桃花红得胜过锦缎,王孙所见的草色正如烟雾。一枝枝树影交错,锁住了长门;白白辜负了贤侯郑重深厚的恩情。桃叶含着情意,竹枝带着怨恨;月光明亮,花落之后又到了黄昏。不必把双眉画得细长来争妍,柳絮便已经打入宫中,染上内家的香气。丈夫如今这样四处漂泊,大概是因为狂放之时并不是真正的狂放吧。半夜独自坐到天明,只见南斗横斜,北斗也横在天边。如果见到红儿深夜时的姿态,就会坐在沉香炉火旁吹笙。穿着红袖香绡已经二十年,如今一身憔悴,对着花朵入睡。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真珠履,白天飞升到第九重天呢?满堂的丝竹乐声都在替你发愁,人自伤心,水自流淌。愿有侍女替我传达心意,与你一同登上景阳楼。肌肤如芙蓉般柔美,鬓发如绿云;花朵的姿态娇羞,月亮的姿态闲静。不要在花前演奏《花落》,面对着你,衣袖上已布满泪痕。为了思念你而憔悴支离,江边的花朵纷纷凌乱地飘落,像雪一样。想来这竟是一棵无情的树,一半被江风吹入水中,一半被吹入云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人〕 在树上树下寻找残余的红花,登阁攀林,只恨彼此遭遇不同。世上那些悠闲的议论哪里值得一提?明日一到,今日一去,便只剩猿公之事。随着队伍寻觅行走了二十年,与你相见便觉得亲近。相逢时不必频频躲避,因为我们同样都是沦落天涯的人。红云般的霞色嫉妒得胜过石榴花;海燕向西飞去,太阳也已西斜。你若不相信我近来常常流泪,就看看越罗衣衫上那片红霞般的泪痕。南方应当还有未被招回的魂魄,金屋之中空无一人,只看得见泪痕。上天如果有感情,上天也会衰老;巫咸却不肯下来询问含冤之事。不再整理清瑟、演奏《霓裳》,一半是思念郎君,一半是怨恨郎君。在花丛中匆匆走过,懒得回头顾盼;后园的青草任凭它自行生长。芳草的怨恨要到哪一年才会停止?夕阳向西落下,江水向东流去。一生中有多少伤心的事情,想采摘蘋花,却又身不由己。只是怨恨美人耽误了少年时光,只好在酒樽前纵情高歌,痛哭失声。若能成为比目鱼般相依相伴,即使死去也无怨无悔;天子召唤时,他却不上船。可惜春天已过一半,我还没有回家;寒食时节,东风吹斜了宫中的柳树。系住王孙归来的急切心情的,是一群在花间共同啼叫的娇鸟。女子的面颊有的白有的红,如越女的脸;没有人不是看过花后才回来。可怜半夜徒然在座前铺设席位,却没有得到皇帝赐下的一杯金茎露。羡慕你如城头姑射山仙女般美丽,正值破瓜之年,容颜如百花般娇艳。自古以来,绝色美人都被称为难得;世上的浮名实在是无聊之事。不要说木槿花只在一朝之间新艳,我不愿教人因我这一生而哭泣。如果能够凭借精诚招来魂魄,也应当不必再追忆李夫人了。蜻蜓偷偷地避开伯劳,黄鹂在枝头啄食樱桃。谁还能再费闲心闲力,幻化出卓文君和薛涛呢?宝剑随着惊涛逐去,美玉坠入尘土;岸边的桃李花究竟为谁而开?仰天大笑着走出门去,从此萧郎便成了陌路人。此身漂泊,苦于东西奔波;十年来,青娥没有辜负您。玉树般的宫殿长久只存在于梦中,料定一生之中也难以相见。梳妆完毕,掩面哭泣,仿佛要化作云彩离去;荀令留下的香炉,哪里还等得到熏香呢?分别之后相思之情被烟水阻隔,不知道何处还能再次遇见你。注:■是“扌+弃”组成的字,读作“孚袁切”,与“翻”同音,或省写作“拚”。《明制女官考》 清代 黄百家
女官六局
〔尚宫局〕(尚宫二人,正五品。六尚并同尚宫,掌导引中宫,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辨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监受牒行移于外领司四。)
司记(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掌宫内诸司簿书出入录目审署加印然后授行。女史六人,掌执文书。凡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品,秩并同。)
司言(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二人。掌宣传启奏凡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传旨。)
司簿(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掌宫人名籍及廪赐之事。)
司闱(司闱六人,典闱六人,掌闱六人,女史四人,掌宫闱管键之事。)
〔尚仪局〕(尚仪二人,掌礼仪起居事,领司四。)
司籍(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
司乐(司乐二人,典乐二人,掌乐二人,女史二人。掌音乐之事。)
司宾(司宾二人,典宾二人,掌宾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赐赉之事。)
司赞(司赞二人,典赞二人,掌赞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导引赞相之事。)
彤史(彤史二人,正六品。掌宴见进御之序。凡后妃群妾御于君所,彤史谨书其日月。)
〔尚服局〕(尚服二人,掌供服用采章之数,领司四。)
司宝(司宝二人,典宝二人,掌宝二人,女史二人,女史四人掌宝玺符契。)
司衣(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首饰之事。)
司饰(司饰二人,典饰二人,掌饰二人,女史二人,掌巾栉膏沐之事。)
司仗(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凡朝贺帅女官擎执仪仗。)
〔尚食局〕(尚食二人,掌膳羞品齐之数。凡以饮食进御,尚食先尝之。领司四。)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掌割烹煎和之事。)
司酝(司酝二人,典酝二人,掌酝二人,女史四人,掌酒酝酏饮之事。)
司药(司药二人,典药二人,掌药二人,女史四人,掌医方药物。)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女史四人,掌廪饩薪炭之事。)
〔尚寝局〕(掌寝二人,掌天子之晏寝,领司四。)
司设(司设二人,典设二人,掌设二人,女史四人。掌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
司舆(司舆二人,典舆二人,掌舆二人,女史二人。掌舆辇伞扇之事。)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掌囿园种植花果。)
司灯(司灯二人,典灯二人,掌灯二人,女史二人。掌灯烛事。)
〔尚功局〕(尚功二人,掌督女红之程课,领司四。)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裁制缝纫之事。)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四人,掌金玉宝贝。)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四人,掌绘绵丝絮事。)
司计(司计二人,典计二人,掌计二人,女史四人,掌度支衣服饮食柴炭之事。)
〔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四人,正七品。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大事则奏闻女史四人记功过。)
吴元年置内职六尚局。洪武五年,定六局品秩。二十二年,授宫官敕,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于父母,听婚嫁。年高者许归,愿留者听。见授职者,家给与禄。盖与妃嫔判然不同也。二十七年,铸六局印。二十八年,复位品秩。永乐以后,职移宦官,惟存尚宝数司而已。
闺墨萃珍 清 佚名
宋孤臣谢枋得夫人李氏托孤母氏书》
母氏兹鉴。嗟乎!劬劳之恩,今生已矣。缅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长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国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顾女犹苟活于世者,以梦珠甫二龄,未得所托,寖令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则女诚谢家罪人矣。或告:元贼甚重女婿,呼为豪杰。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为女计,可不死,并可不避。然而币重言甘,贼之惯技也。见患授命,愚夫妇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女盖计之熟矣。吴媪虽愿直,事女有年,其心无他。梦珠属彼,遣投母所。予兄弟行,尚求善视之。俟其长成,嘱以勿食新禄,勿忘国仇。则女见亡婿于地下,或无惭色耳。临颖涕泣,不知所云。
明杨椒山夫人请代夫罪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妻张氏。跪奏
皇帝陛下。窃臣夫以诬蔑相臣,发交锦衣尉待罪。此实臣夫溺职辜恩,法无可追。臣妾何敢冒渎宸严,自取咎戾。然仰维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天听,下垂覆盆。傥以罪重不可赦,愿即斩臣妾以代夫诛。臣夫感皇上再造之恩,必能执戈矛卫社稷,以效一日之力也。
译女官六局。〔尚宫局〕尚宫二人,正五品。六尚各局都设尚宫,职掌引导中宫。六局的一切文书收发,都由她们加盖印章署名;如果要向外廷征取或辨验事务,就替内官请示皇帝,发给牒文,交付内官监,再由内官监持牒向外廷四司传达办理。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职掌宫内各司簿册文书的出入登记,审核签署并加盖印章后,才交付施行。女史六人,负责掌管文书。共设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这些职官的品秩都相同。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二人。职掌传达诏令和奏启;凡遇节日外命妇朝见祝贺中宫时,由司言传达旨意。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职掌宫人名册以及俸禄赏赐等事务。司闱六人,典闱六人,掌闱六人,女史四人。职掌宫门宫闱的钥匙和门户管理事务。〔尚仪局〕尚仪二人,职掌礼仪和起居等事务,统领四司。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职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等事务。司乐二人,典乐二人,掌乐二人,女史二人。职掌音乐事务。司宾二人,典宾二人,掌宾二人,女史二人。职掌朝见、宴会以及赏赐等事务。司赞二人,典赞二人,掌赞二人,女史二人。职掌朝见、宴会时的引导、赞礼和辅助事务。彤史二人,正六品。职掌宴见和进御的次序。凡是皇后、妃嫔以及众妾到君主住所侍寝,彤史都谨慎记下日期和月份。〔尚服局〕尚服二人,职掌供应服饰及服章品类的事务,统领四司。司宝二人,典宝二人,掌宝二人,女史二人;另有女史四人掌管宝玺、符节和契券。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职掌衣服和首饰等事务。司饰二人,典饰二人,掌饰二人,女史二人。职掌毛巾、梳篦以及膏脂沐浴等事务。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凡遇朝见祝贺等仪式,率领女官擎持和执掌仪仗。〔尚食局〕(尚食二人,掌管膳食和肉类等物品的数量。凡是进献给皇帝的饮食,都由尚食先行品尝。下辖司四个。)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掌管切割、烹煮、煎熬和调味等事务。) 司酝(司酝二人、典酝二人、掌酝二人、女史四人,掌管酿酒以及酏酒、饮料等事务。) 司药(司药二人、典药二人、掌药二人、女史四人,掌管医方和药物。)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女史四人,掌管粮食、薪柴和炭等事务。) 〔尚寝局〕(掌寝二人,掌管天子的寝息和晚寝事务,下辖司四个。) 司设(司设二人、典设二人、掌设二人、女史四人,掌管床榻、帷帐、褥垫、席子,以及洒扫、陈设等事务。) 司舆(司舆二人、典舆二人、掌舆二人、女史二人,掌管车舆、辇车、伞和扇等事务。)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掌管园囿中的种植以及花木果树。) 司灯(司灯二人、典灯二人、掌灯二人、女史二人,掌管灯烛事务。) 〔尚功局〕(尚功二人,掌管督察女工的进度和考核,下辖司四个。)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掌管衣服的裁制和缝纫等事务。)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四人,掌管金、玉和珍宝。)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四人,掌管绘画以及绵、丝、絮等事务。) 司计(司计二人、典计二人、掌计二人、女史四人,掌管度支,以及衣服、饮食、柴炭等事务。) 〔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四人,正七品。掌管纠察宫闱、执行禁令和谪罚等事务。遇有大事便奏报皇帝;女史四人,负责记录功过。) 吴元年设置内职六尚局。洪武五年,确定六局的品级秩序。洪武二十二年,颁授宫官敕书;服役勤劳较多的,有的经过五年、六年,便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听凭婚嫁。年纪大的人允许回去,愿意留下的也听其自便。现任职的宫女,家中都给予俸禄。这大概与妃嫔是截然不同的。洪武二十七年,铸造六局印。洪武二十八年,又恢复规定品级秩序。永乐以后,职权转移给宦官,只保存尚宝等几个司而已。《闺墨萃珍》 清 佚名 宋朝孤臣谢枋得的夫人李氏托孤给母亲的信 母亲亲鉴:唉!您辛勤抚养我的恩情,今生已经无法报答了。遥想舟山的急流,我的君主在哪里?远望长淮的清流,我的丈夫在哪里?为国殉难、为夫殉节,除了这样,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只是女儿还苟活于世,是因为梦珠刚满两岁,还没有找到托付的人;如果任由这个三尺高的孤儿辗转落入贼人手中,那么女儿实在就是谢家的罪人了。有人告诉我:元贼十分看重女婿,称他为豪杰;又下令保全家属,似乎是为女儿打算,可以不死,也可以不必逃避。然而,重金和甜言蜜语,正是贼人的惯用伎俩。面对祸患舍命赴死,是我们夫妇一向的志愿。倾覆的鸟巢之下,哪里会有完整的鸟蛋呢?女儿已经把这些考虑成熟了。吴媪虽然愿意正直行事,服侍女儿多年,心中没有别的念头。梦珠就托付给她,让她送到母亲那里去。我的兄弟们出行之后,还请您善待他。等他长大,嘱咐他不要接受新朝的俸禄,不要忘记国仇。这样女儿在地下见到亡夫时,或许就没有惭愧的脸色了。临写此信时眼泪直流,不知说了些什么。明代杨椒山的夫人请求代丈夫受罪的奏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的妻子张氏跪奏:皇帝陛下:臣妾私下听说,臣夫因为诬蔑宰相,被发交锦衣卫治罪。这确实是臣夫失职、辜负皇恩,按法律没有什么可说的。臣妾哪里敢冒犯皇上的威严,自取罪责呢?然而仰仗圣上的德行,连昆虫草木都希望各得其所,难道不能劳您稍稍回顾一下臣妾的请求,使蒙冤者得到昭雪吗?如果因为罪行重大而不可赦免,愿意立即斩杀臣妾,以代替诛杀臣夫。臣夫感念皇上使他重获新生的恩德,一定能够手执戈矛保卫社稷,以报效一日之力。
明秦良玉守石柱檄文
为传檄布告我父老军士,同心御侮事:窃自献贼犯蜀,石柱震动。有议降者,有议迁者。呜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征不庭,乃定丕基。今皇上神圣英武,宸谟独运。献逆虽狡,指顾成禽。我父老军士,奈何不察虚实,妄听谣诼。滋长寇盗之威,挫馁军旅之气耶。本使(袭其夫马千乘宣抚使职)以一弱女子,而蒙甲胄者垂二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报。下赖将士推戴之力,思共功名。石柱亡与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责也。然有谓献贼善于将兵,所攻无弗克,所战无弗胜者。噫嘻!此实虎之怅,雉之媒也。夫襄阳乞降,熊巡抚受其给;沣州溃围,左军门骄其志。若令其当本使,则其技立穷矣。此非本使诞论也,请与征之。播州之役,歼厥精锐八千;兰州赴援,解严不越九日。想我父老军士,耳共闻,目共见,非本使一人之私言也。
今者贼之前锋,已逾荆关,距石柱仅三日程耳。乃忽盘旋如蚁,游疑若狐。欲前复却,欲进又退。本使不知其何所顾忌而若此。虽然,临事而惧,好谋乃成,圣人之格言,兵家之要着也。本使国愤家仇,痛心交并。汉贼不两立,其势直不可以终日。然亦不敢恃血气之勇,昧壮老之义,而学匹夫抚剑之态。其有盘涧硕人,泉石逸士,怀留侯之奇谋,隐淮阴之雄略,足以制贼死命,而贡诸本使。前者,固当虚衷翕受,拱听明诲。即降至舆台走卒,或有一策可师,片言足采,本使亦无不乐与周旋,崇以礼貌。
惟本使鳃鳃过虑,不得不与我父老军士约者,则以全蜀沦陷,群贼猬毛,其侦骑之密布,逻卒之四出,禁无可禁,防不胜防。是在各奋报国之心,共作同袍之气。毋许妄论,毋许诬听,毋许越界,毋许私徙。临阵身必先,杀敌志必果。勿欺淫,勿劫掳,勿嚣张,勿浮动。遵所约则赏有差,悖所约则杀毋赦。本使令出法随,虽亲不贷。檄至之日,其各咸知。
顾亭林母王氏弥留书
呜呼!!武儿,余与尔将永诀矣,不得不临别赠言。昨梦尔父同吉,携余行于沙漠之地,此大不祥也。然国事至此,死且嫌迟,死又何惜。惟余惓惓于尔者,不在言而在行。不在学,而在品。尔固明之遗民也,则亦心乎明而已矣。
余尝苛论古人,谓夷齐扣马而谏,是也。谏既不从,胡弗殉国,乃登首阳采薇蕨何为乎?噫嘻!夷齐误矣。甲子以后,首阳尚得为商之山乎?薇蕨尚得为商之食乎?噫嘻,夷齐误矣!一时侪辈,莫不訾余持论之偏。独黎洲(即黄宗羲)心韪之,则其怀抱可想。且余观尔友中,亦惟黎洲品诣敦笃,尔虽师事之可也。惟尔之子若孙,嘱其为耕读中人,勿为科名中人,则尔方不愧余家肖子也。呜呼!武儿,余与尔永诀矣!
无月日时。母氏嘱。
按:月日合一明字,无月日时,是无明之时也。夫人之不忘故国,亦可哀已。
李香君在南都后宫,私寄侯公子书。
落花无主,妾所深悲。飞絮依人,妾所深耻。自君远赴汴梁,屈指流光,梅开二度矣。日与母氏相依,未下胡梯一步。方冀重来崔护,人面相逢;前度刘郎,天台再到。而乃音乖黄犬,卜残灯畔金钱;信杳青鸾,盼断天边明月。已焉哉!悲莫悲于生别离。妾之处境,亦如李后主所云“终日以眼泪洗面”而已。比闻燕京戒严,君后下殿,龙友(即杨文骢)偶来过访,妾探询音耗,渠惟望北涕零,哽无一语。呜呼!花残月缺,望夫方深化石之嗟;地坼天崩,神州忽抱陆沈之痛。由甲申迄乙酉,此数月中,烽烟蔽日,鼙鼓震空。南都君臣,遭此奇变,意必存包胥哭楚之心,子房复韩之志。卧薪尝胆,敌忾同仇。不谓正位以后,马入阁,阮巡江,虎狼杂进,猫鼠同眠。翻三朝之旧案,党祸重兴;投一网于诸贤,蔓抄殆遍。而妾以却奁夙恨,几蹈飞灾。所幸龙友一力斡旋,方免钦提勘问。然犹逼充乐部,供奉掖庭,奏新声于玉树春风,歌燕子之笺;叶雅调于红牙夜月,谱春灯之曲。嗟嗟!天子无愁,相臣有度。此妾言之而伤心,公子闻之而疾首者也。虽然,我躬不阅,遑恤其它。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听钟鼓之迟迟,良宵未曙。花真独活,何时再斗芳菲?草是寄生,惟有相依形影。乃有苏髯(即昆生)幼弟,柳老(即敬亭)疏宗,同为菊部之俦,共隶梨园之队。哀妾无告,悯妾可怜,愿传红叶之书,慨作黄衫之客。噫!佳人虽属沙咤利,义士今逢古押衙。患难知己,妾真感激涕零矣。远望中州,神飞左右;未裁素纸,若有千言。及拂红笺,竟无一字;回转柔肠,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并玉玦金钿各一。吁!桃花艳褪,血痕岂化胭脂?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妾之志固如玉玦,未卜公子之志能似金钿否也?宏光二月,香君手缄。
译明代秦良玉守卫石柱时的檄文 特此传檄,告知父老和军士们,关于同心协力抵御侮辱之事:我私下看到,自从献贼侵犯四川,石柱便受到震动。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迁徙。唉!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我高皇帝以平民身份手提三尺剑,四处征讨不服从者,于是奠定了宏大的基业。如今皇上神圣英武,独自运筹帷幄。献逆虽然狡猾,但皇上一指一顾之间便可将他擒获。我的父老军士们,为什么不察看虚实,竟胡乱听信谣言,反而增长贼盗的威势,挫伤军队的士气呢?本使袭任亡夫马千乘的宣抚使职务,作为一个弱女子,却身披铠甲将近二十年。上面感念朝廷知遇之恩,至今没有丝毫报答;下面依靠将士们拥护支持的力量,想着与大家共同建立功名。石柱如果灭亡,我也随之灭亡,这是本使的志愿,也是守土封疆的责任。然而有人说献贼善于领兵,攻打哪里没有不取胜的,交战哪里没有不获胜的。唉!这实在是让老虎得意、给野鸡当媒人的话。襄阳请求投降时,熊巡抚接受了他的馈赠;沣州突围时,左军门助长了他的志气。假如让他面对本使,他的本领立即就会穷尽。这不是本使的狂妄之论,请让事实来证明。播州之战,歼灭了他的精锐八千人;兰州赴援,解除戒严没有超过九天。我想父老军士们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过,这不是本使一个人的私下说法。如今贼人的前锋已经越过荆关,距离石柱只有三天路程了,却忽然像蚂蚁一样盘旋,像狐狸一样游移狐疑;想前进又退却,想进攻又后退。本使不知道他究竟顾忌什么,竟如此行事。即便如此,临事而心存畏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这是圣人的格言,也是兵家的要旨。本使的国仇家恨交相逼迫,痛心不已。汉贼不共戴天,形势实在不能拖延一日。然而本使也不敢依仗血气之勇,昧于壮年和老成的道理,去学匹夫拔剑逞强的样子。若有盘涧中的高士、寄情泉石的隐士,怀有留侯那样的奇谋,藏有淮阴侯那样的雄略,足以置贼人于死地,请把计策献给本使。对于来献策的人,本使一定虚心接受,恭敬听取高明的教诲。即使是舆夫、仆役、士卒,只要有一条可以学习的计策、一句话值得采纳,本使也无不乐意与他交往,并以礼相待。只是本使忧虑过多,不得不与父老军士们约定:如今全蜀沦陷,群贼像刺猬的毛一样遍布各处,他们的侦察骑兵密集分布,巡逻士卒四处出动,禁也禁不住,防也防不胜防。因此大家必须各自奋发报国之心,共同鼓起同袍之气。不得妄加议论,不得听信诬妄之言,不得越过界限,不得私自迁徙。临阵时自身必须当先,杀敌时意志必须坚决。不得欺凌奸淫,不得劫掠绑架,不得喧嚣逞强,不得浮躁动摇。遵守约定的,按等级赏赐;违背约定的,杀无赦。本使命令一出,法律立即执行,即使亲近之人也不宽贷。檄文到达之日,各自都要知道。顾亭林的母亲王氏临终时的信 唉!武儿,我和你将要永远诀别了,不能不在临别之际赠言给你。昨天梦见你父亲同吉,带着我走在沙漠之地,这是极不吉祥的事。然而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死还嫌晚了,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只是我对你反复牵挂的,不在言语而在行动,不在学问而在品德。你本来就是明朝的遗民,那么只要心向明朝就是了。我曾经苛刻地评论古人,说伯夷、叔齐扣住周武王的马缰加以劝谏,这是对的。既然劝谏没有被采纳,为什么不殉国,却登上首阳山采摘薇蕨呢?唉!伯夷、叔齐错了。甲子年以后,首阳山还能够算是商朝的山吗?薇蕨还能够算是商朝的食物吗?唉,伯夷、叔齐错了!当时的同辈没有不指责我持论偏颇的,只有黎洲,也就是黄宗羲,内心认为我的说法是对的;由此可以想见他的胸襟抱负。而且我看你的朋友中,也只有黎洲品德修养敦厚笃实,你即使以师礼侍奉他也是可以的。至于你的儿子和孙子,要嘱咐他们做耕读之人,不要做追逐科名之人;这样你才不愧为我家的贤子。唉!武儿,我和你永远诀别了!没有写月日时辰。母亲嘱咐。按:月、日合起来是一个“明”字;没有月日时辰,就是没有明朝的时代。夫人不忘故国,也实在令人悲哀。李香君在南都后宫时,私下寄给侯公子的信。落花无主,是我深深悲哀的事;飞絮依附他人,是我深深羞耻的事。自从您远赴汴梁,我屈指计算流逝的时光,梅花已经开过两次了。我天天依靠母亲,连胡梯也没有走下一步。正希望您像崔护一样再次归来,与美人相逢;像前度刘郎一样,再到天台。然而音信却像黄犬传书那样断绝,灯旁占卜的金钱也已经耗尽;书信杳无踪影,像青鸾不再传信,望着天边明月也望断了眼。算了吧!悲哀没有比活着却与亲人离别更深的了。我的处境,也正如李后主所说,只能“终日以眼泪洗面”而已。近来听说燕京戒严,君王退下殿来,龙友,也就是杨文骢,偶然来探访;我询问您的消息,他只是望着北方流泪,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唉!花残月缺,盼望丈夫的女子正加深化石般的哀叹;天地崩裂,神州忽然承受陆沉的痛苦。从甲申到乙酉,这几个月里,烽烟遮蔽太阳,战鼓震动长空。南都的君臣遭逢这样的奇变,想来一定怀有申包胥哭秦庭、张子房复兴韩国的心志,卧薪尝胆,同仇敌忾。谁料到即位以后,马士英进入内阁,阮大铖巡抚江南,虎狼般的人物纷纷进用,猫鼠竟然同处。重新翻查三朝的旧案,党争祸乱再次兴起;把一张大网撒向众位贤人,株连抄捕几乎遍及各处。而我因为拒绝归还妆奁的旧恨,几乎遭遇飞来横祸。幸亏龙友竭力周旋,才免于被钦差提拿审问。然而我仍被逼着充入乐部,供奉于宫禁之中,在玉树春风下演奏新声,歌唱《燕子笺》;在红牙板和夜月之间演奏雅调,谱写《春灯曲》。可叹啊!天子没有忧愁,宰相却有法度。这是我说来伤心、公子听来头痛的事。即便如此,我自身尚且难以保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看着明亮的银河,深长的宫巷漫长如年;听着迟缓的钟鼓声,美好的夜晚还没有迎来天明。花儿果真只能独自活着吗,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争艳?草只是寄生之物,只有与人相依、形影不离而已。如今有苏髯,也就是昆生的幼弟,柳老,也就是敬亭的远房宗亲,同为菊部的伙伴,共属梨园的班队。他们哀怜我无所依靠,同情我的悲惨处境,愿意替我传递红叶书信,慨然做黄衫侠士。唉!佳人虽然落入沙咤利手中,义士如今却遇到了古押衙。患难之中得到知己,我真是感激得流泪了。远望中原,心神飞驰于南北;还没有裁纸落笔,仿佛已经有千言万语。及至拂开红笺,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回转柔肠,寸寸都像要折断。附寄白扇、香囊,以及玉玦、金钿各一件。唉!桃花的艳色已经褪去,血痕哪里会化作胭脂?豆蔻的香气已经消散,手上留下的气息仍然含有兰麝之香。我的心志固然像玉玦一样坚贞无缺,却不知道公子的心志能不能像金钿一样坚定不变。宏光二年二月,香君亲笔书写。
孔四贞致孙延龄书
余父在明,位不过一参将耳。而以百战余生,仅得中秩。明之待余父,恩何薄也。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有天意焉。朝旨诘责,震悼刘杜之死绥,而欲以余父暨伸叔(既耿仲明)行法。余父见几,单骑出关,谒太祖皇帝于兴京。由是攀龙鳞,附凤翼,爵至定南。桂林之役,余父死战。今皇上恩恤稠渥,典礼有加。呜呼!本朝之待余父,情至矣,恩厚矣。昔豫让有国士众人之说,诚非无所见而云然。将军并无殊勋异绩,徒以贞故,位崇专阃,仪同额驸。乃闻道路之言,将军受滇藩蛊惑,潜结精忠之孝为援,颇蓄异志。噫嘻!市传有虎,本不足凭。但贞与将军既共衾穴,生死并之,安忍缄舌。至利害所系,贞亦不为毛举。第滇藩既能忍于永历,岂独不忍于将军?则为将军计,似不应负本朝,负余父,并负贞也。
按:孙延龄反时,朝廷亦疑四贞。后于闽幕中得此信,乃释然。取四贞归京师养老焉。
陈圆圆致吴三桂书
妾承将军垂爱,贮之金屋,宠之专房,则妾固为将军有,岂得为闯贼有哉!闯贼于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干清宫,逼妾承伪旨。妾念及将军恩义,奋不顾身,戟指骂贼,满拼一死,以谢将军。乃闯贼忽掩两耳,充如不闻。指挥伪宫嫔及一伪侍卫,仗剑迫妾入于后宫。妾偶回盼,不禁窃喜。盖此伪侍卫即将军之旧部施保住也。保住挥剑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闻窗格弹指声,急启枢,则保住窜身入,问妾不忘旧主,将何为?嗟嗟!妾尚何为哉!此身可留,则固为将军之身;此身不可留,请待将军于地下。唯将军图之。
郑芝龙妻翁氏由东洋致其夫书。
国主接将军手札,画图威仪。(芝龙令画师绘己容中坐,戎装甲胄,威概英武,旁列军士作听令状。)颇甚惮慑。召予父翌皇于偏殿,议应如何答复。宰相三水吉雄,谓吾国向无以妇女适中国者。芝龙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妇,策可两全,国主如议行。噫吁乎哀哉!曩悲失予夫,今复失予子。云海万里,寸心割裂,未知何日予夫妻母子,再图聚首也。望风呜咽,泣下沾裳。想芝虎叔能为予曲诉之。
按:国初,日本尚微弱,故惮芝龙。后芝龙北上,成功踞台澎,兵威甚盛。日主复遣使送翁氏入中国,俾母子团聚焉。
郑成功妻董氏训子书
台使来,封剑一,金龙红漆桶二,予骇怪无似。既宣藩主谕,始悉妖婢陈氏为汝祟,并祸予矣。闻汝聚集金厦部曲,谋拒父命。噫!此大不可也。无论汝父非蒯瞆,汝非卫辄,诸将安肯唯汝命是听?即令无异言,而以逆拒顺,汝将来何以率众?其与来使商善处之道,俟予命施行。母董氏谕。
按:郑经私通乳妇陈氏,生一子。事为成功所闻。成功震怒。封剑一,桶二,令先斩其妻及经,诸将皆不可。因共议斩陈氏并奸生之子,以谢成功。成功愈怒,复遣使到金厦,立逼如前议行。正纷纷集谋,而成功病狂死矣。
霍夫人守窦庄晓谕兵士血书
呜呼!柳溪之战,余子死矣。喜峰口之战,余夫死矣。而未亡人不即死者,以上有衰翁,下有幼孤,未得死所也。今闻贼氛逼近,犯我窦庄。未亡人为张氏一脉计,已派将佐,护送翁若子入关。而未亡人独留此身,与贼拼命,凡我故使部曲义民,共奋同仇,以泄积忿。古人尚冀马革裹尸,而未亡人至顶至踵,毫不爱惜,惟望我将士实左右之。崇祯乙丑九月故辽东使张铨妻霍氏啮指。
明遗民魏冰叔妻谢氏绝命书
予明诸生魏冰叔妻也。今为永历庚寅九月乙亥,已多活十三日。咄尔□□,尚欲予食尔食耶。□□□□□否则阶前尺土,颈血将飞溅。(书至此气绝)
按:谢氏有智略,尚气节,与冰叔谋起义兵。冰叔殉战,谢氏为乱兵所执,幽于州衙室中,凌逼之。氏绝粒十三日,口已不能言。忽跃起奋书,至溅字,掷笔于众中,伤一兵目,气绝遂死。
译孔四贞致孙延龄的信 我父亲在明朝时,官位不过是一个参将罢了。然而他在百战中幸存下来,也只得到中等的官秩。明朝这样对待我父亲,恩情是多么浅薄啊!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其中都有天意。朝廷下旨责问,震动哀悼刘、杜战死,而想要把我父亲和伸叔,也就是耿仲明,依法处置。我父亲察觉形势,单骑出关,在兴京拜见太祖皇帝。从此攀附龙鳞、依托凤翼,爵位升到定南王。桂林之战,我父亲奋力死战。如今皇上恩赐优厚,抚恤隆盛,典礼也格外加厚。唉!本朝对待我父亲,情意已经极尽,恩德也十分深厚。从前豫让说国士与众人之别,确实不是没有根据。将军并没有特别的功勋业绩,只因为贞的缘故,便官居崇高、专掌一方军政,仪制与额驸相同。可是我听到道路上的传言,说将军受到滇藩的蛊惑,暗中结交精忠之孝作为援助,颇有蓄谋异志的意思。唉!市井传说有老虎,本来不足凭信。但我与将军既然同床共穴,生死相连,怎么忍心闭口不说?至于关系利害的地方,我也不逐条列举。只是滇藩既然能够容忍永历,难道偏偏不能容忍将军吗?那么替将军打算,似乎不应该辜负本朝、辜负我父亲,也辜负我啊。按:孙延龄反叛时,朝廷也怀疑四贞。后来在福建军幕中得到这封信,才释然无疑,于是把四贞接回京师养老。陈圆圆致吴三桂的信 妾承蒙将军垂爱,把我藏在金屋之中,专房宠爱我;妾本来就是将军的人,怎么能成为闯贼的人呢?闯贼在四月初一戴着冠冕、垂着旒,穿赭色袍服,放肆地登临乾清宫,逼我接受伪旨。我想到将军的恩义,奋不顾身,指着闯贼痛骂,拼死一搏来报答将军。闯贼却忽然捂住双耳,装作没有听见,指挥伪宫嫔和一个伪侍卫,持剑逼我进入后宫。我偶然回头一看,忍不住暗自欢喜。原来这个伪侍卫就是将军的旧部施保住。保住挥剑示意,想说话却仍然闭口不言。夜漏三下时,我听见窗格上有弹指声,急忙打开门轴,保住便闪身进来,问我是否没有忘记旧主,将要怎么办。唉!我还能怎么办呢?这副身体如果能够保留,自然就是将军的身体;如果不能保留,请让我到地下等待将军。只请将军自行谋划吧。郑芝龙的妻子翁氏从东洋寄给丈夫的信。国主收到将军的亲笔信,还附有画出的威仪图。(芝龙命画师画自己的画像:他身居中央,穿着戎装铠甲,气概英武,旁边排列着作听令状的军士。)国主颇为畏惧震动,召我父亲翌皇到偏殿,商议应当如何答复。宰相三水吉雄说,我国向来没有把妇女嫁到中国的事。芝龙已经生了儿子,不如留下儿子和妻子,这样可以两全其美;国主便同意照此办理。唉,悲哀啊!从前我悲痛失去丈夫,如今又失去了儿子。相隔云海万里,我的一片心都像被割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夫妻母子才能再设法团聚。遥望着将军的方向哽咽,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裳。想来芝虎叔叔能够替我把这些委屈曲折地告诉他。按:明朝初年,日本还很弱小,所以畏惧郑芝龙。后来芝龙北上,郑成功占据台湾、澎湖,兵威十分强盛。日本国主又派使者把翁氏送入中国,使母子得以团聚。郑成功的妻子董氏训诫儿子的信 台湾使者来了,带来封剑一把、金龙红漆桶两个,我惊骇诧异到了极点。等他宣读藩主的谕令,我才知道妖婢陈氏给你带来祸患,也连累了我。听说你聚集金门、厦门的部众,谋划抗拒父亲的命令。唉!这是万万不可的。不要说你父亲不是蒯瞆、你不是卫辄,即使如此,诸将又怎么肯只听从你的命令呢?即使他们没有异议,但你以叛逆抗拒正统,将来凭什么率领众人?你应当与来使商议妥善处理的办法,等待我的命令实行。母亲董氏告谕。按:郑经私通乳妇陈氏,生了一个儿子。此事被郑成功听说后,成功震怒,封剑一把、漆桶两个,命令先斩杀他的妻子和郑经,诸将都不同意。于是共同商议斩杀陈氏和奸生的儿子,以此向郑成功谢罪。成功更加愤怒,又派使者到金门、厦门,逼迫他们照原来的议定执行。正在纷纷集合商议时,郑成功突然发狂病死了。霍夫人在窦庄守城时晓谕兵士的血书 唉!柳溪之战,我的儿子死了;喜峰口之战,我的丈夫死了。而我这个未亡人没有立即去死,是因为上面有衰老的公公,下面有年幼的孤儿,还没有找到适合死去的地方。如今听说贼人的气焰逼近,侵犯我窦庄。未亡人为了张氏这一支,已经派遣将领和佐官,护送公公和儿子入关。而我独自留下这条性命,与贼人拼命;凡是我已故丈夫的部曲和义民,都共同奋起,同仇敌忾,以发泄长期积累的愤恨。古人尚且希望用马革裹尸,而未亡人从头顶到脚跟,全身都毫不爱惜,只希望我军将士确实从旁帮助我。崇祯乙丑九月,故辽东使张铨之妻霍氏咬破手指书写。明朝遗民魏冰叔的妻子谢氏的绝命书 我是明朝诸生魏冰叔的妻子。如今是永历庚寅九月乙亥,我已经多活了十三天。你这□□□,难道还想让我吃你的食物吗?□□□□□,否则台阶前这一尺土地上,就会飞溅我的颈血。(写到这里气绝。) 按:谢氏有智谋,崇尚气节,曾与魏冰叔谋划起义兵。魏冰叔战死殉难,谢氏被乱兵捉住,囚禁在州衙房中,遭到凌辱逼迫。谢氏绝食十三天,已经不能说话。忽然她跃起奋力书写,写到“溅”字时,把笔掷向众人,刺伤一名士兵的眼睛,随即气绝而死。
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用叠字法。
简斋吾师宗匠文席:西湖别后,又自夏徂秋矣。杭州酒痕,未知尚留襟上否?清浣作诗,最不喜用叠字。而吾师谓此未窥诗之门径也。历举毛诗用叠字法,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以相指示。清浣虽若有所悟,而仍未尝一效其体。及偶读唐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始叹绘景之妙,全由“漠漠”“阴阴”生出。又读“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愈叹上句清旷夷犹之气,非“溶溶”不显;下句蕴藉冲和之致,非“淡淡”不达。诚化工之笔也。清浣遂一效颦,得句为:“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举示徐咏湘盟姊。而咏湘见之,不加可否,但濡毫易“泻”为“绉”,易“溶溶”为“鳞鳞”。噫!前贤有一字师。今清浣得此,可称为三字师矣。芸窗无事,书呈吾师,以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清浣承赐念部,非为同伴强索,即遭胠箧而去。再乞吾师恩赐十部,清浣当什袭藏之,不复夸耀于姊妹行矣。梅开时节,拟买棹赴白门,躬省起居,一瞻清范。女弟子吴清浣盥手谨笺。
梁山舟夫人论史书
长夏无消遣法,犹忆与山舟夫子,戏论史事二则,因录存之。夫周之兴衰,皆兆于迹,亦一奇也。姜嫄履巨人迹,若有所感,而生后稷,遂开稼穑之基。周宣王宫婢屦巨鼋迹,若有所感,而生褒姒,遂兆东迁之辙。岂真天实为之耶,抑史家之故神其说耶?不可考矣。惟周公诛管蔡,史称其大义灭亲,予窃谓不然。当孟津伐商而后,既指纣为独夫,何以犹有多方之训,顽民之梗乎?况武庚为商之宗支,其在殷也,安知不日以复仇为志。及使管叔监之,其志必灰,何也?以叔固周公之兄,而为新朝之懿亲也。则其以殷畔也,必管蔡导之,而武庚始敢毅然发难。呜呼!使管叔所辅非武庚,或如石厚之于州吁,则谓之大义灭亲可也。今既辅得其主,虽周之畔臣,而实商之忠臣,则谓之大义灭亲不可也。山舟闻之,笑谓予曰:“此说虽创而有理,然为周公之罪人矣。”
江西巡抚沈葆桢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乞援,玉良军门文。
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往商薛中丞离省,全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呼吸。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距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又抚慰守啤将士文
闻贼用滚地龙法,(即掘地道)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揠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门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按:夫人为林文忠公则徐女,沈文肃葆桢妻。南昌围急时,夫人血书乞师,越三日张玉良军至解严。观其手翰,具见家学渊源。
瞿式耜夫人论兵机书
粤西形胜在桂林,桂林险要在文昌。(文昌门,东门也)贼与我必争者也。乃闻敌之大队,转趋而西,此必声东击西之计,稍知兵者即能辨之,而欲愚我耳目,岂非可笑。但相公(指式耜)为国守土,听夕焦劳,筹晌筹兵,置己躬于弗恤。此固臣子义所应然,惟亦湏稍惜精神,从而调摄之。昔诸葛忠武食少事繁,自知不久,而五丈原之星遂殒。妾为此言,非劝相公自爱,实欲相公爱此身以报国也。家事一切,皆遵相公指嘱,已部署清晰矣。此一条肠可割断。军旅之事,未尝学问,妾何敢妄肆喋喋?然有一得之见,贡诸相公之前,尚乞俯察。
敌之擅长在骑射,而孔有德又百战之劲,自岳常长驱而下,其势虽盛,其志已骄。若我与之交绥,俟其结阵已定,然后搏战,则兵士或亘一强弱众寡之形于胸中,难免不先气馁。以妾愚论,南宁(焦琏)矫健无伦,冲锋陷阵,实足令万人辟易。不若于敌阵未结之先,令率锐骑先陷其中坚,而以胡一清(勇将也,军中呼为胡铁头)殿南宁(当是焦琏)之后。相公再以正兵分为二大翼,左右包抄,使敌人入我算中,必无噍类,乘势逐北,连州诸郡不难恢复矣。乞相公裁酌行之。
按:是战,瞿督师果使焦胡先陷阵,孔定南死焉。夫人之谋,观敌诚如观火矣。
译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说叠字的用法。简斋吾师文席:自从西湖分别以后,又从夏天到了秋天。杭州饮酒留下的痕迹,不知如今还留在衣襟上吗?我作诗最不喜欢使用叠字,而老师说这说明我还没有窥见诗歌的门径。老师逐一举出《毛诗》中使用叠字的例子,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来指点我。我虽然仿佛有所领悟,却始终没有尝试这种写法。后来偶然读到唐人的“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才感叹描绘景物的妙处,全由“漠漠”“阴阴”这些叠字生发出来。又读到“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更加感叹上句清旷舒缓的气韵,不用“溶溶”便显现不出;下句含蓄平和的情致,不用“淡淡”便传达不出。这确实是造化之笔。我于是也仿效一次,得到两句:“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写出来给盟姊徐咏湘看。咏湘见后,不置可否,只用笔把“泻”改成“绉”,把“溶溶”改成“鳞鳞”。唉!前贤有一字之师,如今我得到这样的指点,可以称作三字之师了。书房中无事,写信给老师,聊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我承蒙老师赐赠的书,不是被同伴强行索取,就是被人偷走了。再次请求老师恩赐十部,我一定层层包裹、珍重收藏,不再在姐妹们中间夸耀了。梅花开放时节,我打算买船前往白门,亲自问候您的起居,瞻仰您的清雅风范。女弟子吴清浣洗手恭敬书写。梁山舟的夫人论说史书 漫长的夏日没有消遣的办法,我还记得曾与山舟夫子闲谈史事两条,因此记录保存下来。周朝的兴盛和衰亡,都在事迹上有所预兆,也是一件奇事。姜嫄踩到巨人的脚印,仿佛有所感应,于是生下后稷,开创了农耕的基础。周宣王的宫女踩到大鼋的脚印,仿佛有所感应,于是生下褒姒,预示了周室东迁的道路。难道真是上天实际造成的吗?还是史家故意把它说得神奇呢?无法考证。只是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史书称这是大义灭亲,我私下认为不对。当初孟津伐商以后,既然已经把纣王指称为独夫,为什么还要有《多方》《顽民》等训诫呢?何况武庚是商朝宗室,在殷地时,怎么知道他不会天天把复仇作为志向?等到让管叔去监视他,他的志向必然会消退,为什么呢?因为管叔本来是周公的兄长,又是新王朝的尊亲。这样看来,武庚凭殷地反叛,一定是管叔、蔡叔引导他,武庚才敢毅然发动叛乱。唉!假如管叔辅佐的不是武庚,而是像石厚辅佐州吁那样,那么说他大义灭亲是可以的。如今他既然辅佐的是自己的君主,虽说是周朝的叛臣,实际上却是商朝的忠臣,那么就不能说他是大义灭亲。山舟听了,笑着对我说:“这个说法虽然新奇而且有道理,但你已经成了周公的罪人了。” 江西巡抚沈葆桢的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求援,玉良军门撰写的文告。南昌危急已在旦夕之间,贼军首领聚集七万人,从多条道路进攻。我的丈夫幼丹前往商请薛中丞离开省城,全城数十万男女的生命,存亡只在顷刻之间。将军从前率领三千人,便解除了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廷和民间都十分佩服。如今听说您驻军汉沔,距离南昌只隔一衣带宽的水路。妾咬指流血请求援助,长跪等待命令。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全都寄望于将军。江西巡抚衙署沈林氏咬指哭泣书写。又一篇抚慰守城将士的文告 听说贼人使用“滚地龙”的方法,也就是挖掘地道,想要使城墙陷落。古人有埋下瓮器听声的办法。如今围城中缺少缸瓮,难道能够束手等待吗?你们诸位将士赶快各自率领所属部队,抢挖内濠一道,必须深八尺、宽一丈五尺,上面覆盖松木板,形状像浮桥。这样可以阻止贼人的计谋,可以巩固城防。你们诸位将士都是中丞的旧部,应当为国效力;各自奋发义勇,共同保卫疆土。张军门的援军已经经过九江,城围即将在早晚之间解除。杀贼立功,正是现在。努力吧,奋勇吧,不要疏忽。按:夫人是林文忠公则徐的女儿、沈文肃葆桢的妻子。南昌被围、形势危急时,夫人写血书请求援军,过了三天张玉良的军队便到达,解除了戒严。看她的亲笔信,完全可以看出其家学渊源。瞿式耜的夫人论说军事机宜的信 粤西的形势险要在桂林,桂林的险要在文昌。(文昌门就是东门。)这是敌我双方必争之地。如今听说敌军大队转向西进,这一定是声东击西的计策,稍微懂得兵法的人都能辨别出来,他们却想蒙蔽我们的耳目,难道不可笑吗?只是相公,也就是式耜,为国守土,早晚焦劳,筹划粮饷、兵力,把自身置于不顾。这固然是臣子的义务所应如此,但也应该稍稍爱惜精神,加以调养。从前诸葛忠武帝食物少、事务多,自己知道时日不久,于是五丈原的星辰便陨落了。我说这些,并不是劝相公只爱惜自己,实在是希望相公爱惜身体来报效国家。家中的事情,一切都遵照相公的指示,已经安排清楚了。这一点心事可以割断,不必牵挂。军旅之事,我从未学习过,哪里敢妄自喋喋不休?然而我有一点所得的见解,献给相公,还请您俯察。敌人的长处在于骑射,而孔有德又是百战劲旅;他们从岳州、常德一路长驱而下,势力虽然强盛,志气却已经骄纵。如果我军与他们交战,等他们列阵完毕再交锋,那么士兵或许会把强弱众寡的形势横在心中,难免先行气馁。依我愚见,南宁,也就是焦琏,强健勇猛无与伦比,冲锋陷阵,实在足以使万人退避。不如趁敌阵尚未结成,命他率领精锐骑兵先冲入敌军中央,再让胡一清,也就是军中称为“胡铁头”的勇将,殿后于南宁,也就是焦琏之后。相公再把正兵分成左右两支大军,从两翼包抄,使敌人落入我们的计策之中,必然不剩活口;乘势追击败军,连续收复各州郡也不难了。请相公斟酌施行。按:这一战,瞿督师果然让焦琏、胡一清先行冲阵,孔定南死于此战。夫人的谋略,观察敌情确实像看火一样清楚。
明候峒曾夫人赵氏殉难前谕遣婢仆书》
尔主,明臣也。殉国难,分也。余,尔主元配也。殉夫难,亦分也。尔等于余家虽有主仆之义,而于朝廷则无名分之系,固不必死也。顷据谍者密告,李军(即李成栋)恐有变。若是,则生机尽绝。尔等尚恋恋何为哉?黄进士淳耀,与尔主义同生死。其妇仆役,已早遣散,未闻有一人遇害者。盖敌颇重尔主及黄进士人品,欲市恩招之,岂非大谬。呜呼!事急矣,徒死何益?尔等速行,其各善事新主,毋以余家为念。
又托幼孙泣谕老仆柳恩书
呜呼!柳恩,而祖而父暨尔,在余家三代矣。他奴皆有去志,尔独语人曰:“主人殉国,我亦殉主。”予闻之泣下,盖不愧义仆也。然古人云:“死节易,抚孤难。”今予欲尔勉为其难,尔其许予乎?幼主守明,未离襁褓,思欲付托于人,藉延侯氏一脉。曩因未得所托,故计不及此。今尔实予家之程杵也,将守明托尔。东厢右隅,埋藏窖金五百两。侯事平后,尔可回取,为幼主饮食教诲之用。幼主即姓尔姓,将来勿令其取功名,为一耕佣,是即尔之重报予家也。主母赵氏泣谕。
江宁张烈妇计杀贼酋书
昨得向营密耗,已派其亲信二人,一副将詹启纶,一都司冯国尼,改装混入天堡城。予夫处亦暗中布置,联络众义士预备接应。准于明夜三鼓,大举起事。惟谭绍洋、(谭绍洸弟也)黄文玉、(黄文金弟也)未及传知。欲遣谍去,又恐逼近东府,机事不密,则害成,故未敢轻于一试。然为时已迫,谭黄皆各当一面之人,岂可不隐通呼吸。再四焦思,忽触念义姊智勇足备,久怀反正血忱,且出入东府无禁,此实天之巧为位置,留姊以通线索也。即烦密告谭黄,先期戒备。明夜三鼓,听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声,即速戮守堞之贼,向营自有大队接应。万慎万密。
按:烈女为江宁张炳垣茂才妻也。炳垣通大营事泄,烈妇问耗,不胜悲愤。私念徒死何益,特密运借刀杀人之计,以报夫仇。故作此书,藏于襟底。及杨秀清传烈妇勘问时,烈妇故为乞哀状,一变其平日气概。秀清果大疑,严诘之。烈妇又伪现种种畏惧态,秀清益疑。令贼搜其身,烈妇大呼曰:“勿辱我,我当自承。”秀清不听,搜至襟底得此书,愤不可遏,逼问通谋者姓名。烈妇笑曰:“皆汝家人,何问为?”遂指出贼酋念余,尽系长发老贼。秀清不之察,悉令骈诛。及玕逆(洪仁玕)闻信至,急止之。谓“所供诸兄弟,从无异心,恐妖挟诈图陷将奈何?”秀清立悟,急令停刑,而群贼已杀过半矣。
张文样妻裙带遗书
自为□□□所诱,拘囚窟室中,已阅四十余日。其不死者,非惜死也,未得吾夫音耗,则不可死。即得矣,不能与之一诀,仍不可死。今又何以遽死耶?盖□□□日肆其凌逼手段,几如螳之捕蝉,猫之瞰鼠,稍不自慎,即遭攫噬,故不可再留此身于世。第所虑者,□□□既不能偿其私愿,则将来见吾夫,或为含沙射影之语,或为泄忿灭口之计,皆势所必至者也。嗟尔□□□天良苟尚未泯,其亦思黄村客邸中,孰疗尔之病愈者,张文祥也。济南军营中,孰援尔以进身者,张文祥也。尔从前家室之累,衣食之艰,孰使尔绰有余裕者,张文祥也。尔今日功名之显,禄秩之崇,孰使尔声誉洋溢者,张文祥也。噫嘻!文祥之待尔如彼,而尔之报文祥如此,吾不知尔之□□矣。然儒家有修省,佛家有忏悔,尔果清夜扪心,憬然觉悟,则大海茫茫,回头是岸。吾虽死,亦不为尔厉。尔其三复吾言。
按:是书得之于一成衣之手。据云殓张妻时,系于裙带间,外缝以布,针线甚密。成衣疑珍物,私匿之。及走归启视,则此书也。成衣大震怖,欲持书径白□□□,又恐罹不测。正在惶措无计,其妻唾其面曰:“尔既为男子,何一无侠烈气?以我决之,当如书中言,觅见文祥而付之,斯可对张夫人矣。”
译明代侯峒曾的夫人赵氏殉难前告诫并遣散婢仆的信 你们的主人是明朝的臣子,为国难殉身,是他的本分。我是你们主人的嫡妻,为丈夫的灾难殉身,也是我的本分。你们在我家虽然有主仆之义,但对朝廷并没有名分上的联系,本来不必去死。刚才根据密探暗中报告,李军,也就是李成栋,恐怕会发生变故。如果这样,生路就完全断绝了。你们还留恋什么呢?黄进士淳耀与你们的主人志同道合、生死与共。他的妻子和仆役早已遣散,没有听说有一个人遇害。大概敌人很看重你们主人和黄进士的人品,想用施恩的办法招降他们,这难道不是大错吗?唉!事情紧急了,白白送死有什么益处?你们赶快走吧,各自好好侍奉新主人,不要再以我家为念。又托付幼孙,哭着嘱咐老仆柳恩的信 唉!柳恩,你的祖父、父亲以及你,已经在我家服侍三代了。其他奴仆都有离去的打算,唯独你对人说:“主人殉国,我也殉主人。”我听到这话流下眼泪,你真不愧是义仆。然而古人说:“为气节而死容易,抚养孤儿困难。”如今我想勉励你去做困难的事,你愿意答应我吗?幼主守明还没有脱离襁褓,我想把他托付给别人,借此延续侯氏一脉。从前因为没有找到托付的人,所以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如今你确实是我家的程杵,我将守明托付给你。东厢房右边角落里,埋藏着五百两窖金。侯家的事情平定以后,你可以回来取出,用作幼主的饮食和教育费用。幼主就改姓你的姓,将来不要让他求取功名,让他做一个耕作佣工;这就是你对我家最重的报答。主母赵氏哭泣着告谕。江宁张烈妇谋划杀死贼首的信 昨天得到向营暗中传来的消息,已经派出他的两个亲信:一名副将詹启纶、一名都司冯国尼,改换装束混入天堡城。我丈夫那里也在暗中布置,联络众位义士,准备接应。约定在明天夜里三更,大举起事。只是谭绍洋,也就是谭绍洸的弟弟,和黄文玉,也就是黄文金的弟弟,还没有来得及通知。想派密探前去,又担心那里靠近东王府,机密不能保守,反而坏了大事,所以不敢轻易尝试。然而时间已经很紧迫,谭、黄二人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怎么能不秘密通报消息呢?我反复焦虑思考,忽然想到义姊智勇兼备,长久以来怀有反正的热忱,而且出入东王府没有禁令;这实在是上天巧妙安排,让义姊留下来作为联络线索。就烦请义姊秘密通知谭、黄二人,提前戒备。明夜三更,听到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的声音,就赶快杀掉守城墙的贼人;向营自有大队前来接应。千万谨慎,千万保密。按:烈女是江宁张炳垣茂才的妻子。炳垣与大营联络的事情泄露后,烈妇打听消息,悲愤不已。她暗自想到白白死去有什么益处,便特意秘密运用借刀杀人的计策,以报丈夫的仇。因此写下这封信,藏在衣襟里面。杨秀清传令审问烈妇时,烈妇故意装出哀求的样子,改变平日的气概。杨秀清果然十分怀疑,严厉盘问她。烈妇又假装出种种恐惧的姿态,杨秀清更加怀疑,命令贼人搜查她的身体。烈妇大声说:“不要侮辱我,我会自己承认。”杨秀清没有听从,搜到衣襟内发现这封信,愤怒得不可遏止,逼问同谋者的姓名。烈妇笑着说:“都是你们家的人,还问什么?”于是指出贼首念余,说他们全都是长发老贼。杨秀清没有察觉其中的诡计,命令把他们全部成排处死。等到玕逆,也就是洪仁玕,听到消息赶来,急忙制止,说:“所供出的那些兄弟,从来没有异心,恐怕是妖妇使用诈术陷害他们,怎么办?”杨秀清立即醒悟,急忙命令停止行刑,但群贼已经杀死一半多了。张文祥妻子系在裙带上的遗书 自从被□□□诱骗以来,我被拘禁在洞窟房屋中,已经四十多天了。我之所以没有死,并不是舍不得死,而是没有得到我丈夫的消息,就不能死;即使得到消息,却不能同他诀别,也仍然不能死。如今我又为什么突然去死呢?只是□□□天天肆意施展凌辱逼迫的手段,简直像螳螂捕蝉、猫窥看老鼠一样;稍不谨慎,就会遭到攫取吞噬,所以不能再把这副身体留在世上。只是我担心,□□□既然不能满足自己的私欲,将来见到我丈夫时,或许会说含沙射影的话,或许会采取泄愤灭口的办法,这些都是势所必然的。唉,你这个□□□,如果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也应当想一想:在黄村客店中,谁治好了你的病?是张文祥。在济南军营中,谁援助你使你得以进身?是张文祥。你从前家室拖累、衣食艰难时,谁使你生活宽裕有余?是张文祥。你如今功名显赫、俸禄官秩崇高,谁使你的声誉远播?是张文祥。唉!文祥那样对待你,而你却这样报答文祥,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然而儒家有反省修身,佛家有忏悔;你如果在清静的夜晚扪心自问,猛然觉悟,那么大海茫茫,回头就是岸。我即使死了,也不会化作厉鬼来害你。你要把我的话反复读三遍。按:这封信是从一个成衣匠手中得到的。据他说,给张妻入殓时,信系在裙带之间,外面又缝了一层布,针线十分严密。成衣匠以为是珍贵物品,便私自藏了起来。等他回家打开一看,原来是这封信。成衣匠非常惊恐,想拿着信直接去告诉□□□,又害怕遭遇不测。正在惶恐无计时,他的妻子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说:“你既然是男子,为什么一点侠烈之气都没有?由我来决定,应当像信中所说,设法见到文祥,把信交给他,这样才对得起张夫人。”
傅鸾祥上洪逆启
司理中宫制诰事待罪妾傅鸾祥,谨上启天王陛下:窃臣妾以蒲柳陋姿,过蒙恩宠,奉侍无状,深惧干犯天威,致罹重谴,乃承覆载鸿慈,曲宥臣妾,仅予贬居曲院。由二月初五旨下,迄今已逾二十日矣。嗟嗟!望昭阳之日影,愧玉颜不及寒鸦;瞻太液之波光,倚修竹自怜翠袖。方谓长门寂寂,度夜如年;永巷沉沉,见天无日。乃蒙宫婢林小红传旨垂问,并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只领之余,感继以泣。昔江采苹答明皇有云:“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妾则以为寂寥之慰,陛下非明皇也。况鲛帕为千丝织就,含缠绵宛转之思;明珠非九曲穿成,寓皎洁光明之意。臣妾何人,敢蒙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妾悔罪之忱,以示妾感恩之意。谨启。
按:金陵女子傅鸾祥,有殊色,工词翰,洪逆嬖之,使掌伪宫制诰事。此启得之于荒摊上,夹入一古文内。其笺色黄,上绘金龙。想当时伪宫所用也。
陈云贞寄外书妹云贞端肃敛衽再拜,致候秋塘哥哥安履。忆自风亭分手,弹指十年。远塞羁愁,空怀岁月。长门幽恨,莫数晨昏。然母亲膝前,儿女团圞,尚可宽慰。哥哥只身孤戍,依人作计,谁与为欢,问暖嘘寒,窥饥探渴?凉凉踽踽,未知消受几许凄其。贞虽不能纵万里之身,续一夕之好。而离魂断梦,常绕左右矣。思君十二,回肠九折。岂虚语哉。别来七奉手札,仅复三函,使固罕逢,笔尤难罄,单词片语,未足慰双撑盼睫也。前岁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爷处送书之日,适贞卧病之时。投递参差,几成不测。幸莲姐解人觑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纷。不觉冷汗涔涔,二竖登然告退。伏枕诵读,欣感交集。少顷母亲折书榻畔,笑语贞云:“锦儿脱罪偏隅,归期可望。来禀颇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怜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戊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书备述别后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间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树木成林,围墙完固,岁时伏腊,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怀。母亲杖履优游,饮食犹昔。惟痰症时作,精神稍衰耳。亲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虽不甚零落,亦无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廷大兄,人虽刻薄,但为母亲所倚赖。嗣后书来,总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欢心。至负义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难免耸惑于哥哥。贞惟忍性坚心,立定脚跟,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诗,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琼女而在,尚可为解,不幸又于去年八月出疹,冒风以死。
译傅鸾祥上给洪逆的启 掌管中宫制诰事务、待罪的妾傅鸾祥,谨向天王陛下上启:臣妾以蒲柳般的鄙陋姿色,过分承蒙恩宠,侍奉又没有做好,深怕触犯天威而遭受重罚,幸而承蒙天地般广大的慈恩,曲加宽宥,只把臣妾贬居曲院。从二月初五下旨,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天了。唉!望着昭阳宫的日影,惭愧自己的容颜还不如寒鸦;看着太液池的波光,倚着修竹自怜翠袖。正以为长门宫冷冷清清,度日如年;永巷深沉幽暗,终日不见天日。却承蒙宫婢林小红传达旨意前来慰问,又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刚领受下来,感动之余继而流泪。从前江采苹回答明皇时说过:“长门终日无心梳洗,何必用珍珠来安慰寂寥?”但臣妾认为,用来安慰寂寥的,陛下并不是明皇。何况鲛帕由千缕丝线织成,含有缠绵婉转的情思;明珠并非九曲穿成,却寄寓着皎洁光明的意义。臣妾是什么人,竟敢蒙受陛下的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示妾悔罪的诚心,表达妾感恩的心意。谨此上启。按:金陵女子傅鸾祥,容貌特别美丽,擅长词章书翰,洪逆宠爱她,让她掌管伪宫的制诰事务。这篇启文是在荒滩上得到的,夹在一篇古文里面。信笺颜色发黄,上面画着金龙,想来是当时伪宫使用的。陈云贞寄给丈夫的信 妹妹云贞整肃衣襟拜了两拜,问候秋塘哥哥平安。想起自从风亭分别,转眼已经十年。远在边塞的羁旅愁苦,只能徒然感叹岁月流逝;长门般幽禁的遗恨,也不必细数日日夜夜。然而母亲膝下还有儿女团聚,总算可以稍稍宽慰。哥哥独自戍守边地,寄托他人谋生,谁与你作伴欢乐,问寒问暖,察看你饥饱干渴?冷清孤独,不知要承受多少凄苦。妹妹虽然不能让身体跨越万里,与你续一夕之欢,但离魂断梦,常常萦绕在你身边。思念你到了极点,愁肠九转,难道是虚话吗?分别以来,你七次寄来亲笔信,我只回了三封;即使通信本已难得,笔墨又难以尽意,单独的词句、片段的话语,不足以安慰你双眼盼望的深情。前年五月六日,我收到一封密信,四爷那里送来书信的那天,正好是我卧病之时。投递时间参差不齐,几乎酿成灾祸。幸亏莲姐善于体察人意,看出了端倪,含糊应付、遮掩过去,才得以解开纠纷。不知不觉冷汗涔涔而下,缠身的疾病突然退去了。我伏在枕上诵读书信,欣喜和感动交织在一起。不久母亲在床榻旁拆开信,笑着对我说:“锦儿已经在偏僻处脱罪,归来的日期可以盼望了。他来禀告时颇为惭愧悔恨,想来已经受过磨折而悔改了,我如今已经怜惜他了。”这一切都是哥哥孝顺的心意所感动,否则这样的恩惠正不容易施行。戊申年七月,托劳姓之人寄来的信,详细叙述分别以后的情形。自那以后已经五次经历寒暑,中间的情景,大概都已经寄信告诉你了。新坟上的树木已经长成树林,围墙完好牢固,逢年过节,照常瞻拜。湖水上涨平缓,没有侵害彼此,可以放下心来。母亲拄杖散步,饮食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痰病时常发作,精神稍稍衰弱罢了。亲族中大体都如同陌生人。大姊夫、大姊姊虽然不算十分零落,也没有得到很大的照顾。二姊夫已经去世,二姊姊还留在都城。六妹妹远在楚省,音信已经久远疏绝。翼廷大兄为人虽然刻薄,却是母亲所依赖的。今后他来信,总要一味表达感激和歉意,大概可以不失母亲的欢心。至于那个负义之人如今已经迁居别处,来不及防备。挑拨离间的话和含糊暧昧的事情,难免会使哥哥受到迷惑。妹妹只能忍耐性情、坚定意志,站稳脚跟,希望尽到我应尽的责任。至于《青蝇》《墙茨》诗中所说的事,信或不信,又哪里敢肯定呢?总之,琼女还在的话,尚且可
十五年仳离辛苦,尽付东流。草草治棺,瘗于茔侧。犹记没之前夕,捧贞颊而啼曰:“爹爹离家已久,儿没后,万不可寄语及它。”今忆此言,不禁泪如泉涌。何止残稿遗书,惊心欲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耶!丁郎读书,颇有父风,然恃聪明而欠沉潜,务高远而不咀嚼。诗词有新咏之句,制艺则驳杂不纯。青青子矜,初非馆阁中人也。来书询其所师,舞勺以前,皆贞口授,经史书词,略知大义。庚戌仲春,始就杨先生学。捉笔为文,是秋即已了篇。嗣后杨先生选教谕去。至今皆卜权斋训迪,教法颇严。贞亦不敢稍假辞色。课余之下,仍以诗词试之,不留余力。惟母亲姑息太甚,殊多窒碍,奈何奈何。贞母于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尔长逝。两老人一生血脉,惟贞一线之存,不料六十年镜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关,只知搜索家赀,良可痛恨。贞自遭此变,愈觉难堪,颗粒缕丝,一无所出。家务母亲经理,岁入不敷,贞屡求典售,而又不忍轻去,徒令侵吞剥削,多致荒废。房产欹倾过半,复被负义人据为己有,折变一空。仅留败屋数椽,聊蔽风雨,大非昔时景况。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贞亦不轻启齿,正恐不惟无济,反遭非笑。冯郭西绝迹多年,间承四妹霞姑投以诗物并询哥哥消息,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第恐日久渐疏,难保始终如一耳。而其肫肫怀急之忱,未可负之。前次嘱带瓶口扇、套鞋、袜、笔、茶诸物,尽为负义人赚去,言之恨恨。贞迩来两餐之外,不能稍自舒展。嫁笥奁具,陆续尽归质库。频年已生之补缀,莲姐之盘缠,丁郎之膏火束修,琼女之钗钏鞋脚,在在皆挖肉补疮所办也。况问安侍寝,未敢偶离,怡色柔声,犹虞获咎。即饮食衣服,俭则负啬吝之嫌,费又受奢侈之责。素则云朴陋无色,艳则云冶容诲淫,非诟谇相加,即夏楚从事。求有一日之承欢,亦不可得。贞年逾三十,非复少时,使儿女家人见之,有何面目。结缡之始,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及十年。一旦飞梗蓬飘,往事不堪回首。箫声研迹,久已荒疏。纵有和章,不过勉强承命。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形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火,甘苦与共,形影相随。此贞今世之缀榴,而哥哥他年之桃叶耳。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迎合上意,计饱私囊。其素芝碧桃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饫以好言,博一时清净而已。去年四爷遣人自伊犁来,传述哥哥败检之事,并云一年之中,若肯节省,尚可余二三百金。
译以作为解释;不幸她又在去年八月出疹,因受风而死。十五年离异的辛苦,全都付之东流。匆匆置办棺木,埋葬在坟墓旁边。还记得她临死前一晚,捧着我的脸哭着说:“爹爹离家已经很久了,女儿死后,千万不要把这些话寄给他以及其他人。” 如今回想这些话,禁不住泪流如泉。哪里只是残稿遗书令人惊心欲碎,连零脂剩粉也触目生悲,仿佛兰花摧折一般!丁郎读书颇有父亲的风范,只是依仗聪明而缺少沉潜,务求高远却不肯细细咀嚼。诗词中有新颖的句子,八股文章却驳杂而不纯。所谓“青青子衿”,他起初并不是馆阁中人。来信询问他拜谁为师:在舞勺之年以前,都是我亲自口授;经史书词,只略知大意。庚戌年仲春,才开始跟杨先生学习。提笔作文,到这年秋天就已经成篇了。后来杨先生被选任教谕离去,至今都由卜权斋教导,教法很严格。我也不敢稍稍放宽脸色。课余仍用诗词考验他,不遗余力。只是母亲过分溺爱,造成许多阻碍,真是无可奈何。我母亲在壬年秋天患病,拖到癸年春二月六日,突然长逝。两位老人一生的血脉,只剩我这一线延续;没想到六十年竟如镜花水月,我对她情深如半子,怎能不悲酸呢!墉弟本来不是亲生,与此事毫不相干,只知道搜刮家产,实在令人痛恨。我遭逢这场变故后,越发感到难以支撑,连一粒米、一缕丝也没有出处。家务由母亲经营,年收入不够用,我多次请求典当出卖财物,却又不忍轻易处置,只能任人侵吞剥削,致使许多东西荒废。房屋产业有一半以上已经倾斜破败,又被忘恩负义的人占为己有,变卖得一空。只剩下几间破屋,勉强遮蔽风雨,远非从前的景况。过去遇到紧急事情还可以商量的人,近来大多都裹足不前。遇到急需,我也不敢轻易开口,正怕不但无济于事,反而遭人讥笑。冯、郭二人已经多年不再往来,间或承蒙四妹霞姑寄来诗作和物品,并问候哥哥的消息,情意很真挚。小小的周转,她还可以资助,只怕日子久了关系渐渐疏远,难保始终如一罢了。但她那诚恳急切相助的心意,不能辜负。上次托她带来的瓶口扇、套鞋、袜子、笔、茶等物,全被忘恩负义的人骗去了,说起来仍十分痛恨。我近来除了两顿饭以外,连一点自我宽舒也做不到。嫁妆箱笼器物,陆续都进了当铺。多年来已经生出的孩子的补缀费用、莲姐的盘缠、丁郎的灯火和束修、琼女的钗钏鞋袜,处处都是挖肉补疮才办成的。何况早晚问安、侍奉母亲安寝,我不敢偶尔离开;面色和悦、声音柔顺,还怕获罪。即使在饮食衣服上,节俭了又有吝啬小气的嫌疑,花费了又要受奢侈的责备。穿得素淡,就说朴陋无色;穿得艳丽,就说妖冶引诱淫乱;不是辱骂相加,就是施以夏楚之刑。想求得一天承欢,也不可得。我年过三十,已经不是年轻时的样子,若让儿女和家人看见,还有什么脸面。结婚之初,以笔墨为命,或提笔作诗,或吹笛唱和,差不多已有十年。如今一旦如飞梗蓬草般漂泊,往事实在不忍回首。箫声和研墨作字,早已荒疏。即使有应和之作,也不过是勉强奉命。吟风弄月的诗句,绝不敢落在笔端。顾影自怜,怎能承受这悲咽。莲姐自壬年夏天被迫离开后,志向更加坚定。无论雨中床榻、风里窗棂,寒夜捣衣、烟火生计,都甘愿共同承担,形影相随。她是我今生的续弦,而日后也会成为哥哥的桃叶。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道迎合上意,盘算填满自己的私囊;至于素芝、碧桃之流,专门钩深索隐,搬弄是非,尤其是心腹大患。这不过是这个狂奴的老毛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能委曲求全,顺着他,用好话哄他,换得一时清静罢了。去年四爷派人从伊犁来,传述哥哥败坏操守的事情,并说一年之中若肯节省,还可以
幸负义人未将此语上禀,而贞初犹不信也。徐思哥哥赋性疏狂,未展才华,复经大难,一朝失足,万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
译剩下二三百金。幸亏忘恩负义的人没有把这话上报,而我起初也不相信。后来想来,哥哥性情疏狂,才华又未能施展,再经历大难,一旦失足,万念俱灰,又哪里还有心思顾惜名节。
且栖身异域,举目谁亲。月夕花晨,酒阑灯炧。呼卢排闷,拥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嫠妇,彼美怜才,书生结习,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贞方痛悯不暇,焉敢效妒妇口吻,涉笔规讽耶。惟念哥哥身非强健,情复憨痴。彼若果以心倾,何妨竟为情死。特思口饧齿蜜,腹剑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无穷之魔障。私心自揣,殊为君忧。况曲蘖迷心,兼能腹病。樗蒱游戏,更丧文名。些小傥来之财,何足为计。所虑哥哥千金之体,甘自颓唐。反不若贞之釜蚁余生,尚知自爱者。何哉?来书云:“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详。哥哥既与四爷为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况去之未久,旋复归来,则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过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人所共称。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问与之莫逆。贞即探其为人,虽非上游,然心迹可取,超拔哥哥于苦海中,而嘘拂之。酬报之机,贞心早为区画矣。相隔万余里,忽东忽西,萍迹无定,空致鱼书,未瞻雁足。即有薄裹微资,亦不敢径行远寄,恐蹈故辙,转使空函莫达也。去春有查办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后机缘,大有可望。十年期满,定遇赦归。诸凡随遇而安,耐心以守。鸾台珠浦,我两人宁终无团圞时耶!每念弱草微尘,百年一瞬,梦幻泡影,岂能久留?生死两途,思之已熟。别后况味,不减夜台。现在光阴,几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奈绿叶如丝,牢牢缚足。不得不留此躯壳,鬼浑排场,冀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他年白头无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也。六弟自上江来,猝闻有回伊之便。掩户挑灯,疾书密寄,泪痕满纸,神魂遄飞。计书到日,开缄当在黄梅。想哥哥阅之,心与俱酸也。附诗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来,亦是一幅血泪图耳。诗一:搔手云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可怜远道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向。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二:莺花零落懒寨帏,怕见帘前燕子飞。镜里渐斑新鬓角,客中应减旧腰围。百年幻梦新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强笑恐违慈母命,药囊偷典嫁时衣。三: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残脂剩粉鞶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六休。四: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爱写团圞违字谶,偷占荣落视花神。那堪失意飘零日,解得关心属望人。别有怜才惟一语,来年消瘦恐伤春。五: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六: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甲寅嘉平朔夕。云贞再拜上。此信在山东马递包封内,拆看抄录仍封好马递至伊犁。义心苦调,哀艳动人。惜录者未传其姓。且俟知者补焉。
译况且身处异域,举目无亲。月夜花晨,酒尽灯残,呼卢排遣烦闷,拥妓消除愁绪,也是旅居之人的常事。偶尔遇到多情的女子、知音的寡妇,彼此怜惜才华,书生的旧习未能免俗,姑且如此罢了。我正怜悯哥哥还来不及,哪里敢效法妒妇的口吻,写信规劝讥刺呢?只是想到哥哥身体并不强健,性情又憨直痴情。若对方果真倾心相爱,又何妨竟为情而死?只是担心那些口甜齿蜜、口腹藏剑心肠冰冷的人,白白耗损有用的精神,反而遭受无穷的魔障。我私下揣想,实在替哥哥忧虑。何况酒能迷乱心神,还会损伤腹胃;赌博游戏,更会败坏文名。些许偶然得来的钱财,哪里值得计较?我所担心的是哥哥千金般的身体,甘愿自我颓唐,还不如我这锅中蚂蚁般的余生,至少还知道自爱。为什么这样说呢?来信说:“三月住在春斋,六月仍回故地。”其中的缘由,我还没有详细知道。哥哥既然与四爷有骨肉般的交情,彼此依靠住在府邸,那里便可以当作家,何必舍弃这里另作打算,另生枝节?况且离开不久便又回来,这更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大丈夫处世,怨恨固然不可结得太深,恩情也不宜过分求取。在还没有拜受恩德之前,先想着从哪里报答。四爷豪侠,是众人共同称道的;但他痴情柔肠的样子,大概也颇值得怜惜和发笑。哥哥自问同他最为知心。我已经探察过他的为人,虽然不是上等人物,但心地和行迹尚可取,能把哥哥从苦海中提拔出来并加以扶助。我心中早已筹划好了报答他的办法。相隔万余里,忽东忽西,踪迹像浮萍一样无定,只能徒然寄去鱼书,却见不到鸿雁的足迹。即使有薄薄的包裹和少量钱财,也不敢直接远寄,怕重蹈旧辙,反而使空信无法送达。去年春天有查办人员回籍的恩旨,可惜没有施及哥哥。然而此后的机会大有希望。十年期满,一定会遇到赦令而归。凡事随遇而安,耐心守候。鸾台珠浦,我们两人难道终究没有团圆的时候吗?每当想到自己如弱草微尘,百年只在一瞬,梦幻泡影,哪里能够长久停留?生死两条道路,我已经想得很透。分别之后的滋味,并不比阴间轻松。眼下的时光,几乎像罗刹一般可怕。何不挥动慧剑,超脱进入清凉境界?只是绿叶般的情丝牢牢缚住双脚,不得不留着这副躯壳,在鬼混般的场面中周旋,希望完成一次相见,不辜负多年来的苦楚。将来白头而身体无恙,孩子们有所成就,大事由一人承担,再由两手交卸,我的心中岂不大为畅快!所以如今哥哥一天不回来,这副担子一天也不能放下。六弟从上江来,突然听说有便利可以返回伊犁。我关门挑灯,赶快写信秘密寄出,满纸都是泪痕,心神早已飞驰而去。估计信到的那天,哥哥拆开它时应该正在黄梅。想来哥哥读信,也会和我一样心酸。随信附上诗六章,姑且用来表达心志,信手写成,也算是一幅血泪图罢了。诗一:搔首徘徊,仰望云天连接着大荒;思念的人如秋水般遥远而茫茫。可怜我多年梦见远道上的你,多少次牵断深闺女子九曲回肠般的心。操持井臼,怎敢说有亏妇道;以荻丸……勉强继续书写〔原文“书向”疑有讹误〕。“孝”“慈”二字如今都没有辜负,仅凭这些也还可以报答几行文字。二:莺啼花落,懒得放下帷帐;害怕看见帘前燕子飞翔。镜中鬓角渐渐出现斑白的新发;身在客中,想来旧日腰围也已减瘦。百年人生如幻梦,新的生活又像寄居;仅余的一线生命,命运也微薄得可怜。勉强作笑,恐怕违背慈母的命令;偷偷把药囊和出嫁时的衣服拿去典当。三:十五岁的娇儿已经付诸流水;绿窗之下,再也不会唤人梳头。残存的脂粉留在闺阁,零碎的墨迹和余香散在问字楼。有千种凄凉,也有千种怨恨;每增加一分憔悴,便多添一分忧愁。我亲爱的母亲也没能终享我的奉养,像这样徒然的花朵,究竟应当全部停止〔原文“合六休”语义不明〕。四:当年梦中还呼唤真真,如今相隔遥远,却仿佛近在邻旁。喜爱写下“团圆”二字,偏偏违背了字中的谶语;偷偷把花朵的荣枯当作花神的预兆。哪里忍心面对失意飘零的日子,只有懂得关怀我的人才值得我寄托希望。另有怜惜才华的,只有一句话:明年若再消瘦,恐怕会伤春。五:早已甘心样样都不如人,肩头劳苦、任人责怨,也不敢叹息。在迷离恍惚中摸索着追随你的梦,在颠倒错乱中寻觅,把我的诗寄给你。妆阁早已疏于笔墨,箫声也久已不再响于庭院。不要让谗言侵扰离人的耳朵;我仍像待字闺中的最初一样坚贞。六:还没有蘸墨,心意已经痴迷;刚写成一个字,便仿佛流下几缕血。眼泪纵然能够擦干,终究还会留下痕迹;话说得太多难以寄出,反而连一句话也写不成。十年的离别愁绪使春蚕也老去;万里羁旅的忧愁,使塞外大雁迟迟不能归来。封好信后小窗寂静无声;断续的烟和清冷的露水,有谁知道其中的悲苦?甲寅年嘉平月初一的夜晚。云贞再拜奉上。这封信装在山东马递的包裹里,拆看抄录后仍封好,交马递送到伊犁。情意深厚而调子苦楚,哀婉艳丽,感人至深。可惜抄录者没有传下姓名。暂且等待知情者补上。
杨氏与某书
薄命妾杨四,含泪拜叩贵人阁下。窃妾以风尘贱质,貌乏倾城,谬蒙不弃采葑,得荐枕席。武昌三榻,挚谊千重。酌酒则银烛再更,谈心则晨鸡叠唱。锦枕芙蓉,终宵并蒂;绣衾鸳凤,每夜双飞。而且谂青楼之悮堕,代为拊膺;怜苦海之无边,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兹以公冗鲜暇,即日登程。不别恐牵衣之惨,留书表钟爱之深。闻信心酸,捧笺泪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犹曰有期。今者莲幕攸栖,握手占于何日!江风浩浩,江水汤汤。白云渺渺,野树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问南归之事,尤为肠断。
忆妾家本清白,误适匪流,被诱来斯,遂尔卖笑,含羞冒耻,气阻神伤。兼以命薄如蚕,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谅,犹负气反目,逼我言归。顾路柳花墙,乡里鄙焉。败节之妇,尚有面目,对邗江姊妹乎!辗转熟思,原不难以白绫半幅,了我残生。奈七旬老母,五岁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计惟假作欢颜,同登归轴。俟里门相近,跃入中流,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润城之万顷千波,贱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为薄命之人,死为衔怨之鬼。长与贵人生死辞矣。惟是知己未酬,此灵不泯。他日锦帆南下,扬子江头,倘犹念武昌城北,交颈情深。为大呼曰:“杨四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于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此即妾之灵也。此正妾所盼也。呜呼!纸短情长,神驰心碎。伏望诸惟珍摄,善保金躯。薄命烟花。勿以为念。
黄琼兰寄陈郎书
妾本青衣,薄施红粉。幸凭月老,得遇玉郎。两日趋陪,愧寸衷之莫达。百年缔好,寄尺素以微传。想郎乃颖川名士,素读诗书。在妾亦江夏遗婴,颇知礼义。虽鬻身于绣阁,当矢十年不字之贞。既属意于朱门,益凛二夫不事之义。三生石上,早结良缘。百劫尘中,遂成夙契。一言甫定,双璧欣投。郎意已坚,妾心亦慰。视红拂之私奔,胜之远矣;比绿珠之厚币,诚何让焉!所可虑者,夫人鲜棹木之恩,小星安赋;犹可冀者,君子有关雎之化,江泛堪歌。伏乞垂怜弱质,不难指天日以盟。抑或背弃前言,亦惟与镜钗俱碎。夜如何其,空听鸡声以不寐;岁聿云暮,翘瞻马首以难回。妾泪如珠,湿红笺于此日;郎门似海,驾乌鹊兮何时。昔曾晤自尊前,漫诩空群之骥;今岂置之爨下,莫收焦尾之桐。敬致雁书,思融鱼水。倘谐琴瑟,愿抱衾稠。郎谓如何?妾言不尽。
琼兰自号天香,陈鹿圃孀妇之婢也。广西怀集县人。美丰姿,寡言笑,自幼攻书能诗,日伴主妇居绣阁,习女红,家人罕有见者。癸酉岁年十七,鹿圃季兄华亭偶见而慕之,托媒氏议聘为侧室。越日偕媒氏至华亭家,容色艳丽,皎如玉人。华亭出白璧一双,聘定后因他事中止,遂寝其议。天香寓书华亭,此篇乃其原稿也。磋乎!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斯,良可概已。着有《天香小集》一册,诗多寄托,怨而不怒,大有《国风》遗意。
婚启 清 剡源陈着子微 着
答长女滋许竺氏启
及婚姻之时,况当今日。悦亲戚之话,犹记初春。欲牵联于世盟,以缱绻于母党。伏承某人家儿甚称,信竹心之有传。而某女姆师虽严,曾蕙性之无取。惟相知而有素,遂不问于其它。六礼之常,固尚往来。一书以蔽,亦从敬简。庶于近吉,得以速成。夫妇贵和,幸钗裙之无讶;婿翁交饬,尚冰玉之相辉。
答次女洸许黄氏启
嫁女必胜吾家,请事斯语。居今而行古道,实获吾心。契盟既积于夙逢,姻谱愈绵于新缔。伏承某人年十五六,已培吴下英博之声。而某女虽二八方初,雅擅秦中幽贞之誉。且彼此各自生子,而邂逅乃为同庚。况毡络无边,两门之诗礼犹在;使玉葭不倚,众人之议论谓何。无言可辞,拜命之辱。式相好矣,甚于草木之味同。姑小迟之,当以枣修之贽见。不腆回篚,虔载副藤。
深纳币黄氏启
取妻如之何,重于着代。醮子命之迎,贵乎及时。亦惟因亲而亲,所以可速则速。伏承令女听从婉娩,况姆教之素娴。而某长男某问答从容,尚师言之自律。虽吾心之实获,谓吾耦以则非。然平日相知,致有今日。方饕风交扇,独引清风。言顿仆绥,式开甥馆。由力行于古道,宜曲体于真情,使入其门墙,将爱孔氏之私淑。迨归于家室,庶几宗事之善承。敬修洗仪,具载藤副。
瀹纳币竺氏启
问竹君之谱,我爱清风。画杏林之图,今犹昔日。盖因亲戚之情话,遂缔婚姻之世盟。伏承令女姆训有闲,宁事红楼之习。而某男某父书自业,粗培绿幕之功。以类而求,我心则获。然纳采之后,彼月钥其如流。而束刍以期,忽星隅之在望。兹仲冬之应候,当初月之生明。龟墨既从,骊骈斯迎,舅姑既老,喜看二妇之同归。娣拟如春,尤系一家之相好。
译杨氏写给某人的信 薄命的妾杨四,含着眼泪拜叩贵人阁下。我本是风尘中的卑贱女子,容貌也没有倾城之姿,却蒙您不嫌弃我这采葑之女,得以侍奉枕席。在武昌同榻三日,情谊却有千重。斟酒时银烛已经燃过两更,谈心时晨鸡一遍遍啼叫。锦枕芙蓉,我们整夜如并蒂莲;绣被鸳凤,每晚如鸳鸯双飞。并且您曾为我误入青楼而捶胸叹息,怜悯我身陷无边苦海,常常想伸手相救。我是什么人,竟能得到这样的知遇?铭刻在心,终身难忘。如今您公务繁忙没有空闲,今日就要启程。我不当面告别,是怕牵衣哭别太惨,所以留下书信,表达深厚的爱意。听到消息心中酸楚,捧着信笺眼泪直落。先前在襟江上下,您回转时还说相见有期;如今您栖身莲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逢!江风浩荡,江水盛大;白云遥远,野树苍茫。日月含愁,山川原野凝聚怨意,我又不是草木,怎能承受这样的情怀!至于听说您问起南归的事情,更令我肝肠寸断。想我家本来清白,却误嫁给了坏人,被诱骗到这里,终于靠卖笑度日,含羞忍耻,气息阻滞、精神悲伤。加上命运薄如春蚕,囊中空空,而那个孽夫不肯体谅,反而赌气翻脸,逼我回去。可是沿途柳树花墙,乡里人都会鄙视我。一个失去贞节的妇人,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邗江的姐妹们?翻来覆去仔细思量,原本不难用半幅白绫结束残生。只是七旬老母、五岁幼童,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因此只能强作笑颜,同他们坐上归家的车辆。等走近乡里的门,便跳入江心,让鱼鳖作棺材、蛟龙作外椁。润城的万顷千波,不过是贱妾的一抔三尺之地。唉,实在痛苦啊!活着是薄命的人,死后是含怨的鬼。今后将与贵人生死永别。只是知己之情尚未报答,这个魂灵也不会泯灭。将来您乘锦帆船南下,在扬子江头,倘若还记得武昌城北,我们交颈相爱、情意深厚。请您大声呼喊:“杨四的阴魂,跟我回去!”那时应当会有一缕旋风从船头升起,依恋着您的怀抱而不散;那就是我的魂灵。这正是我所盼望的。呜呼!纸短而情长,神思飞驰,心都碎了。恭敬地希望您处处珍重,善自保养贵体。一个薄命的烟花女子。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黄琼兰寄给陈郎的信 我本是一个青衣婢女,只略施脂粉。幸亏月老作媒,得以遇见玉郎。近来侍奉陪伴了两日,只惭愧内心的话未能充分表达。愿与您缔结百年姻好,寄此尺素略表心意。想来郎君是颖川名士,向来读书;我也是江夏遗民的女儿,颇知礼义。虽因卖身而居于绣阁,却应当坚守十年不改嫁的贞节。既然已经倾心于朱门,便更应敬畏女子不侍二夫的道义。三生石上,早已结下良缘;百劫尘世之中,终于成就前世的契约。一句话刚刚定下,双璧便欣然相投。郎君心意坚定,我也感到欣慰。与红拂私奔相比,远远胜过她;同绿珠以厚重财礼相比,实在也毫不逊色!所担心的是,夫人缺少贤妻之恩,小星该如何安置;还可以希望的是,君子能施行《关雎》般的教化,使江上泛舟也可以歌唱。恳请您垂怜我这柔弱的身子,不妨指着天地日月立誓。倘若反悔背弃前言,我也只好让镜子和钗子一同摔碎。夜已经怎样了?我只能空听鸡声而不能入睡;一年将尽,我翘首望着您的马头,却难以回转。我的眼泪如珠,在今日浸湿了红笺;您家的门深似海,不知何时才能借乌鹊搭桥相会。过去曾在您面前相见,您还夸我是超群的骏马;如今难道把我弃置灶下,不肯收留这焦尾琴吗?谨寄此雁书,盼望与您情投意合。倘若能够琴瑟和谐,我愿意为您抱持被褥。郎君意下如何?我的话还没有说尽。琼兰自号天香,是陈鹿圃孀妇家的婢女,广西怀集县人。她姿容美丽丰满,少言少笑,自幼读书作诗,天天陪着女主人住在绣阁,学习女红,家人很少见到她。癸酉年她十七岁,鹿圃的弟弟华亭偶然看见她,爱慕不已,便托媒人商议聘她为侧室。第二天她随媒人到华亭家,容貌艳丽,洁白如玉人。华亭拿出一双白璧,订婚后因其他事情中止,于是婚议便搁置了。天香写信给华亭,这篇就是她的原稿。唉!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此,实在令人感慨。她著有《天香小集》一册,诗多有所寄托,含怨而不发怒,很有《国风》遗意。婚姻启事 清代 剡源陈着子微 撰 答复长女滋许配竺氏的启文 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何况又正值今日。亲戚之间的喜庆谈话,还记得在初春。想把两家联结为世代婚盟,使婚姻关系延及母亲一族。承蒙说某人家的儿子很受称誉,确实是竹心有传人;某女的女师虽然严厉,却也曾称许她有蕙兰般的品性。既然彼此早有了解,便不再询问其他情况。六礼本来重视往来,一封书信即可完备,也顺从敬慎简朴的原则。希望临近吉日时能够迅速成婚。夫妻贵在和睦,幸勿使钗裙之间有所嫌隙;女婿与岳父相交,也希望如冰玉般彼此辉映。答复次女洸许配黄氏的启文 嫁女一定要胜过我家,请允许我遵从这句话。身处今日而实行古道,实在合乎我的心意。两家的婚盟早在过去相遇时就已积累,新婚姻关系更将绵延不绝。承蒙说某人年十五六岁,已经培育出吴下英俊博学的声名;某女虽然刚满二八年华,也素有秦地女子幽贞的美誉。况且彼此各自生子,偶然相遇竟是同年。何况两家诗礼传家,使玉葭不至于孤立,众人的议论又会怎样呢?没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只能拜受您的厚意。两家从此亲善,胜过草木同气同味。姑且稍稍迟延,届时当以枣脩作为见面礼。回赠的礼物虽不丰厚,谨附在藤箱中。致黄氏,恭纳聘币的启文 娶妻应当怎样?重在承继先代。给儿子行醮礼并命他迎娶,贵在及时。也只是因为亲戚而更加亲近,所以能够早办就早办。承蒙说令女听从教导、性情柔顺,且一向熟习女师的教诲;某家长男某应答从容,还能以师言自我约束。这虽然确实合我心意,但若说我的配偶以我为准则,却不敢这样说。然而平日彼此相知,所以才有今日。如今暑风交相煽动,独自引来清风;言辞已定,便正式开启甥婿之馆。既然努力实行古道,更应体察真实情意;让她进入我家门墙,就要爱护她如同孔门私淑的弟子。等她成为家室成员,希望能很好地承继宗族事务。谨修洗礼仪式,礼单附在藤箱中。致竺氏,恭纳聘币的启文 询问竹君家谱,我爱慕其清风;家中悬挂杏林图,今日仍如昔日。正因为亲戚之间谈得投机,于是缔结世代婚盟。承蒙说令女熟习女师教训,宁愿从事闺阁的正道;某家男某承继父业,略有读书学习的功夫。按这样的门第品行求配,我心中很满意。然而自纳采以后,月份如流水般过去;原定送束刍的日期,忽然已经近在眼前。如今正值仲冬,初月已开始显明。既然卜龟同意,便以骊马成对前去迎接;舅姑都已年老,正高兴看两个儿媳一同归来。弟妇年轻如春,更牵系着全家的和睦。
答黄氏请婚次女洸启
儒门嫁女,本来往之无拘。甥馆为宾,恐凄凉之非便。况匆匆其为约,虽草草以难承。然葭玉倚荣,幸相知于心腹。谓荆钗成礼,当不索于形骸。言甚订金,谁能转石?勉拜筮从之吉,敬延车迎之亲。诗书味长,应不羡食鱼之美;瑟琴好合,庶几谙鸣凤之昌。
洵纳采黄氏启
男生有室,合求夙好之门。世变如轮,又在早为之所。兹从容于情话,因缱绻于姻盟。形迹则无,肺肝如见。伏承令女字笄垂及,善自淑于兰闺。而某男某礼冠既行,粗不荒于艺圃。其为伉俪,是有姻缘。况于娣与姒之间,易成敌耦。此以侄从姑之后,必无间言。不占而孚,式副所望。山林妥隐,雅能同味于一家。菽水欢承,乐得知心之介妇。菲甚聘币,列于副藤。
季女清许胡氏答启
婚者合□,慨古道之难逢。娶而论财,顾时流之方竞。兹宠存于月谱,更笃款于年盟。君而问名,我则拜辱。况令侄孙袖手窦偁之丹桂,芳闻已腾。而某女汗颜张氏之红丝,素心自分。兰金以同而相命,葭玉虽异而不知。立冰者无费辞,如水而有余味。诗书契义,扇两地之清风。姻娅夤缘,绵百年于今日。其惟欣忭,罔既敷宣。
代潘制参为子请期出赘启
月下多缘,喜修盟之有日。星隅在望,贵成礼之及时。爰择吉于命龟,欲请期而奠雁。仰檄季诺,俛效秦风。曰承吾宗,敢觊芙蓉之隐褥;相尚以道,尚观桃实之成家。不腆菲仪,虔登藤副。
代人请昏启
取妻如何,具存礼节。事亲为大,盍审事权。况同里之素孚,于繁文而敢略。伏承令女兰仪婉娩,本端脉于天孙。某男桂籍芳馨,尚搴华于雪柏。若而伉俪,久矣夤缘。卜亲迎之三周,前小至之二日。义者宜也,既无欲速之嫌。缘其遂乎,当协相成之愿。币交维敬,藤副以将。
代族父衡之之子观请期启
夫妇所以着代,如凤和鸣。男女欲其及时,宜龟近吉。有出于初意之外,遂迟之十年之余,岂偶然哉!斯今可也。令女静闲闺则,自矜翠袖之倚寒。某男浪袭世科,谁料青衫之坐冷。惟芝兰臭味,与之俱化。虽薪楚绸缪,久而益亲。至于六礼之严,亦以多事而略。后闰望之三日,将婚合于双星。月桂近娥,虚辱浪仙之赠句。山林择妇,庶谐德耀之齐眉。醮承宗事,因迎之子之归。曰从舅言,此在而翁之训。
代竺之实为孙纳采许氏
门清石井,依然瓢水之风,地接金庭,邈矣薇山之裔。既敬恭于桑梓,且缱绻于松萝。伏承令女生于说易之家,素闲巽顺。而某孙某忝在学诗之列,尚式过趋。耦虽大而难齐,鸣乃和于既卜。婚姻以简为礼,庸订初盟。亲戚之话皆情,庶谐永好。菲甚交币,载诸副藤。
代同甫兄为子浦请期王氏
和鸣协吉,虽无陈敬仲之贤。交饮尽欢,已知王徽之之意。遂定盟于尺素,曾何用于镜台。古道相孚,时妆须洗。伏承令侄女嫁笄既许,信季女之有斋。而某侄孙戏彩方娱,已双亲之垂老。倡而随之为急。醮以迎之敢迟。时已异而事亦殊,幸无责备。礼本六而今则一,何碍权宜。嗣岁孟春,四日乙丑。爱趣骊骈之驾,式符龟荚之从。琴瑟成声,岂徒谐于夫妇。屦缨加敬,要善事于舅姑。
代童亲答亲期
女子有家,幸遂因亲之好。主人于庙,致严迎妇之仪。况筮日之汝从,既先期而我告。是庸结帨,以候御轮。夫倡而随,勿讶荆钗之矫俗。母命之日,当知綦履之事姑。草草回奁,夔夔副椟。
代单祥卿天麟请期王氏
天合百年之好,既定夙盟。星当二月之期,是为昏候。爰龟以吉,式燕其归。令女闺则温柔,纯是大家之女诫。而某门风凄冷,愧非太真之婿身,能无非耦之嫌,乃辱因亲之听。如此特达,安可绸缪。后灯夕之三宵,肃将雁币;过花朝之七日,趣驾骊骈。适我愿兮,会言近止。进佩纷帨,当如事父母之时。退鼓瑟琴,是又和兄弟之本。自今而后,未占已孚。
代赵景文府教董氏聘女
源出清河,溢我研溪之秀。辉分爱日,晦于宝麓之阴。夙为两姓之婚姻,本是一家之甥舅。何妨新好,不替旧盟。伏承令侄诗书有得于见闻,三余是力。某女祭祀粗亲于教训,四德则难。适男当壮有室之年,女合笄而嫁之礼。不先不后,有姻有缘。须胜吾家,所仰望终身之托。此正佳婿,应不辞半子之勤。不腆回仪,载登副剡。
代族侄孙奂为子,应龙纳币刘氏。
尺素以盟,幸缔亲亲之好。寸丹如炳,乐从简简之宜。居今之时,行古之道。伏承令女教由姆习,手姑袖于裁云。而某曾侄孙某干为父勤,心未忘于映雪。是月窟之翁,巧于作合。庶冰门之妇,副我好逑。敬饬笺辞,薄将币意。生而为之有室,岂愿束薪。当其可之谓时,小迟醮觯。其诸欣忭,罔既敷宣。
译答复黄氏为次女洸请婚的启文 儒门嫁女,本来不拘泥于往来礼数。让女婿住在甥馆作宾客,只怕过于凄凉而不方便。何况婚约来得匆忙,虽草率也难以完全承办。然而葭玉相依,幸而彼此心腹相知。既然荆钗布裙已经成礼,就不应再索求外在形式。言辞既然像订金一样确定,谁还能把它搬动改变?勉强接受卜筮所得的吉日,恭敬地派车迎接亲家。诗书的意味悠长,应当不羡慕食鱼的富贵;琴瑟和谐,希望能够熟悉凤凰和鸣的吉祥。致黄氏,恭纳采礼的启文 男孩长大有了妻室,应当到早先交好的门第求婚。世事变化如车轮,更应早作安排。如今从容谈论心意,因而缔结婚姻盟约。表面虽无来往,内心却像彼此可见。承蒙说令女将要及笄,善于在兰闺中修养品德;某男某已经举行冠礼,读书学习也没有荒废。他们成为夫妻,是有婚姻缘分的。至于妯娌之间,容易成为彼此的对手;如今让侄女跟随姑母之后,必定没有闲言。无需卜问便已有诚验,正符合所望。即使隐居山林,也能在一家之中共同生活。以粗茶淡饭承欢父母,正可得到一位知心的媳妇。聘币虽然微薄,列在藤箱副件中。季女清许配胡氏的答启 婚姻是男女结合,感慨古道难得相逢。娶妻若只谈财礼,看看如今世俗正争相如此。如今有幸载入婚姻谱牒,更加笃定多年的婚盟。您来询问名分,我便拜谢您的厚意。况且令侄孙袖手旁观窦偁折桂,芳名已经远播;某女也惭愧如张氏系红丝,素来的心意自有分寸。兰与金因同类而彼此相合,葭与玉虽有不同却不相嫌。主持婚姻的人不用费辞,婚姻关系自有余味。诗书相契的情义,使两地共享清风;姻亲的缘分,从今日绵延百年。心中的欣喜,实在无法尽情陈述。代潘制参为儿子请求确定婚期并入赘的启文 月下老人多结姻缘,欣喜婚盟已有日期。星宿已近,贵在及时成礼。因此择定吉日请龟卜问,想请求确定婚期并行奠雁礼。仰承季诺之信,低头效法秦地婚俗。既说承继我宗族,怎敢希求芙蓉帐中的隐逸生活;既然彼此以道义相尚,还希望看见桃实累累、成家立业。不丰厚的薄礼,谨附在藤箱副件中。代人请求婚期的启文 娶妻应该怎样,自有完整礼节。侍奉父母是大事,怎能不审慎处理。况且同乡之间素来信任,繁复文饰也不敢完全省略。承蒙说令女姿态温婉柔顺,本来就有天孙般的端庄;某男某有桂籍芳名,还能在雪柏般的高洁中取其华美。这样的夫妻,早已有婚姻缘分。占卜亲迎定在三周之后,即小至前两日。合乎义理便是适宜,既没有急于求成的嫌疑。既然缘分可以成就,应当共同完成相亲相爱的愿望。交换聘币只在恭敬,礼物附在藤箱中。代族父衡之为儿子观请求确定婚期的启文 夫妇结合,是为了承继后代,如同凤凰和鸣。男女婚配贵在及时,应当择近吉日。原本有出乎最初意料的事情,所以拖延了十多年,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终于可以了。承蒙令女安静娴雅,独守闺门,自矜如翠袖倚寒;某男世袭科名,却不料身穿青衫坐守冷落。只是彼此气味相投,便随之化合;虽同甘共苦,日久更加亲密。至于六礼的严格程序,也因事务繁多而从略。后闰月望日后三天,将在双星之下成婚。月中桂树近于嫦娥,徒然有劳浪仙赠句。选择山林中的贤妇,希望能像德耀一样举案齐眉。行醮礼承继宗族事务,因而迎接儿媳归来。这是听从舅父的话,也符合岳父的训诫。代竺之实为孙子纳采许氏 门第清白如石井,依然有许由瓢饮的遗风;地近金庭,远承薇山的后裔。既恭敬乡土亲族,又与松萝般的亲家缱绻相连。承蒙说令女生长于讲说《易经》的家庭,素来娴熟谦顺之德;某孙某忝列学习《诗经》的行列,还应当前去拜访。夫妻年龄虽有差距而难以齐平,但卜问之后已能和谐。婚姻以简朴为礼,姑且订下初步盟约。亲戚之间的谈话都出于真情,希望永远和好。聘礼虽薄,已载在藤箱副件中。代同甫兄为儿子浦请求王氏确定婚期 夫妻和鸣而合于吉日,虽没有陈敬仲那样的贤能;交杯饮酒尽兴,已经知道王徽之般的情意。于是用尺素定下婚盟,哪里还用得着镜台之类的厚礼。古道彼此相交,时下妆饰应当洗去。承蒙令侄女已经完成笄礼并许嫁,确实是贤淑的女儿;某侄孙正陪父母嬉戏,双亲也已经年老。男方倡导而女方相随,事情应当从速。行醮礼迎娶她,怎敢迟延。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希望不要责备。六礼本来有六项,如今合并为一项,又有什么妨碍呢?来年孟春四日乙丑,赶快驾着骊马前往,正合龟卜所得的吉兆。琴瑟发出和谐的声音,岂只是夫妻和美;鞋履冠缨都应更加恭敬,好好侍奉舅姑。代童氏亲家答复婚期 女子出嫁,幸而成全了两家的亲事。男方在宗庙中主持仪式,郑重举行迎妇之礼。况且卜得的日期已经得到您的同意,您又提前告知了婚期,所以我们缝结佩巾,等待车轮到来。丈夫倡导,妻子相随,不要惊讶荆钗女子的朴素习俗。母亲命令出嫁的那天,应当知道穿着綦鞋去侍奉婆母。仓促准备的嫁妆,恭敬地装在副箱中。代单祥卿天麟为王氏请求确定婚期 上天安排百年的婚姻美好,早已定下旧日盟约。星宿正当二月的婚期,这就是成婚的时节。于是卜得吉日,欢喜地等待她归来。令女娴静温柔,完全是大家闺秀《女诫》所教;只是我家门风冷落,惭愧不是太真那样的佳婿,怎能没有配偶不相称的嫌疑,却承蒙您因亲情答应这桩婚事。如此特殊的恩典,怎能不缔结婚姻?灯夕后三夜,恭敬送上雁币;花朝后七日,催促驾着骊马前来。正合我心愿,相会的日期已经近了。进门后佩戴纷帨,应当如同侍奉父母;退下后鼓瑟弹琴,也要以和睦兄弟为根本。从今以后,即使没有占卜也已经得到应验。代赵景文府教为董氏聘女 源头出自清河,流溢出我研溪的秀美;光辉分自爱日,却隐于宝麓的山阴。两姓早已结为婚姻,本来就是一家中的甥舅。何妨缔结新好,也不改变旧盟。承蒙说令侄读诗书有所心得,能以三余之功努力;某女对祭祀等事略知教训,至于四德则还有不足。男方正值壮年应当有室,女方也合乎及笄出嫁的礼数,不早不晚,正是有姻有缘。希望她胜过我家,成为终身所托。这样的佳婿,想来不会推辞半子般的劳苦。不丰厚的回礼,谨附在副简中。代族侄孙奂为儿子应龙向刘氏纳币 用尺素缔结盟约,幸而成全亲上加亲的美好关系。寸心如明火,乐于遵从简朴的礼数。身处今日而实行古道。承蒙令女由女师教习,亲手裁衣缝制;某曾侄孙某努力替父亲勤学,心中没有忘记映雪读书。月宫中的老人善于撮合姻缘,希望冰人之家的媳妇能够符合我意。谨写信辞,薄薄奉上聘币。男子长大应当有妻室,哪里愿意只送束薪?事情适宜便叫作时机,醮礼和行觯可以稍稍迟延。心中欣喜,实在难以尽情表达。
代族孙柟兴纳采屠氏
男家择耦,要寻耦旧之盟。女子有归,难泥笄年之及。兹复继于世好,所深信者里言。伏承令女幼已能勤,曾不违乎姆训。而某侄孙某长虽自爱,恐未免于乡人。讵谓夤缘,肯成伉俪。相示真情而行简,敢将薄礼以问名。内取得贤,固欲副承宗之事。偏慈垂老,当早为佐馂之图。欣忭维多,敷宣罔既。
代为答董氏聘亡侄演女
女许嫁缨,孰若因亲之旧。男交聘币,莫严纳采之初。相通以情,从简亦礼。伏承令侄纯儒同裔,帷中之诵良勤。而某侄孙女某美婿随缘,丝边之语奚有。盖先见之定甚如月老,以里言所主属之冰人。谓于外实以何求,惟知内助之为急。勉承嘉命,就白真忱。室家皆愿于早谐,非敢后也。母子方为之相倚,姑少俟之。菲甚回奁,条诸副楮。
代黄甥正孙罗氏聘季妹
千里一亭长,幸有粉榆之契。两家各生子,可无葭玉之盟。或者友琴,假之媒斧。伏承令侄箕裘业旧,不为流俗所移。而侄女织组功勤,粗守清门之素。尚从古道,欲缔新盟。况鸡犬相闻,本自通于肝胆。而凤皇协卜,谁能间于夤缘?宠来问名之仪,敬下对使之拜,永为好也,适我愿兮。荆钗布裙,亦曰称吾家而嫁女。衿缨綦履,惟知相其夫之事亲。菲甚回奁,芥于副幅。
代竺少博滈为子颖请期吴氏
一舍而近,久矣同风,两家之姻,昉于今日。庸申严于椟敬,庶致重于嘉盟。伏承令女姆训素娴,雅是竹修之女。而某男某父书粗读,忝为栎寿之甥。凤卜既谐,雁仪敢后。月乙丑而在望,日癸卯以惟良。当迎以车,而俟乎着。男子有室,正欲尽事亲之心。介妇入门,要知不敌耦之礼。由中所望,此外何求。
代旅侄孙文焆答唐氏请期
山联樾荫,是为明越之相邻。村入杏花,安问郑齐之非耦。昨既严于纳采,兹又侈于申盟。伏承令侄孙某藕谷吟香,应熟爱莲之说。而某女林下风韵,颇吟倚竹之诗。此日好述,迨天作合。虽女已许嫁,足以行矣。然母盍往送,止或尼之。岂固为之绸缪,盖有难于勉强。幸迟嗣岁,习卜令辰。事重婚姻,要与松萝而百世。情通缓急,尚希桃李之一家。菲甚回奁,虔于副幅。
代族孙霖为子,灼出赘,请期卢氏。
二姓之合,夙已定盟。六礼之常,节而行简。是为古道,实获我心。伏承令女苹藻家风,素习承宗之事。而某男菊松门径,粗知读父之书。乃有 夤缘,欲谐伉俪。律应季冬之吉,筮从辛卯之辰。出赘为贫,岂徒随于流俗。因亲受教,正有望于清翁。
代王得淦为长子请期董氏
八闾为联,同饮龙溪之渌。二姓合好,夙有月窟之缘。旧谱犹香,新盟愈侈。伏承令女红楼春好,闲姆训以自严。而某男绿幕夜长,如师资之尚浅。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念男婚女嫁,皆欲及时。而室迩人遐,何如早结。敬蠲筮吉,亲御轮周。宜其家人,要为长子孙之地。承我宗事,庶副老舅姑之心。
代前人为次子请期林氏
星舍飞躔,曾借梅窗之光景。月囊系足,实开葭谱之夤缘。况有里言,相成家好。伏承令女兰春犹浅,已自有林下之风。而某男某檠夜粗勤,不足称桂坊之裔。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亦知男女本及其时,若曰婚姻可权以早。言归于我,敬以请期。兹未冠未期,且各受舅姑之训。迨有家有室,庶能尽夫妇之伦。肃将菲仪,虔载藤副。
代董孙仲答孙氏请期
阀阈相求,自是春风之桃李。门阑多喜,愧无贵气之芙蓉。惟皎皎其古心,因源源其夙好。伏承某铿锵蓬海之赋,绰有芳声。而某女寂寞杏山之家,粗因柔则。得谐伉俪,实自夤缘。鼎来遗鲤之书。过辱委禽之礼。朱陈二姓之语,当从今日以绸缪。台明百里之间,何碍片云之来往。
代吴竹溪为子定戴氏
问雪溪之津,近在咫尺。披月宫之籍,夙有夤缘。尝请托于青鸾,已言盟于素鲤。伏承令女兰窗仙侣,得有云英之风。而某男艺圃晚生,难与季方者伍。妄倚兼葭之旧,复图瓜葛之新。幸齐眉之际,笃于因亲。荷同气之间,赞其可妻。遂谐嘉好,实获我心。投老于家,惟欲生男而有室。为翁之婿,尚期小子之成人。菲币将成,副藤有白。
代吴景年为子纳币求氏
父兄契好,岂于一朝一夕之间。男女婚姻,定于载笑载言之顷。所合者道,何假于人。伏承令女四德俱全,得亲戚之情话。而某男某八吟无取,乃门阑之素知。惟相孚之甚深,不自撰其非偶。然纳采虽逾于九载,而御轮姑缓于三周。亦知愿有室,愿有家,其如未及笄,未及冠。今然后可,冬以为期。娶妻如何,以承我事。有义而已,岂在其它。
代回请期兄弟同日娶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以非礼,尚敬简之为宜。兹承馆篚之将,乃有迎期之约。欲速成也。能无从乎。强令试以妆梅,所愧萧然行李。兄弟式相好,情有若于一人。娣姒喜同归,永谐盟于百世。
译代族孙柟兴向屠氏纳采 男家选择配偶,重要的是寻找世代旧盟;女子出嫁,也不必拘泥于是否刚到笄年。如今再次延续世代交好的关系,最可信赖的是乡里的舆论。承蒙令女年幼时就能勤劳,从不违背女师教训;某侄孙某虽然自爱,只怕还不免受乡人议论。谁知有这样的姻缘,竟肯成就夫妻。彼此表示真情而遵循简礼,谨以薄礼前来问名。家中得到贤妇,本来就希望她能承继宗族事务。偏爱她的母亲已经年老,应当早早筹划辅助进食奉养之事。欣喜之情很多,实在难以尽述。代为答复董氏聘娶亡侄之女的启文 女儿许嫁并系上缨带,哪里比得上沿袭旧日亲情;男方交纳聘币,也没有比纳采之初更郑重的了。彼此以真情相通,从简办理也是礼。承蒙令侄是纯正儒者之后,勤于帷帐中的诵读;某侄孙女某有美婿相随,哪里还需要说什么丝边之言。大概这门婚事早已由月老预定,又由乡里舆论托付给冰人。对外并无所求,只知道内助最为急切。勉强接受嘉命,表示真实心意。全家都希望早日成婚,绝不敢拖后。母子正彼此依靠,姑且稍稍等待。回赠嫁妆虽薄,列在副楮中。代黄甥正孙向罗氏聘娶季妹 相隔千里也有一亭长的缘分,幸而结下粉榆般的情谊。两家各自生了儿女,难道不能订下葭玉之盟?或者由友人作媒,借助媒人的撮合。承蒙令侄继承祖业,不被流俗改变;侄女勤于纺织,勉强守住清白门风。如今仍遵循古道,想缔结新盟。况且两家鸡犬相闻,本来就彼此肝胆相通;凤凰卜得吉兆,谁能阻隔这段姻缘?承蒙来问名,恭敬拜谢使者,从此永结友好,正合我愿。荆钗布裙,也说得上适合我家嫁女。衣襟冠缨和綦履,只希望她知道辅佐丈夫侍奉父母。回赠嫁妆虽薄,附在副幅之中。代竺少博滈为儿子颖向吴氏请求确定婚期 两家相距一舍,近来同受教化,两家的婚姻从今日开始。姑且在箱笥礼敬上表示郑重,希望加重这桩美好婚盟。承蒙令女一向熟习女师教训,确实是竹修之女;某男某粗读父亲的书,忝为栎寿的外甥。凤凰卜婚既然相合,纳雁之礼怎敢落后。月在乙丑日当望,日以癸卯为吉。应当乘车迎娶,等待她行笄礼。男子有妻室,正是为了尽侍奉父母的心意;媳妇进门,也要知道妯娌之间不相争的礼数。这里已经寄托了全部愿望,此外还求什么呢?代旅侄孙文焆答复唐氏请求婚期 山岭相连、树荫相接,正是明越相邻;村庄通入杏花之间,哪里还要问郑国齐国是否匹配。昨天既郑重举行了纳采,今日又隆重重申婚盟。承蒙令侄孙某在藕谷吟诗闻香,应当熟知爱莲之说;某女有林下风韵,也颇会吟咏倚竹之诗。今日谈及婚事,等候上天作合。虽然女子已经许嫁,礼数上也足以举行婚礼;然而母亲是否应该前往送行,或许会阻止此事。并非故意要拖延婚姻,只是有难以勉强之处。幸而推迟到来年,再选择吉日。婚姻大事,应当与松萝一样延续百世;情意相通、缓急相助,也希望两家如桃李般成为一家。回赠嫁妆很薄,谨附在副幅中。代族孙霖为儿子灼出赘,请求卢氏确定婚期 两姓结合,早已定下婚盟。六礼的常规,节略而从简举行。这就是古道,实在合乎我的心意。承蒙令女承继苹藻家风,一向熟习承宗的事务;某男生长于菊松门第,粗知父亲所读的书。如今有了姻缘,想成就夫妻。按礼应在季冬择吉,卜得辛卯之日。入赘是因为贫困,难道只是随从流俗?借亲家之情接受教诲,正可仰望清高的岳父。代王得淦为长子向董氏请求确定婚期 八闾结为联姻,同饮龙溪的清水。两姓和好,早有月宫老人撮合的缘分。旧谱仍有余香,新盟更加隆重。承蒙令女春日居于闺阁,闲暇时谨守女师教训;某男在绿幕下长夜读书,学问还很浅。内心固然惭愧配不上,彼此相交却十分真诚。想到男婚女嫁,都希望及时;住处相近而人情相远,何不早日结亲?谨择卜筮的吉日,亲自迎接车轮。希望她成为我家的人,为长子孙后代奠定根基;承继我家的宗族事务,也希望合乎老舅姑的心意。代前人为次子向林氏请求确定婚期 星宿运行,曾借梅窗的光景;月囊系足,实在促成了葭谱中的姻缘。况且有乡里舆论相助,共同成就家庭美好。承蒙令女年纪尚轻,却已有林下之风;某男某在灯下读书略有勤勉,还不足以称为桂坊后裔。内心固然惭愧配不上,彼此相交却十分真诚。也知道男女婚配本应及时,若说婚姻可以权宜早办,那么就请她归于我家。谨此请求确定婚期。如今双方尚未行冠礼、笄礼,暂且各自接受舅姑训导;等到有家有室,希望能够尽到夫妇之伦。恭敬奉上薄礼,谨附藤箱副件。代董氏孙仲答复孙氏请求婚期 门阀相互求亲,本来就是春风中的桃李;门庭多有喜庆,只惭愧没有贵气如芙蓉。只是彼此有明亮的古道之心,又有源源不断的旧日情谊。承蒙说某人有蓬海般铿锵的文赋,已经有很好的声名;某女居于寂寞的杏山之家,粗略遵循柔顺的德行。能够成就夫妻,实在全靠这段姻缘。承蒙送来鲤鱼书信,又过分送来委禽之礼。朱陈两姓结亲的话,从今日起便应缔结婚盟。相距不过百里,哪里妨碍片云般的往来?代吴竹溪为儿子向戴氏订亲 询问雪溪的渡口,近在咫尺;翻阅月宫的婚姻名册,早已有姻缘。曾托青鸾传信,已经用白鲤书信订下盟约。承蒙令女如兰窗仙侣,颇有云英般的风姿;某男是艺圃中的晚生,难以和季方那样的人并列。冒昧凭借芦苇相依的旧交,又图谋结成瓜葛的新亲。幸逢举案齐眉之时,更笃定因亲而亲。承蒙同族兄弟赞同她可以为妻,于是成就美好婚姻,实在合乎我的心意。年老之后归居家中,只希望生男而使他有妻室;作为岳父的女婿,还盼望小儿能够成人。聘币将要备齐,副藤中已有礼单。代吴景年为儿子纳币求亲 父兄之间的交好,哪里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男女婚姻,也是在欢笑谈话之间确定的。彼此相合在于道义,何必假借旁人?承蒙令女四德俱全,又得到亲戚间的赞许;某男某读书作诗没有什么可取,却是门庭之间素来相知的人。只是彼此信任深厚,不再自称不相匹配。然而纳采虽然已经超过九年,迎亲的车驾姑且拖延到三周之后。也知道人人都愿有妻有家,只是她尚未及笄,他尚未加冠。如今既然可以成婚,便以冬季为期。娶妻是为了怎样?就是为了承继我的家事,只有义理而已,哪里还在其他方面。代为答复请期,兄弟同日娶亲 男女婚配合乎正道,适宜的时候就叫作时机。婚姻大事,与其奢侈宁可俭朴。虽然不必拘泥虚文以免失礼,仍以恭敬简朴为宜。如今承蒙送来馆篚,于是有了迎亲日期的约定,正想尽快完成婚事,怎能不听从呢?勉强命人试作妆梅,惭愧行李十分萧然。兄弟彼此亲爱,情谊如同一人;妯娌一同归来,欢喜地与百世婚盟永远和谐。
代吴禔入赘戴请期
生男有室,虽以壮而为期。制礼缘情,早成婚而亦可。自念夫妻之既老,要观子妇之相宜。幸已联盟,敬庸亲迎。及时以进,后兰亭修禊之辰。不日于归,播桃实有蕡之咏。将伸奠雁,先趣临鸾。
代董回陈定日
生而有室,固宜谷旦之差。昏以为期。有感心星之在。欲速成也,能无从乎。第惭竹笥之清风,所恃金兰之雅好。宠来台馈,撞破门罗。却则恐贻不恭,受则罔知所报。蓝桥有日,伫看蓝绶之荣。梅信先春,敢后梅妆之试。敷陈则浅,欣忭维深。
代董回迎物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之非礼,尚敬简以为宜。来下妇仪,俗不能免。分有客馈,人所骇观。以将篚之所施,何盈门之可诧。俟之于着,因宜亲迎之有严。往之汝家,母讶于归之欲速。私忱既布,宿诺母逾。
巫娥志 明 佚名
蜀之眉山,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着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鉅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奕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猗堂,水月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聘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姊,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来此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相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室,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柳丑姿,丹铅弱质。偶得一接光仪,翩然忽动其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裯,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入寝,相与欢乐。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俟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娥对镜台。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兰釭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翌晚生爇韶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今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昵绸缪,一如姊氏。
译代吴禔入赘戴氏,请求确定婚期 男子长大有妻室,虽然通常以壮年为期,但制礼也要顺应情理,早日成婚也可以。我想到夫妻已经年老,正想看看儿子和媳妇是否相宜。幸而婚盟已经定下,恭敬地亲自迎娶。请及时前来,日期在兰亭修禊之后。不久便归于我家,将要唱起桃实丰硕的诗歌。将先行奠雁礼,再赶快迎接新妇。代董氏答复陈氏确定日期 男子长大有妻室,本来应当选择吉日。以婚期定在昏时,正感到心星已经出现。既想尽快成婚,怎能不遵从呢?只是惭愧家中如竹笥般清贫,所凭借的只是金兰般的深厚友谊。承蒙送来台馈,打破了门上的罗网般的贫困。退回去恐怕显得不恭敬,接受了又不知道怎样报答。蓝桥相会已有日期,等着看蓝绶荣光;梅花消息先于春天到来,怎敢落后于试妆梅的吉日。陈述虽浅薄,欣喜却十分深厚。代董氏答复迎亲礼物 男女婚配合乎正道,适宜的时候就叫作时机。婚姻大事,与其奢侈宁可俭朴。虽然不必拘泥虚文以免失礼,仍以恭敬简朴为宜。如今送来妇礼,世俗礼数不能避免。分内有宾客馈赠,旁人看见也会惊异;既然是用来送入礼箱的东西,满门皆有又有什么可惊怪的?等候她在门内举行笄礼,因而郑重亲自迎娶。前往你家时,不要让母亲惊讶于归期过于急迫。私下心意已经说明,旧日约定不会逾越。《巫娥志》 明代 佚名 四川眉山,距离城约一舍,有一座临江的小集镇,住着几百户人家。那里有一座古庙,相传是花蕊夫人费氏的祠堂,显现过许多灵异事迹。庙左有一大姓人家,主人钟声远富有而崇尚礼节,喜欢延请名师。声远的女儿有个外甥叫谢生琏,也是大户人家子弟,来到舅舅家求学。谢生仪容秀美端正,风度清雅高洁,族中同辈都喜欢他,常常一起下棋、饮酒、谈笑、赋诗,只怕谢生偶然离开。钟家在西塾后面新建了一座园子,格外兴盛,园中修建了碧猗堂、水月亭、醉春馆、翠屏轩。谢生喜爱园子幽静雅致,便住在那里休息,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天谢生偶然从外面回来,忽然看见四位女子,年纪将近初笄,姿态轻盈窈窕,正在玩芳亭旁嬉戏。谢生以为她们是表姊,急忙上前作揖,走近才发现都不是。女子们毫不羞怯躲避,谈笑自若。谢生问道:“小姐们误入这里了吗?”其中一人回答:“我们姐妹是东邻花家的女儿。早就听说芳园优美,奇花异卉繁茂,所以相携来这里游玩一次。没想到被郎君看见,幸好没有深深责怪。”谢生以为她们是邻居家的女子,彼此往来,因此并不奇怪。到了夜里将要睡觉时,忽然听见窗棂轧轧作响,好像有人敲推。起身查看,正是白天见到的女子中的一个,闯进屋来,向谢生行礼。她面色和悦、语气温柔,低声说道:“我们这些人姿容如蒲柳般丑陋,姿色不过是丹粉妆成。偶然得以一见您的仪容,忽然动了情,谁也不能自持,实在难以忍耐。所以冒犯禁令来找您,终于违背礼法私自奔来。我恭敬地抱着被褥,愿意侍奉您的枕席。”说完便邀请谢生入寝,两人一起欢爱。谢生戏问:“另外三人在哪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女子说:“姑且等到明夜,再把这份欢乐分给诸位妹妹。”于是随口吟成一首诗:翠翘和金凤钗锁在尘埃中,懒得对着镜台描画长眉。谁来束起白茅求取吉士?我自己题写红叶,托付给良媒。兰灯还没有熄灭,心先已经荡漾;莲步刚刚移动,情意早已摧折。牵着郎君的手问哪里最好,还是绛色帷帐深处,让玉山般的身子倾倒。不一会儿月亮将要西沉,鸡声渐渐响起。女子整理衣服起身说:“我回去了。”于是悄悄离开。第二天晚上,谢生点燃韶香和兰草,打开窗户等待。女子果然又带着一人来到,笑着抚摸谢生说:“今晚的欢乐,愿意让给小妹。”于是回头对妹妹说:“你好好侍奉郎君,做个好新娘。”说完慢步走了出去。妹妹便和谢生同床共枕,亲昵缠绵,和姐姐一样。她性情又聪慧机敏,也能吟诗。诗说:红绳因缘太浅,美好的声音却错失不合;姐妹相互看着,共同怀抱这份情意。偶然陪伴姐姐嫦娥离开月宫,忽然遇见僧孺,拜见
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偶伴姐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郎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妹当分侍帏房,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恨寂寥。潮信有期应自觉,花魂无主为谁销?愁颦柳叶凝新黛,笑靥桃花映绛绡。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每到春时懒倍添,绿窗慵把绣针拈。奇逢讵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耦,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天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低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妹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赠。三妹亦以银镯翠钿耳珰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尔新婚,宜家宜室。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飏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初鸿惊兮巧周旋,忽鸐举兮何蹁跹。云环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羗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愁而阒寂,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飚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紫箫咽兮夜亡哗,宝篆香袅兮烛垂花。
译云阶之上。春意催生,玉藻垂在鸳鸯帐上;香气喷涌,金莲般的双足脱下了凤头鞋。从此开始鱼水般的欢爱,愿两人的感情长久和谐,直到百年。吟诵完毕,女子婉转地告辞回去。生嘱咐她再来,女子说:“不要多说。我总不会让郎君独自睡宿的。”这天晚上,大姊又把三姨送来。生想把她们都留下,三姨推辞说:“等郎君做过四次新郎以后,我们姊妹便轮流侍奉在帏帐之中,如此周而复始罢了。”生便与三妹亲近,并索要她的诗。她回答说:“惭愧,我没有曹植七步成诗的才华,又不是二姊的对手,哪里有这样的才能呢?”生坚持请求,她才吟诵道:兰房中悄无声息,长夜漫漫,独自对着将尽的残灯,怨恨寂寞冷清。潮汐有定期,想来应当自知;花魂无所归属,又为谁消散呢?忧愁使柳叶般的眉毛凝聚新黛,含笑的桃花面颊映照着深红色的绡衣。这是前世的因缘,今日终于结合;上天让我长久陪伴董家娇美的女子。不一会儿,雨止云散,银河横斜,北斗星西落。她收拢衣袖起身,略微整理残妆,对生说:“今晚四姨和郎君结为夫妇,我们姊妹不能全都出去,大姊只应当把她送到这里罢了。”第二天夜里二更时分,四姨果然盛装打扮,和姊姊一同来到生处,行了夫妇之礼,立下海誓山盟,互诉幽深情意。她也作了一首近体诗:每到春天,懒意便格外增添;对着绿窗,懒得拿起绣花针。哪里料到一次奇异的相逢,竟能结成鸳鸯伴侣;哪里期望过吉祥的占卜,竟能应验凤凰之卜。鬓发凌乱,乌黑的发髻如云般纷扰;双手笼在红袖中,玉一般的手指纤细修长。四颗明珠全都价值连城,谁像郎君这样,竟能把它们全都得到?从这以后,众女子轮流值班,每晚有两人侍奉生就寝。生只是个白面书生,却得到这奇异的配偶;浓烈的情意和娇媚的情态,使他一天比一天眷恋。依偎在翠色与红色之间,应酬享乐都来不及,只愿学鸳鸯那样相伴到老,不愿听杜鹃悲啼。可是美好的景象难以长留,佳期也容易受到阻隔。将近一个多月时,父母催促生回家娶亲。众女子听说后都来和他告别,一同在书斋住宿。生对她们一一温存,使自己的恩爱平均施予每人。天将破晓,大姊对生说:“我们四人是同堂姊妹,都是闺阁中的处女。昨天偶然窥见园中景色,便沾染了许多露水。承蒙你不嫌弃我们,均蒙你深深怜爱。正要寻访配偶,却忽然面临离别。长久的遗恨,这哪里有尽头呢!但愿你始终怀念旧日的欢爱,幸好不要把我们远远抛弃。成亲以后,希望你找机会再来。我们姊妹一定踮脚远望,等候郎君在翠屏轩下。”说完,便拔下一支金制掩鬓赠给他。三妹也拿出银镯、翠钿和耳珰送上,说:“回去送给你的妻子,略微表达结交亲爱的心意。”众人各自洒泪告别。生把这些东西收拾在书笼中,回到家时婚期已经临近。新婚燕尔,家庭和顺美满;然而对四位女子的思念,也从未放下。满月之后,妻子回娘家省亲。生独守空枕,忽然梦见与四位女子相会,交欢如同平常。三姨起身说:“和郎君久别,没有什么可以使你欢娱,请让我跳一曲回风舞。”于是展开翠色衣裳,翻动罗袖;即使是赵飞燕的轻盈、公孙大娘的神速,也不足以比拟她的奇妙。舞毕,大姊便作《回风曲》,唱道:“有位美好的女子啊,是邦国中的佳媛;佩戴明月般的玉饰啊,以兰荃编成佩带。轻盈的身躯啊,仿佛能在手掌上飞扬;长长的衣袖啊,在宴席前翻飞。起初如鸿雁受惊啊,巧妙地周旋;忽然如鸐鸟高举啊,何等翩跹。云环坠落啊,玉耳珰摇动;彩饰的席面上啊,珠钿散落。多么婉转啊,又妖媚而美丽。奇妙无人能敌啊,精妙无人能传。忽然低下又昂起啊,舞已结束;可叹这美好的长夜啊,竟长得如同一年。”二姨于是拿玉箫交给四姨,说:“妹妹非常擅长这个,愿你不要吝惜才艺。姐姐依着你的箫声唱和,难道不好吗?”四妹欣然说:“这样当然好。”不一会儿便吹奏了三遍。箫声清越而和谐,婉转而娇媚,含着幽愁和寂静,仿佛夜露中凄清寒冷的蝉声,又像秋云乘着清新的疾风。大姊也收敛眉黛,歌唱着应和,唱道:紫箫声呜咽,夜里再没有喧哗;宝篆香袅袅升起,烛泪垂下如花。银河将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脱花钿兮收明珰,舒衾裯兮归洞房,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宵独长。悲白日兮上扶桑。
译要隐没,长夜将要结束;姑且逍遥片刻,暂且以此为欢。摘下花钿,收起明珰;铺开被褥,回到洞房。彼此交颈,如同鸳鸯;银漏滴水将尽,短短的夜晚却独自显得漫长。悲叹白日即将升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相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生女留连眷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难。伏枕淹淹,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帷幔蔽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珰,左一人而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置于旧处,皆吻合。即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辽阳海神传 明 蔡羽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货,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获多少,为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既皆落寞,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它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意,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觉异香氤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错愕,不知所为。亟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数十,寂然不应,愈惶急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少顷又闻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垆,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帨,或捧盘匜,或擎如意,或举殽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
译正听得入神,忽然谯楼响起号角,钟声在楼宇间回荡。生推开枕头,打着呵欠伸懒腰,才知道原来是南柯一梦。并且把梦中记得的歌词都想了起来,于是起身记录下来。随后借口完成学业,前往舅舅家。众女子庆幸生再次到来,对他的眷顾比从前更加深厚。生把梦中的事情告诉她们,女子说:“这是夫妻彼此思念太深,所以显现在梦里,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生的女儿留在那里依恋不舍,足有半个多月没有和舅舅见面。舅舅起了疑心,一天晚上偷偷出来窥看生在做什么,只见生正和众女子赏月,谈笑浓烈,便立即进去叫生,众女子倏忽惊散。舅舅再三追问,生始终不肯说出详细情形。舅舅对舅母说:“园圃宽阔,竹木繁多,难道没有花月之妖,或者水石之怪吗?琏又生得英俊,难道不会被它们迷惑?必须把他送回去,恐怕时间久了会因此得病。”于是命仆人送生回家。回家不到半年,生因为思念那些女子,果然得了重病。精神恍惚,言语艰难。伏在枕上病恹恹的,久久不能痊愈。声远亲自前往探视,把以前的事情全部告诉生的父母。生的父亲再三询问,生才说出实情。又拿出所得的诗词,以及金掩鬓等物给他们看,原来全都是泥捏成的。父亲知道他是被邪祟侵扰,于是和舅舅一同到园中查访,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于是到花蕊庙求签,经过东廊一间小室,帷幔遮掩,几乎无人到此。揭开帷幔观看,只见题写着“巫山神女之位”,里面塑着四位美姬的像。东边坐着的那一尊少了一支掩鬓;右边两尊手臂上缺少两只镯子,耳朵上少了两只珰;左边一尊少了一枚花钿。生父大为惊讶,把泥塑的物件放回原处,件件都能吻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一人〕 于是砸碎了那些塑像,沉入江中后回去。从此过了一个多月,生的病也痊愈了,怪异的鬼魅便绝迹了。《辽阳海神传》 明 蔡羽 程宰,字士贤,是徽州人。正德初年,他和哥哥某人带着大量货物到辽阳经商。几年间处处失利,辗转把本钱耗尽。徽州的风俗是经商的人通常几年才回家一次。他的妻子、子女和宗族亲党,全都根据他获得的多少来判断他有无才干,并决定对他的爱憎。程氏兄弟既然都落魄失意,羞惭悲苦,回乡也没有希望,于是受雇于其他商人,替人掌管账目来糊口。兄弟二人住在相连的房屋中,压抑愤懑,几乎无法活下去。到了戊寅年秋天,又过了几年。辽阳天气早寒,一天晚上风雨突然大作,程宰已经拥被上床,苦于寒冷而思念家乡。他披衣起身坐着,悲歌长叹,恨不得马上死去。当时灯烛已经熄灭,又没有月光。忽然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几乎和白天一样,室内的各种物件连细毛都能数清。正疑惑之间,又觉得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风雨声停止,寒气顿时消失。程宰更加惊愕,不知如何是好。他急忙开门出去察看,却见风雨阴暗寒冷依旧。关门进入房间,里面却已经是另一个境界。他怀疑是鬼物幻化,高声呼喊怪物,希望哥哥能听见。哥哥的卧室只隔着一堵土墙,他连续喊了几十声,仍寂静无应,越发惶急而无计可施。于是拉过被子蒙住头,朝着墙躺下。不一会儿,又听见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钟磬之声,从东南方传来。起初声音还很远,片刻间已经进入房中了。他回头偷偷观看,只见三位美人,都面如朱颜、鬓发乌黑,明眸皓齿,年纪大约二十岁。她们戴着华美的冠帔,盛装打扮,像世间图画中后妃的模样。全身上下都是金翠珠玉,光彩交相辉映,令人无法辨识。容貌和风度耀眼惊心,真是天上的人。前后左右有数百名侍女,也都美丽艳妍。有的提香炉,有的挥扇,有的张伞盖,有的佩剑,有的持节,有的捧着器物和礼币,有的拿着花烛,有的夹着图书,有的排列珍宝玩物,有的扛着旌旗仪仗,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拿着巾帨,有的捧着盘子和水器,有的擎着如意,有的举着菜肴果品,有的陈设屏障,有的铺设几案筵席,有的演
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有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至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追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与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蘖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粘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未?”遂连酌数卮,精神愈开,愈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寝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宛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君勿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泄漏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粉骨碎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无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嘱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
译奏音乐。虽然纷杂拥挤,但队列整齐,丝毫不乱。房间不过一丈见方,数百人各自操持事务,进退周旋,宽绰有余,看不出狭窄。门窗都关着,不知她们从哪里进来。片刻后,一个戴冠穿帔的女子来到床前,抚着程宰微笑说:“果然睡熟了吗!我不是来祸害人的,你我有前世的缘分,所以来亲近你,你为什么这样怀疑我?况且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一定不会离开;你即使大声呼喊一整夜,哥哥也必定听不见,只是白白使自己受苦罢了。快起来,快起来。”程宰暗自估量,这东西灵异变化如此神奇,不是仙人就是鬼。若真想祸害我,即使躺着不起身,难道就能躲过去吗?况且她既然说彼此有前世的缘分,也许并没有害处。于是他推开枕头下床,匍匐向前跪拜说:“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恭敬迎接,实在应该死上万次,伏望您慈悲怜悯。”美人伸手扶他起来,安慰他不要害怕,便和他面向南同坐。另两人东西相对而坐,都说今夜的相会绝非偶然,千万不要自己产生疑虑而阻隔。于是命侍女摆酒进食,食物都是生平从未见过的。刚举箸品尝,珍奇美味异常,心胸顿时舒畅。不久有人用红玉莲花杯进酒,那杯子也极大,大约能容一升酒。程宰平素少饮酒,坚决推辞说不能胜任。美人笑道:“郎君害怕醉吗?这不是人间用曲蘖酿成的酒,怎么能一概把它当作使人发狂的药来怀疑呢?”于是亲自举杯送到程宰面前,程宰不得已吸饮一口。酒液浓稠如饴糖,却格外爽滑,几乎不粘牙齿。甘甜芳香而清冽,即使醴泉甘露也比不上。不知不觉一杯全喝尽了。美人又笑说:“郎君现在相信我了吧?”于是接连饮了几杯,精神更加舒畅,也更加没有醉意。每次行酒,必定八音齐奏,声调清越和谐,使人产生超脱凡尘、遗弃尘世的想法。酒宴将尽,东西两边的美人起身说:“夜已经深了,郎君和夫人可以就寝了。”于是替他们撩起帷帐、拂拭枕头后离去。其余侍女也都跟着散去。所有器物转眼间全都不见了。门仍然关着,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出去的。只留下那位同坐的美人,两人一起解衣登床。这时帷帐、被褥和寝枕全都变成极其珍奇的物品,不再是先前那些东西。程宰虽然惊骇诧异,心中却也十分悸动。美人慢慢解开发髻,头发黑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几乎有一丈多长。肌肤光滑莹润,凝脂也比不上。她侧身靠近程宰,身材丰满有余,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程宰在这时神魂飘荡,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不久,两人交合,红色的液体流溢满席。她时而喜悦,时而惊惧,时而亲近,时而躲避,娇羞怯弱,婉转难支,确实是处女。程宰喜出望外,美人也对他格外眷恋,便说:“世间花月之妖、飞禽走兽之怪,往往会害人,所以被人憎恶。我并不是那一类,郎君不要怀疑。虽然不能给郎君带来很大的益处,却可以使郎君身体健康强健,财用略微充足。倘若遇到患难,也可以替你周旋,只是不应泄露出去。从今以后,我应当长久侍奉你的枕席,不敢废弃。即使是哥哥这样的至亲,也千万不要告诉他。一旦说出去,大祸就会接连而来,我也无法替你谋划了!”程宰听了十分欢喜,合掌发誓说:“我本是凡俗卑贱之人,承蒙真仙厚重的恩德,遗憾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既然承受您的法旨,岂敢不铭记在心?倘若违背最初的诺言,即使九死也毫无悔恨!”发誓完毕,美人搂着程宰的脖子说:“我不是仙人,实际上是海神。因为和你有很久以前的缘分,所以来亲近你。” 忽然邻舍的鸡叫了两遍。美人披衣起身说:“我今天要走了,夜里还会再来,郎君要好好保重自己。”说完,昨夜的两位美人和众侍女一齐来到,纷纷说贺词。她们洗漱、严整妆容,簇拥着走出去。美人拉着程宰的手,嘱咐他不要泄露此事,反复叮咛,再三回头,不忍片刻离开,爱恋深厚之意无法形容。程宰更加欣喜若狂,不能自我控制。转
转盼间,已失所在。缔观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土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盟誓之类,皆历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今晨汝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慕想,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閴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
译眼之间,美人已经不见踪影。仔细看门扇,仍像昨夜一样紧闭。回头看房中,土炕、粗布被子、荆条筐和芦席都依旧如故,刚才那些奇异华美的东西全都没有了。程宰茫然若失地说:“难道这是梦吗?”然而想到饮食、笑语、交合、盟誓等情形,全都清清楚楚,绝不是梦境。而且疑惑又欢喜,过了一会儿天色已亮,能够看清物件,他便出门到哥哥的房间。哥哥大为惊骇,说:“今天早晨你的神采飞扬,和昨天突然不同了,这是为什么?”程宰怕被怀疑,谎称:“这些年失意,回乡无期;昨晚思念家乡,愁思特别深切;辗转悲叹,整夜没有睡。哥哥一定听见了,哪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反而说我神采飞扬呢?”哥哥说:“我也苦于寒冷,思念家乡而不能入睡。静静听你的房间,始终寂静无声。什么时候听到过你的悲叹声呢?”
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骇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暑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户,虔想以伺。及更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彻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裀,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则来,鸡鸣则去,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虽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它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者,皆非此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蕊,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室矣。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磋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耶!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至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曰:“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耶?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蘖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曰:“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病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涌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段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什八矣,尚存麄者什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已厚,归计又急,止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报,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晒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期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年,今上中兴,海宇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大者如此。余细弗录。
译不久商伙们一同到来,见到程宰的容色,也都非常惊异,说法和他哥哥相同。程宰只是连声答应,谦逊地加以掩饰。然而程宰自己也觉得神思清明,肌肤润泽细腻,比从前强健许多,心中暗自欢喜,只怕美人不再来了。这一天他频频看着日影,恨不得它快些移动。刚到日晡时分,便借口肚子疼,进屋关上门,虔诚地思念着等待。等到初更鼓响,屋中忽然又明亮起来,宛如昨夜。不一会儿,两个香炉在前面引导,美人来了。侍女只有几人,仪仗随从不再像从前那样盛大,那两位美人也没有再来。美人笑说:“郎君果然这样有心,只要始终如一就好。”便命侍女摆酒进食,珍贵丰盛如昨夜。欢笑戏谑,比从前更加亲密。不久撤去酒席就寝,侍女又散去。回头看床褥,果然又叠满锦绣,却没有看见是谁铺设的。程宰暗想:“我姑且假装跌到床下,试试看她会怎样。”正要转身,屋中却已经全都铺满锦褥,地面没有一寸空隙。这一夜两人缠绵交好,更加亲密。清晨鸡叫两遍,她又起身梳洗离去。从此以后,入定时她便来,鸡鸣时她便走,几乎每晚如此,从无空缺。虽然屋中言语喧闹,音乐不断奏响,哥哥的房间明明很近,却始终听不见,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术。程宰每当心里想要什么,只要抬眼便能得到,神速到了极点。一天晚上偶然想吃新鲜荔枝,立刻就有带叶的一百多颗,香气、滋味和色泽都珍奇绝美。另一天晚上又想到杨梅,立刻便有一枝白色的杨梅,长三四尺,有二百多颗,甘甜美味异常,叶子也特别鲜嫩;吃完之后忽然就不见了。当时已经是深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何况这两种东西都不是当地所产。又一天晚上谈到鹦鹉,程宰说:“听说有白色的鹦鹉,可惜没有见过。”转眼之间,已经有几只鹦鹉出现在面前飞舞,白色和五色的各占一半。有的诵读佛经,有的歌唱诗赋,全都用汉音。一天,市场上有个大商人出售两颗宝石,所谓硬红,颜色像桃花花蕊,比拇指还大,索价百金。程宰偶然看见,当晚便谈起这件事。美人拍掌笑道:“夏天的虫子不能和它谈论冰,我看果然如此!”话音刚落,满屋便都是奇异宝物:有高达一丈多的珊瑚,有像鹅卵那么大的明珠,有像栲栳那么大的五色宝石,光彩耀眼,不能正视。转眼之间,房间又忽然空了。此后两人亲密日久,谈到往年经商亏损的事情,程宰不觉叹息。美人又拍掌说:“正欢快适意时,却用世俗的事情来烦扰心思,为什么不能这样洒脱呢!不过,这本来就是郎君的事业,也没有什么奇怪。”话音刚落,眼前便堆满金银,从地面一直堆到屋梁,也不知道有多少。美人指着金银问程宰:“你想要这些吗?”程宰极其艳羡,想要取一些。美人用筷子夹起面前的一片肉,扔到程宰脸上说:“这片肉能粘在你的脸上吗?”程宰说:“这是别人的肉,怎么能粘到我的脸上呢?”美人笑着指着金银说:“这些也是别人的东西,怎么能成为你的所有呢?你想取也不是不可以,但不是分内的东西,不能成为福气,只会招来祸患罢了!我怎么忍心给你带来祸患呢?你想要这些东西,可以自己经营,我会帮助你的。” 当时是己卯年初夏,有个贩卖药材的人,其他药材都卖光了,唯独剩下黄蘖和大黄各一千多斤,卖不出去,几乎想要丢弃后离开。美人对程宰说:“这些货可以囤积,不久就会大卖。”程宰有十多两银子的佣金,便全部拿来买下药材回去。他哥哥说弟弟疯了,不停地责骂。几天后疫病大规模流行,其他店里的这两种药全都缺货,价格立刻暴涨,果然获利五百多金。又有个荆地商人贩卖彩缎,途中遇到湿热天气,货物有一半以上发霉长斑,日夜哭泣。美人对程宰说:“这些也可以囤积。”于是程宰用五百金买下,得到四百多匹。哥哥又不停跺脚,说弟弟福薄,得到这种非分之财也会随即丧失,并为此悲泣。商伙中没有不责怪他、暗中讥笑他的。一个多月后,逆藩宸濠在江西反叛,朝廷急忙调辽东军队南下征讨。出兵日期极为紧迫,军装和军旗须在早晚之间备齐,丝帛价格飞涨,程宰囤积的彩缎于是涨到三倍价格卖出。庚辰年秋天,有个苏州人贩来三万多匹布,已经卖掉十分之八,还剩下粗布十分之二。忽然听说母亲去世,急忙要回去奔丧。美人又对程宰说:“这些也可以囤积。”程宰去询问商价时,苏州人已经获利丰厚,又急着回去,只收回本钱便离开了。据说程宰用一千金买下了六千多匹布。第二年辛巳三月,武宗去世,天下服丧。辽阳既然极其偏远,布又不是当地特产,价格便突然大涨,程宰又获利三倍。像这样反复获利,无法全部记录;四五年间,辗转积累了数万金,几乎超过往年所亏损的十倍。宸濠叛乱时,人心危险惊恐,流言不断传来。有人说他已经占据南都即位,有人说叛军已经渡过淮河,有人说已经经过临清,接近德州。一天之内有几次不同的报告,没人知道真假。程宰思念家乡,心中非常不安,私下询问美人。美人笑道:“真正的天子就在湖湘之间,那些人算什么?只会加速死亡罢了,很快就要被擒获,有什么可忧虑的!”当时是七月下旬。一个多月后消息传来,叛军果然在这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宰起初听到真正的天子在湖湘的说法,担心江南再次遭遇变乱,越发疑惧。美人摇头说:“没事,没事。国家的福运长久,天下很快就会享受太平之福,近在一两年之内。”程宰再问详情,她说:“期限已经临近了,何必预先知道呢。”又过了一年,当今皇帝中兴,天下从变乱中恢复,全部如美人所说。像这样应验得最明显的大事还有很多,细节就不记录了。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祗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祀,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謟耳。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物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是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身变化,无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又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皆吾同姓,否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无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接应不暇。有时或自吹笙,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程者,无不至也。两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曰:“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歔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适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侍女仪从,一时皆集。箫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汍澜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丁宁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始瞥然而去。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观,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恸,才号一声,兄则惊呼问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乃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
译另一天晚上,程宰问:“天堂、地狱以及因果报应的说法,真的有吗?”美人说:“行善便降下百种祥瑞,行恶便降下百种灾殃。内心所感召的,各自按照同类相应,这是事物的自然规律。”“如果说冥冥之中一定有主宰者,分毫不差地比较轻重,以施行惩罚和奖赏,那么作为神祇,不也太劳累了吗?轮回的说法有吗?”她说:“佛教认为有,是欺骗人的;儒家认为没有,也同样是欺骗人的。人有真元完固的,形体虽然死亡,灵性却还存在。投胎夺舍,偶尔也有,但亿万人中只有一两个。”“人死后成为厉鬼,有吗?”她说:“精神没有消散,又无所依归,往往凭借物件成为厉鬼,这就是所谓游魂作怪。”“人间祭祀时,鬼神会享用祭品,有吗?”她说:“精诚达到极点,一气相感相通,自然会来临;如果不是鬼神所属的对象而祭祀,只是白白自我谄媚罢了。这就是所谓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祀,百姓不祭祀非本族的鬼神。”“人会变化成为异类,是什么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她说:“这和异类变化成人是同一个道理。”“人能够成为神仙,是什么原因?”她说:“异类尚且能够变化成人,何况人和仙本来只相差一个层次,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雷神的变化神奇,往往留下踪迹,是什么原因?”她说:“阳气能够变化,这是自然之理。人尚且能有多少智慧和技巧,何况雷是至阳之物,它所产生的神奇变化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龙能够变化,大小没有定数,是什么原因?”她说:“龙也是至阳之物,所以能够屈伸身躯、变化形态,没有什么可问的。”“蜃气能够幻化出山川、城郭、楼台和人物的形状,是什么原因?”她说:“天地精明之气游动变化,没有固定形态;天地之间存在的事物,有时会自然显现。这可以验证天地生育万物的机制,也就是所谓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哪里是蜃能够幻化出来的呢?”程宰平生所疑惑的事情,她都替他剖析清楚了,言辞旨意明白婉转,仿佛指给他看手掌中的东西。程宰又问:“美人姓什么?”她说:“我既然是海神,有什么姓氏呢?姓氏多了,天下人都可以和我同姓;否则,我连一个姓也没有。”“有父母亲戚吗?”她说:“既然没有姓氏,哪里会有亲戚?多说,天下人全都是我的同胞;少说,则完全没有亲属关系。”“你有多少岁了?”她说:“既然没有出生,哪里有年岁?多说,超过千岁;少说,则连一岁也没有。”她说的话大多都像这样。到了嘉靖甲申年,前后已有七年,她每晚必来,气候全都像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乐法曲不断出现,变化无穷,耳目应接不暇。有时她亲自吹笙、弹琴,高声歌唱、击筑,声音一定高入云表,不再是人世间的声音。凡是能够使程宰欢乐的事,无不出现。两人的情意缠绵更加牢固。一天晚上,程宰忽然思念家乡,对美人说:“我离家已经二十年了。从前因为经商亏损,不敢说回去。如今蒙受您的大恩,财富丰饶超过预期。我想暂且和哥哥回去祭扫祖坟,见一见妻子儿女,随后就应当再来,永远侍奉您欢好,约定一年之内回来。请问可以吗?”美人抽泣叹息说:“几年的情好,果然就到此为止了吗?郎君应当好自珍重,努力为将来谋求福分!”说完,悲伤得不能自已。程宰大为惊骇,说:“我只是请假回去祭扫,一定很快回来,以谋求日后的相会,怎么敢辜负您的恩情和私爱,夫人却突然要这样弃我而去呢?”美人哭着说:“这是命数注定,并不关乎你我。郎君刚才所说的话,本来就是命数要让我们永远诀别了!”话还没说完,先前同来的两位美人以及众侍女和仪仗随从,一时全都聚集而来。箫韶之乐交替奏响,宴会如同当初。美人亲自起身斟酒劝程宰,追述往昔的情事。每说一句话,必定泪流满面、哽咽不止。程宰也为她长声痛哭,后悔自己失言。两人依依不舍,直到半夜,众女子上前禀告:“大数已经结束,法驾已经准备好了。请快上路,不必独自悲伤。”美人仍拉着程宰的手哭着说:“你将要遇到三次大难,届时应当警醒反省,到了时候我自会来救助你。度过这些之后,你终身清平吉祥,再也没有悔恨忧患。等你活到九九之年,我会在蓬莱三岛等你,继续前盟。你也应当使心地清净,努力行善,以符合我的期望。虽然身体和你相隔遥远,但你的行动,我一定知道。万一你堕落,自然会触犯天律,我也无可奈何。后会遥远,努力吧,努力吧!”她反复叮咛,足有十多遍。程宰这时神志全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不久邻里的鸡群一起啼叫,催促启程更加急迫,于是她们执手哭泣告别而去,仍然再三回头张望,最后才倏忽离去。当时蟋蟀悲鸣,孤灯将灭,片刻之间,恍如隔了一世。程宰急忙开门出去观看,只见启明星在东方升起,银河向西转移,悲风萧瑟,只有铁马叮当作响罢了。内心的感情迸发出来,不觉悲痛号哭,刚喊了一声,哥哥便惊呼询问原因,原来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聋了。哥哥再三详细追问,程宰估计无法隐瞒,便把相会的始末以及财富丰裕的原因全部说了出来。哥哥才惊骇醒悟,两人一同向南遥望叩拜。天亮后,城内城外全都传遍了这件事。程宰从此整天郁郁不乐,仿佛处在丧失配偶的悲痛中。于是整理行装南归,让哥哥先运送货物,从潞河上船;自己则骑快马从京师出居庸关,到大同探望叔父,逗留了好几天还没有出发。
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东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速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入。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奸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孤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佥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午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年已六秩,容色只如四十许人。足微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志许生奇遇 唐 佚名
汝阴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晳,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常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乃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渐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媛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侍女扶入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袿■,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所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椀,皆黄金隐起,错以玫瑰。金罍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上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
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眩,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何官也?”曰:“是嵩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又援笔作飞鸿目送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微睨而笑曰:“既为吉士感帨之机,又玷上客挂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狎。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
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与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亘相通。中堂高会,酣饮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遣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雅善玄素养生之术,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省岳,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归去,不知所在也。
〖注:■,衤+属,音蜀,连腰衣也。〗
志舒生遇异 唐 佚名
译忽然一天晚上,梦见美人非常急切地催促他离开,说:“灾祸将要到了,你还在这里徘徊吗?”程宰想起她先前的话,第二天早晨便告辞。然而叔父殷勤挽留设宴送行,直到傍晚才出城。当时天已经昏黑,便寄宿在旅馆。这天夜里三更,又梦见美人,接连催促他赶快出发,说:“大难将要到了,再迟一点就逃不掉了!”程宰惊醒,策马向东奔跑四五里。忽然听见炮声接连响起,回头望向城外,只见火炬四处燃起,照得天空如同白昼。原来叛军杀死了都御史张文锦,胁迫城内外的壮丁一同叛乱。到了居庸关,夜里住在关外。又梦见美人催促他赶快过关,说:“再迟一会儿,必定有被关押入狱的忧患!”程宰又惊醒,敲关等候开门,抢先进入。走了几里,宣府的公文传到,凡是从大同入关的人,除公差和吏员之外,全都要戴上刑具下狱审问,因为担心有奸细混入京城。这一夜和程宰一同住宿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有的被拘禁半年才释放,有的死在狱中。程宰上船后,把自己得以逃脱的原因详细告诉哥哥,感念不已。船行到高邮湖时,天空云层突然变黑,狂风怒号,孤舟颠荡得像簸箕一样。不一会儿两根桅杆都折断了,舵也零散如粉,转眼就要倾覆。忽然听见奇异的香气充满船中,风立刻停止。不久黑雾四处散开,其中出现一片彩云,正好停在船上,美人就在云中。她腰部以上,连毫发都看得清清楚楚;腰部以下则被霞光遮蔽,无法辨认。程宰悲伤感动到了极点,眼泪鼻涕一起流下,远远望着她叩头。美人也在云端举手还礼,容貌神色仍像从前一样依依不舍。船夫们都看不见她,过了很久,她才隐没。从此以后便彻底断绝了往来。戊子年初夏,我在京师听说这件事,还在半信半疑之间。恰好某位佥宪和某位总戎从辽阳进京,把事情说得非常详细。然而我仍未听到大同以后的事情。今年丙午年我在南院,有客人说程宰来游览雨花台,于是便派人邀请他一同前来,询问事情始末。程宰原本是儒家子弟,年轻时曾读书,他的叙述清清楚楚,原委完整。而且他已经六十岁,容貌却只像四十岁左右的人。这足以证明他遇到异人的事情确实无疑,也说明从前听说的事情并没有错。于是写作《辽阳海神传》。《志许生奇遇》 唐 佚名 汝阴有个男子姓许,年少时父亲便去世了。他相貌白净,仪态俊美,喜欢穿鲜艳的衣服、骑良马,纵情游乐驰骋,没有节制。他常常牵着黄狗到荒僻的山涧中追逐野兽,疲倦后便在大树下休息。大树高一百多尺,树围有几十围,高大的枝干向旁边挺立,垂下的树荫覆盖数亩地。他仰头观看时,看见树上悬着一个五色彩囊,以为是有人误遗在这里,便取回家,但囊口的结无法解开,十分喜爱而觉得奇异,将它放在巾箱中。傍晚时分,彩囊化成一名女子,她手里拿着名帖,径直走来,说:“王女郎派我来问候。”送上名帖后便离去了。不久,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渐渐听到车马声。许生走出门,看见一列列蜡烛排列着,有一位少年骑着公马,带着十多个骑从在前面直奔许生而来,说:“小妹相貌粗陋,却私下仰慕您的盛德,想把这位美人托付给君子,可以吗?”许生因为对方神异,不敢强行推辞。少年立即命身边人洒扫洁净房间。不一会儿,女子的车到了,光彩和香气充满道路,几十名侍女骑马随行,也都容貌美丽。她们拿着步障簇拥女郎下车,引她进入另一间房。帷帐、褥席一应俱全。家人大为惊讶,人人都看得见。少年催促许生沐浴,送上新衣。侍女扶他进入女子的房间。女郎十六七岁,艳丽无双,穿着青色的袿衣和■,珠翠交错璀璨。女郎走下台阶回拜,双方行礼完毕,少年才离去。房中设置着云母屏风和芙蓉色翠帐,用鹿瑞锦帐幛映照四壁。大摆珍奇菜肴,其中有许多奇异水果,甘甜鲜美、香气浓郁,都不是人间通常能吃到的。器具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碗,全都以黄金浮雕制成,并镶嵌玫瑰石。金罍中盛着车师菊酒,香气浓烈。座上放着连心蜡烛,都是用紫玉制成烛盘,光明如同白昼。许生一向轻浮放纵,又被这些珍奇华美之物夸耀迷惑,心中十分喜悦。坐定后问道:“我这个鄙陋之人,住在狭小简陋的屋舍中,没想到竟能承蒙您这样屈尊光临。欢喜和惶恐交集,不知如何是好。”女子回答说:“家父是中乐南部将军,并不因为女儿幽微卑贱,便想让我托身于君子,亲自承受您的砥砺教诲。幸逢这次美好的相会,内心实在非常欣喜。”许生又问:“南部将军是什么官职?”女子说:“这是嵩君所辖的别部,约如古代的四镇将军。”酒喝到兴浓时,许生叹道:“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竟让我见到这样的美人。她的言辞声韵清雅妩媚,实在不是我平日所能听闻。”他又拿笔作了一曲《飞鸿目送之曲》,女子弯曲脖颈歌唱,为许生劝酒。声音清越而又哀婉畅达,姿态放纵飘逸,几乎不能自持。许生难以抑制情欲,突然上前拥抱她。她仍微微斜眼看着许生笑道:“既然使吉士感受到佩巾的机会,又玷污了上客挂缨的笑谈,您觉得如何?”于是回头命人撤去筵席、熄灭蜡烛,进入帷帐,任意亲昵欢爱。她肌肤丰润,骨骼柔弱,柔滑如饴糖。第二天把家人全部召来,大行妇人礼仪,赏赐十分丰厚。过了三天,先前那位少年又来了,说:“家父感激惭愧至深,希望能够见到您,让我来迎接。”于是许生和他一同离去。到了先前打猎的地方,已经没有那棵大树了,只见朱红大门和白色墙壁,仿佛如今大官府邸。左右排列着兵卫,都迎上来拜见。少年引他进去,只见府君戴着平天帻,穿着绛纱衣,坐在高殿之上,庭院中排列戟,设置旌旗。许生拜见,府君起身作揖,请他登阶。慰劳他说:“小女年幼时便失去依靠,幸而能够侍奉高明之士,我感激庆幸得无以复加。然而这也是冥冥中的约定和神灵的契合,若不是至情彼此感应,怎么能达到这样呢!”许生道谢后,便和府君进入内宅。门庭宫宇深邃,环廊曲阁,彼此连通延伸。中堂举行盛大宴会,正在尽情饮酒。于是命人奏乐,丝竹交错,曲调新奇。歌妓数十人,都是妍丽绝色。宴会结束后,府君用金帛厚重地送给他,又资助仆人和马匹,许家的生活便富足起来。还在里中为他建造住宅,极其丰盛华丽。女郎很擅长玄素养生之术,许生的体力和精神清爽程度,比平常强健了一倍。由此可知她确实是神人。后来每次许生外出巡行山岳,女郎都跟随在旁。府君总是赠送丰厚的礼物。几十年间生了五个儿子,女郎的姿色却没有减损。后来许生去世,她便带着许生离去,不知去了哪里。〖注:■字由“衤”和“属”组成,音同“蜀”,是连接腰部的衣服。〗 《志舒生遇异》 唐 佚名
舒大才,云间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麟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大才异之,舣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中,心不自主,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婢献茶,继以酒馔。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一曰:
花艳吐枝红倚雨,柳烟垂线绿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静阁虚帘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望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其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欲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跪而言曰:“律昭大法,礼顺人情。趯趯之螽斯传声,喓喓之草虫即应。何以入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乱红初着雨,絮飘轻白似迎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鸿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捱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风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讲幽欢。天明起视,乃一古祠,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侍两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痴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处,联诗数篇,不及备载。
集美人名诗》清如皋冒襄辟疆着
序
唐人比红儿诗百章,以一美人而形之以百美人也。想红儿,因想见似红儿者。辟疆无所想,即见美人于千载一堂上,为诗歌,被之丝竹肉,无不可。美人中有遇者,有不遇者;有忌者,有不忌者,见辟疆而皆屈膝,快知遇,道万福。辟疆胡以邀宠于美人哉!辟疆再赓美人诗,为美人侑,美人各报以瑶草璚芝。或贻以当年含情未逗之思。盖为美人洗出百千年面目,觉髯眉人喷珠泻魄,不及美人冰绡一痕,香泽至今。辟疆得此,非幸也。予里廿四桥头,生美人最着。金陵王气已尽,邗江四碧,结为粉黛之乡,尚不逮苎萝村一西子,足令千古无颜色。予居相近,恨不得为见知。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宁独西方美人一辈为然哉!社弟包壮行题。
译舒大才是云间的隐逸之士。他聪明有才,能写文章,尤其擅长诗歌。麟德二年春天,他因为乘船访友,走到半途时,天色已经傍晚。当时听见大鱼在水波间跳跃,宿鸟在岸边飞鸣。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然兰麝香气随风透来,环佩发出铿锵声,大才对此感到奇异,便停船仔细观看。只见一位姿容美丽的女子,带着两个婢女在林下嬉游。大才于是登岸作揖说:“娘子住在哪里?夜里走到这里。”美人笑道:“我的居所偏僻简陋,离这里只有咫尺之遥,您如果不嫌弃,请屈驾去看一看。”大才心中情意萌动,不能自主,于是跟着美人前后而行。不到半里路,远远看见竹门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也十分整洁。美人谦让大才坐上位,命侍女献茶,接着端上酒菜。杯盘精致,不是世间所有。墙上挂着四首咏四时的回文绝句,是美人自己作的。其中第一首说:花朵鲜艳,在雨中倚着枝头吐出红色;柳烟袅袅,垂下丝线迎着春风。彩霞在远方银河上升起,东方太阳正在升起;月亮落下,闲窗北边靠近青松。第二首说:清凉生在幽静的楼阁,空帘也带着寒意;牙齿咀嚼冰丝般的雪藕,感到阵阵寒凉。石榴花的香气散开,花朵红艳灼灼;露水洒落荷叶,荷叶翠绿而团团舒展。第三首说:芦苇覆盖着深深的岸边,秋水一片碧绿;树木在霜气中凋零,清晨天空苍茫。独自睡眠,长夜漫漫,愁对空寂的馆舍;独自站立,早晨漫长,遥望远方故乡。第四首说:天空飘落雪花,冰霜布满门户;雨丝飞落,风声凛冽,寒冷凝结了城池。梅花的花蕊鲜明地绽放,梅花的姿容清瘦;香气一滴滴倾入酒中,酒味清醇。”美人急忙说:“这是我仿效他人而作的拙劣诗句,惭愧没有好词,您不要讥笑它。”大才不住口地称赞,并询问她的姓名和住址。美人说:“我姓花,是成都人,蕊是我的小名。”大才淫欲骤然强烈起来,请求和她交合。美人变了脸色说:“男女配合,是人的大伦。纵情私通,称作违背礼法。我和君不过萍水相逢,你却突然生出翻墙钻洞的念头,可以吗?不可以吗?”大才跪下说:“法律彰明大法,礼制顺应人情。那跳跃的螽斯传来声息,唧唧的草虫便随即应和。为什么进入其中反而不如这些微小的虫物呢?”美人才改变脸色说:“您能够续写这四时诗篇,这就好比射中雀目的箭,又如牵动帷幕的丝线。”大才于是提笔应和。第一首说:花朵吐出纷乱的红色,刚好沾上春雨;柳絮飘着轻柔的白色,仿佛在迎接春风。彩霞舒展开锦缎般的光彩,凝聚在山岭;月亮升起如圆盘,影子悬挂在松树上。第二首说:凉风吹透清晨的肌肤,顿时觉得寒冷;骤雨如倾盆般落下,夜里的帷帐也显得寒凉。香木栋梁间飞出新燕,身形小巧;翠绿的池水盈满,贴着水面的是一团团嫩荷。第三首说:芦苇岸边,鸿雁宿栖,秋意寂静;桂花庭院里,蝴蝶飞舞,暮色苍茫。孤灯油尽,我剪灯捱过漫漫长夜;独自睡在枕上,满怀愁思,梦里远去故乡。第四首说:天气寒冷,夜色清寂,霜已铺满原野;月光寒冷,朔风凛冽,大雪迷蒙了城池。鲜红的烛影映照着幽深而寂静的闺房;淡白的梅香飘入幽暗的楼阁,清幽宜人。大才唱和完毕,美人赞道:“两首诗的韵脚都能相互赓续,真是难得啊!”这天夜里就寝,两人尽情享受幽会的欢娱。天亮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座古祠,祠中塑着一位美人的像,左右排列着两个侍女,案上立着一块朱书木牌,题写着:“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得变了脸色,全身出汗,催促船只回家,后来便得了痴病。他在梦中常常见到美人与自己相处,联句作诗数篇,不能全部记载。《集美人名诗》 清代如皋冒襄,字辟疆,著 序 唐人作《比红儿诗》一百章,是把一个红儿写成一百位美人。想到红儿,便想见到像红儿那样的人。辟疆没有什么可想之处,却能在千百年之后的一堂之上见到美人,把她们写入诗歌,配以丝竹歌唱和人的歌声,无不可以。美人中有得到知遇的,也有未得到知遇的;有被妒忌的,也有不被妒忌的;见到辟疆都屈膝行礼,欣喜于知遇,向他道万福。辟疆凭什么向美人邀宠呢!辟疆再次唱和美人诗,为美人助兴,美人各自报答他以瑶草、璚芝;有的还把当年含情未发的心思赠给他。大概是替美人洗去百千年来的旧面目,使人觉得那些须眉男子口吐珠玉、倾泻精魄,也不及美人一痕冰绡,香泽流传至今。辟疆得到这些,难道不是幸运吗?我家乡二十四桥附近,是最著名的美人产地。金陵的王气已经消尽,邗江四面碧色,结成粉黛之乡,却还不及苎萝村的一位西施,足以使千古美色都黯然失色。我居处与那里相近,遗憾不能成为美人的知己。然而既然没有这种机会,那也就只能没有这种机会了。难道只有西方美人一类才是如此吗!社弟包壮行题。
集美人名诗
广陵明月夜,荡舟二十四桥之间,问玉箫声何处?小倦方眠,忽得浣纱江上木兰桡之句。二美人寓焉。f亟起续成,集为廿绝。得美人名百有奇。敢曰多情,殊惭唐突。但良夜画船,幽人清梦,实未能负此一时也。偶然付梓,名附于后。
一
浣纱江上木兰桡,轻拂莲花动细腰。那得轻鸿倩妙女,莺莺燕燕共逍遥。
浣纱,木兰,莲花,细腰,轻鸿,妙女,莺莺,燕燕,逍遥。
二
茜桃星靥柳枝眉,小小金莲阿软宜。更有堪怜怜盼盼,盈盈秋水月华披。
茜桃,柳枝,小小,金莲,阿软,怜怜,盼盼,盈盈,秋水,月华。
三
清风明月映春卮,合德妖娆孰亚儿。何日清娱欢子夜,酥香斜抱碧兰枝。
清风,明月,春卮,合德,妖娆,亚儿,清娱,子夜,酥香,碧兰,兰枝。
四
荆玉无瑕琬琰稀,妙容如玉媚春晖。宜男欲佩金萱草,何必频频唤浣衣。
荆玉,无瑕,琬琰,妙容,如玉,春晖,宜男,金萱,频频,院衣。
五
缝仙弄玉在蓬莱,妙净玄机双凤来。欲驾彩鸾寻玉女,非烟非雾是阳台。
缝仙,弄玉,蓬莱,妙净,玄机,双凤,彩鸾,玉女,非烟,非雾,阳台。
六
雪儿为貌玉儿身,软弱兰香逼太真。况是亭亭方袅袅,蕙柔何日共迎春。
雪儿,玉儿,弱兰,兰香,太真,亭亭,袅袅,蕙柔,迎春。
七
微眠幽梦等虚舟,忽渡清波到远洲。六六峰头春草翠,心心只爱爱温柔。
微眠,幽梦,虚洲,清波,远舟,六六,春草,心心,爱爱。
八
寒梅新杏发新香,惹恨含愁益断肠。夜夜碧云清照我,云容倩女在何方。
寒梅,新杏,新香,惹恨,含愁,断肠,夜夜,碧云,清照,云容,倩女。
九
玉环敲断水晶纹,金凤衔来上彩云。制作玉箫吹月素,素娥逸韵比湘君。
玉环,水晶,金凤,彩云,玉箫,月素,素娥,逸韵,湘君。
一○
紫云缝树袅烟长,络秀飞琼淡淡妆。却要夜来同醉月,今宵巧笑玉奴旁。
紫云,缝树,袅烟,络秀,飞琼,淡淡,却要,夜来,醉月,巧笑,玉奴。
一一
轻红拂面丽春知,夜妹朝姝魂欲痴。贮以金珠真宠宠,白云英里写幽姿。
轻红,红拂,丽春,夜妹,朝姝,金珠,宠宠,白云,云英,幽姿。
一二
青童绣佛思深深,两意三香悔昔心。立志坚坚欺白雪,青杨紫竹礼观音。
青童,绣佛,深深,两意,三香,坚坚,白雪,青杨,紫竹,观音。
一三
素秋银烛理瑶筝,叶桂苔华吐月英。莫愁满愿无双日,红叶传诗锦瑟横。
素秋,银烛,瑶筝,叶桂,曹华,月英,莫愁,满愿,无双,红叶,锦瑟。
一四
江柳青青芍药红,流莺巧啭弄翔风。芳春百媚珠帘卷,结佩流苏密约通。
江柳,青青,芍药,流莺,巧啭,翔风,芳春,百媚,珠帘,结佩,流苏,密约。
一五
寒月清琴操已残,延娱琴客久乘鸾。相思欲寄梅花蕊,踏雪儿郎奈兴阑。
寒月,清琴,琴操,延娱,琴客,乘鸾,相思,梅花,花蕊,踏雪,雪儿。
一六
丽玉娟娟妒玉英,娇红红艳艳生情。蕴秀更饶洪度韵,爱卿窈窕复才卿。
丽玉,玉娟,娟娟,玉英,娇红,红红,艳艳,蕴秀,洪度,爱卿,窈窕,才卿。
一七
思士飞仙拥丽容,绿珠滴滴睡芙蓉。罗罗敷体灵芸喷,杜若兰闺卿与侬。
思士,飞仙,丽容,绿珠,滴滴,芙蓉,罗罗,罗敷,灵芸,杜若,兰闺。
一八
文婉芸香香玉梅,眉言眼语笔耕来。巧心织出怡云曲,何意娘行佳丽才。
文婉,芸香,香香,玉梅,眉言,眼语,笔耕,巧心,心织,怡云,何意娘,佳丽。
一九
缝红绡制采春衣,紫玉生香翡翠霏。月滴花娇浑不似,如姬最好世应稀。
缝红,红绡,采春,紫玉,生香,翡翠,月滴,花娇,如姬,最好。
二○
宝树樱桃赛紫霞,柳丝飏色采芹芽。山山游尽愁春去,暮雨朝云解语花。
宝树,樱桃,紫霞,柳丝,采芹,山山,愁春,暮雨,朝云,解语花。
玄妙洞天记 明 佚名
译《集美人名诗》广陵明月之夜,我在二十四桥之间荡舟,问玉箫声从哪里传来。刚刚有些困倦入睡,忽然得到“浣纱江上木兰桡”一句,其中寄托着两位美人的名字。我急忙起身续写成诗,共集成七言绝句二十首,所得美人名一百多个。岂敢说自己多情,实在惭愧有冒犯之处;但良宵画船、幽人的清梦,确实不能辜负这一时光。偶然付梓刊刻,将姓名附在后面。一 浣纱江上划着木兰舟,轻轻拂过莲花,惊动了纤细的腰肢。哪里能寻得像轻鸿般轻盈、像妙女般美丽的人,让莺莺燕燕们共同逍遥。浣纱、木兰、莲花、细腰、轻鸿、妙女、莺莺、燕燕、逍遥。二 茜桃般的面颊上有星子似的酒窝,眉毛像柳枝;一双小小的金莲鞋,阿软最为相宜。更有那惹人怜爱的怜怜和盼盼,眼波盈盈,如秋水一般,披着月光。茜桃、柳枝、小小、金莲、阿软、怜怜、盼盼、盈盈、秋水、月华。三 清风明月映照着春日的酒杯,合德般的妖娆美人,谁能比得上亚儿?什么时候才能清欢娱乐到子夜,斜抱着碧绿兰枝,闻到酥香。清风、明月、春卮、合德、妖娆、亚儿、清娱、子夜、酥香、碧兰、兰枝。四 荆山美玉没有瑕疵,琬琰美玉十分稀有;美妙的容貌如玉一般,妩媚得像春日的光辉。想佩戴宜男草制成的金萱,何必一再呼唤浣衣。荆玉、无瑕、琬琰、妙容、如玉、春晖、宜男、金萱、频频、院衣。五 缝仙和弄玉都在蓬莱,妙净与玄机引来一双凤凰。想驾着彩鸾去寻找玉女,那里不是烟,也不是雾,正是阳台。缝仙、弄玉、蓬莱、妙净、玄机、双凤、彩鸾、玉女、非烟、非雾、阳台。六 雪儿有雪一般的容貌,玉儿有玉一般的身姿;柔弱如兰,香气逼近太真。何况身材亭亭,姿态袅袅,蕙柔何时才能与我共同迎接春天?雪儿、玉儿、弱兰、兰香、太真、亭亭、袅袅、蕙柔、迎春。七 微微入睡,幽幽的梦如同空船;忽然渡过清波,来到遥远的洲渚。六六峰顶春草青翠,心心念念只爱那温柔的人。微眠、幽梦、虚洲、清波、远舟、六六、春草、心心、爱爱。八 寒梅和新杏散发出新鲜香气,却惹起遗恨、含着愁绪,更加令人断肠。夜夜碧云般的天空清冷地照着我,云容般的美人究竟在何方?寒梅、新杏、新香、惹恨、含愁、断肠、夜夜、碧云、清照、云容、倩女。九 玉环敲击出水晶般清脆的声响,金凤衔着她飞上彩云。制作玉箫,在月色素淡时吹奏;素娥的逸韵,可以比拟湘君。玉环、水晶、金凤、彩云、玉箫、月素、素娥、逸韵、湘君。一 ○ 紫云缝树,轻烟袅袅而悠长;络秀、飞琼,妆容淡淡。偏要等到夜里同醉于月下,今宵在玉奴身旁展露巧笑。紫云、缝树、袅烟、络秀、飞琼、淡淡、却要、夜来、醉月、巧笑、玉奴。一一 轻红拂过面庞,丽春令人知晓;夜妹与朝姝,使人魂魄都将痴迷。把她珍藏在金珠之中,真是格外宠爱;在白云、云英之间描写她幽美的姿态。轻红、红拂、丽春、夜妹、朝姝、金珠、宠宠、白云、云英、幽姿。一二 青童绣佛,思念深深;两意和三香,都悔恨往日的心事。立下的志向坚定不移,足以压倒白雪;青杨与紫竹,恭敬地礼拜观音。青童、绣佛、深深、两意、三香、坚坚、白雪、青杨、紫竹、观音。一三 素秋之中,银烛照着人弹奏瑶筝;叶桂、苔华吐露出月中的光华。莫愁满愿,无双之日;红叶传来诗篇,锦瑟横陈。素秋、银烛、瑶筝、叶桂、曹华、月英、莫愁、满愿、无双、红叶、锦瑟。一四 江边柳色青青,芍药鲜红;流莺婉转鸣唱,嬉戏于飞翔的春风。芳春百媚,卷起珠帘;结佩相约,以流苏为信,秘密的约定由此相通。江柳、青青、芍药、流莺、巧啭、翔风、芳春、百媚、珠帘、结佩、流苏、密约。一五 寒月之下,清琴曲已经弹完;延娱邀请琴客,久久乘鸾而行。想把相思寄托在梅花花蕊上,踏雪而来的儿郎却无奈兴致已尽。寒月、清琴、琴操、延娱、琴客、乘鸾、相思、梅花、花蕊、踏雪、雪儿。一六 丽玉姿态娟娟,使玉英也嫉妒;娇红红艳艳,满含情意。蕴秀更富有洪度的韵致;爱卿体态窈窕,又有才卿般的才华。丽玉、玉娟、娟娟、玉英、娇红、红红、艳艳、蕴秀、洪度、爱卿、窈窕、才卿。一七 思士、飞仙簇拥着美丽的容貌;绿珠泪珠滴滴,如睡在芙蓉之中。罗罗、罗敷的体态,灵芸般的气质;杜若、兰闺之中,有你也有我。思士、飞仙、丽容、绿珠、滴滴、芙蓉、罗罗、罗敷、灵芸、杜若、兰闺。一八 文婉、芸香,香气如香玉与梅花;眉目传情,凭笔耕写来。灵巧的心织成《怡云曲》,哪里知道何意娘竟有如此美丽的才华。文婉、芸香、香香、玉梅、眉言、眼语、笔耕、巧心、心织、怡云、何意娘、佳丽。一九 缝制红绡来做采春衣,紫玉散发香气,翡翠色的光彩纷飞。月光滴落,花儿娇艳,浑然不像凡间之物;如姬最为美好,世上应当少有。缝红、红绡、采春、紫玉、生香、翡翠、月滴、花娇、如姬、最好。二 ○ 宝树、樱桃,比得上紫霞;柳丝飘动,映着采芹的嫩芽。游遍座座山峰,却忧愁春天将尽;暮雨朝云,正是能解人语的花。宝树、樱桃、紫霞、柳丝、采芹、山山、愁春、暮雨、朝云、解语花。《玄妙洞天记》 明代 佚名
夫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所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伊昔夏夜,爰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间房,辄游神异境。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女独立于中,舞袖飘于轻飚,回裾散乎芳芷。温兮美璧,艳兮奇葩。或鸣佩而微步,或倚扉而遥睇。余去匪远,佯为不觉。举袂障面,若啼若泣。转身顿足,欲舞欲歌。徘徊久之,郎然高咏。其词曰:欢非有歉,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妩女既嫁,得国之半。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之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藉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渴金门》词曰: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其《临江仙》词曰: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绕山夜半又闻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床空。凄断银釭浑欲灭,数声窗外孤鸿。夜凉如水出帘栊,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其《山花子》词曰: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萧郎。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傍,满城风雨近重阳。其《玉楼春》词曰: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阑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裀,人在绣茵深处醉。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其《踏莎行》词曰:香罢宵熏,花姑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芳草连天长。其《临江仙》词曰: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近水处,日午燕争飞。其《菩萨蛮》词曰: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新篁窥绿水,荷蕊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自在飞。其《踏莎行》词曰:佳约忧乖,韶光难驻,柳絮飞尽江头树。朝来为甚不钩帘,落花铺满帘前路。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其《孤鸾》词曰:虾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髻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枉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难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侍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其《蝶恋花》词曰: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亡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阑干嘴。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芙蓉四月先开矣。其《踏莎行》词曰:玉臂宽钚,纱衫缓钮。绣床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麝兰轻,虾须帘静尘埃厚。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羃■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其《玉蝴蝶》词曰:为甚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熏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熏笼。朦胧,玉人不见,罗裁囊寄,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首,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其《眼儿媚》词曰: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曛。芙蓉面媚,蕙兰心病,柳叶眉颦。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蛙声鸣鼓,一个愁人。其《踏莎行》词曰:红叶空传,赤绳未绾,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梅繁,玉箫梦断行云短。波眼将穿,柳腰似刬,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围寒,春云空谷兰香远。其《玉楼春》词曰: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其《念奴娇》词曰: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阁。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其《踏莎行》词曰:
译人生原本如梦罢了。过去楚襄王在高唐荐枕,淳于髡在南柯得到婚配,我起初不相信,认为那只是寓言。近来我所做的梦,有些类似这些故事,才开始相信它们确实可能是真的。不过高唐一夜、南柯片刻,还不足以称奇;我的梦却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从前一个夏夜,我于是坐在萧馆中。厌倦世俗的陈腐言论,翻阅神仙往昔的典籍。既因刘晨、阮肇的故事而感慨,又想到兰香、智琼。希望在我这一世能够遇到这样的事。悠然兴起感慨,颓然想要睡卧。刚刚在房中挨着枕头,便游历到神异的境界。看见金殿高峻巍峨,仰望珠宫灿烂耀眼。楼台临近水边,仿佛蓬莱;门户窗牖环绕山岭,依稀像赤水。有璇玉般的屋脊和玉石柱子,匾额上写着“玄妙洞天”。看见一位少女独自站在其中,舞袖飘在轻风里,回旋的衣襟散发在芳香的白芷间。她温润如美玉,艳丽如奇花。有时摇响玉佩缓步而行,有时倚着门扉远远眺望。我离她不远,假装没有察觉。她举起衣袖遮住面容,像在啼哭,又像在抽泣;转身顿足,想要起舞,又想要歌唱。这样徘徊了很久,她朗声高唱。歌词说:欢乐并非有所欠缺,只是亲人自己没有到来。那个人是谁呢?正是两颗心共同怀念的人。只有你和我,成双成对永不分离;妩女既然出嫁,便得到一半国土。歌声袅袅,如同丝竹之声。唱完后,她命侍女传话说:“我与你有缘,与你携臂亲近。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请赶快退去吧。”我心中觉得奇异,猛然醒来。这时曙光已经横照窗棂,栖息的鸟儿正在林木间鸣叫。从此以后,隔不了几夜便会做一次梦,其中事情太奇异,不敢轻易泄露。至于所唱的歌词,姑且借此记录下来,给好事者看看。至于邂逅经过的详细情形,则另有私下记载。她所作的《渴金门》词如下:实在可惜,锦帐中的长夜白白虚度。挑尽银灯,情意脉脉;绣花已经没有力气。女伴的剪刀尺子声停了,蟋蟀却争相在四壁吟唱。自己起身卷起帘子窥望夜色,只见天空青碧,星星仿佛将要滴落。她所作的《临江仙》词如下:流萤全都飞尽了,已经没有兴致去扑捉;扇子闲置一旁,任秋风吹拂。绕山行至半夜,又听见钟声;解衣斜对着自己的影子,想要入睡,却怨恨床上空空。凄冷的银灯几乎要熄灭,窗外传来几声孤鸿哀鸣。夜凉如水,从帘栊间透入;淡淡的云遮着银河,稀疏的雨滴落在梧桐上。她所作的《山花子》词如下:剥开新橙,丢进绣花筐里;酿成美酒,倒满闲房。寒冷的闺房中,却没有办法与萧郎相会。夜色暗暗跟随着鸿雁而去,秋光争相环绕在菊花旁;满城风雨,重阳节将近。她所作的《玉楼春》词如下:明媚的春光将尽,黄莺的啼声零碎;登高凭栏远望,因自己的心事而悲伤。杂花铺满大地,织成锦绣般的地毯;人醉倒在绣花的席褥深处。我若不是飞鸟,没有一双翅膀,便只能空想郎君身边芳草娇媚。愿化作柳絮,借东风之力,飘到郎君身上,撩乱地坠落。她所作的《踏莎行》词如下:夜里香已焚尽,白日又赏花;面对一丈粉墙,却生出千丈愁绪。多情的春梦苦苦抛下我,夜夜寻觅郎君,却只能隔着罗帐。好句铭刻在心,佳期只能束之于想象;刚刚为春天到来发愁,又为春天离去发愁。令人销魂的细柳一时低垂,令人断肠的芳草连向天边,绵延无尽。她所作的《临江仙》词如下:花影映着半幅帘子,刚刚睡醒;穿好绣鞋后,懒得移动脚步。对着妆镜,勉强推开绿窗;隔着花丛,两只蝴蝶飞散了,仍像刚从梦中醒来。用纤纤手指弹击茶杯,呼唤女伴;走出帘外,姑且共同徘徊。闲来把罗袖倚在朱门上,楼台靠近水边的地方,正午时分燕子争相飞舞。她所作的《菩萨蛮》词如下:兰闺白日漫长,花儿懒得绣;独自倚着纱窗,垂下罗袖。燕子忙着筑巢,诗写成了却难以寄给郎君。新竹映照着碧绿的水面,荷花花蕊青翠无比。暖风不知吹向哪里,游丝自在地飞舞。她所作的《踏莎行》词如下:忧虑美好的约会会失约,明媚的春光难以停留;柳絮从江头树上飞尽。早晨起来,为什么不把帘子钩起?只见落花铺满帘前的道路。春日游赏还没有尽兴,春天却为何如此匆忙地归去?问春天究竟归向何方!有情的燕子并不随春天同归,独自呢喃着,陪伴我停留在春愁之中。她所作的《孤鸾》词如下:刚刚揭起虾须帘,正是寺院停止鸣钟的时候。窗风吹动铁器作响;懒得自己梳妆,胡乱挽起发髻,头发并不光滑。追想昨夜匆匆一瞥,有多少动情之处,又能向谁诉说?徒然站在屏风后面,罗袜斜歪。听着玉人离去的话,苦于心事难以泄露。任凭树上的黄莺唱着难以分别的曲子。勉强想排遣余恨,反而使寸寸愁肠悲痛断裂。试着让侍女挽留他,想来他尚未离开画桥东边的转角。传来的消息说他的踪迹已经远去,只剩垂柳笼罩在烟霭中。她所作的《蝶恋花》词如下:梳完早妆,倚在屏风上;想拿起金针,玉腕的娇美无可比拟。不卷起珠帘窥看竹林深处,翠鸟飞下来,停在栏杆边。走到荷缸旁闲闲拨水,荷叶田田铺展,仿佛有清香升起。照见水中的面容,暗自欢喜;芙蓉在四月便已先行开放。她所作的《踏莎行》词如下:玉臂宽衣,纱衫的纽扣松开;绣床上的针线,久久无心顾及。豹头枕已冷,麝兰香气淡薄;虾须帘静静垂着,尘埃已经很厚。紫燕飞过风头,黄梅花在雨后盛开。柳条纷乱地拂动着长江口。只是说烟雾笼罩的柳树如烟,谁知道它摇曳的姿态也像柳树一样满含愁绪。她所作的《玉蝴蝶》词如下:为什么一夜之间又添了病?勉强来到宝镜前,只见容貌憔悴,神情娇弱慵懒。任凭钗子歪斜、鬓发散乱,整日受着熏风。脂粉因烦恼而消减,走在石榴花红的路上;玉容因羞惭而憔悴,置身粉蝶丛中。思绪悠悠,独自垂帘而坐,把熏笼倚了个遍。朦胧之间,玉人不见了;裁好罗衣寄去,写好锦笺封好。约定在春天归去、夏天开始时相会,却依旧各在东西两方。粉墙上的花影映来,疑心就是他;罗帐中的雨夜之梦醒来,终于成了空。最难忘的,是在屏风边匆匆一瞥,以及在野外偶然相逢。她所作的《眼儿媚》词如下:石榴花开了,仍然为春天将尽而伤感;草色带着斜阳的昏暗。芙蓉般的面容妩媚,蕙兰般的心却忧病;柳叶般的眉毛紧蹙。白日像年一样漫长,虽然难熬,到了夜里更令人销魂。半窗淡淡的月光,蛙声像击鼓一样响,一个愁苦的人独自面对。她所作的《踏莎行》词如下:红叶徒然传递消息,赤绳却还没有系结;天涯虽能望见,人却难以见到。病后从绿窗起身,只见落梅繁盛;玉箫梦断,行云也短暂消散。泪水几乎要流尽,柳腰仿佛被削瘦;寂寥之情偏偏交给东风来承受。水仙愁苦到了极点,翠色环绕中透着寒意;春云飘过空谷,兰花香气遥远。她所作的《玉楼春》词如下:空闺日夜紧闭,尘埃蒙在门上;郎君的马什么时候才系在门外?愁苦中,眉毛仿佛让远山变得更长;病中,腰肢更像垂柳一般纤细。渡口的树木有一种如烟的姿态,令人喜爱,却有谁知道也令人恼怒?榆钱买不回少年时光,柳絮却能牵引幽梦远去。她所作的《念奴娇》词如下:从鸳鸯帏帐中睡醒,正看见花瓣飘过兰花小径,黄莺在琼楼中啼叫。对着镜子梳妆,却愁于看见那副怯怯的、瘦弱的容颜。自从仙郎题诗寄来书信,屡次约定西厢相会。墙头花影拂动,独自睡眠,为何仍像从前一样。谁怜惜潘岳投果的旧事,贾充赠香也无法相比,我的愁肠又能托付给谁?带眼轻轻系住,定要看那杨柳般纤细的腰肢。玲珑的珠履、雅淡的罗衫,一件件都无心穿着。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偿还今日的寂寞萧索。她所作的《踏莎行》词如下: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止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社日才来,端阳已近。寻巢为甚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蹉跎渐觉无真信。其《临江仙》词曰: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番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熏袖已香消。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绞绡,菱花底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弅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傍。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注:■,罒+历,音历,羃■,烟貌。〗
姽婳封传奇 清 杨恩寿
序
在昔绣幰油络,高凉建百越之麾;毡甲裳旗,沙里树黄龙之栅。完颜运矢石于城下,命妇一军;红玉执桴鼓于江中,楼船百里。灌能督战,陆亦先登。类皆彪炳旗常,发皇简册。然而鸳鸯队里,曾无速化之阴磷;鹅鹳阵中,岂有不扬之兵气?若乃欃枪芒大,留剑答君;金鼓声淫,引刀效死。贞心炳如日月,亮节固于山河。则赵姊含反斗之悲,磨笄以报襄子;毛后奋空壁之勇,弯弧而拒姚苌。前美彰焉,嗣徽阒矣。乃有续宋稗之闲谈,记明藩之遗事。林外留其仙眷,黄家号以四娘。丁女神光,胡芳将种,结淑仪于青社,惊真气于白亭。秉含灵握文之英,洞圜居方正之妙。习骑射以教侍妾,刘后知兵;严部署而令美人,吴姬敛笑。时则卧边亭之鼓,灭幽障之烽。海峤笙歌,遥连午夜;岱宗鸾凤,齐舞清晖。恒王则油戟停驱,雕屏坐列,呼宠妃为队长,拟壮女是新军。六院皆奇,布花鬘而作阵;十旌俱建,施锦障以成围。舞出宫腰,营真细柳;移来仙步,军尽凌波。纵闻鼓而止闻金,前视心而后视背。叱咤轻,则兰麝生于口角;威容炽,则云霞烂于亭台。立号将军,肇嘉姽婳。醉月坐花之候,僮婢三挝;刀光烛影之旁,君王一笑。捷将烟竹,争夸处女神奇;敕到锦袍,不赏平阳歌舞。宫惟讲武,馆不忘忧,武乡侯肯用巾帼相遗,李光颜岂以女色为乐。洵盘宗之盛事,枝昵之美谈也巳。无何,动渔阳之鼓,惊破霓裳;灌西谷之堤,壅来缣幔。蚰蜒堑塞,龙武军孤,书白土于洛阳,封徐内应;铸金枷于梨树,结赞阴权。报国纳光弼之短刀,受降按萧王之轻辔。师将授孑,楚邓曼见而长叹;送不出门,越夫人立而饮泣。盖不待三军纷雨,一纛愁云而早已。毁此娥媌,厉填土去笄之节;思君阵侧,作挟弓带剑之辞。俄而松柏哀于国人,福禄斟于凶虏。金瓯破碎,花泪惊溅,锦瑟凄凉,刀头罢唱。既不能引篪度曲,如朝云之吹散生羌;复不能持节登车,似冯嫽之说降外域。黄泉碧血,妾身愿得同归;素甲白矰,姊妹因而合队。信蛾眉之肯让,剺面寻仇;饵虎口以横挑,张拳冒刃。阵皆设牝鬼,岂忘雄卒之?百骑奋而犹孱,两甄鸣而更败。精士垂尽,夜将仍飞;游魂不归,皓齿何在?君子人也,临大节而棱然;丈夫女哉,蹈危机而不顾。以视吕将军买刀赊酒,但报私仇;潘将军同坐齐镳,罕传战绩。此尤一时之冠绝,只千古而无伦。嗟夫!皇觉一飞,国维四立。然而二十五宗之属,腾笑桐山;三百余岁之间,销声珪社。燕王画炭,徐姬但解续须;国主称戈,娄妃空闻制曲。若兹之焕焕萧伞,增重宗英;扬扬绣旗,流光女史。始则飞虫同梦,轨秀天嫔,终则寡鹄悲鸣,义成地道。实足式蕃阃以引训,峻徽音而永叹。所由高阳传渌水之歌,杜老咏青州之血者矣!夫蒙庄秋水之篇,不谈忠义;宋玉高唐之赋,只说风流。犹且馨逸来今,蜚腾众目。况乃立女之重,陈人之纲。写出宫词,仿佛风飘神雨;吹来急管,恐教鬼哭天阴。娘子称兵,不复张鄠司小队;夫人崇义,恨未夺仚地佩刀。能无兴百世之风闻,泣数行而感动也哉!客有寄怀荒忽,引兴无端。蜀国搜奇,樊梨花不妨有墓;(在松潘厅界)秦州览古,王宝钏何必无窑。(在长安城外)苍狗白衣,空诸事变;金声玉色,视此精神。东坡姑听妄言,班固漫稽世典。试看褰裙逐马,不愧雍容小妹之名。笑他开府置官,空负贞烈将军之号。
同治九年岁在上章敦样嘉平月,王先谦益吾甫序于云安驿馆
自序
庚申仲夏,薄游武陵,公余兀坐,无以排遣。偶记姽婳将军已事衍为填词,每成一折,即邮寄回家,索六兄为余正谱,钞写成帙,置箧中且十年,几忘之矣。顷因刊桂枝香搜得原本,并以付梓。时六兄远官邕管,余亦将理装北上。每检斯编,不胜风雨对床之感。顾安得弟与兄偕归田里,展红毹一丈,命伶人歌此曲,以娱亲傥,亦莱衣之乐哉。至姽婳虽见红楼梦,全是子虚乌有。阅者第赏其奇,弗微其实也可。
目次
第一出 花阵
第二出 莠谋
第三出 哭师
第四出 完节
第五出 歼寇
第六出 证仙
译争相穿过花径,屡屡辨认珠帘,却只遇到梅雨时节,芹泥湿润。画梁上没有地方可以安巢,只好用纤纤玉手衬托花枝。春社日才到,端阳节已经临近。寻找巢穴为什么偏偏这样迟钝?算来正像凤鸾的约期,拖延下去,渐渐觉得并没有真实的消息。她所作的《临江仙》词如下:昨夜梅雨大作,惊醒了睡眠,枕前窗上不断传来敲打声;天亮后反而觉得梦魂离得遥远。起身来看女伴,熏过的衣袖香气已经消散。云雾锁住了房屋,烟气锁住了竹子;卷起帘子,只见水气打湿了绞绡,菱花镜中映出轻拂眉梢的容貌。玉梳梳理过的云发湿润,却没有心情涂抹兰膏。弅丘道人说:“玄之梦游,必定有所寄托,只是难以明说,所以借华胥之梦来表达。为什么词作如此之多,而且佳妙竟到了这种地步!否则,便是刚刚惊醒,屏风还在身旁;观看宝物的梦醒来,玉簪也并非虚妄。人间本来确实有这样的真梦,只是我无法知道罢了。” 注:■,字形为“罒”加“历”,读音为“历”;“羃■”是烟雾的样子。《姽婳封传奇》 清代 杨恩寿 序 从前绣幰油络的车驾,使高凉在百越之地建立军旗;毡甲旗裳的军队,在沙里树起黄龙旗栅。完颜氏在城下运送箭石,命妇统领一军;红玉在江中执桴击鼓,楼船绵延百里。灌夫能够督战,陆逊也能率先登城。这些人都光耀于旌常,名声载入史册。然而在鸳鸯队伍之中,难道曾没有迅速建功的将领?在鹅鹳军阵之中,难道会有不振扬的兵气?至于欃枪星芒大盛,便留下宝剑报答君王;金鼓声喧,便拔刀以死效命。贞烈之心如日月般光明,忠贞气节如山河般坚定。于是有赵姊含着反击斗宿的悲愤,磨笄自杀以报答襄子;毛后发挥空壁迎敌的勇气,张弓拒抗姚苌。前代的美名已经彰显,后继的光辉却寂然无闻。于是有人续写宋代稗官的闲谈,记载明代藩王的遗事。林外留下仙眷,黄家称为四娘;丁女有神光,胡芳出自将门。她们在青社结成淑美的仪范,在白亭惊动非凡的真气。她们秉承含灵之性,具有文章才华,洞察天圆地方和中正之妙。练习骑射来教导侍妾,像刘后那样懂得兵法;严格部署来统率美人,像吴姬那样收敛笑容。当时边亭的战鼓停息,幽僻关塞的烽火熄灭。海边山岭传来笙歌,遥遥连到午夜;岱宗之上鸾凤齐舞,沐浴在清明的光辉中。恒王则停止驱驰油饰的戟车,列坐在雕花屏风旁,呼唤宠妃担任队长,把健壮女子编为新军。六院美人都非同寻常,铺列花鬘组成阵势;十面旌旗一齐竖起,设置锦绣屏障形成包围。舞姿走出宫中女子的纤腰,军营真像细柳营;移来仙女般的步态,军队全都如凌波而行。即使听见鼓声,也只停止在听见金声之时;向前看人心,向后看人背。轻声叱咤,口角便生兰麝之香;威严容色炽盛,亭台仿佛云霞灿烂。建立将军名号,开始赞美姽婳。醉月坐花之时,僮婢击鼓三通;刀光烛影之间,君王展露一笑。取得胜利的将领如烟竹般众多,争相夸赞处女军的神奇;诏书传到,赐下锦袍,却不赏赐平阳公主的歌舞。宫中只讲习武事,馆舍也不忘记忧患;武乡侯尚且肯任用巾帼英雄相赠,李光颜难道会只把女色当作享乐吗?这实在是盘宗的盛事、枝昵的美谈了。不久,渔阳战鼓响起,惊破了霓裳歌舞;灌水冲开西谷堤坝,洪水壅来,淹没了绢帷。蚰蜒形的壕沟被堵塞,龙武军陷于孤立;有人在洛阳写下白土书信,封徐氏作为内应;又在梨树下铸造金枷,结交赞普以暗中掌握权势。为报国事,接受光弼赠送的短刀;接受投降者,按住萧王的轻辔。军队将要交战,楚国邓曼见状长叹;送行却不能送出门,越国夫人站立着含泪饮泣。大概还没等到三军纷乱如雨、旌旗笼罩愁云,事情便已经如此了。毁掉这些娥媌美人,激励她们舍身填土、剪发弃笄的节操;思念君王身旁的战阵,写下挟弓带剑的言辞。不久,松柏也为国人而哀,福禄却落入凶恶的敌虏之手。国家破碎,花上的泪珠惊飞四溅;锦瑟声凄凉,刀头上也停止了歌唱。既不能吹箎奏曲,像朝云吹散生羌那样;又不能手持符节登车,像冯嫽游说而使外域归降那样。黄泉碧血,妾身愿与你一同归去;白甲白矰,姊妹们因此结队出征。确实,女子也不肯退让,割面寻仇;即使挑衅虎口,也要挥拳迎刃。阵中全是女兵,难道竟忘了还有男卒吗?百骑奋战却仍然衰弱,两翼鸣鼓却更加败退。精锐之士将要耗尽,夜色中仍有飞驰;游魂尚未归来,美人的皓齿又在哪里呢?君子就是这样的人,面对重大节义时刚劲不屈;真是巾帼丈夫,踏入危机也毫不顾惜。拿来看看吕将军买刀赊酒、只为报私仇,潘将军同席并马、却少有战绩流传,便知道这件事尤其是一时无双,千古也没有可以匹比的。唉!皇觉一旦飞腾,国家纲维便四方树立。然而二十五宗室的后裔,却在桐山招人讥笑;三百多年之间,宗庙社稷竟销声匿迹。燕王用炭笔画图,徐姬只能为他续须;国主手持戈矛,娄妃徒然听说能制作乐曲。像这样光彩灿烂的萧伞,更增重宗室英名;高扬的绣旗,也使女史流传光辉。起初如飞虫共同入梦,轨秀成为天上的嫔妃;最终却像孤雁悲鸣,义节成就于黄泉之下。这实在足以作为藩国的典范来引导教训,使高尚的声誉长久令人叹息。这就是高阳传唱《渌水》之歌、杜老吟咏青州之血的缘由啊!蒙庄的《秋水》篇,并不谈忠义;宋玉的《高唐赋》,只说风流。然而它们尚且能芳名流传至今、飞扬于众人眼前,何况这是树立女子的崇高典范、陈明人伦纲常之作。写出的宫词,仿佛风吹神雨飘落;吹来的急管,恐怕要使鬼哭天阴。娘子起兵之后,再不会像张鄠那样统领小队;夫人崇尚义节,只恨未能夺取仚地的佩刀。难道不能使百世之后的人听闻而兴起,流下几行眼泪并为之感动吗?有客人寄托胸怀于荒忽之境,兴致无端而起。蜀国搜寻奇迹,樊梨花未必没有坟墓(在松潘厅境内);秦州观览古迹,王宝钏又何必没有窑洞(在长安城外)。苍狗白衣,徒然经历万事变迁;金声玉色,都从这里看见了精神。东坡姑且听我妄言,班固也不过徒然考察世间典籍。试看她撩起裙子追赶战马,实在不愧有雍容小妹的名声。可笑那些开府置官的人,白白辜负了贞烈将军的称号。同治九年,岁在上章敦牂嘉平月,王先谦益吾甫在云安驿馆作序。自序 庚申年仲夏,我短期游历武陵,公务之余独自枯坐,没有什么可以排遣。偶然想起《姽婳将军》的故事,便敷演成填词;每写成一折,就寄回家中,请六兄替我校正曲谱,抄写成册,放在箱子里将近十年,几乎已经忘了它。近来因为刊刻《桂枝香》,搜得了原稿,便一并交付刊印。当时六兄远在邕管任职,我也将要收拾行装北上。每次翻阅这部作品,都禁不住产生风雨之夜同床对坐的感慨。只是哪里能得到弟弟和兄长一同回到乡里,铺开一丈红毹,命伶人歌唱这部曲子,用来让父母亲高兴,也享受莱衣娱亲的乐趣呢?至于姽婳将军,虽然见于《红楼梦》,其实全是子虚乌有。读者只管欣赏它的奇异,不必过分追究它是否真实。目录 第一出 花阵 第二出 莠谋 第三出 哭师 第四出 完节 第五出 歼寇 第六出 证仙
破题
【南吕引子?满江红】
蔓草孤烟,正黄昏愁云团结。恰有个灵祠报赛,荒坟题竭。帝子璇宫风月阵,将军玉骨胭脂血。剩女贞一树又开花,凄凉色。 兵初发,霜戈折。马初发,霜蹄决。竟成就王之忠荩,妃之贞烈。儿女英雄悲往事,江山代谢伤词客。奈铜琶铁板度歌时,灯如雪。
众庸奴暗招真狗盗,
勇元戎明收汗马功。
贤藩王死配忠臣庙,
女将军生膺姽婳封。
第一出 花阵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二内侍引生王服上)
桂殿云深,兰宫春晓。东风吹绿垂杨,升平无事朝回。花砖影测宫墙,美人金帐,笑将军好武何妨。看重重黛绕珠围,温柔外别有仙乡。
(集句)西阁珠帘卷落晖,八荒无警诏书稀。
等闲识得军中乐,白羽犹能效一挥。
孤乃恒邸亲王是也。恩邀凤篆,质秉龙章。谱承朱氏嫡枝,藩列青齐重地。成吟五步,愧无曹八斗之才;有美一人,恰比黄四娘之号。淑妃林氏,侍栉多年,美酒羊羔,党太尉未能免俗;刀光烛影,孙夫人可与谈兵。当兹海宇×安,正好宫中行乐。因命林四娘带着宫女,演习阵图。少女可比少男,好色且兼好勇。业经操习数月,闻已步武分明。今日天气晴和,孤欲前往大阅,并加林四娘一个封号,以专责成。着人前去传宣,想必来也。
【玉楼春】(宫女引旦宫妆上)
亭亭玉立天人样,剑佩珠冠趋彩仗。蛾眉淡扫为谁容,好留颜色凌烟上。
(入见介)妾妃林氏见驾,愿殿下千岁。(生)平身。(旦)千千岁。(旁坐介)(生)卿专司阃政,总领群姬,连日操演阵图,不知已经熟习否?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旦)趁芳时试马,怕绣鞍春重,花枝抓住游僵,粉黛三千娇滴滴,(妾呵。)无端领袖宫嫱。思想束了云鬟,着了弓鞋,女儿混写英雄帐。(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殿下昨传令旨,今日在御园大阅。宫婢早已伺候,请即扈驾同行。
(生)吩咐启马者。(众拥生旦同下。杂扮四太监,花帽绣衣执旗。四宫女,戎服引老旦、雉尾、花冠、小旦满妆上)。
(老旦集句)淡红花帔浅檀蛾,风送宫嫔笑语和。(小旦)三十六宫春戏马,庙堂今不用干戈。
(合)我等乃左右翼长是也。大王传旨,今日大阅,姊妹们须小心伺候者。(众应介,老旦小旦)警跸声来,想必大王、娘娘到也。(众摆队,生、旦上,跪接介。生高坐,旦旁立介。生集句)
碧瓦桐轩月殿开,香车宝马玉人来。当场击动渔阳鼓,军令分明数举杯。
你看旌旗蔽日,戈戟凝霜,煞好一小战场也。林妃,卿且传令开操者。(旦)领令旨,左右翼长,传令开操。(老旦、小旦应介。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生)叹赏。昔日吴宫,阿谁教战。尚须孙武苦推详。输与金闺杰,绣阁韬铃细讲。休让。锦伞风高,金山鼓急,壮心不为粉脂降。(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旦)蒙奖。纤躯弱质,一心妙用,不堪筹运戎行。(怕比那)书生习气,伏案。(把)兵书死讲。须仿。谁与当熊,谁曾持节,承恩长得侍贤王。(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合)瞻仰。锦辔星驰,珠旗电掣,叱咤时闻口舌香。风乍暖,满园草木齐芳。堪赏。柳拂鞭梢,莺翻弓影。怕从闲里负春光。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军容草草,甚不足观,待妾妃亲演一番,以供欣赏,何如?(生)有劳妃子。(旦换戎妆介)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洗红妆,珠袍小束细端相。(旦舞刀介)(生)刀光掩映娇模样。(旦舞枪介。生)鸿翩鱼漾,这玉腕银枪,舞的似梨花月上。(旦射箭介。生)雁镞初号,雕弓细响。纤杨穿处巧相当。(旦放弹,场上堕野雉介。生)雉翎锦散,飞丸疾赴不提防。(众舞藤牌上,旦持短刀破介。生)短兵猝接,角声乍咽,鼓声忽壮。(这牌委实的难破也)铁垒更铜墙。(众摆阵,旦穿阵介。生)还凝望,万花飞舞从天降。
(旦更衣福介。生)卿素习六韬,夙谙三略,宜加勇号,以奖殊勋,着封尔为姽婳将军,以专阃内之政。(旦叩首介)叩谢大王。(生)趁此良辰,摆上筵宴,侍女各奏军中之乐,孤与将军贺功者。(旦送酒,生正坐,旦旁坐。老旦击得胜鼓,小旦弹琵琶,众各执乐器席地坐介)
【前腔(换头)】(合)飞觞,名花作队玉成行。恍惚似画鼓辕门,琵琶毡帐,醉卧沙场。(不羡那)葡萄新酿。赵女当前,吴姬拥后,漫道军中气不扬。将军争长,姽婳头衔两字当。趁大旗落日,营门新月,凯歌齐唱。(撤席介)残角送斜阳。(行介)尘飘荡,踏花归去马蹄香。
【尾声】(生)招摇,飞到婺星旁,(旦)荣封喜沐恩波降。(主恩高厚,何以酬之!)请看我身边长剑吐寒芒。
译破题 【南吕引子·满江红】蔓草伴着孤烟,正是黄昏时分,愁云聚结。恰有一座灵祠举行报赛,荒坟上的题字也将磨灭。帝子的璇宫布下风月之阵,将军的玉骨染着胭脂般的鲜血。只剩那株贞女树又开了花,颜色凄凉。军队刚出发,霜刃般的戈就折断;战马刚出发,霜冻的马蹄就崩裂。最终成就了王的忠贞和妃子的贞烈。儿女与英雄都为往事悲伤,江山更替使词客感慨。无奈在铜琶铁板伴奏、演唱这支歌时,灯光却白得如雪。众多庸奴暗中招来真正的盗贼,勇敢的元戎明明收获了战马之功。贤明的藩王死后配享忠臣之庙,女将军生前荣膺姽婳的封号。第一出 花阵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两名内侍引着穿王服的生角上场) 桂殿云气深重,兰宫正值春晓。东风吹绿了垂杨,天下太平无事,早朝归来。花砖上的影子映照着宫墙,美人坐在金帐中,笑说将军喜好武事又有什么妨碍。看那层层青黛环绕、珍珠围拥,温柔表面之外另有一片仙境。(集句)西阁的珠帘卷起落日余晖,四方没有警报,诏书也很少。平常也能懂得军中的乐趣,白羽箭尚且能因挥手而发挥作用。我就是恒邸亲王。承蒙恩宠,得到凤篆;资质承受龙章。谱系承自朱氏嫡亲枝派,藩封位列青齐这样的重地。五步之内便能成诗,却惭愧没有曹植八斗之才;有一位美人,恰好可以比作黄四娘。淑妃林氏,多年侍奉梳栉,美酒羊羔,连党太尉也不能免俗;刀光烛影,她的用兵之才足可与孙夫人谈论。如今海内疆宇安定,正好在宫中行乐。因此命林四娘带领宫女演习阵图。少女不输少男,既爱美色又兼有勇气。她们已经操练数月,听说步伐阵势都很分明。今天天气晴朗温和,我想前往大阅,并给林四娘加封一个称号,以便专门负责此事。派人前去传宣,想来她一定已经到了。【玉楼春】(宫女引着穿宫妆的旦角上场) 身姿亭亭玉立,像天上的仙人;佩着剑、珠冠,快步趋向彩色仪仗。淡淡描画蛾眉,究竟为谁梳妆?只愿留下美丽容颜,名登凌烟阁。(入内拜见)妾妃林氏拜见殿下,愿殿下长寿千岁。(生)平身。(旦)愿殿下千千岁。(在旁边坐下)(生)你专门掌管宫闱事务,总领众妃嫔,连日操演阵图,不知已经熟练了吗?【大石过曲·念奴娇序】(旦)趁着春日美好时节试马,只怕绣鞍沾满春意,花枝还会勾住游缰。三千粉黛个个娇滴滴,(妾身我呀),偏偏让我统领宫中嫔妃。想来只好束起云鬟,穿上弓鞋,把女儿家混写进英雄的军帐。(合)只愿成为统领军队的娘子,演练鸳鸯阵。殿下昨天传下旨意,今天要在御园举行大阅。宫婢们早已等候,请立即随驾同行。(生)吩咐备马。(众人簇拥着生、旦同下。四名太监扮相杂角,戴花帽、穿绣衣、手持旗帜;四名宫女穿戎服,引着老旦、戴雉尾花冠的小旦盛妆上场。) (老旦集句)淡红色的花帔,浅檀色的蛾眉,风送来宫嫔和谐的笑语。(小旦)三十六宫正在春日赛马,朝廷如今不必动用干戈。(合)我们就是左右翼长。大王传旨,今天大阅,姊妹们务必小心侍候。(众人应答。老旦、小旦)警跸声传来,想必大王和娘娘到了。(众人列队,生、旦上场,跪下迎接。生高坐,旦在旁站立。生集句) 碧瓦桐轩,月殿敞开;香车宝马载着玉人到来。当场击响渔阳鼓,军令分明,却屡屡举杯。你看旌旗遮蔽了太阳,戈戟凝结着霜光,真是一个很好的小战场。林妃,你暂且传令开始操练。(旦)领旨,左右翼长,传令开始操练。(老旦、小旦应答。旦击鼓,众人列阵。) 【前腔(换头)】(生)赞叹欣赏。昔日吴宫,是谁教她们作战?还须孙武苦心详细讲解。却输给深闺中的杰出女子,把绣阁里的韬略铃声讲得细致。不要退让。锦伞在高风中飞扬,金山鼓声急促,壮心不会因粉脂而屈服。(合)只愿成为统领军队的娘子,演练鸳鸯阵。(旦击鼓,众人列阵。) 【前腔(换头)】(旦)承蒙夸奖。纤弱的身躯和柔弱的体质,一心想要运用奇妙的兵法,却不堪筹划军队。只怕染上书生习气,伏案把兵书死板地讲解。必须仿效那些替君王当熊、手持符节的人,承受恩宠,长久侍奉贤王。(合)只愿成为统领军队的娘子,演练鸳鸯阵。(旦击鼓,众人列阵。) 【前腔(换头)】(合)仰望赞叹。锦鞍上的马奔驰如星,珍珠旗帜飞掣如电,叱咤之声中仿佛还带着香气。微风初暖,满园草木一齐芬芳。值得欣赏。柳枝拂过鞭梢,黄莺翻过弓影,只怕在闲适中辜负了春光。只愿成为统领军队的娘子,演练鸳鸯阵。(旦)军容草草,实在不值得观看;不如由妾妃亲自演练一番,供殿下欣赏,如何?(生)有劳妃子。(旦换上戎装。)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洗去红妆,珠袍束得细而端正。(旦舞刀)(生)刀光映照着娇美的身姿。(旦舞枪。生)身姿如鸿雁翻飞、游鱼荡漾;这玉腕银枪,舞来像月光下的梨花。(旦射箭。生)雁镞初鸣,雕弓发出细响;纤细的杨枝被射穿,恰到好处。(旦放弹,场上落下一只野雉。生)雉翎像锦缎散开,飞丸迅疾地射去,令人猝不及防。(众人持藤牌上场,旦持短刀劈破藤牌。生)短兵突然交接,号角声骤然低咽,鼓声忽然雄壮。(这藤牌确实难以击破。)如同铁垒铜墙。(众人列阵,旦穿阵而过。生)再凝神远望,万朵花从天上飞舞降落。(旦换衣行礼。生)你一向熟习《六韬》,早已通晓《三略》,应该加封勇武称号,以奖励你的特殊功勋。现封你为姽婳将军,专门掌管宫闱内部事务。(旦叩首)叩谢大王。(生)趁此良辰摆上筵席,侍女们各自演奏军中乐曲,我与将军庆贺功劳。(旦敬酒,生正坐,旦在旁坐下。老旦击胜利鼓,小旦弹琵琶,众人各持乐器席地而坐。) 【前腔(换头)】(合)飞杯传酒,名花列成队,玉人排成行。恍惚间像画鼓响在辕门,琵琶奏于毡帐,醉卧在沙场。不羡慕葡萄新酿。赵女在面前,吴姬拥在身后,休说军中气势不高昂。将军争夺第一,姽婳二字正配得上这个称号。趁着大旗落日、营门新月,一齐高唱凯歌。(撤席)残角声送走斜阳。(行进)尘土飘荡,踏花归去,马蹄还带着花香。【尾声】(生)声名显赫,飞升到婺星旁边;(旦)荣耀的封赏令人欣喜,沐浴着降下的恩波。(主上的恩德深厚,该用什么来报答呢!)请看我身边的长剑吐出寒光。
第二出 莠谋
【中吕·引子?菊花新】(杂扮四喽罗,引净上)
贪如封豕毒如豺,亡命偷生伏草莱。仿佛宋江才,制一顶冲天冠戴。
俺乃寇魁是也。久怀异志,窃据山冈,做了一寨大王。招集四方匪类,本想揭竿起事,因青州城内,有个恒王。此人文武全才,不敢径去送死。寨中有位苟军师,足智多谋,人称他是个什么诸葛亮。不免唤他出来,一同商议。军士们,(杂)有。(净)快请苟军师。(杂应介)
【前腔】(丑道服上)
皇天要把杀机开,生了区区应运来。仿佛卧龙才,制一顶纶巾儿戴。
(入见对坐介。丑)大王呼唤,有什军情?(净)俺久想兴兵下山,只因恒王驻在青州,阻我去路,军师有何高见,除却此人。(丑)当今嘉靖皇帝,任用匪人,恒王独立难支,甚不中用。青州一班绅士,与在下多是故交,待我修书一封,托他们作个里应外合。(净)他们都是受过国恩的,怎肯与我出力?(丑)于今世界,非钱不行。只要舍得银钱,就叫他子弑父,弟弑兄,都是肯的呀!
【中吕过曲?驮环着】
据花花大寨,广有钱财,彩缎多携,金银多带。(书中我把利害说与他们听)则把笔尖挥洒。名士济南多,争看取一个个黄金暗买,管教他纳头便拜。那怕他藩王有备,神机运,妙算排。(到后来破了城池,把这些狗男女,打的打,杀的杀,除将所得的银钱,全数献出,并要他祖宗挣来的家私,献来买命呀。少不得)碎骨轻敲,脑箍轻戴。
(净)妙哉此计,必能成功。只是喽罗们全无纪律,尚须军师教训一番。
(丑)领命。(立高处介,净旁立,众走阵介)
【前腔】(丑)
向青州地界,一涌前来。制了旌旗,备了器械,作气要推山倒海。先布虚声,把一伙怕死的官儿吓坏。(一路上也说不得什么秋毫无犯了)裹胁些少年无赖,抢掠些人家娇艾。(合)心肠狠,杀运开。剁尽良民,视如草芥。
【尾声】(净)草头皇帝原无碍。(丑)尽着咱暗地安排。(合)不曾见一个官兵来理会。
译第二出 莠谋 【中吕·引子·菊花新】(四名喽罗扮杂角,引着净角上场) 贪婪得像大野猪,狠毒得如豺狼;亡命之徒为苟全性命而伏身草野。仿佛宋江那样有才,制作一顶冲天冠戴在头上。我就是贼寇首领。长期怀有异志,偷偷占据山冈,做了一寨之主。招集四方匪类,本想揭竿起事,只因青州城内有一位恒王。此人文武全才,我不敢径直前去送死。寨中有位苟军师,足智多谋,人称他有诸葛亮的才智。不妨把他叫出来,一同商议。军士们,(杂)在。(净)快请苟军师。(杂应答。) 【前腔】(丑角穿道服上场) 皇天要把杀机开启,才生下我这个应运而来的人。仿佛卧龙一样有才,制作一顶纶巾戴在头上。(入内相见,对坐。)丑:大王召唤,有什么军情?净:我早就想起兵下山,只因恒王驻守青州,挡住我的道路。军师有什么高见,可以除掉这个人?丑:当今嘉靖皇帝任用奸邪之人,恒王孤立无援,难以支撑,十分无能。青州的一班士绅,大多是我的旧交,等我写一封信,托他们在城内里应外合。净:他们都受过国家恩惠,怎么肯替我出力?丑:如今这个世道,没有钱办不成事。只要舍得花银子,即使让他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也都有人肯干!【中吕过曲·驮环着】凭借这座富丽的大寨,钱财极多,彩缎大量携带,金银大量装载。(我在信中把利害关系说给他们听。)只须挥洒笔墨。济南名士很多,争着看我一个个用黄金暗中收买,管教他们低头便拜。哪怕藩王有所防备,运用神机妙算,布置周密。(到后来攻破城池,把这些狗男女能打的打、能杀的杀;除将所得银钱全部献出,还要他们祖宗挣来的家产拿来买命。少不得)把骨头轻轻敲碎,给脑袋轻轻戴上铁箍。(净)这个计策妙极了,一定能够成功。只是喽罗们全无纪律,还须军师教训他们一番。(丑)领命。(站到高处,净站在旁边,众人走阵。) 【前腔】(丑) 向着青州地界一拥而来。制作旌旗,备齐器械,鼓足气势,想要推山倒海。先制造声势,把一群怕死的官员吓坏。(一路上也谈不上什么秋毫无犯了。)裹挟一些年轻无赖,抢掠一些人家的娇妻幼女。(合)心肠狠毒,杀戮的时运开始了。杀尽善良百姓,把他们看得如草芥。【尾声】(净)草头皇帝本来没有什么妨碍。(丑)全凭我们在暗中安排。(合)却始终没有看见一个官兵前来过问。
第三出 哭师
【双调?北新水令】(仪仗引生上)
莽蛟涎一线喷江潮,算将来红羊劫到。大旗残照袅,战鼓浊烟消。宝剑横腰,倩谁人画出凌烟稿。
(集句)威雄八阵役风雷,落日愁登大将台。
家散万金酬死士,安危须仗出群才。
本藩深宫教战,正尔欢娱,不图祸起萧墙,莠民作患。库无一月之饷,城无一旅之兵。平时武备不修,今日悔之无及。昨绅士们进了招抚之计,就有两个毛贼,自愿投诚,亦不过暂保目前,并非长策。为此召集他们,一同商酌。长史何在。(杂)有。(生)即召绅士进见者。(杂扮绅士四人入见旁坐介。生)小王谬列藩封,猝逢贼警,难战难守,无饷无兵。昨据尔等所言,此贼虽有投诚之意,但未经败挫,即肯归降,尔等可保其不复反么。
【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杂)
不须劲旅勤搜讨,(臣去说明利害。)口舌轻轻掉,兵戈祸便消。(但请殿下亲去受降。)回纥见汾阳,马前拜倒。(那时呵)凯唱奏金铙,(臣等便)抽毫把露布从容草。
【北折桂令】(生)
便就是抚了三苗,怕厝火添薪,祸根未消。旦夕偷安,这城狐尚叫,社鼠犹跳。(杂)他们决志投诚,断不再反。臣等愿以全家相保,王请勿疑。(生)靖烽烟但凭谈笑,又何妨献血荒郊,准备了大队旌旄,准备了小队弓刀。(众)殿下见了寇魁,须以好言抚之。(生)如果是倾心泥首,自有个好开交。小王明日出城招抚,尔等须小心防护者。(众应介掩门)(生先下,众作态齐下)
【江南儿水】(旦宫妆上)
铁马纷纷闹,金戈处处嚣。女儿家越俎忧廊庙,(这青州呵)一座空城谁与保。(我大王呵)一柱擎天谁人靠。我空抱愁怀彻昏晓,恨不把贼贪狼一星摘了。
妾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幸侍贤王,倏逢乱世。近有跳梁小丑,直逼青州。当兵饷不足之时,作苟且图全之计。这些绅士,其心叵测,所言未必可从。大王升帐商量,尚未回宫,好令人焦灼也。(内侍引生上)到此踌躇不能去,诸君何以答升平。(相见介旦)商议军情,可有头绪否?(生)绅士们纷纷议论,说寇贼已经投诚,吁请孤家,出城招抚。(旦)哎呀,寇贼甫经起事,如何就肯投诚?大王轻入贼巢,恐中诡计。绅士的话,怎么听得呀!(生)也顾不得许多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
不提防豺狼遍地嗥,怕的是鸦鹊同巢闹。明知他机牵陷阱牢,拼把这头向刀山掉。(不料本朝的事一坏至此)奈深宫声色惑当朝。望孝陵风雨哭先朝。(这些绅士之言,明知无兵无饷,除了此计,别无良策可施,这不是要君而行么。)劣绅衿生成泮水鸮,热夫妻打散同林鸟。(倘若平安而返)功高唱刀环,同笑倒(若是逆贼心怀不轨,孤必不能生还矣。)名高,拨余烬,有魂招。(旦)妾听得这些绅士呵。
【南侥侥令】
活现奸邪貌,生非患难交。赫赫科名皆混闹,把廉耻与良心都昧了。
依妾愚见,大王以不去为是。不然,以万金之体,入不测之乡,倘有疏虞,悔之何及!(生)孤去相机行事,料也无妨。就此出宫去者。
【北收江南】
咳!玉鞍金镫待亲敲,把身家性命渺鸿毛。(旦)妾妃拜送殿下。(拜介,同泣介。生)乱时小别,免不得泪湿红绡。(行介)向虎穴走遭,心又早壮了。我龙章日角,福力仗天潮。(内侍同下)
【南园林好】(旦)
则望那泼萑符气吞不骄。(大王呵)俊竹帛大名自标。(这寇贼久蓄逆谋,都是养痈贻患所致。)满眼是豺狼当道,爱钱的文官是小儿曹,怕死的武将是小儿曹。
(泣介下,净引众上)如鬼复如蜮,擒贼要擒王,俺寇魁是也。前用苟军师之计,花些银钱,买活青州绅士,里应外合,将恒王赚出城来,埋伏中途,杀他个措手不及。远远望见,恒王来也。大小喽罗埋伏者。(众应介暂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侍从引生戎服上)
度恶木,转山坳。行一步,一傒侥。(绅士们随侍前来,一出城时,连影儿都不见了,此番恐中了诡计也。)欺负俺失运王孙拥节旄,恰便似海鳌上钓,恰便似引虎离巢。(这些狗男女想是勾通反贼的呀。)买人心铜山可靠,撄法网铁面难饶。(孤乃帝胄天潢,受恩深重。倘事有不测,也只得致命遂志矣。)余一剑致身须早,料在天的祖宗含笑。(寇魁呀寇魁)任你有雪刃霜刀,这鬼门关拼来投到。
(下内喊杀介,众竿上悬首级引净上)好了好了,恒王被俺杀了。将他首级到青州城下,招抚百姓去去。(众绕场行介)
【南尾声】(合)引羊入俎凭机巧,把四海英雄号召。你看那青州城早被愁云遮住了。
译第三出 哭师 【双调·北新水令】(仪仗引着生角上场) 莽撞的蛟龙喷出一线涎沫,江潮随之翻涌;算来红羊之劫已经到来。大旗在残阳中飘摇,战鼓声被浊烟消散。宝剑横在腰间,要请谁人把这番功业画入凌烟阁的画像。(集句)威武雄壮的八阵足以役使风雷,落日之下忧愁地登上大将台。家中散尽万金来酬劳敢死之士,国家安危必须依靠出类拔萃的人才。我这藩王原本在深宫中教习战阵,正自欢娱,没想到祸患竟从内部发生,莠民酿成灾祸。府库中没有够用一个月的粮饷,城中没有一支完整的军队。平时不修武备,今天后悔也来不及了。昨天士绅们提出招抚的计策,说有两个小贼自愿投诚;这也不过是暂时保全眼前,并不是长久之策。因此召集你们来,一同商议。长史在哪里?(杂)在。(生)立即召士绅进来相见。(四名士绅扮杂角入内相见,在旁坐下。生)小王谬列藩王封爵,突然遇到贼寇警报,既难以作战,也难以守城,既无粮饷,又无兵力。昨天听你们说,这些贼寇虽有投诚的意思,但没有经过挫败就肯归降,你们能保证他们不再反叛吗?【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杂) 不必劳烦精锐军队四处搜讨,(我去向他们说明利害。)只用轻轻动几下口舌,兵戈之祸便会消除。(只请殿下亲自前去接受投降。)回纥见到汾阳王,也会在马前拜倒。(到那时)奏响凯歌和金铙,(我们便)挥笔从容起草报捷文书。【北折桂令】(生) 即使招抚了三苗,也怕只是往火上添薪,祸根还没有消除。若只是早晚苟且偷安,城狐仍会鸣叫,社鼠仍会跳窜。(杂)他们决心投诚,绝不会再反叛。臣等愿拿全家性命作担保,请王不要怀疑。(生)平定烽烟只凭谈笑,又何妨到荒郊洒血,准备好大队旌旗,准备好小队弓刀。(众)殿下见到贼寇首领,须用好话安抚他。(生)如果他确实诚心叩头投降,自然有妥善的收场。小王明日出城招抚,你们务必小心防护。(众应答并掩门。生先下,众人作态一同下场。) 【江南儿水】(旦穿宫妆上场) 战马纷纷喧闹,金戈到处作响。身为女儿家却越俎代庖地忧虑朝廷,(这青州啊)一座空城,谁来保卫?(我家大王啊)像擎天的一根柱子,又能依靠谁?我空怀忧愁直到日夜,恨不得把贪如豺狼的贼人一颗颗摘除。妾就是姽婳将军林四娘。幸而侍奉贤王,却突然遇上乱世。近来有跳梁小丑直逼青州。在兵饷不足的时候,便采取苟且求全的计策。这些士绅居心叵测,他们的话未必可以听从。大王升帐商议,还没有回宫,真叫人焦急。(内侍引生上场)到了这里犹豫不决,诸位要怎样回答太平盛世呢?(相见。旦)商议军情有结果了吗?(生)士绅们纷纷议论,说贼寇已经投诚,请求我出城招抚。(旦)哎呀,贼寇刚刚起事,怎么会这么快就肯投诚?大王轻率进入贼巢,恐怕会中了诡计。士绅的话,怎么能听呢!(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北雁儿落带得胜令】没有防备豺狼遍地嗥叫,怕的是乌鸦喜鹊同巢喧闹。明知他们设下的机关牵连着牢固陷阱,我也拼着把头投向刀山。(没料到本朝的事情竟坏到这种地步。)无奈深宫声色迷惑了当朝之人。遥望孝陵,在风雨中哭悼先朝。(这些士绅的话,明知没有兵、没有粮,除了这个计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施,这不是逼迫君王去做吗?)恶劣的士绅本来就是泮水中的鸮鸟,热恋夫妻也会被拆散,成为同林鸟。(倘若平安回来)功劳高了便唱着刀环歌,大家一同笑倒;(若是逆贼心怀不轨,我一定不能活着回来。)名声高了,拨动余烬,招来我的魂魄。(旦)妾听见这些士绅的话了。【南侥侥令】奸邪的面貌活灵活现,原本不是患难中的朋友。显赫的科举功名全成了胡闹,把廉耻和良心都蒙蔽了。依妾的愚见,大王还是不去为好。不然,以万金之躯进入不可预测的地方,倘若发生意外,再后悔又哪里来得及!(生)我去随机应变,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就此出宫去吧。【北收江南】唉!玉鞍金镫等着我亲自去敲打,却把身家性命看得如鸿毛般轻。(旦)妾妃拜送殿下。(行拜礼,同哭。生)乱世之中短暂分别,免不了泪水沾湿红绡。(行进)走一趟虎穴,心早已壮烈起来。我有龙章日角的贵相,福力还要依仗上天。(内侍同下。) 【南园林好】(旦) 只盼那个凶恶的萑符,气势虽盛却不骄横。(大王啊)将来必以俊美的功业名留史册。(这个贼寇长期蓄谋叛乱,都是养痈遗患造成的。)满眼都是豺狼当道,贪钱的文官不过是小孩子,怕死的武将也不过是小孩子。(哭泣,下场。净引众上场)像鬼又像蜮;擒贼必须擒王。我就是寇魁。先前采用苟军师的计策,花些银钱买通青州士绅,让他们里应外合,把恒王骗出城来,在途中埋伏,杀他个措手不及。远远看见恒王来了。大小喽罗,埋伏起来。(众应答,暂时下场。)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侍从引着穿戎服的生角上场) 越过险恶的树木,转过山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士绅们本来跟随侍奉而来,可一出城便连影子都不见了,这次恐怕中了诡计。)可怜我这个失势的王孙,手执节旄,竟像海鳌上钩,又像把老虎引离巢穴。(这些狗男女想必是与反贼勾通了。)用钱收买人心,虽有铜山也可靠;触犯法网,铁面无私也难以宽饶。(我本是皇帝后裔,受恩深重。倘若事情发生不测,也只得献出性命来完成志愿。)我应当早早以一剑献身,料想在天之灵的祖宗也会含笑。寇魁啊,寇魁!任凭你有雪刃霜刀,我也拼着闯入这鬼门关。(下场,内场传来喊杀声。众人把首级悬在竹竿上,引着净角上场)好了,好了,恒王被我杀了。把他的首级带到青州城下,去招抚百姓。(众人绕场行进。) 【南尾声】(合)凭借机巧把羊引入砧板,号召四海英雄。你看那青州城,早已被愁云遮住了。
第四出 完节
(老旦、小旦素甲上)
痛哭六军皆缟素,身留一剑答君恩。
我等乃姽婳将军部下,左右翼长是也。大王误中诡计,深入贼巢,猝不及防,捐躯殉难。城中官绅商议,就想献了此城。姽婳i将军闻得此信,已将作内应的擒斩数人。并传集我们,即刻出城迎敌,只得在此伺候者。(四女将素衣跳舞执械上)
【商调引子?风马儿】(旦孝衣执枪上)
痛哭王孙竟不归,东南半壁谁支。叹将军灞上真儿戏,拼把珠颜玉骨,一例付寒灰。
(集句)祸稔萧墙竟不知,甘言巧计奈娇痴。出师未捷身先死,天地尘昏九鼎危。
我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莠民作乱,狗党潜通。大王成致命之忠,小丑作跳梁之计。在城绅士,纷纷纳款投降。我虽擒斩数人,但羽党太多,眼见孤城难保。咳!想我林四娘,虽是女流之辈,常抱节烈之心。生受死重,恩当殉节,与其闭门待死,不如杀贼捐躯。为此传集妃嫔,杀上前去。纵令碎身粉骨,亦所甘心。想我大王呵!
(过曲)【金络索】
鸮号黑月时,龙斗红尘里,列祖神宗,含笑迎孙子。这国殇气壮,恨压山低,凤牒千秋辉姓氏。(大王平时以忠义自许,气概激昂,今日果做出这番事业出来。)正气还天地,他报国轻生一剑知。(泪介)频挥涕,钝蝉娟徒自空帏。可怜他一个魂儿,可怜我一个身儿,何日在阴司会。
偌大世界,一片茫茫,何处是未亡人立足之地!不如殉主一死,倒也斩断葛藤。大王呀你且在鬼门关略等片时,妾妃就来随驾的呀。
【前腔】
如生学唱随,不死真无味。泉路非遥,紧紧来寻你。任黄沙白草,冥风暗吹,嫩花魂靠定黄旗底。(此番出战呵,)攀龙志遂原无悔,汗马功成未可知。(众姊妹们)(众应介,旦)你们随我出征,若能杀贼报仇,固是美事;倘变生不测,丧在沙场,你等死在九泉,不要埋怨我呀!(众)将军说那里话来,我等报主捐躯,拼着一死,就是碎尸万段,不敢埋怨将军。(旦)(好呀)干城倚,不枉我平时教战学吴姬。怯生生一个身儿,软丢丢一个尸儿,打伙子葬沙场里。
(老旦、小旦绑二杂上)启将军,这就是骗大王出城的绅士,请将军发落。
(杂)娘娘饶命呀。(旦)咳,你这些狗男女呵。
【前腔】
名姓达天墀,张口谈文史。见了朱提,帖耳兼摇尾。乔妆理学,诈托贤基,纲常气节空谈耳。愧煞你读书讲道须眉气,不及我巾帼英雄义勇师。(我朝待你这些酸丁,那些不好!设立)胶库体,二百年来养着谁。(人生世上呵)流芳的也是一个名儿,贻臭的也是一个名儿。像你们,虽幸生,何异死!
左右翼长,将这厮斩首祭奠大王者。(老旦小旦斩二杂介,场上先设灵位同祭拜介)
【前腔】(旦)
清酒奠三卮,素妆提一旅。铁甲铮铮、溅点皆红泪。剩俺寡妇,并没孤儿。不愿做人愿做鬼。会不见玉颜空死处,磷火青青夜守尸。(行介旦)潜师起,早办从容就义时,我这劣将军一命丝丝,他们勇宫嫔一命丝丝。报主恩如是耳。
(众)前面已是贼营了。(旦)奋勇杀上前去。(贼众上,混战,贼败下)
【前腔】(旦)
纷纷缕蚁师,扰扰豺狼辈。禁不起玉手轻敲,打破蜂案垒。(引众下,净引众上)正想前去攻城,女将忽来劫寨。几个女子,干得什么事来?喽罗们,小心截杀者。(老旦、小旦上,战败被杀介。旦上,战败围介。旦)(咳,贼子呀,)少不得天兵扫荡,靡有孑遗,刀头添辈无名鬼。(众喊杀介,旦)引颈拼来寻个死,这死字提他要吓谁。(战介)力竭矣!怎能力战透重围。(笑介)羡王的忠也无亏,羡奴的节也无亏。同一笑黄泉底!(拔剑连杀数贼介)
【尾声】明明白白今朝死,可算得千秋奇女子。(这青州死难的,)除了我姽婳将军更有谁!(自刎下。众欢笑下)
译第四出 完节 (老旦、小旦穿白色铠甲上场) 痛哭之时六军全都穿着丧服,留下这一把剑来报答君王的恩德。我们是姽婳将军部下的左右翼长。大王误中诡计,深入贼巢,突然来不及防备,捐躯殉难。城中的官员士绅商议,竟想献出这座城。姽婳将军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把作为内应的几个人捉住并斩杀了。又传令召集我们,立即出城迎敌,只得在这里等候。(四名女将穿素衣,舞动兵器上场。) 【商调引子·风马儿】(旦穿孝衣、持长枪上场) 痛哭王孙竟然一去不归,东南半壁江山还有谁来支撑?叹息将军在灞上的作为实在像儿戏,拼着把珍珠般的容颜、玉石般的骨骸,一同付与寒灰。(集句)祸患已经在内部成熟,竟然还不知道;甘甜的言辞和巧妙的计策怎奈人如此娇痴。出师尚未成功,身先死去;天地昏暗,九鼎也危在旦夕。我就是姽婳将军林四娘。莠民作乱,狗党暗中勾通。大王成就了舍命尽忠,小丑却施展跳梁诡计。城中的士绅纷纷交纳财物投降。我虽擒杀了几个人,但贼党的羽翼太多,眼看这座孤城难以保全。唉!想我林四娘虽是女流,也常怀守节刚烈之心。平日受生者的恩,死后更应以死报答;与其闭门等死,不如杀贼捐躯。因此传集妃嫔,杀向前去。即使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想起我的大王啊!(过曲)【金络索】猫头鹰在黑月之时哀号,蛟龙在红尘中争斗;列祖列宗含笑迎接孙儿。这场国难使人气壮,却又遗恨沉重得仿佛压低了山;凤牒将使姓氏在千秋万代闪耀。(大王平日以忠义自许,气概激昂,今天果然做出了这样的事业。)浩然正气回归天地,他以一把报国的长剑轻生,我也知道了。不断挥泪,空自独守空帏。可怜他只有一个魂魄,可怜我只有一具身躯,何时才能在阴司相会?这么大的天下一片茫茫,哪里是未亡人可以立足的地方!不如殉主一死,也好斩断牵连。大王啊,你暂且在鬼门关稍等片刻,妾妃就来随你驾临。【前腔】若活着便学习你、歌唱你、追随你,不能同死实在没有滋味。黄泉路并不遥远,我紧紧赶来寻找你。任凭黄沙白草、阴风暗中吹拂,柔嫩的花魂也要依靠在黄旗之下。(这次出战啊,)攀附帝王、建功立业的志愿已经实现,本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至于汗马功劳是否成功,还未可知。(众姊妹们)(众应答。旦)你们跟随我出征,如果能够杀贼报仇,自然是好事;倘若发生意外,死在战场上,你们到了九泉之下,可不要埋怨我呀!(众)将军说哪里话!我们报答主上、捐躯赴死,拼着即使尸体粉碎,也不敢埋怨将军。(旦)(好啊)有你们这些干城之士相依,也不枉我平时像吴姬那样教习战阵。一个怯生生的身躯,一个软绵绵的尸体,大家一同埋葬在沙场。(老旦、小旦捆着两名杂角上场)禀告将军,这就是骗大王出城的士绅,请将军发落。(杂)娘娘饶命啊。(旦)唉,你们这些狗男女!【前腔】你们的姓名竟能传达到天子的宫阙,张口便谈文史;见到朱提,却低头贴耳又摇尾乞怜。假装讲理学,虚托贤者的根基,所谓纲常气节不过是空谈罢了。真让你们这些读书讲道、号称须眉丈夫的人羞愧,你们还不如我这个巾帼英雄的义勇之师。(我朝廷如此优待你们这些酸丁,哪一点不好!设立)胶库体,二百年来究竟养活了谁?(人活在世上啊)流芳的是一个名声,遗臭的也是一个名声。像你们这样,虽然侥幸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不同!左右翼长,把这两个家伙斩首,用来祭奠大王。(老旦、小旦斩杀两名杂角,台上预先设置灵位,一同祭拜。) 【前腔】(旦) 用三杯清酒祭奠,穿着素妆统领一支军队。铁甲铮铮作响,溅上的全是红色泪水。只剩下我们这些寡妇,并没有孤儿。不愿做人,只愿做鬼。难道看不见玉颜白白死去的地方,青幽幽的磷火在夜里守着尸体。(行进。旦)悄悄起兵,早已准备从容赴义的时刻;我这个卑微将军的一条命,她们这些勇敢宫嫔的一条命,都同样轻微。报答主上恩德,也不过如此罢了。(众)前面已经是贼营了。(旦)奋勇杀上前去。(贼众上场,混战,贼兵败退。) 【前腔】(旦) 纷纷扰扰的蚂蚁般军队,喧闹凶恶的豺狼之辈,经不起玉手轻轻一击,便打破了蜂巢般的营垒。(引众下场,净引众上场)正想前去攻城,女将忽然来劫营。几个女子能干什么?喽罗们,小心截杀!(老旦、小旦上场,战败被杀。旦上场,战败被围。旦)(唉,贼子啊,)少不了天兵扫荡,使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刀下再添一批无名鬼。(众人喊杀。旦)伸长脖子拼着来寻死,这个“死”字还能拿来吓唬谁?(交战)力气耗尽了,怎么能够杀透重围?(笑)王的忠义没有亏损,我的节义也没有亏损;同在黄泉之下相视一笑!(拔剑连续杀死数名贼兵。) 【尾声】今天明明白白地死去,也算得上千秋以来的奇女子。(这青州死难的人,)除了我姽婳将军,还有谁呢!(自刎下场。众人欢笑下场。)
第五出 歼寇
(四将引末甲上)
(集句)削平妖孽在斯须,一将功成万骨枯。
行望凤京旋凯捷,凤云常为护储胥。
老夫孔有微,曲阜人也。家承诗礼,幼习韬铃。只因小丑跳梁,重烦大兵进讨。可恨青州城内,一伙官绅,或作内应于事先,或献城池于事后。害的恒王夫妇,合室捐躯。就是那些宫嫔,无不舍身殉难。忠孝节义,萃于一门,真不愧天潢贵胄也。想我山东省本是圣人之乡,不料出了匪人,我辈未免减色。老夫毁家纾难,独起义兵。朝廷放来靖逆将军,与老夫相机进剿,连日大胜。贼势已穷。又令老夫前去诱敌,大兵埋伏山后,一鼓成擒。乡勇们,奋勇上前者。(众应介)
【中吕?榴花泣】(末)
书生戎马,原为梓桑谋。那怕他琵琶腿,玳瑁头。(青州城外好荒凉也。)角声吹破一天秋,浊烟尘,斜日荒邱。(这一队乡勇呵,)小觑兜鍪,不似那大将军逃生偏善走。(我孔家呵,)却莱兵威振齐侯,问军旅可曾学否。
(净引众上)老孔敢和我再战几合么。(末)有胆的毛贼,放马上来。(战介,末佯败,净追下)
【前腔】(小生戎服,引兵上)
少年筹笔,深夜倚危楼。将星朗,贼星收。穿坟提出血骷髅,怕翻了鳌背神州。
小将靖逆将军是也。叨蒙重寄,独领雄兵。幸遇孔君,募勇相助,屡获胜仗,贼势已穷。今已定下一谋,作一鼓成擒之计。命他前去诱敌,我以伏兵击之,定能成此大功也。
打碎金瓯,奠乾坤出自谁人手。(埋伏介)趁苍鹰酣眠臂鞲,息干戈但须杯酒。
(末上,净战败,末追下。小生上,净被围,小生杀净,提首级下。末擒丑上,小生上相见介。末)恭喜将军,杀贼立功,今之汾阳也。(小生)岂敢,若非老先生相助,焉能成此大功。
【前腔】
枯棋弹罢,劫局一秤收。(众献首级介。末)军政记功者。一例长城窟青海陬。乡心竟赋大刀头,羡麒麟应画公侯。(小生)这是寇魁的首级,将他悬竿示众者。(众应介。末)整理青畴,害苗条霜镰须刈芳。(乡勇们将苟贼袅示者。)(众应介。小生)甚军师羽扇巾鞴,笑将军不妨屠狗。
(末)贼党已除,请即入城安民,办理善后。只可惜恒王及林妃等,为国捐躯,不曾收掩遗躯,尚是缺典。(小生)前日有几个小民,来营纳款,说他们曾倡义举,收得恒王及林妃尸首,妥为掩埋。一撮香泥,大可为忠魂吐气也。(末)这却难得之至,我辈尚须前去拜奠者。(小生)有理。(行介)
【前腔】
三杯村酿,同拜国殇丘。新魂哭,故鬼愁。(林妃呵)忘不了春风明月旧妆楼,破珠帘珊瑚坠钩。冥中冻骨共衾裯,算云车风马连镳又。(这坟堆呵,)冷漆灯通明透幽,问一树冬青栽否。(同下)
译第五出 歼寇 (四名将领引着末角穿铠甲上场。) (集句)顷刻之间削平妖孽,一名将领功成,万具尸骨枯朽。行军直望凤京,凯旋而归;凤云常常护卫着宫殿。老夫孔有微,是曲阜人。家中承继诗礼传统,年幼时学习韬略。只因小丑跳梁,朝廷又烦劳大军前来讨伐。可恨青州城中有一伙官员士绅,有的事先充当内应,有的事后献出城池,害得恒王夫妇全家舍身;那些宫嫔也没有一个不舍身殉难。忠孝节义集中在一门之中,真不愧是皇族贵胄。想我山东省本是圣人之乡,没想到竟出了匪类,我们这些人也未免因此失色。老夫毁掉家产以纾解国难,独自起兵义战。朝廷派遣靖逆将军来平定叛逆,我与他相机进剿,连日取得大胜,贼势已经穷困。又命老夫前去诱敌,大军埋伏在山后,一鼓作气便可擒获。乡勇们,奋勇上前!(众应答。) 【中吕·榴花泣】(末) 书生披上戎装,本来是为了乡梓谋划。哪怕敌人有琵琶腿、玳瑁头。(青州城外真荒凉啊。)号角声吹破满天秋色,浑浊的烟尘弥漫,斜阳照着荒丘。(这一队乡勇啊,)不要小看头盔铠甲,他们不像那位大将军,逃生时特别善于奔走。(我们孔家啊,)却使莱人之兵威震齐侯,不知你们是否学过用兵之道。(净引众上场)老孔敢不敢再和我交战几合?(末)有胆量的贼毛,放马过来。(交战。末佯装败退,净追赶下场。) 【前腔】(小生穿戎服,引兵上场) 少年手执筹笔,深夜倚着高楼。将星明亮,贼星收敛。穿过坟墓提出血淋淋的骷髅,只怕会掀翻鳌背上的神州。小将就是靖逆将军。承蒙朝廷重托,独自统领雄兵。幸而遇到孔君,招募勇士相助,屡次取得胜仗,贼势已经穷尽。如今已经定下一条计策,准备一鼓作气擒获敌人。命孔君前去诱敌,我带伏兵出击,必定能够成就这件大功。打碎金瓯、安定乾坤,究竟要出自谁人的手?(埋伏。)(趁着苍鹰酣睡、手臂停在臂鞲上,)止息干戈只须一杯酒。(末角上场,净角战败,末角追下。小生上场,净角被围,小生杀死净角,提着首级下场。末角擒着丑角上场,小生上场相见。末角)恭喜将军,杀贼立功,今日就是汾阳王了。(小生)哪里哪里,若不是老先生相助,怎么能成就这样的大功。【前腔】枯棋已经弹完,劫局也一秤收尽。(众人献上首级。末角)军政中记功的人,都一概守卫在长城窟、青海边。思乡之心终于写成“大刀头”的诗句,羡慕那些应当画像列入麒麟阁、封为公侯的人。(小生)这是寇魁的首级,把他悬挂在旗杆上示众。(众人答应。末角)整治青青田野,伤害禾苗的霜镰也必须割除芳草。(乡勇们把苟贼的首级悬挂示众。众人答应。小生)多么像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军师啊,却笑着说将军不妨像屠夫一样杀狗。(末角)贼党已经铲除,请立即进城安抚百姓,办理善后事宜。只可惜恒王、林妃等人为国捐躯,却没有收殓掩埋遗体,仍然缺少应有的礼典。(小生)前几天有几个百姓到营中投诚,说他们曾经倡导义举,收得恒王和林妃的尸首,已经妥善掩埋。一抔香土,也足以替忠魂吐气了。(末角)这真是极其难得的事,我们还应前去祭拜。(小生)有道理。(同行下场。) 【前腔】三杯村中酿的酒,大家一同祭拜为国捐躯者的坟丘。新死的魂魄在哭,旧日的鬼魂也在发愁。(林妃)忘不了春风明月中的旧日妆楼,破碎的珠帘和珊瑚坠钩。阴间的冻骨也能共盖被褥,想来云车风马又将连辔而来。(这座坟堆啊,)冷冷的漆灯却照得幽冥通明,试问是否在旁边栽一株冬青树。(同下。)
第六出证仙
(四女将执旗蟠引老旦小旦神装上)
(集句)忆昔狂童犯顺年,仙人曾此话桑田。
伤心一觉兴亡梦,举国繁华委逝川。
我等乃姽婳将军摩下,左右翼长是也。生作国殇,死登仙篆。今因奉到圣旨,敕建忠烈专祠,奉祀大王及姽婳将军二位。就是我们与难宫女,也得配飨千秋。鉅典辉煌,好不体面。兹乃迎神吉日,你看大王娘娘,按下云头,双双俱到也
【仙吕过曲?八声甘州】(生、旦神装上)
百年一霎,叹英雄儿女同付尘沙。神仙眷属,兵戈闹里年华。海天兜率何处家,富贵功名成镜花。休嗟!博褒忠旷典恩加。
(生集句)浮生共是北邙尘,试沥椒浆合有神。(旦)多难始应彰劲节,九天雨露又重新。
(生)出掌藩封,旋遭凶焰。生愧旗常之绩,死邀俎豆之荣。今当迎神入庙之期,索须与姽婳将军,同走一遭者。(旦)妾妃陪驾。(众行介)
【前腔】(合)
冤魂鹃化,听声声啼血,洒遍天涯。(作入庙介)荒祠半壁,夕阳古木寒鸦。香烟袅风一线斜,羽葆纷纷初驻车。(生)你看这些文武官员,都来祭奠也。(合)喧哗,浑不是浊酒村茶。 【仙吕人双调?孝南歌】(附末扮文官,净扮武官上)
恩纶下,异数加。忠臣烈妇帝王家,宸濠合愧他,娄妃也逊他。(我辈呵,)同来奠斝。(我等奉旨祭奠恒王及林妃二人就此行礼者。)杯酒进流霞,春秋祀不差,把文武官都恸煞。(下)
【前腔】(末、副净白须扮老民上)
纸钱化,遗恨赊。小秦王曲按悲笳。
(末)我这青州,自来了恒王,苛政皆除,民安若堵。逆贼犯顺,他夫妇两个为国捐躯。于今贼已荡平,建了专祠一所。老哥,我们前去祭奠祭奠何如。(副净)有理,请了。
(合)恩波久沐他,忠魂合享他,同来报社,(拜介)杯酒进流霞。桐乡祀不差,把父老们都恸煞。(下)
【前腔】(丑、小生扮内侍上)
老常侍,内官家,清明寒食好春华。(咱乃恒邸内监是也。从前大王娘娘,待咱们极有恩典。后来尽忠报国,建立专祠,须去拜奠一番,以表旧人之意,想大王呵。)天潢困苦他,(娘娘呵,)宫闹赖有他。(拜介)同来参驾,杯酒进流霞。宫人祀不差,把奴牌们都恸煞。(下)
【前腔】(老旦、小旦村妆上)
伤凤闼,吊宫娃,芋芋芳草玉钩斜。(我们都是为林娘娘来的呀。)生前未见他,闺中苦羡他,同来观化,(福介)杯酒进流霞。闺人祀不差,把妇女们都恸煞。(下)
(生)你看香云郁郁,泪雨纷纷,可谓人心不死矣!(旦)虽然如此,大王身后,又靠何人,与我朝出力。尚须奏明玉帝,早生将种,以救时艰。幸勿笑修到神仙,犹抱祀人之虑也。(生)就此赴通明殿去者。
【尾声】肩头重担双双卸,小朝廷大局谁支架?(旦)(这些做武将统雄兵的都不足恃的呀!)不是我姽婳将军小觑他。(众同下)
西湖游幸记 宋 周密
译第六出 证仙 (四名女将手持旗帜,簇拥引导老旦、小旦,以神仙装束上场。) (集句)回忆从前狂童犯上作乱的年代,仙人曾在这里谈论沧海桑田。令人伤心的是,一场兴亡之梦醒来,全国的繁华都被抛入逝去的流水。我们是姽婳将军麾下的部属,担任左右两翼的长官。活着时成为为国捐躯的人,死后登上仙籍。如今奉到圣旨,敕令修建忠烈专祠,奉祀大王和姽婳将军二位。就是我们这些一同遇难的宫女,也能够配享千秋。这样宏大的典礼十分辉煌,真是体面。今天正是迎神的吉日,你看大王和娘娘已经按下云头,双双来到这里了。【仙吕过曲·八声甘州】(生、旦以神仙装束上场。)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可叹英雄儿女一同化作尘沙。神仙般的眷属,也把年华消磨在战乱之中。海天之间的兜率天宫,哪里才是家?富贵功名终究像镜中的花。不要叹息,广泛褒奖忠烈的旷世典礼,恩典已经加给他们。(生集句)浮生之人终究都将化作北邙山的尘土,姑且洒下椒浆,想来神灵应当有所感应。(旦)正因为历经多难,才更应彰显刚劲的节操;九天的雨露又使他们获得新生。(生)出任藩王,旋即遭逢凶恶的战火。活着时惭愧没有建立旌旗和太常所记载的功绩,死后却获得享受俎豆祭祀的荣耀。如今正是迎接神灵入庙的日子,必须和姽婳将军一同走这一趟。(旦)妾身陪同大王驾临。(众人同行。) 【前腔】(合唱) 冤魂化作杜鹃,听那声声啼叫,鲜血洒遍天涯。(作进庙状。)荒凉的祠堂只剩半壁,夕阳映着古树和寒鸦。香烟随着风袅袅斜升,羽饰仪仗纷纷停下车驾。(生)你看这些文武官员,也都来祭奠了。(合唱)多么喧哗,却全不是浊酒村茶。【仙吕人双调·孝南歌】(附末扮文官,净扮武官上场。) 皇帝降下恩诏,给予特别的恩典。忠臣烈妇出自帝王之家,朱宸濠也应当惭愧,娄妃也比不上他们。(我们这些人啊,)一同前来献酒祭奠。(我们奉圣旨祭奠恒王和林妃二人,现在就行礼。)献上一杯美酒,愿如流霞;春秋两季的祭祀不曾错失,使文武百官都悲痛欲绝。(下场。) 【前腔】(末角、副净扮白胡须老百姓上场。) 焚化纸钱,遗留下的怨恨还很深长。唱一曲《小秦王》,曲调配着悲凉的胡笳。(末角)我们青州,自从恒王来到以后,苛刻的政令全都废除了,百姓安定得像墙一样牢固。逆贼犯上作乱,他和妻子两人都为国捐躯。如今贼寇已经荡平,建成了一座专祠。老哥,我们前去祭奠一番,怎么样?(副净)有道理,请吧。(合唱)长久沐浴着他的恩泽,忠魂理应享受他的祭祀;一同前来报答社稷之恩。(作拜祭状。)献上一杯美酒,愿如流霞。桐乡的祭祀没有错失,使父老们都悲痛欲绝。(下场。) 【前腔】(丑角、小生扮内侍上场。) 老常侍,宫中的内官,在清明、寒食这样的美好春日里前来。我们是恒王府的内监。从前大王和娘娘待我们极其恩厚;后来他们尽忠报国,建立了专祠,必须去祭拜一番,以表达旧日侍从的心意。想来大王啊,在天潢贵胄中遭受困苦;娘娘啊,宫中纷乱时幸亏有他。(作拜祭状。)一同前来参拜大王,献上一杯美酒,愿如流霞。宫人们的祭祀没有错失,使我们这些奴仆都悲痛欲绝。(下场。) 【前腔】(老旦、小旦穿乡村妇女服装上场。) 为凤闼的破败而伤心,为宫中女子吊唁,只有荒芜芳草伴着玉钩斜挂。(我们都是为林娘娘来的呀。)生前没有见过她,只在闺中苦苦羡慕她;如今一同前来观看她的化身。(作福礼。)献上一杯美酒,愿如流霞。闺中女子的祭祀没有错失,使妇女们都悲痛欲绝。(下场。) (生)你看香烟浓密,泪雨纷纷,可以说人心并没有死啊!(旦)虽然如此,大王死后,又依靠什么人来为我朝出力呢?还必须奏明玉帝,早点降生将才,以挽救时局的艰难。请不要笑话我们已经修成神仙,却仍然怀有为祭祀者忧虑的心。(生)现在就到通明殿去吧。【尾声】肩上的重担终于双双卸下,小朝廷的大局由谁来支撑?(旦)(那些统率大军、担任武将的人都不值得依靠啊!)这可不是我姽婳将军小看他们。(众人同下。) 《西湖游幸记》 宋 周密
淳熙间,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画楫轻舫,旁午如织。至于果蔬、羹酒、关扑、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谓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瑕、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无不罗列。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桡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严妆自炫,以待招呼者,谓之“水仙子”。至于吹弹、舞拍、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混木、拨盆、杂艺、散耍、讴唱、息器、教水族飞禽、水傀儡、鬻水道术(宋刻无“水”字)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不可指数,总谓之“赶趁人”,盖耳目不暇给焉。御舟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宝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姬韶秀,俨如神仙,天香浓郁,花柳避妍。小舟时有宣唤赐予,如宋五嫂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朱静佳六言诗云:
柳下白头钓叟,不知生长何年。
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
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岂特事游观之美哉!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风,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宋刻“湖边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东风”宋刻“暖风”),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在”宋刻“付”)。明日再携残酒(“再”宋刻“重”),来寻陌上花钿。
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时,头船如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之类,何翅百余。其次则不计其数,皆华丽雅靓,夸奇竞好。而都人凡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之经营、禁省台府之嘱托,贵珰要地,大贾豪民,买笑千金,呼卢百万,以至痴騃子密约幽期,无不在焉。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此语不为过也。
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彩旗叠鼓,交午曼衍,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算。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牵翦截,以线绝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专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戏,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绛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子诗云:
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锦相牵(宋刻“游赏”)。
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
最能状此景。茂陵在御,略无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不复增修。黄洪诗云:
龙舟太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
三十六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时亦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旨,偕驸马都尉杨镇泛湖,一时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旧,倾城纵观,都人为之罢市。然是时先朝龙舫久已沉没,独有小舟号“小乌龙”者,以赐杨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简朴。或传此舟每出,必有风雨,余尝屡乘,初无此异也。
西湖六桥桃评 清 曹之璜中玉
译淳熙年间,寿皇以天下的奉养侍奉德寿三殿,每逢游览湖山,都乘坐大龙舟。宰执、随从官员,直到大宦官、应奉诸司以及京府弹压等官员,各自乘坐大船,总数不下数百艘。当时太平日久,皇帝乐于与民同乐。凡是游览、观看和买卖活动,都没有禁止。彩绘船桨和轻便小船来往穿梭,像织布一样密集。至于水果蔬菜、羹汤酒水、关扑游戏、宜男物品、戏玩器具、闹竿、花篮、彩绘扇子、彩旗、糖鱼、粉食、时令花卉、泥制婴儿等,称作“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帽和梳子、销金彩绫、犀角首饰、髹漆器、织藤器、窑器、玩具等物品,无不陈列出来。像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地方最为兴盛。还有人划着轻船追逐游人求售。歌妓舞女精心打扮,自我炫耀,等待招呼她们的人,称作“水仙子”。至于吹奏弹唱、舞蹈拍曲、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玩水、踏混木、拨盆、杂技、散耍、歌唱、息器、训练水族飞禽、水傀儡、出售水上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等,数也数不清,总称为“赶趁人”,大概是眼睛和耳朵都来不及享受了。御舟四面垂挂着珠帘和锦幕,悬挂着七宝珠翠,以及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中女子美丽秀雅,俨然如神仙,浓郁的天香飘散开来,连花柳也避让其美。小船不时受到宣召并获得赏赐,例如宋五嫂的鱼羹,曾经受到皇帝赏赐,人人争相前往,于是她成了富有的老妇人。朱静佳有一首六言诗说:柳树下白发的钓鱼老人,不知道是哪一年生长在这里。从前的君王来这里游幸,卖鱼所得已经换成了金钱。常常修缮旧京金明池的旧例,用来安慰太上皇的心,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的美好而已吗!湖上的御花园:南边有聚景、真珠、南屏,北边有集芳、延祥、玉壶,不过皇帝也多游幸聚景园。有一天,御舟经过断桥,桥旁有一家小酒馆,很是雅致洁净,里面装饰着素色屏风,屏风上写着一首《风入松》。光尧皇帝停目观看,赞赏了很久,传令询问是谁写的,原来是太学生俞国宝醉后写的。词是:一个春天长久地花费买花的钱,天天醉倒在西湖边。青骢马熟悉西泠的道路,骄傲地嘶鸣着经过卖酒的楼前。红杏的香气中有歌舞,绿杨的影子里有秋千。东风吹过十里,尽是美丽的人;花朵压得鬓边的云髻偏斜。彩绘的船载着春天归去,余下的情意仍在湖水和烟霭之间。明天再带着残酒,来寻找田野路上的花钿。皇帝笑着说:“这首词很好,只是末句未免有些儒生的酸气。”于是替他改定为:“明日重扶残醉”,意味就完全不同了。当日便下令让他脱去布衣、授予官职。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无论早晚、晴雨,四时都适宜游览。杭州人也没有什么时候不游玩,而春游尤其盛大。太平时期,最前面的船有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之类,何止一百多艘。其次的船数也多得无法计算,全都华丽雅致,争奇斗美。京城人凡是嫁娶、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接受恩赏所进行的经营活动,以及禁省台府的嘱托,显贵宦官和权贵之地,大商人豪民买笑花费千金、赌博呼卢下注百万,甚至痴呆之人私下约会幽期,也无不在这里进行。每天耗费金钱,没有止境。因此杭州俗语有“销金锅儿”的称呼,这话并不过分。都城自从过了收灯节,贵族游人和富贵大户都争先到郊外去,称作“探春”,到禁烟节时最为兴盛。龙舟有十多艘,彩旗重叠,鼓声交错,船只往来舒展,灿烂得像织成的锦缎。船中有曾经受到皇帝召见的人,就穿锦衣、戴花帽,以便同众人区别开来。京尹设立赏格,竞相渡水争夺标志。宦官贵客赏赐犒劳没有限量。京城男女在两岸并肩聚集,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水面上的彩绘船只像鱼鳞一样密集,也没有行船的通道;歌声、欢笑声和箫鼓声震动远近,盛况由此可想而知。游览的次序,是先游南边,后来游北边;到了中午,全都驶入西泠桥以内的里湖,外面几乎没有一条船。弁阳老人有词说:“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大概正是记载实情。不久船只在断桥附近稍作停泊,千百艘船并排聚集,歌管喧闹,美女成列,最为繁盛。桥上的少年争相放纸鸢,互相勾住、牵引、剪断,以线断者为输;这虽然是小技艺,却也有专门擅长的人。爆竹、起轮、走线等游戏,大多在这里设置;直到花影暗淡、月光升起,才渐渐散去。红纱灯笼照着烛火,车马争着进入门中,这种情景天天如此。张武子有诗说:平静的湖面紧贴着晚间的天空,踏歌游玩的女子穿着锦衣彼此牵连。都城中道路几乎被人群遮蔽,人们争相通行,仍有胡琴声从落后的船上传来。最能描写这种景象。茂陵皇帝在位时,完全没有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也不再增修。黄洪有诗说:龙舟大半沉没在西湖中,这正是先皇节俭的表现。三十六年安宁平静之中,只有一曲船歌回荡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理宗时期也曾经制造过一艘船,全部用香楠木制成,并以金箔装饰,极其奢华,但最终没有使用。景定年间,周汉国公主奉旨和驸马都尉杨镇泛舟湖上,一时车马仪仗、人物风采也很盛大,仿佛承平时期的旧日景象,满城人都出来观看,城中人为此停业。可是这时先朝的龙船已经沉没很久,只有一艘名叫“小乌龙”的小船,因为曾赐给杨郡王,所以还在。这艘船是平底,有舵,形制简朴。有人传说这条船每次出行必定遇到风雨,我曾多次乘坐,却从未发现这种奇异之事。《西湖六桥桃评》 清 曹之璜中玉
桃花惟六桥称最。友人陈子,赏其阴晴朝暮,极目万态,遂着六则寄予。予笑曰:“兹固以花异乎?异者特其地耳。”因更以六则广之。
一 时之胜
莲宜暑,近于趋炎,似乞士。菊宜霜,近于炫节,似捐者。梅宜雪,近于耐寒,似苦衲。桃则不然,不欲与凡卉同馨,(挑无香)亦耻与花王竞艳。贤者乐之,圣人取焉。浴乎沂,风乎舞雩,疑赏桃也。
二 地之胜
秦人源上,迹绝于渔郎。仙女天台,缘消于刘阮。固物之不幸已。六桥以烟月之迷津,吐缤纷之藻丽。如琼娥艳质,潇洒于阆苑瑶宫,慁之以土室荆扉,弗称矣。
三 遇之胜
有秀色必负奇观,盖绛仙与幽兰异性也。莫俗于河阳,莫辱于玄都观里。六桥称胜遇矣,然浣纱人绝代艳姿,不遇吴宫,终苎萝一老妇耳。花神有知,应生感叹。
四 友之胜
桃李同称,犹梅与竹松共友耳。独西子湖滨红衣人,盖与柳丝萦系者也。绛雨绿云,烂然如石家锦帏。岂白公蛮素,统婢子千群耶。吁,盛哉!
五 韵之胜
嵓谷花,乱于樵客。禁苑花,累于嬖人。孤馆花,泣落于薄命之妇。几不韵矣。六桥花不然,映带则袖翠唇丹,撩乱则凝云吐雪,清冷则激羽流觞。正如金谷筵开,不可以村郎拦人者也。韵矣哉!
六 俊之胜
花,花耳。六桥花,能泣,能笑,能言。其烟雨缤纷,柔脂零落,能泣。其水净霞明,红妆绰约,能笑。其云停风霁,芳颜欲醉,能言。至若以妙妓寒莺代泣,以箫管弦索代笑,以韵人笔舌代言,尤俊事矣。
续髻鬓品《清》梁安鲍协中义孚着。
译桃花只有六桥最为著名。友人陈子欣赏它在阴晴朝暮中的景色,看到极尽万般姿态,于是写成六则寄给我。我笑着说:“这难道固然是因为花本身奇异吗?奇异的只是它所处的地方罢了。”于是又用六则来加以发挥。一 时令之胜 莲花适宜暑天,近于趋炎附势,像乞食之士。菊花适宜霜天,近于炫耀气节,像自我牺牲的人。梅花适宜雪天,近于忍耐严寒,像困苦中的僧尼。桃花却不是这样:它不愿和普通花卉同样散发香气,也不屑同花王争奇斗艳。贤者喜爱它,圣人也取法于它。曾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恐怕就是在欣赏桃花吧。二 地理之胜 秦地人所说的桃花源,渔郎再也找不到踪迹;天台山的仙女,也因刘晨、阮肇之后缘分断绝而无从再遇。这本来就是景物的不幸。六桥在烟月迷蒙的渡口,吐露出绚丽繁盛的光彩。它像琼娥般艳丽的姿质,潇洒地处在阆苑瑶宫;若让它混杂在土屋荆扉之间,就不相称了。三 相遇之胜 有秀美的姿色,必定还要遇到奇异的景观;这就像绛仙和幽兰各有不同的禀性。没有比河阳更庸俗的,也没有比玄都观中更受辱的。六桥可称为遇合之胜;但是浣纱女子西施若没有遇到吴王宫,最终也不过是苎萝山的一位老妇人罢了。花神如果有知,应该也会产生感慨。四 友伴之胜 桃李并称,就像梅、竹、松共同结伴一样。唯有西子湖边的红衣花朵,大概是同柳丝缠绕相系的。绛红的花雨和碧绿的云影,灿烂得像石崇家的锦绣帷幕。难道是白居易的蛮素,统领着成千上万的婢女吗?啊,真是盛大啊!五 风韵之胜 山岩峡谷中的花,被樵夫扰乱;禁苑中的花,被受宠的人牵累;孤馆中的花,为薄命妇人哭泣凋落,几乎都失去风韵了。六桥的花却不是这样:相互映衬时,仿佛衣袖青翠、嘴唇丹红;纷乱时,仿佛凝聚的云彩吐出白雪;清冷时,又仿佛激羽流觞。正如金谷园中筵席开设,不能让乡野之人来阻拦宾客。真有风韵啊!六 俊美之胜 花就是花罢了。六桥的花却能哭、能笑、能说话。烟雨纷纷、柔嫩的花瓣飘落时,像是在哭;水色清澄、霞光明丽、红妆婀娜时,像是在笑;云停风息、芳美的容颜仿佛沉醉时,像是在说话。至于用美妙的歌妓和寒莺代替哭泣,用箫管弦索代替笑声,用风雅之人的笔舌代替说话,就更是俊妙的事情了。续编《髻鬓品》 清 梁安鲍协中义孚著
奉圣髻
汉高祖令宫人梳奉圣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三角髻
上元夫人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武帝内传》)
太华髻
七月七日王母至。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武帝丙传》)
新兴髻
赵合德乃飞燕妹,与合德皆绝色。召入宫,新沐,沉香水为卷发,号新兴髻。(《飞燕外传》)
四起大髻
明帝马皇后美发,为四起高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东观记》)
高髻
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灵蛇髻
甄后既入魏宫。宫廷有一绿蛇,口中恒有赤珠,若梧子大,不伤人。每日后梳妆,则盘结一髻形于后前。后异之。因效而为髻,巧夺天工。故后髻每日不同,号为灵蛇髻。宫人拟之,十不得一二也。(伊世珍《嫏嬛记》)
翠眉警鹤髻
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警鹤髻。(崔豹《古今注》)
撷子髻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发环,名曰“撷子髻”。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搜神记》)
两丸髻
王昙首年十四五,便歌。诸妓向谢公称叹,公欲闻之而无由。诸妓又向王说谢公意。谢后出东府土山上,王时作两丸髻,着袴褶骑马往土山下庾家墓林中。作一曲歌,卒曲便去。妓白谢公曰:“此是王郎歌。”(《世说》)
回心髻 归真髻
梁天监中,武帝诏宫人梳回心髻,归真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秦罗髻
耻学秦罗髻,羞为楼上妆。(梁简文帝《倡妇怨乐府》)
叉手髻
室韦国女妇,束发作叉手髻。(北史《室韦传》)
陆罗髻
场帝宫人为长蛾,司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斗,号“陆罗髻”。(《南部烟花记》)
朝云近香髻
隋大业中,令宫中梳朝云近香髻,归秦髻,奉仙髻,节晕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城里髻
高高城里髻,峨峨楼上妆。(薛道衡诗)
反首髻
元和初,有士人见古屏上妇人,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曰:“如何是弓腰?”歌者曰:“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酉阳杂姐》)
囚髻
僖宗时,内人束发极急。及在成都,蜀妇人效之,时谓为囚髻。(唐书《五行志》)
峨髻
唐昌观旧有玉蕊花,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绣绿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婉,迥出于众,直造花所。(《玉蕊辨证》)
秦氏髻
峨峨秦氏髻,皎皎洛川神。(《浣花集》)
宫样髻
侍婢休梳宫样髻,蕃童新改道家名。(于鹄《送唐节度归山诗》)
古时髻
可知将来对夫婿,镜前学梳古时髻。(王建诗)
呙堕髻
何处琵琶弦似语,谁家呙堕髻如云。(《长庆集》)
长髻
又有长鬃种,栋锋种,皆额前为长髻,下过脐,行以物举之。君长则二女在前,共举其髻乃行。(唐书《南蛮骠传》)
合髻
郑馀庆采唐士庶吉凶书疏之式,杂以当时家人之礼,为《书仪》两卷,事出鄙理。其婚礼亲迎,有女坐婿鞍合髻之说,尤为不确。(《五代史杂传》)
黄包髻
娶妇媒人有数等,中等带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皆两人同行。(《东京梦华录》)
仙人髻
百官上寿第七盏勾女童队,入场四百余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鸦霞之服。或卷曲花脚幞头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结束不常,莫不一时新妆,曲尽其妙。(《东京梦华录》)
危髻
近李西美帅城都。士陈甲者,馆于便斋,夜月色中有危髻古裳妇人数辈,语笑前花圃中,有甚丽者诵诗。(《闻见后录》)
一尺髻
古妆峨峨一尺髻,木盎银杯邀客舟。(《陆剑南集》)
三十六髻
宣和中,童贯用兵燕蓟,败而窜。一日内宴,教坊进伎,为三四婢,首饰皆不同。其一当头为髻曰蔡太师家人,其一髻偏坠曰郑太宰家人。又一人满头为髻如小儿,曰童大王家人也。问其故,蔡氏者曰:“太师觐清光,此名朝天髻。”郑氏者曰:“太宰奉祠就第,此名懒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齐东野语》)
千载髻
萨都刺石夫人诗云:“绿鬓懒梳千载髻,朱颜不改万年春。”(《天锡集》)
花髻
新主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真腊风土纪》)
肉髻
世尊从肉髻中涌出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楞严经》)
琼花集 明 郡人曹璇玉斋 纂
译奉圣髻 汉高祖命令宫人梳奉圣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三角髻 上元夫人把头发梳成三角髻,其余头发披散下垂到腰间。(《武帝内传》) 太华髻 七月七日,王母来到。她身上佩带灵飞大绶,腰间佩着分景之剑;头上梳着太华髻,戴着太真晨婴之冠。(《武帝丙传》) 新兴髻 赵合德是赵飞燕的妹妹,和赵飞燕一样都是绝色美人。她被召入宫后,刚洗过头,用沉香水把头发卷曲起来,称作新兴髻。(《飞燕外传》) 四起大髻 明帝时马皇后的头发很美,梳成四面高耸的大髻。只用头发盘成发髻后,还剩余头发绕髻三圈。她不施黛,只是左边眉角略有缺损,便补得像一粒粟米。(《东观记》) 高髻 长安有俗语说:“城里人喜欢高髻,四方的人把发髻梳高一尺。” 灵蛇髻 甄后进入魏宫以后,宫廷中有一条绿蛇,口中常含一颗红珠,有梧桐子那么大,却不伤人。甄后每天梳妆时,绿蛇便在她面前盘结成一个发髻的形状。甄后觉得奇异,于是仿照它梳成发髻,巧夺天工。因此甄后的发髻每天都不相同,号称灵蛇髻。宫人们仿效它,却十个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能够仿得像。(伊世珍《嫏嬛记》) 翠眉警鹤髻 魏宫中的女子喜欢画长眉,如今多梳翠眉警鹤髻。(崔豹《古今注》) 撷子髻 晋代妇女把头发盘好以后,用丝带把发环紧紧束住,称作“撷子髻”。这种发式起于宫中,天下人很快都仿效了。(《搜神记》) 两丸髻 王昙首十四五岁时就会唱歌。各位歌妓向谢公赞叹,谢公想听却没有办法。歌妓们又把谢公的意思告诉王昙首。后来谢公出现在东府土山上,王昙首当时梳着两丸髻,穿着袴褶,骑马来到土山下庾家的墓林中。他唱了一曲,唱完便离开。歌妓告诉谢公说:“这是王郎唱的歌。”(《世说》) 回心髻 归真髻 梁天监年间,武帝下诏命宫人梳回心髻、归真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秦罗髻 不愿意学秦罗髻,也羞于梳作楼上女子的妆容。(梁简文帝《倡妇怨乐府》) 叉手髻 室韦国的妇女把头发束成叉手髻。(《北史·室韦传》) 陆罗髻 炀帝宫中的女子把眉毛画成长蛾形,司宫官吏每天供应螺子黛五斗,称为“陆罗髻”。(《南部烟花记》) 朝云近香髻 隋大业年间,命宫中女子梳朝云近香髻、归秦髻、奉仙髻、节晕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城里髻 高高梳起城里髻,盛盛打扮楼上妆。(薛道衡诗) 反首髻 元和初年,有个士人看见古屏风上画着一群妇女,都在床前踏歌。歌中唱道:“长安女子踏着春日阳光,无处不有春光,却令人愁肠不断。舞动衣袖、弓腰起舞,全都忘却了,蛾眉徒然带着深秋般的寒霜。”其中一个梳双鬟的女子问:“什么叫弓腰?”歌者说:“就是反首髻。发髻垂到地上,腰部的姿势像圆规一样。”(《酉阳杂姐》) 囚髻 僖宗时期,宫中女子把头发束得非常紧。到了成都以后,蜀地妇女仿效这种发式,当时称作囚髻。(《唐书·五行志》) 峨髻 唐昌观过去有玉蕊花,前来乘车骑马观赏的人络绎不绝。忽然有一天,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绣花绿衣,骑马,梳着高耸的发髻。她梳着双鬟,却没有簪子耳饰的装扮,容貌温婉,远远胜过众人,径直来到花前。(《玉蕊辨证》) 秦氏髻 高高的秦氏髻,明亮美丽如洛川神女。(《浣花集》) 宫样髻 侍女不要再梳宫样髻,番地童仆刚刚改用了道士的名称。(于鹄《送唐节度归山诗》) 古时髻 可以想见将来要嫁给夫婿,便在镜子前学习梳古时髻。(王建诗) 呙堕髻 哪里传来琵琶弦声仿佛在说话,谁家的呙堕髻像云一样高耸。(《长庆集》) 长髻 又有长鬃种、栋锋种,他们都在额前梳着长髻,向下超过肚脐,走路时要用东西把它托起。部落首领出行时,就由两个女子在前面共同托着他的发髻,他才行走。(《唐书·南蛮骠传》) 合髻 郑馀庆采集唐代士人和百姓婚丧吉凶时所用的书信文书格式,又杂糅当时家人的礼仪,编成《书仪》两卷,其中许多事情出于浅陋的见解。他所记婚礼亲迎中,有女子坐在丈夫马鞍上合髻的说法,尤其不准确。(《五代史杂传》) 黄包髻 娶亲时的媒人分为几个等级,中等媒人戴冠子,梳黄包髻。她们背着背子,有的只系裙子,手拿青色凉伞,都是两人同行。(《东京梦华录》) 仙人髻 百官祝寿到第七盏酒时,召来女童队,入场的有四百多人。有的戴花冠,有的梳仙人髻,穿鸦霞色的衣服;有的梳卷曲花脚幞头,穿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衣服。装束没有固定形式,无不都是当时的新妆,把美妙之处发挥到了极致。(《东京梦华录》) 危髻 李西美担任成都帅的时候,有个叫陈甲的士人住在便斋。夜晚月光下,有几个梳着高危发髻、穿着古式衣裳的妇女,在前面的花圃中谈笑,其中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正在吟诗。(《闻见后录》) 一尺髻 古代妆束梳着高高的一尺发髻,拿着木盆银杯,邀请客人上船。(《陆剑南集》) 三十六髻 宣和年间,童贯出兵燕蓟,战败后逃窜。一天宫中宴会,教坊进献女艺人,其中有三四名婢女,头上的发饰各不相同。一个把发髻正梳在头顶,称为蔡太师家的侍女;一个发髻偏向一边下坠,称为郑太宰家的侍女;又有一人把满头头发梳成像小孩一样的发髻,说是童大王家的侍女。问她们原因,蔡氏说:“太师入朝觐见天子,这叫朝天髻。”郑氏说:“太宰奉祠后回到府第,这叫懒梳髻。”童氏说:“大王正在用兵,所以这是三十六髻。”(《齐东野语》) 千载髻 萨都刺的《石夫人诗》说:“懒得梳理青黑的鬓发,任其挽成千年的发髻;红润的容颜永不改变,宛如万年的春天。”(《天锡集》) 花髻 新君出行时,各军骑兵拥护在前,旗帜、鼓乐接连跟在后面;宫女有三五百人,头梳花布花髻,手拿巨大的蜡烛,另成一队,即使在白天也照着蜡烛。(《真腊风土纪》) 肉髻 世尊从肉髻中涌出百种宝光,光中又涌出千叶宝莲。(《楞严经》) 《琼花集》 明代 郡人曹璇,字玉斋 编纂
序
吾扬琼花,世传海内一本,信矣。今花久枯悴,骚人墨士,各以传闻为据,或谓即玉蕊,或谓即聚八仙,或谓汉前已有兹花。或谓隋炀帝,以观花来幸江都。以余考之,皆非也。盖琼花形色,微类八仙。琼花异香芬郁,八仙无香也。若唐人所谓玉蕊,则与之大异矣。矧长安之唐昌观集贤院,润州之招隐山,其时皆有玉蕊。恶在其为一本者乎!宋至道中,王元之守扬州,作《琼花诗》,其叙云:“不详何木,俗谓琼花,若即为玉蕊。”元之何以云不详何木耶?自后韩魏公,刘原父,鲜于子骏,相继赋咏。欧阳永叔又作亭花扁上,曰无双。由是遐陬绝壤,无不知我扬有琼花矣。若五代以前,花之有无,靡可考见。乃以大业荒游,归咎兹花,目为亡国之祥,其诬不已甚乎!且炀帝东巡诸所,诡异之迹,备载《南部烟花记》诸书。当时果有兹花,其事尤为殊艳,师古辈顾肯略之而弗录耶?盖兵火荐更,郡志散佚,闾巷之谈,递为口实。遂令绝代之芳,永蒙不根之诮。惜哉,惜哉!成化中,浙人有为《琼花集》者,止据黄冠旧简,潦略成编。虽知隋事之诬,而犹踵延元封号之谬。中间所载李卫公、刘梦得诗,俱咏玉蕊花者。余篇悉用兔园俚语,冒称唐宋名公之作。予少读而疑之,然未敢以语人。近里人有购得《宝佑维扬志》者,兹花始末具在。其诗篇断自王黄州,与隋事略不相涉。予乃释然自喜,遂手自钞录。复命仲儿守贞,遍考群籍,增所未备,旧录赝篇,悉为芟汰。又删润考证诸语,冠于简端,于是花事粲然可睹。间以质诸太仆蜀冈盛公。公曰:“此琼花实录也。是录出,花之诬不辨而自明矣。”嗟乎!昔予游两都,四方人士,无不问予兹花者。予与花均为扬产,不能悉其事以对,心甚愧之。兹新集告成,挥麈之余,藉为谈助,岂非考古之一证乎。快哉!或曰:“集中诗赋诸篇,得失互异,今概为收录,靡所铨择,何耶?”曰:“考证详矣,读考证而诸篇之得失可知矣。作者俱古今名人,乌得而去取之哉。”本朝讫于宏治,近者不录。吾郡人作者甚多,尽载之,涉于冗,非纂述之体,拟别为一集云。嘉靖乙未季秋日,江都玉斋曹璇序。
译序 我们扬州的琼花,世人传说天下只有一株,这确实如此。如今这花已经枯萎很久了,文人学士各自根据传闻推测,有人说它就是玉蕊,有人说它就是聚八仙,有人说汉代以前就已有这种花;又有人说隋炀帝为了观花而来到江都。依我考察,这些说法全都不对。大概琼花的形状和颜色,略微像八仙花;琼花有奇异而浓郁的香气,八仙花却没有香气。至于唐人所说的玉蕊,则与琼花大不相同。何况长安唐昌观的集贤院、润州的招隐山,当时都有玉蕊,怎么能说它们是同一株呢!宋至道年间,王元之任扬州知州,作《琼花诗》,序中说:“不知道是什么树,民间称它为琼花,或许就是玉蕊。”元之为什么说“不知道是什么树”呢?此后韩魏公、刘原父、鲜于子骏相继作赋吟咏。欧阳永叔又建亭观花,并在匾额上题“无双”二字。从此,远方偏僻之地没有不知道我们扬州有琼花的了。至于五代以前,这种花究竟有无,已无法考见。竟把隋炀帝荒淫游乐的罪过归咎于这花,指称它是亡国的征兆,这种诬蔑难道还不太过分吗!况且隋炀帝东巡各处的奇异事迹,《南部烟花记》等书都记载得很详尽。当时如果果真有这种花,那件事尤其奇异壮观,像师古这样的人难道会反而略去不记吗?大概因为战乱频仍,郡志散失,街谈巷议便相互传说,逐渐成了口头依据,于是使绝代的芳花永远蒙受毫无根据的讥诮。可惜啊,可惜!成化年间,浙江有人编写《琼花集》,只依据道士留下的旧简,草率简略地编成一书。虽然知道把琼花附会为隋炀帝观花之事是错误的,却仍沿袭把它延续到元封年号的谬说。书中所收李卫公、刘梦得的诗,都是咏玉蕊花的。其余诗篇全都使用《兔园册》的鄙俗语句,却冒充唐宋名公的作品。我年轻时读到它,心中就有疑问,但不敢把疑问告诉别人。近来同乡有人买到《宝佑维扬志》,这花的始末才全都记载其中。诗篇从王黄州开始,和隋炀帝观花之事略无关系。我这才释然并感到欣喜,于是亲手抄录下来;又命次子守贞遍考群书,补充原来没有的内容,把旧录中的伪作全部删去。又删改润色考证文字,置于书卷开头,这样一来,琼花的事情便清楚可见了。我还间或拿这些内容向太仆蜀冈盛公请教。盛公说:“这就是琼花的实录。这部记录一出,关于琼花的诬蔑不用辨说也自然明白了。”唉!从前我游历两都时,四方人士没有不向我询问这花的。我和这花同样都是扬州所产的人,却不能把它的事情详细回答清楚,心里非常惭愧。如今这部新集编成,拂尘谈笑之余,借它作为谈助,难道不也是考察古事的一项凭证吗?真令人快意!有人说:“集中诗赋各篇,优劣得失彼此不同,如今一概收录,完全不加选择,为什么呢?”我说:“考证已经很详细了,读过考证文字,就能知道各篇的得失。作者都是古今名人,怎么能擅自删取呢?”本朝作品收到宏治年间为止,较近的作品不收录。我们郡里作者很多,如果全部载入,未免冗杂,不合编纂的体例,打算另编一集。嘉靖乙未年季秋日,江都玉斋曹璇作序。
琼花集一
考证
王元之(宋至道二年知扬州)《琼花诗》叙曰:“扬州后土祠,有花树一株,洁白可爱,不知何木,俗谓之琼花。”琼花见于名人题咏始此。宋子京宋次道失于详考,乃谓即唐之玉蕊。(宋景文笔记曰:“维扬后土庙有花曰玉蕊。”王禹偁爱赏之,更称曰“琼花”,按许慎(说文》曰:“琼,赤玉也。”王不领其义非白花名也。宋敏求《春明退朝录》曰:“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或曰自唐所植,即李卫公所谓玉蕊花也。旧不可移徙,今京师亦有之。《蔡宽夫诗话》曰:“李卫公《玉蕊花》诗为润州招隐山作也。今招隐无复此花,询之土人皆莫知为何物。或云即今扬州后土祠琼花是也。自王元之始易其名,晏元献尝以李善《文选注》质之云:“琼乃赤玉,与花不类也。”)而尤延之《全唐诗话》,又谓扬州唐昌观,是以蕃厘为唐昌也,谬亦甚矣。
周益公必大曰:“唐人甚重玉蕊,唐昌观有之,集贤院有之,翰林院亦有之。予往因亲旧,自镇江招隐来远致一本,条蔓如荼蘼,种之轩楹。冬凋春茂,拓叶紫茎,再岁始着花,久当成树。花苞甚微,经日渐大,暮春方开。八出,须如冰丝金粟,花心复有碧筒,状类胆瓶。其中别抽一英出众须上,散为十余蕊,犹刻玉然。花名玉蕊,乃在于此,群芳所未有也。宋子京、刘原父、宋次道,博洽无比,不知何故疑为琼花。王元之知扬州,但言未详何木,俗呼为琼花,子京何故以诬元之?蔡君谟(疑作宽大)又引晏同叔之言以为证,甚无谓也。刘梦得“雪蕊琼丝”之句,最为中的,何必拘李善赤玉为琼之注耶。”(刘诗咏玉蕊花,益公谓咏琼花,误矣)
《宝佑维扬志》曰,唐朝唐昌观有玉蕊花。刘禹锡所谓“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是也。唐内院亦有玉蕊花。李德裕与沈传师草诏同赏,故德裕诗曰:“玉蕊天中木,金闺昔共窥。”传师和曰:“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是也。招隐山亦有玉蕊花。李德裕所谓“吴人初不识,因予尝赏玩”,乃得此名是也。由是论之,岂一处有哉。其非琼花明矣。东坡《瑞香》词,有“后土祠中玉蕊”之句者,非谓即玉蕊花,谓琼如玉蕊之白尔。(宋学士敏求《长安志》曰:“长安安业坊唐昌观有玉蕊花,每发若琼林瑶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相继。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绿绣衣,垂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娩,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小仆,仆皆丱髻黄衫,端丽无比。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异香芬馥,闻于十步之外,观者疑出宫掖,莫敢逼视。伫立良久,令小仆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过,谓黄冠曰:‘曩有玉峰之期,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或觉烟飞鹤唳,景物辉焕,举辔百余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天,方悟神仙之游。余香不散者,经月余时。严休复、元稹、刘禹锡、白居易俱有诗。严休复诗:
终日斋心祷玉宸,魂销目断未逢真。
不如满树琼瑶蕊,笑对藏花洞里人。
羽车潜下玉龟山,尘世何由观舞颜。
唯有无情枝上雪,好风吹缀绿云鬟。
白居易和:
赢女偷来凤去时,洞中潜歇弄琼枝。
不缘啼鸟春饶舌,青琐仙郎可得知?
元稹和:
弄玉潜过玉树时,不教青鸟出花枝。
的应未有诸人觉,只是严郎卜得知。
刘禹锡和:
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
攀枝弄雪时回顾,却顾人间日易斜。
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
君平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
杨巨源诗:
晴空素艳照霞新,香洒天风不到尘。
持赠昔闻将白雪,蕊珠宫上玉花春。
张藉诗:
千枝花里玉尘飞,阿母宫中见亦稀。
应共诸仙斗百草、独来偷折一枝归。
译《琼花集》第一 考证 王元之(宋至道二年任扬州知州)的《琼花诗》序说:“扬州后土祠有一株花树,洁白可爱,不知道是什么树,民间称它为琼花。”琼花见于名人题咏,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宋子京、宋次道没有详细考察,便说它就是唐代的玉蕊。(宋景文的笔记说:“维扬后土庙有一种花叫玉蕊。”王禹偁喜爱观赏它,更称它为“琼花”。考察许慎《说文》说:“琼,是红色的玉。”王禹偁没有理解这个字义;琼并不是白花的名称。宋敏求《春明退朝录》说:“扬州后土庙有一株琼花,有人说是唐代种植的,就是李卫公所说的玉蕊花。旧时不能移植,如今京师也有。”《蔡宽夫诗话》说:“李卫公的《玉蕊花》诗,是为润州招隐山所作。如今招隐山已经没有这种花,询问当地人,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人说就是今天扬州后土祠的琼花。王元之开始改称它为琼花,晏元献曾拿李善《文选注》的说法质疑它,说:‘琼是红玉,与花并不相类。’)而尤延之《全唐诗话》又说扬州的唐昌观就是蕃厘观,这个错误也太严重了。周益公必大说:“唐人非常看重玉蕊花,唐昌观有,集贤院有,翰林院也有。我过去因亲友之故,从镇江招隐山远道带来一株,枝条蔓延,像荼蘼一样,把它种在轩堂廊柱旁。冬天凋零,春天茂盛,叶子展开,茎呈紫色,第二年才开始开花,时间久了应当会长成树。花苞很小,经过一天逐渐长大,到暮春才开放。花有八瓣,花蕊像冰丝和金色的细粟,花心又有碧色的筒状物,形状像胆瓶。其中另有一根花柱从众蕊之上抽出,散成十多朵小蕊,仿佛雕刻成的玉。花名叫玉蕊,正是因为这些特点,这是群芳中所没有的。宋子京、刘原父、宋次道,学识广博无比,却不知为什么怀疑它是琼花。王元之任扬州知州,只说不知道是什么树,民间称为琼花,宋子京为什么要诬陷元之呢?蔡君谟(疑为蔡宽夫)又引用晏同叔的话作为证据,实在没有道理。刘梦得‘雪蕊琼丝’的诗句最为切合,何必拘泥于李善把‘琼’解释为红玉的注释呢?”(刘禹锡的诗咏的是玉蕊花,周益公却说是咏琼花,错了。) 《宝佑维扬志》说,唐朝唐昌观有玉蕊花。刘禹锡所说的“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指的就是它。唐代内院也有玉蕊花。李德裕和沈传师一同起草诏书时曾共同观赏,所以李德裕的诗说:“玉蕊是天上的树,从前曾在宫中一同观赏。” 沈传师唱和说:“曾经面对金鸾殿当值,同在玉树的树荫下。” 说的就是这件事。招隐山也有玉蕊花。李德裕所说的“吴地人起初并不认识它,因为我曾经观赏玩味,才有了这个名称”,说的就是由此得名。由此看来,玉蕊花难道只在一个地方有吗?它不是琼花,已经很明白了。苏东坡《瑞香》词中有“后土祠中玉蕊”的句子,并不是说后土祠中有玉蕊花,而是说琼花像玉蕊一样洁白。(宋学士敏求《长安志》说:“长安安业坊唐昌观有玉蕊花,每次开放,都像琼林瑶树。元和年间,春景正盛,车马接连不断地前来游赏。一天,有个女子年约十七八岁,穿绿色绣衣,垂着发髻,梳着双鬟,头上没有簪珥等装饰,容貌温婉柔美,远远胜过众人。她带着两名女道士、三个小仆从,仆人都梳丱髻、穿黄衫,端丽无比。下马以后,她用白角扇遮住脸,径直走到花旁。奇异的香气浓郁芬芳,十步之外都能闻到,观看的人怀疑她是从宫中出来的,没有人敢逼近直视。她站了很久,命小仆摘取几枝花后出来,将要上马时,对女道士说:‘从前约定在玉峰相会,如今可以出发了。’当时观看的人拥挤如墙,有人仿佛看见烟雾飞腾、仙鹤鸣叫,景物光彩焕发。她策马走了一百多步,有轻风卷起尘土,随着她一同离去。不一会儿尘土消散,远望她已经到了半空,这才明白是神仙出游。残留的香气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散。严休复、元稹、刘禹锡、白居易都作有诗。严休复的诗是:我整日斋戒净心,祈祷玉宸帝君,却因思念而神魂消损、望眼欲穿,始终没有遇见真人。还不如面对满树如琼瑶般的花蕊,笑对藏花洞中的人。神仙乘羽饰车悄悄降临玉龟山,尘世之人凭什么能看见她的舞姿容颜?只有无情的花枝上的白雪,任好风吹拂,点缀在她青云般的鬓发上。白居易唱和:弄玉悄悄来到这里,等到凤离去时,便在洞中偷偷歇息,玩弄琼枝。若不是啼鸟多嘴多舌地泄露春日的消息,青琐门的仙郎怎么能知道呢?元稹唱和:弄玉悄悄经过玉树的时候,不让青鸟飞出花枝。想来其他人确实都没有察觉,只有严郎通过占卜得知了。刘禹锡唱和:玉女前来看玉蕊花,奇异的香气先引来了七香车。攀着花枝玩弄白雪般的花朵,时时回头观望;再回头看人间,太阳已经渐渐西斜。雪白的花蕊、玉色的花丝铺满庭院,构成满园春色;衣裳轻盈,步步走过却不留下尘土。君平在帘下徒然相问,长期伴随吹箫的另有其人。杨巨源的诗:晴朗天空下,洁白艳丽的花朵映照着新霞;香气洒向天风,尘世无法沾染。过去听说有人把它赠作白雪,如今它在蕊珠宫上开成玉花般的春色。张籍的诗:千枝花中玉屑般的花粉飞舞,即使在西王母宫中也很少见到。应当是和众仙一起斗百草,独自来偷折一枝带回去。
九色云中紫凤车,寻仙来到洞仙家。飞轮迥处无踪迹,唯有斑斑满地花。武元衡诗:琪树年年玉蕊新,洞宫长闭彩霞春。日暮落英铺地雪,献花无复九天人。杨凝诗:瑶华琼蕊种何年,箫史秦赢向紫烟。时控彩鸾过旧邸,摘花持献玉皇前。王建诗:一树珑璁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月明。李卫公德裕《润州招隐山观玉蕊花寄沈传师》:玉蕊天中树,金闺共昔窥。落英闲舞雪,密叶乍低帷。旧赏烟霄远,前欢岁月移。今来想颜色,还似忆琼枝。自注曰:“内署沈大夫所居门前有此树。每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庭际。大夫草诏之月,邀予共玩。又云:‘此树昊人不识,因予尝玩,乃得此名。’”沈酬诗: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雪英飞舞近,烟叶动摇深。素萼年年密,衰容日日侵。劳君想华发,仅欲不胜簪。白居易《惜集贤院玉蕊花有怀王校书》诗:芳意将阑风又吹,白云离叶雪辞枝。集贤仇校无暇日,落尽瑶花君不知。)江少虞《皇朝类苑》曰:孙冕在扬州,使人访求琼花,山中甚多,但岁苦樵斧野烧,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茂耳。孙伤之以诗曰:“可怜遐僻地,常化燎原灰。”《绍熙广陵志》曰:《类苑》此说,盖误以八仙花为琼花也。八仙花虽类琼花,而琼花之香,如莲花可爱,虽剪折之余,韵亦不减,此八仙之所无也。郑兴裔(淳熙十五年知扬州)曰:琼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黄。聚八仙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琼花叶柔而莹泽,聚八仙叶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琼花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聚八仙叶低于花,结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广崚遗事》曰:琼花有三异。凡花皆落,琼花则随风而销,一异也。以水煎叶服之,可已疫疠,二异也。一岁花叶东西稀密,而境内穑事丰歉如之,三异也。清江贝琼(洪武中人)曰:读书所,有白花一株,状类扬州琼花。而花损一叶,俗称为八仙云。为赋一绝,且悼琼花之不复见而独见此也。(诗曰:一夜东风吹白雪,化为蝴蝶过仙家。七香车远人何处,空认唐昌观里花。按:贝诗亦以蕃厘为唐昌,误矣。九叶之说,宋谚己然。《宝佑志》诸诗或云:“八蓓”或云“九萼”。贝博洽名一时,当必有所考据也。)《齐东野语》曰:后土琼花,天下仅一本。仁宗庆历中,尝分植禁苑,明年辄枯。遂复载还祠中,敷荣如故。(韩魏公诗曰: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淳熙中,寿皇亦尝移植南内,逾年憔悴无花,仍送还之。其后宦者陈源命园丁取孙枝移积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则大减矣,杭之褚家堂琼花园是也。愚按:曾南丰曰:“扬州后土琼花,天下一株,近年可接,遂散漫矣。”是前宋时已有接木,不始于陈源也。盖刘源甫濯缨亭林、转运楚州官舍,洛阳李仁丰园接本琼花,香色俱减,犹八仙耳。信夫琼花之为一本也。(林次中转运淮南所居府有琼花一株,盖杨州别本也。次中以琼赤玉,不当名花,改花名曰“瑶真”,名其馆曰“瑶真馆”。徐仲车时教授楚州,作《瑶真诗》二章,有“红尘世内无双物,白雪宫中第一人”之句。副使赵某又名之曰“玉女”,徐亦有诗咏之。刘原甫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李氏仁丰园琼花见《洛阳名园记》。琼花因有接本,故西湖花石纲不预。)元人谓汉延元间后土祠,因琼花锡有封号,好事者遂附会之,而有炀帝观花之说。不知扬州在宋始有琼花。唐之玉蕊,则在长安、润州二处,非江都花也。炀帝奚从而观之?真齐东之语也。(旧集花辨谓汉时已有此花,唐为最盛。五代花朽,至宋复盛。元季复枯。然载集别无证据。花辨托单安仁作,单起刀笔以归附,作尚书,不能文也。)《宝佑维扬志》曰:琼花生色梢叶与他品绝异。尤有大可异者,方金亮拔本而去,竟枯悴弗植。亡何,旧基旁畅,枝根益以盛大。(详见杜斿《琼花记》。陈止斋《送杨渭夫》诗云:“傥将书寄南来雁,试问琼花果是非。”盖金揭本之后,世谓琼花非真,止斋因有此句。然杜斿所记甚为详的,未可谓其诬也。)方金犯城之前一月,柯叶俄悴,避腥风如恶恶臭,高标凛凛,与孤竹二子一节。《山房随笔》曰:德佑乙亥北师至,花遂不荣。赵国炎以绝句吊之曰:“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姬烈女中。”(《洪武郡志》曰:至元十三年花朽。三十三年,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补植故地,而琼花遂绝。凡元人称“琼花”者皆“八仙”也。)吕纯阳《沁园春》词云:
译九色云中驶来紫凤车,寻访仙人来到洞仙之家。飞轮驶向远处便不见踪迹,只有斑斑落花铺满地面。武元衡的诗:琪树年年开出新鲜的玉蕊,洞宫长久关闭在彩霞般的春色中。傍晚落花像白雪铺满地面,再也没有九天仙人前来献花。杨凝的诗:瑶华琼蕊是什么年代种下的?箫史和弄玉曾乘着紫烟来到这里。有时驾着彩鸾经过旧居,摘下花来捧献给玉皇。王建的诗:一树花朵玲珑璀璨,仿佛用玉雕成;花瓣飘落长廊,点点落地,颜色清淡。女道士夜里寻找香气的来处,只看见台阶前碎月般的明亮花影。李卫公德裕《润州招隐山观玉蕊花寄沈传师》:玉蕊是天上的树,过去曾和你在宫中一同观赏。落花悠闲地像雪一样飞舞,繁密的叶子忽然低垂,仿佛帷幕。往日观赏它时相隔烟霄,如今旧日欢情已被岁月推移。如今来到这里,想起它当年的颜色,仍然像追忆琼枝一样。自注说:“内署沈大夫居住的门前有这棵树。每次花落,都在空中回旋很久,才聚集到庭院附近。沈大夫起草诏书的那个月,邀请我一同观赏。他又说:‘这种树吴地人原本不认识,因为我曾经观赏它,才有了这个名称。’” 沈传师酬答的诗:曾经面对金鸾殿当值,同在玉树的树荫下。雪白的花英在近处飞舞,烟雾般的叶子在深处摇动。素白的花萼年年繁密,衰老的容貌却日渐侵蚀。劳烦您想起我花白的头发,如今仅仅希望它还不至于多到插不住簪子。白居易《惜集贤院玉蕊花有怀王校书》诗:花将凋残之时,风又吹来;白云般的花朵离开叶子,如同雪从枝头辞去。集贤院仇校书整日没有闲暇,瑶花已经落尽,您却不知道。) 江少虞《皇朝类苑》说:孙冕在扬州,派人访求琼花,山中有很多,只是每年都苦于樵夫砍伐和野火焚烧,所以树木长不大,花也不能繁茂。孙冕为此感伤,作诗说:“可怜这偏远僻地,常常化作燎原的灰烬。”《绍熙广陵志》说:《类苑》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把八仙花误认为琼花了。八仙花虽然像琼花,但琼花的香气像莲花一样可爱,即使剪下折断以后,香韵也没有减少;这是八仙花所没有的。郑兴裔(淳熙十五年任扬州知州)说:琼花大而花瓣厚,颜色淡黄;聚八仙小而花瓣薄,颜色微青,这是第一处不同。琼花的叶子柔软而光泽明润,聚八仙的叶子粗糙而有芒刺,这是第二处不同。琼花的花蕊与花面齐平,不结籽而且有香气;聚八仙的花蕊低于花面,结籽而没有香气,这是第三处不同。《广陵遗事》说:琼花有三种奇异之处。一般花朵凋落,琼花却随风消散,这是第一种奇异;把它的叶子用水煎煮服用,可以治愈疫病,这是第二种奇异;一年之中花叶在东西方向的稀疏或繁密不同,境内庄稼收成的丰歉也随之相应,这是第三种奇异。清江贝琼(洪武年间人)说:读书处有一株白花,形状像扬州琼花,但花朵少了一片花瓣,民间称它为八仙花。我为此作了一首绝句,同时哀悼琼花不再出现,却只见到这种花。(诗说:一夜东风吹来白雪,化作蝴蝶飞过仙人之家。七香车已经驶远,人到了哪里?徒然把唐昌观里的花认作它。考察:贝琼的诗也把蕃厘观说成唐昌观,错了。关于九片花瓣的说法,宋代谚语中已经有了。《宝佑志》所载诸诗,有的说“八蓓”,有的说“九萼”。贝琼学识广博、名重一时,必定有所考据。) 《齐东野语》说:后土祠的琼花,天下只有一株。仁宗庆历年间,曾经分株种到禁苑中,第二年便枯死了。于是又把它运回祠中,便像从前一样繁茂开放。(韩魏公的诗说:曾听说那些好事之人,想把它移到京城的中心之地。既然违背了它孤高清洁的本性,最终也就误解了栽培它的用意。) 淳熙年间,寿皇也曾把它移植到南内,过了一年多便憔悴不开花,仍然把它送还原处。后来宦官陈源命园丁取来孙枝,移栽到聚八仙的根上,终于成活;但它的香气和颜色大为减弱了。这就是杭州褚家堂的琼花园。愚按:曾南丰说:“扬州后土祠的琼花,天下只有一株,近年可以嫁接,于是便散布开来。”可见北宋以前已经有嫁接,并不是从陈源才开始。刘源甫在濯缨亭林、转运使楚州官舍,洛阳李仁丰园中嫁接的琼花,香气和颜色都减弱了,仍然只是八仙花罢了。这确实说明琼花原本只有一株。(林次中任淮南转运使时,府中住处有一株琼花,大概是扬州的另一本。林次中认为“琼”是红玉,不应作为花名,便把花改名为“瑶真”,又把他的馆舍命名为“瑶真馆”。徐仲车当时任楚州教授,作《瑶真诗》二章,有“红尘世内无双物,白雪宫中第一人”的句子。副使赵某又给它取名“玉女”,徐仲车也作诗咏它。刘原甫从淮南调任东平,把后土庙的琼花移栽到濯缨亭。李氏仁丰园的琼花见于《洛阳名园记》。琼花因为有了嫁接的株本,所以西湖的花石纲没有把它列入。) 元代人说,汉代延元年间,后土祠因为琼花而获得封号,好事者于是附会出隋炀帝观花的说法。他们不知道扬州直到宋代才有琼花。唐代的玉蕊则在长安、润州两处,并不是江都的花。隋炀帝从哪里去观赏它呢?这真是《齐东野语》式的传闻。(旧集《花辨》说汉代已经有这种花,唐代最为繁盛;五代时花朽败,到了宋代又繁盛;元代末年再次枯死。然而所载内容没有其他证据。《花辨》假托单安仁所作,单安仁靠刀笔生涯起家而归附元朝,官至尚书,并不擅长文章。) 《宝佑维扬志》说:琼花的花色、枝梢和叶子都与其他品种完全不同。更有极其奇异的事情:方金亮拔掉花的根本以后,花竟然枯萎而不能栽活。没过多久,旧根基旁边却舒展开来,枝根更加茂盛高大。(详见杜斿《琼花记》。陈止斋《送杨渭夫》诗说:“倘若把书信寄给南来的大雁,试问琼花究竟是真是假。”大概在方金亮拔掉根本以后,世人都说琼花不是真的,所以陈止斋才有这句诗。然而杜斿的记载十分详细确切,不能说它是诬传。)方金亮攻破城池前一个月,琼花的枝叶忽然憔悴,像厌恶恶臭一样躲避腥风;高高的枝干凛然挺立,与孤竹二子具有同样的节操。《山房随笔》说:德祐乙亥年,北方军队到来,琼花便不再繁荣。赵国炎用绝句悼念它说:“名声号称天下无双,气色雄伟;怎忍以一死来报答东风?将来如果我编修花史,应当把琼姬列入烈女之中。”(《洪武郡志》说:至元十三年,琼花枯朽。至元三十三年,道士金丙瑞用聚八仙补种在原来的地方,从此琼花便绝迹了。凡是元人所说的“琼花”,全都是“八仙花”。) 吕纯阳《沁园春》词说:
琳馆清标,琼台丽质,何年天上飞来?扬州暂倚,后土为深栽。独立乾坤,一树春风占,万朵齐开。巧蕊珠圆簇,玉瓣轻裁。见一花九朵,类玲珑玉斝,错落琼杯。得满盛香露,洗荡尘埃。是真元孕育,有仙风道骨,岂是凡胎。问真宰,难留下土,携尔上蓬莱。按:《沁园春》创制于宋王晋卿。洞宾唐人,安得预为此调,其为后人假托无疑也。旧传玉勾洞天,其事甚怪。盖黄冠设之以诳愚俗,不足信也。兹黜之,不着其事。
遗事
庆历中,欧阳永叔知扬州,作亭花,上扁曰:“无双。”(永叔《寄韩魏公书》曰:“平山堂大明井琼花亭三者,抬公之遗以维盛美。”)
崔菊坡在扬州,尝绘琼花于屏,与幕僚刘后村等饮酒赋诗。其间吴桂发诗云:“琼花屏乃爱棠碑。”盖指此也。
宋姚伯声有三十客图。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梨花为澹客,酴醾为才客,芙蓉为醉客,琼花为仙客。
宋扬州有酒名琼花露。(见《武林旧事》、《洎陵川文集》)
国初,张三丰在扬州,与邱汝乘辈游蕃厘观。谓汝乘曰:“子欲观琼花乎?”时八仙盛开,张取水噀之。少顷,尽变为琼花。香闻十余里,一郡喧传神仙来游。三丰是夕遁去,不知所之。汝乘诗云:“不知今夕游何处?引鹤同游贯月槎。”盖谓是也。
琼花集二
诗
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受。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云。
王禹傅
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
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婆娑。
谁移瑶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
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应羞见落梅妆。
韩琦
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年年后土祠,独比琼瑶贵。
中含散水芳,外团蝴蝶戏。
酴釄不见香,芍药惭多媚。
扶疏翠盖圆,散乱真珠缀。
不从众格繁,自守幽姿粹。
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
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
洛阳红牡丹,适时名转异。
新荣托旧枝,万状呈妖丽。
天工借颜色,深淡随人智。
三春爱赏时,车马喧如市。
草木禀赋殊,得失岂轻议。
我来首见花,对花聊自醉。
答许发运见寄 欧阳修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扬新什独无名。”)
无双亭观琼花赠张圣民 刘敞
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那有雪霙凌暖日,不为琪树隔流沙。
祠城寂寂春空老,江雨冥冥日易斜。
仙品国香俱妙绝,少倾高兴尽流霞。
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此天下独一株尔。永叔为扬州作无双亭以赏之。或云李卫公所赋玉蕊,即此是也。以小诗纪其所从来。(彼土人别号八仙花) 刘敞
淮南无双玉蕊花,异时来自八仙家。
鲁人未睹天中树,乞与春风赏物华。
繁香簇簇三株树,冷艳飘飘六出霙。
移植天中来几日,欲看憔悴老江城。
鲜于侁
百花天下多,琼花天下稀。
结根托灵祠,地着不可移。
八蓓冠群芳,一株攒万枝。
孤生淮海上,晚秀清和时。
携赏偶佳辰,暗卮盈酒香。
倾都走庙下,爱玩如调饥。
皦月正交光,熏风借离披。
惟应神仙人,收拾繁英归。
陈良
淮海春深照月长,灵祠佳树擅孤芳。
人迷三月天山雪,风逗千门汉殿香。
上苑菁葱思旧赏,金闺回旋入新章。
后庭遗韵歌声好,试折琼枝荐一觞。
译仙馆中清雅出众的风姿,琼台上美丽的资质,是哪一年从天上飞来的?暂时依傍扬州,把根深深栽在后土祠中。独自立于天地之间,一树占尽春风,万朵同时开放。花蕊巧妙,像圆润的珍珠簇聚;玉色花瓣轻轻裁成。看那一朵花有九个花朵,像玲珑的玉酒杯,错落如琼玉制成的酒杯。盛满香露,洗涤尘埃。这确实是天地元气孕育而成,有仙人的风骨和气韵,哪里是凡俗之物?询问主宰天地的神明,实在难以把它留在人间,不如带你一同登上蓬莱。考察:《沁园春》这一词调由宋代王晋卿创制。吕洞宾是唐代人,怎么可能预先作出这一词调?这首词显然是后人假托的。旧传玉勾洞天的事情十分怪诞,大概是道士编造出来欺骗愚昧民众的,不值得相信。现在删去,不再记载这件事。遗事 庆历年间,欧阳永叔任扬州知州,为琼花建亭,题匾为“无双”。(欧阳永叔《寄韩魏公书》说:“平山堂、大明井、琼花亭三处,都是您留下的遗迹,足以维护并增益盛美。”) 崔菊坡在扬州时,曾把琼花画在屏风上,与幕僚刘后村等人饮酒作诗。其中吴桂发的诗说:“琼花屏就是爱棠碑。”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宋代姚伯声有《三十客图》:牡丹是贵客,梅花是清客,梨花是淡客,酴醾是才客,芙蓉是醉客,琼花是仙客。宋代扬州有一种酒叫琼花露。(见《武林旧事》《洎陵川文集》) 明朝初年,张三丰在扬州,和邱汝乘等人游览蕃厘观。他对汝乘说:“你想观赏琼花吗?”当时八仙花正盛开,张三丰取水向花喷去。不一会儿,花全都变成了琼花,香气传到十多里远,整个郡城都喧传神仙来游。当天晚上三丰便遁去,不知去了哪里。汝乘的诗说:“不知今夜游到何处?引着仙鹤一同乘月穿行。”说的就是这件事。《琼花集》第二 诗 扬州后土庙有一株花,洁白可爱。树木高大,花朵繁多,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树。民间称它为琼花,因此作诗描写它的奇异:王禹偁 薄薄的春冰压着枝条,清香仿佛是月中嫦娥分送下来的。忽然又像炎热夏日深涧底下,老松托着白雪,姿态疏朗摇曳。是谁把瑶树移到仙境之下?二月里像轻冰,八月里像秋霜。如果寿阳公主还在这里,也一定羞于看见落梅妆。韩琦 维扬只有这一株花,四海之内没有同类。年年开放在后土祠,独自比琼瑶还要珍贵。花心含着散发的水香,花外团簇着如蝴蝶嬉戏的花瓣。酴醾花见了也失去香气,芍药花面对它的妩媚也自惭形秽。枝叶扶疏,形成圆圆的翠盖;花朵散乱,仿佛缀满珍珠。它不追随众多花卉繁复的样式,只守持自己幽静纯粹的姿态。曾听说有些好事之人,想把它移到京城中心。既然违背了它孤高纯洁的性情,最终也就误解了栽培它的本意。洛阳的红牡丹,正当时令时名声便更加不同凡响。新枝依托旧枝而繁荣,呈现出万般妖艳美丽的姿态。上天借给它色彩,浓淡深浅随着人的巧思而变化。春季三个月正是人们喜爱观赏的时候,车马喧闹得如同集市。草木的禀赋各不相同,得失哪里能轻易评议。我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它,面对花朵姑且自我陶醉。答许发运见寄 欧阳修 琼花和芍药是世上无与伦比的花,偶尔没有为它们题诗,便好像被人怨怪。我曾在无双亭下醉酒,自己知道没有辜负广陵的春天。(许发运的诗说:“芍药和琼花应当有所怨恨,维扬新作的诗中唯独没有它们的名字。”) 在无双亭观赏琼花赠给张圣民 刘敞 东风吹来,万木争相展现繁盛华美,天下无双的却只有这花。哪里会有雪花在暖日下飞舞?它不是被琪树隔在流沙之外。祠堂和城郭寂静无声,春天徒然老去;江上细雨昏暗迷蒙,太阳容易西斜。仙品和国色的香气都美妙绝伦,片刻之间,高昂的兴致便化作满天流霞。从淮南调任东平时,把后土庙的琼花移栽到濯缨亭,这是天下独有的一株。欧阳永叔任扬州知州时,建造无双亭来观赏它。有人说李卫公所咏的玉蕊,就是这花。现用小诗记述它的来历。(当地人另称它为八仙花) 刘敞 淮南有天下无双的玉蕊花,异日将从八仙花中传来。我这个鲁地人还没有见过天上的花树,祈求它借着春风让我欣赏这美好的花木。繁茂的香花簇拥着三株树,清冷艳丽的花朵飘飘,如六角的雪花。把它从天上移植下来才几天,真想看看它在老江城中渐渐憔悴的样子。鲜于侁 天下花卉多得很,琼花在天下却十分稀有。它扎根寄托在神祠之旁,土地一经安置便不能移动。八朵花蕾压倒群芳,一株树聚集着万条花枝。它独自生长在淮海之上,在晚春清和的时节开放。带着它来欣赏,恰逢美好的时日,暗中斟满酒杯,酒香盈溢。全城的人都奔到庙下,爱赏它就像饥饿的人急切求食。明亮的月光正与它交相辉映,熏人的和风使花枝舒展飘拂。只有神仙般的人,才应当把繁盛的花朵收拾起来带回去。陈良 淮海春深,月光照耀长久;神祠中的佳树,独自占有芬芳。人们迷恋三月天山上的白雪,清风吹来,撩动千门汉殿的香气。想起上苑中青翠茂盛、往日赏花的情景,又在金闺中回旋吟咏,写入新的篇章。后庭遗留下来的曲调歌声优美,姑且折下一枝琼花,献上这一杯酒。
琼花歌 徐积
春皇自厌花多红,欲得花颜如玉容。
春皇青女深相得,先教敛与秋霜色。
乃有雪月供光,星榆献白,斗量银汉琉璃湿。
人间美玉捣作灰,荆山昆山鬼神泣。
天上有人名玉女,投壶之外能为素。
姑射神人解种花,先须此物为根芽。
天罅地窍掬精粹,蟾身骊额输光华。
其时正是天地交,二气上下阴阳调。
此花孕育得其正,其间邪气无纤毫。
所以其色为正色,出乎其类拔乎萃。
一如君子有诸内,碎然其色见诸外。
三月将尽四月前,百花开尽春萧然。
扬州日暖花开未,春香不动花房闭。
仙露秋高玉露浓,鲛人泣下珠玑碎。
黄鹂本是花中客,啼尽好声求不得。
春皇费尽养花心,春风使尽开花力。
春归莺去花始开,谁人放出深闺来。
唐家天子太平时,太真浴罢华清池。
红裳绣袂厌君眼,更作地仙披羽衣。
麻姑睡起蓬莱岛,风吹玉面秋天晓。
洛川女子能长生,水中肌骨成瑶琼。
褒姒不见诸侯兵,尽日不笑如无情。
宋玉移家安在哉?东邻不画胭脂腮。
卓文君去成都速,锦衣金翠慵装束。
吹箫容貌果何如,见说其人名弄玉。
若比此花俱不是,淫妖怪艳殊种类。
一如妇人有贤德,不为邪色乱正色。
孀居之女能自持,终身唯着大练衣。
又如正色立朝者,不以柔媚为奸欺。
以此论之乃可重,人之不正将何为!
论德乃是花之杰,论色乃是花之绝。
洛阳花名古云好,看花须向扬州道。
君不见去年花下吹黑风,霹雳闷电搜玉龙。
此时半夜花光中,不觉屈曲蟠长虹。
又不闻天上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
白云枝叶白玉英,此花莫是琳琅精。
此花爱圆不爱缺,一树花开似明月。
襄王半夜指为云,谢女黄昏吟作雪。
杏花俗艳梨花粗,柳花细碎梅花疏。
桃花不正其容冶,牡丹不谨其体舒。
如此之类无足奇,此花之外更有谁?
世非红紫不入眼,此花何用求人知!
诗人自与花相期,长告年年乞一枝。
次韵蔡子骏 秦观
无双亭上传觞处,最惜人归月上时。
相见异乡心欲绝,可怜花与月应知。
王令
无双亭下枝,密密复稀稀。
虬碎珠骈出,须牵蝶合围。
会须珍作宝,常恐散成飞。
况是东风暮,游人莫易归。
俞清老
因此琼花发,维扬胜洛阳。
若无三月雨,占断一春香。
陈天麟
仿佛犹称是汉妆,五花刻玉传轻黄。
隔江坐想红楼里,插鬓应宜锦瑟傍。
译《琼花歌》 徐积 春神自己厌弃百花多呈红色,想要花朵的容颜像美玉一样洁白。春神和青女情意深厚,先让它收敛秋霜的颜色。于是让雪月供给光辉,星榆奉献白色;斗中仿佛量着银河,琉璃般的水气湿润弥漫。把人间的美玉捣成灰烬,荆山、昆山的鬼神都为之哭泣。天上有一位名叫玉女的人,除了投壶之外,还能制造白色之物。姑射山的神人懂得种花,首先必须以这种东西作为根芽。从天的缝隙、地的孔窍中捧取精华,让月亮之身、骊龙之额输送光彩。那时正是天地交合,阴阳二气上下调和。这花孕育时得到了天地正气,其中没有一丝邪气。所以它的颜色是纯正的颜色,在同类中出众,在众花中拔尖。正如君子内心具有美德,纯粹的神色便显现在外表上。三月将尽、四月未到,百花已经开尽,春天显得萧瑟冷落。扬州的天气是否已经暖和、花是否开放?春天的香气不动,花房仍然闭合。仙露在秋高气爽时更加浓重,鲛人哭泣下来,珍珠美玉纷纷破碎。黄鹂本来是花中的客人,叫尽了优美的声音,仍然求取不到它。春神为养护这花费尽心力,春风也用尽了催花开放的力量。春天归去、黄莺飞走之后花才开始开放,是谁把它从深闺中放了出来?唐家天子太平年间,杨太真沐浴完走出华清池。她身穿红裙、衣袖绣花,已经让君王看厌了,于是又化作地上的仙人披上羽衣。麻姑从蓬莱岛睡醒,风吹着她的玉面,秋日的天空已经破晓。洛川女子能够长生不老,水中的肌肤骨骼化成了美玉。褒姒没有见到诸侯的军队,整日不笑,仿佛没有感情。宋玉搬家究竟住在哪里?东邻女子连胭脂也不涂在脸颊上。卓文君很快离开成都,锦衣金翠的华丽装束也懒得穿戴。吹箫女子的容貌究竟怎样?听说那个人名叫弄玉。如果拿她们与这花相比,全都不相称;那些淫艳妖异的美色,属于完全不同的种类。正如妇人具有贤德,不会让邪僻的美色扰乱端正的容色。守寡的女子能够自我持守,一生只穿白色的粗绢衣。又如以端正品色立于朝廷的人,不会用柔媚姿态去行奸诈欺骗之事。按照这个道理评论它,才可以说是值得珍重的;人若不端正,又能做什么呢!论它的品德,是花中的杰出者;论它的颜色,是花中的绝品。古来都说洛阳花好,但要赏花,还须到扬州去。你没看见去年花下刮起黑风,霹雳和闷雷仿佛在搜寻玉龙吗?那时正值半夜,花光之中,不知不觉蜿蜒盘曲成了一道长虹。你又没听说天上的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吗?白云般的枝叶,白玉般的花朵;这花莫非就是琳琅树的精华?这花喜爱圆满而不喜欢残缺,一树花开,仿佛一轮明月。襄王半夜把它指认为云,谢女在黄昏吟咏它如雪。杏花俗艳,梨花粗疏;柳花细碎,梅花稀疏。桃花容貌不端正而妖冶,牡丹仪态不谨慎而舒展。像这样的花都没有什么可奇异的,除了这花之外还有谁呢?世人若不是红花紫花便不看在眼里,这花又何必求别人知道呢!诗人自然与这花相约,长久地年年告求它赐给一枝。《次韵蔡子骏》 秦观 在无双亭上举杯传饮的地方,最令人惋惜的是人归去时月亮已经升起。在异乡相见,心中几乎悲痛欲绝;可怜这花和月亮应当都知道。王令 无双亭下的花枝,有的繁密,有的稀疏。虬龙般的枝条上,碎珠似的花朵成排开放;须牵引蝴蝶前来围绕。应当把它珍爱如宝,只常常担心花朵散落飞去。何况又是东风将尽的傍晚,游人不要轻易归去。俞清老 正因为有这琼花开放,维扬胜过了洛阳。如果没有三月的雨水,它就会独占整个春天的香气。陈天麟 仿佛还可以称作汉代的妆饰,五瓣花如雕刻的美玉,传来淡淡的黄色。隔着江坐着遥想红楼之中,插在鬓边应当适宜,也适合伴着锦瑟。疑似群仙聚集而成,并非我辈凡物;邻近的芍药,也允许与它同享芳香。将
疑似聚仙非我类,近邻芍药许同芳。
将军且与花为主,免使丛祠作战场。
王信
爱奇造物剪琼瑰,为镇灵池特地栽。
事纪扬州千古胜,名传天下万花魁。
何人斫却依然在,是处移将不肯开。
漫说八仙模样似,八仙那得有香来。
楼钥
回忆灵根六十年,秋深恨不见芳鲜。
知从淮上来千里,非比人间聚八仙。
曾有画图称小异,谅应后土爱孤妍。
或言天杖成虚语,荣悴中分亦偶然。
扬州官满辞后土,题玉立亭。崔与之。
天上人间一树花,五年于此驻高牙。
不随红药矜春色,为爱霜筠耐岁华。
四塞风沉天籁寂,半庭月冷市尘赊。
临行更致平安祝,一灶清香十万家。
高似孙
日更淮南了岁华,天香深窈竹西家。
忽然踏碎琼楼月,相伴夫人暮倚花。
郑损
琼花今日纷纷辩,玉蕊唐人早有诗。
天上神仙曾柱驾,世间草木敢连枝。
无风亦识飘香处,有眼谁看坠地时。
三十年来成一梦,摩挲石刻鬓添丝。
春晚驱车到古祠,看花复诵旧题诗。
少年尝记六七月,大暑曾开三五枝。
酹酒辄来思往事,凭阑欲去立多时。
八仙仿佛休疑似,相隔仙凡只一丝。
琼花引 楼镰
琼花未信无双无,特与翔鹤游江都。
住香展敬下古殿,相羊盘礴亭南隅。
我欲歌之词,我欲声之诗。
龙蛇满四壁,妍丑纷淋漓。
一笑訉花花不语,斯须花以臆对之。
自从天上来蕃厘,墨卿楚客知心谁。
本来有是自三异,惠肃(谓郑兴裔)一辩公宠贲。
厥今太守(谓郑损)有父风,两句写出无双意。
直教弹压千万春,香不随风潜坠地。
我闻此语惊且喜,不孤迢递来千里。
花兮报称为如何,年年三月花开多。
翁孟寅
春云一片辞天隙,千年万年不收拾。
化作灵花沧海头,犹对春风怨红日。
一从污世尘,几度□□腥。
琼琼抱寸心,乱离常独醒。
我疑太白散余烈,飞入花心白如雪。
西北劲气磨不尽,孤根屡枯还再结。
地祗一笑万蕊香,元鹤不来空断肠。
阴云上天白日暗,何时来看春风狂。
吕本中
凝尘欲满读书窗,忽有琼花对小缸。
更喜风流好名字,百金一朵号无双。
卧闻更鼓湿不鸣,晓窗但有摧檐声。
云横不放山入座,风怒欲倒江冲城。
东家酒熟花烂漫,折简唤客留聘婷。
街头泥潦一尺许,意虽欲往无由行。
儒生活计亦不恶,蒲团坚坐到日落。
映窗香穗触凝尘,过眼文书开病膜。
译军姑且让这花成为主人,免得成片的神祠变成战场。王信 造物主喜爱奇异之物,剪裁琼瑰般的美玉,特意栽在灵池旁镇守。有关它的事迹,记载着扬州千古的胜景;它的名声传遍天下,是万花之魁。谁砍掉它,它却依然存在;把它移到别处,它便不肯开放。姑且说它的模样像八仙,八仙哪里会有这样的香气呢?楼钥 回想这灵根已经六十年了,深秋时节遗憾不能看见它芳香鲜艳的样子。知道它是从淮河之上千里而来,并不同于人间聚集的八仙花。曾经有图画称它稍有奇异,想来应是后土神喜爱它孤高的美丽。有人说天杖之事只是虚妄之言,它的荣枯各占一半,也不过是偶然。扬州任期届满,辞别后土神,题于玉立亭。崔与之。天上人间只有这一树花,我在这里任职五年,驻守着高牙。它不跟随红药夸耀春色,只因喜爱霜中的竹子能够经受岁月。四方边塞风声沉寂,天籁也安静;半庭月色清冷,市井尘嚣远去。临行时再献上平安的祝愿,让一炉清香飘到十万家。高似孙 太阳一天天照耀淮南,送走一年的时光;天香幽深,来自竹西人家。忽然踏碎琼楼般的月色,陪伴夫人在傍晚倚着花。郑损 今天人们纷纷争论琼花,玉蕊之名唐代人早已有诗歌吟咏。天上的神仙曾经驾临,世间草木哪敢与它连枝相比。即使没有风,也能辨识香气飘来的地方;有眼睛的人,谁能看见它坠地的时刻?三十年来恍如一场梦,抚摸石刻时鬓边又增添了白发。春末驱车来到古祠,看花之余再次诵读旧日的题诗。年轻时曾记得在六七月间,大暑时节它还开放过三五枝。每次洒酒祭奠便追思往事,倚着栏杆将要离去,却站了很久。八仙花的情形仿佛如此,不必怀疑它是否相似;仙界与凡间相隔只有一线。《琼花引》 楼镰 琼花并非真的天下无双,它只是特别与翔鹤一起游历江都。焚香展礼,走下古殿;在亭子南边徘徊游赏,盘桓流连。我想为它歌唱,用词来歌唱;我想为它发声,用诗来歌咏。四面墙壁上写满龙蛇般的字迹,美丑交杂,纵横淋漓。我笑着询问花,花却默然不语;片刻之间,花又用心意回答了我。自从它从天上来到这里、使万物繁盛以来,墨卿、楚客之中又有谁真正知晓它的心意?它本来就有这三种奇异之处,惠肃(指郑兴裔)一番辩说,使公得到光荣。如今的太守(指郑损)有父亲的遗风,两句诗便写出了无双花的意义。只教它镇压千万个春天,使香气不随风悄悄坠落到地上。我听到这些话又惊讶又喜悦,也不辜负我跋涉千里远道而来。花啊,你应当怎样报答称颂?年年三月,花朵繁多地开放吧。翁孟寅 一片春云从天边的缝隙中离去,千年万年也不再收拢。它化作灵异的花,生长在沧海之滨,仍然对着春风怨恨红日。一经污浊尘世的侵染,几度□□腥。晶莹洁白地守抱着寸心,在动乱离散中常常独自清醒。我猜想是太白星散落的余辉,飞入花心,洁白如雪。西北的强劲风气磨损不尽,孤独的根株多次枯死,却又重新结花。地神一笑,万朵花蕊都散发香气;仙鹤不来,徒然令人肝肠寸断。阴云升上天空,白昼也变得昏暗;什么时候才能来看这狂放的春风?吕本中 灰尘渐渐要布满读书的窗户,忽然有一株琼花对着小缸开放。更令人喜爱的是它风流雅致的好名字,价值百金的一朵,号称无双。躺着听到更鼓声被湿气压得不响,清晨窗外只有摧打屋檐的雨声。云层横亘,不让山峦进入座中;狂风怒吼,仿佛要把江水冲进城里。东邻家的酒已经酿熟,花朵开得灿烂,便写信邀请客人留下来欣赏聘婷的花姿。街上的泥水积得有一尺多深,心里虽然想去,却没有办法行走。读书人的生活也并不坏,牢牢坐在蒲团上直到日落。映窗的香烟穗触碰着凝结的尘埃,翻过眼前的文书,仿佛揭开了病眼的薄膜。明天放晴
明朝新晴有佳处,稳看小槛翻红药。
无双亭下一枝春,玉洁霜清未寥廓。
闭门懒出君莫笑,看汝多愁吾独乐。
故人无事傥能来,为君试举舒州杓。
译后会有可赏的景致,安稳地看小栏杆边的芍药翻动红花。无双亭下有一枝春色,洁白如玉、清冷如霜,却还没有完全开阔绽放。关起门来懒得出门,您不要笑我;看着您多愁,我却独自快乐。老朋友如果有空能够来,就为您试着举起舒州的酒杓。
王简叔
蕃厘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
此种何从探原委,东风无处着繁华。
千须簇蝶团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
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
寄贾平章 徐清叟
扑面京尘鬓影华,杜鹃声底客思家。
久陪宰相堂中食,五拜夫人庙里花。
和气熏蒸由地主,孤根容易发天葩。
双壶走迸悭琼报,聊寄头纲六饼茶。
郝经
淮南江北春三月,天上人间玉一株。
有地欲移移不得,见花方落落还无。
冰蕤腻碧开香雪,金粟衔黄簇蕊珠。
闻说隋家自亡国,莫将诗句重相诬。
琼花引 谢翱
后土祠前车马道,夫人种花与瑶草。
英云蕊珠欲上天,夜半黄门催进表。
酒香浮春露泥泥,二十四桥色如洗。
阴风吹雪月堕地,几人不得扬州死。
孤贞抱一不再适,夜归阆风晓无迹。
苍苔染根烟雨泣,岁久游魂化为碧。
后琼花引 谢翱
扬州城门夜塞雪,扬州城中哭明月。
坠枝湿云故鬼语,西来阴风无健鹊。
神娥愬空众芳歇,一夕苍苔变华发。
宫花窣帘尘掩袜,玉华无因进吴越。
漓漓淮水山央央,谁其死者李与姜。(翱,文丞相客。宋亡,借琼花寓其哀愤。非专咏花也。)
宋元
后土祠南裔,坤维媲室家。
国封严典礼,宫祀荐褒嘉。
不是神灵异,焉能眷迩遐。
应须有玉女,到此赏琼葩。
丽服从空降,明妆倚日斜。
同挥五云扇,共驻七香车。
月姊羞调粉,风姨罢散花。
青童回绛节,金母屏彤霞。
故事唐时盛,佳名宋代夸。
尘根虽下界,天意在中华。
雪让珑璁巧,冰销刻镂瑕。
人间惟尔独,地上更何加。
万花殊寥落,群芳避艳邪。
玫瑰诚贽御,芍药等泥沙。
圣运俄经缀,兵疆忽肆拿。
舛讹难核实,真赝遂聱牙。
雷雨还惊蛰,潜藏重发芽。
旁枝征旧窟,新叶漫荣荂。
尤品终芜没,珍蕤遂水涯。
两朝成草莽,九庙杂龙蛇。
古殿兰旗暗,残炉桂燎赊。
蕣颜愁想象,珠树绝骄奢。
寂寞无双誉,徘徊但自嗟。
八仙聊免俗,消得宝栏遮。
琼花图 刘因
淮海秀琼枝,独立映千古。
遥知办此初,坤灵心亦若。
平生劳梦想,江烟隔南浦。
春风不相待,回首已焦土。
画图今见之,依稀青带雨。
芳心纷己碎,仙葩聚如语。
瑶台旧高寒,人间此何所。
翩翩风袂轻,幽香暗相许。
陈孚
荒棘萋萋后土宫,芳根已逐彩云空。
译王简叔 蕃厘观里的琼花树,是天地之间第一等的花。这种花从哪里可以探寻根源?东风无处安置这满目的繁华。千条花蕊簇拥成蝴蝶形,聚成清香;九片花萼联缀如珠,异于一般花朵。几次见到穿朱衣的人和着露水剪取花枝,用金瓶先送入帝王之家。寄给贾平章 徐清叟 京城的尘土扑面而来,鬓发的影子也显得华贵;在杜鹃声中,客居之人思念故乡。长久陪着宰相在堂中用餐,五次拜访夫人庙里的花。和暖之气由土地熏蒸而出,使孤独的根株也容易生出天上的奇花。两壶酒急忙送来,吝惜用美玉作答;姑且寄上头纲茶六饼。郝经 淮南江北正是春天三月,天地之间有一株如玉的花。有地方想把它移栽,却移不成;刚看见花落下,落花又已经无踪。冰一般的花朵润泽碧绿,开放出香雪;金色的花蕊含着黄色,簇拥成珠蕊。听说隋家正是从此亡国,不要再拿诗句来反复诬蔑它。《琼花引》 谢翱 后土祠前是车马往来的道路,夫人在那里种下花和瑶草。英气如云、花蕊如珠,仿佛要升上天空;半夜里黄门催促进呈表章。酒香浮在春露上,湿润浓重;二十四桥的景色洁净得如同洗过。阴冷的风吹着雪,月亮坠落大地;有多少人不能死在扬州?孤独贞洁,守着一心,再也不改嫁;夜里归向阆风,天亮便不留踪迹。苍苔染上根部,烟雨仿佛在哭泣;岁月久了,游魂化成了碧色。《后琼花引》 谢翱 扬州城门在夜里被大雪堵塞,扬州城中对着明月哭泣。坠落的枝条沾湿云气,仿佛故鬼在说话;从西边吹来的阴风中没有强健的喜鹊。神女向苍空诉说,群芳凋谢;一夜之间,苍苔变成了华发。宫中的花簌簌拂过帘子,尘土掩住了袜子;玉华无缘进入吴越。淮水浩荡,山势高昂;谁是死去的人?是李与姜。(谢翱是文丞相的门客。宋朝灭亡后,借琼花寄托自己的哀痛愤懑,并不是专门咏花。) 宋元 后土祠的南面是边远之地,坤维可与室家相配。国家以严肃的典礼加以封祀,宫中祭祀并进献赞美。若不是神灵奇异,怎么会眷顾远近各处?想来应当有玉女来到这里,欣赏琼花。美丽的衣服从空中降下,明艳的妆容倚着斜阳。一同挥动五彩祥云之扇,共同停驻七香车。月中仙姊羞于调和脂粉,风神停止散播花朵。青童收回绛色符节,金母遮住红色云霞。这个故事在唐时盛行,美好的名声在宋代受到夸赞。根虽生在尘世下界,天意却在中华。白雪也让它晶莹玲珑的工巧,冰霜消融也显不出雕刻的瑕疵。人世间只有你独一无二,地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你?万花都显得格外寥落,群芳避让你的艳丽邪异。玫瑰也确实值得进献给君王,芍药之类不过等同泥沙。圣朝的运数忽然经历变故,战事的疆场突然纵横肆虐。错乱讹误难以核实,真假于是纠缠得难以辨明。雷雨又惊动蛰虫,潜藏的根株重新发芽。旁出的枝条沿袭旧日的根窟,新叶漫然繁茂生长。尤其珍贵的品种最终也荒芜湮没,珍奇的花朵于是落入水边。两朝都变成了草莽,九庙之间混杂着龙蛇。古老的殿宇中兰旗昏暗,残余的桂香祭火也显得迟缓冷落。花朵如蕣花般的容颜只能令人愁苦地想象,珠树也断绝了往日的骄奢。寂寞地没有了无双的声誉,徘徊之间只能独自叹息。八仙姑且可以免除世俗之气,也足以让宝栏遮护。《琼花图》 刘因 淮海之间秀美的琼花枝,独自映照千古。遥想当初安排它生长时,大地之神的心意也大概如此。我一生徒劳地梦想着它,江上的烟霭隔断了南浦。春风不肯等待,回头一看,那里已经成了焦土。如今从画图中看见它,依稀像青色的带子沾着雨。芬芳的花心纷纷破碎,仙花聚在一起仿佛正在诉说。瑶台旧日高寒,这人间又是什么地方?轻盈的
男儿别有扬州泪,不为琼花滴晓风。
琼花上天 胡尊生
无双亭前浮冷月,芜城暗锁腥烟黑。
仙魂夜吟天欲泣,巫阳下招飞玉敕。
神风鬼雨鞭车急,一株玉雪雪中立。
金英岁岁朝衮龙,异香荡漾天水浓。
蓬莱峨峨高北斗,玉佩沉沉舞衰柳。
瑶京三月银雪飞,琼仙琼仙招不归。
钧天夜奏紫皇醉,二十四桥寒浸水。
□□
梅酿宫黄雪酿鲜,异香曾引翠云軿。
谁移仙种在平地,还把落英收上天。
江北江南无二本,花开花谢几千年。
芳春曾向扬州过,应笑诗翁不下船。
冯子振
锦帆隐隐到天涯,古道残阳泣暮鸦。
莫为龙舟更惆怅,广陵依旧看琼花。
过扬州 萨天锡
买舟南浦秋闻雁,呼酒西窗夜剪灯。
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水。
琼花观 李孝先
画阁珠帘映小星,东风淡淡度重城。
扬州十月如三月,却入琼花观里行。
怀萨天锡 李孝先
月子纤纤青海头,使船昨夜过扬州。
城中高髻琼花曲,去听吹箫何处楼。
王都中
六丈老人花满头,一枝流落古扬州。
不知谁是栽花手,直至于今香未收。
琼花引寄方养心 吴莱
扬州琼花天下无,扬州明月照江都。
青鸾缟凤何翅翅,神仙司花不委地。
瑶宫玉色空彩侍,十里珠帘温春泪。
东风夜半吹城郭,梁宋山川亦盘礴。
冰悬雪积不改柯,二十四桥余水波。
扬州琼花人不睹,扬州明月来无所。
世上繁华我不知,扬州芍药犹传谱。
丁复
天风已销白玉姿,海日淡上青瑶枝。
昔人种树几千载,着意看花能几时。
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
明年正及春香满,烂醉东轩何九逵。(《霏雪录》云,九逵,观中道士)
周衡之
东风何处擅秾华,只有扬州第一花。
天上群仙肤似雪,绿云深护七香车。
成廷珪
此花超出万花群,阑槛真如隔彩云。
琼馆曾蒙天一笑,玉箫空负月三分。
溶溶瑞露通宵下,细细香风隔院闻。
后土祠前春似梦,至今红袖客纷纷。
扬州 吴师道
后土祠前走钿车,无双亭上看仙葩。
一年闻道开三度,不是春风玉蝶花。
次袁伯长惠琼花露酒诗韵。贡奎。
维扬城里花名酒,对酒却思花盛时。
一笑东风八仙处,月轮空挂最高枝。
张昱
几枝雪艳向风斜,未许吹香上鬓鸦。
谁取根来广陵郡,却留春在后皇家。
懿公灭卫虽云鹤,炀帝亡隋岂独花。
自是锦帆迷故国,恨连芳草满天涯。
题扬州史左丞扇 张昱
后土祠前路,金鞍忆旧游。
译衣袖在风中飘动,幽幽的香气暗中彼此相许。陈孚 后土宫后荒芜的荆棘茂盛,芳香的根株已经随着彩云消失在空中。男儿另有要流的扬州之泪,并不是为琼花滴在清晨的风中。《琼花上天》 胡尊生 无双亭前浮着清冷的月光,荒芜的城池被腥烟黑暗地锁住。仙魂在夜里吟唱,天空仿佛要哭泣;巫阳从天而降,招引魂魄,飞下玉制的敕令。神风鬼雨中车马急促飞驰,一株如玉如雪的花在雪中挺立。金色花朵年年朝向帝王,奇异的香气荡漾,仿佛天水浓重。蓬莱山巍峨高耸,直指北斗;玉佩声沉沉,伴着衰柳起舞。瑶京三月银雪飞舞,琼仙啊琼仙,招你也不肯归来。钧天的夜乐奏响,紫皇沉醉;二十四桥一片寒意,浸入水中。□□ 梅花酿成宫黄,雪水酿得清鲜;奇异的香气曾经引来翠云车。是谁把仙种移栽到平地,还把落花收回天上?江北江南没有第二株这样的花,花开花谢已经经历了几千年。芳春时节曾经经过扬州,想来应当笑那位诗翁没有下船。冯子振 锦帆船隐隐驶向天涯,古道上的残阳在暮鸦声中仿佛哭泣。不要因为龙舟而更加惆怅,广陵依旧可以观赏琼花。《过扬州》 萨天锡 在南浦买船,秋夜听见大雁;在西窗呼酒,夜里剪烛。不知何处传来玉箫声,天空仿佛水一般;琼花一夜之间洁白如水。《琼花观》 李孝先 画阁上的珠帘映着小星,淡淡的东风吹过重重城郭。扬州十月却如同三月,于是进入琼花观中游览。《怀萨天锡》 李孝先 月亮纤细地挂在青海之头,昨夜我驾船经过扬州。城中高髻女子唱着《琼花曲》,到哪里去听吹箫的楼台?王都中 六丈老人满头都是花白的头发,一枝花流落在古老的扬州。不知道是谁栽下这花,直到今天香气仍未消散。《琼花引寄方养心》 吴莱 扬州琼花天下无双,扬州的明月照耀着江都。青鸾和白凤为何这样翩翩飞舞?掌管花木的神仙不肯把它弃置人间。瑶宫的玉色花朵徒然由彩衣仙女侍奉,十里珠帘含着温暖的春日泪水。半夜的东风吹过城郭,梁地和宋地的山川也都气势磅礴。冰悬雪积也不改变枝柯,二十四桥只剩下水波。扬州的琼花人们再也看不见,扬州的明月也无处可来。世上的繁华我不知道,扬州的芍药却还流传着花谱。丁复 天风已经消散了白玉般的姿色,海上的太阳淡淡地升上青瑶般的枝头。古人种下这棵树已经有几千年了,能够有意来赏花的时日又能有多少呢?穿羽衣的仙人在冷清的月夜里,乘锦缆船的帝子在秋云中悲伤。明年正赶上春日香气满园时,我要在东轩同何九逵大醉一场。(《霏雪录》说,九逵是观中的道士。) 周衡之 东风吹到哪里,哪里敢专擅浓艳的春光?只有扬州的这第一名花如此。天上的群仙肌肤洁白如雪,深深的绿云护卫着七香车。成廷珪 这花超出万花之群,栏杆仿佛真的隔在彩云之外。琼馆曾承蒙上天一笑,玉箫却徒然辜负了月色的三分。浓厚的祥瑞露水整夜降下,细细的香风从院墙那边传来。后土祠前的春色如梦,直到今天,穿红袖的游人仍纷纷而来。扬州 吴师道 后土祠前奔驰着装饰华美的车子,无双亭上观赏仙花。听说一年之中要开三次花,这并不是春风中的玉蝶花。依照袁伯长惠赠琼花露酒诗的韵脚作诗。贡奎。维扬城里以花和美酒闻名,对着美酒却想起花朵盛开的时节。东风在八仙观处一笑,月轮徒然挂在最高的枝头。张昱 几枝艳丽如雪的花向着风斜着,还不许香气吹上鬓边的乌发。是谁把它的根移到了广陵郡,却把春色留在后来的皇家?懿公灭卫,虽然可以说是因为鹤;炀帝使隋朝灭亡,难道只是因为花吗?只是因为锦帆迷住了故国,遗恨便连同芳草铺满了天涯。题扬州史左丞扇 张昱 后土祠前的道路,金鞍载我回忆往日游览。春风中的一双燕
春风双燕子,浑似在扬州。
潘伯修
二十四桥寒水绿,广陵无复见人家。
解将明月金盘露,相劝春风玉蕊花。
城苑西颓余斥堠,衣冠南渡混泥沙。
登临俯仰千年迹,流水孤村属暮鸦。
译子,全都仿佛还在扬州。潘伯修 二十四桥下寒冷的水一片碧绿,广陵再也看不见人家。只好用明月般的金盘承接露水,借春风劝饮玉蕊花前的美酒。城苑向西倾颓,只剩下废弃的望楼;衣冠人物南渡而来,混杂在泥沙之中。登高临远,俯仰之间尽是千年的遗迹;流水、孤村,都属于暮色中的乌鸦。
汪广洋
天下无二花,扬州惟此树。
花比玉雕,锼若珠缀。
胜地表繁华,后土钟灵异。
元运迄衰残,天造除草昧。
和风今巳充,植物复呈瑞。
万朵长春风,枝叶靡凋瘁。
物阜民亦康,圣人在天位。
茅大方
秦山楚水路迢迢,不道琼花乱后凋。
鹤背仙游清梦远,月明谁度紫鸾箫。
张三丰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谩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和张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处家,蕃厘观里看琼花。
凭阑坐爱三更月,候晓行吞五色霞。
舞罢拂衣还自笑,诗成信笔任人夸。
不知今夜归何处,引鹤同栖贯月槎。
琼花图 金实
瑶姬梦断梨花月,绣帐温温扑香雪。
并刀试剪玉玲珑,幻作灵葩对仙阙。
露华晶荧疏薄寒,层台深护碧阑干。
花落还归天上去,独有清影留人间。
胡俨
为访琼花特地来,后人移得八仙栽。
只因不是人间种,还向蓬莱顶上开。
于谦
爱尔蕃厘玉一丛,奇葩不与八仙同。
珑璁色染团团露,烂萼香凝淡淡风。
旧本取归蓬岛苑,灵根移自蕊珠宫。
无双亭上多铭记,都在长吟感慨中。
叶盛
玉蕊何年事已赊,纷纷徒为八仙夸。
琼芝珠树曾谁种,未必人间无此花。
赋得琼花观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旧日栽,东风几度看花开。
香随舞袖云生槛,梦逐瑶姬月满台。
玉蕊徒闻矜艳色,琼葩谁似冠群才。
仙郎到处题诗去,还折余芳远寄来。
杨守陈
后土琼花世所传,无双亭外擅芳妍。
灵根巳自归三岛,佳卉空遗聚八仙。
玉砌春光非旧日,彩台题咏忆当年。
古来尤物成疮痏,何用登临重惘然。
程敏政
仙姬谪堕偶成丛,江北淮南淑气通。
天上有容争玉雪,人间无地着青红。
野塘逼路鱼吹絮,古庙依林鸟唤风。
不尽闲花倾国恨,芜城斜日旧离宫。
贪看江都第一春,龙舟原不为东巡。
闲花亦自能倾国,何况当时解语人。
与戴似二侍御观后土祠八仙花,留察院。李东阳。
春风不见广陵花,忽到行台御史家。
九曲阑干随月转,两行环佩倚空斜。
品题自称仙为骨,摇落空知岁有华。
莫遣风霜浪催折,高秋须待楚江槎。
琼花集三
诗余
【望江南】
维扬好,灵宇有琼花。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
译汪广洋 天下没有第二种这样的花,扬州只有这一株树。花朵好比雕琢的美玉,花瓣镂刻得像珠子串成的一样。这片胜地显现繁华,是后土聚集灵异之气的地方。元朝的气运已经走到衰败残破之时,上天创造万物,除去了蒙昧。如今和暖的风已经充盈,草木又呈现出祥瑞。万朵花长在春风中,枝叶全都不凋零枯萎。物产丰盛,百姓也安康,圣人正在天子之位。茅大方 秦山楚水之间道路遥远,谁知琼花在战乱之后竟然凋谢了。骑鹤游仙的清梦悠远,月色明亮时,谁来吹奏紫鸾箫?张三丰 琼枝玉树本属于仙家,没想到人间竟有这样的花。清雅的情致不沾染凡间的雨露,高洁的品格还带着古代的烟霞。经历年岁长久却从未衰老,举世无双,绝不是徒然夸赞。便想把它载回天上去,打算向博望借来仙槎。和张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处都可为家,在蕃厘观里观赏琼花。倚着栏杆坐着,喜爱三更的月色;等到天亮,便行走着吞纳五色云霞。舞罢拂衣而去,自己还不禁发笑;诗写成后随手挥笔,任凭别人夸赞。不知道今夜要归往何处,只引着仙鹤一同栖息在贯月槎上。琼花图 金实 瑶姬的梦在梨花映月中断绝,绣帐温暖,仿佛扑面而来的是香雪。用并州刀试着剪出玲珑美玉,幻化成奇异的仙花,面对仙宫。露水的光华晶莹闪烁,带着稀疏的薄寒;层层高台深深护卫着碧色栏杆。花落之后仍回到天上去,只有清幽的影子留在人间。胡俨 为了访求琼花特意前来,后人把它移栽在八仙观中。只是因为它不是人间的种子,所以还要在蓬莱山顶开放。于谦 我爱蕃厘观中这一丛玉花,奇异的花朵不同于八仙花。花朵玲珑,色泽染着团团露珠;花萼灿烂,香气凝结在淡淡的风中。旧时曾把它的根取回蓬岛的苑囿,灵异的根系移自蕊珠宫。无双亭上有许多铭文记载,全都写在长久吟咏和感慨之中。叶盛 玉蕊花不知是哪一年的往事,事情已经相隔久远;众人纷纷只是夸赞八仙花。琼芝珠树曾经是谁种下的?人间未必就没有这样的花。赋得琼花观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从前栽下的花,随着东风看过多少次开放。香气随着舞动的衣袖而来,云气在栏杆边升起;梦境追随瑶姬,月光洒满高台。只是听说玉蕊徒然自夸艳丽的颜色,琼花又有谁能像它一样冠绝群芳?仙郎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题诗,还折下余留的花朵远远寄来。杨守陈 后土琼花是世人传颂的名花,在无双亭外独擅芳香艳丽。灵异的根已经归返三岛,佳美的花卉只空留在八仙观中。玉石砌成的台阶上,春光已不是旧日;彩台上的题咏使人追忆当年。自古以来,过分珍奇的事物往往成为祸患,何必登临此地再度惘然呢?程敏政 仙女被贬落人间,偶然形成这一丛花;江北淮南,和美的气息相通。天上有美色可以争胜于玉雪,人间却没有地方容纳青红花色。野塘逼近道路,鱼儿吹动水面的柳絮;古庙依傍树林,鸟儿呼唤着风。无尽的闲花也能倾覆国家,荒芜的芜城斜阳下,是旧日的离宫。贪看江都第一流的春色,炀帝的龙舟原本不是为了向东巡游。无心的花朵尚且能倾覆国家,何况当时那些能够解人意的美人呢?与戴似二侍御观后土祠八仙花,留宿察院。李东阳。春风中看不见广陵的花,忽然来到行台御史的家中。九曲栏杆随着月亮转动,两行玉佩斜倚在空中。品评它的人自称它以仙为骨,花木凋落才空知岁月有盛衰。不要让风霜徒然催促摧折,到了深秋还须等待楚江上的仙槎。《琼花集》三 诗余 《望江南》维扬真好,灵异的宫宇中有琼花。千点珍珠托举着洁白的花蕊,一轮明玉般的花朵冲破芬芳的花丛,芳香艳丽实在难以超过。它的容貌如雪,姿态轻盈,最值得夸赞。仿佛八仙乘着明月而来,羽衣摇曳着登上云车,前来会聚列位
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来会列仙家。
【虞美人】 晁无咎
江南载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归路傍银台,还见扬州一梦又惊回。 年年后土春来早,不负金樽倒。明年珠履赏春时,应寄琼花一朵慰相思。
【下水船】 晁无咎
百紫千红,唯有琼花特异。便是当年唐昌观中玉蕊,尚记得月里仙人来赏,明日喧传都市。 甚时又分与扬州一朵冰姿难比,曾向无双亭边,半酣独倚。似梦觉晓出瑶台十里,犹忆飞琼标致。
【新念别】 贺铸
湖上兰州,暮登扬州。梦断灯明灭,想见琼花开似雪。帽檐香玉,纤纤尝为折。 渔管吹还咽,问何意煎人愁绝。江北江南新念别,掩芳樽、与谁同今夜月。
【酹江月】 岳珂
天然灵种遍尘寰,不许一枝分植。灜海沉沉群玉宴,迥出八仙标格。珠幄留云,翠绡笼雪,浅露宫黄额。无双亭下,未容凡卉连璧。 犹是射虎归来,朱栏独倚,曾作东风客。素态自羞时态改,何必铅华倾国。舞影鸾孤,绕心蝶倦,占断春消息。月明十里,坐中还记曾识。
【满庭芳】 马子严
共庆春时,满庭芳思,一枝玉蕊非常。少年游冶,何但折垂杨。曾向瑶台月下,逢解佩玉女,衣袖沾香。风光好,真珠帘卷,都胜早梅芳。 人间无比并,玉胡蝶树,争敢相方。叹阮郎归后,此意难忘。夜梦扬州万玉,飞魂共紫燕归梁。顷行乐马家园圃,不用醉红妆。
【苏幕遮】 马子严
地偏灵,天应瑞,簇簇银花团绕真珠蕊。金阙玉楼分十二,要伴姮娥与月循环睡。 月如花,花表岁。人道闰年添个真奇异,不许扬夸间气。昨夜春风,吹送柴门里。
【昭君怨】 刘克庄
后土祠中标韵,天上人间一本。道是玉真妃,字琼姬。 我与花曾半面,流落天涯重见。莫把玉箫吹,怕惊飞。
【金缕歌】 王广文
辜负东风约,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瑶姬跨鹤,比不比水仙底弱。天上人间惟一本,倒千钟琼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却。 移根应费仙家药。漫回头关山信断,堡城笳作。问訉如今平安否?莫遣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着。白发愧无渡江曲,与吾家子敬相酬酢。新旧恨,两交错。
【贺新郎】 王奕
试问司花女,是何年培植琼葩,分来何谱?禁苑岂无新雨露,底事刚移不去,偏恋定鹤城抔土。却怕杏花生眼觑,先廿年和影无寻处。遗草木,悴风雨。 看花老我成迟暮。绕栏杆想忆沉吟,欲言难赋。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但认得唐人旧句。明月楼前无水部,扣之梅、梅又全无语。询古柏,过东鲁。
译仙家。《虞美人》 晁无咎 在江南载酒游赏是我一生的旧事,出游做官如浮萍般寄居四方。归往蓬山的路旁靠近银台,还看见扬州,仿佛一场梦,又惊醒回来。年年后土祠的春天来得早,不辜负举起金樽痛饮。明年穿珠履赏春的时候,应当寄来一朵琼花,慰藉相思。《下水船》 晁无咎 百般紫色、千般红色的花中,只有琼花格外奇异。即使是当年唐昌观中的玉蕊花,也还记得月中仙人曾来观赏,第二天便在都市中喧传。什么时候才能再分给我扬州的一朵、那难以比拟的冰雪般姿态?我曾在无双亭边,半醉中独自倚靠。仿佛从梦中醒来,清晨走出瑶台十里之外,却仍记得飞琼的姿态。《新念别》 贺铸 湖上乘兰舟,傍晚登临扬州。梦醒时灯光明灭,想见琼花开得像雪一样。帽檐上沾着香玉,我曾纤纤细手为它折花。渔笛吹奏着又哽咽起来,问它有什么心事,竟使人愁苦到极点。江北江南又生出新的离别之情,掩起芳酒的酒樽,今夜和谁一同赏月呢?《酹江月》 岳珂 天然的灵异品种遍布尘世,却不允许把一枝分开栽植。大海深沉,群玉般的仙人设宴;它的品格远远超出八仙花。珍珠帷幕留住云彩,翠色薄绡笼罩着白雪,浅浅露出宫黄色的花心。无双亭下,平凡花卉还没有资格同它并列。它仍像射虎归来时那样,独自倚着朱栏,曾经做过东风中的游客。素雅的姿态自会羞惭于时俗改变,何必依靠铅华去倾覆国家。舞动的花影中鸾鸟孤单,围绕花心的蝴蝶疲倦,它独自占尽了春天的消息。月色照亮十里大地,座中人还记得曾经见过它。《满庭芳》 马子严 共同庆贺春天来到,满庭都是芳香的情思,一枝玉蕊格外非凡。少年游赏花柳,哪里只是折取垂杨呢?曾经在瑶台月下,遇见解下佩玉的仙女,衣袖沾满香气。风光如此美好,真珠帘卷起后,更胜过早春的梅花。人间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玉蝴蝶树哪里敢同它相提并论?叹息阮郎归去以后,这番情意难以忘怀。夜梦扬州,万树如玉,飞魂同紫燕一起归入画梁。暂且到马家园圃游乐,不必醉倒在红妆美人之中。《苏幕遮》 马子严 地方偏僻却灵异,上天应验祥瑞;一簇簇银花围绕着真正的珍珠般花蕊。金阙玉楼分成十二重,要伴随姮娥与月亮循环而眠。月亮如花,花代表年岁。人们说闰年增添了一个真正奇异的事物,不许在扬州夸耀这间气。昨夜春风吹来,把它送进了柴门之内。《昭君怨》 刘克庄 后土祠中的花最有韵致,天上人间只有这一株。有人说它是玉真妃,字琼姬。我曾同这花有过半面之缘,流落天涯后又重新相见。不要吹奏玉箫,怕把它惊飞。《金缕歌》 王广文 辜负了东风的约定,回忆曾经把淮南的草木尽收笔端。后土祠的明月之夜,忽然有瑶姬骑鹤而来,难道不比水仙稍弱吗?天上人间只有这一株,便倒下千钟琼露在花前饮酒。追忆往事,怎么能忘却?移植它的根想必耗费了仙家的灵药。徒然回头,关山音信已断,堡城传来胡笳声。请问〔原文“訉”字疑误〕如今是否平安?不要让玉箫把花惊落,只把它依稀描绘在画卷上。白发之年惭愧没有《渡江曲》,来同我家的子敬酬答。新恨旧恨,两相交错。《贺新郎》 王奕 试问掌管花事的仙女,这是哪一年培植的琼花,又按什么谱系分来?禁苑难道没有新的雨露吗?为什么刚移来便移不走,偏偏眷恋定鹤城的一抔泥土?只是怕杏花睁眼窥看,先二十年便连影子也无处寻找。遗下的草木,憔悴于风雨之中。看着花渐渐衰老,我也已经迟暮。绕着栏杆追想沉吟,想说却难以赋成诗。根本已经不同,枝叶也各异,谁把假苗拿来补益?只是认得唐人的旧诗句。明月楼前没有水部,敲问梅花,梅花又全无言语。询问古柏,经过东鲁。
琼花集四
赋
张昌
扬州后土祠琼花,经兵火枯而复生,今岁益盛。邦人喜之,以为和平之证,乃赋之。
伟赤社之会都,滋黑壤之饶沃,萃温润之秀气,发光华于地轴。是为琼花,异于凡木。香凝媚眼之兰,色莹光明之玉。托根后土之祠,擢干蜀冈之麓,曾不知其岁年,亦弗记于图录。欲问司花之女,但注诗人之目。谓天下之一株,冠群葩之芳馥。岂唐昌之余芳,载后庭之遗曲者乎!
当其风入琳宫,春归华屋,萼坼青绡,色凝寒绿。枝珊瑚兮镂冰雪,蕊珠玑兮烂金粟。真庭静兮,朝曦丽其纤秾;仙籞深兮,宿雾滋其芳郁。瑶林瑰艳之葱蒨,阆苑琪英之耀煜。若盖而绣,似璧而縠。如黄琼瑚簋璀粲乎禋坛,而文佩环琚玲珑乎衣鞠。桂娥竞爽,借月影于冰蟾;阿母来观,下云軿于皓鹤。俪静质于末利,抗素声于詹葡。笑玫瑰之尘凡,鄙酴釄之浅俗。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具绝代之无双,久弥芳于幽谷。若乃聚八仙之别种,玉蝴蝶之殊族。叶扶疏而韵不胜,色近似而香不足。犹瑾瑜美玉之粹温,岂碔砆坚珉之碌碌。盖妖冶争妍者,众之所同;而蠲洁尚白者,我之所独。是以兵火不能焚,尘氛不能辱。根尝移而复还,本已枯而再续。疑神物之护持,偏化工之茂育。抑将荐瑞于中兴,而效祥于玉烛也。
郑茂
有美一人兮,缟衣青裳。密侍灵祠兮,储休发祥。肌肤冰雪兮,轻驾姑射;魂清骨冷兮,夜宿玉堂。当盛饰乎上春,若陵跨乎众芳。彼翻阶红药,固含羞敛颊;况不言零落,纷纷如桃李之场。江梅避白,畹兰敛香,故擅无双之美称,禀异质于东皇。奈何寂寞芜城,留滞邗乡?并秀草木之繁,属意蜂蝶之忙。流尘坌兮染素,暮雨凄兮洗妆。时冉冉兮不我与,念岁晚兮天雨霜。孰能挽之寘上林之广大,邻玉树之葱苍。分润兮金茎玉露,敷荣兮帝籍朝阳。护之司花紫云之车,歌之谪仙清平之章。熏奇芬而摘艳,侑玉座而衔觞。承恩华于咫尺,谅百倍于寻常。子高子窃造化之炉锤,争形似于毫芒。假道翰墨,心手两忘;一旦顾我,挂之堵墙。恍然昨梦温风丽景,香尘蔼翠,仕女丛观于傍。子胡为抱璞不献,什袭自藏?使灵枝瑞叶,久沦于下土,而子之技郁乎其未彰。
郝经
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致琼花数枝。是年冬十月,而梦二客相邀于维扬之后土祠,饮于花下,啸歌为乐。既醉而觉,乃作赋焉。辞曰:
江风吹云,枕压霜月。神不栖目,轶思超越。栩栩曳曳,境与世别。天宇辟,凡踪绝。历兰路,开桂阙。飘飘乎冯高御空,不知身之几何而造乎虚白。已而扶摇颉颃,恍惚莫量,疑在钧天,亦如巫阳。孤鹤飞来,缟衣元裳,翩然负予,背风翱翔。下视淮海,雉堞相望。贝错珠莹,接屋连墙。绣帘雕栊,绮疏绿房。十里一市,金纱煌煌。腾灏海之鱼龙,骇飞埃而陆梁。忽丹霄之二仙,翥青鸟以相将。指仙花以为言,可嚼月而飞觞。是阆苑之仙根,来瑞世而呈芳。折腻雪以摇碧,刻春冰而带黄。喷蕊蝶于花心,引轻丝而不狂。天英收其落英,不委地而飘扬。彼众卉则俗死,漫红妖而绿娼。玉阴婆婆,徙倚倘徉。清香忽来,莫知其方。乃诵明月之曲,歌窈窕之章。倚歌横箫,锵凤鸣凰。挹芳兰之浩渺,倾坠露之淋浪。卷琼瑶于杯盘,吸霜露于肺肠。欲折枝而不敢,惧真宰之或伤。且对花而举酒,浇遁世之茫茫。
倏焉玉女,隔花而语。仿佛花神,是为花主,贲自瑶华,以临后土。剪冰绡以为裳,染麝尘于金缕。拂白霓而下征,曳秋霞而轻举,现仙姿于尘寰,寓丰神于月府。
且曰有妹,字曰飞琼。适来瑶池,善为新声。与君佐酒,以荐予诚。遽作穿云,振落瑶英。说仙家之幽香,咏蓬壶与赤城,阅花朝以逍遥,驻芳姿以轻盈。嗟胡为乎斯世而沉冥于此生也。
时予既醉,二仙亦去。花落尊空,歌残玉树。斗转参横,脱兔惊寤。余香冉冉,月满窗户,乃为记梦之歌。歌曰:“玉宇春兮花始开,与二仙兮飘然而来。花亦喜兮摇摇乎琼瑰,掇飞英兮泛酒杯。飞仙为我兮歌以累累,亦既醉兮胡不归。花满袖兮香满帏,谓予是梦兮予不疑。嗟时之人兮孰非梦之为。”
译《琼花集》四 赋 张昌 扬州后土祠的琼花,经历兵火后枯死又复生,今年更加茂盛。当地人对此十分欣喜,认为这是天下太平的证明,于是作赋赞咏。伟大的赤县神州汇聚都会,滋养黑色土地的肥沃;聚集温润的秀美之气,在大地中央发出光华。这就是琼花,不同于普通草木。香气凝聚,像媚眼般的兰花;色泽晶莹,像有光彩的美玉。它把根托在后土祠,挺立在蜀冈山麓,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也不见于图籍记录。想询问掌管花事的仙女,却只能让诗人来注目。有人说天下只有一株,芳香胜过群花。难道是唐昌观遗留下来的芬芳,承载着后庭遗曲的那种花吗?当风吹入琳宫、春天回到华屋时,花萼裂开如青色薄绡,颜色凝聚成寒冷的碧绿。花枝像珊瑚镂刻冰雪,花蕊像珠玑灿烂的金粟。仙境庭院寂静,朝阳使它纤细繁茂的姿态更加美丽;仙苑幽深,夜间的雾气滋润着它馥郁的香气。它像瑶林中瑰丽鲜艳的青葱,也像阆苑中琪玉般的花朵闪耀。仿佛覆盖着绣锦,又仿佛美玉蒙着薄纱。像黄玉制成的瑚簋,在祭坛上璀璨;又像有文采的佩环,在衣襟上玲珑作响。月中桂娥争相显示清美,借冰蟾映出的月影增色;西王母前来观赏,乘着白鹤从云车而下。它的幽静姿质可与末利花相配,它的素雅声名足以抗衡詹葡。它嘲笑玫瑰的尘俗,鄙视酴醾的浅薄。只有水仙可以同它并列幽闲,江梅仿佛也和它一样清雅淑美。它具备绝代无双的姿色,在幽谷中长久地更加芳香。至于八仙花的别种、玉蝴蝶花的特殊族类,叶子虽然疏朗有韵,却难以胜过它;颜色相近而香气不足。它们就像美玉瑾瑜的精粹温润,哪里能同粗劣的碔砆、坚硬的珉石相提并论呢?妖冶争妍,是众花共同拥有的特点;而洁净崇尚白色,却是我花独有的品格。因此兵火不能焚毁它,尘世的烟尘不能玷辱它。根曾经移走却又返回,根本已经枯死却又重新接续。莫非有神物在护持它,偏偏又有造化之功使它茂盛生长?或许它将为中兴进献祥瑞,为天下太平效验吉兆吧。郑茂 有一位美人啊,穿着白衣青裙。她秘密侍奉灵祠,储蓄祥瑞、启发福运。肌肤如冰雪,轻盈驾临姑射山;魂魄清幽、骨格清冷,夜宿玉堂。正值早春盛妆之时,仿佛凌驾于群芳之上。那翻过台阶的红芍药,本来就含羞敛颊;何况它不待言说便已凋零,纷纷如桃李花场。江梅为其洁白而退避,畹兰因其芳香而收敛,所以它独享无双的美名,承受东皇所赋予的异质。无奈芜城寂寞,它滞留在邗乡;与繁茂的草木争秀,却只能面对蜂蝶的纷忙。流尘飞扬,染污了素洁;暮雨凄凉,洗去了妆容。时光渐渐流逝,却不肯等待我;想到年末,天上又将降霜。谁能把它移入广大的上林苑,使它邻近苍翠的玉树?分给它金茎上的玉露,使它在帝王园囿的朝阳下繁荣。让掌管花事、乘紫云车的花神护卫它,让谪仙李白用《清平调》歌咏它。熏染奇异的芬芳,采摘艳丽的花朵,陪侍玉座,举杯饮酒。承受近在咫尺的恩宠,想来胜过寻常百倍。子高先生偷偷运用造化的炉锤,在毫厘之间争求形神相似。借助翰墨之道,达到心手两忘;一旦回头看我,便把画挂在墙上。恍惚如同昨日梦见温风丽景,香尘弥漫、翠色浓郁,仕女成群在旁观看。先生为何怀抱璞玉而不献出,反而层层包裹、私自收藏?使这灵枝瑞叶长久沉沦在尘土之下,而您的技艺也郁郁不得显扬。郝经 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送来几枝琼花。这年冬十月,我梦见两位客人相邀到维扬的后土祠,在花下饮酒,啸歌取乐。酒醉醒来后,便作了这篇赋。赋辞说:江风吹动云彩,枕边压着霜月。精神不安于眼前,思绪超越尘世。梦境轻盈摇曳,境界与人世不同。天空敞开,凡人的踪迹断绝。经过兰花铺成的道路,打开桂树装饰的宫阙。飘飘然登高驾空,不知自身有多高,竟进入虚白之境。不久便扶摇而上、上下翻飞,恍惚难以测量,仿佛身在钧天,也仿佛到了巫阳之所。孤鹤飞来,身穿白衣、下着黑裳,翩然背负着我,迎风翱翔。向下俯视淮海,城墙彼此相望。贝饰交错、明珠莹润,房屋相接、墙垣相连。绣帘雕窗,彩绘的窗棂映着绿色的房舍。十里便有一处市场,金色的纱幕光辉灿烂。鱼龙腾跃于浩瀚大海,惊起尘埃,在陆地上横行。忽然丹霄中有两位仙人,驾着青鸟结伴而来。她们指着仙花说,可以嚼食月华,举杯飞饮。这是阆苑的仙根,来到祥瑞的人世呈现芳香。折下如腻雪般的花瓣,摇曳着碧色;刻出如春冰般的花形,带着黄色。花心喷吐芳蕊,吸引蝴蝶;牵引轻柔的花丝,却不至于狂乱。天上的精英收取它飘落的花瓣,不让它们落地而任其飞扬。其他花卉便俗气地凋亡,徒然呈现红艳与绿媚。玉色的树荫婆娑摇曳,人在其中徘徊流连。清香忽然飘来,却不知道来自何方。于是诵读《明月》之曲,歌唱《窈窕》之章。倚歌吹箫,声音铿锵,如凤鸣凰。汲取浩渺的兰花芳气,倾饮纷纷坠落的露水。把琼瑶般的美物盛入杯盘,把霜露吸入肺腑。想折下一枝花,却又不敢,怕触怒真宰而使它受伤。姑且对着花举杯饮酒,以浇灌我逃避尘世的茫然心情。忽然有一位玉女隔着花丛说话。她仿佛就是花神,是花的主人,从瑶华宫来到这里,降临后土。她剪冰蚕丝织成的薄绡做衣裳,把麝香尘染在金丝上。拂开白虹降临人间,拖着秋霞轻盈升举,在尘世显现仙姿,把丰美的神韵寄寓于月府。她又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字叫飞琼。她刚从瑶池来,善于创作新曲。让她陪您饮酒,以表达我的诚意。她立即作曲,声振云霄,震落瑶花。她讲述仙家的幽香,吟咏蓬壶和赤城;在花朝中逍遥游赏,使芳姿保持轻盈。可叹您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上沉沦于此生呢?当时我已经醉了,两位仙人也离去了。花落杯空,歌声唱尽,玉树般的乐曲也已停止。北斗转移,参星横斜,像脱笼之兔般惊醒。余香袅袅,月光照满窗户,于是作了一首记梦歌。歌辞说:“玉宇中春天到来啊,花朵开始开放;我和两位仙人啊,飘然一同到来。花儿也欢喜啊,琼瑰般摇曳;采撷飞落的花英啊,漂浮在酒杯中。飞仙为我啊反复歌唱;既然已经醉了啊,为什么还不归去?花香沾满衣袖啊,香气充满帷帐;她们说我这是梦啊,我却不怀疑。可叹世上的人啊,谁不是活在梦中呢?”
倪谦
后土琼花,世传天下惟一本。金完颜亮揭之而去,自是遂绝。后人以八仙花代植故处。金贡士伯玉求吴中书希纯画此花索题其上。故为之赋。
元造运兮无停,群汇勃兮生成。曾物物以雕刻,乃自色而自形。何琼花之毓秀,擅秾华于广陵。翳幽魂兮久逝,恍唤起兮如醒。尔其煤麝扬芬,毛锥脱颖;意匠方元,天机乍警。剪瑶岛之纤云,印碧纱之清影。柔柯澹兮相依,密叶蔚兮交映。纷总总其繁英,讶晚妆之闲靓。盖能驻春色以常存,斡化工而自骋者也。
当其结根后土,破萼蕃厘。冰须缀粟,素脸凝脂。聚玉容兮照眼,蔼天香兮逼肌。鲜飘动摇,步宓妃于洛浦;零露厌浥,醉阿母于瑶池。疑元圃之仙卉,儵六丁之夜移。羗地灵兮所钟,岂人力兮能为。顿使群英失艳,千葩夺奇。谅寰宇之独步,意东皇之见私。遂令江都之名胜,境因物而犹垂也。
乃若仙客追欢,骚人继访,雅韵争裁,高吟竞爽。唐昌观里,浪夸仙女之游;无双亭畔,素惬醉翁之赏。想神物兮禁诃,寿千龄兮无恙。奈有敌之冥顽,揭本根而长往。待息体于遗蘖,终褫魂于槁壤。览物理之兴衰,嘅予情于俯仰。彼灵宇兮犹昔,望媺人兮不还。继芳纵者谁子,惟见聚窈窕兮八仙。匪托迹于剡素,将孰识其孤妍。
噫吁兮!麒麟之生,异乎犬羊;鸑鷟之翥,烂乎文章。是皆出则应瑞,见而靡常。顾兹琼芳之拔萃,抑亦和气之酝酿。虽器车兮莫俪,殆三秀兮可方。然而鸟兽草木,信希世而呈祥者矣。彼乎公卿将相,岂有种而流芳也哉!
琼花集五
记
杜斿
余自京口至扬州,寻访旧事。知世所传后土琼花,在今城之蕃厘观。亟往谒之,故琼花犹在。然余闻绍兴辛巳之变,敌入扬州,已揭其本而去。何从复得此花种也?观壁间诸公所载记,直排世俗,诡谓道士以聚八仙嗣其名。聚八仙叶瓣色香皆不类,余曾不及见二花开时,类不类不得知,独怪敌既揭其本,复何从得此花种耶?
有道士出,须眉皓然。自言生于崇宁间,今年八十有六岁矣,能叙今花本末。余与对坐于花之西亭上,改容而问。道士指花之根干而言曰:“此某手所培护而至此者也。”指观之大门而言曰:“此向之殿庐处也。”指所坐之亭曰:“此向所建之无双亭处也。花旧在无双亭下,当殿之西北。自绍兴之十五年,向龙图子固以古殿庐面势狭小,徙置转后,则花当殿之东南矣。更三十一年,知郡事刘公泽,复命移花于殿之前,即今花处,乃是处八月十五日也。初二十四年时,直花之东南,离三四尺许,倏起一小根,枝叶日茂,其下大径寸,至是效其向背疏密并移之不敢易也。十一月,金亮渡淮趋扬州,直入观,揭花本去。其小者,剪而弃之。于时某方避乱出奔,亦初不知也。敌既退,某始于十二月来旧地,是时训练官成平领兵马依观屯寨。其军人某曰,观主至耶,琼花巳坏敌手,傍有一小根,微见地面可识认,非其种否?某心知之,谓难以口舌定。惟告以琼花,若剔其根皮,投之火,则臭达于鼻,试之果然。军人皆喜叹,某即默祷后土移植花处,日往护之。越明年二月既望,夜中天大雷雨,某诘朝起视,两庑蚯蚓布地。往所植根傍,则勃然三蘖从根出矣。自是遂条达不巳,至于今三十年之久。见婆娑偃盖,常不忘断根时也。”道士既言,余为之悚然曰:“盛衰感应之理,岂可不知其故哉!夫他日不生小根,而倏起于二十四年者,兆先见也。去辛巳且八年,以养穉也。离之且三四尺许者,不并揭也。剪而复萌者,终盛也。天大雷雨蚯蚓布地,而三蘖勃兴。蚯蚓伏深壤,阳气骤趣之,则动植俱奋也。以人事言之,赵孤汉曾孙之不亡,何以异是!”自微而存,存而有立,扶植成就以至今日。程婴丙吉之功,道士宜获其报。今日之享上寿,倘有相之者耶。余恐道士老且死,后来者无以知今花之本末而疑不解也。故述其言以书之。其间岁月事故之参错繁委,有可附见者,悉不敢略以知其不诬。若其它灵异甚多,则未暇及也。道士姓唐名大宁。余实金华之杜斿。时宋绍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记。
淞滨琐话(一)清长洲王韬仲弢甫着
译倪谦 后土祠的琼花,世人传说天下只有一株。金朝完颜亮将它连根拔走,从此便绝种了。后人用八仙花代替,栽植在原来的地方。金朝贡士伯玉请求吴中书希纯画这花,并让我在画上题字,所以作了这篇赋。天地造化运行不息,万物蓬勃生长。它并不是逐一雕刻万物,而是让万物各自呈现颜色、各自形成形态。琼花为什么孕育出如此秀美,在广陵独擅繁盛的花姿?幽魂已经久远地消逝,仿佛又被唤醒而重现。至于它,麝煤扬起芬芳,毛锥笔锋脱颖而出;构思刚刚开始,天机忽然警醒。剪取瑶岛的纤云,印下碧纱般的清影。柔软的枝条淡雅地相互依依,繁密的叶子茂盛地交相映照。繁花纷纷,总觉得惊异于它晚妆般的闲静秀丽。它大概能够使春色长驻、永远存在,运转造化而任意施展吧。当它在后土中扎根,花萼绽放,繁茂吉祥。冰雪般的花蕊点缀如粟,洁白的花面凝结如脂。聚集玉石般的美貌,映入眼帘;散发浓郁的天香,逼近肌肤。鲜花飘动摇曳,如同宓妃漫步洛水之滨;露水零落湿润,仿佛西王母醉卧瑶池。让人疑心是玄圃中的仙花,或是六丁神将连夜把它移来。也许是大地的灵气集中于此,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顿时使群花失去艳色,千种花卉都失去奇姿。它确实在天下独步,想来是东皇格外偏爱它。于是江都的名胜,也因这花而流传至今。至于仙客追寻欢乐,骚人接踵来访,争相裁制雅韵,竞相高声吟咏。唐昌观中,徒然夸说仙女游赏;无双亭旁,也一向令醉翁十分称赏。想来神物应当受到呵护,千年长寿而无恙。无奈有冥顽的敌人,拔起它的根本而远去。只能等待遗留下的根蘖恢复生机,最终却把花魂剥夺在枯槁的土壤中。看着万物盛衰的道理,我在俯仰之间不胜感慨。那座灵祠依旧如昔,却再也望不见美人归来。谁能继承芳踪?只看见八仙花聚集成一片幽美。若不寄托在画绢上,又有谁能认识它孤独的美丽呢?唉!麒麟降生,异于犬羊;鸑鷟飞翔,文采灿烂。这些祥瑞之物一出现,便预示吉兆,显现也并不寻常。看这琼花秀出群芳,或许也是和气孕育而成。即使器车这样的祥瑞也没有可以匹敌的,大概可以同灵芝三秀相比。然而鸟兽草木,确实也有稀世而出现、呈示祥瑞的。那些公卿将相,难道天生就有种姓,能够世代流芳吗?《琼花集》卷五 记 杜斿 我从京口来到扬州,寻访旧日的事迹。听说世人所传的后土琼花,在今天城中的蕃厘观。我赶紧前往拜访,原来琼花还在。然而我听说绍兴辛巳年发生变乱,敌军进入扬州,已经把它连根拔走。那又是从哪里重新得到这种花的种子呢?我看观中墙壁上诸公所写的记文,完全排斥世俗说法,荒诞地说是道士用聚八仙来延续琼花的名号。聚八仙的叶、花瓣、颜色、香气都不像琼花,我没有赶上两种花同时开放的时候,因此无法知道究竟像不像,只是奇怪敌人既然已经拔走琼花的根,又是从哪里得到这种花种的呢?有一位道士出来,须发全白。他自称生于崇宁年间,今年已经八十六岁,能够讲述今天这株花的来龙去脉。我和他在花西面的亭子上相对而坐,改变神色,认真询问。道士指着花的根和树干说:“这是我亲手培植保护,才长到今天的。”他指着观的大门说:“这里原来是殿堂房舍所在的地方。”又指着我们坐的亭子说:“这里原来是无双亭所在的地方。花旧时在无双亭下,位于正殿西北。绍兴十五年,龙图阁待制向子固认为旧殿房舍的朝向和形势狭小,便把它迁到后面,于是花就在正殿东南了。又过了三十一年,知郡事刘公泽再次命令把花移到殿前,就是现在花所在的地方,那是在这一年的八月十五日。最初在二十四年时,正对着花的东南方,距离约三四尺,忽然从地下长出一条小根,枝叶日渐茂盛,根部粗达一寸。到这次移花时,便按照它原来的向背、疏密一并移植,不敢改动。十一月,金完颜亮渡过淮河进军扬州,直接进入观中,把花根拔走。那株小的被剪断后丢弃。当时我正为躲避战乱逃亡在外,起初也不知道。敌人退走后,我到十二月才来到旧地。这时训练官成平率领兵马依观驻扎。” 军中有人对我说:“观主回来了吗?琼花已经毁在敌人手里,旁边还有一条小根,微微露出地面,可以辨认,不知是不是它的根种?”我心里明白,却说这种事难以凭口舌确定。只告诉他,琼花如果剥去根皮投入火中,臭味会直冲鼻孔。试验后果然如此。军人都欣喜赞叹。我便默默祈祷后土,将它移栽在花原来所在的地方,每天前往保护。到了第二年二月十六日,夜里天空大雷雨,第二天早晨我起来查看,只见两廊下蚯蚓遍地。到所栽根旁一看,三条新枝已经从根部蓬勃长出。从此枝条不断伸展,直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之久。看见它枝叶婆娑、树冠下垂,我常常不能忘记它断根时的情景。”道士说完,我悚然说道:“盛衰感应的道理,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当年没有生出小根,却突然在二十四年长出来,这是预先显现的征兆。距离辛巳年还有八年,是为了蓄养幼根。它离开原处三四尺左右,是因为没有被一并拔走。剪断后又重新萌发,说明终究会兴盛。天降大雷雨,蚯蚓遍地,而三条新枝蓬勃生长;蚯蚓伏在深土中,阳气突然催促它们,于是动植物一同奋发。从人事来说,赵氏孤儿和汉代的曾孙没有灭亡,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它从微小而得以保存,由保存而能够立足,经过扶植成就,终于达到今天的样子。程婴、丙吉所建立的功劳,道士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偿。如今他享有高寿,或许是有神灵在帮助他吧。我担心道士年老去世以后,后来的人无法知道今天这株花的来龙去脉,疑惑也就无法解开。因此记录他的话写下此文。其中岁月、事件错综繁杂,凡是可以附带说明的,我全都不敢省略,以便证明此事并非虚妄。至于其他灵异之事很多,暂时来不及涉及。道士姓唐,名大宁。我确实是金华人杜斿。时在宋绍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记。《淞滨琐话》(一),清代长洲王韬,字仲弢著
自序
天下之事纷纭万变,而总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生堕地即哭,盖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乐趣也。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寒暑耳,有生则必有死。此数十寒暑中,自孩提无知,以迄乎龙钟待尽,其间或疾苦,或颠连,或忧愁,备人世诸苦恼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经所谓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诸境,而出夫人一心在无挂碍,故富贵而忧戚,不如贫贱而快意肆志焉。今使问于人曰:处逆境而心安,与处顺境而心劳,二者孰胜?则必以心不困于境者为优。然人能知之而不能行之,则已入于苦海中也。世间富贵荣华,贫贱屈辱,皆境也。境也者,不过暂焉而已。优游恬适,舒畅怡悦,所以养乎心者也。心能入乎境之中,而超乎境之外,且能凭虚造为奇境幻遇以自娱其心。
人于世间有父母妻子兄弟友朋,而忧喜哀乐,会合别离,以是而生焉。备历乎诸境,胶扰于一心,宜乎发之玄者白,齿之坚者危。魂魄一去,同于草亡本卒。顾此言乎处顺境而未及乎逆境也。其有极人伦之变,而涉夫人世之险巇,其境为至难,其心为独苦。然则人自有生以来,浮湛阎浮提中,一苦恼众生耳。故曰:我之所患在乎有身,身自有生得来,而为诸苦众射之鹄。人自乐有生,我自求无生。有生在世,其亦赘旒而已。
余今年六十矣,虽齿发未衰而躯壳已坏,祁寒盛暑不复可耐。偶尔劳顿,体中便觉不快。略致思索,辄通夕不能成寐。见客问姓名转顾即忘,把卷静坐即尔昏然欲睡。思有所作,握管三四行后意即不相缀属。以此而犹欲着书立说,其可得哉!倦游归来,却埽■⑴门,谢绝人事,酬应简寂。生平于品竹弹丝,棋秤曲谱,一无所好。日长多暇,所以把玩昕夕,消遣岁月者,不过驱使烟墨,供我诙谐而已。
以此《淞滨琐话》又复积如束笋,裒然成集也。《淞隐漫录》所纪,涉于人事为多,似于灵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鸟兽虫鱼,篇犊寥寥,未能遍及。今将于诸虫豸中,别辟一世界,构为奇境幻遇,俾传于世,非笔足以达之,实从吾一心之所生。自来说鬼之东坡,谈狐之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非必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幻由心造,则人心为最奇也。
余于生老疾病,悲欢离合,已遍尝其境,所不可知者死耳。向居香海,入秋咳作,气上逆不能着枕,终宵危坐达旦,日在药火炉边作生活,去死几希。长夜辗转,一灯荧碧,几于与鬼为邻。然昏厥睯眩中,此心湛然尚觉,可用追思前后,所历显显在目。感恩未报,有怨胥泯。痛知己之云亡,念知音之未寡。则又蹶然以兴,涕泗谤集。故兹之所作,聊亦寄我兴焉而已,非真有命意之所在也。岂敢谓异类有情,幽途可乐,鸟兽同群,鹿豕与游,而竟掉首人世而不顾也夫?荒唐之词,发端于漆园怪诞之说,滥觞乎洞冥,虞初九百早以是鸣。降及后世,抑复工已。余向作《遁窟谰言》,见者谬加许可。江西书贾至易名翻板,藉以射利。《淞隐漫录》重刻行世,至再至三,或题曰《后聊斋图说》,售者颇众。前后三书,凡数十卷。使蒲君留仙见之,必欣然把臂入林曰:“子突过我矣。聊斋之后,有替人哉!”虽然,余之笔墨何足及留仙万一。即作病余呻吟之语,将死游戏之言观可也。光绪丁亥中元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韬序于沪北淞隐庐。
译自序 天下的事情纷繁多变,但总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一出生就哭,大概是知道自己来到的不是快乐世界,而活着本身也并非乐趣。人生在世不过几十个寒暑,有生就必有死。在这几十个寒暑中,从幼年无知直到衰老等死,其间有时遭受疾病困苦,有时颠沛流离,有时忧愁烦恼,人世间各种苦难都由一身承受。这正是佛经所说的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等境界。若能使自己的心没有挂碍,那么处在富贵中而忧愁,还不如身处贫贱却心情快意、任情而行。假如问人说:处在逆境而心安,与处在顺境而心劳,这两种情况哪一种更好?人们一定会认为心不被环境困扰的更好。然而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却不能实行它,那就已经陷入苦海了。世间的富贵荣华、贫贱屈辱,都是外在境遇;境遇不过是暂时的。悠闲安适、舒展畅快、怡然喜悦,都是用来调养心灵的。心能够进入境遇之中,又超越境遇之外,还能凭空创造奇异的境界和虚幻的遭遇来自我娱乐。人活在世间,有父母、妻子、儿女、兄弟和朋友,忧喜哀乐、聚合离别,都由此产生。经历各种境遇,纠缠扰乱于一颗心中,难怪头发由黑变白,坚固的牙齿也会松动。魂魄一旦离去,便同草木一样消亡。只是这里说的是处在顺境,还没有谈到逆境。至于遭遇极端的人伦变故,经历人世的险恶坎坷,那种境遇最为艰难,内心也格外痛苦。这样看来,人自从出生以来,沉浮于阎浮提中,不过是一个受尽苦恼的众生罢了。所以说:我所忧患的在于拥有身体;身体自从产生以来,就成了各种苦难共同射击的靶子。世人都乐于拥有生命,我却追求无生。活在世上,也不过是多余的赘瘤罢了。我今年六十岁了,虽然牙齿头发还没有衰败,但身体已经损坏,严寒酷暑都再也难以忍受。偶尔劳累一番,身体就觉得不舒服。稍微思考一会儿,往往整夜不能入睡。见客人询问姓名,转眼就忘;拿着书安静坐着,便昏昏欲睡。想写点东西,握笔写了三四行,思绪就不能连贯。像这样还想著书立说,哪里做得到呢!倦游归来,关闭门户,谢绝人事,酬答应酬十分简少。平生对于吹笛奏弦、下棋谱曲,一概没有兴趣。白日漫长、空闲很多,能够从早到晚把玩、消遣岁月的,不过是驱使烟墨,供自己诙谐取乐罢了。因此这部《淞滨琐话》又积累得像一捆竹笋,聚集起来编成一部集子。《淞隐漫录》所记,大多涉及人事;至于灵狐、狡鬼、花妖、木魅,以及鸟兽虫鱼,篇幅很少,未能全部涉及。如今我准备在各种虫豸之中另辟一个世界,构造奇异的境界和虚幻的遭遇,使它们流传于世。这并不是笔墨足以表达的,实际上是从我一颗心中产生的。自古以来,说鬼的苏东坡,谈狐的南董,搜神的干宝,述仙的东方朔,并不一定真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全都是幻化罢了!幻境由心创造,那么人心才是最奇异的。关于生、老、疾病、悲欢离合,我已经遍尝其中的境遇,唯一不能知道的就是死亡。从前我居住在香海,入秋后咳嗽发作,气息向上逆冲,不能安枕,整夜危险地坐到天亮,每天都在药炉旁生活,距离死亡已经很近。漫漫长夜辗转反侧,只有一盏微微发青的灯,几乎就要和鬼作邻居了。然而在昏厥、昏眩之中,这颗心还清明可觉,能够追忆前后经历的事情,一幕幕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没有报答的恩情,所有怨恨都消散了;悲痛于知己已经去世,想到知音并没有减少。于是又突然振作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流下。因此这些作品,不过是姑且寄托我的兴致罢了,并不真有什么特定的用意。哪里敢说异类也有情感、幽冥之路可以欢乐,鸟兽能够同群、与鹿和猪一同游乐,竟然掉头不顾人世呢?这些荒诞的言辞,发端于漆园先生庄子的怪诞学说,源流起于《洞冥记》,虞初九百篇早已以此著称。到了后世,这类作品又更加精工了。我从前作《遁窟谰言》,读者错误地加以赞许。江西书商甚至改名翻印,借此牟利。《淞隐漫录》重刻流行于世,一次又一次,有人题作《后聊斋图说》,购买者颇多。前后三部书,共有几十卷。假如蒲松龄先生看到这些,必定会欣然挽着我的手进入文林,说:“你已经超过我了。《聊斋》之后,终于有人继承了!”虽然如此,我的笔墨哪里赶得上留仙先生的万分之一。即使把它看作病后呻吟般的话、将死之人的游戏之言,也可以了。光绪丁亥年中元节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韬在沪北淞隐庐作序。
淞滨琐话一徐麟士徐麟士,崇明人,少负奇气。虽生长海滨,而识见广远。且膂力绝人,能挟数百斤物,超跃重垣,人以为昆仑奴之流亚也。生平嫉恶如仇,里中无赖,有作盗窃者,悉擒治之不少宽。以是诸无赖衔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间也。一日偶经古冢,上崩,露石匣,掘而启之,中有一剑。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宝之不轻示人。夜梦伟丈夫来曰:“余即冢中人也。子得宝剑而不知剑术,亦何所用!我请授子。”生再拜愿受教,梦中尽得其所授。及醒,试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负。时长桥下有巨鼋,恒出为人患。县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赏。里人交谓之曰:“君能之乎?此鼋能激水三千丈,吞吐云雾,腾沓波涛,君恐非其敌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为公等除害,奚惮一行?”即时仗剑入水。须臾浪涌若山,潮翻如雪,奔腾澎湃之声,震闻数里。经一二时许,乃渐平息。群见生剑悬鼋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带,既近岸视之,鼋也。盖以革带贯其甲裙故也。群众争曳之登岸,大几亩许。脔之,饱数百人。江水尽赤。里有长老曰:“子前身殆周处也!何不致力于学,博通古今,以备他日国家用?”生喜,乃折节读书,不复问户外事。无赖之图报者,其念亦寝。生戚某军门方驻关外剿游匪。素悉生勇,驰书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斯时。铭钟鼎而书旗常,夫岂异人任哉。”携剑囊书,束装就道。自芝罘达旅顺,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忽有戎装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请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舆已待于外。”生仓猝间,莫辨为谁,随之俱行。既登车,电迈飙驰,其去若驶,旋至岸尽处。遥望浩淼汪洋,极目无际,殆海也。车径由海中行,水分两旁若壁立。顷抵一所,车止。宫殿岧峣,殆如王者。居门外甲士百许人,排班鹄立,状甚敬肃。即有峨冠博带者数人自内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内。历门数重,始睹前殿。殿上悬灯千百盏,光明胜白昼;殿中珠帘翠幕隐约不可辨。惟香雾四沛,氤氲不散。数人即于帘外禀白,闻言:“远客既临,当以礼见。”乐作帘卷,则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许岁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两旁侍立者,悉艳妆丽姝,玉色珠光,互相辉映。殿上传生入见,生不觉膝为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赐坐于侧。谓生曰:“闻君义高千古,勇冠三军,固一世之英豪,当今之俊杰。今不远千里而辱临敝地,寡人凉德,何以堪此?此为瀞海,上帝命寡人■⑵治兹一方者有年矣。久庆安澜,无虞骇浪。乃不谓近有应海雌鼋与鼍龙作偶,恃其跋扈,来肆凭凌。雌鼋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为君手翦之于长桥下者也。今将藉君威灵,兴师问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辞。”生闻命意气慷慨曰:“敢不擐甲执兵,为诸军士先,以驱除此妖魅,奠王国家,当使彼远族永作波臣,庶几无忝王命。”于是登坛视师,简壮士至千五百人为前驱,千五百人为后劲。精选甲士二千人为中权,亲自率之。传檄其国中,刻期决战。两军既遇,前驱猛厉无前,一战而胜,轻进遇伏,遂至败绩,中权适至。生分二千人为左右两甄,夹击之,敌之前军退,鼋鼍各统一军继进,与生相接。生见鼍龙虎头燕颔虬髯鹘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鼋亦一好女子,虽不逮瀞海女君之美,然雾鬓风鬟,丰姿绰约,殆如神仙中人。生飞剑欲斩鼍龙。鼍龙知不敌,急遁去。雌鼋吐水以淹生,生以剑挥之,水反倒注,盖生剑首有辟水珠也。雌鼋乃惊而奔,师溃。生率众军追之,直捣其巢。鼍龙为追军所围,不得脱,生至斩之,士气大振。雌鼋据其国之积石山以求和,且请愿与生结伉俪。是山险阻难攻,珍宝山积,固董卓郿坞之类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无耻哉!是真披鳞带甲之俦,杀之何足惜。”挥军环攻,历三昼夜,始破。还其贿,盈百车。觅雌鼋弗得,继知其缢于荒谷,乃具棺葬之。撤师凯旋,还报于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宾之礼,赐以黄金万镒,白璧十双,明珠百琲,锦绣文绮皆千端,他物称是。特张盛筵饯之于别殿,妙选女乐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进。具有五花八门之观。又使演钱塘破阵乐,声音雄壮激烈,听之殊令人兴勒铭燕然之思。宴毕,仍命前戎装人驾车送之归。及门而觉,则几上一灯荧然,万籁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犹未睡也。生追思所梦,历历在目。叹曰:“此何异邯郸道上一枕黄粱哉!世上功名富贵,一切皆作如是观。”遂作书辞其戚,不复为关外之行。
译《淞滨琐话》卷一 徐麟士 徐麟士是崇明人,年轻时就怀有奇异豪气。他虽然生长在海滨,但见识广博深远。而且臂力超群,能够挟持几百斤重的物体,跳过高大的墙垣,人们认为他是昆仑奴一类的人物。他平生嫉恶如仇,乡里的无赖中有偷盗的,他全都捉拿惩治,丝毫不宽容。因此各个无赖都对他恨之入骨,想找机会陷害他,却一直没有机会。一天,他偶然经过一座古墓,墓顶坍塌,露出一个石匣。他挖出石匣打开,里面有一把剑。稍稍擦拭后,剑光四射。他知道这不是凡物,便把它珍藏起来,不轻易给人看。夜里梦见一位伟岸的男子来对他说:“我就是墓中的人。你得到了宝剑,却不懂剑术,又有什么用!我愿意传授给你。”徐麟士拜了两拜,愿意接受教诲,梦中便把对方传授的剑术全部学会。醒来后试着施展,一招一式都没有忘记,因此更加自负。当时长桥下面有一只巨鼋,经常出来给人造成祸患。县官悬赏招募能够捕捉它的人。乡里人纷纷对他说:“您能做到吗?这只鼋能够激起三千丈高的水柱,吞吐云雾,腾跃在波涛之中,只怕您不是它的对手。”徐麟士愤怒变色说:“不过是一只蠢笨的东西罢了,哪里值得玷污我的刀剑?既然想替你们除害,难道还怕走一趟吗?”立即拿着剑下水。不一会儿,水浪涌起如山,潮水翻滚如雪,奔腾澎湃的声音震响数里。过了一两个时辰,水势才渐渐平息。众人看见徐麟士的剑悬在鼋头上,他踏着波浪出来。左手拿着皮带,靠近岸边一看,原来是鼋。他是用皮带穿过鼋的甲裙将它绑住的。众人争相把它拖上岸,足有几亩地那么大。把它切成肉块,足以让几百人吃饱,江水全都变红了。乡里有位长者说:“您的前身大概就是周处吧!为什么不把力量用在求学上,通晓古今,以备将来为国家所用呢?”徐麟士听后高兴起来,于是改变志向读书,不再过问门外的事情。那些图谋报复的无赖,也渐渐打消了念头。徐麟士的亲戚某军门正在关外驻军剿灭流窜的盗匪。他一向了解徐麟士的勇武,便派人送信招募他。徐麟士慨然起身说:“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这个时候。把功劳铭刻在钟鼎上,把姓名写在旌旗上,难道是别人才能承担的事吗?”于是带着剑和行李,束装上路。从芝罘到旅顺,等待修理船只时,暂住在旅店中。一天晚上饮酒微醉,靠着几案打盹。忽然有一名穿戎装、佩带刀剑的人进来禀报,向他半跪说道:“我国君主命我恭敬迎接君子,车驾已经在外面等候。”徐麟士仓促之间不能辨认对方是谁,便跟着他一起走。上车之后,车子如闪电般奔驰、如狂风般飞驰,速度快得惊人,很快来到海岸尽头。远远望去,只见浩瀚汪洋,一眼望不到边,大概就是大海。车子竟从海中行驶,海水分向两旁,如墙壁般竖立。不久到达一个地方,车子停下。宫殿高峻,大概如同王者居所。门外有一百多名披甲武士,列队直立,神情十分恭敬严肃。随即有几名峨冠博带的人从里面出来,拱手迎接徐麟士,作揖请他入内。经过好几重门,才看见前殿。殿上悬挂着成百上千盏灯,光明胜过白昼;殿中的珠帘翠幕若隐若现,无法看清。只有香雾四处弥漫,久久不散。几人便在帘外通报,里面传话说:“远方客人既然来到,应当以礼相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盏〕 乐声奏起,帘幕卷开,只见正中上座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她戴星冠,穿霞帔,容貌如玉,端庄美丽,仿佛天上的仙人。两旁侍立的全是浓妆艳丽的美女,玉色珠光相互辉映。殿上传令让徐麟士进来相见,他不觉膝盖发软。上座女子命人扶他起来,赐他在旁边坐下,对他说:“听说您的义气高过千古,勇武冠绝三军,确实是一代英豪、当今俊杰。如今您不远千里,屈驾来到我的地方,我德行浅薄,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礼遇?这里是瀞海,上帝命我治理这一方已经多年了。长久以来海面安宁,没有惊涛骇浪。谁知近来有一只雌鼋与鼍龙结为伴侣,仗恃凶悍,前来肆意欺凌。雌鼋的前夫,就是从前在崇海兴风作恶、被您亲自在长桥下斩杀的那只。现在我准备借助您的威灵,兴兵讨伐问罪。幸而请您相助,您可不要推辞。”徐麟士听到命令,意气慷慨地说:“岂敢不披甲执兵,作为各路军士的先锋,驱除这些妖魅,安定王国?我一定要使它们的远族永远成为海中的臣民,这样才不辜负您的王命。”于是登坛检阅军队,挑选壮士一千五百人作为前锋,另选一千五百人作为后劲。又精选甲士二千人作为中军,由他亲自率领。向敌国发布檄文,约定日期决战。两军相遇后,前锋勇猛锐利,所向无敌,一战便获胜;但轻率进军遭遇伏兵,终于大败,中军恰好赶到。徐麟士把二千人分成左右两翼,夹击敌军。敌军前锋退却,鼋和鼍各自统领一军接着推进,与徐麟士交战。徐麟士看见鼍龙长着鳄鱼般的头、燕子般的下颔、虬龙般的胡须和鹘鹰般的眼睛,确实是个高大威武的男子。雌鼋也是一位美丽女子,虽然比不上瀞海女君的美貌,但雾鬓风鬟,身姿优美,几乎像仙人中的人物。徐麟士飞剑想要斩杀鼍龙。鼍龙知道不是对手,急忙逃走。雌鼋吐水想淹死徐麟士,徐麟士用剑一挥,水反而倒流回去,原来他的剑首上有避水珠。雌鼋于是惊慌逃跑,军队也溃败。徐麟士率领众军追赶,直接攻入它们的巢穴。鼍龙被追兵包围,无法逃脱,徐麟士赶到后将它斩杀,士气大振。雌鼋占据本国的积石山求和,并请求与徐麟士结为夫妻。这座山险峻难攻,珍宝堆积如山,确实像董卓的郿坞。徐麟士说:“忘掉丈夫而与仇敌结亲,这是多么淫荡无耻!不过是披鳞带甲的同类,杀了它有什么可惜的?”于是指挥军队四面围攻,经过三天三夜才攻破。徐麟士把敌方的财物退还回去,装满了一百多辆车。寻找雌鼋却没有找到,后来得知她已经在荒谷中上吊而死,便准备棺材将她安葬。徐麟士撤军凯旋,向女君报告说:“幸而没有辱没您的使命。”女君到郊外三十里迎接,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赏赐黄金万镒、白璧十双、明珠一百串,锦绣文绮各一千端,其他物品也与此相称。她特意在别殿摆设盛大筵席为他饯行,精选一百名女乐,各自排列成行。有人歌唱,有人跳舞,轮流退下、交替上场,展现各种精彩景象。又让人演奏《钱塘破阵乐》,声音雄壮激烈,听起来特别令人产生像窦宪那样刻铭燕然、建立功业的想法。宴会结束后,仍命先前那名戎装人驾车送他回去。到了门边醒来,只见几案上一盏灯幽幽闪烁,万籁俱寂,书童疲倦地伏在几案下,还没有睡着。徐麟士回想梦境,历历如在眼前,叹道:“这和邯郸道上一枕黄粱有什么不同呢?世上的功名富贵,一切都应当这样看待。”于是写信辞谢他的亲戚,不再前往关外。
方拟返旆,忽有贵客款关至,邀往观海市。生以初不相识,辞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为商家盛典,亦海国之大观。今岁以荷兰王子适来,斗奇炫富,矜多竞胜者,必倍于往日。君如有财,天下之异物,不难致也!”再三固请,生乃许之。贵客早备舟以待,双轮激水,其捷若飞。既至,市肆环集,珊瑚珠贝火齐木难之属,大半不能辨识其名。酒楼茗寮多设于临街。生见一当垆女子容华娟秀,似曾相识。径入投钱曰:“聊乞一盏,藉以解渴。”女子睨视生而笑曰:“君颇忆别殿歌姬否?何别未数日,已淡漠无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来此?”曰:“随女君俱至此间耳。相距百余舍,有萃珍囿,室极宏敞,即女君之所设也,君盖往乎?当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贵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为先路之导。”言次,贵客至。偕生联骑而往。奇珍环异,为生平目所未睹。别一室尽储前日赐物。贵客谓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当载以俱归。”生请一见女君面为伸谢。贵客曰:“人神道殊,幽显路异。事已泄露,似不宜再渎也。当垆女子以与君有夙缘,故女君特以赐君,用侍巾栉,备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日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续。君虽抱负异材,然非功名中人,归后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拥镪宝,对佳丽,载西施一舸以东,艳福亦不浅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风顺,直达崇明。逮晓,生推篷窗而望之,则舟已系于己之门外石桩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藏获辈出运物。竟日,犹不能尽。一夜与女同梦正酣,忽睹伟丈夫昂然排闼而进曰:“曩日宝剑,可赐还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临哉。”生方欲起谢,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视匣中剑已杳矣。翌日往寻古冢,为之地筑墙,树碑褐,种松楸,建屋十余椽,置守冢者司祭扫。更购田百亩以奉辟春秋祀事焉。
译正准备回转,忽然有贵客登门,邀请他去观看海市。徐麟士因为起初并不认识他,便推辞不去。贵客说:“这是百年才有一次的盛会,是商人的盛典,也是海国的壮观景象。今年荷兰王子正好来到这里,争奇斗富、夸耀财物、争胜斗强,一定比往年盛大一倍。您如果有钱,天下的奇珍异物,没有难以得到的!”贵客再三坚持邀请,徐麟士才答应。贵客早已准备好船只等候,双轮激水,快得像飞一样。到达之后,店铺环绕聚集,珊瑚、珍珠、贝类、火齐、木难之类的珍宝,大半都叫不出名字。酒楼茶馆大多设在临街处。徐麟士看见一名临街卖酒的女子,容貌秀美,似乎曾经见过。于是径直进去投钱说:“姑且求一杯酒,借此解渴。”女子斜眼看着他笑道:“您还记得别殿的歌姬吗?分别还不到几天,怎么已经变得冷淡无情了?”徐麟士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说:“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女子说:“我是跟随女君一同到这里来的。相隔一百多舍,有一座萃珍囿,房屋极其宏敞,那是女君设立的地方,您大概愿意去看看吧?一定会有所收获。女君已经盼望您很久了。那位贵客就是女君派来的人,特意为您在前面引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说话之间,贵客到了,便和徐麟士并马一同前往。四周都是奇珍异宝,都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另有一间屋子,里面全都存放着前些日子赏赐给他的物品。贵客对他说:“这些都是您的财物,今天您应当装载它们一同回去。”徐麟士请求见女君一面,当面致谢。贵客说:“人与神道路不同,幽冥与显世路径各异。事情既然已经泄露,似乎不宜再去冒犯了。那名卖酒女子因为与您有前世姻缘,所以女君特意把她赐给您,让她侍奉您的梳洗、操持家务。这个女子有宜生男孩的相貌,将来一定会生下光宗耀祖的儿子,延续后代。您虽然怀有非凡才干,却不是追求功名的人,回去以后不必再有出山的念头。今天怀抱金钱珍宝,身边又有美人,带着西施一样的女子乘一叶船向东而行,艳福也算不浅了!”于是送徐麟士登船,而那女子已经先在船中。一帆风顺,船直达崇明。等到天亮,徐麟士推开篷窗向外望去,船已经系在自家门外的石桩上。徐麟士便带着女子进屋,叫仆役们出来搬运物品。搬了一整天,仍然没有搬完。一天夜里,他和女子一同熟睡,忽然看见一位伟岸男子昂然推门而入,说:“从前那把宝剑,可以还给我了。它帮助您成就功名利禄,您也该想想怎样报答我吧。”徐麟士正要起身道谢,男子突然拍着他的肩说:“不要忘记。” 徐麟士猛然醒来。起身查看,匣中的宝剑已经不见了。第二天,他前往寻找古墓,为它筑起围墙,立碑作记,栽种松树和楸树,建造十多间屋舍,安排守墓人负责祭祀和清扫。又买田一百亩,用来供奉春秋两季的祭祀。
药娘郑筿史,汴人,僦屋维扬为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后购冶春园遗址,葺而新之。楼台亭榭颇有可观。又复叠石为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驾以飞桥。东西回廊周绕,随地势高下为参差。最奇者为芍药圃,圃前有门,扁曰“尘飞不到”,字势飞舞有逸趣,吕仙降乩笔也。一入门内,便见高峰插天,循径而上。路殊纡徐。既登绝顶,有亭翼然。倚栏纵眺,全园尽在目中。既达平地,则弥望皆芍药也。雕栏石磴,环护倍至。中间所植为金带围,尤称名种。相距数十武,有楼五楹,极轩爽。楼上藏书数万卷,缃帙缥函,什袭珍庋,多人间未见本。楼左偏葡萄作架,薜荔为墙,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觅路而入,绿阴森沈。精庐三楹,为闲时憩息所。盛夏居之,几忘炎熇。生虽坐拥厚赀而不喜居积。会计之事,悉委于人。读书之暇,惟知莳花玩石,此外别无所好。纳二妾,一曰绿媚,一曰素修,皆虹桥小家女子,颇识字。生另构二室以处之。月榭云窗,备极幽丽。室外杂植花卉,二室遥隔半里许,通以阁道,如亘长虹于半空。二女有时靓妆炫服,凭朱阑而延伫。见者疑为阆苑神仙,缥缈天外。生分宿二女处,月不过数日。偶有余闲,即课二女以唐宋人诗词。二女志甚相得,序齿以姊妹称。绿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称双绝。素修于书史尤慧警。一夕,素修方临窗握管书字,忽见窗外人影幢幢,疑为绿媚潜踪而至,因隔窗呼曰:“绿姊何不即入,乃作门外汉?须知窥观非正道也。”旋闻有弹指声曰:“既欲我入,何又闭门拒客耶?”其音清锐,绝不类绿媚。姑启双扉,女已掩入。灯下视之,意态妍丽,丰韵聘婷,艳发于容,秀入于骨,世间无此绝色女子也。不觉错愕却步。女曰:“姊幸勿惊,妹来伴寂寞耳。请观与卿家绿姊孰胜。”素修曰:“小园与外间隔绝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园,姊自不识耳。妹来欲出小诗奉教,幸勿琐琐固诘,以败清兴。”袖中出诗本一束,掷素修前。素修视其签,题曰《紫霞轩吟草》。下署“竹西谢春芬药娘着。”于是始知女字药娘。开卷七绝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为宵深地僻从何处来也。亦出所作示之,相与娓娓谈诗。烛屡见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饼饵。曰:“仓卒未知姊临,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鸡唱晓,女乃别去。素修约以明夕来。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无暇念妹矣。”素修秉烛送之出户,方致声珍重,而女去已远。翌晨,红日上帘,素犹未起。梳洗方罢,生适来见几上诗草,询何人作,答以邻女,并不言其故。生见其词语清新,为易数字,并加评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讶女若预知者。越一夕,微雨帘纤,挑灯烛坐,正思女不置,隐隐闻远处有屐齿声渐近,并闻笑语声。知是女来,启户俟之,见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并入室中。女无暇寒喧,即坐几傍。捉足脱屐易履曰:“今日惫甚。”素修视同来之女子长短适中,纤秾合度,云鬟雾鬓,飘然若仙,与女固堪伯仲也。爰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冈,今处尊园。以势分悬绝,故未敢骤攀清话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犹过作谦语,是见外也。今而后,请勿复尔。”因询玉娘曰:“既与药姊同居,当必能诗。如携佳作来,请以见示,共相欣赏。”玉果出一册于怀袖间,书其眉曰《兰因剩稿》。素读其诗,情致缠绵,远胜已作,更深悦服。由此二女与素往来甚密。有时二女令侍婢携酒肴来,热气蒸腾,若新出于釜。异馔醇醪,莫能名状。素修益奇之。思礼不可不答,特出己赀,密嘱厨娘,为备盛筵,今夕将以宴女客,且戒勿泄于人。适绿媚之雏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厨下,闻刀砧之声,喧彻于外。鸡豕鱼虾,堆案盈几。问:“今日岂主人生辰耶,抑别有喜庆事也?”有灶下婢与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岂绿娘未见请耶?不然,安有不知?”蔬香匆匆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动否?”夕间素娘大开东阁,绿媚曰:“此时已晚,尚未遣使来邀,中必有故,我当往探之。”逮夕从复道持灯往。甫近已闻笑言喧杂,匕箸觥筹交错之声。从窗隙窥之,明灯朗耀客座,二女子美丽异常。玉色双辉,珠光四照。思戚串中并无是人,当必有异,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来。”素修即起相迓曰:“难得阿姊自来。”二女亦殷勤行相见礼,曰:“素知绿娘美,今日见之果然,不觉自惭形秽。”素修遽拍药娘肩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译药娘 郑筿史是汴京人,租房住在维扬,作为寓居当地的士人。他的住处靠近小金山,后来买下冶春园的遗址,加以修葺翻新。楼台亭榭颇有可观之处,又叠石造山,引泉水形成池塘。池水曲折流动,以飞桥横跨其上。东西两面的回廊环绕园中,随着地势高低错落不齐。最奇特的是芍药圃,圃前有一座门,匾额题作“尘飞不到”,字势飞舞,颇有飘逸趣味,是吕仙降乩时所写。一进门,便看见高峰直插天空,沿着小路盘旋而上。道路格外曲折缓慢。登上最高处,有一座翼然欲飞的亭子。倚着栏杆纵目远眺,整个园子都尽收眼底。到达平地后,放眼望去全是芍药。雕栏石阶环绕守护,格外周密。中间栽种的是金带围,尤其被称为名种。相隔几十步,有五间房屋的一座楼,极其敞亮清爽。楼上收藏书籍数万卷,浅黄色书套、浅青色书函,层层包裹、珍重收藏,很多是世间未曾见过的版本。楼的左侧用葡萄搭成架子,以薜荔作为墙壁,槐树榆树成百上千株,芭蕉也有百余株。寻路进入,绿荫森然幽深。有三间精舍,是闲暇时休息的地方。盛夏住在其中,几乎忘记炎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郑筿史虽然拥有丰厚的财产,却不喜欢积聚财物。账目和经营之事全都交给别人处理。读书之余,他只知道栽花玩石,此外没有别的爱好。纳了两个妾,一个叫绿媚,一个叫素修,都是虹桥小户人家的女子,很识字。郑筿史另外建造两间房屋让她们居住。月榭云窗,幽静华美到了极点。屋外杂植花卉,两间屋子相隔约半里,通过阁道相通,仿佛长虹横贯半空。两个女子有时精心梳妆、穿着华服,倚着朱栏远望。看见她们的人都怀疑是阆苑中的神仙,飘渺在天外。郑筿史轮流在两女住处过夜,一个月不过几天。偶尔有空闲,便教两个女子读唐宋人的诗词。两女志趣十分相投,按年龄互称姊妹。绿媚十七岁,素修十六岁。她们花容玉肌,可以称为双绝。素修尤其聪慧敏锐,精通书史。一天晚上,素修正临窗执笔写字,忽然看见窗外人影晃动,以为是绿媚悄悄来到,于是隔窗喊道:“绿姊为什么不马上进来,偏要做门外汉?须知偷看并不是正道。”随即听见弹指声,说:“既然想让我进去,为什么又关门拒绝客人呢?”声音清脆尖利,完全不像绿媚。素修姑且打开两扇门,那女子已经掩身进来。灯下看她,只见姿态妍丽,丰韵婷婷,艳丽从容貌中流露,秀美深入骨相,世间没有这样的绝色女子。素修不觉惊愕后退。女子说:“姊姊幸勿惊慌,妹妹只是来陪您排遣寂寞。请看看我和您家的绿姊谁更美。”素修说:“小园与外界隔绝不通,姊姊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说:“妹妹长久居住在这座尊园里,只是姊姊自己不知道罢了。我来是想拿一首小诗请您指教,请不要琐碎地固执追问,以免败坏清兴。”她从袖中取出一束诗稿,扔到素修面前。素修看诗稿封签,题作《紫霞轩吟草》,下署“竹西谢春芬药娘著”。这才知道女子的字是药娘。打开诗稿,第一首七绝写得精妙,几乎有仙气,素修心中很喜欢,竟忘了她在深夜偏僻之地究竟从何而来。素修也拿出自己的作品给她看,两人娓娓交谈诗歌。蜡烛已经多次烧到尽头,素修叫婢女煮茶解渴,并拿糕饼相佐,说:“仓促之间不知道姊姊要来,不能立即尽到主人的礼数,姊姊不要见怪。”不久乡村鸡鸣报晓,女子才告别离去。素修约她明晚再来。女子说:“明晚您心上的人会来,恐怕没有空闲想起妹妹了。”素修手持蜡烛送她出门,正要说声珍重,女子却已经走远。第二天早晨,红日照上帘子,素修还没有起床。她梳洗完毕,郑筿史正好来,看见几案上的诗稿,询问是谁写的,素修回答说是邻家女子,却没有说其中的缘故。郑筿史见诗句清新,替她改了几个字,并加上评论。夜里果然住在素修房中,素修惊讶药娘仿佛事先知道这件事。又过了一晚,细雨如丝,素修挑灯而坐,正不断想着药娘,隐约听见远处木屐声渐渐靠近,同时听见笑语声。知道药娘来了,便开门等候,看见药娘已经站在窗外,还带着另一个人一同到来,两人一起进入室内。药娘无暇寒暄,直接坐在几案旁,抬脚脱下木屐换上鞋子,说:“今天疲惫得很。”素修看与她同来的女子,身材高矮适中,纤细丰润恰到好处,云鬓雾发,飘然若仙,与药娘确实不相上下。于是询问她的姓名,女子说:“我姓徐,字玉娘。从前住在蜀冈,现在住在尊园。因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所以不敢突然来攀谈。”素修说:“既然承蒙列入姊妹之中,还这样过分谦虚,就是把我当外人了。从今以后,请不要再这样。”于是问玉娘:“既然与药姊同住,想来一定会作诗。如果带有佳作,请拿出来给我看看,让我们共同欣赏。”玉娘果然从怀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题写《兰因剩稿》。素修读她的诗,情感意趣缠绵,远远胜过自己的作品,越发心悦诚服。从此两个女子与素修往来十分密切。有时两女让侍婢带着酒菜来,热气腾腾,仿佛刚从锅里端出。奇异的菜肴和醇美的酒,无法说清究竟是什么。素修更加惊异。想到礼尚往来不可不答谢,便特意拿出自己的钱,暗中嘱咐厨娘准备盛大筵席,打算今晚宴请女客,同时告诫她不要向别人泄露。正好绿媚的小丫鬟蔬香因事来到厨房,听见刀砧声喧闹,传到外面。鸡、猪、鱼、虾堆满案几。她问:“今天难道是主人生日,还是另有喜庆的事情吗?”有个与蔬香熟悉的灶下婢女,贴着她耳朵告诉她:“今晚素娘宴请客人,难道绿娘没有被邀请吗?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蔬香匆匆回去,面带喜色说:“我家娘子今天是不是食指大动?”晚上,素娘大开东阁。绿媚说:“现在已经晚了,还没有派人来邀请我,其中一定有缘故,我应当去探看。”到了晚上,她从复道提灯过去。刚靠近,就已经听见笑语喧杂、刀勺杯筷交错的声音。从窗缝向里窥看,只见明灯照耀,席上有两位美丽异常的女子,玉色交相辉映,珠光四面照耀。绿媚想亲友中并没有这样的人,必定有异,于是敲门进去,笑说:“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素修立即起身迎接她,说:“难得姊姊亲自来。”两女也殷勤行礼相见,说:“早就听说绿娘美丽,今天见到果然如此,不觉自惭形秽。”素修立即拍着药娘的肩说:“我见了尚且怜爱,何况老身呢!”
玉娘曰:“我每见素姊,辄自叹弗如,为不乐者竟日。”于是四美合尊促坐,洗盏更酌。或折花枝以当酒筹,或击鼓传花,或彼此拇战。钏动花飞,药娘量最豪,饮无算爵。更阑始散。绿媚问二女住何处?曰:“距此不远,山后即是蓬庐耳。”二女既去,绿媚备询颠末。叹曰:“其来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离,此渺尔培楼,不过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庐舍在其间?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见哉。以我揣之,必是灵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诗,妹未之闻也。”即出二女诗册,与之观。绿媚见药娘诗卷有生笔迹,惊问曰:“岂郎君亦与相见乎?”素修曰:“郎君但见其诗,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是夕绿媚即与素修同宿。生诣绿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独眠达旦,循阁道而回。遥见二女子一衣红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径登山,入林深处,忽不见。生因默识之。逾数日,绿媚素修俱集在书楼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状,曰:“与阿素作诗友者,是此二女欤?”素曰:“仿佛似之。”生曰:“测其踪迹,殆非人欤。”素修闻言,殊不悦。约生俟其来入与之言,疑可立决。夜间二女偕临,词辩锋起。须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礼见。昔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与小郎解围。此姊家故事,宁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见生。玄言奥旨,持论纵横,生不能屈。叹曰:“女相如洵辩才无碍哉!”药娘曰:“闻君家多藏书,何不令余入而纵观,以扩眼界?”生订以明午。翌日二女果至。生导登书楼,玉轴牙签,一一指示。二女叹为大观。药娘曰:“世徒知宝宋板书,视若拱璧,空使触手若新,易尝细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论之士也。虽多,奚足贵哉!”二女由是又与生为谈友,虽日间亦留不云。谈论则并坐,饮食则同席,绝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辄置酒宴赏,生居中而四女环侍焉。飞斝传觥,情殊相昵。然皆以礼自持,毫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爱之曰:“与二妹交,正如对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一日二女至,容色惨沮。药娘谓素曰:“妹与姊缘尽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没处掘土三尺余,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诚之所结。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后,可得往生净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鸣咽,弗能成声,曰:“姊死妹岂忍独生!”素方曲为慰藉。忽窗外黑云如墨,风雨大作,二女倏不见。顷之雹下,中庭紫芍药蹂躏殆尽。逾月,楼西玉兰一株,亦憔悴死。
译玉娘说:“我每次见到素姊,都立即叹息自己比不上她,因此整天都闷闷不乐。”于是四位美人围坐在酒樽旁,促膝而坐,洗杯换盏,继续饮酒。有时折下花枝当作酒筹,有时击鼓传花,有时彼此猜拳行令。钏镯碰响,花枝飞舞;药娘酒量最大,饮酒不计杯数。夜深才散席。绿媚问两个女子住在哪里。她们说:“离这里不远,山后就是我们的蓬屋。”两女离开后,绿媚详细询问事情经过,叹道:“她们来得突然,去得无影无踪,说起住处又前后矛盾。这里渺小的培楼,不过是用土堆石形成的罢了,哪里会有房舍在其中?如果真有,我进进出出怎么从没见过?依我推测,她们一定是灵物变化而成,不是鬼就是狐。”素修不高兴地说:“狐鬼能够变成人形,这种事或许有;但狐鬼能够作诗,妹妹却从没听说过。”于是拿出两女的诗册给她看。绿媚看见药娘诗卷中有郑筿史的笔迹,惊问:“难道郎君也和她相见过吗?”素修说:“郎君只是看过她的诗,没有见过她本人,妹妹也不敢直接告诉他。”这天晚上,绿媚便和素修同睡。郑筿史到绿媚住处,进入房中,只见寂静无人。蔬香告诉他,因为素修宴请女客,绿媚已经去了。郑筿史于是独自睡到天亮,沿着阁道返回。远远看见两个女子,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从树林中走出,沿石径登山,进入树林深处,忽然不见了。郑筿史便默默记住这件事。过了几天,绿媚和素修一起在书楼下,郑筿史偶然说起两个女子的衣着和相貌,问道:“和阿素作诗友的,就是这两个女子吗?”素修说:“仿佛就是她们。”郑筿史说:“观察她们的踪迹,大概不是人吧。”素修听了很不高兴,便约郑筿史等她们来时进去与她们交谈,真相大概当场就能判定。夜里两女一同到来,言辞辩论锋利交错。不久郑筿史进来,两女想要躲开。素修坚持挽留她们说:“何妨按通家之礼相见?从前谢道韫施放青纱步障,为小叔解围。这个故事我们难道不能仿效吗?”两女于是出来拜见郑筿史。她们谈论玄妙的道理、深奥的旨趣,立论纵横,郑筿史不能使她们屈服,叹道:“女子中的司马相如,果然是辩才无碍啊!”药娘说:“听说您家中藏书很多,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任意观览,以扩展眼界呢?”郑筿史约定第二天中午。第二天两女果然到来。郑筿史引她们登上书楼,逐一指示玉轴装的书卷和象牙书签。两个女子赞叹不已,认为这是极其壮观的事。药娘说:“世人只知道珍爱宋版书,把它看得像双手合抱的璧玉一样,却不知道即使书页看起来崭新,也容易受到手的触摸损坏,更应当细心自行校勘。这真是只凭耳闻和表面见识评说的人啊。即使数量很多,又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从此,两个女子又和李生成为谈友,白天也留在这里不走。谈论时并肩而坐,饮食时同席而食,完全不避嫌疑。每逢花朝月夕,便摆酒宴赏花赏月,李生坐在中间,四个女子环绕侍奉。酒杯传递,酒觞互换,情意格外亲昵。然而她们都以礼法自持,丝毫不允许亲近到私情的程度。李生更加敬重并爱怜她们,说:“同两个妹妹交往,正如面对名花,只可以欣赏它们的秀美颜色罢了。”一天,两个女子来到这里,面容神色十分悲惨沮丧。药娘对素娘说:“我和姐姐的缘分已经尽了。以后姐姐如果思念我,就到妹妹死去的地方挖土三尺多,那里有一块琥珀,是妹妹精诚凝结而成的。把它放在佛前,用香和花供奉。三十年后,便可以往生净土,姐姐千万不要忘记。”玉娘在旁边呜咽,不能成声,说:“姐姐死了,妹妹哪里忍心独活!”素娘正委婉地安慰她们。忽然窗外黑云如墨,风雨大作,两个女子突然不见了。不一会儿冰雹落下,庭院中的紫芍药几乎全被摧残。一个月后,楼西的一株玉兰也憔悴而死。
李延庚李延庚,字少白。西蜀人,工诗词。为人颇具豪气,少好击剑。及长,以为不足学,遂专心于文史。声名藉甚。性好远游,已三涉峨嵋,穷其佳胜。以应京兆试入都,见集于都下诸名士,终日惟酒食游戏征逐,放言高论,自负不可一世。及观其所作,剽窃陈言,饾饤杂学,直可投诸溷厕,岂第覆酱瓿而已哉!以是杜门不交一客。虽在软红十丈,如处深山穷谷中,僦居西城外极乐寺。寺四周皆水,碧漪荡漾,其清澈底。盖高梁桥水,其源出自西山涧中。去此,而入玉河。雨水夹一堤,堤上多种杨柳。细叶长丝,临风飘拂。岸北数十里,大抵皆招提兰若。低昂疏簇,绀宇红墙,与绿树参差相间,境殊幽胜。其与僧寺毗连者,多富贵家别业。泉石花木之美,楼台亭榭之丽,各擅其奇。生于读书之暇,杖策出游,信足所至。每遇风和日暖,鸟语花香,拂石小坐徘徊不忍去。见园扉有启者,闯然竟入,寻花看竹,不问主人。园丁亦习见之,不以为异也。寺相距里许,万驸马庄在焉。庄曰“白石”,以在白石桥北而得名。时值中秋,清光皎洁。悬照万里。生爱于爽阁观月,遂幞被往宿。一夕,酒醒梦回,月光射疏棂。松柳竹柏之影,疏密纵横,映于窗纸,殊有画意。生顿触所好,披衣启户而出,露立中庭。举头观玩。忽闻隔院有妇女笑语声,生心异焉。知庄左右并无居人,此声何自而来?适墙角倚有一梯,日间园丁折花之所置也。生登梯以望,隔院遥见妇女五六人,并北地装束,所操亦北音。两妇年皆四十许,淡妆素服,丰韵幽娴。余俱女子,年均十六七。惟一最稚,仅十四五龄。并玉貌绮年,风流靡曼。濒池有巨石一,圆如几,四周皆石磴。环池悉碧玉阑干也。闻两妇呼雏鬟扫石涤磴,荐以氍毹。须臾,杂陈杯盘匕箸之属。两妇与诸女子团圞环坐。一女子曰:“今夕开筵玩月,不知谁为东道主人?”右首一妇曰:“是乃六妹之雅意。余妯娌忝为食客,岂不愧死。”左首一妇曰:“今春宴赏牡丹,亦系六妹倾囊。本约醵钱作答,至今尚虚此诺。回忆盛时一日两筵,曷胜惆怅。”右首妇曰:“李姊何为话及畴曩,使人抑郁不欢。尚忆李建泰出师西征,我家特奉朝命以太牢告庙,此时何等烜赫。曾几何时,沧桑变易,抑何速耶!左首妇曰:“当田妃死时,我等叹为无福。安知异日后田妃而死者,万不及田妃哉。我家阿翁年七十有余,犹称矍铄。诸子皆官都督,诸孙亦并执戟明光,有位于朝列。一朝变起,同殉国难。由此观之,高寿亦岂得为福哉。”右首妇曰:“我家阿翁位崇职重,已跻太傅之列,宗人府印玺为其所掌,尝以亲臣随侍经筵。每值文华进讲,佩刀入直,此时何等宠荣。今日思之,恍同一梦。当李姊捐躯赴井时,侬亦思投于水,跃身清流,以随所天。不料后有抱持者,则侍婢小茜也,至今以为恨。”左首妇曰:“闻阿妹归家越岁不食,旬日而死,此事更惨。试思绝粒之难,何如身问水滨之易乎?”末座一女子作嘤嘤啜泣声。群起劝止曰:“六妹情伤矣。如有再提前事者罚以十觥。”言时酒肴亦至,罗列几满。旋闻酬酢巡环,互相欢饮。右首妇曰:“当日赏牡丹诗,七妹为原唱,六妹有和章。所吟佳句,尚忆得否?”末座女子答曰:“此诗早付之荒烟蔓草矣,惟壁间留有雅流名句,尚记一二,如:‘分香妆阁照,择圃几瓶栽。树转尊前影,花愁暗处春。’颇觉其工稳耳。”东座一女子曰:“昨绕柳溪而过,偶经松轩,见轩中有一俗客在,箕踞独坐,手持长吉歌诗吚唔不辍。妹聆其句讹字舛,不觉失笑。渠骤闻人声,昂首四顾。妹匿身山石后,竟不之见。俄而吟声又纵,妹戏翦一纸蜈蚣,自承尘堕下,渠遂仓皇遁去。日长无事,消遣此荒伧以解闲闷,亦殊快意。”生闻之忆得昨日事,不禁失声惊诧。座中一女子狂呼曰:“墙头有贼?”旁有侍儿曰:“恐是骑墙状元。否则张珙来窥双文也。”生知不能隐,急蹑步下梯,阖扉遽寝。翌晨随所见而迹之,石几之侧,果核狼藉,烛泪酒痕,仿佛犹在。生每至夜间,必梯垣往窥。顾数夕杳然,殊无影响。生遂迁宿于前堂。堂三楹,轩尚异常。当海棠花时,朱丝竟丈,摇曳于松槐之间。松虬槐老,势并突出林表。后堂之北松树五株,老干纷披,夭矫偃蹇,状若攫拿。由曲径而登,则为土山,其南乃郁冈亭也。俯瞰荷池,有如圆月。两旁杨柳扶疏,阴翳蔽亏。
译李延庚 李延庚,字少白,是西蜀人,擅长诗词。他为人颇有豪气,年轻时喜欢击剑。长大后认为击剑不值得学习,于是专心于文史,声名大振。他性情喜爱远游,已经三次游历峨嵋,把其中的佳胜景致都探寻遍了。他因参加京兆试进入京城,见到聚集在京城的各位名士,整天只是追逐酒食游乐,放纵地发表高谈阔论,自负得不可一世。等看到他们所作的文章,却都是剽窃陈旧言辞、杂凑零碎学问,简直可以扔进厕所,难道只不过是用来盖酱瓿而已吗!因此他闭门不和任何客人交往。虽然身处十丈软红尘中,却像住在深山穷谷里一样,租住在西城外的极乐寺。寺院四周都是水,碧绿的水波荡漾,清澈见底。原来这是高梁桥的水,源头出自西山的山涧之中。水流离开这里后,便进入玉河。雨水夹在一道堤岸旁,堤上多种杨柳。细叶长丝,临风飘拂。堤岸北面数十里,大多都是佛寺道观。寺宇高低错落,疏密相间,青黑色的屋宇和红色的墙垣,与绿树参差交错,环境格外幽静优美。和僧寺相邻的地方,多是富贵人家的别业。泉石花木的美丽、楼台亭榭的秀丽,各自显现出奇胜之处。李生读书之余,便拄杖出游,任凭脚步走到哪里。每逢风和日暖、鸟语花香之时,便拂拭石头坐下,徘徊流连,不忍离去。看见有园门开着的,便径直闯进去,寻找花木、观看竹子,也不问主人。园丁也已经习惯看见他这样,并不觉得奇怪。寺院相距约一里,万驸马庄就在这里。庄园名叫“白石”,因为位于白石桥北面而得名。当时正值中秋,月光皎洁,照耀万里。李生喜爱在爽阁赏月,于是带着被褥前去住宿。一夜酒醒梦回,月光从稀疏的窗棂间照入。松、柳、竹、柏的影子,疏密纵横,映在窗纸上,颇有画意。李生顿时触发了自己的雅兴,披衣开门走出,站在露水中的庭院里,抬头观赏。忽然听见隔院传来妇女的笑语声,李生心中觉得奇怪:知道庄园附近并没有住户,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正好墙角靠着一架梯子,是白天园丁摘花时放在那里用的。李生登梯远望,看见隔院里有五六个妇女,都穿着北方服装,说的也是北方口音。两个妇女年纪都约四十岁,淡妆素服,体态丰韵而幽静娴雅。其余都是女子,年龄都在十六七岁,只有一个最幼小的,才十四五岁。她们全都容貌如玉,年华绮丽,风流柔媚。池边有一块巨石,圆得像几案,四周都是石阶。池子周围全是碧玉栏杆。只听见两个妇女叫小丫鬟来扫石、洗涤石阶,并铺上毛毯。不一会儿,杯盘刀箸等物便杂然陈列出来。两个妇女和众女子围坐在一起。一名女子说:“今晚摆宴赏月,不知道谁来做东道主人?” 右边首位妇女说:“这是六妹的雅意。我们这些妯娌厚着脸皮来做食客,难道不应该惭愧至死吗?”左边首位妇女说:“今年春天设宴赏牡丹,也是六妹倾尽钱财。本来约好凑钱回报她,到现在还没有兑现这个诺言。回想当年兴盛时一天设两次宴席,怎能不令人惆怅。”右边妇女说:“李姐姐为什么提起往日的事,使人忧郁而不能尽兴。还记得李建泰出师西征时,我家特意奉朝廷之命用太牢祭告祖庙,那时是何等显赫。谁知没有过多久,世事巨变,变化竟然这样迅速啊!”左边妇女说:“当田妃死时,我们还叹息她没有福气。哪里知道后来死在田妃之后的人,竟远远比不上田妃呢?我家老爷年过七十,仍然自称精神矍铄。几个儿子都做了都督,几个孙子也都在明光殿执戟,在朝廷中有官位。可是突然发生变故,全家一同殉国。由此看来,长寿难道也一定是福吗?”右边妇女说:“我家老爷地位尊贵、职权重大,已经进入太傅的行列,宗人府的印玺由他掌管,曾经作为亲近大臣随侍皇帝讲经。每逢文华殿进讲,他佩刀入值,那时是何等受宠荣耀。如今想起来,恍如一场梦。当李姐姐舍身投井时,我也曾想投水,跳入清流,去追随自己的丈夫。” 没想到后来有人把我抱住,原来是侍婢小茜,这件事至今仍是我的遗恨。”左边妇女说:“听说妹妹回家后一年多不吃东西,十天便死了,这件事更加惨痛。试想绝食的艰难,哪里比得上亲自到水边投水那么容易呢?”末座的一个女子发出嘤嘤啜泣声。众人一起劝止她们说:“六妹已经伤心了。如果再提起往事,就罚饮十觥酒。”说话时酒菜也送到了,摆得几乎满桌。不久便听见互相敬酒、轮流劝饮的声音,大家欢快地饮酒。右边妇女说:“当日赏牡丹的诗,七妹是原唱,六妹有和诗。所吟诵的佳句,还记得吗?”末座女子回答说:“这首诗早已付之荒烟蔓草了,只有墙间留下的名句,还记得一两句,例如:‘分香妆阁照,择圃几瓶栽。树转尊前影,花愁暗处春。’觉得它写得很工整妥帖。”东边座位上的一个女子说:“昨天绕柳溪经过,偶然走到松轩,看见轩中有一个俗客,伸开双腿独自坐着,手里拿着李贺的诗歌不停地咿唔吟诵。妹妹听见他句子错误、文字颠倒,不禁失笑。他突然听见人的声音,抬头四处张望。妹妹藏在山石后面,他竟然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他又放声吟诵,妹妹便开玩笑剪了一张蜈蚣形的纸,从承尘上落下去,他于是仓皇逃走。白天闲长无事,拿这种粗鄙的人来消遣,以排解闲闷,也实在痛快。”李生听到这里,想起昨天的事,不禁失声惊诧。座中一个女子大声喊道:“墙头有贼吗?”旁边的侍女说:“恐怕是骑墙状元。否则就是张珙来窥看崔莺莺了。”李生知道无法隐藏,急忙轻步下梯,关上门匆忙睡下。第二天早晨,他按照昨天所见的踪迹寻找,在石几旁果然看见散乱的果核、蜡烛融化的泪痕和酒迹,仿佛那些人还在那里。李生每到夜间,必定登梯越墙窥看。但接连几夜都寂然无踪,毫无声息。于是李生搬到前堂住宿。前堂有三间,轩室更是格外奇异。海棠花开时,红色花枝足有一丈长,在松树槐树之间摇曳。松树盘曲如虬,槐树年老,树势都高出树林。后堂北面有五株松树,老干纷披,姿态弯曲奇险,像伸爪抓取一样。沿着曲径登上去,便是一座土山,土山南面就是郁冈亭。俯视荷花池,形状像一轮圆月。两旁杨柳稀疏,树荫遮蔽交错。
一日,生盘旋而上,则亭中已有人在。视之即前夕东坐女子也。见生嫣然一笑,方侧身欲避去,而生已至前,向女长揖,笑问:“前日作蜈蚣之戏者,非卿也耶,几累人吓杀。”女曰:“男儿胆大如鼷鼠,一何可哂!”亭中棐几湘帘,笔床砚匣,位置楚楚。东西列橱二,缥轶绨函,殆盈插架。生曰:“此间奚来书籍?”女曰:“是处本为侬诵读之所。
书籍笔研,侬自携来,初不虞君之涉我地也。”生偶翻案头卷帙,有一册题其签曰:《长夜愁音》。阅之皆纪明季宫闹遗事,其下署名则“万瑞珠兰芬。”生知为女名若字。玩其所书,簪花妙格,娟秀异常。因谓女曰:“夜来所言,我已尽闻。卿为万家第七女公子。其行六者,当是卿姊,不识为同母所生否?”女曰:“侬父后房凡三十六人,擅专房宠者惟八人。侬母樊姬居长,六姊之母戚姬,位居其四。因生侬姊妹二人,在八人中尤嬖。”生问:“两妇是卿何人?”女曰:“左首者为伯兄长祚妻,右首者为仲兄宏祚妻,皆娶自京师大家。伯仲二兄咸庶出,我父最所属爱。”生曰:“卿嫡母为瑞安公主,卿名何得以瑞称?”女曰:“侬名本为蕊珠,六姊名为蕊英,字蕙芬。后余姊妹,为嫡母所抚育。赐以今名,欲久而勿忘也。”生曰:“卿姊妹亦于国破时殉难否?”曰:“非也。并以弱病早夭,葬于西山祖茔,今墓碣犹存。”女应答之间,语柔词媚,吹气芬馥,出自齿际。生细视女冰雪为肌,琼瑶作骨,两颊薄晕,如泛朝霞,真神仙不啻也。不觉意为之夺,双睛专注,逾刻不瞬。女笑曰:“目灼灼抑何贼态未改?昨夜墙头,今朝亭角,其将为非礼越分之举耶?”生骤聆此言,疑女意已许之,遽尔屈膝下跪曰:“原谐百年偕老之欢娱,而结千载有情之眷属,永成伉俪,无间幽明。”女益笑不可抑,手拍阑干曰:“请起而言,勿恶作剧。此君自向床头人演习长技,施之于侬,殊觉英雄气短矣。世间所传幽欢冥会之事,尽出文人妆点,悉属寓言,君乃信以为真哉!即如侬之形质,可聚可散,徒以精灵未泯,故尚游戏人间。然不过宜于冷静幽独之境耳。其时则月白风清,其地则深山昧谷,寂寞无人,自行其适。安能再履尘土,在热闹场中作生活哉。君休矣!勿生此妄想。”生恍然若有领悟曰:“人与鬼既不可合,然则鬼与鬼亦有乐趣乎?”女曰:“既为鬼矣,一切皆空耳。目口鼻舌意既无,则色声香味触法概无所著。惟以生前善恶业,堕死后苦乐趣,容或有之。所语苦乐皆由心生。刀山剑岭焰坑血湖,不过为下等人说法,非真有之。大圣大贤,极奸巨恶,可以常存。神灵仙佛,精气不消,时至则灭。或久或暂,总视其功行何如耳。其余众生,旋生旋死,忽有忽无,群入于觉海之中,为一气之所鼓荡而已!”生曰:“妙哉此论,闻所未闻。”向女膜拜,环绕三匝。再欲视女,女倏不见。亭中所有,一切皆杳。
译一天,李生盘旋登山而上,亭中已经有人。仔细一看,正是前一晚坐在东边的女子。她看见李生嫣然一笑,刚侧身想避开,李生已经走到面前,向女子长长作了一揖,笑着问:“前天晚上玩蜈蚣纸戏的人,不就是你吗?差一点把人吓死。”女子说:“男子的胆子竟像鼷鼠一样小,真是太可笑了!”亭中有棐木几案和湘妃竹帘,笔床砚匣,摆放得整整齐齐。东西两边排列着两座书橱,里面放满了缥色书衣和绨缎书匣。李生说:“这里怎么会有书籍?”女子说:“这里原本就是我诵读的地方。书籍、笔砚都是我自己带来的,起初并没有料到你会闯入我的地方。” 李生偶然翻看案头的书卷,有一册的书签上题着《长夜愁音》。读它的内容,都是记载明朝末年宫廷变乱的遗事,下面署名“万瑞珠兰芬”。李生知道这是女子的名字或字。他欣赏她所写的字,是簪花小楷的秀美字体,娟秀异常,便对女子说:“昨夜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全听到了。你是万家的第七女公子。排行第六的那位,应当是你的姐姐吧?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同母所生?”女子说:“我父亲的后房共有三十六人,专享一房宠爱的只有八人。我的母亲樊姬居首,六姐的母亲戚姬居第四。因为生了我们姐妹二人,在这八人中尤其受宠。”李生问:“那两位妇人是你的什么人?”女子说:“左边首位的是伯兄长祚的妻子,右边首位的是仲兄宏祚的妻子,都是从京城世家迎娶来的。伯、仲两个哥哥都是庶出,父亲最偏爱他们。”李生说:“你的嫡母是瑞安公主,你的名字为什么也带‘瑞’字?”女子说:“我的本名是蕊珠,六姐的名字是蕊英,字蕙芬。后来我们姐妹被嫡母抚养,她赐给我们现在的名字,希望我们长久不要忘记她。”李生说:“你们姐妹也在国家灭亡时殉难了吗?” 女子说:“不是。我们都因为体弱多病而早夭,葬在西山祖坟,如今墓碑还在。”女子应答之间,声音柔和,言辞妩媚,呼出的气息从齿间散发出芬芳。李生仔细看她,肌肤像冰雪,骨骼如美玉,两颊微微泛红,仿佛朝霞浮动,真不只是神仙而已。他不觉心神被她夺去,双眼专注地看着她,过了一刻也不眨眼。女子笑说:“你目光灼灼,怎么还没有改变贼一样的神态?昨夜在墙头,今早在亭角,难道还要做出非礼越分的举动吗?”李生突然听到这话,以为女子已经答应了自己的心意,立即屈膝跪下说:“愿结百年偕老的欢娱,缔结千载有情的眷属,永远成为夫妻,不论幽明都不分离。”女子笑得更加不能自止,拍着栏杆说:“请起来说话,不要开这种恶作剧的玩笑。你只是把对床头人的本领拿来练习,却施展在我身上,实在显得英雄气短。世间流传的男女幽会、人与鬼相交的故事,全是文人加以修饰的寓言,难道你竟信以为真吗?就像我的形体,可以聚集也可以消散,只因精灵尚未消失,所以还在人间游戏。但这只适合清冷幽静、独处无人的地方。那时是月白风清,那地方是深山幽谷,寂寞无人,各自随意行动。怎么能够再次踏入尘世,在热闹场合中生活呢?你不要再说了,也不要产生这种妄想。”李生恍然有所领悟,说:“人和鬼既然不能结合,那么鬼和鬼之间也有乐趣吗?”女子说:“既然成了鬼,一切都空了。眼、口、鼻、舌、意都不存在,色、声、香、味、触、法也就都没有可以执着的对象。只是根据生前的善恶业,死后坠入苦趣或乐趣,或许还有这种情况。所说的苦乐都由心产生。刀山剑岭、火焰坑、血水湖,不过是对下等人说的教法,并不是真有其物。大圣大贤和极奸极恶的人,可以长久存在;神灵仙佛的精气不消散,也会到时候灭亡。存在得久或短,总要看他们的功德修行如何罢了。其余众生,转眼出生,转眼死亡,忽然存在,忽然消失,群体都进入觉悟之海中,只不过被同一元气鼓荡着罢了!”李生说:“这番议论真奇妙,是我从未听过的。”他向女子跪拜,又绕着她转了三圈。再次想看女子时,女子突然不见了,亭中的一切也都无影无踪。
田荔裳田荔裳,字补云,洛下名孝廉。家拥厚赀,田园广斥。喜莳牡丹,多异种。魏紫姚黄,不足多也。春时常招友朋赏玩。一夕宴罢,宿蝶未来,银蟾犹皎,花下微闻叹息之声,众咸骇异。生妻织云女史,出自名族,识字知书,能持大体。因为生言:“兴亡盛衰之微,盈虚消息之理。须先戒惧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树忽萎,生妻感病旋殒。生奉倩神伤,安仁抱痛。在内阁中,触物生悲,凄然不能成寐。乃迁于外室,屏人独宿。时当九月,节逾重阳。冷雨凄风,益形萧寂。挑灯夜坐,哀思萦怀。正欲拂衾展簟,忽闻窗外有吟咏声,音细如女子。心疑焉,启户规之。隐约见一女郎,高髻淡妆,独步回廊。往来蹀躞。知双扉已启,乃迎就生。生于灯下得睹玉颜,容华绝代,天人不啻也。不禁惊喜却立。女已入内,向生敛衽作礼,生亦答拜。因询:“风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闺阁娇姿,不惮孤行远涉耶?”女微笑不言。生问姓字,自言:“姓孙,字韵史,一号莲仙。距君家只数武而遥,君自不识耳。”女即坐生案头,翻弄书籍。见生悼亡诸作,曰:“抑何哀怨之缠绵也,殊令人不忍卒读。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欢乐,恐不复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诘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选,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备内宫教读,及见君夫人容为诸才女冠,九王子悦之,将选为正妃,不日成礼。”生闻之不胜呜咽。继谓女曰:“与吾妻为伉俪,虽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洁怀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为我一探确耗,自当图报。”女诺之,期以明夕。于时窗外雨声浙沥,益扰愁心。生戏谓女曰:“今夕卿不可归矣,盖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惯与人同榻。必欲余留,请君处下床,余居上床。”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独缺一枕。女见几上有粤东携来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床,颇觉安适。闻女转辗反侧,久而不眠。问之,曰:“胆怯也。”生曳履下床,径就女曰:“我来伴卿何如?”微近女侧,觉吹气如兰,异常馥郁。继以手探其衾,则密裹周身,无隙可入。生强曳焉,女急以双手持之。生偶触玉臂,滑腻如脂,不禁心为大动。既谐缱绻,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奁脂盒,供女晨妆。朝起视之,淡扫蛾眉,愈形妩媚。生昵爱极深,几于跬步勿离。女留匝月,生觉精神倍爽,衣袂间芬芳袭人,因疑女为神仙中人,如黄姑织女之偷降凡间也。因戒家人毋得妄传于外。有询女之来由者,托言迎自西城谢家,将以为续娶地也。友朋中有以执柯进言者,悉婉却之。逾年怀妊,女即不食。朝夕所饮,惟蔗浆杏酩而已。身亦倍重于往日,及产,举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观之,中一男也。啼声甚雄,阖家相庆。弥月设汤饼筵,贺者盈庭,群请女出见。女盛妆立屏角,向众盈盈下拜。丰神绝代,仪态万方,见者皆惊以为人世无此丽姝也。不识生之获此,几生修到。于是外间众议沸腾,猜疑日至。一日女欲归宁省父母,因请于生,遣减获备舟车。生曰:“卿前言家在邻近,今何两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处,故云然。今将归吾故里,一水迢遥,非凡莫渡。伊川之东,衡庐在焉,君何不同往耶?”女去三月始返,携一妹至。字韵秋,号蓉仙,年仅十四五。清矑倩盼,姿态聘婷。与生初觌面,红晕于颊。问答之间,不能措一词。生见其婴伊可怜,亦不复尽其语。欲以西院处之,使婢红于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与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从。每夕姊妹同床而眠,生反被摈于外。一夕,生归颇晚,醺然有醉意,倒卧女床,摇之不动。不得已,夹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觉丰若有余,柔如无骨。一缕清香,直参鼻观。帐隙略露微光,逼视之,则其妹蓉仙也。含眸敛息,香梦方酣。生不忍惊,拥之于怀。天明蓉仙始觉,推生而起。泣谓姊曰:“妹今日必归去,岂能堪此强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亲香泽,未涉于乱。卿乃慧心人,岂犹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带,细思昨夕情事,乃不复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红于作伴,睡于别榻,与姊绣闼仅隔一墙。见生并无所避,时依肘下,执卷问难,奇字疑义,反复辨析,生不能屈。叹曰:“此辩慧女子也!他日青纱步障,可为小郎解围。”
译田荔裳 田荔裳,字补云,是洛下有名的孝廉。家中拥有丰厚资财,田园广阔。他喜欢种植牡丹,收藏了许多珍异品种,魏紫、姚黄还不算最珍贵的。春天常常邀请朋友来赏花游玩。一天夜里宴席结束,宿蝶尚未归来,月亮仍然皎洁,花下隐约传来叹息声,众人都惊异不已。李生的妻子织云女史出身名门,识字读书,能够顾全大体。于是她对李生说:“对于兴亡盛衰的细微征兆、盈虚消长的道理,必须先有所戒惧并修养反省,默默地消除不祥。”李生也认为她说得对。这年秋天,庭院中的桂树忽然枯萎,李生的妻子因感伤成病,很快便去世了。李生像奉倩一样为妻子神伤,又像安仁一样抱痛。在内室中,他触及任何事物都会生出悲伤,凄凉得不能入睡。于是搬到外室,摒退家人独自住宿。当时正是九月,节气已经过了重阳。冷雨凄风,使环境更加萧瑟寂静。李生挑灯夜坐,悲哀的思绪萦绕心头。正想掀开被子铺展竹席,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吟咏声,声音细微,像女子发出的一样。他心中疑惑,开门察看,隐约看见一位女郎,梳着高髻,化着淡妆,独自在回廊上缓步来回。她知道两扇门已经打开,便迎面走到李生身边。李生在灯下看见她的玉颜,容貌光彩绝世,简直不亚于天人,不禁惊喜得退立一旁。女子已经走进室内,向李生整理衣襟行礼,李生也回拜。于是他问:“风雨这样大,又正逢深夜,是什么闺阁娇女,竟不怕独自远行而来?”女子微笑不答。李生询问她的姓氏和名字,她自称:“我姓孙,字韵史,号莲仙。离你家只有几步远,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女子随即坐到李生的书案旁,翻弄书籍。看见李生悼念亡妻的几篇文章,说:“悲哀怨恨竟这样缠绵,真让人不忍读完。不过你的夫人在地下十分欢乐,恐怕已经不再思念你了。”李生说:“你怎么知道?”女子起初不回答,李生一再追问,她才说:“如今地府正在选拔女才子,你的夫人名列第一。本来准备让她到内宫教授读书,等见到你的夫人容貌冠绝众才女,九王子便喜欢上她,将要选她做正妃,不久就要举行婚礼。” 李生听了不禁痛哭。接着对女子说:“我和妻子虽然只做了三年夫妻,但深深了解她的性情。她秉性纯洁、心怀贞节,死后如果有知觉,一定不肯再嫁。你既然知道这件事,请替我探听一个确切消息,我自然会设法报答你。”女子答应了,约定第二天晚上再来。当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更加扰乱愁绪。李生开玩笑对女子说:“今晚你不能回去了,大概要留在这里住宿吧?”女子说:“我平生不习惯和别人同床。如果一定要我留下,请你睡下床,我睡上床。”李生说:“可以。”于是两人各盖一半被褥,只是少了一个枕头。女子看见几案上有从粤东带来的瓷枕,说:“这个也可以用。”李生睡在藤床上,觉得很舒适。听见女子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便问她原因。女子说:“我胆小。”李生拖鞋下床,径直走到女子身边,说:“我来陪你,怎么样?”稍微靠近她身旁,便觉得她呼出的气息如兰花一样,格外芬芳。接着用手摸她的被子,发现被子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没有空隙可以进去。李生用力拉扯,女子急忙用双手抓住被子。李生偶然碰到她的玉臂,滑腻如脂,不禁心中大为激动。两人既已亲昵相处,第二天早晨女子便留下没有离开。李生拿出妻子平日使用的粉盒脂盒,供她早晨梳妆。早晨起来看她,只见她淡淡描画蛾眉,更显得妩媚。李生对她亲昵爱恋极深,几乎片刻也不愿离开她。女子留下住了一个月,李生觉得精神比平日加倍爽朗,衣袖间常有芬芳袭人,于是怀疑她是神仙中的人物,如同黄姑、织女偷偷降临凡间一样。于是告诫家人不得把这件事传到外面。有人询问女子的来历,他便假称是从西城谢家迎来的,将要作为续娶的妻子。朋友中有人来做媒提亲,他都一一婉言推辞。过了一年,女子怀孕,便不再吃饭。早晚所饮用的,只有甘蔗浆和杏酩。身体也比往日沉重了一倍,等到生产时,生下一个肉球,片片像花房中的花苞。剖开来看,里面是一个男孩。哭声十分洪亮,全家都欢庆起来。满月时设汤饼宴,来祝贺的人挤满庭院,众人都请求女子出来相见。女子盛装站在屏风角落,向众人盈盈下拜。她风姿神采绝世,仪态万方,见到她的人都惊叹说人世间不可能有这样美丽的女子。他们不知道李生究竟修了几世才得到这样的福分。于是外面的议论沸腾起来,猜疑也一天比一天多。有一天女子想回娘家探望父母,便向李生请求,叫人准备车船。李生说:“你以前说家在附近,今天为什么说法不同?”女子说:“前些日子我是暂住在亲戚家,所以才那样说。如今要回自己的故乡,中间隔着一条遥远的水路,不是凡人能够渡过的。伊川东面就是衡山、庐山,你为什么不和我一同去呢?” 女子离去三个月才回来,带来一个妹妹。妹妹字韵秋,号蓉仙,年仅十四五岁。她眼睛清澈明亮,顾盼妩媚,姿态轻盈美好。她第一次和李生见面时,脸颊泛起红晕。问答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生见她娇羞可怜,也不再把话说完。李生想让她住在西院,叫婢女红于陪伴她。到了晚上,蓉仙不肯去那里住,非要和姐姐同床。李生百般劝慰遣送,她最终也不肯答应。每天晚上姐妹同床而眠,李生反而被排斥在外。一天夜里,李生回来得很晚,带着醉意,倒在女子床上,怎么摇也摇不醒他。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夹在姐妹中间睡下。李生半夜酒醒,在黑暗中摸索,分辨不出身边是谁,只觉得身体丰满柔软,仿佛没有骨头,一缕清香直入鼻中。帐子缝隙露出一点微光,仔细看去,原来是妹妹蓉仙。她闭着眼睛屏住呼吸,正沉浸在香甜的梦中。李生不忍惊醒她,便把她搂在怀里。天亮时蓉仙才醒来,推开李生起身,哭着对姐姐说:“妹妹今天一定要回去,哪里能忍受这样的强暴呢!”李生极力为自己辩白说:“我只是亲近了你的香泽,还没有涉及淫乱。你是聪慧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这一点吗?”蓉仙低头捻着衣带,细细思量昨夜的事情,便不再说话。从此蓉仙分开住在外房,仍让红于陪伴她,睡在另一张床上,和姐姐的绣闼只隔一堵墙。她见李生并不躲避,有时便倚在他的肘旁,拿着书卷向他询问难解之处;遇到奇僻的字和疑难的义理,反复辨析,竟使李生不能驳倒她。李生叹道:“这是个聪慧善辩的女子!以后遇到青纱步障之类的辩难,她可以替小郎解围。”
一日,为生前室三周年,延高僧作佛事,铙钹钟盘喧聒一堂。又于别寺诵梁皇忏四十九日。生回忆前尘,泣然流涕。因谓女曰:“前日托卿所探事,何以至今无一言,岂尔时故作谰语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伤君心耳。当日君夫人为九王子所见爱,已遣鸩媒,通雁币。方使入门径前致词,君夫人怒掷聘物于地,曰:‘宫中教读之任,所不敢辞。若以非礼相干,虽死非所闻命。且凡间燕雀,岂能匹天上鸾凰?如不获己,焰坑血湖,刀山剑岭,皆我毕命所也。一任处置,何足惧哉!’九王子闻言怒甚。令裸体置之寒冰狱中。曰:‘适足炼我玉骨耳。’复令投之洪炉,曰:“铁心石肠,历劫难熔。’九王子见其不屈,气为之夺,然犹未肯遽止也。旋为阎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节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阊为富室女,来生与君仍结夫妇缘。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转悲为喜矣!”生问:“在金阊何处?”曰:“缘至当自知。记取十三年后,有五羊使者来,此其时矣。”生因谨志于册。正言际,阍人入禀有自南海至者,舆从烜赫,状似显宦,言必欲面见主人。生视其名刺,初不相识。姑出与谈,则其人殊魁梧俊伟,谈吐生风。自言:“新卸增城县任,兹将入都引见。余戚孙笠舫鹾尹,现亦需次粤垣,与君有葭草亲,有书达其女韵史,余为作寄书邮。”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别。生持函入内,与女观之,内言:“阿秋年已长成,当为择配。如意中无可选之人,即归田生,效娥英故事,亦无不可。青鸟使来,即汝从姊之媚。不妨出见也。”女商之生,生初佯为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吃杨梅,将从何处觅仓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狯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纵,已如见其肝肺。侬无妒意,何烦疗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赏灯后,即令诹吉完婚。一时礼仪之盛,器物之华,服饰之丽,远近来观者,无不啧啧叹美。宾客济跄,冠裳毕集。向时纳女,远不能及。人皆称女之贤。生拟赴春闱,公车北上,二女群劝止之,曰:“君今日左对尹邢,右拥施旦。室藏佳酝,园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并酌,怡然共乐。君倡于前,妾和于后。讵非天壤间一大快事哉。恐阆苑神仙,亦无此乐趣也。何必于役道途,再作春明之梦?即使人词林,登玉堂,亦不过世上浮荣耳,何足为重轻。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况侬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缘撮合耳,他时恐悔之晚矣。”生乃止。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娇香,绚烂夺目。生方与二女举觞酬劝,忽报前时增城县令复来,生即出见。自言:“已为广州太守,兹已超擢道员。因晋都门,迂道过此耳。”翌日,生设盛筵招之,同赏牡丹,客赞誉不绝口。而盛称一黄一紫为群花之冠。因其异种,将携之归。生难固拒,不得已,分植于盆赠焉。自以为拱璧之贻,不足过也。不意客去后,入视二女,同时抱病。月惨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栏前花萎,阃内人亡。生哀痛欲绝。尽以金玉珠宝为殉。及葬,举其槥,轻若无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游江浙,聊解愁怀。偶经金阊城畔,小住寓斋,同人邀往留园,泛舟偕去。画船栉比,士女如云。生特赏识沈金兰,以为可独步苏台。于园中见一女子举止态度,仿佛似织云,不禁注目视之。女回顾见生,恍若似曾相识。讶其久瞩,转眸一笑,珊珊行远。托人访之,知系巨室。挽媒聘焉。卜宅于昊门。偶与话织云旧事,女不能对。
译一天,正值李生原配妻子去世三周年,他请高僧来做佛事,铙、钹、钟、磬的声音在一堂之内喧闹不止。又在另一座寺院诵读《梁皇忏》四十九日。李生回忆过去的事情,哭得泪流满面,便对女子说:“前些日子托你打听的事情,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句话?难道你当时故意编造谎言吗?”女子说:“我之所以不说,是怕伤你的心。当时你的夫人被九王子看中,九王子已经派鸩媒前来,送来了聘雁和聘币。正要让使者进门说明来意,你的夫人却愤怒地把聘礼扔到地上,说:‘宫中教授读书的职任,我不敢推辞。若要用非礼之事来牵累我,即使死了也不会听从。况且凡间的燕雀,哪里能匹配天上的鸾凰?如果实在不能免除,火坑血湖、刀山剑岭,都是我结束生命的地方。任凭你们处置,有什么可怕的!’九王子听说后大怒,下令把她裸体放进寒冰狱中,说:‘这正好可以炼就我的玉骨。’又命令把她投入大熔炉,说:‘她铁心石肠,经历多少劫难也难以熔化。’九王子见她不肯屈服,气势为之受挫,但仍不肯立即停止。后来这件事被阎摩主者知道,他赞赏你的夫人守节不变,告诫九王子不要报复,并命令让她往生金阊,成为富贵人家的女儿,来世再和你结为夫妻。” 如今她进入人世已经三年了,你现在可以转悲为喜了!”李生问:“她在金阊什么地方?”女子说:“缘分到了自然会知道。记住十三年后,会有五羊使者到来,那就是时机。”李生于是郑重地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正说话时,看门人进来禀报,说有一个从南海来的人到达,车马随从声势显赫,看样子像是显贵官员,说一定要亲自见主人。李生看他的名帖,起初并不认识他。姑且出去和他交谈,只见此人身材魁梧英俊,谈吐爽利。他自称:“我刚卸任增城县令,现在将要进京接受召见。我有个亲戚孙笠舫,是盐运使,现正在粤垣候补,和你有姻亲关系,有一封信要送给他的女儿韵史,我替他做送信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给李生的信,匆匆告别。李生拿着信进入内室,和女子一起查看。信中说:“阿秋已经长大,应当替她选择婚配。如果合意的人选中没有合适的,就嫁给田生,仿效娥皇、女英的故事,也未尝不可。青鸟使者来了,就是你的从姊韵史。你不妨出来相见。”女子把这件事和李生商量。李生起初假装不同意,笑着说:“恐怕醋娘子想吃杨梅,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黄莺羹吧?”女子说:“檀奴怎么这样狡猾!想要取得却先装作舍弃,想擒住却先故意放纵,你的心思已经显露无遗了。我并没有嫉妒之意,哪里需要什么治疗!”过了一年,蓉仙已经十七岁。元宵赏灯以后,便择定吉日举行婚礼。一时之间礼仪盛大,器物华美,服饰艳丽,远近前来观看的人无不啧啧赞叹。宾客纷纷而来,冠帽衣裳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此前迎娶织云时的盛况,远远不能相比。人们都称赞女子贤淑。李生准备参加春闱,乘公车北上,两个女子一起劝阻他说:“你今天左边有尹邢这样的美人,右边有西施、赵飞燕这样的美人。屋里藏着美酒,园中种着名花。每逢良辰美景、月夕花朝,便摆酒相对共饮,快乐地一起享受。你在前面吟唱,我们在后面应和,这难道不是天地间一大快事吗?恐怕阆苑神仙也没有这种乐趣。何必奔波道路,再去做春明门外求取功名的梦?即使进入词林、登上玉堂,也不过是世间浮华的荣耀罢了,哪里值得看重或轻视呢?如果你一定要走,那真是身上还带着俗人的骨头了。况且我们姐妹侍奉你的床席,也不过是短暂的缘分促成的,日后恐怕后悔也来不及了。”李生于是停止了北上。一天,庭院中的牡丹盛开,花朵都大得像盆一样,鲜艳的色泽和娇美的香气绚烂夺目。李生正和两个女子举杯互相敬酒劝饮,忽然有人报告说,从前的增城县令又来了,李生立即出去相见。那人自称:“我已经做了广州太守,如今又破格提升为道员。因为要进京拜见皇帝,绕道经过这里罢了。”第二天,李生设盛大宴席招待他,一同赏牡丹,客人赞美不绝于口,尤其称赞一株黄牡丹和一株紫牡丹是群花之冠。因为它们是珍异品种,便想带回去。李生难以坚决拒绝,只好分别栽在盆中送给他,自认为这份像拱璧一样珍贵的赠礼也不算过分。没想到客人走后,进去看两个女子,她们竟同时抱病。月色惨淡,花朵萎蔫,两个女子面容憔悴,呻吟声不绝于耳。栏杆前花朵枯萎,内室中人也死去。李生悲痛欲绝,把金玉珠宝全都作为殉葬品。下葬时,抬起她们的棺柩,竟轻得像没有东西一样。李生从此不想住在家里,出游江浙,姑且排解愁怀。偶然经过金阊城边,暂住在旅舍,同伴邀请他到留园游玩,便一起乘船前往。画船排列得像梳齿一样,士女多如云。李生特别欣赏沈金兰,认为她在苏台一带无人能比。在园中看见一名女子的举止神态仿佛织云,不禁注目凝视。女子回头看见李生,恍惚觉得似曾相识。惊讶他久久注视自己,便转眼一笑,姿态轻盈地走远了。李生托人打听她,得知她出身巨室,便请媒人前去提亲,在昊门置办住宅。偶尔和她谈起织云往事,女子却无法回答。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着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籍,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鬋,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
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坐,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聘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拢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曾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凰呼之。及长,好着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沉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搊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擎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沈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重重香雾护云鬟,杨柳腰支拟小蛮。
记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赏六朝山。
译画船纪艳 钱江上的画舫,早已以艳丽闻名。从杭州的钱塘江岸逆流而上,经过义桥、富阳、严州、兰溪、金华、龙游、衢州,直到常山为止,全程计有六百里之遥。每处多的有几十艘,少的也有几艘。船中有女校书三四人,也有一两人。画船的多少,随着当地的兴衰而变化。停泊时像鱼贯,也像雁阵。女子们涂着白粉、描着黛色眉妆,排列在各船中居住。每当水面吹来风,天空明月朗照,杯盘散乱,丝竹乐器交相陈列,确实足以和山水结下美好的缘分,消解旅居者的客愁。其中的佼佼者,首推观凤校书。她正值碧玉般的年华,声名价格如同绿珠。身材丰润,鬓发浓密,光彩照人;身形高挑亭亭玉立,有玉树临风的风姿。她擅长唱曲,尤其精通琵琶。每当一开口,四座的人都倾耳聆听。她性情娴静高雅,没有章台女子的习气。喜欢和一两个心地纯洁的人煮茶清谈,娓娓而谈,从不厌倦。西江仰山人随宦来到盈川,品评花月,眼界颇高。他多次在倚玉生面前称赞观凤的美貌。倚玉生平素不喜欢到烟花巷中游玩,只姑且听着,似乎并未深信。中秋之夜,仰山邀请各位名流,在江船上设宴聚会,强拉李生前往。当时秋水清澄鲜明,月光明亮如白昼。观凤穿着素妆淡服,秀美妩媚,天然生成。李生一见便倾心,两人的情意更加融洽。华美的宴席开始后,群姝纷纷前来。无论身材瘦削如燕的,还是丰满如环肥的,全都美好绝伦。饭颗山樵当时也在座,挑选其中最艳丽的女子,各赠一副对联以示奖赏。赠给观凤的是:“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给莲棣的是:“莲子团栾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在桐庐,住在桐君山下。她容貌秀丽,是全村第一美人。邻家的姐妹们都把她比作西施。她家贫而双亲已亡,于是沦落风尘,并不是她本来的志愿。赠给檀香的是:“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住在富阳小隐山下,也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她身姿婀娜轻盈,另有一番妩媚姿态。年仅十六岁,梳拢接客才一个月。赠给翠凤的是:“翠袖天寒曾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 翠凤本是钱塘人,住在莲花峰下,小名叫阿凤。幼年时皮肤白得像雪,人们开玩笑称她为白凤凰。长大后喜欢穿绿色衣服,于是取名翠凤。赠给沈香的是:“沉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是富春江边渔家的女子。她渐渐长大后,姿态苗条,眉目如画,秀美妩媚,风流多姿,远远超过同类。于是让她弹筝、吹笛,辨识竹声,调弄丝弦;她一学就会,音节配合精妙,连教曲的老师也自叹不如。山樵当时带着醉意低声吟咏,举起纸笺题写诗句,挥笔泼墨书写,墨汁淋漓。每个人都得到符合自己心意的诗句而离去。一时间,画舫中把这传为佳话。咏花生和观凤交情尤其亲密,曾经作《本事诗》上下平韵三十首赠给她。现在录下两首,以见其一斑:层层香雾护绕着她的云鬓,杨柳般的腰肢仿佛小蛮。还记得秋江明月之夜,我们共举一杯,欣赏六朝的山色。
一溪新涨绿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记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头。
兰陵痴梦生,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慕桐江严陵之胜,买棹来游,遍历花丛,殊少许可。偶遇姬于烂柯山下,奇赏之。谓其秀色可餐,宝光外溢,真得山川灵淑之气者。流连匝月,缠头锦费六百缗。生虽豪侈,而姬之美丽,亦从可知矣。岭梅香裹,新船落成。开筵宴客,热闹异常。几于灯火连宵,笙歌彻夜。曾经沧海客赠以一联云:“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盖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时有莲棣者,与观凤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娇,自饶馨逸。性静穆,寡言笑,如幽闺处女,不求人怜而人自怜之。客或入一游语,面发赤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绣自娱。咏花生眷爱尤深。芳情密缔,绮语遂多。所作《莲溪行》一篇,为时传诵。其诗云:
玉宇净如洗,星影销欃枪。
涉江揽秋色,花阴藏画艎。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虑消吟肠。
相对各无语,罗襦闻幽香。
羊灯明绮夕,鸾钗艳新妆。
觞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银筝断复续,珠喉清且长。
夜静霜柝急,绿波生微凉。
曲终月堕水,汀雁飞成行。
莲棣得诗甚喜,置之粉盝镜奁之侧,时时吟诵,亦可谓深于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群,风流自喜;凤玉之丰神旖旎,意态温柔;兰仙之娇小玲珑,动人怜惜;喜欢之面面圆到,落落大方;竹英则十五盈盈,聪明绝世;云栖则华妆綷■⑶,婉娩宜人;高凤则秀丽天成,不假妆饰;香媚则宛转周旋,曲如人意。皆画船后起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冷之游,泛舟于六桥三竺间。蓼红荇碧,点缀生新。诸同人邀饮于三潭印月。刚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几于袂云而汗雨。俞楼外一酒家,买醉者无隙座。遁叟厌其嚣,乃往灵隐。舆中,见四山环合,葱茜扑人,不禁叫绝。既至,饭于方丈,蔬笋绝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见鱼轩络绎而来。中有二女,装束艳冶,殆不类良家,珊珊诣大殿礼佛。遁叟视其一,丰神淡远,态度聘婷,秀靥承颧,长眉入鬓;其一秀丽天生,自饶柔媚,双瞳点水,两颊泛霞。斗媚争妍,堪称双绝。同人中有相识者,曰:“一为倩珠,一为漱玉,画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赞赏,今日何不即往钱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棹辞之。二女游戏既毕,遂出登舆。见遁叟襟边系一红花,搴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谓遁叟曰:“君艳福几生修到哉。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亦足以消魂矣。”翌日,遁叟解维启行。夕泊临平,孤枕不眠,一灯如豆,拥衾小坐,颇有倦意。忽见仆人持柬来邀,视之则程姚二君招往画船小饮也,并云日间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来,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飞轿而行,电掣飙驰,其去若驶,俄顷已至。竟登画船,程姚两君迎于船头,二姝果在。询其姓字,一曰绣云,一曰韵芬,并余杭人,而生长于钱塘江上者也。韵芬顾叟而笑,绣云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识,不知从何处见来?”韵芬曰:“日间见之于佛殿中者非耶?”绣云恍然拍掌称奇。韵芬曰:“顷邂逅于寺中,兹笑言于江上,讵非前因?”二姝皆昵就叟,韵芬属意尤深。叟拥置之膝,韵亦不拒。柔情婉娈,有如飞燕之依人。因欣然谓韵芬曰:“今夕殆将偿日间一笑之缘乎?”爰絮问家世,乃知韵芬出自良家,颇娴书史。早入章台,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诗,何不袖携夙稿,示我一观?”韵曰:“稿存儿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请避人共往船头,佯作玩月,吟与君听,何如?”叟许之。韵曼声吟哦,自谐音律。《消夏》三绝云:
水晶帘外晓凉时,懒把牙梳理鬓丝。
准践檀郎花后约,缄书欲报怕人知。
何处风来菡萏香,一番雨过一番凉。
午余绣罢浑无事,起看庭花影半墙。
阶阴薝葡手曾栽,瓶里双头茉梢开。
隔槛风过竹影动,偏疑人为采花来。
《初秋》二绝云:
秋花石畔故开迟,新月窥人恰半规。
自有茶瓜供消遣,当风枕簟未眠时。
译一条溪水新涨,碧绿得胜过油色;檀板和金樽,驱散了客中的愁绪。还记得太阳升高后春睡醒来,缠着你并肩坐着看你梳头。兰陵痴梦生,是一位风度翩翩、身处浊世的佳公子。他仰慕桐江严陵的胜景,买船来游,遍历花船女子之间,却很少有看得上的人。偶然在烂柯山下遇见一位歌姬,便格外赞赏她,认为她秀美的容色仿佛可以欣赏食用,宝光从内向外流溢,真是得到了山川灵秀之气的人。他流连了整整一个月,赠送的缠头锦花费六百缗。李生虽然豪奢,但由此也可知道这位歌姬的美丽了。岭梅的香气包围着新落成的船。设宴招待客人,热闹异常,几乎灯火通宵不断,笙歌响彻整夜。曾经渡过大海的客人赠给她一副对联:“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其中包含惋惜之意,情感也很深。同时有一位名叫莲棣的女子,年龄和观凤相仿,名声也相当。她素面却自然娇美,自有馨香清逸的风韵。性情安静庄重,少言少笑,像幽闺中的处女,不求别人怜爱,别人却自然怜爱她。客人有时进入船中和她说一句话,她便羞得满面通红,不能回答。船篷窗下空闲时多,她便以刺绣自娱。咏花生对她的爱慕尤其深厚。两人的芳情秘密缔结,于是绮丽的情话越来越多。他所作的《莲溪行》一篇,当时广为传诵。诗如下:天空洁净如洗,星星的影子消灭了欃枪星。渡过江水欣赏秋色,花影中藏着彩绘的船。青溪中有一位小妹,驾着居船漂荡在水中央。她一笑便生出百般妩媚,使世俗的忧虑都从吟咏的心中消散。两人相对都不说话,罗衣间却传来幽幽香气。羊灯照亮华美的夜晚,鸾钗映衬着新妆的艳丽。行酒令并不嫌它严厉,殷勤地催促大家忙着饮酒。银筝的声音时断时续,珠玉般的歌喉清亮而悠长。夜深寂静,霜天的更柝声急促,碧绿的水波泛起微微凉意。曲子唱完,月亮落入水中,汀洲上的雁飞成一行。莲棣得到这首诗非常高兴,把它放在粉盒和妆奁的旁边,时时吟诵,也可以说是深深陷入情感之中了。其他如官妹的俊秀爽朗、不同寻常,风流自得;凤玉的丰姿神采柔美迷人,情态温柔;兰仙娇小玲珑,令人不由得怜爱;喜欢面容圆润周正,落落大方;竹英年仅十五,姿态轻盈,聪明绝世;云栖华美的妆饰【原文“綷■”有缺字或乱码】,温婉和顺,令人亲近;高凤秀丽天然,不借助妆饰;香媚周旋婉转,曲意迎合人心。她们都是画船中后来崭露头角的秀丽女子。丁亥年四月上旬,天南遁叟到西冷游览,在六桥、三竺之间泛舟。红色的蓼花、碧绿的荇菜点缀其间,呈现出清新的景色。各位同游者邀请他到三潭印月饮酒。正赶上浴佛日,士女成群而来,几乎衣袖像云一样聚集,汗水像雨一样流淌。俞楼外有一家酒馆,前来买醉的人多得没有空座。遁叟厌恶那里喧闹,于是前往灵隐寺。乘轿途中,看见四周群山环抱,草木葱茏,扑面而来,不禁连声赞叹。到了灵隐,在方丈室用饭,蔬菜竹笋格外鲜美。正和同伴在寺前散步,忽然看见鱼轩接连不断地到来。其中有两个女子,装束艳丽妖冶,几乎不像良家妇女,姿态轻盈地走到大殿礼佛。遁叟看其中一人,丰姿神韵淡雅高远,姿态轻盈,秀美的面颊衬着高颧骨,长眉伸入鬓角;另一人天生秀丽,自有柔媚风姿,双眸如水,双颊泛起霞色。两人争奇斗艳,可以称为双绝。同伴中有认识她们的人说:“一个是倩珠,一个是漱玉,是画船中的姊妹花。既然你这样赞赏,今天为什么不马上到钱塘城外去游玩一趟呢?”遁叟以第二天早晨要返航为由推辞。两个女子游玩完毕,便出来登轿。看见遁叟衣襟边系着一朵红花,掀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伴对遁叟说:“你的艳福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临走时她回眸流转的秋波,也足以令人销魂了。”第二天,遁叟解开缆绳启程。傍晚停泊在临平,他独自睡在枕上不能入睡,一盏灯像豆子一样微小,拥被坐着,颇有倦意。忽然看见仆人拿着请柬来邀请他,打开一看,原来是程、姚两位先生邀请他到画船上小酌,并说白天那两位美人已经代为传达邀请,她们轻盈地来了,等候他已经很久。遁叟于是乘快轿前往,快得像闪电飞驰,去势迅疾,不一会儿便到了。他登上画船,程、姚两位先生在船头迎接他,两个女子果然也在。询问她们的姓名,一个叫绣云,一个叫韵芬,都是余杭人,在钱塘江边长大。韵芬回头对遁叟微笑,绣云说:“看见你的面容,似乎曾经相识,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韵芬说:“白天在佛殿中见到的,不就是他吗?”绣云恍然大悟,拍掌称奇。韵芬说:“刚才在寺中偶然相逢,如今又在江上谈笑,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两个女子都亲近遁叟,韵芬的情意尤其深。遁叟把她抱在膝上,她也不拒绝。两人柔情婉转亲密,仿佛赵飞燕依偎在人身边。遁叟于是高兴地对韵芬说:“今晚大概可以偿还白天那一笑的缘分了吧?”接着絮絮询问她的家世,才知道韵芬出身良家,很熟悉书史。她早早进入章台,并不是自己的喜好。遁叟说:“你既然会作诗,为什么不把以前的诗稿带在袖中,让我看一看?”韵芬说:“诗稿放在我所住宿的那条船上,不亲自去取就拿不到。请避开别人一起到船头,假装赏月,吟给你听,怎么样?”遁叟答应了。韵芬放开声音吟哦,音律自然和谐。《消夏》三首绝句如下:水晶帘外正是清晨凉爽的时候,懒得拿象牙梳子梳理鬓发。约定履行檀郎花下的约会,封好书信想寄给他,却怕别人知道。不知从哪里吹来风,带来荷花香;一场雨过后,又增添一番凉意。午后绣完花实在无事可做,起身去看庭院中的花影映到半面墙上。台阶阴影下的薝葡是我亲手栽种的,瓶中两朵并开的茉莉花枝梢正绽放。风吹过栏杆,竹影摇动,我偏偏怀疑有人来采花。《初秋》二首绝句如下:石头旁的秋花故意开得迟,新月窥看人间,恰好只有半轮。自有茶和瓜果可以消遣,迎着风枕席而卧,直到深夜仍未入睡。
虫声咽共窗前竹,月影潜移墙上花。
残露无声人籁寂,当天闲看玉绳斜。
叟曰:“虽是小诗,颇有思致。”语甫罢,而绣云自舱内出。转询能作诗词否。绣云曰:“儿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秘传,作亦非难。恐今之都知录事辈,不足数也。”叟见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诗之旨,绣云倾听乐甚,颇有所悟。而程姚两君来催入席,循环欢饮,洒罄无算爵,叟拇战辄负,绣韵二姝争为之代。叟顾而乐之曰:“此虽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阑,叟不得归,乃偕二姝共睡。左拥右抱,谈诗达旦。绣云曰:“昨夕梦中亦得一诗,不知可否?”叟令诵之,即吟云:
豆花香细月微明,小院新凉络纬鸣。
犹忆夜深浑未睡,一灯篱角捕秋声。
叟不觉拍案叫绝。韵芬曰:“通夕不眠,兹始朦胧睡着,乃又被君惊醒,抑何恶作剧哉!”以手击叟头,叟蘧然而觉。则此身仍在临平船中也。噫嘻!钱塘江上,画船风景,诚不数珠海灯痕,秦淮月色也。
倪幼蓉倪莲臣,吴江人,世家巨族,坐拥厚货。中年以后,喜作狭斜游。昵之者多,掷缠头千金无吝色。以是莲臣游踪所至,咸奉承恐后。前后所娶,凡四姬,皆青楼中人也。一曰蓉仙,二曰蕙芬,三曰兰韵,四曰梅修,并有所出。蓉仙生一女,尤慧美。幼即喜书史,过目自能背诵。声琅琅然,如瓶泻水。莲臣顾而奇之,常拍其肩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但惜是不栉进士耳。”女名镜芙,字幼蓉,于诸姊妹中齿最稚。诸姊妹悉联姻于显宦,而女独苛于所择,低昂苦不就。盖其厌薄纷华,芥视富贵,素性然也。其母常谓之曰:“儿今年已十四岁矣。及笄之年,转瞬间耳。苟执持己意,无所许可,岂将以丫角老耶?”女曰:“儿有上一联于此,若能对者,即为我偶。”因书以示母云:“妙人儿倪家少女”。莲臣睨之而笑曰:“此真古今无对,独一少双者也。何处再觅本地风光耶?”女少长,喜阅道藏书,且多妙解。于炉火铅汞之事,独不深信。曰:“学道深者,当炼内丹。若外丹究属旁门,未足恃也。”人以女言为迂,而女学道之志益坚。平日有戚串至者,往往匿不肯见。婆娑一室中,堆案盈几者,皆道书也。讲求吐纳导引之术,长生久视之方。女父适患痢疾,久不能愈。遍觅奇方,终无所验。诸名医皆束手无所施其技。女昼夜奉侍,称药量水,罔敢稍怠,几于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女视诸方皆难治病,爰以己意选各药,君臣相配,以三昧火炼之。宵半进之于父,甫下喉,即觉丹田气暖,久之腹中作雷鸣,一泻而愈,曰:“快哉此剂!殆同仙液灵丹,决不出于世上庸医之手。
译虫声和窗前竹声一同呜咽,月影悄悄移动到墙上的花朵之间。残余的露水无声,人声和虫声都寂静,在当空闲看北斗七星斜挂。遁叟说:“虽然是小诗,却颇有情思和意味。”话刚说完,绣云便从船舱中出来。遁叟转而询问她会不会作诗词。绣云说:“我是个俗人,不懂得舞弄文墨。如果你愿意收我做绛帐中的女弟子,把秘传教给我,那么作诗也不难。恐怕现在那些都知、录事之类的人,还不值得一提。”遁叟见她性情聪慧机警,便把作诗的要旨教给她。绣云专心听讲,十分高兴,也领悟了不少。程、姚两位先生前来催促入席,大家轮流欢饮,斟酒畅饮,不计杯数。遁叟行拇战总是输,绣云、韵芬两个女子争着替他饮酒。遁叟看着她们高兴地说:“这种快乐,即使做南面王也不愿意交换。”宴席散去,夜已深了,遁叟无法回去,于是和两个女子一同睡下。左拥右抱,谈论诗歌直到天亮。绣云说:“我昨夜梦中也得到一首诗,不知道可以不可以?”遁叟让她吟诵,她当即吟道:豆花香气细微,月色朦胧明亮,小院新添凉意,纺织娘在鸣叫。还记得夜深时仍然完全没有睡意,提着一盏灯,在篱笆角落捕捉秋天的声音。老翁不禁拍案叫绝。韵芬说:“整夜没有睡,刚才才朦朦胧胧睡着,却又被你惊醒,究竟是何等恶作剧啊!”说着用手打老翁的头,老翁猛然醒来。原来自己仍在临平的船中。唉!钱塘江上的画船风光,确实不亚于珠海的灯影和秦淮的月色。倪幼蓉 倪莲臣是吴江人,出身世代显贵的大族,家中拥有丰厚财产。中年以后,喜欢到烟花柳巷游玩。亲近他的人很多,赠送缠头千金也毫不吝惜。因此莲臣所到之处,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奉承他。他前后娶了四位姬妾,都是青楼女子:第一位叫蓉仙,第二位叫蕙芬,第三位叫兰韵,第四位叫梅修,她们都为他生了孩子。蓉仙生了一个女儿,尤其聪慧美丽。她年幼时就喜欢读书看史,书一过目便能背诵,声音清脆响亮,像从瓶中倾泻出的水声。莲臣看着她觉得奇异,常拍着她的肩说:“这可是我家的千里马啊。只可惜是个不能参加科举的女子。”女儿名叫镜芙,字幼蓉,在几个姐妹中年纪最小。几个姐姐都嫁给了显贵官员,只有她对择偶格外苛刻,条件高低都不肯应允。大概是她厌弃繁华,把富贵看得如草芥,这是她一向的性情。她母亲常对她说:“你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到了及笄的年纪,不过转眼之间。假如你固执己见,谁都不肯接受,难道要留着丫髻老去吗?”女儿说:“我有一上联在这里,谁能对得上,我就嫁给他。”于是写出来给母亲看:“妙人儿倪家少女。”莲臣斜眼看了看,笑道:“这真是古今无人能对,独一无二、少有匹敌啊。” 哪里还能再找到本地的风光呢?”女儿稍稍长大后,喜欢阅读道藏中的书,而且常有精妙的见解。对于炼铅炼汞一类的事情,她却并不深信。她说:“真正精深的修道,应当炼内丹。至于外丹,终究属于旁门左道,不值得依靠。”人们认为她的话迂腐,但她求道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平日有亲戚朋友来访,她往往躲起来不肯见人。她独自在一间屋子里徘徊,桌案和几案上堆满的,全都是道书。她研究吐纳导引的法术,以及长生久视的方法。女儿的父亲恰好患了痢疾,长久不能痊愈。他到处寻找奇方,始终没有效果,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女儿日夜侍奉父亲,称量药物、准备饮水,一点也不敢懈怠,几乎到了衣不解带、眼不交睫的地步。她认为那些药方都难以治病,于是按自己的想法选择各种药物,配好主药和辅药,用三昧真火炼制。半夜时把药给父亲服下,刚一入喉,就觉得丹田发暖;过了很久,腹中雷鸣般作响,随即腹泻一场而痊愈。父亲说:“这药真痛快!几乎如同仙人的灵液
”女因诣前自承。由此人稍稍异女。或以疾病询,或以休咎问,女颇厌其烦。距女舍数里许,有尼庵曰准提寺,缙绅家之私庙也。女父亦尝布施以护法檀越称。庵有新至一尼,曰莲因,精通内典,冶丽绝伦,年仅十七八,固大家女子。因结姻名族,婚有期矣,而夫忽以瘵疾殒。痛不欲生,几至相从泉下。戚属劝之,遂负气祝发空门。与女本系姻娅,自幼相识。女禀于父,亦欲至庵清修,与莲因为伴,结世外缘。父初不许,而女请益亟,遂任之。一切供给,悉自家携至。一日,女晨起见几上有枣,其巨若瓜。询所从来,莫有知者。遍示众尼,群相叹异。爰剖食之,味甘芳沁齿颊。莲因曰:“曩时航海,经山东,飘搁一岛,觅得巨枣数百枚,人食之,赖以弥月不饥。逮后风引船开,岛忽不见。人乃悟为安期生岛。此枣与昔仿佛相似,殆亦安期生所贻乎!”女笑而弗信。睡至半夜,好梦忽醒,瞥见一人,从帷幕中蹒珊而出,年止十五六岁许。面同满月,眼若明星。双髻簪花,如世间所绘刘海状。手捧巨枣两枚,置于床前妆台上,悄然自去,女不禁大惊欲呼,暗不能声。久之,始呼二婢至。示以两枣,并述前状,必欲究枣之所从来。正喧嚷间,莲因亦来。女视其云鬓惺松,发光可鉴,若已弛而复挽者。盖莲因虽洗妆涤虑,而万缕青丝,犹未削去也。两颊微红,有如海棠初放。女屡目之,愈觉其妩媚。前携其手,复为覙缕以言之。莲因笑曰:“此间竟有神仙下降耶,此姊之清福,几生修到,何犹疑虑作呆想哉?”女曰:“然则安期生,今在何处?姊必知之。问其何为作此狡狯伎俩?岂神仙欲以翳形术妄闯入闺闼哉!”莲因曰:“言远即远,言近即近。情至缘到,自尔分明。疑之者祸来,信之者福生。”莲因独处一院,室宇深沈。庭中片石孤花,别开静境。楼凡三楹,湘帘棐几,茗碗香炉,洁净无纤尘,迥隔软红十丈。雾阁云窗,人踪罕至。女亦从未至其室中。自被惊后,恒往小坐。爱其闲寂,以同居之说与之商,莲因欣然诺焉。随携镜奁粉盝而来。女处西偏,莲因处东偏。因得朝夕相见,粥鱼茶■⑷,经卷蒲团,各自修持。一夕,女与莲因清话,宵深秉独,送之归房,恍见一人隐身帘幙之后。烛光所注射,约略翩翩美少年也。女不禁为之却步,莲因笑曰:“姊果何所见而惧哉,余岂真预藏男子于夹幙间乎?当系姊眼花耳。”即引女遍烛其四周,杳无所有。女自归房,怀疑莫释。拥衾辗转,不能成寐。灯影迷离之下,骤睹一人自床后出,向女长揖,女鼻中忽闻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虽双眸炯炯,并不能语,四肢柔软若绵,莫克自由。其人即登床解女结束,任其轻薄,竟两相偎抱而眠。
译神丹,绝不是世上庸医的手笔。”女儿于是到父亲面前亲自承认是自己配制的。从此人们渐渐对她另眼相看。有人向她询问疾病,有人向她打听祸福,她却很厌烦这些纠缠。离女儿的住处大约几里路,有一座尼姑庵,叫准提寺,是缙绅人家的私庙。女儿的父亲也曾捐资布施,因此被称为护法檀越。庵中有一位新来的尼姑,名叫莲因,精通佛教经典,美艳无比,年仅十七八岁,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她原已与名门结亲,婚期也定下了,丈夫却突然因痨病去世。她痛苦得不想活下去,几乎要随他同赴黄泉。亲戚族人劝阻她,她于是赌气削发出家。她与女儿本是姻亲,自幼相识。女儿禀告父亲,也想去庵中清修,与莲因作伴,结下世外的缘分。父亲起初不同意,但女儿请求得越来越急,他便任由她去了。一切生活供给,都由家中带去。一天早晨,女儿起床时看见几案上有一枚枣,巨大得像瓜一样。她询问来源,却没有人知道。她拿给众尼姑看,大家都惊叹不已。于是剖开来吃,味道甘甜芳香,沁人齿颊。莲因说:“从前我航海经过山东,船漂泊搁浅在一座岛上,找到几百枚巨枣,人吃了以后,靠它整整一个月都不觉得饿。后来风把船吹走,那座岛忽然不见了。人们这才明白那是安期生的岛。这枚枣和从前的很相似,大概也是安期生送来的吧!”女儿笑着不相信。她睡到半夜,忽然从好梦中醒来,瞥见一个人从帷幕中蹒跚走出,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六岁。面孔像满月,眼睛如明星。头上梳着双髻并插着花,像世间所画的刘海仙人模样。他手捧两枚巨枣,放在床前的梳妆台上,悄悄离去。女儿不禁大惊,想喊叫却暗自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才叫来两个婢女。她把两枚枣给她们看,并叙述先前的情形,一定要查明枣的来源。正喧闹时,莲因也来了。女儿看见她云鬓蓬松,头发光亮得可以照人,像是已经解开后又重新挽起的样子。原来莲因虽然洗去妆容、澄心净虑,但万缕青丝仍未剃掉。她两颊微红,如同海棠刚刚开放。女儿几次注视她,越发觉得她妩媚动人。女儿上前拉住她的手,又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莲因笑道:“这里竟然有神仙下凡吗?姐姐这样的清福,不知修了几世才得到,怎么还疑神疑鬼地胡思乱想呢?”女儿说:“既然如此,那么安期生如今在哪里?姐姐一定知道。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玩这种狡猾的把戏,难道神仙还想用隐身术胡闯进闺房吗?”莲因说:“说远便远,说近便近。情意到了,缘分具备,一切自然会明白。怀疑它的人会招来祸患,相信它的人便会得到福气。”莲因独自住在一个院子里,房屋幽深。庭院中只有一块孤石和一株孤花,另成一片幽静境界。楼房共有三间,挂着湘帘,摆着棐木几案、茶碗和香炉,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远远隔绝于十丈红尘之外。雾阁云窗,人迹罕至。女儿以前也从未到过她的房中。自从受惊以后,便常去那里小坐。她喜欢那里的清闲寂静,便同莲因商量搬去同住,莲因欣然答应。女儿随即带着镜匣和粉盒搬来。女儿住在西边,莲因住在东边。这样便能早晚相见,各自以粥鱼、茶具、经卷和蒲团修行。一天晚上,女儿和莲因清谈,夜深时手持一支蜡烛送她回房,恍惚看见一个人藏在帷幕后面。烛光照过去,约略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女儿不禁害怕地退步,莲因笑道:“姐姐究竟看见了什么,竟这样害怕?难道我真会把男子藏在帷幕夹层里吗?大概是姐姐眼花了。”她便带女儿把四周都照遍,却什么也没有。女儿独自回房,心中的疑惑无法消除。她拥被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在昏暗迷离的灯影下,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床后走出,向她长揖行礼。女儿鼻中忽然闻到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虽然双眼明亮,却不能说话,四肢柔软如棉,无法自由行动。那人随即上床,解开女儿的衣带
天明,女始醒,催其人起身去,其人犹依恋不舍。细视之,与前时送枣之人,容貌酷肖。女方诘其何能至此,而莲因已排闼直入。女意窘甚,殆无容身处。莲因曰:“我家男子被汝盗去,自后将何以酬我?”女忸怩言曰:“一惟所命。然累我者姊也。”自此三人遂同宿一床。
译,任意轻薄她,两人竟相互依偎着睡去。天亮后女儿才醒来,催促那人起身离开,那人仍依依不舍。仔细看去,他与先前送枣的人容貌极其相像。女儿正要问他怎么能来到这里,莲因已经推门直入。女儿窘迫万分,几乎无地自容。莲因说:“我家的男子被你偷走了,今后你要怎么赔偿我?”女儿扭捏地说:“一切听凭姐姐吩咐。不过连累我的人也是姐姐。”从此三个人便同睡在一张床上。
年余,一道士云自海外来,来觅莲因。莲因惧,不敢出,匿于复室中。道士索之殊急,女乃出应。道士一见即太息曰:“惜一好女子侵染妖气日深矣。幸玉体虽瑕,道心未污,尚可救也。”袖出红绿缕各一,符三道,嘱女于其人来时,系于其发。一符默藏其衣中,俟其着衣下床,立焚第一符;蹶地变形,乃焚第二符。缚之,勿杀,以待我至。又于胸前出一黑索曰:“但系四足,彼再不能作怪矣。”女如其言行之。一符甫焚,即从床上踣地,衣冠如蜕。视之,则修尾茸毛,一纯黑孤也。女从未见此,手颤身战,勉再焚符,狐遂伏而不动。女但以黑索拘挛其身,环之三匝。莲因乃从床上跃起,泫然出涕曰:“杀我婿矣。我见道士,必手刃之以报斯仇。虽然,姊心抑何忍也,独不念同衾共枕情耶?”女曰:“观此蠢蠢者,岂得为人类哉。”莲因曰:“此乃道士施其诡术,将人变畜幻化以惑人耳。请去此索,以净水沐浴之,即现原相。姊如不信,可静观妹之所为。”于是既去索,复于狐毛片中,搜得符。并红绿缕,悉投之火。水至和以药粉,戟指向水作画符菉状,自首至身,淋之殆遍。黑狐滚地一转,顷刻间,复变为人。美如其旧,但似觉不胜其惫耳,低声谓莲因曰:“余千年道行,今日尽为汝辈所堕。行将入山修炼,不再履尘世。”回首向女曰:“忍哉。”匆匆出门,倏忽已杳。须臾道士至,莲因逸去,问女曰:“此事如何?”女为之述其异。道士出至庭中,仰空望气曰:“其遁犹不远,我当追及之。不然,将仍为汝患。”掷剑向空如长虹,腾身跨之而去。未一炊许,空中掷下一巨黑狐,其首已殊,毛革犹殷。女惧甚不敢正视,闭门而泣,痛自悔恨。莲因为收葬之,别女出庵,云将哭诉于师,以正道士擅杀之罪。女仍返父家,嫁一士人,邑中名孝廉也。明年,士人联捷成进士,选授四川某邑令。道经峨嵋山下,层峦叠嶂,道路纡险。兼以林木丛茂,白日欲翳。忽闻山谷中有虎啸声,一时旋风骤起,叶为之簌簌堕地。诸人毛发尽戟,女与士人面色如土。俄顷,虎已至前,毛色斑斓,其状甚巨。顾并不噬人,惟向女咆哮,作欲扑状。方窘急时,一女道士飞軿驰至。挥麈向虎曰:“止,止。”虎遂曳尾而逝。莲因谓女曰:“我特来救汝,此即黑狐后身也。欲报前日之恨,故俟姊于此。然事非由姊,彼亦知之。曩时道士罹师重罚,膺寺中洒扫役,禁锢终身,不得再出矣。姊本清修中人,为妹设计诱陷,身后不得再证仙班,是妹之过也。此来聊赎前愆,姊今可安然前往,领取二十年富贵。”遂向女作别登车,飙飞电迈,顷刻已远。女怔忡甫定,回视士人卷曲伏地,喘不能语。女笑曰:“君是男儿,胆量抑何如芥子大?”既抵任,士人懦葸,不能断事,一切皆女代为之。讼牒朝投,判牍夕下。署无留案,狱无滞囚。一邑咸服其明决,而不知皆由内助之力也。后屡以卓异擢任监司,得专制方面者二十年。旋升浙臬,顺道遄回乡里,乞假省墓,戚串家咸置酒为寿。排日肆筵,穷极珍错。一夕,酒阑席散,忽有排闼入者,羽冠星帔,即前日之道士也。直诣后堂,谓女曰:“别来三十年,犹相识否?尘根日深,仙缘日远,曩年吐纳炼修之法,犹记忆否?不妨晨昏演习,渐臻妙境。从来欲作神仙者,要亦非难。第一须从根本上做起,忠孝聪明,即飞升之妙诀。而尤又必广行善事,能积三千功,庶几可冀。他日功行圆满,自能白日上升。汝在蜀中,长于决狱,平反甚多,剖冤析枉,所活无算,亦一大阴德也。贫道昨诣瑶池,上谒西王母。适王母赴碧霞元君之招,得遇吕洞宾师,乞其壶卢中丹丸两粒,今愿以奉贻,助汝成道。俾真灵位业图中,又得一女仙也。”女既受药,方伏地致谢。及起,则道士已杳。女自此辟谷,日惟饮水一瓯。士人亦茹素诵经,不复作功名想。托言至浙,偕女入天台山修道,不知所终。后十余年,有见士人于西湖灵隐寺者,已改炼师装。与之语,不答,疑其误认。再寻之,倏忽不见,意其已仙云。
译过了一年多,有个道士说自己从海外来,是来寻找莲因的。莲因害怕,不敢出去,躲藏在后面的房间里。道士急切地索要她,女儿便出去应对。道士一见她就长叹说:“可惜一个好女子被妖气侵染得越来越深了。幸好身体虽然有了瑕疵,道心还没有被污染,还可以挽救。”他从袖中取出红、绿丝线各一条,又取出三道符,嘱咐女儿等那人来时把丝线系在他的头发上;把一张符暗藏在他的衣服里,等他穿衣下床,立即烧掉第一道符;他跌倒在地变形后,再烧第二道符。把他捆住,不要杀死,等我回来。道士又从胸前取出一条黑索说:“只要把他的四只脚捆住,他就再也不能作怪了。”女儿照他说的去做。第一道符刚烧掉,那人便从床上跌倒在地,衣服和帽子像蜕皮一样脱落。再看时,原来是一只尾巴修长、身上长着茸毛的纯黑孤狸。女儿从未见过这种情形,手颤身抖,勉强又烧掉第二道符,狐狸便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女儿只用黑索捆住它的身体,绕了三圈。莲因于是从床上跳起来,含泪说道:“你杀了我的丈夫!我见到道士,一定亲手杀了他来报这个仇。可是姐姐的心怎么这样狠,难道不想想同衾共枕的情分吗?”女儿说:“看看这个蠢动的东西,哪里能算是人类呢?” 莲因说:“这是道士施展诡术,把人变成牲畜来迷惑别人罢了。请解开这条索子,用清水给它洗浴,它就会恢复原来的形貌。姐姐如果不信,可以静静看着我怎么做。”于是她解开索子,又从狐狸的毛中搜出符咒,并把红、绿丝线全都扔进火里。她把水调和药粉,用手指对着水画符,从头到身上几乎都浇遍了。黑狐在地上滚了一圈,顷刻之间又变成了人。容貌和原来一样美,只是似乎十分疲惫。他低声对莲因说:“我千年的道行,今天全被你们毁掉了。我将进山修炼,再也不踏入尘世。”他回头对女儿说:“你真忍心啊。”说完匆匆出门,转眼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道士来了。莲因逃走了,道士问女儿:“事情怎么样了?”女儿便把这件奇异的事讲给他听。道士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天空观察气息,说:“他逃得还不远,我应当追上他;否则,他还会继续给你带来祸患。”他把剑掷向空中,剑如长虹,便纵身跨上剑飞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空中扔下一只巨大的黑狐,头已经被砍断,毛皮上还带着血。女儿害怕极了,不敢正眼看,关上门哭泣,深深悔恨自己的行为。莲因把它收殓埋葬后,离开尼姑庵与女儿告别,说要向师父哭诉,以追究道士擅自杀人的罪责。女儿仍然回到父亲家中,嫁给了一位读书人,此人在县里以孝廉闻名。第二年,读书人接连考中,成为进士,被选授四川某县县令。他经过峨嵋山下时,只见层层山峦重重山岭,道路曲折险峻;又因为林木茂密,白天也几乎遮蔽天日。忽然听见山谷中传来虎啸,一阵旋风骤然刮起,树叶被吹得簌簌落地。众人毛发都竖了起来,女儿和读书人面色如土。不一会儿,老虎已经来到面前,毛色斑斓,身形十分巨大。但它并不咬人,只朝着女儿咆哮,作势要扑上来。正在危急之时,一个女道士乘着飞车奔驰而来。她挥动拂尘对老虎说:“停下,停下。”老虎便拖着尾巴离开了。莲因对女儿说:“我特意来救你,这就是黑狐的后身。它想报以前的仇,所以在这里等姐姐。不过事情并不是姐姐造成的,它也知道这一点。从前那个道士因为触犯师门,受到了重罚,被罚在寺中洒扫,终身禁锢,不得再出来。姐姐本来是清修之人,却替妹妹设计把他诱骗陷害,使他死后不能再进入仙人行列,这是妹妹的过错。我这次来,姑且赎一赎以前的罪过。姐姐如今可以安心前去,享受二十年的富贵。”说完,她向女儿告别,登车飞驰而去,快如疾风闪电,顷刻间已经远去。女儿惊悸刚刚平定下来,回头看见读书人蜷曲着伏在地上,喘息着说不出话。女儿笑道:“你是男子汉,胆量怎么小得像芥子一样?”到了任所,读书人懦弱胆小,不能决断事务,一切都由女儿代他处理。诉讼状早晨送来,判决文书晚上就发下去。衙门里没有积压的案件,监狱里没有滞留的囚犯。全县都佩服他的明断果决,却不知道这全靠妻子在内的帮助。后来他多次因为政绩卓异而升任监司,获得专擅一方政务的权力,共有二十年。随后升任浙江按察使,顺路迅速回乡,请假祭扫祖墓,亲戚朋友家都摆酒为他祝寿。连续多日大摆筵席,珍奇菜肴极尽丰盛。一天晚上,酒尽席散,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戴着羽冠、披着星纹道袍,正是从前的道士。他径直来到后堂,对女儿说:“分别三十年了,还认得我吗?你身上的尘俗之根越来越深,仙缘也越来越远。从前吐纳炼修的方法,还记得吗?不妨早晚练习,逐渐达到精妙境界。从来想成仙的人,其实也不是很难。第一要从根本做起,忠孝和聪明,便是飞升的妙诀;尤其还必须广泛行善,积满三千功德,才有希望。将来功德圆满,自然能够白日飞升。你在蜀中长于审决案件,平反了许多冤案,剖析冤情、洗雪枉屈,救活的人数不胜数,这也是一大笔阴德。” 贫道昨天到了瑶池,拜见西王母。正好王母应碧霞元君之邀赴会,因此遇到了吕洞宾祖师。我向他求取了葫芦中的两粒丹药,今天愿意赠送给你,帮助你修道成仙,使《真灵位业图》中又增加一位女仙。”女儿接受丹药后,才伏地行礼道谢。等她起身时,道士已经不见了。女儿从此辟谷,每天只喝一瓯水。读书人也吃素诵经,不再有追求功名的念头。他假称要到浙江去,和女儿一起进入天台山修道,从此不知他们的结局。十多年后,有人在西湖灵隐寺看见读书人,已经改穿炼师的服装。有人同他说话,他不回答,人们怀疑是认错了。再去寻找时,他忽然又不见了,人们猜想他已经成仙。
淞滨琐话二魏月波魏月波,字蕖仙,欈李人。其母妊时,梦一道妆女子,手携花篮,中盛菡萏两枝,红白各一。母询其名,曰:“我灵菡仙子也。住西方水云乡,知姆多情,宜生尤物,故以此赠。”母拈红花而笑曰:“颜色颇娇,请以贻我。”仙子许之。嘱曰:“此花娟洁,出淤泥而不染。幸勿失其清修,致堕黑劫。”言讫,稽首辞去。自此每梦,辄见一花供于瓶中、日渐长大,心甚异之,不敢言于人。一夕拥衾危坐,腹觉微痛。忽见一瓶花大放,其长若人,自几跃地,彳亍效人行,竟出房栊。大骇急起,遥尾之,直入后园荷池中。月光皎洁,朗同白昼。池中荷花千百朵烂慢如锦。花至池边,不入水而登陆。旁有一株,绿叶黄花,亭亭若巨盖,宛转庇覆之。花亦如相昵就焉。顷之,仍入群花中,波光月影,互相吞吐。猝来一异兽,巨喙大耳,闯人池中,将群花蹂躏几尽。因大叹息,蘧然而觉,乃一梦也。一灯荧然,视几上花固无恙。夜半遂产女。珍爱不啻珙璧。及长,丰姿娟丽,有如初日芙蓉。远近咸啧啧艳其美,争求婚焉。邻氏子戚光瑛者,字夔石。虽不读书,颇长贸易,善居积,性佻达,喜狭邪游。一日偶见女于曲巷,若丧魂魄,曰:“作官当作汉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若不得魏氏女为妻,则今生不复娶矣。”浼媒往求,女母婉言谢之。继而冰人再三请,辞之益力。戚忿然曰:“彼以奇货自居,殆将作章台中钱树子耶!我必以计取之。”女家虽非素封,而饮食颇可自给。女素娴针黹,刺绣纹,售之于市,恒得善价。时为顾绣业者,有少年曰吴桐仙。美丰姿,倜傥善谐谑,常出入女家。艳女之容,女亦爱其美。彼此目挑眉语,心许已久,苦不得间。偶游绮园,某宦之别业也,有楼台亭榭之胜。时虽入春,游人未盛。园中有洒兰精舍者为最佳处,外客率不得入。女曾偕某宦女同来此,识其门径,遂导女伴往游。坐甫定,女伴忽患疾欲归。女送至湖石处,适与桐仙觌面相逢,女遂止步不前,谓女伴曰:“姊可速返,妹欲于园中觅得蝴蝶花携归作样也。”俟女伴行远,径携桐仙手,趋入精舍而阖其扉曰:“此间无俗客至,尽可消遣。”精舍后有一楼,仿顾横波眉楼而作。曲折通幽,重房邃室,雾阁云窗,入者迷不得出。女导桐仙行恍若熟游地。有一室设有床榻枕衾,遂谐缱绻焉。由此蹈隙相会,率以为常。一日,值戚亦在,见女与桐仙举止,曰:“是可疑也。”窃随其后,路转峰回,别有一园,双扉键焉。旁有小门,女手拨之,呀然而开,与桐仙俱进,而门遽阖。戚欲入不得,侧耳细听,声息俱杳。细视旁门关键处,有小窦,仅容一指。戏拔之而门自辟,喜甚,侧身竟入。园中风景清幽,别无一人。林红池碧,鸟静鱼恬。循山石荦确而行,得一洞。戚意必在洞中行苟合,轻步屏息,委蛇而前。洞尽拾石级而上,得一楼。由楼转而东,曲廊深处,皆密室也。抵其处似闻人语,穴窗窥之,幽香一缕,透出窗外,竟不辨声在何室。足力微倦,踞坐石磴,小憩片时许。女偕桐仙掀帘而出,见戚骇甚,红晕于颊。戚亦起而去。园丁时方灌花,见之诧曰:“此处岂汝等游玩地耶?可速出!”戚曰:“汝不见一男一女,幽期密约,借汝地为欢会,是之不察,乃反呵斥我耶。”言甫竟而女至,园丁睨之而笑。正欲诘问,桐仙袖出一纸裹贻之,遂不语。女出,园下加管钥焉,自此遂不得进。而女之丑声藉藉矣。远近问名者渐稀。时戚已有妻,诡言未娶。遣月老往说,谓愿以重金为聘。而扬言于外,如不许,则将隐事榜诸通衢,问谁肯戴绿头巾者。女母不得已,诺焉。临婚,礼仪简陋,所许彩币,无一践者。女母甚悔之,然无及也。女颇饶蓄积,服饰甚华。嫁戚后,生一女曰琼华。伉俪间甚相得,盖戚固工内媚术也。未几,女之银钱渐以供博进,不敷挥霍,则饰服亦质长生库中,女亦安之,但自怨命薄而已。岂知孽缘未满,妒劫又来,戚妻妒而悍,素有胭脂虎名。闻戚娶女,郁怒填胸,立刻拏舟至城,将与女拼命。幸女闻信,先期逸去。戚妻至,将房栊中物,顷刻毁尽。命舁箱箧至中庭,付之一炬。逮戚得警报,急趋女所,则烈焰塞空,焦燎之气,不可向迩。见妻犹坐中庭,颐指气使,余怒未平,婢媪环侍其侧。戚傍徨四顾,独不见女。方意绝代花枝,不胜摧折矣。适乳媪抱其女自后门来,戚急挥手令去,为妻所瞥睹,径前批其颊。爪痕狼藉,尽成血点,正如初放桃花。转问乳媪抱中为谁,有曰:“此新姨所生女公子也。”戚妻叱人呼之来,曰:“当掷地成肉饼,方出心头恶气。”
译《淞滨琐话》二 魏月波 魏月波,字蕖仙,是欈李人。她的母亲怀孕时,梦见一个打扮华丽的女子,手提花篮,里面盛着两枝荷花,一红一白。母亲询问她的姓名,女子说:“我是灵菡仙子,住在西方的水云乡。我知道您多情,应该生一个绝代美人,所以把这两枝花送给您。”母亲拈起红花笑道:“这花颜色很娇艳,请把它送给我吧。”仙子答应了她,并嘱咐说:“这花清丽洁净,出淤泥而不染。希望您不要使她失去清修,以致堕入黑暗的劫难。”说完,仙子行礼告辞离去。从此以后,母亲每次做梦,都看见一枝花供在瓶中,而且一天比一天长大,心里十分惊异,却不敢告诉别人。一天晚上,她拥被端坐,腹中忽然感到微痛。突然看见瓶中花盛放起来,长得和人一样高,从几案上跳到地上,蹒跚学着人的样子行走,竟走出了房门。她大惊,急忙起身远远跟随,花一直走进后园的荷花池。月光皎洁,明亮得如同白昼。池中成百上千朵荷花灿烂如锦。花走到池边,没有入水,而是登上岸去。旁边有一株绿叶黄花的植物,高高挺立,像巨大的伞盖,曲折地遮护着它。那朵花也仿佛亲近它似的靠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它又回到群花之中,水波月影彼此吞吐交映。突然来了一只奇异的野兽,长着巨大的嘴和大耳朵,闯入池中,把群花践踏得几乎全毁。她因此大声叹息,猛然醒来,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只见一盏孤灯微微亮着,几案上的花确实安然无恙。半夜时她便生下了女儿。她珍爱女儿,简直不亚于珍爱珙璧。女儿长大后,姿态容貌秀美,就像刚从水中开放的荷花。远近的人都啧啧称赞她的美貌,争相来求婚。邻居家的儿子戚光瑛,字夔石。虽然不读书,却很会经商,善于积聚财物;性情轻佻豪放,喜欢到烟花巷中游玩。一天偶然在曲折的小巷中看见女儿,便像丢了魂一样,说:“做官就应当做汉代的金吾卫,娶妻就应当娶阴丽华。假如不能娶魏家女儿为妻,我今生就不再娶了。”他托媒人前去求婚,女儿的母亲婉言谢绝。后来媒人再三请求,女儿母亲拒绝得更加坚决。戚光瑛愤怒地说:“她把自己当成稀世奇货,难道打算做章台上的摇钱树吗?我一定要想办法得到她。”女儿家虽然不是世代富豪,但饮食还可以自给。女儿一向精通针线,刺绣花纹,拿到市场上出售,常能卖得好价钱。当时有一个经营顾绣的少年,名叫吴桐仙。他容貌俊美,风流潇洒,善于说笑,常常出入女儿家。他爱慕女儿的容貌,女儿也喜欢他的英俊。两人眉目传情、彼此倾心已经很久,只苦于没有机会。一次女儿游览绮园,那是某位官员的别业,楼台亭榭都很美。虽然当时已是春天,游人还不多。园中有一处洒兰精舍,是最好的地方,外来的客人通常不能进入。女儿曾和某位官员的女儿一同来过这里,熟悉门路,于是带着女伴前往游览。刚坐下,女伴忽然生病,想要回去。女儿送女伴走到湖石处,正好和吴桐仙迎面相逢,于是停下脚步,对女伴说:“姐姐快回去吧,我想在园中找些蝴蝶花带回去作样。”等女伴走远,她便直接拉着吴桐仙的手,快步走进精舍并关上门,说:“这里没有俗客来,尽可以一起消遣。”精舍后面有一座楼,是仿照顾横波的眉楼建造的。里面曲折幽深,重重房间、深邃内室,雾阁云窗,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而无法出去。女儿带着吴桐仙走去,仿佛对这里十分熟悉。有一间屋里设有床榻、枕头和被褥,两人便在那里亲热欢会。从此以后,他们便趁着空隙相会,渐渐成了常事。一天,恰好戚光瑛也在,看到女儿和吴桐仙的举止,说:“这其中有可疑之处。”他偷偷跟在两人后面,走过曲折的山路,来到另一座园子。园门有两扇,已经上了锁。旁边有一扇小门,女儿用手拨弄一下,门呀的一声开了,她和吴桐仙一起进去,门随即关上。戚光瑛想进去却进不去,侧耳仔细听,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细看旁门的锁钥处,发现有个小孔,仅能容下一根手指,便开玩笑似的把它拔掉,门竟自行打开了。他非常高兴,侧着身子终于进入园中。园里的景色清幽,此外没有一个人。树林红艳,池水碧绿,鸟儿安静,鱼儿悠闲。他沿着崎岖不平的山石走去,发现一个洞穴。戚光瑛料想两人一定在洞里私通,便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曲折地向前走。走到洞尽头,拾级而上,发现一座楼。他从楼上转向东边,曲廊深处全是密室。走到那里,仿佛听见有人说话;他从窗孔向里窥看,只闻一缕幽香透出窗外,却分辨不出声音究竟来自哪一间屋子。他脚力稍觉疲倦,便坐在石阶上休息了一会儿。女儿和吴桐仙掀帘出来,看见戚光瑛,惊骇不已,脸颊顿时泛红。戚光瑛也起身离去。园丁当时正在浇花,看见他们十分惊讶,说:“这里哪里是你们游玩的地方?快出去!”戚光瑛说:“你没看见一男一女幽会私约,借你的地方寻欢吗?你不查问他们,反倒来呵斥我吗?” 他的话刚说完,女儿便到了,园丁斜眼看着她笑起来。园丁正要盘问,吴桐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包递给他,他便不再说话。女儿离开后,园丁在园门下加了管钥,从此两人再也不能进去。而女儿的坏名声也到处传开,远近前来求婚的人渐渐少了。当时戚光瑛已经有妻子,却谎称自己未娶。他派媒人前去游说,说愿意用重金作聘礼;同时又在外面扬言,如果不答应,就要把女儿的隐私张贴到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让大家看看谁还愿意戴绿头巾。女儿的母亲迫不得已,只好答应。到了婚礼时,礼仪十分简陋,原先答应的彩礼一件也没有兑现。女儿的母亲非常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女儿原本颇有积蓄,衣饰也很华丽。嫁给戚光瑛以后,生下一个女儿,名叫琼华。夫妻之间相处得很融洽,大概是戚光瑛本来就很会讨女人欢心。不久,女儿的银钱渐渐被拿去供他赌博;钱不够挥霍时,连衣服首饰也拿到长生库去典当,女儿对此也安之若素,只是自怨命薄罢了。哪里知道孽缘还没有结束,嫉妒的劫难又来了。戚光瑛的妻子善妒而凶悍,一向有“胭脂虎”的称号。她听说戚光瑛娶了女儿,怒气郁积胸中,立即驾船进城,要和女儿拼命。幸好女儿听到消息,提前逃走了。戚妻赶到后,把房间里的东西顷刻间砸毁殆尽,又命人把箱笼搬到庭院中央,全部付之一炬。等戚光瑛得到警报,急忙赶到女儿住处时,烈焰冲天,焦灼的气味令人无法靠近。他看见妻子还坐在庭院中,颐指气使,余怒未消,婢女和老妇围侍在她身旁。戚光瑛惊慌地四处张望,唯独不见女儿,心想那绝代的美人一定经不起这样的摧残了。恰好乳母抱着他的女儿从后门出来,戚光瑛急忙挥手让她离开,却被妻子瞥见。戚妻径直上前扇她耳光,抓痕纵横,满脸都是血点,正像刚开的桃花。她转而问乳母怀里抱的是谁,有人回答:“这是新姨太太生的女儿。”戚妻命人把孩子叫来,喝道:“把她摔在地上砸成肉饼,才能消除我心头的恶气。”
戚瑟缩无人状,绝不敢一言。既暮,令扫除灰烬,据其室而宿焉。提耳归房,仍谐欢好。后戚访知女在南城,赁屋独居。瞷隙往,慰藉数词,犹未毕而舆人入白,妻已飞軿来矣。戚遽夺门去,女亦避之他所。后戚妻卒令戚畀以离书,遣之别嫁。南城有老媪者甚奇女容,曰:“此秋水芙蓉,岂风尘中所有哉。”劝女娴歌曲,习管弦,盖为衣食计。女曰:“此非余之所乐也。”媪曰:“子年甫及笄,遇人不淑。后顾正长,何以自活?即欲嫁人,未易言也。以子艳冶之质,窈窕之姿,苟肯出而应客,何虑不压倒勾栏中人物哉。余有妹在平湖花艇,盖往一观,苟惬子意,何不可为?”女始诺。时当湖风月,冠于浙中。吴新卿尤其翘然特出者。女往,名与之埒。惟新卿善唱新词艳曲,无一不工。琵琶一拨,能令听者魂销。女则惟知陪坐侑觞而已。以是哑观音之名大噪。有袁太守光伯者,素有豪名,见女特加赏识。遂令开宴,传花击鼓,坐月飞觞,备极其乐。既夕留宿,缠绵臻至。袁新丧偶。其友王无玷劝其纳之后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谓之曰:“彼姝者子,绮年二九,正属妙龄。惟是摩弄酥胸,已宽豆蔻。支离瘦骨,略似麻秸。问洞口之桃花,易进渔郎之宝筏。窃谓此非汉武温柔乡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风,何必结同心之仙缕哉。”其议遂罢。女既为曲里之尤,一时之评论群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寻花问柳者,争欲一识蕖仙以为荣。有张瑞仙者,贵公子也。新自南昌来,眼界特高。妙选众姝,少所许可。见女艳之,问其名,笑曰:“两美合,二仙并。好事可成矣。”遂设席于红芙芳榭。肴核既陈,丝竹竞奏,猜枚行令,兴会颇剧。女坐于旁,相依肘下,有如飞鸟之依人。张拇战辄负,时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饮,为之强尽数觥,两颊微红,浑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张拥之置膝。曰:“此我家丽华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风月,南部烟花,当推独步矣。”竟出三千金为之脱籍,迎归家中,擅专房宠。连产三女皆不育,张曰:“此真瓦窑也。”由此渐失欢于大妇。张亦待之日薄,无复前时之眷恋矣。女亦自悔叹曰:“昔也惜不及春风而嫁杏,今徒摇落于秋江。其命也夫,夫复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参禅之想。白云庵尼净因,女母之旧识也。女母死后,曾延彼为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问訉。谛视女惊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缕诉苦况,并示:“欲祝发空门,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业,证前世之夙因。永结净缘,诞登道岸。”净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入此中,身虽自主,长宵寒柝,午夜孤灯,枕冷衾单,如何可耐?”女曰:“儿计已决,请勿复言。我母生我时梦为一朵红菡萏,植于池中,为异兽所食,花片片堕水上。赋命之薄,定于生初。儿莲性已胎,荷丝易杀。师何不收入禅门,修成菩提正果,使灵山会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钥畀之曰:“聊以供养十方。儿来时,自有奁中赀,足赡一生。但费香积厨中一杯清水耳。”立将青丝剪下,扑镜于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辞大妇,竟至庵中,张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闻其从戚,心憾焉,每造蜚语以污蔑之。后闻其堕平康,拟托故往当湖访之。店主人约束严,跬步不能远出。未几又属于张,张巨族也,知已绝望。今悉其入庵,饰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见。女不出,以玉块一枚贻之。内有字数行云:“妾已成清净身。菩提树老,明镜台高,不能使东风再为动摇。君其休矣,勿生妄念。”桐仙丧气而返。王无玷闻之合掌赞叹曰:“此女菩萨,能结如是果。善哉善哉!”
译戚光瑛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像个人,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天黑后,他命人扫除灰烬,占据原来的房间住下。后来他把妻子哄回房中,两人仍旧和好同寝。之后戚光瑛打听到女儿住在南城,租房独居,便找机会前去探望,安慰了她几句,话还没有说完,轿夫便进来报告,说妻子已经乘车赶来了。戚光瑛急忙夺门而逃,女儿也躲到了别处。后来戚妻终于命令戚光瑛交出休书,打发他另行婚娶。南城有一位老妇人,十分惊叹女儿的容貌,说:“这简直是秋水中的芙蓉,哪里是风尘中会有的人啊!”她劝女儿学习歌唱,练习管弦乐器,是为谋求衣食。女儿说:“这不是我喜欢的事情。”老妇人说:“你年纪刚到及笄,就遇到了坏人。以后容颜渐渐衰老,要靠什么生活呢?即使想嫁人,也不是容易的事。凭你的艳丽容貌和窈窕姿态,只要肯出来接待客人,还怕压倒勾栏中的其他女子吗?我有个妹妹在平湖的花船上,你不妨去看一看,如果合你的心意,又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女儿这才答应。当时当湖的风月场所,在浙江一带首屈一指。吴新卿尤其出众。女儿去了以后,名声几乎和她相当。只是吴新卿擅长演唱新词艳曲,没有一样不精通;琵琶一拨,就能使听者销魂。女儿却只会陪坐和陪客人饮酒。因此“哑观音”的名声大噪。有个叫袁光伯的太守,素来以豪放闻名,见到女儿后特别欣赏她,于是命人设宴,传花击鼓,赏月传杯,欢乐之极。到了晚上又留她住宿,缠绵欢爱达到极致。袁光伯刚刚丧妻,他的朋友王无玷劝他把女儿纳为妾,让她成为后房中的新宠,代替已经去世的妻子。袁光伯私下对他说:“那个女子,正值二九十六岁的妙龄。只是抚摸她的酥胸,已经比豆蔻年华时宽大;身材瘦弱,略像麻秸。拿洞口的桃花来比,她很容易就能进入渔郎的宝筏。我私下认为她并不是汉武帝的温柔乡,只能当作一度春风,何必和她结下同心的婚姻呢?”这个建议于是作罢。女儿既然成了曲中最出众的女子,一时间品评群芳的人便把她列为花榜第一。于是寻花问柳的人争先恐后地想见蕖仙,把这当作荣耀。有个叫张瑞仙的人,是贵公子,刚从南昌回来,眼界特别高。他挑选了许多美女,却很少有看得上的。见到女儿后大为惊艳,问了她的名字,笑道:“两种美丽合在一起,两个仙人相并,好事可以成了。”于是他在红芙芳榭设宴。菜肴摆好后,丝竹竞相奏响,猜枚行令,兴致十分高涨。女儿坐在旁边,依偎在他臂肘下,就像飞鸟依人。张瑞仙每次拇战都输了,便常让女儿代替他饮酒。女儿本来不善饮酒,却为他强饮了几杯,两颊微红,仿佛海棠刚刚睡醒,更增添了妩媚。张瑞仙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说:“这就是我家的丽华。这样美好的姿色,只怕北里的风月女子、南部的烟花佳人,都应当推她为第一了。”他竟拿出三千金为她脱籍,把她接回家中,专宠于一室。她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却都没有养活,张瑞仙说:“这真是一座瓦窑。”从此她逐渐失去大夫人的欢心,张瑞仙对她也一天比一天冷淡,再没有从前的眷恋。女儿也后悔叹息说:“从前可惜没有趁着春风把自己嫁给杏花,如今只能在秋江上徒然凋零。”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女儿从此产生了发愿参禅的念头。白云庵的尼姑净因,是女儿母亲的旧相识。女儿母亲去世后,曾请她来做佛事。一天晚上,净因偶然来到女儿家,行礼问候。她仔细看了看女儿,惊讶地说:“你的玉容怎么消瘦到这种地步了?”女儿详细诉说自己的苦况,并表示:“我想削发出家,皈依佛门;修习三生的慧业,证得前世的因缘;永远结下清净的缘分,早日登上觉悟的彼岸。”净因说:“你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怎么就产生这种念头?一旦进入这里,身体虽然可以自己做主,但漫漫长夜中的寒更,午夜里的孤灯,冰冷的枕头和单薄的被子,怎么受得了?”女儿说:“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请不要再劝。我母亲生我时梦见一朵红色的荷花,栽在池中,被异兽吃掉,花瓣一片片落在水面上。我的命薄,从出生时就已经注定。我的莲花之性已经孕育,荷花的花丝却很容易被摧折。师父为什么不把我收入禅门,使我修成菩提正果,也好在灵山法会上度化一个苦命人呢?”说完,她便取下手上的金钥匙交给净因,说:“姑且用它供养十方。等我来时,我自有嫁妆中的钱财,足够供养一生,只是要劳烦香积厨中多费一杯清水罢了。”她当即剪下青丝,把镜子摔在地上。尼姑迟疑了一会儿,独自离去。第二天,女儿辞别张瑞仙的正妻,终于来到庵中,张瑞仙也无法阻止她。起初吴桐仙听说她跟了戚光瑛,心中很遗憾,常常编造流言污蔑她。后来听说她堕入平康里,便准备借故到当湖去看她。可是店主人管束得很严,他一步也不能走远。不久女儿又被张瑞仙买去,张家是豪门大族,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望了。如今听说女儿进了尼姑庵,便修饰容貌前去,指名求见。女儿没有出来,只送给他一块玉佩。玉佩里面刻着几行字:“我已经成为清净之身。菩提树已经老去,明镜台高高在上,不能再让东风把我动摇。你还是放弃吧,不要再生妄念。”吴桐仙垂头丧气地回去了。王无玷听说后合掌赞叹道:“这个女子真是菩萨,能够结下这样的善果。善哉,善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白琼仙宁世基,字仙源,杭郡武世家也。意气豪放,终日以驰马击剑为乐事。谓一日不如是则病。妻姚氏产自名门,知书识字。伉俪间甚相得。顾结缡十年,并无所出。常劝生纳妾为嗣续计,生掉首弗顾也。有戚在吴门作宦,招之往游,欣然命驾。戚家居近王府基,旁有别墅一区,颇有亭台泉石之胜。一夕,被酒不得眠。窗外月光皎洁,照几榻如水。时正秋令,天气尚热,徙倚中庭,未嫌风露。忽闻湖山下隐隐有人语声,因蹑足潜往听之。遥见湖心一亭,团坐者四五人。欲前,惧为所见,蔽身石后。其旁适有石磴,遂坐而瞻焉。见五人悉系女子,袭云罗,曳雾縠縠。高髻堆鸦,不类近时装束。月下窥之,仿佛艳绝。俄闻下座一人曰:“今夕风景,略似当时,而斯人不可作矣。环素二娘,何以不来。已令小婢呼之,抑何其珊珊迟至也?”须臾忽见三四人穿花拂柳而前。先二婢提筐挈盒,既至,置之亭中几上,热气犹蒸腾。旋二女至,皆起逊坐。其一谓上座者曰:“洛娘今夕,兴会抑何高举。前云囊中,殊乏闲钱。此时酒肴,从何处得来?又烦破费,令人不安。”上座者曰:“碧城仙子,昨以山鸡馈我,又新得鹿脯,故欲诸姊妹一尝异味耳。”诸女遂依次入席,举酒相属。俄闻侧坐一姝曰:“闻驸马随王往猎西山,数日不归。即归亦罕见其面。不谓今昔人情,落寞至是。”上座者叹曰:“驸马新宠一姬,号曰琼蕤。貌艳于花,肤白于雪。两相昵爱,几于跬步不离。以我观之,世间无此丽人。殆西山而穴居者也。”东坐者曰:“驸马亦殊愦愦,抑何不念前情哉!尚忆事去之时,洛娘追及于桥畔,叩马执祛,誓以死谏。尔时青锋三尺,血溅香消。驸马见之,宁不痛心!金陵一去,魂兮归来。洛娘此际忿气填膺,恨不横削钟阜之云,而倒注秦淮之水也。”西坐者曰:“当日宫娥有掌金者,颇为王所宠任,以名未雅驯,赐字云妍。虽为碧玉小家女,颇有侠肠,秉性节烈。当明师之入,投身宫内井中。至今玉骨未消,香魂不灭。闻幽冥主者,将使之转生人世,再降凡尘,以酬夙缘。”东坐者曰:“娟娘亦知所嫁者为何人?”答曰:“谁不知为宁氏之小妻耶。特必先堕风尘,未免稍经挫折耳。”东坐者曰:“岂不闻金以炼而弥坚,玉以磨而愈莹。宁氏子真艳福天修哉!”顷之月转回廊,诸女子笑语正浓。或拇战飞觞,或催花击鼓。一女独至亭外,翘首仰天,徘徊望月。忽睹湖山石畔,亭亭有人影,急奔入告诸女曰:“此间有人窃听,不可以久留矣。”生聆之凛然,转瞬间忽失诸女所在。骇为遇鬼,踉跄归寝。明日秘不告人,往寻王府基宫殿旧迹。衰草垂杨,几难辨认。见一眢井,井栏犹在。上镌大顺年号。虽经剥蚀,尚觉分明。惟旁有数小字,依稀不可尽识耳。生方踌躇彳亍其间,而戚家数昆弟已迹至。谓生曰:“君岂有所闻,抑有所见乎?此间相传埋藏黄金九缸,白银六十甏。不知谁是有福者得之。闻有人犁地时,获折戟遗镞,断础零砖。土花斑驳,可供古玩。夜间每遇月白风清,恒见宫妆妇女,成群结队,连袂出行。齐云一炬后,厉魄犹存,为可叹也。相距不远,有七姬坟。皆潘元诏之爱妾,当时殉难者。至今日精灵不泯,恒多怪异。”生闻言欷歔不已。小住浃旬,乃返西冷。以妻久不育,时往天竺进香祈嗣。荏苒数年,兰征无耗,生亦久已绝望。适内兄为九江太守,驰书促之,往。生至后,衙斋无事,日夕出游。谓浔阳江上,固当年白傅闻琵琶处也,必有所遇。一日与二三幕友,散步至天宁寺游戏。忽见数鱼轩联翩而至,众目共注。既出,则皆十六七岁女郎。中一姝绿衣红袖,尤为艳绝。所随垂髻数婢,并皆佳妙。生不觉倾倒,顾谓慕友曰:“此真足以魂销心死矣。诸女譬如桃李弄姿,自斗芳菲。逮乎牡丹一出,凡艳皆空。观此女丰神绰约,直从琼宫贝阙而来,非尘世所有也。”生于是视女所至,遥缀其后。女亦若觉其为己者。及登舆,生已侍立于旁。襟上偶系红花一朵,颜色鲜妍。女搴帘见之,不觉嫣然一笑。生情不能自禁,心摇摇如悬旌。舆去已远,犹瞳目木立若痴。诸幕友曰:“佩环声杳,麝兰香散,何犹眷恋若斯耶!岂魂灵儿随之俱去哉?”于是或推之,或挽之,偕之返署。生不言亦不笑,与之食则食,未夕已眠,翌日午后始欠伸而起。曰:“乐哉!斯游也。”
译白琼仙 宁世基,字仙源,是杭州府武官世家的人。他意气豪放,整天把骑马击剑当作乐事,认为一天不这样做便会生病。他的妻子姚氏出身名门,知书识字。夫妻感情非常融洽。然而结婚十年,始终没有孩子。姚氏常劝他纳妾,以便延续后代,他却摇头不理。有个亲戚在吴门做官,邀请他前去游玩,他高兴地驾车前往。亲戚家住在王府基附近,旁边有一座别墅,亭台泉石颇有景致。一天晚上,他因喝醉了酒无法入睡。窗外月光皎洁,把几案床榻照得如水一般。当时正值秋天,天气还很热,他在庭院中来回徘徊,并不嫌风露。忽然听见湖山下隐隐传来人语声,便放轻脚步悄悄前去听。远远看见湖心有一座亭子,四五个人围坐在那里。他想靠近,又怕被人看见,便藏在石头后面。旁边恰好有石阶,于是坐在那里观看。只见五个人全是女子,身穿云罗,拖着雾一般的纱衣,头上高高梳着乌鸦般的发髻,和近来的服饰并不相同。在月光下看去,仿佛艳丽无比。忽然听见下座的一人说:“今晚的风景,略像当年,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环素二娘为什么没有来?我已经叫小婢去喊她,她怎么还姗姗来迟?” 过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三四个人穿花拂柳而来。前面两个婢女提着筐、拿着盒子,到了亭中便把它们放在几案上,热气还在腾腾上升。随后两个女子来到,众人都起身让座。其中一人对上座的女子说:“洛娘今晚的兴致怎么这样高?先前你说囊中很缺闲钱,今天的酒菜从哪里得来?又让你破费,真叫人不安。”上座女子说:“碧城仙子昨天送给我一只山鸡,又新得到一些鹿脯,所以想让姐妹们尝尝不同的味道。”众女子便依次入席,举杯相敬。不久,旁边坐着的一位美女说:“听说驸马跟随王爷到西山打猎,几天都没有回来。即使回来,也很少能见到他的面。想不到今昔的人情,竟冷落到这种地步。”上座女子叹息说:“驸马新近宠爱一个姬妾,名叫琼蕤。容貌比花还艳,皮肤比雪还白。两人亲密相爱,几乎片刻也不分离。在我看来,世间再没有这样的美人了,大概是西山洞穴中居住的仙女吧。”坐在东边的女子说:“驸马也实在糊涂,怎么竟不念从前的情分呢!还记得事情发生时,洛娘追到桥边,叩着马缰,发誓要以死进谏。那时三尺青锋剑出,鲜血飞溅,香魂消散。驸马见到这一幕,难道不会痛心吗?” 金陵一去,魂啊,你回来吧。洛娘此时怒气填满胸膛,恨不得横削钟阜山上的云彩,再把秦淮河的水倒灌回来。”坐在西边的女子说:“当日宫女中有一个掌管金钱的,颇受王爷宠信,只因名字不够文雅顺耳,王爷便赐名云妍。她虽是碧玉般的小户人家女子,却很有侠义之心,性情贞烈。明师攻入时,她投身宫中的井里。直到今天,她的玉骨仍未消散,芳魂也没有泯灭。听说冥界的主宰将让她转生人世,再次降临凡间,以偿还前世的缘分。”坐在东边的女子说:“娟娘也知道自己将嫁给什么人吗?”回答说:“谁不知道她将成为宁家公子的妾呢?只是她必定要先堕入风尘,免不了稍受一些挫折罢了。”东边女子说:“难道没听说黄金越炼越坚,玉石越磨越明吗?宁家公子真是修来了艳福啊!”过了一会儿,月亮转到回廊那边,众女子正谈笑得浓烈。有的拇战猜拳、飞杯饮酒,有的催花击鼓。一个女子独自走到亭外,抬头望天,徘徊赏月。忽然看见湖山石旁亭亭立着一个人影,急忙跑进去告诉众女:“这里有人偷听,我们不能久留了。”宁世基听到这些话,心中凛然;转眼之间,众女子已经不见踪影。他惊骇地以为遇到了鬼,踉踉跄跄回去睡觉。第二天,他秘密地没有告诉任何人,前去寻找王府基宫殿的旧址。只见衰草和垂杨,几乎已经无法辨认。他看见一口枯井,井栏还在,上面刻着“大顺”的年号。虽然经历剥蚀,字迹仍然依稀清楚。只是旁边还有几个小字,模糊得无法全部辨认。宁世基正在那里犹豫徘徊,亲戚家的几个兄弟已经循迹找来,对他说:“你难道听到了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吗?这里相传埋藏着黄金九缸、白银六十甏,不知道谁有福气得到它们。听说有人犁地时,挖到了折断的戟、遗落的箭头、断裂的础石和零散的砖块。土上的斑驳痕迹,可以作为古玩。夜间每逢月色明亮、清风徐来,常常能看见穿宫妆的妇女成群结队、手挽着手出来行走。自从齐云楼被一把火烧毁以后,她们的厉魂仍然存在,实在可叹。距离这里不远,还有七姬坟,都是潘元诏的爱妾,是当时殉难的人。直到今天她们的精魂仍未消散,常常显现怪异之事。”宁世基听了不断叹息。在那里小住了将近十天,才返回西冷。因为妻子长久不育,他时常到天竺寺进香祈求子嗣。几年时间很快过去,妻子仍没有怀孕的消息,宁世基也早已绝望。恰好他的内兄任九江太守,派快马送信催他前往,他便去了。宁世基到达后,衙门中没有什么事情,便早晚外出游玩。他想浔阳江本来就是当年白居易听琵琶的地方,一定会有奇遇。一天,他和两三个幕友散步到天宁寺游玩。忽然看见几辆鱼轩接连驶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车中人出来后,原来全是十六七岁的女郎。其中一个穿绿衣、着红袖的女子尤其艳丽绝伦。她身后跟着几个梳垂髻的婢女,也都美丽可人。宁世基不禁倾倒,回头对幕友说:“这真足以使人销魂心死了。其他女子就像桃李争相展姿,各自争奇斗艳;等牡丹一出现,其他的艳色全都黯然失色。看这个女子风神绰约,简直是从琼宫贝阙而来,不是尘世间的人。”于是宁世基远远跟随女子所到之处。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他是在跟随自己。等她登车时,宁世基已经侍立在旁边。他衣襟上偶然系着一朵红花,颜色鲜艳。女子掀帘看见他,不禁嫣然一笑。宁世基情不自禁,心摇动得像风中的旌旗。车子已经走远,他仍睁着眼木立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幕友们说:“玉佩环的声音已经远去,麝香兰草的香气也已散了,你怎么还这样眷恋啊!” 难道连魂灵也跟着她一起走了吗?”于是有人推他,有人拉他,陪着他回到衙署。宁世基不说话,也不笑;给他吃东西他就吃,天还没黑便睡下,第二天午后才打着呵欠起身。他说:“这次游玩真快乐啊。”
同人询以梦中所见。生自述当时随舆而去,迤逦二三里,抵一处。群女皆入,女室尚距数十家。舆止,女翩然遽进。生既盼女入室,蹀躞门外,阍人叱之。欲径入则又不敢,终无可如何。忽有小鬟自侧门出,招手令入。门户洞开,而路甚曲折。小鬟乃为先导,经历厅轩亭榭,凡数处,始达内室。堂楼五楹,两旁皆书舍。中三楹朗敞异常,画槛雕栏,镂刻工细。庭中湖石玲珑,花木清绮。有水一池,澄清彻底,蓄金鱼数尾其中。荇藻交横,瞥见凉月一丸,已堕墙角。遂入书舍,湘帘棐几,古鼎香炉,陈设精雅。缥帙缃函,插架几满。近窗桌上,研匣笔床,具有雅致。有诗一册,妙格簪花,当出自闺阁中手笔。正欲翻阅,忽觉一缕幽香,沁入鼻观。起迹之,从窗纱孔中出。推窗入视,则一榻横陈,正日间所见之女郎也。见生入,略为起坐。云鬟半亸,玉钏斜笼,倦态惺松,抑若娇不胜扶者。生速前长揖曰:“今日天宁寺之游,足畅芳情否?此时海棠春睡,尚未足耶?”女曰:“君从何来?何为夤夜入人闺阃?”急呼小鬟,春云已从门旁噭应,即顷导入之婢也。女曰:“可曳之出,勿令阿姆知也。”婢前执生袪,生不觉随之俱行。行至池畔,诱生观鱼,为婢一手推入池中,不禁蘧然惊醒。生犹能悬想其处,约略在城南第三巷。遣人往访之,知为楚北孙家,亦于此应官听鼓者,与生内兄同寮相契,往来甚密。稔知其无女公子。后闻卖花陈媪常出入其家。询之,始悉为左右邻家女,姓白名珩,字琼仙。生长浔阳,早失怙恃,依寡婶以居。因于佛寺遇孙妻,遂相识认。女工刺绣,兼通书史,益复相得。时招致其家,有如戚串。孙涎其美,谋作小星,孙妻弗愿也,曰:“此女具有福相,要当嫁一官人作正室,使其安享,奈何屈作姬媵列哉。君作此妄想,得毋罪过。”寡婶有侄无赖子也。一日欲偿博进钱,计无所出。谬谓其婶曰:“山荆昨以劳顿堕胎,猝得急症,家中无人主持,欲乞妹一临存之。午后当以肩舆来。”婶欲弗许而碍于情,但曰:“一二日当即遣归。妹体近亦不谦,勿久留也。”侄出,舣舟江上以俟。女既登舟,即发。竟载至杭郡,鬻于勾栏,获七百金。后婶知之涉讼,侄已远飏。生闻此消息,倍形惆怅,归家为妻缅述颠末。因叹尤物招忌,天公必使之颠倒,不能消受世间福泽也。妻因细询女之容貌举止,曰:“若然,妾已为君觅得之矣。此间有媒媪吴韵娘者,居近城隆山下。述其姊氏章台阿四,新得一株钱树子,姿容之丽,一时殆无与埒。阖家欢喜,方谓自此何患不日进斗金。不谓此女一入门来,即欲觅死。以笞扑恐吓之,亦不惧。曰:‘愿死于杖菙之下。不愿捧乐器,执酒樽,腼然向人也。’此真可谓有志女子哉。惜仓卒未及问姓名,不知数日间曾折磨死否?君何不一往问之?无论是否为女,拔之火坑,亦无量功德。妾无妒意,不烦君调仓庚羹也。”生依言往询,果女无疑,不食已三日,气息仅属。为言欲备价赎归,充后房箕帚妾。鸨母愿以五百金署券。生入见女,百端慰藉之,曰:“自从天宁寺中一见玉容,相念至于今日。卿家我所稔悉,当送卿归。”女凝眸审视,似曾相识,舁至生家,生妻待之,备极殷勤。立召婶至,告以一切。女至是亦愿归生。洞房合欢之夕,宾朋贺者毕集。咸啧啧新姨容貌之美;水仙破萼,不足喻其娇;芍药含葩,不足比其艳。生于闲时偶谈元季张士诚事,女默然静听,若有会心云。
译同伴们询问他梦中看见了什么。宁世基自己叙述说,他当时跟着车子走了,曲曲折折走了两三里,来到一个地方。众女子都进去了,那个女子的房间还隔着几十户人家。车子停下后,女子轻盈地快步进去。宁世基盼着她进屋,便在门外来回徘徊,却被守门人呵斥。他想直接进去,又不敢,最终无计可施。忽然有个小丫鬟从侧门出来,招手让他进去。门敞开着,里面的道路却曲折迂回。小丫鬟在前面引路,经过厅堂、轩窗、亭台水榭等几处地方,才到达内室。正堂楼房有五间,两边都是书房。中间三间格外明亮宽敞,画栏雕槛,镂刻精细。庭院中玲珑的湖石错落,花木清丽。还有一池水,清澈见底,里面养着几尾金鱼。荇菜和水藻交错横陈,偶然看见一轮清凉的月亮,已经落在墙角。于是进入书房,湘帘、棐木几案、古鼎和香炉,陈设典雅精致。缥帙缃函的书籍插在书架上,几乎摆满了。靠窗的桌上,研匣和笔床都很雅致。有一本诗集,字体秀美如簪花,应该是出自闺中女子之手。正想翻阅,忽然闻到一缕幽香,沁入鼻中。他起身循着香气寻找,香气从窗纱的孔隙中透出。他推窗进去一看,只见一张床横放在那里,白天见到的那个女郎正躺在床上。她看见宁世基进来,略微起身坐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她的云鬟半垂,玉镯斜斜套在腕上,神情慵倦迷蒙,仿佛娇弱得经不起搀扶。宁世基赶紧上前长揖,说:“今天在天宁寺游玩,足以畅快你的雅兴吗?此时像海棠在春日沉睡,你还没有睡够吗?”女子说:“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深夜闯入别人的闺房?”她急忙呼唤小丫鬟,春云已经在门旁答应,正是刚才引宁世基进来的婢女。女子说:“把他拖出去,不要让阿姆知道。”婢女上前抓住宁世基的衣袖,他不知不觉便跟着她一起走。走到池塘边时,婢女诱骗他去看鱼,突然用一只手把他推入池中,他不禁猛然惊醒。那书生还能够悬想她的住处,大约在城南第三巷。便派人前去访查,得知是楚北孙家,也在这里候补听鼓应差,和书生的内兄同在一署,彼此交情融洽,往来十分密切。书生很清楚孙家没有女儿。后来听说卖花的陈媪常常出入孙家,询问她,才知道那是左右邻家的女儿,姓白,名珩,字琼仙。她生长在浔阳,幼年便失去父母,依靠守寡的婶母生活。她因在佛寺遇见孙夫人,便彼此认识。她擅长女红刺绣,又通晓书史,两人更加投合。孙夫人常把她请到家里,待她如亲戚。孙家垂涎她的美貌,谋划纳她为妾,孙夫人却不愿意,说:“这个女子具有福相,应当嫁给一位官员做正室,使她安享富贵,怎么能委屈她列于姬妾之中呢?您生出这种妄想,难道不怕获罪吗?”她的婶母有一个侄子,是个无赖。一天,他想偿还赌博输的钱,却无计可施,便胡乱对婶母说:“我的妻子昨天因为劳累堕了胎,突然得了急病,家里没有人主持,想请妹妹去看望她一下。午后我当用轿子来接。”婶母本想拒绝,却碍于情面,只说:“一两天就要立即送她回来。妹妹近来身体也不强健,不要让她久留。”侄子出去后,便把船停在江上等候。女子一上船,船就开了,最终把她载到杭州,卖进了勾栏,得到七百金。后来婶母知道此事,涉入诉讼时,那个侄子已经逃远了。书生听到这个消息,格外惆怅,回家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妻子。于是感叹说,美人往往招来嫉妒,上天一定会使她遭遇颠倒,不能享受人世间的福泽。妻子于是详细询问女子的容貌举止,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已经替你找到她了。这里有个媒婆叫吴韵娘,住在城外隆山脚下。她说,她的姐姐章台阿四新近得到一株钱树子,姿容美丽,当时几乎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全家都很高兴,正说从今以后还怕不能日进斗金吗?没想到这个女子一进门,就想寻死。用鞭打和恐吓来威逼她,她也不害怕。她说:‘我愿意死在杖笞之下,也不愿捧着乐器、拿着酒杯,羞惭地向人陪笑。’这真可以说是个有志气的女子啊。可惜仓促之间没来得及问她的姓名,不知这几天是否已经被折磨死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无论她是不是那个女子,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也是一桩无量功德。我没有嫉妒之意,不劳你为我调制黄莺羹。”书生依照她的话前去询问,果然就是那女子。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气息仅存。书生对她说,愿意准备赎金把她赎回,充当后房中洒扫的妾。鸨母答应以五百金立券。书生进去见女子,百般安慰她,说:“自从在天宁寺中见到你的美貌,我思念你直到今天。你的家世我很熟悉,应当送你回去。”女子凝神端详他,仿佛曾经见过。她被抬到书生家中,书生的妻子接待她,殷勤周到到了极点。书生立即召婶母前来,把一切事情告诉她。女子到这时也愿意归依书生。洞房欢聚的晚上,前来道贺的宾客全都聚集了。大家啧啧称赞新姨娘的美貌:水仙花刚刚绽蕾,也不足以比喻她的娇媚;芍药含苞,也不足以比拟她的艳丽。书生闲暇时偶尔谈到元季张士诚的事情,女子默默静听,似乎心中有所领会。
卢双月卢双月,唐初四杰之裔。母娠时,梦月入怀者再,以为瑞征。已而生女,欲不举。见其眉目如画,不作呱呱泣,而惟吃吃笑。父母共怜之。周岁后见壁悬书画,辄目灼灼不少瞬。保母或抱适他所,则啼哭不止。必仍令面壁,则吚吚哑哑,手指口哆,若中有所解,因而愈益钟爱,命名曰“双月”。绣衣文褓,见者莫不啧啧叹羡目为玉人,竞取抱之。女亦善随人意。五岁父殁,母茕茕独处。衣食拮据,取给十指。顾每搴帷饮泣,女必依膝下指画东西,若为母解忧者。母爱其牙牙语,辄破涕为笑。荏苒数年,渐长大成人。绝慧美,针黹烹饪,不学而能。遇事辄先意承志,以代母勤劬。母年四十余得怯症,常辗转床褥。女早起操作,浙米为炊,翦韭作羹。浣濯圊牏,必躬必亲,一不令母关怀。暇则执书卷读床头,故以古人事迹讲解推阐以娱母心,昕夕寒暑无少间。母常顾而叹曰:“唉!安得皇天见怜,俾吾掌上珠易瑜珥为冠带。老妇半生郁塞,一病颠连,定当蹶然起,忻然乐,何至作未亡人含恨入地耶!”双月闻之,仰面笑曰:“阿母何视儿不值一钱也?彼缇萦救父,汉代为除肉刑;木兰从军,隋室尚存乐府。况乎玉环进御,宠冠六宫。白太傅歌云:‘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怜光采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安见古今人不相及!儿明作丈夫装,出与当世儒衣儒冠者流,周旋晋接,行将取其金玉锦绣,为天下裙钗吐气。儿之志即母之志耳,母何量儿之浅也?”母睹其眉轩轩,语侃侃,不禁为之冁然。翌日晨起,瞥见床前一美少年整襟危坐,把卷吚唔,履绚冠玉,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讶其何来?审谛之,非他,固双月也。盖月每夜伺母寝,独刺绣申旦,不惜手之皲而目之眵。或则浼邻妪鬻诸市,见之者辄惊为针神,争购恐后。所得金钱,供母甘旨外,阴蓄彩绘自制冠服。为易装娱母计。故一旦取诸宫中,若黄崇嘏速变男儿,无待外求。母顾之乐甚,病良巳。因戒之曰:“儿毋然,侬欲择佳婿久矣,俾延嗣续。顾相攸不易,迟误至今。业不幸作女子身,拘头管足,犹恐谤生意外;脱稍一放诞径行,百喙莫辨。闺训具在,讵遂忘之?”双月闻母言,俯首赪颊,不作一语。已面泪莹莹承睫,亟趋入房,仍返旧时装束。忽一日,邻妪导绣幰款门,下舆登堂,则一中年妇盛妆炫服,珠翠围绕,见女即握手曰:“儿双月耶?侬物色三年矣。若个品格,遮莫蕊珠宫里,亦殆无俦匹,菩萨不吾欺也。”随请见其母,缅述由来。乃江都陆姓,夫曾官侍御。一子梦吞北斗而生,名梦斗。七岁孤露,十七登贤书。世家争欲系援,梦斗皆不愿。前年侍母进香天竺,夜感大士现身示兆,指池中七星横斜,双月滉漾,谓之曰:“此汝一对佳儿佳妇也。”醒而遍访,迄无端绪。月前有同岁生过梦斗书室,佩一扇囊,刺绣极精。询其得自何所,则以“松江郎女卢双月手制”对。闻之狂喜,禀白其母。故买舟渡江登门求婚。女听未终,羞涩奔去。母闻言心良慰,顾以贫富相悬,拙于应答。俄有美少年人,揖陆母就坐,拱手言曰:“母来意良善,顾家姊以北堂老且病,愿学北宫婴儿撤环瑱不嫁,以资终养,第重负母意,如何?”陆母见之,瞿然曰:“郎君何酷似吾儿甚也。”言未已,又有一美男子峨冠博带入揖卢母及少年毕,侍陆母侧,非他,即梦斗也。袖出朱提三百奉母,耳语久之。目频频顾少年,少年亦不觉目为之注。卢母忽笑曰:“儿得所天吾愿毕矣”少年遽掩面趋入帷中。陆母顾令梦斗跪卢母前。母抚之曰:“郎与小女真一对璧人。业相见,复何说之辞。”母子始知顷少年即双月也。遂订期珍重而别。返舟方图诹吉纳采而祸作矣。盖松江太守任京秩时,受暮夜金,为侍御所劾。褫职后,复人赀选得是缺。有孽子窥双月艳,曾以金啖邻妪执柯,不允。日夕思强劫之,而未有间。至是廉得仇人子,欲夺所爱。即奔告父,且诡言目击调奸状。父掣签俾干役至女家,坐索。侍御子叫嚣豗突,邻右震惊。女慨然出谓役曰:“吾家寡母弱女,不欠官逋。
译卢双月 卢双月是唐初四杰的后裔。她的母亲怀孕时,曾两次梦见月亮进入怀中,以为是祥瑞的征兆。后来生下女儿,本来想不养她;但见她眉目如画,不发出哇哇哭声,只是咯咯发笑,父母都怜爱她。一岁以后,她看见墙上悬挂的书画,眼睛总是灼灼注视,片刻也不移开。保姆有时抱她到别处,她便不停地哭;一定要把她抱回面对墙壁,她就咿咿呀呀,手指口动,仿佛心里有所领会,因此父母更加疼爱她,给她取名“双月”。她穿着绣衣和彩绣襁褓,见到她的人无不啧啧赞叹,称她为玉人,争着抱她。她也很会顺应别人的心意。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孤零零地独自生活。衣食艰难,只靠双手谋生。然而每当母亲掀帷饮泣,双月必定依偎在母亲膝下,指指画画,仿佛在替母亲排忧解愁。母亲喜爱她牙牙学语的样子,常常破涕为笑。几年时光渐渐过去,双月长大成人。她极其聪慧美丽,针线和烹饪不用学习就会。遇到事情总能先体察母亲的心意,代替母亲辛劳。母亲四十多岁时患了怯症,常年辗转病榻。双月早早起床做事,淘米煮饭,割韭菜做羹;洗涤便器衣物,一定亲自料理,不让母亲操心。空闲时便拿着书卷在床边读书,把古人的事迹讲解推阐给母亲听,以使母亲开心,早晚寒暑从不间断。母亲常回头叹息说:“唉!什么时候上天能怜悯我,使我掌上的明珠把玉珥换成冠带?老妇人半生郁闷,一场病又接连不断,若能突然站起来,欢欢喜喜地生活,该多好,何至于以未亡人的身份含恨入土呢!”双月听了,仰面笑道:“母亲怎么把女儿看得一文不值呢?缇萦曾救父,汉代因此废除了肉刑;木兰代父从军,隋朝还保留着歌咏她的乐府。何况杨玉环入宫后,宠冠六宫。白太傅的歌说:‘姊妹兄弟都分封土地,可怜光彩照耀了门户;于是使天下父母的心,不再看重生男孩而看重生女孩。’怎么能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提并论呢!女儿明天就穿上男子衣冠,出去和当世那些儒服儒冠的人交际往来,将要取得他们的金玉锦绣,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女儿的志向就是母亲的志向,母亲为什么要估量女儿浅薄呢?”母亲看见她眉宇舒展、谈吐侃侃,不禁对她嫣然一笑。第二天早晨起床,母亲忽然看见床前端坐着一个美少年,衣襟整齐,把着书卷低声诵读,脚穿华丽的鞋,头戴玉冠,俨然是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母亲惊讶他从哪里来,仔细一看,并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双月。原来双月每天夜里等母亲睡着后,独自刺绣直到天明,不惜冻裂双手、眼生眼屎;有时托邻妇拿到市场上卖,见到的人总惊叹她是针神,争着购买,唯恐落后。所得的钱,除供养母亲的饮食外,暗中积蓄起来购买彩绸,亲自制作冠帽衣服,准备改装来逗母亲开心。因此一旦取出这些衣物,便像黄崇嘏迅速变成男儿一样,不必向外求取。母亲见了高兴极了,病也很快好了。于是告诫她说:“女儿不要这样,我很早就想替你选择佳婿,以延续后代。只是寻找合适的婚配并不容易,所以耽搁至今。你既然不幸生为女子,连头和脚都受到拘束,我还怕会因流言生出意外;如果稍微放纵任性,径自外出,众口也无法辩解。闺门训诫都在那里,难道你竟忘了吗?”双月听母亲这样说,低下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已经晶莹地含在眼眶里,她急忙走进房中,又换回从前的女装。忽然有一天,邻妇引着一辆绣帷车来轻叩门扉。下车进堂后,只见一个盛妆华服、珠翠环绕的中年妇人。一见女子便握住她的手说:“你就是双月吗?我已经替你物色三年了。以你的品格,即使在蕊珠宫中,也几乎没有可以匹配的人,菩萨果然没有欺骗我。”随即请求见她的母亲,详细说明来意。原来她是江都陆姓人家的妇人,丈夫曾任侍御史,有一个儿子,因梦见吞下北斗而出生,名叫梦斗。七岁时父亲去世,十七岁考中贤书。世家都争着想与他结亲攀援,梦斗全都不愿意。前年他陪母亲到天竺进香,夜里感得大士现身示兆,指着池中横斜的七颗星和荡漾的双月,对他说:‘这是一对属于你的佳儿佳妇。’醒来后他四处访寻,始终没有头绪。一个月前,有个同岁的女子到梦斗书房来,身上佩着扇囊,刺绣极其精美。询问她从哪里得到,回答说是‘松江郎女卢双月亲手制作’。听说后他大喜,禀告母亲,所以买船渡江登门求婚。女子还没听完,就羞涩地跑开了。母亲听了,心中很是欣慰,只是双方贫富相差悬殊,不知如何回答。忽然有个美少年走来,向陆母作揖,请她入座,拱手说道:“母亲来意很好,只是家姐因为母亲年老多病,愿意学习北宫婴儿撤去耳环玉饰而不嫁,以便奉养终身,只是这样重负母亲的心意,怎么办呢?” 陆母看见他,惊讶地说:“郎君怎么和我的儿子如此相像!”话还没说完,又有一个头戴高冠、身穿宽带的美男子进来,向卢母和少年一一作揖,然后侍立在陆母身旁,原来就是梦斗。他从袖中取出三百朱提钱奉给卢母,又和她低声说了很久。他的目光频频看向少年,少年也不知不觉凝视着他。卢母忽然笑道:“女儿找到了终身托付之人,我的愿望满足了。”少年立即掩面跑进帷帐。陆母回头让梦斗跪在卢母面前。卢母抚摸着他说:“郎君和小女真是一对璧人。既然已经见面,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母子二人这才知道刚才的少年就是双月。于是约定婚期,郑重道别。回到船上,正准备择吉日纳采,灾祸却发生了。原来松江太守在任京官时,接受过夜间送来的贿金,被侍御史弹劾;罢职后,又靠捐资选官得到这个缺。太守有个恶劣的儿子窥见双月美貌,曾用金钱诱使邻妇作媒,遭到拒绝。他日夜想着强行劫夺双月,却一直没有机会。此时他查知仇人的儿子,便想夺走对方所爱。于是立即跑去告诉父亲,还诡称亲眼看见了调戏妇女的情状。太守抽签派差役到卢家,坐在那里索取。侍御史的儿子又叫嚣冲撞,邻里都震惊了。女子慨然出来对差役说:“我们家只有寡母弱女,并不欠官府钱粮。
彼自姓陆,吾自姓卢,若来何为者。”役骤聆其言,瞳目不能答。女旋笑曰:“若毋恐,第归覆堂上,言陆孝廉已去,必欲得之者,二十四桥畔,固其所也。”言已袖出朱提一铤,铿然掷几上曰:“若将去,寄语太守,俾约束小子,毋令出署。否则前车未远,覆辙堪寻,郁金堂非可轻造。”役唯唯掇银出门。女即浼邻妪至陆舟,谂母子令速避去,舣棹待金焦山下。不出五日,当自至。立即摒挡一切,仍乔装买舟,载母径发。至京口,两舟衔尾翦江,泊于瓜步。梦斗即备篮舆四乘,连夜入郡城,另赁别屋,居卢氏母女。择日亲迎,行合卺礼。三朝后,即迎岳母来家,伴母。暇辄与双月酒楹论古今。闺房之乐,亦旖旎,亦豪爽,迥与京兆画眉异趣。期年后,母抱孙念切,而女苦不育。时梦斗计车北上。天气清和,妇姑母女,泛舟平山堂下。游人如蚁,方欲登岸。倏闻卤薄呵殿声,传新太守来。女自船窗窥见前导,亟命返舟。盖太守固由松江府调任扬州者。越日即牒江都令查办故侍御苞苴事。县符下,势汹汹,臧获咸走避,几辱及闺闼。双月坦然,谓姑无恐。浼邻翁稍赂之,俾为缓颊。无如太守锐意寻仇报复,立限严比。役荷校踵门,掷盏翻几案,举家抢攘无宁晷。俄闻堂上人声鼎沸,若扭结状。双月潜身出视,则梦斗捷南宫第一,县役已纷纷遁。泥金高揭,邻里喧哗,挤庭下几满。喜极入告,额手相庆。已而廷试入词林,乞假省母南旋,阖家欢乐。乃往见太守,言投案备审。太守惭窘交并,不敢见。挽郡绅数人,出为排解,俾登堂服罪而后已。双月以姑急于嗣续,.屡属媪媒物色丽姝为纳小星计。媒媪虽锐身自任,而数月稽迟,无以报命。双月促之再三,媪曰:“已为远近遍觅小家女子,非无碧玉,奈索贾殊昂。红桥有李素媛者,小字星娥,今年只十五岁。意态丰神,一时罕俪。夫人见之,不忧不合意也。惟位置自高,玉镜台下聘之后,尚须千金助妆。闻有数家好因缘均经折抝,却以大腹贾年已衰迈,自顶至踵,无雅骨也。若如官人年少科第,容貌又如潘安宋玉,彼姝不忧不首肯。”言时梦斗入询何事,媪曰:“特为官人觅致解语花,供养金屋中为一生消遣计。”梦斗闻之,揪然不乐。谓双月曰:“我两人即使百年相聚,亦复岁月几何?我正恐伉俪之乐,或有所分。又安肯以良辰令节,春月秋花,使与他人消受哉!”令媪速去,勿徒为夫人作蜂蝶。双月卒使人谓温曰:“貌如佳丽,即畀以千金,亦所弗吝。但必一睹玉容,所见果逮所闻否。”媪曰:“谨如命。”遂约会于西门准提庵中,且曰:“此时觌面相逢,夫人正可饱看,勿作忸怩态也。”四月八日庵中设浴佛大会,香火颇盛。午前双月肩舆而往,以为其至独早。众尼知为新翰林眷属,献果进茗,倍极殷勤。遥见前厢有一女子淡妆素服,丰韵聘婷。因问此是何家女子。一尼附耳言曰:“此为四面观音,夙有艳名。身价千金,尚未择人而字。其居在虹桥左右,今日亦来了心愿也。”双月知为星娥,嘱尼:“导之随戏顺来此间,俾侬一资眼福。”尼亦会意去。未须臾,双双而至。一见双月,红霞晕颊,遽敛衽作礼。双月见其顾盼生姿,妩媚在骨,心甚爱之。询以“读书否?”曰:“未。”然虽不识字,吐词雅隽。双月遂不告于夫,决计纳之。由是双月之旁,明星烂然。梦斗以母畏寒,惮于北行,不欲入都供职。双月勉之曰:“行也。菽水之供,家庭之事,一以委侬。四五年后,急流勇退,未晚也。”遂携星娥行,逾年生子。是秋典试浙江。闱事毕,顺道省亲旋里。则太守以墨败,正锒铛就道云。
译他姓陆,我们姓卢,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差役突然听到她这番话,瞪大眼睛,不能回答。女子随即笑道:“你不要害怕,只管回去禀告上官,说陆孝廉已经离开了;如果一定要得到他,就到二十四桥畔去找,那里本来就是他的住处。”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锭朱提钱,铿然掷在桌上,说:“你们要走,就替我转告太守,让他约束自己的儿子,不要让他离开衙署。否则前车还不远,覆辙随时可以重蹈,郁金堂可不是可以轻易闯入的地方。”差役连声答应,拿起银子出门。女子立即托邻妇到陆家的船上,告诉母子二人赶快躲避,叫他们把船停在金焦山下等候,不出五天她自会赶到。她随即收拾好一切,仍旧乔装改扮,买船载着母亲径直出发。到了京口,两条船首尾相接,划过江面,停泊在瓜步。梦斗立即准备四乘篮舆,连夜进入郡城,另租房屋,让卢氏母女居住。选定日期亲自迎娶,举行合卺礼。三朝之后,又把岳母接到家中,陪伴自己的母亲。闲暇时常与双月饮酒谈论古今。闺房中的快乐,既柔媚又豪爽,和京兆画眉的情趣完全不同。一年后,陆母十分盼望抱孙子,可双月却苦于不能生育。当时梦斗准备乘车北上。天气清和,婆婆、媳妇和母女一同在平山堂下泛舟。游人像蚂蚁一样多,正要登岸,忽然听见仪仗呵喝开道的声音,传说新太守来了。双月从船窗窥见前导,急忙命令回船。原来这个太守正是从松江府调任扬州的那个人。第二天,他就发文给江都县令,查办原侍御史受贿的事情。县里的公文下达后,声势汹汹,奴仆们全都逃避,几乎侮辱到内宅。双月神色坦然,对婆婆说不要害怕,并托邻翁略送贿赂,请他从中缓颊。可是太守一心寻仇报复,立即限定日期严厉追逼。差役戴着刑具接连上门,摔杯子、掀桌案,全家人慌乱不安,没有片刻宁静。忽然听见堂上人声鼎沸,好像已经扭打起来。双月悄悄出去查看,却发现梦斗考中南宫第一名,县役已经纷纷逃走。报喜的泥金榜高高张贴,邻里喧哗,挤在庭下的人几乎满了。她喜极而入,报告家人,大家拍额相庆。后来梦斗廷试入选词林,请假回南省母,举家欢乐。于是他前去见太守,说愿意投案接受审问。太守羞惭窘迫,不敢见他,只好请郡中几位士绅出面调解,让他登堂认罪,这件事才算了结。双月因为婆婆急于延续后代,多次托媒婆物色美丽女子,打算替梦斗纳妾。媒婆虽然积极承担此事,却拖了几个月,无法回复。双月再三催促,媒婆说:“我已经把远近的小户人家女子都找遍了,并不是没有碧玉,只是索价太高。红桥有个李素媛,小名星娥,今年只有十五岁,情态风神,当时很少有人能与她匹敌。夫人见到她,不会担心不合意;只是她自视很高,玉镜台下聘之后,还要一千金作为嫁妆。听说有几家好姻缘都因此争执破裂,只因为对方是个年老的大商人,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雅致的气质。如果对方像官人这样年少,又有科举功名,容貌还像潘安、宋玉,那女子不怕不答应。”说话时梦斗进来询问是什么事,媒婆说:“只是替官人寻找一朵解语花,供养在金屋中,作为一生消遣。”梦斗听了,十分不高兴,对双月说:“我们两人即使相聚百年,又能有多少岁月?我正担心夫妻之间的快乐会被分去,又怎么肯让良辰佳节、春月秋花被她和别人共同享受呢!”他命媒婆赶快离开,不要白白替夫人招蜂引蝶。双月最终派人对温媒婆说:“只要容貌美丽,即使给她一千金,我也不吝惜。但一定要亲眼看看她的容貌,看看实际所见是否真如传闻。”媒婆说:“谨遵吩咐。”于是约定在西门准提庵相见,并说:“这时当面相逢,夫人正好尽情观看,不要故作扭捏。”四月八日,庵中举行浴佛大会,香火十分旺盛。午前双月乘轿前往,以为自己到得特别早。众尼知道她是新翰林的家眷,献果奉茶,殷勤备至。她远远看见前厢有一个淡妆素服的女子,体态丰韵而娉婷,便问这是哪家的女子。一个尼姑附耳说:“这是四面观音,早有艳名。身价千金,还没有选定人家出嫁。她住在虹桥一带,今天也来还愿。”双月知道她就是星娥,便吩咐尼姑:“把她带来,假称随戏班顺路到这里,让我借此饱看一番。”尼姑会意而去。不一会儿,女子便被带来。一见双月,脸颊泛起红霞,立即收敛衣襟行礼。双月见她顾盼多姿,妩媚入骨,心中十分喜爱,便问她读不读书。她回答:“没有。”但她虽然不识字,说话却文雅隽永。双月于是没有告诉丈夫,决定把她纳进门。从此双月身旁便有了灿烂如明星的星娥。梦斗因为母亲怕冷,不愿北上,也不想入都供职。双月劝他说:“去吧。奉养老人的饮食和料理家庭的事情,全都交给我。四五年以后,及时退隐还不晚。”于是梦斗带着星娥同行,一年多后生了儿子。这年秋天,梦斗主持浙江乡试。考场事务结束后,他顺道回乡省亲。那时太守已经因贪墨败露,正戴着镣铐上路。
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者,吴门人,珠江翘楚也。年甫破瓜,善画能吟,知音识曲。以故艳声藉藉,噪遍章台。花国群芳,无有出其右者。然所交多名公达卿;寻常俗子,未能一望颜色。邹生萼楼,固金阊世家子。工诗文,娴绘事。以索逋至粤中,盘桓匝岁。久耳姬名,偕友往访。枇杷花下,一笑相逢。倾谈之际,姬极服生才。彼此依依,竟如旧相识。于是兜情溜媚,送客留髡;枕席绸缪,各吐衷曲。始悉姬即吴人辛某之女。辛某飘泊穗垣,岁杪积逋不能偿,拟鬻其女。生怜之,倾囊畀焉。旋夫妇相继病逝。女无以自全,为恶叔所卖,仍堕平康。貌即冠时,才亦出众。猎艳者不啻蝇之逐臭,七十鸟遂恃为钱树子。姬怀贞抱璞,虽座客常满,只许神交,不以身合。虽极知己者,不过竟夕谈心,未敢相亵。故在温柔乡中,犹然处子也。当日感情报德,分外相亲。啮臂盟心,矢以嫁娶。自此无日不往。两月余,阮囊羞涩,垂橐兴嗟。顾鸨愿所望甚奢,始犹售画挥金。继因欲壑难填,乃日从事于长生库中,以偿夜合资。
姬知之,潜谓生曰:“君以寻常狭邪视儿,则已。如不鄙风尘,欲置之于伉俪之列,则宜早为之计。勾栏轻薄,乐事难长,好姻缘不可恃也。”生戚然曰:“仆初日逢卿,本思偕老。然以长卿家徒四壁,子敬座剩一毡。而遽欲鸿案相庄,鸩媒是遣,谁其信之哉!今者旅况艰难,羁愁潦倒,竟半筹之莫展,觉来日之大难。”因口二绝吟云:
漫嗤孺子竟长贫,手到黄金尽散人。
难把惜花心事了,名花无计脱风尘。
译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是吴门人,在珠江一带的妓女中出类拔萃。她刚满十六岁,擅长绘画,能作诗,懂音律、识歌曲。因此艳名远播,声名传遍章台。妓院中的群芳没有一个能超过她。但她结交的多是名公显贵,普通俗人连一眼也难以见到她。邹生萼楼本是金阊世家的子弟,擅长诗文,精通绘画。因为追讨欠债来到粤中,逗留了整整一年。他早已听说金玉蟾的名声,便和朋友一同去拜访。两人在枇杷花下含笑相逢。交谈之间,金玉蟾非常佩服他的才华,彼此依依不舍,竟像久已相识。于是调情献媚,送客时挽留,留客时又亲自送行;同床共枕,彼此倾吐衷情。这才知道金玉蟾原来是吴地辛某的女儿。辛某漂泊在穗垣,年末积欠债务无法偿还,打算卖掉女儿。邹生怜悯她,倾尽所有钱财替她赎出。不久夫妻二人相继病逝。女子无法自保,被恶叔卖掉,又坠入平康。她的容貌冠绝当时,才华也出众。猎艳者像苍蝇追逐腥臭一样纷纷而来,把她当作摇钱树。她心怀贞洁,怀抱美玉,虽然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却只允许精神上的交往,不肯以身体相合。即使是最知己的人,也不过整夜谈心,不敢对她有所轻薄。所以她身在温柔乡中,仍然是处子。当日她感念邹生报德,对他格外亲近。两人咬臂盟誓,发誓要结为夫妻。从此邹生没有一天不去看她。两个多月后,他囊中羞涩,空着钱袋,叹息而归。然而鸨母的要求十分奢侈,起初还靠卖画和花钱勉强应付;后来因为欲望难以填满,便每天在长生库中做事,以偿付一夜欢聚的费用。金玉蟾知道后,暗中对邹生说:“如果你只把我当作寻常风月女子,那就算了;如果你不嫌弃我的风尘身份,想把我置于夫妻的行列,就应该早作打算。勾栏中的轻薄欢乐难以长久,美好的姻缘不能依靠它。”邹生忧伤地说:“我第一天遇到你,就想着和你白头偕老。然而我就像长卿那样家徒四壁,像子敬那样座上只剩一条毡子,却突然想举行鸿案相庄的婚礼,遣使求亲,谁会相信呢?如今旅途处境艰难,羁旅愁苦而潦倒,竟然一点办法也想不出,醒来只觉得前途困难重重。”于是当口吟诵两首绝句:不要嘲笑这小子竟然一直贫穷,手中一有黄金便全都散给别人。难以了却怜惜花朵的心事,只是名花没有办法脱离风尘。
一心何敢负卿卿,直把相思了此生。填海补天还易事,只愁铸铁错难成。姬闻之泣数行下。既而曰:“吾辈平康生活,大抵贵富贱贫。虽家有铜山,亦不能满无底之壑。日来知君典鬻旅物,以供花前买笑,特恐难为持久计何。”生欷歔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倘过此以往,好事多磨,拼一死以殉知已。”姬即掩生口曰:“谁令君出此言,不怕旁人愧死耶。君如爱妾,彼此不妨熟图。媪所欲者阿堵物耳。君为妾虽耗费无多,然以寒士视之,不啻腰缠十万。况当鸨母向君喋喋时,极意逢迎,亦许以量十斛之明珠,下一台之玉镜。聘棠嫁杏,曾有成言。君试申前说,或不至苛求重价,竟食前言也。”生难之。姬曰:“君得毋虑妙手空空乎?且试探之,再作商量。君费不足,儿薄有所蓄,可为同心助一臂。惟允许时,必以言诱之,使不能悔。”生如姬言,乘间问媪,且谓嫁娶之盟,姆所亲许。天日临其上,鬼神鉴其旁,口血未干,想或不负。今小生将作归计,拟践前约,聘资如于,望为明告,自当设计图之。”鸨已悉生窘状,忽闻此言,笑为梦呓,睨而哂曰:“官人欲娶吾女耶?前说诚有之。然妮子入门,老身抚养不易。今欲脱籍,他人必得万金。念官人贫,且读书人,愿减其七,如得三千金,即惟命是听;倘不足此数,无咎老身不情也!”鸨盖念三百金,尚非穷措大所易办,况十倍此数,更何从措置哉。生唯唯,退以告姬。姬问生能筹几何,曰:“质鬻兼营,只可得三百金。如媪所言,今世难期好合矣。”言已,泪涔涔下。姬亦硬咽不已。但促生姑为谋之。生悉索所有,得二百金。其余皆姬任之,急付生携以送鸨。鸨大惊错愕,顾语已出口,不能悔。无已纳金署券,命尽褫姬之衣服裙钗,仅留衷衵,逐令速去。姬于箧底出旧衣一袭,泣告曰:“此破絮袄,可相赠否?藉御儿寒,感情岂浅哉。”鸨初不之理,继见其觳觫状,始曰:“汝自着去,勿惺惺作假态也。”生携姬至寓所,旅况艰辛,相对涕泣;途长资短,莫适所从。寓主人怜其孤寒,赠以白金四笏,然后成行。时春早天寒,风凄雨苦。一肩行李,生自负荷。姬韬容披发,徒步相从,日行十余里。不及投宿,辄寄人篱下。或宿古刹,如街子之双栖。风露星霜,迍邅备历。夏首春余,始至闽省。资用乏绝。会久雨,黄梅蒸润,泥淖难行。姬踯躅污滓中,足破肤穿,血流襦袜,脱以示生。生流泪曰:“仆飘泊穷途,乃累卿如此,实觉不忍于心。”姬曰:“是何言也?妾从君出门时,早知今日。但患难亦寻常事。人不能极苦,必不能极甘;不能极贫,必不能极富。只求立志坚定,便可由塞而通。所虑者,君家夙称素封。今颠踬归来,其能免邻里姗笑乎?”生曰:“卿意将若何?”姬曰:“妾意小作贸易,较跋涉少安,且可稍权什一。异日阖家温饱,热闹还乡,或不至旁人齿冷,君以为然否?”生曰:“卿言良是。顾何从得货殖赀?”姬曰:“君果有志,容妾图之。”行三日,抵闽之漳浦。既安栖宿,重问曩言。姬笑取旧衣出宝石一,大如椒。付生入市,易五十金。乃于阛阛税屋数椽,设当垆业。生着犊鼻裨应客。间作一画。而江城斗大,风雅绝稀,故再世龙眠,绝少知音问鼎。生遂专习贾事,琐细必亲。暇惟搔首问天,长呼负负而已。半年许,食用粗给。姬笑问生:“君作此不厌乎。”生曰:“以今视昔,较长途靡定者,相去不啻天渊。虽有壮心,且为自抑。”曰:“君言固然。但所操太狭,恐为冷眼嗤,必稍扩充乃可。”生曰:“然则何如?”姬又笑取旧衣出钻石一枚,比前稍巨,付生鬻得三百金。居然设巨肆,持筹握算,生计益宏,能畜佣媪。生大志已淡,至此日亲会计,夜拥丽人,以为人生至乐,无有过于此者。一日,相对小饮。酒半酣,姬问生曰:“君本读书,当以显扬自许。兹甘济市侩,愿终身浮沈耶?”生曰:“贾道亦佳,得陇何敢望蜀?”曰:“请问贾与仕孰优?”曰:“贾贱仕贵,奚可相提并论哉。然贾亦有大小,小者不过负贩之流,大者席丰履厚,出入车马,交结官长,颐指气使,人多仰其鼻息。一旦纳粟入官,头衔有耀,列于缙绅。财多者指捐某省,即日可以赴任。卿岂可轻视夫贾哉!”姬曰:“然则君其歆慕于此乎?”生笑曰:“生平读书,所学何事?少时亦尝有志于登仕版矣,期于有益乎民生,有裨乎家国,必以实心行实政实事,程实功,庶几以有用之材而为世用。卿不观今时之为仕者乎?民脂民膏,供吾私橐。虽闾阎之疾苦,家国之安危,有所弗恤。但观其旗旄导前,骑卒拥后,出则高车驷马,入则重茵列座。
译我一片真心怎么敢辜负你,只愿把对你的相思带到这一生终了。填海补天还算容易,只怕铸造铁器的模具难以铸成。金玉蟾听了,眼泪流下数行。过了一会儿说:“我们这些平康女子的生活,大抵是富贵的受尊重,贫贱的受轻视。即使家中有铜山,也填不满无底的沟壑。近来我知道你典当、变卖旅途中的物品,用来在花前买笑,只是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吧?”邹生抽泣着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如果从今以后好事多磨,我宁可拼死来殉知己。”金玉蟾立即捂住他的嘴说:“谁让你说这种话,难道不怕旁人听了惭愧而死吗?如果你爱我,我们彼此不妨好好谋划。鸨母想要的只是钱。你为我花费虽然不多,但她若把你看作寒士,那简直等于腰缠十万。何况鸨母先前对你喋喋不休时,极力逢迎,也曾答应你十斛明珠、下一台玉镜这样的聘礼,聘棠嫁杏,已经有过成约。你不妨再提出先前的说法,或许她不至于苛求高价,竟然食言。”邹生感到为难。金玉蟾说:“你该不会担心手头空空、无计可施吧?先试探一下,再作商量。你花费不够,我还有一点积蓄,可以为我们尽一份力。只是她一旦答应,必须用言语诱使她不能反悔。”邹生依她的话,趁机询问鸨母,并说婚姻的约定是鸨母亲口答应过的。天地日月都在上面照临,鬼神在旁边鉴察,誓言的口血还没有干,想来您不会违背吧。如今小生将要作归乡的打算,准备履行从前的约定,聘资就按您说的数目,希望您明白告知,我自然会设法筹办。”鸨母早已知道邹生的窘迫,忽然听见这话,笑得像听到梦话一样,斜眼讥笑道:“官人想娶我的女儿吗?从前的话确实说过。但这丫头进门以来,老身抚养她并不容易。如今要脱籍,别人必得拿出万金。念在官人贫穷而又是读书人,我愿意减去七成,只要得到三千金,就一切听命;如果少于这个数,可不要怪老身无情!”鸨母心想,三百金尚且不是穷书生容易办到的,何况是十倍的钱,又从哪里筹措呢。邹生唯唯应答,退下去告诉金玉蟾。金玉蟾问他能筹多少,他说:“典当变卖、四处经营,最多只能得到三百金。照鸨母所说,我们今生难以成就好姻缘了。”说着,眼泪不断流下。金玉蟾也哽咽不止,只催促邹生暂且设法。邹生搜尽所有,得到二百金;其余的钱全由金玉蟾承担,急忙交给邹生带去送给鸨母。鸨母大惊失色,但话已经说出口,不能反悔,只好收下金子立券,并命人把金玉蟾的衣服裙钗全都剥去,只留下贴身内衣,赶她快走。金玉蟾从箱底取出一件旧衣,哭着请求说:“这件破棉袄可以送给我吗?让我借它抵御寒冷,也算承你的情不浅了。”鸨母起初不理会她,后来见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才说:“你自己穿着走吧,不要装出惺惺作态的样子。”邹生带着金玉蟾到了寓所,旅途处境艰辛,两人相对哭泣;路途遥远而资金短缺,不知该往哪里去。寓所主人怜悯他们孤苦贫寒,送给他们四笏白金,这才得以成行。当时正值早春,天气寒冷,凄风苦雨。一肩行李由邹生亲自背负。金玉蟾遮住容貌,披散头发,徒步跟随,每天走十多里。来不及投宿,便寄身在人家的篱笆下;有时住在古刹中,像街子那样与邹生同栖。风露星霜,艰难困顿全都经历了。春末夏初,才到达福建省。钱财用尽,恰逢阴雨连绵,黄梅时节湿热蒸腾,泥泞难行。金玉蟾在污泥中艰难跋涉,脚破皮裂,鲜血流到短衣和袜子上,脱下来给邹生看。邹生流泪说:“我漂泊在穷困的路上,竟连累你到这种地步,实在于心不忍。”金玉蟾说:“这是什么话?我跟你出门时,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患难也是平常事。人不能经历极苦,就一定不能享受极甘;不能经历极贫,也就不能达到极富。只要立志坚定,就能由闭塞走向通达。我所担心的是,你家一向被称为殷实之家。如今这样跌跌撞撞地回去,能免得了邻里讥笑吗?”邹生说:“你的意思怎么办?”金玉蟾说:“我的意思是做一点贸易,比长途跋涉稍微安稳些,也可以暂且赚取十分之一的利润。以后全家衣食温饱,热热闹闹地回乡,也许不至于被旁人讥笑,你认为如何?”邹生说:“你说得很对,只是到哪里去取得经商的资本呢?” 金玉蟾说:“你果真有志气,就容我来想办法。” 走了三天,到达福建漳浦。安顿住宿后,邹生又问起先前的话。金玉蟾笑着取出旧衣,拿出一颗宝石,大小像花椒,交给邹生到市场上卖掉,换得五十金。于是他们在街市中租了几间房屋,开设当垆的店铺。邹生穿着犊鼻裈招待客人,偶尔作一幅画。然而漳浦城很小,风雅之士极少,即使是顾恺之再世,也很少有人懂得欣赏他的画。邹生便专心学习经商,大小琐事都亲自处理。空闲时只能搔首问天,长声叹息罢了。半年左右,饮食日用勉强够用。金玉蟾笑着问邹生:“你做这个不厌烦吗?”邹生说:“拿现在和过去相比,比起长途漂泊、没有定所的生活,简直有天壤之别。虽然我有壮志,暂且还是压抑自己吧。”金玉蟾说:“你说得固然有道理,但经营的规模太小,恐怕会被冷眼旁观的人嘲笑,必须稍微扩大才行。”邹生说:“那么怎么办?”金玉蟾又笑着从旧衣中取出一枚钻石,比先前的宝石稍大,交给邹生卖掉,换得三百金。于是他们果然开设了大店铺。邹生掌握账目,计算经营,生计更加兴旺,甚至能够雇用佣妇。邹生的壮志已经淡薄,到这时每天亲自料理账目,夜里拥着美人,认为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一天,两人相对小饮。酒喝到半醉时,金玉蟾问邹生:“你本来读书,应当以显扬自己为志。如今甘心做市井商人,愿意一生沉浮于此吗?”邹生说:“经商之道也很好,已经得到陇地,怎么敢再奢望蜀地呢?”金玉蟾说:“请问经商和做官哪个更好?”邹生说:“经商低贱,做官尊贵,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不过商人也有大小之分。小商人不过是挑担贩卖的一类,大商人则坐享丰厚财富,穿着厚底鞋,出入乘车,与官长交结,颐指气使,人人都仰赖他的鼻息。一旦捐粮入官,便有显耀的头衔,列入缙绅之中。有钱的人指明捐授某省,当天就可以赴任。你难道能轻视商人吗?”金玉蟾说:“那么你就羡慕这种生活吗?”邹生笑道:“我平生读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年轻时也曾有登仕版的志向,希望对民生有益,对国家有补,必定以真心实行真正的政令和事务,考核实际功绩,希望凭有用的才能为世所用。你难道没看见如今做官的人吗?百姓的脂膏都供进了自己的私囊,即使民间的疾苦、国家的安危,也都不加体恤。他们只看重旗帜仪仗在前面开道,骑兵在后面簇拥,出门便乘高车驷马,入门便坐在重重铺垫的座席上。
自以为一世之雄。此之谓官,我所弗屑也。不谓卿雅人亦堕世俗之见,遽欲以此动我,浅之乎视丈夫哉!”曰:“君既知之,云何不仕?况今当国家求才孔亟之时,何不出而霖雨苍生,以一展其抱负哉!”曰:“卿傎耶。仆纵读书,未经列榜。安能一行作吏,变白屋而青云?”曰:“司马长卿之才,尚以赀郎自显。安知市廛之宅,不镌德政之碑乎。况贾可为官,君曾言之矣,兹曷弗步其后尘哉?”曰:“卿真妄矣!区区作贾赀,尚赖卿维持,得有今日,又安能一旦得志哉?”曰:“君果欲官,妾能谋之。然丞倅府县,分位太卑。惟监司观察之尊,豸冠绣衣之荣,或可稍为吐气。”生曰:“计将何出?卿试言之。”姬出旧衲。破以小刀,破絮中所裹粒粒,皆明珠也。盛以雕盘,数之得千余颗。大者如豆,小亦如椒。更于领际剖得一纸,大仅逾掌。令生持赴省中,向某庄领得三万余金。促生赴部,以海防筹响例铨选。仅两月,授湘东观察使,挈眷之任。时土匪未靖,行旅戒途。历任当道,皆以粉饰因循,致跳梁者益无惮忌。姬谓居官之道,务在除莠安良,因劝生力为整顿,雷厉风行,檄饬所属,缉捕从严。未一年,境内大治,荐章交上,升任黔中廉访使,旋升方伯,改授云南巡抚。携眷赴滇,首在察吏安民,杜奸去害。时边徼甫平,强邻密迩。生一切处之以雍容静镇,内消反侧,外绝凯觎,远近晏然。官民咸倚为长城,在上亦响用方殷。生惟以清廉自矢,白水盟心,敷政优游。时与闺中人心膂相资。适境中出一鉅案,牵涉某大僚。生惟一秉至公,绝无瞻徇。某大僚几以此获罪,心甚衔之。特指使某侍御论奏,其党亦复交章弹劾。上不能无疑,特遣大臣按省查办。生虑祸且不测。姬殊坦然,出曩所得珠,穿成珠花二。配以翠石,光怪陆离,不可逼视。密遣人献于大臣之宠妾璇娘,求其乘间缓颊,事遂得解。大臣临行,遍访境中,知其政治之善,浃洽人心,舆情爱戴,出自真诚。还朝据实奏闻,上大嘉悦。特赐御书“福”字以奖其德政。生至是心乃获安。姬见宦海风波,无端猝起,劝生及时引退。明年,生遂上疏乞骸骨,归故里。优诏不许,再请而后允。生既罢官,爱光福邓尉之胜,遂卜居焉。出囊中资,筑一小园曰潜园。楼台亭榭之华,池石花卉之妙,一时无两。姬之恶叔尚存,劝生收养家中,并不一提前事。姬封夫人,生丈夫子二,皆早贵。姬年四十,望之如二十许人。
译自以为是当世的英雄。这种官,我是不屑做的。没想到你这样高雅的人也落入世俗见解,竟想用这些来打动我,难道把大丈夫看得太浅了吗!”金玉蟾说:“你既然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不做官?何况如今正是国家极其急切地求取人才的时候,为什么不出仕,像及时雨一样惠泽百姓,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呢?”邹生说:“你糊涂了吗?我即使读过书,也没有登上榜单,怎么能一出仕做官,就由白屋变成青云人物呢?”金玉蟾说:“司马长卿那样的才华,尚且凭赀郎身份显达。怎么知道市井中的居所,不能刻下歌颂德政的碑呢?何况你自己曾说商人也可以做官,如今为什么不走他们走过的路?”邹生说:“你真荒唐!我连做商人的一点本钱尚且要依靠你维持,才有今天,又怎么能一朝得志呢?”金玉蟾说:“你果真想做官,我能替你谋划。但丞、倅、府、县官职地位太低,只有监司、观察使那样尊贵的职位,戴豸冠、穿绣衣的荣耀,或许才能稍微吐一口气。”邹生说:“你打算怎么办?请说给我听。”金玉蟾取出旧衲衣,用小刀剖开,破棉絮中包裹的粒粒都是明珠。她把珠子盛在雕盘里,数得一千多颗,大的像豆子,小的也像花椒。又在衣领处剖出一张纸,大小仅仅超过手掌。她让邹生拿着这张纸到省城,向某庄领取三万多金,催促邹生赶快到吏部,以海防筹饷的例子参加铨选。仅仅两个月,邹生便被授为湘东观察使,带着家眷赴任。当时土匪尚未平定,行旅都戒备道路。历任当道官员全都粉饰太平、因循苟且,使那些横行的人更加无所顾忌。金玉蟾对邹生说,做官的要领在于铲除奸邪、安定善良,因此劝他努力整顿,雷厉风行,发布檄文严令属下,严加缉捕。一年不到,境内大治,推荐他的奏章接连上呈,他升任黔中廉访使,不久又升为方伯,改授云南巡抚。邹生带着家眷赴云南,首先考察官吏、安抚百姓,杜绝奸邪、清除祸害。当时边境刚刚平定,强邻又很接近。邹生一切都以从容镇静的态度处置,对内消除反叛,对外断绝觊觎,远近都安宁无事。官民都把他倚作长城,朝廷也正大力任用他。邹生只以清廉自我要求,以清水为誓,宽缓从容地施行政令,时常和内室中的妻子互相辅助。恰逢境内发生一桩大案,牵涉某位大官。邹生只秉持大公,绝不徇私。那位大官几乎因此获罪,心中十分怨恨,特意指使某侍御史上奏弹劾,他的党羽也接连上章攻击。皇上不能不产生疑虑,特意派大臣到该省查办。邹生担心灾祸不可测。金玉蟾却十分坦然,取出先前得到的珍珠,串成两朵珠花,又配上翠石,光彩奇异,令人不敢逼视。她秘密派人献给大臣的宠妾璇娘,请她乘机替邹生说情,事情终于得到解脱。大臣临走前,遍访境内,知道邹生的政绩优良,深得人心,百姓的爱戴都出于真诚。回朝后,他据实上奏,皇上大为嘉奖,特赐御书“福”字,以奖励他的德政。邹生到此时心中才安定下来。金玉蟾看见官场风波毫无缘由地突然兴起,便劝邹生及时退隐。第二年,邹生上疏请求退休还乡,归返故里。皇上以优厚的诏书不准,邹生再次请求后才获准。邹生罢官后,喜爱光福、邓尉的胜景,于是选定在那里居住。他拿出囊中钱财,修建一座小园,名叫潜园。楼台亭榭的华美,池塘山石花卉的奇妙,一时没有第二处可比。金玉蟾的恶叔还活着,邹生劝她把叔父收养在家中,却完全不提以前的事情。金玉蟾被封为夫人,邹生生了两个儿子,都很早显贵。金玉蟾四十岁时,看上去还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煨芋梦博山居仲琦,故世家子。少负勇力。偶作时文,亦复惊才绝艳。为人阴愎有机智。年二十,游庠,文名藉甚。慕张道陵之仙术,烧丹炼汞,卒无所效。自念非得真传,不能入门径。因孑身游四方,访求精诣。遇羽客炼师形貌稍异者,必叩求长生术,乞传衣钵。乃探其底蕴,非左道旁门,即画符施咒,终非上清真谛。闻劳山多神仙迹,矢愿访之。冲露犯霜,手皲足茧,不以为苦。一日抵山麓,有珈琳仙观在焉。醮坛月冷,丹灶烟清。祗年长者数辈,霜髯雪貌,鹤骨童颜,垂首闭目,见客不作一语,居拜之亦若无睹。自念非涉山巅,断无奇遇。因鼓兴而上,走齿齿乱石间。鸟道羊肠,侧身而进。路有盘石,径可盈丈。苍苔已满,鸟迹犹存。暂憩息足,腹馁,掬涧中清泉,和所裹干糒食之。有顷,贾勇再上。猿啼虎啸,心为之悸,凛乎不可久留。遥见巨狼跳舞而来,怖甚。思欲攀援登树,转念间已跃而过,且啸且奔,幸未为所见。视足迹大如斗,益加悚惧。决计下山,循途而退。抵旧来仙观,渺无一人。而径抱修蛇,蜿蜒出林际。心更骇绝,徒步而奔,十里余始出境。行二日,抵一兰若,心始定。入寺,见羽士二人,年皆五十许,眉宇轩霞,飘然绝俗,团坐围炉,煨芋竞竞。居知其异人,拜问至道,且告腹饥。一鹤氅者挥麈言曰:“我等乃求道而来。子何人,岂亦劳山至此耶?”居告以故,一衣缁者曰:“道外无仙,心诚则得。子亦劳苦甚矣。炉芋将熟,且少待之。”时居已疲极。适旁有巨石,光洁异常,可坐可卧。坐定,双眼微饧,即欲横身睡去,恍惚间,已忘所自。见前路山青水秀,风景绝佳,并忘枵腹,信步前行,杳无人迹。约三四里,峰回路转,别有一天。十余步外,见有二人在石对奕。一少年衣青衣,一老者阔袖黄衫,丰神飒爽。居趋前长揖,并问姓名。老者曰:“世外散仙,飞行绝迹。甲子都忘,又安能记姓氏哉!顾老夫身虽不列于仙班,而情不忘乎下界。宁人负我,我不负人。适从蓬莱小宴归来,岁月多闲,藉此以供消遣。观子下方俗器,尚有夙根。今日相逢,亦非偶尔。然求仙跋涉,立志亦殊坚矣。奈道品可期,尘缘未断。尚须在人世间三十年,了此事业。非忍心强制,不能超登无上乘也。”因授以一丸,大如鸡卵,坚硬如白石。入口香软无比,腹顿果。居窃喜。俟其奕毕,叩求方略。老者曰:“子俗骨未除,今日尚难证果。然至此亦良不易,当少为导引。卅年以后,再证心传也。”因授以吐纳炼气之法。指点一过,颇能了了。令试演符箓,则电霆风雨,应念而来。二仙捬其背曰:“孺子可教,请从此行。”居曰:“弟子浊世庸流,向慕方丈蓬壶之胜。无奈肉身凡骨,难近神霄。今既遇仙师,愿略示神通以开眼界。”老者笑曰:“四大神洲,凡人莫到。幸子尚有一见缘,请问愿游于方之内,抑游于方之外?”居曰:“请问作方内游如何?”曰:“南赴华阳,东瞻鲁岱,西临天竺,北极穷溟。瞬息数万里,可御风而行也。”居曰?“方外游如何?”曰:“朝真离恨之天,访艳清虚之府。瑶池顾曲,琼岛看云。或骖子晋之鸾,或控琴高之鲤。洪崖拍肩,浮邱挹袖,黄石进履,赤松餐霞,徘徊瞻眺,送往迎来。”居曰:“愿作方外游。”少年笑诺,令居闭目,戒勿开,因以两指掇其身起。但觉身轻于叶,如堕云雾中,耳畔作风涛澎湃声。约炊许,脚踏实地。老者呼令启眸,则贝阙琳宫,辉金灿碧。两足所履,软若堆绵,盖已乘云而行,飞游迅绝,举动自如。而驾鹤仙真,时复相遇。既而至一处,一水盈盈,岸旁老屋数椽,景颇幽寂。老者曰:“此为天孙织室。”言次相引入门。一女身衣文锦,五彩相鲜,年可二十许,停梭起问。老者曰:“此人间修士探胜而来。混扰仙尘,愿乞垂谅。”女揖居曰:“记得前时有张姓名骞者,曾到此一游。今不知此老尚在人间否?”居曰:“此汉时事,距今将二千年。张骞自天河回,亲诣成都问卜于君平。旋感寒疾而殒。今其子孙尚伙。所藏支矶片石,不知流落何人手。遥遥华胄,佳话空留矣。”居因询牛郎踪迹,女他顾不答一言,红潮上颊,微有愠色。老者曰:“我等片刻话,妨却织仙几许工夫。玉阙闻之,又将示罚。可速去,无太不情也。”
译煨芋梦 博山人居仲琦,原是世家子弟。年轻时就以勇力自负。偶尔写作时文,也同样才华惊人、文采艳丽。他为人阴险刚愎而富有机智。二十岁时入县学,文名很盛。他仰慕张道陵的仙术,烧炼丹药、炼制水银,最终毫无成效。自己想到如果得不到真传,就不能进入门径,于是独自游历四方,访求精深的道术。遇到容貌稍有异相的道士、炼师,便一定叩求长生之术,请求传授衣钵;但探究他们的底细,不是旁门左道,就是画符施咒,始终不是上清的真谛。他听说劳山多有神仙遗迹,便发誓要前去寻访。他冒着露水、顶着霜寒,手冻裂、脚磨起茧,也不以为苦。一天到达山麓,那里有一座珈琳仙观。醮坛上月色清冷,炼丹炉中烟气清淡。观中只有几位年长者,白须如霜、面貌如雪,鹤骨童颜,低头闭目,看见客人也一言不发;即使向他们拜见,他们也仿佛没有看见。居仲琦心想,如果不到山顶,绝不会遇到奇异之事,于是兴致勃发地向上走去,在崎岖乱石间前行。山路如鸟道羊肠,只能侧身通过。路旁有一块盘石,直径足有一丈,满布苍苔,还留有鸟迹。他暂且坐下歇脚,腹中饥饿,便捧起涧中清泉,和着所带的干粮吃下。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继续上山。猿啼虎啸,使他心中惊悸,感到凛然可怕,不敢久留。远远看见一只巨狼跳跃着跑来,他十分害怕,正想攀援上树,转念之间巨狼已经跳了过去,一边长啸一边奔跑,幸好没有看见他。他看见狼的足迹大得像斗,越发惊恐,决定下山,沿原路退回。回到先前的仙观,却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粗大的蟒蛇蜿蜒着从林边游出。他心中更加惊骇,徒步奔跑,走了十多里才离开那片地方。走了两天,到达一座佛寺,心情才安定下来。进入寺中,看见两个道士,年纪都约五十岁,眉宇间神采飞扬,飘然脱俗,围着火炉盘坐,争着煨芋头。居仲琦知道他们是异人,便拜见并请问最高深的道术,又告诉他们自己腹中饥饿。一个穿鹤氅的人挥动拂尘说:“我们都是为求道而来的。你是什么人,难道也从劳山走到这里吗?”居仲琦把经过告诉他们。一个穿黑衣的人说:“道之外没有神仙,心诚就能得到。你也十分劳苦了。炉中的芋头快熟了,暂且等一会儿吧。”这时居仲琦已经疲惫至极。旁边恰有一块巨石,光洁异常,可以坐也可以躺。他坐定后,双眼微微发困,正想横身睡去,恍惚之间,已经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看见前面的山青水秀,风景极美,连腹中饥饿也忘了,信步向前走去,四处寂无人迹。走了约三四里,山峰回转、道路转折,忽然出现了别有天地的地方。十多步外,只见两个人在石桌旁对弈:一个少年穿青衣,一个老人穿宽袖黄衫,神采飒爽。居仲琦走上前长揖,并询问他们的姓名。老人说:“我是世外散仙,飞行无迹,连甲子都忘记了,又怎么记得自己的姓氏呢?只是我虽然没有列入仙班,感情却没有忘记下界。宁可别人辜负我,我不辜负别人。我刚从蓬莱的小宴归来,岁月大多闲暇,正好借此消遣。看你下棋所用的是人间俗器,说明你还有宿世根基。今日相逢,也不是偶然。不过你为了求仙跋涉至此,立志确实很坚定。只是你的道行品级虽然可以期待,尘世缘分却还没有断。还必须在人世间待三十年,把这番事业了结。若不能狠心强行割舍,就不能超登无上乘。”于是给了他一颗药丸,大小像鸡蛋,坚硬得像白石。入口后香甜柔软无比,腹中顿时饱了。居仲琦暗自欢喜。等老人下完棋,他叩问求仙的方法。老人说:“你的俗骨还没有脱去,今天还难以证得道果。不过能来到这里也很不容易,我姑且稍微给你引导。三十年以后,再传授你心法。”于是传授他吐纳炼气的方法,指点一遍后,他便能够大致明白。老人让他试着施展符箓,雷电风雨都随着意念而来。两个仙人抚摸他的背说:“孺子可教,从这里继续走吧。”居仲琦说:“弟子是浊世中的庸人,一向仰慕方丈、蓬壶的胜景。无奈肉身凡骨,难以接近神霄。如今既然遇到仙师,希望略微显示神通,开开我的眼界。”老人笑道:“四大神洲,凡人不能到达。幸好你还有一面之缘,请问你愿意游历方内,还是游历方外?” 居仲琦说:“请问游历方内是什么样的?”老人说:“向南到华阳,向东远望鲁岱,向西抵达天竺,向北直到无边的大海。转瞬之间可行数万里,可以驾风而行。”居仲琦问:“方外游又是什么样的?”老人说:“早晨前往真离恨之天,拜访艳清虚之府;在瑶池听仙女唱曲,在琼岛观看云彩;有时驾着子晋的鸾鸟,有时驾驭琴高的鲤鱼;和洪崖拍肩,与浮邱牵袖,接受黄石公赠履,和赤松子一同餐霞;徘徊远眺,送往迎来。”居仲琦说:“我愿意游方外。”少年笑着答应,让居仲琦闭上眼睛,告诫他不要睁开,便用两根手指把他的身体提起。他只觉得身体轻得像树叶,如同坠入云雾之中,耳边响起风涛澎湃的声音。约过一顿饭的工夫,双脚踏上实地。老人呼唤他睁开眼睛,只见贝阙琳宫,金光灿烂、碧色辉煌。两脚踩着的地方柔软得像堆积的棉絮,原来已经乘云飞行,速度极快,行动却自如无碍;驾鹤的仙人也时常与他们相遇。后来到了一个地方,只见一泓清水盈盈,岸边有几间旧屋,景色十分幽静。老人说:“这里是天孙的织室。”说着便带他进门。有一个女子身穿五彩鲜明的锦衣,年纪约二十岁,停下梭子起身询问。老人说:“这是人间修道之士,来这里探访胜景,扰乱了仙境清静,希望你能够宽恕。”女子向居仲琦作揖说:“我记得从前有个姓张名骞的人,曾经到这里游览。不知这位老人如今还在人间吗?”居仲琦说:“那是汉代的事情,距今将近两千年。张骞从天河回来后,亲自到成都向君平问卜,不久因感染寒疾而死。如今他的子孙还很多。他所收藏的支矶片石,不知流落到谁的手中。遥远的华胄,只留下美好的传说罢了。”居仲琦于是询问牛郎的踪迹,女子却转过脸去,一句话也不回答,脸上泛起红潮,微微露出愠色。老人说:“我们在这里片刻交谈,已经耽误了织仙多少工夫。玉阙若听说此事,又要降下责罚了。快走吧,也不要太不近人情。”
又乘云他往。须臾至一山。下临一池,澄波万顷,莲花殆满。池旁桃树数十株,开巨花,若芙蓉,均作浅红色。有结实者,累累大如斗。少年指谓居曰:“此名瑶池。树上之果,即蟠桃也。今逢玉帝万寿节,王母特往祝厘,故宫禁稍疏。然守宫女子,多憎生客。吾辈勿久流连,恐觌面逢其呵斥也。”遂偕居出。未几,又至一处。仙官数辈,列坐翻书,亦有执笔挥写者。上座一官为监督,众吏謦欬不闻。老者曰:“此历劫造册也,不可往视。”少年曰:“昨日恍闻诸仙曹会议,人间将有小劫。最便宜者,入黑芙蓉籍中。”老者急止之曰:“天机秘密,勿得轻泄。去休,无与天庭事,致干咎戾。”旋又至一处。琼闼珠楼,光明如昼。地上琪花瑶草,入眼迷离。门前牌坊,以晶玉为之,雕绘绝工。上有一匾曰:“广寒清虚之府。”少年曰:“此月宫也。姮娥久耐高寒,终岁无所事事,吾等可往一访。”比入坊,觉冷不能禁,如入冰窖。老者出红丸食之,渐无苦。既见高髻靓妆诸女子,霓裳羽衣,翩翩然迎风高举。遂各相对而舞。庭中桂子错落交堕,其香浓郁,透彻远近。舞毕,老者向前殷勤问訉,白欲一见姮娥。答曰:“往赴许飞琼弹筝会矣。下午集宴于妙鬘宫,必至夕始归也。”老者乃揖而退,出谓少年曰:“姮娥他适,无为东道主人者。下方人初至天曹,不可不一饮仙醴。琼浆玉液,自古所艳称。不独祛疾蠲忧,兼可延年益寿。”乃相将至一肆,珊柯瑶树,目所未经。甫入室,酒香已溢户外。蹑级登楼,境界顿辟。锦幔香帘,碧窗红槛,倍极幽雅。书画鼎彝,率皆入古。坐定,呼酒共酌,觉入口芳冽,直入丹田。自当垆以至执壶觞,供匕箸,奔走趋承者,皆女子也。少年指一垂髫者曰:“此杜兰香之妹蕙香也。以宋玉一日朝参倒持手版,蕙香顾之一笑。王母谓其情动于中,故罚至此,俾执贱役,今来甫三日耳。”居量颇豪。饮数杯后,少年曰:“闷饮寡欢,可招旋娟来。”飞红笺去。良久,见一仙女姗姗其来。雾鬓风鬟,丰姿艳绝。老者笑曰:“旋娟久不见,已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矣。”招之使坐,使令歌曲。娟弹瑶瑟,令少年和云璈,曼声歌曰:“境茫茫兮天空,霜凄凄兮晨风。情无尽兮离别,身无定兮飘蓬。”又歌曰:“绝代红妆竟化烟,钗声花影总堪怜。愁肠沥尽相思泪,难补人生缺陷天。”歌已若不胜忧。老者曰:“一人向隅,众人为之不择。吾等且饮,勿作此断肠声。”乃各飞一爵,彼此立尽。旋娟正欲展拨拢弦,复歌一曲。突有伟丈夫从空而下,怒目向旋娟曰:“吾何处不寻,汝乃在此狐媚他少年,情何可恕!”遽拔剑一挥,首殊而不落,颈血喷注当筵,杯中酒皆作琥珀色。老者与少年已先遁去。居骤睹此变,初甚觳觫。继而忿火中烧,举椅投之。伟丈夫格之以剑,捽居发,向空掷之。自分必死。及坠地,身夹两山中,上悬千仞之峡壁,下临百丈之深溪。命虽未绝,决难自出。爰高呼救人。空山杳冥,卒无应者。自午至暮,哭极声嘶,面目尽肿。深悔入山求仙之误。忽来一鼠啮其肤,痛不可忍,彻于心髓,不觉大恸。但闻耳畔呼曰:“道友醒来。”居惊汗遍体,启眸微视,则身仍卧古兰若中巨石上。见二羽士从炉中取熟芋置几上,热气蒸腾,香渗鼻观。向居笑曰:“幻境如何?吃惊不浅哉!”居呆若木偶,细思前梦,历历不忘。而惝恍迷离,心头犹鹿撞不止。知二人为有道士,叩求方略,伏地不兴。鹤氅者曳之起,食以芋而语之曰:“妖由人兴,坚持即息。世上悲欢离合,大抵如斯。慎无谓偶尔遭逢,不由心召也。”居愿皈作弟子,遂携居入山修养。茅庐如斗大,仅蔽风雨。中惟置竹几一,蒲团一。所食桃梨枣栗,渴则掬涧泉饮之。屋后瓮内储百花酿,取之不竭。饥食倦眠,尽忘岁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坚持《黄庭》《玉枢》诸经,晨夕百遍。一日,有仙真自天而降。云绡雾縠,薄若五铢;丽质妍容,殆无其匹。谓居曰:“子尚识我乎,我即前日酒楼中侑觞之旋娟也。当时虽殒于剑锋,幸为西王母侍女所救,以神膏续骨,得以复全。子视我颈四周犹绕红痕一匝也。感君仗义,颇具侠肠,时刻弗忘。今知君不日道成,故来一见,以了前缘。”居问:“伟丈夫何人?彼心有杀机,何犹得厕于神仙班列也?”曰:“彼为荆卿。我本燕宫姬侍太子丹,特以赐彼奉巾栉。彼为剑仙后,久已弃捐。是日乘云偶过,不料为鹤童摄至,致遭此劫。亦由前定也。”言讫欷歔弗置。爰解胸前一镜,赠居曰:“子持此以照四大洲,织悉毕见;大地山河,顷刻一转。虽在一室,可作卧游。此所以报也。”遂与居别,蹑云遽去。后约百年,二羽士至,偕居跨鹤朝真,遂不复返。
译随后又乘云到别处去了。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山前,山下俯临一片池塘,清澈的水面有万顷之广,几乎全被莲花覆盖。池旁有几十株桃树,开着巨大的花,像芙蓉一样,全是浅红色。有些树已经结了果,果实累累,大得像斗。少年指着对居说:“这里叫瑶池。树上的果子就是蟠桃。如今正逢玉帝万寿节,王母特意前去祝寿,所以宫禁稍微松弛了些。不过守宫的女子大多讨厌陌生人。我们不要在这里久留,恐怕一露面就会遭到她们呵斥。”于是和居一起离开。不久,又到了一处地方。几名仙官排列着坐在那里翻书,也有人拿着笔不停书写。上座有一名官员负责监督,众吏的咳嗽声都听不见。老人说:“这是历劫造册的地方,不可前去观看。”少年说:“昨天仿佛听说各仙曹正在开会,人间将有一场小劫。最便宜的,是列入黑芙蓉籍中。”老人急忙制止他说:“天机秘密,不可轻易泄露。走吧,不要插手天庭的事,以免招来罪责。” 随后又来到一处地方。那里琼玉宫门、珍珠楼阁,光明如同白昼。地上的琪花瑶草映入眼中,令人眼花缭乱。门前的牌坊用晶玉制成,雕刻彩绘极其精美。上面有一块匾额,写着“广寒清虚之府”。少年说:“这里就是月宫。姮娥长久忍受高寒,终年无所事事,我们可以去拜访她一次。”等进入牌坊,便觉得寒冷难以忍受,仿佛进了冰窖。老人拿出红色药丸让他服下,渐渐便不再难受。只见许多梳着高髻、妆容艳丽的女子,穿着霓裳羽衣,轻盈地迎着风翩翩起舞。于是她们彼此相对而舞。庭中的桂子纷纷错落坠下,香气浓郁,远近都能闻到。舞罢,老人上前殷勤询问,并表示想见姮娥。她们回答:“姮娥已经去赴许飞琼的弹筝会了。下午还要在妙鬘宫设宴,她一定要到傍晚才回来。”老人于是作了一揖退下,出门后对少年说:“姮娥去了别处,这里没有主人招待我们。下界的人初次来到天曹,不可不喝一次仙酒。琼浆玉液,自古以来就令人艳羡;它不但能祛除疾病、消解忧愁,还能延年益寿。”于是带着居来到一家酒肆。那里珊瑚枝、玉树遍布,都是从未见过的景物。刚走进屋,酒香已经飘到门外。登上楼梯,眼前的境界顿时开阔起来。那里锦缎帷幔、芳香帘幕,碧色窗户、红色栏杆,幽静雅致到了极点。书画和鼎彝,大多都是古物。坐定后,叫来酒一起饮用,只觉得酒一入口便芳香清冽,直入丹田。从临街当垆卖酒的,到执持酒壶酒杯、供应匙箸,以及来回奔走侍奉的,全都是女子。少年指着一个梳着丫髻的女子说:“这是杜兰香的妹妹蕙香。宋玉有一天入朝参见时,竟把手版倒拿着,蕙香看见后对他一笑。王母认为她内心动了情,所以罚她到这里,做这些低贱的差役,到今天才来了三天。”居的酒量相当豪迈。喝了几杯后,少年说:“闷头喝酒太没有兴致了,可以把旋娟叫来。”于是寄出一张红笺。过了很久,只见一个仙女袅袅走来。她雾鬓风鬟,姿态丰美,艳丽无比。老人笑着说:“旋娟,好久不见,已经出落得精神焕发,别有一番风流韵致了。”便招呼她坐下,让她演唱歌曲。旋娟弹奏瑶瑟,让少年伴奏云璈,放开声音唱道:“天地茫茫啊长空无际,晨风凄冷啊霜意逼人。感情没有尽头啊偏偏要离别,身世没有定处啊如飘荡的蓬草。”又唱道:“绝代的红妆最终化作烟尘,钗声花影总令人怜惜。愁肠中的相思泪已经流尽,仍难以补全天生的人生缺憾。”唱完后,仿佛不胜忧愁。老人说:“一个人独处角落而忧愁,大家都会为他不惜一切。” “我们还是喝酒吧,不要再唱这种令人肝肠寸断的歌。”于是各人都举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旋娟正要展开拨片、拨动琴弦,再唱一曲,突然有一个魁梧大汉从空中降下,怒视旋娟说:“我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卖弄狐媚勾引这个少年,真是罪不可恕!”随即拔剑一挥,旋娟的头颅被斩断却没有落下,颈中的鲜血喷涌而出,席间杯里的酒全都变成了琥珀色。老人和少年早已先行逃走。居突然看到这场变故,起初惊恐万分,接着怒火中烧,举起椅子向他掷去。大汉用剑挡开,揪住居的头发,把他向空中扔去。居料定自己必死无疑。等坠落到地面时,身体正夹在两座山之间,上面悬着高达千仞的峡壁,下面临着百丈深的溪流。性命虽然没有断绝,却绝不可能自行脱身。于是高声呼救。空山幽暗寂静,最终没有任何回应。从中午一直哭喊到傍晚,哭得声音嘶哑,脸也全肿了。他深深后悔进山求仙的错误。忽然有一只老鼠来咬他的皮肤,疼痛难忍,直透心髓,他不由得放声痛哭。只听耳边有人喊道:“道友,醒来。”居惊得满身是汗,睁眼勉强一看,原来自己仍然躺在古兰若中的大石头上。只见两个羽士从炉中取出熟芋头放在几案上,热气腾腾,香味直透鼻孔。他们朝居笑道:“幻境怎么样?吃的惊不小吧!”居呆得像木偶一样,仔细回想刚才的梦,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神思仍然恍惚迷离,心头还像鹿撞一样跳个不停。他知道这两人是有道之士,便叩头请求指点,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那位穿鹤氅的羽士把他拉起来,给他芋头吃,并对他说:“妖怪因人的念头而兴起,只要坚持,便能平息。世间的悲欢离合,大多就是如此。切不可说自己只是偶然遭遇,一切与内心召唤无关。”居愿意归依,拜他们为弟子,于是羽士便带着居入山修养。茅屋只有斗那么大,仅能遮蔽风雨。屋中只放着一张竹几和一个蒲团。平时吃桃、梨、枣、栗,口渴了就捧起涧水饮用。屋后瓮中储藏着百花酿,取用不尽。饿了就吃,疲倦了就睡,完全忘记了岁月。居到了这里,心中不再生出一个杂念,坚持诵习《黄庭》《玉枢》等经书,早晚各诵百遍。一天,有一位仙真从天而降。她穿着云绡雾縠,薄得像五铢钱;容貌美丽,几乎无人能比。她对居说:“你还认得我吗?我就是前些日子酒楼中为你们助酒的旋娟。当时虽然死在剑锋之下,幸亏被西王母的侍女救下,用神膏接续筋骨,才得以恢复完整。你看我的脖子四周,仍然留着一圈红痕。感激你仗义相助,颇有侠义之心,我一刻也没有忘记。如今知道你不久便能修道成功,所以前来见你一面,以了结从前的缘分。”居问:“那个大汉是什么人?他心怀杀机,为什么还能列在神仙的行列中?”她说:“他是荆卿。我原本是燕宫中侍奉太子丹的姬妾,特意赐给他,替他侍奉巾栉。他后来成为剑仙,早已抛弃了这些关系。那天他乘云偶然经过,没想到被鹤童摄来,才遭遇这场劫难。这也是前世注定的。”说完便不断抽泣。于是解下胸前的一面镜子,送给居说:“你拿着它可以照见四大洲,一切细微之处都能看清;大地山河片刻之间便可转遍。即使身处一室,也可以卧游天下。这就是我用来报答你的东西。”说完便同居告别,踏着云迅速离去。后来过了约一百年,两个羽士来到,和居一起骑鹤朝见仙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淞滨琐话三刘淑芬刘淑芬,海昌硖石镇人。具侠肠,喜读书,好击剑驰马,意气自雄。视世之习帖括家言,迂气满纸者,不值其一盼。以是乡里人亦轻之,谓刘氏子惟知疏狂任性耳,岂足为豪侠士哉!淑芬家本素封,良田数十顷,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给,优游卒岁。惟性好挥霍,周贫济急,罄其资,无所吝。有伪为困苦状以乞怜者,并不加察,率如原以偿之,坐是家中落。慨然思作汗漫之游,售其城西别业,得万金,挟以北。行抵扬州,昵一妓曰嫣云,国色也,所掷缠头无算。黄金既尽,犹眷恋不肯舍,妓寮中龙媪鸦鬟多厌恶之,时以冷语相侵。生谓嫣云曰:“吾囊中所携万金,尽散卿家,他人虽不知,卿则知之稔矣。数月来、何求不遂,吾岂薄待卿哉?”嫣云泣曰:“个中岂可久居哉?妾箧中积有五百金,原出以壮行装。若犹不足,阿姊素云,亦有私蓄,当代假之。妾头上珠翠,计可值三千金,特仓卒间无售主耳。”即出赀授生曰:“男儿当志在四方,自奋于功名,久恋儿女子何为哉?”生以嫣云生性豪侠,甚钦敬之,拍其肩曰:“卿真今之女郭解也!不意于章台中遇卿。吾苟多财,当拔卿于风尘,俾卿主持家政,必不如龌龊女子所为。”嫣云于巨金之外,更益以佛饼二百枚,曰:“此戋戋者,供途中所需足矣,余则当作京师旅费。”衣服冠履,皆嫣云代为整理,置之行箧,缝纫周密。生甚感之,叹曰:“语重心长,意密情柔,今见卿矣。世徒以勾栏中人,鸡声断爱,马足无情,多致讥讽,岂所论于卿哉!”嫣云更以已赀为生作饯行筵。一时五云毕集,团栾共坐,生则居中南向。五云者,一妙云,最长;二鬘云,三绿云,年并十七,皆同月生;四素云,五则嫣云,年皆十六。时有语云:“扬州五云,少者绝伦。”酒罢,束装遂行。沿途犹作书寄嫣云,媵以粉奁脂盝,情语缠绵,致声珍重。至京师后,途遇故友李海帆,亦豪士也。与生为莫逆交,在吏部行走,声望颇着,因招与同寓。劝生纳资入官,慨然贷以千金。生即以嫣云所赠五百金,交部验之,则膺鼎也。部中堂官厉声诘所自来,生以直对,几致不测,幸李友代为之辨,得无事。生于是叹曰:“此中人情,抑何险哉!”始悟前日之赠金劝驾者,盖欲生之速去也。愤然拔剑斫石曰:“誓必有以报之!昂藏一丈夫,竟堕狡狯女子术中,复何面目以见天下士哉”。捐纳既以缺资未遂,意殊怏怏。李因代为之谋曰:“闻玉泉山吕公祠中,现来一客,真奇人也。虬髯广颡,仪观雄伟,操秦音,自言为陕之周至(县名)人。每与客谈,戏指空中飞鸟,砧砧下堕。或言其娴剑术,当非虚也”。生闻欣然,偕李命驾往西山访之。道经望湖亭,湖水澄鲜,浮光荡影,岸柳低徊,晴丝披拂。遥见亭左一人箕踞西向坐,以双剑迭掷空际,起落飘忽,有如宜僚之弄丸。李见之即谓生曰:“吾所言者,即斯人也。”生遽前长揖。其人收剑答礼。询生姓名,并及颠末。生谓愿附门墙,学习剑术。其人曰:“剑术可学,至于成仙作侠,则在乎己耳。”生视其人收剑之时,迅捷异常,三尺霜锋,已藏肘内。因问曰:“剑与人能合为一乎?”其人曰:“术成乃能之。观子身有侠骨,心有杀机,虽属可教,恐必破戒。如欲学剑,可即来,余匝月后拟赴峨眉飞羽仙之约矣。”生是夕即幞被宿祠中。其人自言姓濮阳,字欧冶,盖慕古时欧冶子而自名也。问其年,曰百二十岁,而状如四十许人。先以舞剑之法授生。始而双锋迅起,左右盘旋;既而万道寒光,不可逼视;久之人剑俱杳。生急索之,则已捧剑立于生后。凡历四十余日,法乃纯熟。欧冶曰:“余今将往峨眉,不可以久留。子如必欲成名,可在此待余。”去后,生日夕自演,不敢一刻间断,习之既稔,渐有所悟。一日早起,方当意兴初酣之际,浑脱浏漓,备极其妙。忽有一白猿来,手舞铁楞,与生相角,须臾双剑尽入猿手。生赤手奋呼,迳前欲搏,白猿弃剑遁去。自此白猿每晨必来,或斗剑,或赌拳,生皆不能胜。习之一年,生日有进境,有时猿所持铁楞,亦为生所攫取。一年后,欧冶忽归。观生舞剑,曰:“工夫颇密,业已胜人一筹。”顾其舞法犹未入神,悉心指授。阅半年,其术乃成。因令生习修炼之功。继而采铁于涧溪中煅之,逾三月,忽尔炉火纯青,双剑迸出,淬之犀利无前。举以畀生曰:“子得此,可以横行天下矣。今与子别,子其往哉!”生以剑术虽精,然犹未能变化,固请欧冶授以全法。欧冶曰:“是不难。苟子愿受‘三无’之厄,则剑术可以通神。”
译《淞滨琐话》卷三 刘淑芬 刘淑芬是海昌硖石镇人。他很有侠义之心,喜欢读书,也喜爱击剑和骑马,意气豪迈,自负不凡。他看不起世上那些学习帖括、专讲八股文的人,觉得他们纸上满是迂腐气,连看一眼都不值得。因此乡里人也轻视他,说刘家这个儿子只知道疏狂任性,哪里称得上豪侠之士!淑芬家本来是富裕人家,有几十顷良田,除了缴纳太平租税之外,很足以供自己生活,安闲地度过一生。只是他生性喜欢挥霍,周济贫穷、救助急难,花尽自己的财产也毫不吝惜。有些人假装贫困来乞求怜悯,他也从不仔细察看,往往按照他们所求的数目偿付,因此家道逐渐中落。他慨然想着来一次漫无边际的远游,卖掉城西的别业,得到万金,带着钱向北方出发。走到扬州后,他亲近一名叫嫣云的妓女,嫣云有倾国之色,他为她花费的缠头钱多得数不清。黄金花光后,他仍然眷恋不肯离开,妓院里的龙媪、鸦鬟等人都很厌恶他,时常用冷言冷语讥刺他。刘生对嫣云说:“我袋中带来的万金,全都散给你家了,别人虽然不知道,你却最清楚不过。几个月来,你有什么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我难道亏待过你吗?”嫣云哭着说:“这里哪里是可以长久住下去的地方?我箱子里积有五百金,愿意拿出来为你壮行。如果还不够,阿姊素云也有私蓄,可以替你借来。我头上的珠翠,估计能值三千金,只是仓促之间找不到买主。”她当即拿出钱交给刘生,说:“男子汉应当志在四方,自己奋发求取功名,长久迷恋女子又有什么意义呢?”刘生因为嫣云生性豪侠,非常敬佩她,拍着她的肩膀说:“你真是当今的女郭解!没想到我竟在章台之中遇到你。假如我以后有很多钱,一定把你从风尘中赎出来,让你主持家政,绝不会像那些龌龊女子一样。”嫣云除了拿出巨额金钱外,又添了二百枚佛饼,说:“这些小小的东西,足够你在路上使用了,其余的钱就留作到京师后的旅费吧。” 衣服、冠帽和鞋子,全都由嫣云替刘生整理好,放进行李箱中,针线缝制得十分周密。刘生非常感动,叹息说:“话说得深重,心意深厚,情意又细腻温柔,今天我算真正见识到你了。世人只因为妓院中人像鸡鸣一样轻易断绝情爱、又像马蹄一样无情,便多加讥讽,这些话哪里说得到你身上呢!”嫣云又拿自己的钱为刘生设饯行宴。一时间五云都聚集在一起,亲密地围坐,刘生坐在中间面向南方。五云分别是:第一妙云,年纪最大;第二鬘云;第三绿云;她们年纪都是十七岁,并且同月出生;第四素云;第五就是嫣云,她们年纪都是十六岁。当时有句话说:“扬州五云,年少者尤其无双。”酒席结束后,刘生便整理行装上路。沿途还写信寄给嫣云,随信送上脂粉盒、香脂匣等物,信中情意缠绵,反复叮嘱珍重。到了京师以后,刘生在路上遇到旧友李海帆。李海帆也是豪士,和刘生是莫逆之交,在吏部供职,声望很显著,于是邀请刘生与自己同住。他劝刘生捐资入官,并慨然借给他千金。刘生便把嫣云送给他的五百金交给吏部验看,结果竟是伪造的鼎锭。吏部堂官厉声追问这些钱从哪里来,刘生据实回答,几乎惹来杀身之祸,幸亏李海帆替他辩解,才平安无事。刘生于是叹道:“这里面的人情,怎么如此险恶啊!”这才明白,嫣云先前送金劝他上路,原来是想让他赶快离开。刘生愤怒地拔剑砍石,说:“我发誓一定要报复她!我堂堂一个大丈夫,竟然落入狡猾女子的圈套,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呢?” 捐资入官因为缺少资财没有办成,刘生心情十分郁闷。李海帆便替他谋划说:“听说玉泉山吕公祠中最近来了一个客人,是真正的奇人。他长着虬髯、宽额,仪表雄伟,说秦地口音,自称是陕西周至县人。他每次与客人谈话,便戏指空中飞鸟,鸟就会砰然坠落。有人说他精通剑术,这应当不是虚传。”刘生听后很高兴,便和李海帆驾车向西山去拜访他。途中经过望湖亭,只见湖水清澈明净,浮光荡漾,柳岸低垂,晴日中的游丝随风飘拂。远远看见亭子左边有一个人箕踞而坐,面向西方,把两把剑交替抛向空中,剑的起落飘忽不定,犹如宜僚戏弄弹丸。李海帆看见后立即对刘生说:“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人。”刘生连忙上前作长揖。那人收起剑还礼。询问了刘生的姓名及经历。刘生说愿意拜入门下学习剑术。那人说:“剑术可以学习,至于成仙、成为侠客,则在于自己。”刘生看见那人收剑时动作异常迅捷,三尺长的寒剑已经藏入肘内,便问:“剑和人能够合而为一吗?”那人说:“剑术练成后才能做到。看你的身上有侠骨,心中有杀机,虽然可以教你,却恐怕一定会破戒。” 如果想学剑,现在就可以来;我一个月后打算赴峨眉山,与飞羽仙赴约。”书生当晚就带着被褥住进了祠堂。那人自称姓濮阳,字欧冶,大概是仰慕古代的欧冶子,所以用这个名字自称。问他的年龄,他说自己一百二十岁,但相貌却像四十岁左右的人。他先把舞剑的方法传授给书生。开始时,两把剑的锋刃迅疾飞起,向左右盘旋;接着化作万道寒光,使人无法逼视;过了很久,人与剑都无影无踪。书生急忙寻找他,却发现他已经捧着剑站在书生身后。这样练了四十多天,剑法才达到纯熟的程度。欧冶说:“我如今将要前往峨眉,不能长久留下。你如果一定想成名,可以留在这里等我。” 欧冶离开后,刘生早晚自行练习,不敢有片刻间断。练得熟了,渐渐有所领悟。一天早晨起床,正当兴致初起时,他施展开来,动作圆转流畅,妙处无穷。忽然有一只白猿来到,手里舞着铁楞,和刘生较量,不一会儿两把剑全都到了白猿手中。刘生空手奋力呼喊,径直上前想要搏斗,白猿便丢下剑逃走了。从此以后,白猿每天早晨必定前来,有时比剑,有时比拳,刘生都不能取胜。这样练了一年,刘生每天都有进步,有时白猿所持的铁楞也会被刘生夺到手。一年以后,欧冶忽然回来。他观看刘生舞剑,说:“功夫练得很扎实,已经比一般人高出一筹。”但他看出刘生的剑法还没有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便尽心指点传授。过了半年,刘生的剑术才真正练成。于是欧冶又让他修炼内功。接着在山涧溪流中采铁锻炼,过了三个月,炉火忽然变成纯青色,两把剑迸发出来,淬炼后锋利无比。欧冶拿起剑交给刘生说:“你得到这两把剑,便可以横行天下了。现在我要同你告别,你走吧!”刘生虽然剑术精湛,但仍然不能变化,便坚决请求欧冶传授完整的法术。欧冶说:“这并不难。只要你愿意承受‘三无’之厄,剑术就能通神。”
生问何谓“三无”。曰:“无子、无财、无爵。孑然一身,贫无立锥,且为举世所唾弃,则正是功夫圆满时也。”生曰:“余意本欲超出于世外也久矣,视世上之富贵功名、儿孙福泽,如飘风之吹马耳,何足为重。剑术已全,正可以证仙道,长生久视,又何难哉!”欧冶曰:“子志如此,真吾弟子也。”遂授以符篆咒语,能搓剑如丸,纳之口中,复吐之出,则双剑跃入空际,夭矫如龙。能取仇人首级于洞房邃室之中,惟意所欲,虽以铜铁为墙壁,不能阻也。生学之三年,遂尽其技,乃辞欧冶而行。遍历滇黔秦蜀,一无所遇。仍至维扬,偶游竹西歌吹之场,忽有所触。遂访嫣云于昔时所居,则门庭如昨,景物已非,人面桃花,不知归于何所,因姑置之。久之,偕同人往平山堂观芍药。蛇紫嫣红,绚烂如锦。其时游女丛集,几于袂云而汗雨。生见一处人聚若围场,环之三匝,中有女子数人,苦不得出。乃掉臂而入,则嫣云姊妹行也。粉黛浸淫,意态殊窘。生谓之曰:“尚识我否?”嫣云骤睹生,愧悔之状,几若无地可容。生曰:“勿惧,余送汝。”排众突前,众咸辟易,数女子随之而行,莫敢逼者。既出险,仆媪亦来。数女子殷勤致谢,嫣云爰邀生临其家。坐甫定,生即抗声斥之曰:“子以伪金几陷余于死地,居心抑何忍哉!”嫣云犹欲粉饰多词,强为辨论,语意之间,隐含讽刺。生愤甚,手略一指,首已堕地,玉碎香销,举室暄沸。鸨母痛钱树子之亡也,立絷生送之县。生至县庭,自陈前后颠末,一无所讳。县令颇爱生亢直,命羁之狱,将隐为之地也。翌日,狱卒报生脱缧绁逸去,县令亦不复问。越一年,县令告病乞休,将还故里。道出山东境上,碎遇剧盗数十人,遮道而来,马骤车奔,势甚猛迅,悉掠行李而西。县令已战栗无人色,突见一壮士,自林薄中出,呵盗曰:“止,止。”为首者方举刀跃马,作欲斗状,生以鞭挥之,盗首无故自陨,群盗皆奔。生驰白县令:“盗已远,可勿惊,行李无一失也。”县令感生甚,曰:“愿闻壮士姓名。”曰:“即前杀嫣云之刘生也。”言竟驰去,转瞬不见。李壬叔善兰,精畴人家言,与生同乡。时由沪上抵析津,遇之于途。壬叔狎一津妓曰绣莲,眷爱甚至。丁娘十索,所欲殊奢,壬叔犹竭力与之周旋。生曰:“个中况味,余已备尝。溪壑可盈,是不可厌也。他日裘敝金尽,悔之晚矣。”壬叔盛气折之。盖神鸡之梦未醒,交红之被正暖,迷香洞中,固能入而不能出者多也。生绝不与较,一笑置之。翌晨,壬叔开眸遍视,则玉人已沓,金屋亦非。室中一切布置,忽尔迥异。怪呼顾仆询之,莫明其故。旋知已至京师寓斋,一夕间竟驰二百数十里。此皆刘生轶事也,盖侠而近于仙矣。
译刘生问什么叫“三无”。欧冶说:“无子、无财、无爵。孤零零一个人,贫穷到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并且被天下人唾弃,这正是功夫圆满的时候。”刘生说:“我本来早就想超脱世俗了,把世上的富贵功名、子孙福泽看得像风吹马耳一样,哪里值得看重。如今剑术已经学全,正好可以用来证得仙道,长生久视,又有什么困难呢!”欧冶说:“你的志向既然如此,才真是我的弟子。”于是传授给他符篆和咒语,能够把剑搓成弹丸,放入口中,再从口中吐出,两把剑便跃入空中,矫健如龙。还能够在深邃的闺房中取仇人的首级,只要心里想取,哪怕用铜铁筑成墙壁,也无法阻挡。” 刘生学习了三年,终于完全掌握了这些技艺,于是辞别欧冶出行。他遍历滇、黔、秦、蜀,一无所获。后来仍然来到维扬,偶然游玩竹西的歌舞场所,忽然有所触动。于是到嫣云过去居住的地方寻找她,却见门庭和从前一样,景物却已经完全不同;人面不知如桃花般归于何处,于是暂且把这件事放下。过了很久,他和同伴一起到平山堂观赏芍药。那里紫红相间、鲜艳夺目,灿烂得像锦缎。当时游玩的女子聚集成群,几乎到了衣袖连成云、汗水多如雨的程度。刘生看见一处人群像围场一样聚集,围了三层,中间有几名女子,苦于无法出来。于是拨开人群走进去,原来是嫣云姐妹一行。她们的脂粉都被汗水浸湿,神态十分窘迫。刘生对她们说:“还认得我吗?”嫣云突然看见刘生,羞愧悔恨的样子,几乎觉得无地自容。刘生说:“不要害怕,我送你出去。”他排开人群径直向前,众人全都退避,几名女子跟在他身后,没有人敢逼近。脱离险境后,仆人和老妇也赶来了。几名女子殷勤道谢,嫣云于是邀请刘生到她家里去。刚坐定,刘生便高声斥责她:“你用伪造的金子几乎把我害死,你的心肠怎么这样狠毒!”嫣云还想用许多话来掩饰,强行辩论,言语之间又暗含讥讽。刘生十分愤怒,只用手略微一指,嫣云的头便已经落地,玉碎香消,整个屋子顿时喧闹沸腾。鸨母痛惜这棵摇钱树死去,立即把刘生捆起来送到县衙。刘生到了县衙,陈述事情前后的全部经过,没有任何隐瞒。县令很欣赏他的刚直,命令把他拘押在狱中,暗中想替他设法开脱。第二天,狱卒报告说刘生已经挣脱枷锁逃走了,县令也不再追问。又过了一年,县令因生病请求退休,准备回故乡。途中经过山东境内时,突然遇到几十名大盗,拦路而来;马匹奔驰,车辆疾驰,声势十分凶猛迅疾,众盗把行李全都抢走,向西而去。县令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忽然看见一名壮士从树林中走出来,呵斥盗贼说:“停下,停下。”为首的盗贼正举刀纵马,摆出要交战的样子,刘生用鞭子一挥,盗首无缘无故自己坠落,群盗全都逃走了。刘生骑马赶到县令那里报告:“盗贼已经走远了,您不必惊慌,行李一件也没有损失。”县令非常感激刘生,说:“愿意请问壮士的姓名。”刘生回答:“就是先前杀死嫣云的刘生。”说完便骑马离去,转眼间就不见了。李壬叔擅长养兰,精通筹算之学,与刘生是同乡。当时他从上海到析津,途中遇见刘生。李壬叔亲近一个叫绣莲的天津妓女,对她爱恋至深。丁娘一再索取,欲望非常奢侈,李壬叔仍然竭力满足她。刘生说:“其中的滋味,我已经全都尝过了。深谷都可以填满,人的欲望却不会满足。将来衣裘破了、金钱花光了,再后悔就晚了。”李壬叔气势汹汹地反驳他。大概是他还没有从‘神鸡之梦’中醒来,和情人的被褥还正温暖,沉迷在香洞之中,本来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人多。刘生完全不和他争辩,只是一笑置之。第二天早晨,李壬叔睁眼四处看时,美人已经不见,金屋也不复存在。屋里的一切陈设突然全都变了样。他惊讶地呼唤仆人询问,谁也说不清缘故。不久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京师的寓所,一夜之间竟然奔驰了二百多里。这些都是刘生的逸闻轶事,他大概已经接近仙人,只是仍然带有侠客的性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柳育柳青,字新甫,号君青,毗陵人。好作远游,北穷沈辽,南极岭峤,东西尚未能限其所至。尝渡黄河,中流波浪大作,渡客舵工尽行失色,柳危坐自若,神气安舒。遥见岸上一羽士,禹步戟手,向渡船作指画状。顷之,舟乃傍岸,幸得无恙。众既得济,柳以所见询之同舟人,皆未之睹。柳益奇之。适临歧路,瞻顾仿徨,恍犹见羽士在前,缓步徐行。爰奋足追之,终不能及。顾意不能舍,所历市廛已尽,再前,翠柏苍松,林木丛杂,不觉足力告匮。小憩石上,隐约见羽士亦于林际解衣磅礴,挥扇不已。少止旋起,柳仍追随其后。柳暗花明,又是一村,人家三五,零星杂处,颇为寥落。羽士径入茅舍中,双扉自阖。柳继至,略停喘息,即往叩门。门启,一童子出,问何事。柳以访羽士对。童子曰:“吾师甫归,已入云房静坐。俟其参悟既觉,然后敢禀白也。君盍于门旁石磴少息,师醒,当即来招。”柳如其说。待至日影衔山,深林欲翳,童子始出,招生以手,柳随之入。见庭院殊宽广,茅斋三椽。中为会宾宴客之所;左设炉鼎,习烧炼术;右藏道书。清修静憩,迥隔尘凡,俗客毋得而进焉。柳见羽士,向上长揖,谢拯救恩,曰:“君殆阆苑神仙,偶然游戏世间欤?”细观羽士,长髯飘拂,骨重神清。羽士曰:“子亦知今日事乎?苟非子在船中,全舟性命,将作波臣矣。子前日游雁宕,曾于山下池中获得一鳖,携归,烹而食之,果有之乎?”柳曰:“获则我事,烹则非我咎也,同游之人所为。余方欲放之江中,奈老饕者必欲属餍何!”羽士曰:“此鳖即河伯第七子,以犯淫孽为老头陀幽之山池,不日孽满放还。乃遭子手,竟至杀身鼎镬,故河伯务欲报子。我见子颇有道气,故代为之请。今既询明,咎非子得,有所借口矣。”柳问羽士法号,方知为叶道林门下,字云隐。素在滇南灵芝山修炼,道果既成,遍游天下。计其年将七百余岁,而容貌仿佛四十许人。羽士曰:“知子好游,诚可嘉尚。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子虽有道气而无道法,将何以御之?吾欲授子以术,子意何如?”柳再拜曰:“固所愿也。”柳留居月余,尽得其技能。临行,赠以一盖、一囊、一灯、一屐。曰:“盖之为用,雨可为晴。灯之为用,夜可为昼。用屐则登涉山岩,可不惮劳。如遇山魈木魅、灵怪妖异,身处囊中,必不敢犯,且可避劫消灾,祓除不祥。游历既遍,即还灵山,子其勉之。”柳再三致谢而别。自得此四物,不特腰脚愈健,而且胆志弥壮。每登山必造绝顶,往往不及下山,即宿山谷中。偶至深宵长夜,月白风高,辄见虎豹争嗥,熊罴相逐,猿玃呼啸,豺狼窜奔。或有奇形异状者,变怪百出,多不能名。行近柳身,靡不辟易。柳始心悸,久则有所恃而不恐,谛视其去来踪迹,昼而寻其巢穴,必得之。一夕,酣睡甫醒,耳畔忽闻人语声。启眸四瞩,月明若昼。相违数十武,有一盘石,方广如桌。诸人团栾环坐,男女凡六,各自为偶。上下相对坐者,年齿较长。东西两女子,年业十五六,雪肌花貌,仿佛丽绝人寰。二男子,一则长髯拂腹,一则虬须阔颡,各举杯相属曰:“纤云四卷,银河不波,兔魄始圆,蟾光朗照,其如此良宵何?”座中咸默无一语。顷之,上坐者忽曰:“尚记四年前,玉纤妹子咏月联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之句,为忏摩居士所击赏。曾几何时,忏摩转轮世上,重堕红尘,作富贵家儿。虽乐,安得如吾辈逍遥地府,永无拘束也哉!”东坐者曰:“吾辈为一气之所流通,不能久而不灭,故世有鬼死为聻之说。窃谓神仙由修炼得来,尚且劫至则消,何况鬼哉!与其为聻,不如仍复为人,虽然昧厥本来,犹是气完神足。”上坐者笑曰:“浅乎哉,子之识见也。此乃庸庸之凡鬼,非所论于吾辈也。夜台何尝不予人以忏悔哉?吾日夕诵金刚经,至今已盈五载。渐觉气骨坚强,久持弗懈,自去地仙不远,子盍勉之。地下清修,寂无所扰,胜于人间也。吾曩在世,公不能胜私,理不能胜欲,因役于外诱之纷华美丽也。既入阴司,一切尽泯,修持精进不已,岂有限量。子自求生,吾自求死。”东坐一女子曰:“既无美恶妍媸,作佛法平等观,何以去秋君恋恋于殷瑶仙,三月不出户庭,以致醋娘子想索杨梅食哉!”下坐一中年妇人曰:“瑶仙诚国色也。尔时骤睹其面,真觉我见犹怜。温家阿姨,不过以五色传家棒略扑数下,妖光顿敛,艳质不常。然后知红嫣白媚,脂粉之所涂泽也;鬓云眉峰,翠黛之所点染也。腰肢轻亚,踁趺纤妍,初非天然,出自矫揉造作。
译柳育 柳青,字新甫,号君青,是毗陵人。他喜欢远游,北到沈辽,南到岭峤,东西方向也还没有走到他的尽头。曾经渡过黄河,船行到河中间时,突然巨浪翻涌,渡船上的客人和掌舵的船工全都吓得变了脸色,柳青却端正地坐着,神色自若,气息安定。他远远看见岸上有一名羽士,踏着禹步,伸手作法,向渡船比画指点。不一会儿,船便靠近了岸边,幸而平安无事。众人渡过河后,柳青把自己看见的情形问同船的人,大家都没有看见那名羽士。柳青更加觉得奇异。恰好走到岔路口,他四处张望,犹豫不决,恍惚间又看见羽士在前面缓缓走着。于是他迈步追赶,却始终追不上。只是心里不肯放弃,走过的市街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翠柏苍松、林木杂乱的地方,不知不觉脚力已经耗尽。他在石头上稍作休息,隐约看见羽士也在树林边脱衣箕坐,不停挥扇。停了一会儿后,羽士又起身,柳青仍然跟在他后面追赶。穿过柳暗花明之处,又出现了一个村庄,村中只有三五户人家,零散地分布着,显得很荒凉。羽士径直走进一间茅屋,双扇门自行关闭。柳青随后赶到,略停下来喘息,便上前敲门。门开了,一个童子出来询问来意。柳青回答说是来拜访羽士。童子说:“我师父刚回来,已经进入云房静坐。等他参悟醒来,我才敢进去禀报。您不妨在门旁的石阶上稍微休息,师父醒来后,会立即来叫您。”柳青依照他的话去做。等到日影贴近山头、深林将要昏暗时,童子才出来招手叫柳青,柳青便跟着他进去。只见庭院格外宽广,有三间茅屋。中间是会见宾客、宴请客人的地方;左边设置炉鼎,学习烧炼之术;右边收藏道书。这里清静修炼、安静休息,和尘世完全隔绝,凡俗客人不能进入。柳青见到羽士,向上作长揖,感谢他救命之恩,说:“您莫非是阆苑中的神仙,偶然到人间来游玩吗?” 柳青仔细观察羽士,只见他长髯飘拂,骨相厚重而神清气朗。羽士说:“你也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吗?如果不是你在船上,整船人的性命都将成为河中的水鬼。你前些日子游览雁宕,曾在山下池塘中捕到一只鳖,带回去煮来吃了,有这件事吗?”柳青说:“捕到它是我的事,煮来吃却不是我的过错,是同游的人做的。我正想把它放回江中,怎奈贪吃的人一定要吃个满足呢!”羽士说:“这只鳖就是河伯的第七个儿子,因为犯了淫乱罪,被老头陀囚禁在山中池塘里,不久罪孽期满就要放回去。没想到落到你手里,竟然死在鼎镬中,所以河伯一定要报复你。我见你颇有道气,便替你求情。如今已经问清楚了,过错不在你身上,河伯也就有了可以借此放过你的理由。”柳青询问羽士的法号,才知道他是叶道林的弟子,字云隐。他一向在滇南灵芝山修炼,道果已经修成,便周游天下。算起来他的年纪将近七百多岁,但容貌还仿佛四十岁左右。羽士说:“知道你喜欢游历,这确实值得嘉许。不过深山大泽,实在是龙蛇滋生之地。你虽然有道气却没有道法,将来凭什么抵御它们?我想传授你一些法术,你意下如何?”柳青拜了两拜,说:“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 柳青留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把他的技能全都学会了。临走时,羽士送给他一把伞、一个袋子、一盏灯和一双木屐,说:“这把伞的用途,是下雨时可以变成晴天;这盏灯的用途,是夜晚可以变得像白昼;穿上这双木屐登山涉岩,可以不怕劳累。若遇到山魈、木魅以及各种灵怪妖异,藏在袋子里,必定不敢侵犯你,还可以避劫消灾,除去不祥。游历完天下之后,就回到灵山去,你要努力。”柳青再三道谢后告别。自从得到这四件东西,柳青不但腰脚更加健壮,胆量和志气也越发增强。每次登山都一定到达绝顶,往往来不及下山,便在山谷中住宿。偶尔到了深夜,月色明亮、风势高急,常常看见虎豹争相吼叫,熊罴互相追逐,猿玃呼啸,豺狼奔窜。有的怪物形状奇异,变化百出,多数无法叫出名字。它们一靠近柳青身边,无不退避逃开。柳青起初心里害怕,时间久了因为有所依仗便不再恐惧,仔细观察它们来去的踪迹,白天便寻找它们的巢穴,总能找到。一天夜里,柳青酣睡刚醒,耳边忽然听到人的说话声。他睁眼四处看,月光明亮得像白昼。相距几十步的地方有一块大磐石,方正宽阔,像桌子一样。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男女共六人,彼此两两成对。上下相对而坐的,年纪较大。东西两边坐着的两个女子,年纪约十五六岁,肌肤如雪,容貌如花,美丽得仿佛不是人间所有。两个男子,一个长髯垂到腹部,一个虬须宽额。他们各自举杯相劝,说:“纤云四处卷散,银河没有波澜,月中玉兔刚刚变圆,蟾光明亮地照耀着,这样的良宵该怎么办呢?”席间众人都沉默,没有一个说话。过了一会儿,上座的人忽然说:“还记得四年前,玉纤妹子咏月联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的诗句,受到忏摩居士击节赞赏。谁知没过多久,忏摩就转世投胎到人间,重新堕入红尘,成为富贵人家的孩子。虽然享受快乐,哪里比得上我们在幽冥地府中逍遥自在、永远没有拘束呢!”东边坐的人说:“我们这些鬼是由一股气流通而成,不能长久存在而不消散,所以世间有鬼死后变成聻的说法。我私下认为,神仙尚且是靠修炼得来,劫数到来时还会消失,何况鬼呢!与其变成聻,不如仍然重新做人;虽然会昧失自己的本来面目,至少还保持着气全神足。” 上座的人笑道:“你的见识太浅了。这只是庸庸碌碌的凡鬼,不值得和我们谈论。阴间难道不曾给人忏悔的机会吗?我早晚诵读《金刚经》,至今已经满五年了。渐渐觉得气骨坚强,只要长久坚持而不懈怠,距离成为地仙已经不远了,你何不努力呢?在地下清静修行,寂静而没有干扰,胜过人间。我过去活着时,公义不能胜过私情,道理不能胜过欲望,因而被外界诱惑的繁华美丽所驱使。进入阴司以后,一切都消除了,修持不断精进,哪里还有限度!你只管求生,我只管求死。”东边坐着的一个女子说:“既然不分美丑妍媸,奉行佛法平等的观念,为什么去年秋天你还恋恋不舍地迷恋殷瑶仙,三个月不出家门,以至于让醋娘子想要找杨梅来吃呢!”下座的一位中年妇人说:“瑶仙确实有倾国之色。当时突然看见她的脸,真觉得连我自己都怜爱起来。温家阿姨不过用传家宝五色棒轻轻打了几下,她身上的妖异光彩顿时收敛,美艳的容貌也不能长久。由此才知道,红润的娇艳和洁白的妩媚,是脂粉涂抹润饰出来的;云一样的鬓发和山峰一样的眉形,是翠黛描画出来的;腰肢轻柔、脚踝纤美,也并非天然生成,而是矫揉修饰的结果。
我家郎君,于美人禅一关,何尝参透。今乃效丰干饶舌,宜为吾子所齿冷。”西坐一女子曰:“如我白家郎,真所谓铁心石肠者矣。幕下健儿,有劫民家女作外妻者,为郎所知。遍搜得之,置健儿于极刑。罪固弗在女子也,两女子宛转娇啼,玉容无主,郎谓其无耻也,立手刃之。玉碎香消,吾为叹息者累日。”上坐者曰:“是之谓忍,去道远矣。王者不外乎人情。如以不好色,即能证道,则盗贼宜据上乘矣。”东坐长髯者拈髭微笑,不作一语。上坐者曰:“君于此何不别参一解?”曰:“气盛则聚,气衰则散。若能早为葆养而不加戕贼,亦能持久。吾辈生前取精多而用物宏,其气故足以持数百年。”柳闻其所论,颇有至理。适腹胀急欲溲溺,遽起觅地,咳嗽大作,数人踉跄遽遁。明日访其处,为明季某官,兵败潜窜,数家眷属,殉节于此。盘石下,即其埋骨所也。柳至山东,寄宿逆旅。时旅舍已盈,无布席地。逆旅主人难于辞柳,谓:“宅后有一楼,颇轩敞,特久无人居。君苟不畏,何妨作一夕之淹留。”柳曰:“荒山穷谷中,尚无所惧,况在人境哉!”幞被往宿。夜半转身向外,忽觉衾中腻然有人。以手扪之,肤滑如脂,热香四流。偶触其足,则一握凌波,殆不盈三寸。讶谓空楼久键,何得来此丽人,必怪无疑。悄自出衾,启笥取羽士所赠囊,急蒙其首。噭然一声,立化为狐,毙于衾内。翌晨,举以示逆旅主人曰:“曩时之为客患者,非此也耶?”出之衾,茸毛而修尾。馆童见之,惊而走。柳褫其革,鬻之市,得十金。旁有老炼师,黄冠而羽被,连叹曰:“可惜!”立出十五金,易之市人。卷而藏诸怀,急趋而去。柳闻芝罘有屋楼海市之观,航海而往,久之无所见。一日晨起,突有款关而至者曰:“此间是柳秀才所居乎?”柳曰:“是也。”其人陈币于庭,白镪而外,锦缎百端, 粲然耀目。问施此重礼何由,曰:“特延柳秀才前往捉怪耳。”柳辞以不能,坚却之。其人曰:“素知柳秀才道术精深,不然寓楼老狐,何能痛除一旦哉!”逆旅主人从旁怂恿之曰:“诚然,吾久闻之。道路传说,岂虚也哉!”柳曰:“世间捉妖者,必有符篆咒语。吾并无之,奚能奏功。”其人曰:“只须携一囊,已足济事,愿君勿吝玉趾。”垦请再三,柳不得已,许之,遂与偕行。其人肩行李为先导。行里许,已临旷野,四顾无人。柳问将至否,路远近若何。其人答曰:“尚远。”忽尔迅足逸去,柳坌息急追,转瞬已杳。林薄中一老炼师,仗剑而出,叱柳曰:“汝前日所杀者,吾甥也。何事开罪于汝,乃不必欲显汝手段哉。汝所恃者,不过汝师所赐四物耳,而今安在?我本欲飞剑斩汝,以报甥仇。以自有杀汝者,尸居余气,何足与较。”言讫不见,柳惘然归逾月渡海舟覆,柳竟溺死,或谓尸解云。
译我家的郎君,对于美人禅这一关,什么时候真正参透过?如今竟学着丰干和尚多嘴,理应受到我家公子的冷眼。”西边坐着的一个女子说:“像我白家的郎君,才真可以说是铁心石肠。幕下的健儿有人抢了百姓家的女子作为外室,被郎君知道后,便把她搜了出来,还把那个健儿处以极刑。罪过本来不在那两个女子身上,她们哭得婉转娇弱、容貌茫然无主,郎君却说她们无耻,当场亲手杀了她们。玉碎香消,我为此叹息了好几天。”上座的人说:“这就叫残忍,离道太远了。王者也不能超出人情。假如不近女色就能证道,那么盗贼也应该占据上乘境界了。”东边坐着的那个长髯男子捻着胡须微笑,一句话也没有说。上座的人说:“您在这件事上为什么不另作一番解释?”长髯男子说:“气盛就聚,气衰就散。如果能够及早保养而不加以损害,也可以维持长久。我们这些人生前摄取精气多而使用万物广泛,所以气足以维持数百年。”柳青听了,觉得他们的话很有道理。恰好腹胀,急着小便,便突然起身寻找地方,咳嗽声大作,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匆忙逃走。第二天他寻找那个地方,才知道那里埋着明末某位官员的遗骸;此人兵败后潜逃,几名家眷在这里殉节。那块磐石下面,就是他们埋骨的地方。柳青到了山东,寄宿在旅店里。当时旅店已经住满,没有铺席的地方。旅店主人很难推辞柳青,便说:“住宅后面有一座楼,十分宽敞,只是很久没有人住了。您如果不害怕,不妨在那里暂住一夜。”柳青说:“荒山穷谷我尚且不怕,何况这是在人间呢!”于是带着被褥前去住宿。半夜翻身朝向外面时,忽然觉得被子里软腻腻地像有个人。他用手摸去,皮肤滑润如脂,热气和香味四处散发。偶然摸到她的脚,只有一握大小,几乎不到三寸。他惊讶地想,这座空楼长久锁闭,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来到这里,一定是妖怪无疑。于是悄悄钻出被子,打开箱子取出羽士送给他的袋子,急忙蒙在那东西的头上。只听一声尖叫,它立即变成狐狸,死在被子里面。第二天早晨,他拿给旅店主人看,说:“从前在这里使旅客遭殃的,难道不是这个东西吗?”把它从被子里拿出来,只见长着茸毛和长尾巴。店里的童子看见后,惊叫着跑开。柳青剥下狐狸皮,拿到集市上卖,得到十金。旁边有一位老炼师,戴着黄冠,披着羽衣,连声叹息:“可惜!”随即拿出十五金,从市人手中买下狐狸皮。他把皮卷起来藏在怀中,急忙离去了。柳青听说芝罘有海市蜃楼的景观,便乘船渡海前往,过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天早晨起床,忽然有人敲门来到,说:“这里是柳秀才住的地方吗?” 柳青说:“是的。”那人把礼物陈列在庭院中,除了白银之外,还有各种锦缎,灿烂耀眼。柳青问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物,那人说:“特意请柳秀才前去捉妖。”柳青以自己不能胜任为由推辞,坚决不肯接受。那人说:“早就听说柳秀才道术精深,不然那座寓楼里的老狐狸,怎么能一下子被彻底除掉呢!”旅店主人也在旁边怂恿他说:“确实如此,我早就听说过。道路上的传闻,难道还能是假的吗?”柳青说:“世上的捉妖人都要有符篆和咒语,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能够成功?”那人说:“只要带着一个袋子,就足够办事了,希望您不要吝惜亲自走一趟。”那人再三恳求,柳青不得已答应下来,于是和他一同前行。那人挑着行李在前面带路。走了一里多路,已经来到旷野,四下无人。柳青问是不是快到了,路程还远不远。那人回答:“还远着呢。”忽然加快脚步逃走,柳青喘着气急忙追赶,转眼间那人已经不见了。树林中有一个老炼师,仗剑走出来,斥责柳青说:“你前些日子杀死的,是我的外甥。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竟然非要显露手段杀他不可。你所倚仗的,不过是你师父送给你的四件东西罢了,如今它们在哪里?” “我本来想用飞剑杀了你,为外甥报仇。只是自有别人会来杀你,你不过是一具尚有余气的尸体,不值得我再与你计较。”说完便不见了。柳青怅惘地回去。过了一个多月,他渡海时船翻了,柳青最终溺水而死,也有人说他是尸解成仙了。
仙井崔仲翔,粤东名士也。世居西樵山中,以耕读传家,有田二顷,有书万卷,足以自娱。生结庐山麓,翠嶂丹崖,环合相向。舍后矗然特立者,为极乐峰。峰下有泉,滃焉涌出,围以八角石栏。栏旧有铭,句甚奥古,特字迹半泐,莫可辨识。相传为葛仙遗迹,曾以此泉炼丹,盖井底有殊砂也,以故山下居民汲者多寿。近日,井泉忽竭。生使人探之,下者辄病寒疾,噤不能声。屡试皆然,俱不肯往。生毅然曰:“井果有神,敢崇我哉!”命沽烧春一石,连酌三巨觥,尽倾其余于井中,曰藉以辟寒气。着窄袖短后衣,身负宝剑,令人缒之以下。始犹觉冷,再进殊觉其温。井旁一孔,大可容人,仿佛有光。乃讴偻而入。初尚扪壁行,渐入渐宽。日光漏处,见石扉焉。以手推之,呀然而开,顿觉别有一天地。曲涧小桥,幽花异草,疑是仙境。生信足所至,初不辨远近,未数里,陡闻树抄风声甚急。仰见两龙夭矫空际,吞云吐雾,各逞其能。中间明珠一颗,巨若径尺之球,一时大地山河,照耀无边,纤悉皆见。两龙欲攫一珠,其斗甚力。倏尔珠忽下堕,生承之以手,珠顿缩小如鸡卵,遽藏于怀。龙亦下,各奋爪逼生。生挥之以剑,剑光皎若霜雪,上烛霄汉。龙不能敌,遁去,生复独进。时已逾午,颇觉饥肠雷鸣。仰视树头播桃初熟,爰摘食之,甘美无伦,芬芳沁鼻,略尽数枚,腹已果然。因再鼓勇前行。约二十里许,夕阳遽尔西匿,林薄昏翳,四无人烟。生意颇窘,恃有宝剑防身,即亦弗惧。偶探怀中珠出玩,光辉四射,有如皓月当空,物无遁形。枝间宿鸟,惊为天曙,无不鼓翼而起。生因叹为异宝。山中异兽怪物,寻光而至,顾每近生旁,辄辟易却走。须臾闻背后有人语声,回瞩之,则三女子珊珊来前。从珠光中注视之,洵绝色也。齐问生从何处来,空际放光者是何宝物。生举珠示之,咸不敢正视。一女子口:“君非从骊龙颔下取来者乎?彼失此珠,必图报复。幸在此处,不敢肆其虐焰,否则君亦殆已。”生曰:“吾有三尺龙泉在,何畏此孽鳞哉!”中一女子年齿稍长,闻生夸语,索剑观之。反复摩挲,啧啧叹羡曰:“此真干将所铸,今世有一无二,君其珍之。愿闻君从何处得来。”生曰:“家世相传,已四代矣。昔吾曾祖为固山提督,随年大将军出征青海。夤夜还兵,见砂碛中光芒远彻,逼视之,乃获此剑。恒佩于身,出入戎行,杀敌奏功,悉赖之。尝陷重围,持剑突出,莫敢当者。承平日久,置不复用,已将百年。悬于壁间,每夜辄作长啸声,识者以为此跃冶求售也。今日果能制毒龙,殆不负其所用矣。”后一女子最幼,服退红衫,丰神秀逸。谓生曰:“君今夕将宿何所,睹此异象,得毋胆怯欤?”生曰:“缒幽凿险,性之所喜。此次本为探奇而来,将欲一穷妙境,何怯之有。”女曰:“此乃神仙窟宅,以君凡骨,何能遍历一周哉。不如暂至我家,为君换骨易形,伐毛洗髓,庶几不负此行乎。”生不禁雀跃致谢曰:“固所愿也。”言次车軿已至,三女子各乘其一,生骑以从。飚驰电驶,恍于云雾中行。顷刻已抵所居,爰导生入,处之于东堂。复阁飞楼,雕兰文槛,几疑在虚空界中。玻璃灯千百盏,密若繁星,朗于白昼。女曰:“君亦知此地何名?”生曰:“弗知也。”女曰:“是为蓬莱第十三岛。最高处琼宫玉宇,为余姊杜兰香所居,去此地约三千余寻。姊有飞车,往来自如。与君有夙缘,当代邀致,一证前日盟言。但相见时,可作久离乍会,倍极殷勤,否则将谓君已昧曩因,必以寡情致诮也。”顷之,忽闻环佩声,有乘鸾自空中降者,三女子咸起相迎。生意谓兰香已至,离座长揖。一女曰:“此吴小红词史,绛仙阿姊之第三女也。”随后相继而来者,络绎不绝,或控鹤,或跨凤,或驾飞蚪,皆十六七岁女子。艳色娇姿,辉映左右,不觉目为之眩。诸仙媛所服,悉霓裳羽衣,临风飘拂。风鬟云鬓,态度蹁跹。坐待良久,而兰香不至。
译仙井 崔仲翔是粤东的名士。家世代居住在西樵山中,以耕田读书传承家业,有二顷田地和万卷藏书,足以自得其乐。他在山脚下建屋居住,四周翠色山峰、丹红山崖环抱相对。屋后有一座高高独立的山峰,叫极乐峰。峰下有泉水涌出,水势旺盛,外面围着八角形石栏。石栏上原来有铭文,句子非常深奥古雅,只是字迹有一半已经剥蚀,无法辨认。相传这是葛仙留下的遗迹,他曾用这泉水炼丹,大概井底有特殊的朱砂。因此山下居民汲取这里的水,很多人都长寿。近来,井泉忽然干涸了。崔仲翔派人下去探查,下去的人总是得寒病,嘴巴闭住不能说话。试了好几次都这样,大家都不肯再下去。崔仲翔毅然说:“井里如果真有神,难道还敢欺凌我吗!”他命人买来一石烧春酒,连续喝下三大觥,又把剩下的全倒进井里,说是借此驱除寒气。他穿上窄袖短后衣,背着宝剑,让人用绳子把自己放下井去。开始还觉得寒冷,再往下走便觉得温暖。井壁旁有一个洞,足以容纳一人,隐约有光透出。于是他弯着腰钻进去。起初还要摸着墙壁行走,越往里走越宽。到了有阳光漏进来的地方,看见一扇石门。他用手推门,石门呀然打开,顿时觉得里面另有一番天地。弯曲的小溪、小桥,幽静的花朵、奇异的草木,简直像是仙境。崔仲翔凭着脚步一直走,起初并不知道远近,走了不到几里,忽然听见树梢上的风声异常急促。抬头看见两条龙在空中盘旋飞舞,吞云吐雾,各自施展本领。两龙中间有一颗明珠,大得像直径一尺的球,一时间大地山河全被照耀,远近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两条龙想夺取明珠,争斗得十分激烈。突然明珠向下坠落,崔仲翔伸手接住,明珠顿时缩小得像鸡蛋一样,便立即藏进怀里。两条龙也降了下来,各自伸出爪子逼近崔仲翔。崔仲翔挥剑抵挡,剑光明亮如霜雪,向上照彻云霄。两条龙不能抵挡,逃走了,崔仲翔便独自继续前进。当时已经过了中午,他很快觉得肚子饿得雷鸣般响。抬头看见树梢上的播桃刚刚成熟,便摘下来吃了,味道甘美无比,香气沁入鼻中,吃了几枚,肚子便饱了。于是再次鼓起勇气向前走。大约走了二十里,夕阳忽然隐没在西方,树林昏暗,四下没有人烟。崔仲翔心里有些窘迫,但仗着有宝剑护身,也就不害怕了。他偶然取出怀中的明珠把玩,光辉四射,像明月高悬,万物都无处隐藏。树枝间栖宿的鸟儿惊以为天亮了,全都振翅飞起。崔仲翔因此感叹这真是奇异的宝物。山中的奇兽怪物循着光来到这里,但每次靠近崔仲翔身边,便都退避逃走。不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三个女子袅袅走来。借着明珠的光仔细看她们,果然都是绝色女子。她们一起问崔仲翔从哪里来,空中放光的是什么宝物。崔仲翔举起明珠给她们看,她们都不敢正眼观看。一个女子说:“您不是从骊龙的下颔取来的吗?它失去这颗明珠后,一定会图谋报复。幸好您现在在这里,它不敢任意施展凶威,否则您恐怕已经危险了。”崔仲翔说:“我有三尺龙泉剑在手,难道还怕这条孽龙吗!”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听见他夸耀,便索要宝剑观看。她反复抚摸,啧啧赞叹羡慕说:“这真是干将铸造的剑,当世独一无二,您一定要好好珍藏。愿意听听您是从哪里得到的吗?”崔仲翔说:“这是我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已经传了四代。过去我的曾祖父担任固山提督,随年大将军出征青海。一天深夜返回军队时,看见沙漠中有光芒一直照到远处,走近仔细察看,才得到这把剑。他一直佩带在身上,出入军旅、杀敌立功,全都依靠它。曾经陷入重重包围,凭这把剑冲杀出来,没有人敢抵挡。太平日子久了,便把它放置不用,已经将近百年。它挂在墙上,每夜总会发出长啸声,懂剑的人认为这是它跃出炉冶、求售于世的征兆。今天它果然能够制服毒龙,大概没有辜负它原本的用途了。”最后一个女子年纪最小,穿着退红色衣衫,神采秀逸。她对崔仲翔说:“您今晚准备住在哪里?看见这样的奇异景象,难道不会害怕吗?”崔仲翔说:“穿越幽深之处、凿通险境,本来就是我喜欢的事。这次就是为了探寻奇异景观而来,还想把这奇妙的境地彻底走遍,有什么可怕的呢?”女子说:“这里是神仙的洞府,凭您的凡人身体,怎么可能把它全部走遍?不如暂且到我家去,我替您脱胎换骨、改变形体,伐除毛发、洗涤骨髓,这样或许才不辜负您这次前来。”崔仲翔不禁高兴得跳起来,连忙道谢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三个女子各自乘坐一辆,崔仲翔骑马跟随。车子像狂风奔驰、电光飞驶一样,恍惚间已经在云雾中前行。转眼间已经到了她居住的地方。她便引领生进去,安排他住在东堂。只见重重楼阁凌空而起,栏杆雕饰着花纹,几乎让人疑心身处虚空之中。玻璃灯有成百上千盏,密集得像繁星,比白昼还明亮。女子说:“你可知道这里叫什么地方?”生说:“不知道。”女子说:“这里是蓬莱第十三岛。最高处的琼宫玉宇,是我姐姐杜兰香居住的地方,距离这里约有三千多寻。姐姐有飞车,来往自如。她与你有前世的缘分,特意代我邀请你来,作为前日盟约的证明。不过见面时,你可以装作久别初逢,加倍殷勤;否则她会说你已经忘却从前的缘分,一定会讥讽你薄情。”不一会儿,忽然听到环佩声,有人乘鸾鸟从空中降下,三个女子都起身迎接。生心想兰香已经到了,便离席长揖。一女子说:“这是吴小红词史,绛仙姐姐的第三个女儿。”随后接连不断地来了许多人,有的驾鹤,有的骑凤,有的驾着飞蚪,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子。她们艳丽的容貌和娇美的姿态交相辉映,使人不觉眼花缭乱。众仙女所穿的都是霓裳羽衣,迎风飘动;鬓发如云,姿态翩跹。坐着等了很久,兰香仍没有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盏〕
女曰:“劳君悬盼,未免神驰。想渠于瑶池阆苑,有事羁迟耳。待作云鹤符催之,何如?”符乍去,空中飞下一纸,言在蕊珠宫听宝树禅师说法,兹已驾五色祥云,自薝香仙馆来也。诸仙媛皆依次而坐,独虚上位以迟兰香。未几,云日光中,兰香已降。与生相见,状殊腼腆。生但炯炯注视,不作一语。兰香忽谓生曰:“自别后,云母窗前鸭脚桃,已三千次着花矣。池上蟠桃,亦已三熟。乍经东海,清浅异常,曾见两度扬尘矣。观君器宇,似不如前。尚记枣花帘下与君对食玉李,今弃核早已成林。君犹记同游广寒宫里,暗同嫦娥索取蟾蜍置余枕下,夜半摸得,吓余几死。”生茫然无以应,但唯唯而已。兰香叹曰:“君慧根已失,灵质将沦,非再苦炼数百年,不能还原复本。余向在瑶台,西王母以余稽察众芳,颇存冰鉴,赐余金丹一粒,今尚在葫芦中。馈君服之,庶悟前修。”言际于裙带上解一小葫芦,既去玉塞,倾出一丹,赤色有光,圆转如珠,置生酒杯中,令生和酒咽之。甫下喉际,已觉丹田甚热如火,精神焕发。三女子出席向生庆贺,始知三女子并姊妹行也。姓郑,长曰静芳,次曰艳芳,三日媚芳,与兰香同住深山,并登仙籍者。执斝饮生酒曰:“贺君得仙不远矣!君降世间,已隔十尘,毋怪君之懵然于夙昔也。”诸仙媛亦巡环相劝,生饮无算爵。于是重为兰香与生行合卺礼,曰天上姻缘,自昔已分,人间夫妇,于今为始。洞房设于红深翠隙之庐。窗外万花争放,众绿成阴,幽雅宜人,艳丽绝俗。生甚乐之,一住数旬。弥月之后,诸仙媛复集。于是斟琼液,擘灵脯,盛宴重开。酒酣,各举乐器,铿锵属和。兰香亦鼓云和之瑟,音韵悠扬,响彻云表。兰香欲偕生还青芝山房,曰:“使郎君一见故山,得观旧院,亦五百年来一段佳话也。”生于是同车共往,路途风景,恍若素经。继入巨第,极为爽垲。屋后一园,广袤无际。楼台亭榭,高下纡回,别饶幽致。荷池宽大,采莲小舟,纵横无数。花木竹石,皆含静意,洵非凡境也。兰香指壁上诗词曰:“此郎君旧作也,亦曾记忆否?”旋入房,见有炼师法服,悬于衣桁。兰香曰:“此郎君讽经时所著。”因于笥中出玉麈一柄曰:“以此佐君谈屑。”生视之,柄上刻字两行曰:却庚尘,夺戴席;能解小郎围,何愧苏武节。不解所谓。兰香日:“是亦君所常用者,当手挥目送时,定有一番妙解也。”自此遂居兰香室。闲时辄作十洲三岛之游,与诸仙侣谈元述妙,赏奇析疑,颇有神悟。一夕,西风起,落叶深林,萧萧槭槭,不禁凄然兴故乡之思。因告兰香,暂归里中,约以一月后重来。兰香曰:“君此念一起,此间不可以再留。但君从何处来,仍从何处去。惟惜岁月已更,程途已变,当别以飞车送君。”遂命庖人作饯行筵。握别临歧,哀惋欲绝,泪堕若绠縻。生亦为之酸鼻,曰:“吾身别无所有,惟一剑一珠,可留作他日记念。”乃解腰剑,探怀珠,以赠兰香。登车遽去,其行若驶。生回里门,屋宇已易他人,自言姓名,无有知者,盖离世已数百年矣。
译女子说:“让你久等了,未免心神飞驰。想来她在瑶池阆苑有事耽搁了。等我写一道云鹤符催她来,怎么样?”符刚发出,空中便飞下一张纸条,说她正在蕊珠宫听宝树禅师说法,现在已经驾着五色祥云,从薝香仙馆来了。众仙女都依次坐下,唯独空着上位等候兰香。不久,云光日色之间,兰香已经降临。她与生相见时,神情十分羞涩。生只是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兰香忽然对生说:“自从与你分别以后,云母窗前的鸭脚桃已经开过三千次花了。池中的蟠桃也已经成熟了三次。东海刚刚经过变迁,海水清浅得异常,我还见过两次沧海扬尘呢。看你的气度,似乎不如从前了。你还记得在枣花帘下和我一起吃玉李吗?如今吐出的果核早已长成树林。你还记得我们同游广寒宫时,暗中和嫦娥一起索取蟾蜍,放到我的枕头下;半夜我摸到它,几乎被吓死。”生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连声应诺。兰香叹道:“你的慧根已经丧失,灵性本质也将沉沦;若不再苦修数百年,便不能恢复原来的根本。我从前住在瑶台时,西王母因为我负责考察众芳,认为我颇有鉴察之才,赐给我一粒金丹,现在还在葫芦里。” 说着,她从裙带上解下一只小葫芦,拔去玉塞,倒出一粒丹药。丹药赤红发光,圆转如珠,她把它放进生的酒杯里,让生和酒一起咽下。丹药刚下喉咙,他就觉得丹田热得像火,精神也焕发起来。三个女子起身向生祝贺,这时他才知道三人原来是姐妹。她们姓郑,长女叫静芳,次女叫艳芳,三女叫媚芳,和兰香一同住在深山里,也都列入仙籍。她们举杯饮酒,对生说:“恭喜你离成仙已经不远了!你降生人间,已经隔了十重尘世,难怪你对前世的事情茫然无知。”众仙女也轮流劝酒,生不知喝了多少杯。于是又为兰香和生举行合卺礼,说:“天上的姻缘,从前早已注定;人间的夫妻关系,今天才正式开始。”洞房设在一座掩映于浓红深翠之间的房屋里。窗外百花争相开放,满眼绿荫成片,幽静雅致而宜人,艳丽得不同于尘世。生十分欢喜,在那里住了几十天。满月以后,众仙女再次聚集,斟上琼浆,剖开灵脯,重新举行盛宴。酒喝到兴浓时,大家各自拿起乐器,铿锵之声彼此应和。兰香也弹奏云和瑟,音韵悠扬,声响直传到云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兰香想和生一起回青芝山房,说:“让郎君看一看故山,游览旧日院落,也算是五百年来的一段佳话。”生于是和她同车前往。一路上的风景,恍惚间仿佛平日曾经见过。随后进入一座巨大的宅第,地势极其开阔高爽。屋后有一座大园子,广阔无边。楼台亭榭高低错落、曲折回旋,另有一种幽深的情致。荷花池宽广,采莲的小舟纵横无数。花木、竹子、山石全都含有宁静的意味,确实不是凡俗境界。兰香指着墙上的诗词说:“这是郎君从前写的,你还记得吗?”随即进房,看见有炼师穿的法服悬挂在衣架上。兰香说:“这是郎君诵经时穿的。”她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柄玉麈,说:“用它帮助你谈玄论道。”生看见柄上刻着两行字:‘却庚尘,夺戴席;能解小郎围,何愧苏武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兰香说:“这也是你平常使用的东西;当你手挥目送时,一定自有一番奇妙的解释。”从此生便住在兰香的房中。闲暇时常常游历十洲三岛,和众仙侣谈论玄理、阐述妙道,欣赏奇景、分析疑义,颇有神悟。一天夜里,西风刮起,深林中落叶纷纷,发出萧萧槭槭的声音,生不禁凄然生出思念故乡之情。于是告诉兰香,想暂时回到家乡,约定一个月后再来。兰香说:“你一产生这种念头,这里就不能再留你了。不过你从哪里来,仍然要从哪里回去。只是可惜岁月已经更替,道路也已经改变,应当另外用飞车送你。”于是命厨师设宴为他饯行。临到岔路分别时,两人悲痛惋惜得几乎不能自持,眼泪落下如绳索不断。生也为此鼻酸,说:“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剑和一颗珠子,可以留下作为日后的纪念。”于是解下腰间的剑,又从怀中取出珠子,送给兰香。登上车便匆匆离去,车行飞快。生回到家乡门前,却发现房屋已经换了主人。他说出自己的姓名,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原来他离开人世已经数百年了。
严寿珠栾大檀园,金陵人。以刻书世其家,家中多藏宋刻书,世少传本,珍护之不啻拱璧,虽密亲至友,不肯借观也。生诵读之所曰“恒斋”。盖生父固名孝廉,素设绛帐,讲授生徒。四方之负笈从游者,不以远近而毕集,以是及门颇盛。然必其人恒产而兼有恒心者,方始隶于门弟子籍,爰以“恒”名其斋。生父没已三十年,而门生故旧,犹称颂其德弗衰。江督以诸缙绅请,特奏于朝,从祀乡贤。生博学多才,家声克继。平日于书无所不窥,而尤喜庄列诸子,多有论说。虽犹沿道学之遗风,而倜傥风流,性情豪侠,四方知名士,皆乐就之。金陵有名妓严寿珠,始居钓鱼巷。小筑三椽,颇极幽雅,窗明几净,鼎暖炉香,时于此间得少佳趣。门前车马如云,日常络绎,客得其一顾盼为荣。尤讲烹饪之法,凡得饫严家厨食品者,口香三日。生友之作狭邪游者,多绳其美于生前,生掉首弗信。一日偕友孥舟过利涉桥,容与中流,仿徨四掠,意甚得也。忽见一舟顾波而过,中坐一人,高髻淡妆,神情秀逸,正如飞燕依人,惊鸿顾影,临流照映,湖水皆香。生不觉赞叹曰:“此真可谓洛浦仙姝,湘江神女矣,定非人间所有也。”友曰:“是即君素所鄙薄之阿珠也。”生曰:“其果然乎?我从未见勾栏中有此人物。”友曰:“如不信,当与君偕往访之。”既至,则见湘帘棐几,位置既宜。临窗案上,堆积古帖数十本,偶翻阅之,并世间所罕见。笔床砚匣,洁无纤尘。诸帖中有挥南田先生真迹,秀媚拔俗。正当把玩间,寿珠已出。寒暄数语后,寿珠笑曰:“观君耽耽于案上书史,必是风雅士。近日书家多尚六朝体。魏晋之间,变隶未久,流风余韵,犹近于古。苟非树骨于隶篆,即欲貌为六朝,岂第婢学夫人而己哉!”生曰:“然则卿亦能书者耶?”寿珠曰:“聊作临池游戏,春蚓秋蛇,殊不足观。”生曰:“卿可谓得雅人深致矣,宜其领袖章台也。”寿珠继复以学诗之法问,生为之备述其源,并及流弊,上下二千载,不紊毫发,寿珠服其辩。遂留生宴,所陈肴核,半不能名,而殊觉适口。酒尤芬芳郁烈,不啻公瑾醇醪,诚酒国中上品也,生几为之玉山颓倒。自此生于无聊时,辄一访寿珠。寿珠待之,亦异于俦众,语亦从不及私,所谓缠头之费,匝月以来,并不之及,绝不为丁娘之十索也。生因许寿珠为妓之侠者。生友黎剑俦,善吹笛,寿珠亦工昆曲,每唱必令剑俦按谱度之。寿珠善为抑扬抗坠之音,有时响可遏云,声如裂帛。生每聆一阕,击节称善。生藏有曲谱,乃内廷供奉秘本,以与坊间俗本相较,音节殊乖,生皆为之一一校正,举畀寿珠,锦绨玉函,特甚珍异。寿珠见之,询生曰:“此亦君家藏书之一种否?”生曰:“然”。寿珠曰:“我虽不能读书,亦爱书史如性命。君家既富于收藏,何不择世间难得之本,令钞胥者另缮副册,仿天禄琳琅之遗制,寄储外府。妾箧中积蓄金钱,将及一万,愿倾筐倒箧以交君,君其代妾好为之。”生曰:“佳哉!卿不但侠,且又雅矣。”半载之间,或购或写,邺架所储,几及万卷。所召钞胥者,日凡二三百人,一城几为之空。于是寿珠好事风雅之名大噪,文人学士至金陵者,必迂道造访,载酒停车,入即开宴,辄以多金馈寿珠曰:“聊助卿买书需。”寿珠亦不复辞,前后所获无算。是年正值秋试,大江南北,名流咸集,来访者几于户限为穿。寿珠厌其嚣,徙居莫愁湖畔,固北里之新巢,亦西湖之别业也。屋后营有治经楼,共五楹,东西皆有复室。泉石清幽,卉木绮丽,入之者疑非尘境,非素心人不易至。生独拥而有之,朝夕观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亦不复作应试想矣。诸友皆羡其有艳福,寿珠勉其勤习帖括,为抡元夺魁计。生笑曰:“卿雅人,亦达人,何忽作禄蠹想耶?功名之得失迟早,固有命在,况余非功名中人,岂能强致哉!不过逐队随行,吃三场冷饭耳。”是秋榜出,生竟不售。然三场文字意甚得也,诸同人咸以金科玉律推之,出以示先达名宿,皆许其必列前茅,至是秋风铩羽,咸所不解。寿珠深为惋惜弗置,生夷然不以介意也。
译严寿珠 栾大檀园是金陵人。他家世代以刻书为业,家中收藏着许多宋刻本,都是世间少有的传本,珍爱保护它们不亚于拱璧;即使是亲密的亲戚和至交好友,也不肯借给他们观看。他读书的地方叫“恒斋”。他的父亲本来以孝廉闻名,向来设馆讲学,教授学生。四方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人,不论远近都聚集而来,因此登门求学者很多。但必须是家有恒产并且具有恒心的人,才开始列入门弟子名册,所以用“恒”字来命名书斋。生父去世已经三十年了,门生故旧仍然不断称颂他的德行。江督应众位缙绅请求,特意向朝廷上奏,使他配享乡贤祠。生博学多才,能够继承家声。平日读书几乎无所不窥,尤其喜爱《庄子》《列子》等诸子书,写有许多论说。虽然还沿袭道学遗风,但为人倜傥风流,性情豪侠,四方知名人士都乐于前来亲近他。金陵有一位著名妓女严寿珠,起初住在钓鱼巷。她的小屋只有三间,却十分幽雅,窗户明亮,室内洁净,鼎中火暖,炉里香浓,时常能在这里得到一点美好的趣味。门前车马如云,每天络绎不绝,客人能得到她一次顾盼都引以为荣。她尤其讲究烹饪方法,凡是吃过严家厨师所做食物的人,口中香味三天不散。生的朋友中那些喜欢狎妓游乐的人,大多在生面前称赞她的美貌,生却摇头不信。一天,生和朋友带着小船经过利涉桥,在江心悠然荡漾,四面张望,心情十分畅快。忽然看见一艘船迎着水面驶过,船中坐着一个人,梳着高髻,淡妆素雅,神情秀逸,正如赵飞燕依人而立、惊鸿回眸顾影;她临水映照,仿佛连湖水都带着香气。生不觉赞叹道:“这真可以说是洛水边的仙女、湘江中的神女,必定不是人间所有。”朋友说:“这就是你一向鄙薄的阿珠。”生说:“果真是她吗?我从来没见过妓院中有这样的人物。”朋友说:“你若不信,我就和你一起去拜访她。”到了那里,只见湘妃竹帘和乌木几案,陈设十分合宜。窗边案上堆着几十本古帖,偶尔翻阅,都是世间罕见之物。笔床砚匣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众帖中有南田先生的真迹,秀美妩媚而超凡脱俗。正玩赏时,寿珠已经出来。寒暄几句后,寿珠笑着说:“看你专心于案上的书籍史册,必定是风雅之士。近来书法家大多崇尚六朝体。魏晋之间,隶书演变不久,遗留下来的风气韵味还接近古法。如果不先在隶书、篆书上树立根骨,却想徒然模仿六朝体,难道不只是婢女学夫人的样子吗!” 生说:“这么说来,你也是会写字的人吗?”寿珠说:“不过聊作临池之戏,写得像春蚓秋蛇,实在不值得观看。”生说:“你真可说深得雅人的情趣,难怪能够成为章台中的领袖。”寿珠又问学习作诗的方法,生便为她详尽讲述诗歌的源流以及其中的弊病,上下两千年,丝毫不乱,寿珠十分佩服他的辩才。于是留生设宴,所陈列的菜肴果品,有一半叫不出名字,却觉得非常合口。酒香浓烈,不亚于周公瑾的醇酒,确实是酒中上品,生几乎醉得像玉山倾倒。从此生在无聊时,便去拜访寿珠。寿珠接待他也不同于一般客人,谈话从不涉及私情;所谓缠头费用,一个月以来也从未提及,绝不像丁娘那样一再索取。生因此称许寿珠是妓女中的侠者。生的朋友黎剑俦善于吹笛,寿珠也精通昆曲,每次演唱都一定让剑俦按谱吹奏。寿珠善于发出抑扬顿挫的声调,有时声音高亢得可以止住云彩,响亮得像撕裂绸帛。生每听一阕,都击节称赞。生收藏有一部曲谱,是内廷供奉使用的秘本,和坊间俗本相比,音节大不相同。生便逐一为她校正,全部交给寿珠,且用锦缎包裹、玉匣收藏,格外珍贵。寿珠看见后问生:“这也是你家收藏的书籍之一吗?”生说:“是。”寿珠说:“我虽然不能读书,却把书籍史册爱得如同性命。你家既然收藏丰富,为什么不挑选世间难得的版本,让抄写的人另抄副本,仿照天禄琳琅收藏书籍的旧制,寄存在外府?我箱笼里的积蓄将近一万金,愿意把钱全部拿出来交给你,你替我好好办理这件事吧。”生说:“好啊!你不但侠义,而且雅致。”半年之间,有的购买,有的抄写,邺架中收藏的书几乎达到一万卷。每天召来的抄写人员有二三百人,一座城几乎都因此空了。于是寿珠喜好雅事的名声大为传扬,文人学士到了金陵,必定绕道来拜访,带着酒停下车,进去就摆宴,常常拿出许多金钱送给寿珠,说:“聊且帮助你购买书籍。” 寿珠也不再推辞,前后得到的钱财数不清。这一年正逢秋试,大江南北的名流全都聚集而来,来访的人多得几乎把门槛踏穿。寿珠厌恶喧闹,迁居到莫愁湖畔,既是北里的新居,也算是西湖的别业。屋后建有治经楼,共五间,东西两侧都有复室。泉水山石清幽,花木绮丽,进入其中的人疑心已经不是尘世,若不是素心之人也不容易到来。生独自拥有这一切,早晚观赏奇书,面对名花,这种快乐即使南面称王也不愿交换,他也不再打算参加科举。朋友们都羡慕他有艳福,寿珠却劝他勤读帖括,谋求夺取科举第一名。生笑道:“你是雅人,也是通达之人,怎么忽然生出追逐俸禄的念头?功名得失、早晚迟速,本来都有命运安排,何况我不是功名场中的人,哪里能够强求?不过是随众参加,白吃三场冷饭罢了。”这一年秋榜发布,生果然没有中举。但他三场文章写得很得意,同场考生都把它视为金科玉律,拿给前辈名宿看,大家都称许他必定名列前茅;到了放榜时却在秋风中折了羽翼,众人都无法理解。寿珠对此深感惋惜,生却坦然,并不放在心上。
生之至戚宦于浙,驰书招之,劝作西冷之游。生拟即日束装就道,告之寿珠。寿珠曰:“闻西湖山水甲天下,六桥三竺间,颇多名迹。妾生长秦淮,恒居水阁,所见者弱柳夭桃,所历者绿波红槛,殊闷人意。妾欲一观天下之大,知世界之外别有乾坤,岂不快哉!”因请与生偕行,生许之。爰雇巨舶,赁轮船,曳之行,双轮激水,其去如飞。寿珠顾而乐之,诘生曰:“此船之制,为西洋所特创,推原其本,果何自昉欤?”生曰:“闻昔时有以铁镬煮水者,水沸,热气上腾,将盖掀去。其人因悟热水之气,其力甚猛,倘以铁管传递,纳入器中,闭不使出,则其力必能使轮自转。试之果验,轮舰火车由是兴焉。有此,能化远而为近,其利不綦溥哉!”寿珠曰:“既有轮船,则帆舶可尽废。妾意中国何不自行制造,乃犹必假手于人哉!”生笑颔之曰:“卿可谓当今之女诸葛,谈言微中,识见不凡矣。”蓬窗无事,拈弄笔砚,藉以记程途,志风景。每至一处,必有一诗,女唱而生和焉。既抵杭垣,泊舟城外松木场。舟揖云屯,帆樯林立。前时湖壖所有园圃,悉已焚毁成瓦砾场,惟诸祠宇焕然一新,画栋雕梁,竞侈华美。游人咸啧啧称赞,寿珠意独不然,曰:“此原所以点缀湖山,惜雅俗不相称耳。”及游灵隐飞来峰、冷泉亭,恍然若有所悟,谓生曰:“前游数处,都若曾经游历,于此尤加稔习,吾前身殆此寺头陀也。”因指何处为钟楼,何处为香积厨,不烦导引,历历不爽。其或有不符者,则以曾经兵燹故也。最后至一小亭,亭为八角式,虽半荒圮,石栏犹在。亭中一碑独峙,碑前有一石塔,为智远禅师埋骨处。碑字虽漫漶,尚约略可读。寿珠阅之,泪为涔涔堕。曰:“吾今于后,乃知生所自来,死所自去。一别尘世,已三百余年矣。智禅师即我之前身也。”生初犹弗信,及视碑上日月,果在明万历年间。因叹曰:“卿夙根尚在,慧性未泯。今日虽堕风尘,仅玷幻身,未损原质,及早修持,回头是岸。须知菩萨法力无边,能觉一切众生,俾大千世界,有情归于无情,而后得成正果。卿欲随余至西冷,正由我佛默相感召,一片因缘,无端触悟。欲证今生果,须参前世因。碑中言智禅师一生淡漠,偶见宦家命妇华妆诣佛前膜拜,微动一念,立时圆寂,玉箸双垂,宝色上腾,珠光四照。卿于此当无系恋心,当无艳羡心,一尘不染,万事皆空,不见不闻,随生随灭。人于世上,当作如是观。”生言甫毕,寿珠已立化于石塔之旁。生甚异之,因即盛之以龛,乞片土于寺僧葬焉。延高僧礼忏四十九日,然后返棹。生本超然有出世想,至是益坚。自失寿珠,嗒然若丧,亦不顾归家,径诣相国寺求披薙。方丈清恒和尚本素相识,见生情状若狂,哑然笑曰:“子有室有家,有妻有子,积金满赢,藏书盈架,正值中年,未消壮志,何所见而欲觅此冷淡生活哉?粥鱼茶饭,岂君富贵场中所能消受。”留之方丈十日,力劝之归。生既出寺,茫茫然若无所适。道经利涉桥边,倚栏凭眺,独立踌躇。忽见水中有一垂髫女子,招之以手,背后一人容华惨淡,谛视之,寿珠也。生曰:“卿果不死,尚在人间耶?我何惮相从哉!”踊身一跃,竟赴清流。岸上人见而援之,则已不及。
译生有一位至亲在浙江做官,写信来邀请他,劝他游览西泠。生打算当天收拾行装上路,把这件事告诉寿珠。寿珠说:“听说西湖山水甲于天下,六桥、三竺之间有很多名胜古迹。我生长在秦淮,常住水阁,所见不过是柔弱的柳树和娇艳的桃花,所经过的不过是绿波红栏,实在令人烦闷。我想看一看天下的广大,知道世界之外还有别的天地,岂不是很畅快吗!”于是请求和生一同前往,生答应了。便租下大船,又雇来轮船拖行,两只轮子激起水花,船行如飞。寿珠回头看着,十分高兴,问生:“这种船的制造,是西洋特别创制的。追究它的根源,究竟从哪里开始的?”生说:“听说从前有人用铁锅烧水,水烧开后热气上升,把锅盖顶了起来。那人于是悟到,热水产生的蒸气力量很大;如果用铁管传递,把蒸气纳入器械,封闭而不让它泄出,那么这种力量一定能使轮子自行转动。试验果然成功,于是轮船、火车便由此兴起。有了它,能够把遥远变成近处,它的好处岂不是非常广大吗!”寿珠说:“既然有了轮船,那么帆船就可以全部废弃了。我不明白中国为什么不自己制造,反而还一定要借助别人呢!” 生笑着点头说:“你真可以称作当今的女诸葛,所说的话虽细微却切中要害,见识非同寻常。”船窗前没有事情,便拿起笔墨砚台,借此记录行程,记述风景。每到一个地方,必定写一首诗,由寿珠吟唱,生作和诗。到达杭州城后,船停泊在城外的松木场。船只聚集如云,帆樯密如树林。先前湖边所有的园林,都已被焚毁,变成瓦砾场;只有各处祠宇焕然一新,画栋雕梁,竞相铺张华美。游人都啧啧称赞,唯独寿珠不以为然,说:“这些原本是用来点缀湖山的,可惜雅致和俗艳并不相称。”游览灵隐飞来峰、冷泉亭时,她恍然像有所觉悟,对生说:“前面游览的几处,都仿佛曾经来过;这里尤其熟悉,我的前身大概就是这座寺里的头陀。”于是指着哪里是钟楼,哪里是香积厨,不用别人引导,件件都说得清楚无误。若有不相符合的地方,她便认为是因为曾经遭受兵火。最后来到一座小亭,亭子是八角形的,虽然已经半毁,石栏还在。亭中独立着一块石碑,碑前有一座石塔,是埋葬智远禅师遗骨的地方。碑上的字虽然模糊漫漶,还大致可以辨认。寿珠读着碑文,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她说:“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离开尘世,已经三百多年了。智禅师就是我的前身。”生起初还不相信,等到查看碑上的年月,果然是在明万历年间。于是叹道:“你的前世根基还在,智慧本性没有泯灭。今天虽然堕入风尘,也只是玷污了幻化的身体,并没有损伤原来的本质;趁早修行,回头就是岸。要知道菩萨法力无边,能够使一切众生觉悟,让大千世界中的有情归于无情,然后才能修成正果。你想跟我到西泠去,正是由于我佛在暗中感召;这一段因缘无意间触发了你的觉悟。想要证得今生的果,就必须参悟前世的因。碑中说,智远禅师一生淡泊,偶然看见官宦人家的命妇穿着华丽的衣服到佛前礼拜,心中微微动了一念,便立即圆寂;两根玉箸般的眼泪垂下,宝贵的光彩向上升腾,珠光照耀四方。你对此不应再有留恋之心,也不应有艳羡之心,要做到一尘不染、万事皆空,不看不听,随生随灭。人生活在世上,应当这样看待一切。”生的话刚说完,寿珠已经在石塔旁站着化去了。生对此非常惊异,于是把她盛放在龛中,向寺僧求了一块土安葬。请来高僧举行礼忏四十九日,然后才回船。生本来就超然物外,有出世的想法,到此更加坚定。失去寿珠后,他茫然失意,像丧失了什么,也不顾回家,直接到相国寺请求剃度出家。方丈清恒和尚原本就认识他,看见他神情近乎疯狂,哑然失笑说:“你有房屋有家,有妻子有儿女,积蓄满箱,藏书满架,正值中年,壮志尚未消退,究竟见到了什么,竟想寻找这种冷淡的生活?粥、斋饭和清茶,哪里是你在富贵场中所能忍受的?”把他留在方丈室十天,竭力劝他回去。生离开寺院后,茫然不知何处可去。路过利涉桥边时,他倚着栏杆远眺,独自站在那里徘徊。忽然看见水中有一个梳着垂髫发式的女子向他招手,后面另有一人容貌凄淡;仔细一看,竟是寿珠。生说:“你果然没有死,还在人间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愿意跟你一起去!”说完纵身一跃,跳入清流。岸上的人看见后赶来救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真吾炼师高邮徐仲明与叔嘉,昆弟也。兄朴诚而弟傲愎。虽已析产分居,而弟恒至兄处,瞰其所有,如取如携,兄辄大度包容之,不计较也。叔嘉好博,每负博进钱,为人逼索,仲明常出为排解之,以故乡里称为长者。嘉之妻,同邑邵氏素娥,大家女子也。美而贤,颇不善夫之所为,常规谏之,时因此而反目。一日,嘉以逋负山积,胠箧而去,逾月不归。邵因返母家,偶检钗钏,则俱已破壁飞去,知夫所为,饮泣而已。归与母商曰:“儿夫日以花骨头为性命,终无了局。不如我父挈之至外,令司门户,供奔走,得以时加约束,想不至大决裂也。”盖妻父固习刑名,为宪幕,有声于时。近将赴楚北,应某中丞聘,故欲其相从也。返告夫,嘉亦愿往。旅居武昌,未半载,以兰州兵变,调征甘肃。行抵境上,为回逆所戕,从者星散。嘉适在后,闻凶耗,得以脱身逸去,行乞归家。女知消息,痛哭几不欲生。居久之,故态复萌。始以衣服质诸典阁,继则以贱值售其居,妻则归母家,孑然一身,至无立锥地。然犹不自悛,时乞贷于戚串家。偶至吕仙祠,遇岳母与其妻偕在,嘉向之乞钱。妻垂泪言曰:“我家本有积蓄,虽非巨富,可称素封。自汝游荡,销耗殆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母家,日用犹苦不周,父遭此难,雁杳鱼沉,必然没矣,安能济若?汝为男子,不能养一妻子,尚忍言哉!汝年尚壮,何事不可为?急图振作,他日或不至于终穷,否则明神恐不汝容。”言讫,饮泣吞声,泪堕如绠縻。拔头上钗畀之,挥令急去。嘉意未满,谓“我虽窘迫,尚不至以此区区者求汝。”岳母在旁呵之曰:“不肖子挥霍已惯,不留少些余地,今尚作强丐,不念物力艰难耶!”呼祠堂羽士操杖逐之,嘉始逡巡走出。时炼师真吾亦在侧,目击,太息不已。谓邵母曰:“此谁家郎君,乃一旦落魄至此?”邵母曰:“京江徐氏。昔亦缙绅旧族,今虽少衰,然薄田数顷,亦足以自活。不谓至此子而一败涂地也。”言之不胜呜咽。真吾曰:“闻徐郎有兄尚富足,何不一相顾耶?”邵母曰:“无一日不为其所累。纵其所欲,铜山且倒,金穴将空,又安能填其无底壑哉!”真吾曰:“吾观徐小郎傲骨嶒峻,将来必不落寞久居人下也。今审其眉目间,隐现善纹,大运将至,勿轻视也。”邵母疑信参半,曰:“但得有此一日,我感谢炼师不尽矣。”翌日,真吾遇嘉于途,询何往,嘉扭泥不能对。久之,始曰:“腹枵往求兄,阍人拒不纳。嫂遣婢出,始得杖头一挂钱,恐尽此则必填沟浍矣。”言之貌若甚戚者。真吾曰:“我试与汝再往求之,何如?”嘉曰:“宁死毋再辱。”论说间,兄自外来,睹其状,凄然欲泣,怜惜之意,形于词色。因问:“许久不见,汝往何处?抑何鸠形鹄面,一至于此?我非不爱子。无论祖宗遗产,仅足供汝温饱,即我年来贷汝者,亦不下千金。奈汝到手辄尽何?今同炼师语,将何为?”真吾曰:“此子犹可造,何不以手足之谊收恤之。”兄曰:“我岂不愿,特恐其不能安于室也。”真吾附其兄耳言曰:“迷龙之疾,吾能治之。夜来当亲诣尊居,俟其熟寐而后施针贬也。”兄颔首曰:“诺。”入夜,真吾果至。嘉时已入睡乡,兄导之至一室中。启衾解衣,袒其胸,以长针刺入六七寸许,拔之,血随针漂出,尽作紫色,然后出药敷之。嘉冥然罔觉,状若死。真吾又袒其背曰:“此子强项不驯,主有傲筋在也,抽之不如断之。”又以针挑之,崩然有声。转侧间,嘉已醒。见数人秉烛环立其旁,疑将置之死以绝祸患者,急下床向兄叩首曰:“弟今而后誓不复博矣!弟自思向时所为,都非人类。有兄而不能事,有妻而不能养,家庭之爱,等于仇雠,皆博之一字害之也。此后必戒之矣!”操几上小刀,将断其指。兄急抱持之曰:“弟诚知悔,家之幸也。”遂为兄弟如初,析屋之半居之,迎其妻归,器皿衣服,给予无缺。
译真吾炼师 高邮人徐仲明,字与叔嘉,是兄弟二人。哥哥朴实诚厚,弟弟傲慢固执。虽然已经分家各住,但叔嘉常常到哥哥那里,看到哥哥有什么东西,就像自己取用一样拿走;仲明总是宽宏包容,从不计较。叔嘉喜欢赌博,常常输掉赌债,被人逼着索要,仲明经常出面替他排解,因此乡里人都称仲明为长者。叔嘉的妻子是同县人邵氏,名素娥,出身大家闺秀。她美丽贤淑,很不赞成丈夫的所作所为,常常规劝他,有时因此和他争执。一日,叔嘉欠下的债堆积如山,撬开箱子拿了东西便离去,一个多月没有回来。邵氏于是回到娘家,偶然查看首饰,发现钗子镯子都已经被丈夫破墙盗走,知道是他做的,只能含泪忍受。她回去和母亲商量说:“我丈夫每天把花天酒地当作性命,终究不会有好结果。不如让我的父亲带他到外地去,叫他掌管门户、供人差遣,也可以时时加以约束,想来不至于彻底决裂。”原来她的父亲熟悉刑名之学,是宪司幕僚,在当时很有声望。最近将要应某位中丞的聘请前往楚北,所以她想让丈夫跟随前去。回去告诉丈夫,叔嘉也愿意前往。他们寄居武昌还不到半年,正逢兰州发生兵变,朝廷调兵征讨甘肃。行军抵达边境时,被回逆杀害,随从四散逃走。叔嘉正好落在后面,听到凶讯,得以脱身逃走,一路乞讨回家。邵氏得知消息,痛哭得几乎不想活下去。过了很久,叔嘉的旧习又复发了。起初把衣服拿到典当铺抵押,后来又低价卖掉住宅,妻子便回了娘家,他孤零零一人,甚至连立锥之地也没有。然而他仍不知悔改,时常到亲戚朋友家借贷。一次到吕仙祠,遇见岳母和妻子都在那里,叔嘉便向她们讨钱。妻子含泪说:“我家原本有些积蓄,虽然不是巨富,也称得上殷实之家。自从你游荡以来,钱财几乎耗尽,我也没有容身之地。寄居在母亲家里,日常用度尚且常常不足;父亲遭逢这场灾难后音信全无,必定已经死了,哪里还能救济你?你身为男子,连一个妻子都不能养活,还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你年纪还轻,什么事情不能做?赶快谋求振作,将来也许不至于一直穷困下去;否则连神明恐怕也容不下你。”说完,她饮泣忍声,眼泪像绳索一样不断落下。她拔下头上的钗子交给他,挥手叫他赶快离开。叔嘉心里不服,说:“我虽然困窘,也不至于拿这点小东西来求你。”岳母在旁边呵斥道:“不成器的儿子挥霍惯了,平时不留一点余地,如今还要装作强横的乞丐,难道不知道财物来之艰难吗!”她叫祠堂里的道士拿着棍子把他赶走,叔嘉这才迟疑着走出去。当时炼师真吾也在旁边,亲眼看见这一幕,长久叹息不止。他对邵母说:“这是哪个人家的公子,竟然一旦落魄到这种地步?”邵母说:“是京江徐家的人。从前也是缙绅旧族,现在虽然稍有衰落,但还有几顷薄田,也足够养活自己。想不到到了这个孩子手里,竟败落得一塌糊涂。”说着不禁呜咽。真吾说:“听说徐郎还有哥哥,家境还富足,为什么不照看他一下?”邵母说:“没有一天不被他拖累。即使满足他的欲望,家中的铜山也会倒塌,金穴也会空竭,又怎么填得满他那个无底洞呢!”真吾说:“我看徐小郎有一副傲然挺立的骨气,将来一定不会长久寂寞、屈居人下。如今仔细看他的眉目之间,隐约显露着善相,大运将要到来,不要轻视他。”邵母半信半疑地说:“只要真有这样一天,我对炼师的感激就说不尽了。” 第二天,真吾在路上遇到叔嘉,问他要到哪里去。叔嘉支支吾吾,泥泞般含混其辞,不能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饿着肚子去求哥哥,守门人不肯让我进去。嫂子派婢女出来,我才得到一串钱;恐怕这点钱花完后,我就只能填沟壑了。”说这话时,脸上显得十分悲戚。真吾说:“我试着和你再去求他,怎么样?”叔嘉说:“我宁可死,也不再受辱。”正在谈论时,哥哥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的样子,悲凄得几乎要流泪,怜惜之意显露在言语和神色中。于是问:“很久没见你了,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弄得像鸠形鹄面一样,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不是不爱护你。别说祖宗留下的产业只够供你温饱,就是我这些年来借给你的钱,也不下千金。只是你每次拿到手便全花光了,怎么办?现在把炼师的话说给你听,你打算怎么办?”真吾说:“这个孩子还可以造就,为什么不以兄弟之情收留救济他?”哥哥说:“我哪里不愿意,只是怕他不能安分住在家里。”真吾贴着哥哥的耳朵说:“迷恋赌博的病,我能够医治。今晚我亲自到府上,等他熟睡后再施针治疗。”哥哥点头说:“好。”入夜后,真吾果然来到。叔嘉当时已经睡着,哥哥领他到一间屋里。真吾掀开被子,解开衣服,露出他的胸膛,用长针刺入六七寸左右,再拔出来,血随着针流出,全都呈紫色,然后取药敷上。叔嘉昏沉不醒,毫无知觉,像死了一样。真吾又让他露出后背,说:“这个孩子性情强硬而不驯,主要是身上有傲筋;与其抽出,不如把它截断。”说着又用针挑动,发出崩的一声。翻身之间,叔嘉已经醒来。他看见几个人手持蜡烛围在身边,疑心他们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以断绝祸患,急忙下床向哥哥叩头说:“弟弟从今以后发誓再也不赌博了!弟弟自己想来,从前所作所为都不像人。有哥哥却不能侍奉,有妻子却不能养活,把家庭的亲爱当成仇敌,全都是‘赌博’这个字害了我。从今以后一定戒掉!”他拿起桌上的小刀,想割断自己的手指。哥哥急忙抱住他说:“弟弟真能知道悔改,就是全家的幸事。”于是兄弟和好如初,分出一半房屋给他居住,并把他的妻子接回来,器皿衣服等物一应俱全。
居数月,嘉绝迹不出户庭,惟温习旧业而已。兄仲方拟令其行贾他方,而真吾适至,谓仲曰:“吾囊中积有五百金,将居奇货贩走北地,非小郎莫可使者。吾将藉小郎福,获利倍蓗,为修葺祠宇费。”仲曰:“吾弟未习端木术,恐于贸易经营一道,非其所长。”真吾曰:“渠命中有十万金,往必有赢,左之右之,无不如志,毋烦顾虑。”束装遂往,四阅月乃言旋,会计所得,约万五千圆。仲喜,以五千畀真吾。真吾取其半,而以半助豫赈。兄弟设席相庆,真吾亦来预其列。酒半举杯祝谢,真吾曰:“此不过发轫之始,小郎福厚,财源殊广远也。”偶于屏角见嘉妻,问仲曰:“此系府上何人?前曾见之于祠中,殆小郎之妻欤?美矣,慧矣,真贤内助也。惜福薄寿短,恐不能与小郎偕老,三载后会见瑶台倾也。吾当为小郎物色一名姝,助其成家。”仲曰:“君擅姑布子卿之术欤?不然,即以风鉴称,抑何其神也!”真吾曰:“予言虽若是,幸秘之勿语小郎。”嘉自此与真吾遂成莫逆交,常至真吾祠中作清谈。祠于春时多芍药,夏时多芙蕖,秋时多菊花,冬时多梅花,皆道人手自栽植。值良辰佳日,辄招嘉往,折花枝以当酒筹,飞羽觞而呼明月,觅乐寻欢,别有妙趣。一日,正赏花开,徘徊庭际,忽有一女郎诣祠焚香,翩然而入,仪态万方,容光四映。嘉疑为神仙中人,目所未睹,凝眸注视,殆欲销魂。女郎登殿礼仙后,真吾导之入旁室,盖别有精庐,嘉足迹所未尝至也。女郎固与真吾素相识,问訉寒暄外,即询道经诸解,措词元妙,嘉殆闻所未闻,不禁为之舌挢不下。室中帷幕鼎彝,陈设精雅,湘帘棐几,笔砚精良。女郎端坐榻上,琅琅讽经,真如一幅观音下降图,偶为微风所吹动耳。女郎既去,嘉亦惘然而出。归家则妻支颐独坐,两颊如胭脂,谓嘉曰:“予病矣。”按其额,热如火。晚饭罢即眠。夜半女呼嘉起曰:“妾与君恐缘尽于此矣。梦一仙女降于庭,云将代我之职来事君者。”言其衣裙容貌,仿佛日间所见者。嘉窃为心悸,强为慰藉曰:“妖梦不足凭也,幸自宽。”顾邵病日沉,执嘉手,凄然诀别曰:“妾不能终事君,中道分离,有负君情,寸心耿耿。妾死后幸保玉体,毋以我为念。”言讫遽殒。嘉痛不欲生,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负卿种种。方冀同享欢娱,藉补前过,乃竟弃我而逝,终成缺陷。我生何为?石可泐,情不灭;天可补,恨不息。而今而后,我其已矣。”即走告真吾,愿出家为道士。真吾笑曰:“君之齿未也,尚有三十年尘缘未了。且尘缘了,仙缘续,亦在此时。君虽欲皈依道岸,岂易得哉!”逾年,妻服已阕,戚族皆以内馈乏人,终非久计,劝嘉为续鸾胶计。言:“有朱姓曼仙者,国色也。身价自高,郡中世家大族求婚者,辄不许,曰‘必以白玉一双为聘’。炼师真吾藏此玉久矣,盍往商之?”嘉俱不答。仲竟不谋诸弟,偕真吾以白玉往,姻事乃定。择日结缡,红巾既揭,视之即吕仙祠内之女郎也。嘉意为仙女,不敢亵视。暇时问女曰:“仙人亦有姓名乎?”女笑而不答。嘉以兄宅同居稍隘,谋葺新庐。仲曰:“无庸别构,子宅本我托名所购,赁之于人。今其人昨已回南,子可徙居焉。”女自入门,不轻言笑。嘉事之若神,虽琴瑟敦好,而终有畏心。晨起必揖,有若朝参,女亦笑受之。一日谓嘉曰:“无事坐食,殆不可长,盍再为商。”嘉曰:“其如赀不敷何?”女曰:“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嘉尚未深信,夜施畚锸,果得七千金。贩米越南,颇折阅。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嘉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青石下,掘之必有所得。”如其言掘之,果符厥数。遂设典权子母,居然巨室矣。一夕,嘉梦中见邵女冠被而至,容色如平时。嘉踊跃欢迎,执其手曰:“今夕何夕,重得见卿!方谓重泉渺渺,尘海茫茫,永无觌面之期,乃得重相团聚,抑何幸也。”邵曰:“此乃梦里相逢耳。妾得曼仙妹日诵黄庭经百遍,为妾忏除前愆,得修静果。现已上升玉阙,为瑶池第三重司钥女史,管领群花,亦甚逍遥快乐。我甚感之,君其致声道谢。惟我父当日遇兵变,只身遁至敦煌,坠马伤重而死,回民葬之于关外。君如不忘妾身,可归其骨。敦煌邑西有柳树三株,即父骨所埋处也,君其牢记。”既行复回首曰:“郎君珍重,从此万劫永无相见时矣。”嘉径前欲牵其裾,瞥然遽醒,呜咽不胜,即于枕上述之。女劝嘉速行,竟得其骨,归葬焉。
译住了几个月,叔嘉闭门不出,只温习过去的行业而已。哥哥仲明正打算让他到外地经商,真吾恰好来到,对仲明说:“我袋中积有五百金,打算囤积奇货运到北方去卖,除了小郎没有别人可以担当。我将借小郎的福气,获利加倍,用来修葺祠宇。”仲明说:“我弟弟没有学过端木赐经商的本领,恐怕在贸易经营方面并不擅长。”真吾说:“他命中有十万金,去了必定获利,无论怎样做都能如愿,不必顾虑。”叔嘉于是收拾行装出发,四个月后才回来,核算所得约有一万五千圆。仲明高兴,拿出五千圆给真吾。真吾取其中一半,另一半拿去帮助赈济河南。兄弟设宴庆贺,真吾也来参加。酒喝到一半,仲明举杯道谢,真吾说:“这不过是开始,小郎福气深厚,财源还非常广大而长远。”偶然在屏风角落看见叔嘉的妻子,便问仲明:“这位是府上的什么人?从前我曾在祠中见过她,莫非是小郎的妻子?美丽而聪慧,真是贤内助。可惜她福薄寿短,恐怕不能和小郎白头偕老,三年后将会在瑶台看到她倾逝。我应当替小郎物色一位名门美女,帮助他重新成家。” 仲明说:“您精通姑布子卿那样的相术吗?不然,若说只是凭面相判断,怎么会这样神奇!”真吾说:“我的话虽然如此,还请你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小郎。” 从此叔嘉和真吾成为莫逆之交,常到真吾的祠中清谈。祠中春天多芍药,夏天多荷花,秋天多菊花,冬天多梅花,都是道士亲手栽种的。遇到良辰佳日,真吾便邀请叔嘉前来,折下花枝当作酒筹,传递酒杯,对着明月呼饮,寻欢作乐,别有一番妙趣。一天,正值赏花盛开之时,叔嘉在庭院间徘徊,忽然有一位女子来到祠中焚香,轻盈地走进来,仪态万方,容光四面照耀。叔嘉疑心她是神仙中人,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美貌,凝神注视,几乎销魂。女子登殿礼拜仙人后,真吾引她进入旁边的房间,原来那里另有一座精致的静室,是叔嘉从未到过的地方。女子本来就和真吾相识,寒暄几句后,便询问道经及其各种解释,措辞玄妙,叔嘉几乎从未听过,不禁惊得舌头都伸不直。室内帷幕、鼎彝,陈设精雅;湘妃竹帘、乌木几案,笔墨砚台都很精良。女子端坐榻上,朗声诵经,真像一幅观音降临图,只是偶尔被微风吹得稍稍移动。女子离去后,叔嘉也怅惘地出来。回到家时,妻子正托着下巴独自坐着,两颊红得像胭脂,对叔嘉说:“我病了。”叔嘉摸她的额头,热得像火。吃过晚饭便睡下。半夜妻子叫醒叔嘉说:“我和你恐怕缘分就到这里了。梦见一位仙女降临庭院,说将要代替我的职责来侍奉你。”她说起仙女的衣裙和容貌,正像白天见到的女子。叔嘉暗自心惊,却勉强安慰她说:“妖梦不足为凭,幸好你自己宽心。”然而邵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她握着叔嘉的手,凄然诀别说:“我不能一直侍奉你,中途分离,辜负了你的情意,内心始终不安。我死后只希望你保重身体,不要因为我而忧思。”说完便突然死去。叔嘉悲痛得不想活下去,说:“从前我年少无知,以至于处处辜负了你。正希望和你共同享受欢乐,借此补偿过去的过错,没想到你竟抛下我死去,终究留下缺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石头可以磨损,感情却不会消失;天空可以补上,遗恨却不会止息。从今以后,我也就完了。”他立即去告诉真吾,愿意出家做道士。真吾笑道:“你的年纪还不大,尚有三十年的尘缘没有了结。即使尘缘了结,仙缘也会接续,也就在这个时候。你虽然想归依道门,哪里那么容易做到!” 一年后,妻子的丧服期满,亲戚族人都认为家中不能长期没有主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便劝叔嘉考虑续弦,说:“有个朱姓女子叫曼仙,是国色天香。她的身价很高,郡中世家大族来求婚,她总是不答应,说:‘一定要用一对白玉作为聘礼。’炼师真吾收藏这块玉很久了,何不去和他商量?”叔嘉没有回答。仲明最终没有和弟弟商量,便和真吾带着白玉前去,婚事于是定下。选定日期成婚,红巾揭开后,看到的竟是吕仙祠中的那位女子。叔嘉以为她是仙女,不敢轻慢地看她。闲暇时问女子:“仙人也有姓名吗?”女子笑而不答。叔嘉觉得和哥哥同住的房子稍嫌狭窄,便打算修建新居。仲明说:“不必另建,你现在住的房子本来就是我托名买下后租给别人住的。现在那个人昨天已经回南方去了,你可以搬进去。”女子进门以后,不轻易说笑。叔嘉把她当神仙侍奉,虽然夫妻情意深厚,却始终心存畏惧。每天早晨起来一定作揖,像上朝参见一样,女子也笑着接受。一天她对叔嘉说:“无事坐着吃饭,恐怕不能长久,何不再做买卖?”叔嘉说:“可是资金不够怎么办?”女子说:“屋后松树下三尺深处有窖藏,可以去取。” 叔嘉还没有完全相信,夜里拿着畚箕和铁锹挖掘,果然得到七千金。他贩运米粮到越南,亏损不少。女子说:“你的命运还没有到时候。”第二年,女子想开设典当铺。叔嘉说:“这没有五万金办不成,哪里有能力做到?”女子说:“庭院东南角青石下面,挖开一定有所收获。”按照她的话挖掘,果然得到相应数目的钱。于是开设典当铺,经营存贷,竟然成为富有的大户。一天夜里,叔嘉梦见邵氏戴着道冠、披着道袍走来,容貌神色和平日一样。叔嘉跳起来迎接,拉着她的手说:“今夕是什么夜晚,竟又能见到你!我本以为阴间遥远,尘世茫茫,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又能团聚,这是多么幸运啊。”邵氏说:“这只是梦中相逢罢了。我得到曼仙妹妹每天替我诵读《黄庭经》一百遍,为我忏悔消除前世罪过,得以修成清静的果位。如今已经升入玉阙,成为瑶池第三重的司钥女史,掌管群花,也十分逍遥快乐。我很感激她,你替我向她致谢吧。只是我的父亲当日遭遇兵变,独自逃到敦煌,坠马受重伤而死,回民把他安葬在关外。你如果没有忘记我,就把他的遗骨迁回来吧。敦煌城西有三株柳树,就是埋葬父亲遗骨的地方,你一定要记住。”说完已经离去,却又回头说:“郎君多多保重,从此以后历经万劫,也永远没有再见之日了。”叔嘉赶上前想拉住她的衣襟,她忽然便醒了。叔嘉哭泣不已,立即把梦中所见告诉曼仙。女子劝他赶快前去,最终果然找到了遗骨,带回来安葬。
邱小娟乐崇道,浔阳人,性跳荡,喜拳勇。少不胜正业,所交友多匪人。承祖父余业,席丰履厚,挥霍殊豪。临事喜武断,有不从者,辄肆其凌侮,以是乡里为之侧目。居恒每谓人曰:“驰马试剑,固丈夫事,特未见巾帼而负须眉气者。”客曰:“古有红线、聂隐娘之流,称为剑侠女子,何尝不知武事哉?”适里中有绳妓至,能舞刀夺槊,以两足承巨瓮,运动如飞。轻薄子习少林术者,涎其美,人以游戏语,欲与之扑,稍近身,跌出丈许外。十数人齐奔之,殊无所惧,顷刻间或仆或颠,无一免者。崇道适过其旁,目击之,叹曰:“彼女子,抑何勇也!”招致其家,使尽献诸技。既毕,请与之角。绳妓曰:“如欲角艺,请先观郎君之所长。”崇道易短后衣,出至中庭,盘旋踊跃,良久乃毕。昂然独立,颇有自负意。绳妓观之,笑曰:“此如蜻蜓点水,蜉蝣撼树,直同儿戏。若与尔较,恐伤贵体。”崇道弗信,径趋前,以双手抱其腰,力举之起。绳妓故作旖旎态曰:“勿恶作剧,请释玉手。”崇道曰:“汝果有力量,何难自脱。”绳妓嫣然一笑,纤腰略转,崇道已蹲地不起,面色若土。绳妓遽来扶掖曰:“非敢惊贵人,实贵人伎俩太浅耳。如愿学,当以生平绝技相授。”崇道即拥绳妓上座,再拜曰:“谨受教。”自此朝夕悉心指授,尽得绳妓所传。阅半载后,曰:“技成矣,可出而与众观矣。”乃筑台演剧,召四方勇士前来角力,以百人为限。历十余日,其数已盈,无与崇道抗衡者。崇道大悦,酬绳妓以千金,绳妓乃别去。里中人相语曰:“乐大自得绳妓拳术,如虎添翼矣。”畏之益甚,几于避道而行。山东钱选,字青臣,以御史外调,出为九江太守,固所称骨鲠吏也。甫下车,即访知崇道之横行乡曲,案牍山积,忿然曰:“此风何可长也!”立出火符,遣役往拘。三往皆以贿免,太守乃夤夜亲自往缚,伪为友朋从远方枉访者,门启尽入,诸役进内穷搜,状如狼虎。崇道知不能避,挺身出见。诘太守曰:“我有何罪?”曰:“俟控汝者至自知也。”即系桎梏,驱之行。甫抵署前,遥见有红灯千百盏,飙驰电掣而至。为首戎装而乘马者,貌殊狰狞,叱役人曰:“乐崇道,是我仇家。当与我,治以酷刑,以快我志,不得畀汝也。”顾问左右曰:“崇道何在?”答曰:“桁杨在身者是也。”立命除之,拥之竟去。太守呼捕役追之,相违数百武,倏已不见。返报太守,太守回顾诸役,嗒焉若丧,如遇鬼魅。翼日缉骑四出,音耗杳然。当崇道之被劫以去也,逶逦至一院落,殊觉宏敞。既入内,峻宇雕墙,飞甍画栋,有如王者居。堂上皮冠而盛服者,召之升堂相见。其人虎头而燕颔,形状威猛,初不相识。崇道至此昏若梦寐。其人曰:“我姓邱,字道安,楚南人。少习技击,以不乐仕进,隐居衡岳山中。前逢饥岁,眷属流落南昌,蒙君慨赠多金,得以生还。今日之举,所以报也。”因与崇道分庭抗礼,待之以上宾,酬酢之间,语颇浃洽。生感重生之恩,致谢再三。因询此处地名,谋适他所,为避祸计。邱曰:“且在山中,略住数时,俟祸君者升任去,即可归矣。”延入后堂,设宴款待,肴馔之丰,向所未见。酒半,呼妻女出见。妻年五十许,殊有大家风。女则仿佛似曾识面,丰致聘婷,容华焕发,衣妆之璀璨,光耀一室,不可逼视。含笑问安,崇道颇形局促。俯首凝思,恍然有悟,因曰:“卿非即当年授术之妓师乎!相隔三年,抑何容光顿异耶?”邱曰:“昔年小女承千金之惠,始整归装,得复团聚。君之嘉惠,未敢忘也,故令其一见耳。”把酒既竟,翩然却入。崇道一住山中,倏逾数月。偶游一园,登涉陵阜,扪葛攀萝,径殊幽险。继登一亭,小憩足力。见一女子,缟袂素裳,丰韵独绝,近视之,则绳妓也。因询何为顿易素妆。答曰:“昨得辽阳信音,所天斗贼阵亡,兹已赋寡鹄矣。”言之容貌殊戚。崇道曰:“尊夫授何职?”曰:“总兵也。”曰:“既是父家夫家,俱系世族,居显宦,何以昔年旅居豫章,致屈作绳妓哉?”曰:“不过聊作游戏,藉鬻技以蝴口。郎君见妾曾示人以色身哉?我父固武进士,因惮宦途之险,故愿归耕陇亩耳。”崇道曰:“与卿相处已久,今日始知卿家世,然犹未知卿之芳字与妙年也。”女曰:“妾名素英,字小娟。问年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译邱小娟 乐崇道是浔阳人,性情放纵好动,喜欢拳术和勇力。年轻时不能专心于正业,所结交的朋友大多是不良之人。他承继祖父留下的产业,家境富裕,挥霍起来十分豪纵。遇到事情喜欢专断蛮横,有人不服从他,便肆意凌辱,因此乡里人都对他侧目而视。他平日常对人说:“骑马试剑,本来就是大丈夫的事情,只是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子具有胜过男子的豪气。”客人说:“古代有红线、聂隐娘一类人,被称为女剑侠,她们怎么会不知道武艺呢?” 正好乡里来了一个绳妓,能够舞刀夺槊,还能用两只脚托起大瓮,动作快如飞。轻薄子弟中有些学过少林武术的人,垂涎她的美貌,便用玩笑话想和她摔跤;刚一靠近她的身体,就被摔出一丈多远。十几个人一起冲上去,她毫无惧色,片刻之间有人倒下,有人跌翻,没有一个人幸免。崇道恰好从旁边经过,亲眼看到这一幕,叹道:“这个女子,怎么这样勇猛!”于是把她请到家中,让她把各种技艺全部展示出来。表演完毕后,崇道请求和她较量。绳妓说:“如果想较量技艺,请先看看郎君擅长什么。”崇道换上短衣,来到庭院中央,盘旋跳跃,过了很久才结束。他昂然独立,显出颇为自负的神情。绳妓看着他笑道:“这就像蜻蜓点水、蜉蝣撼树,简直是儿戏。若和你较量,恐怕会伤了贵人的身体。”崇道不信,径直上前,双手抱住她的腰,用力把她举起来。绳妓故意作出娇媚姿态说:“不要恶作剧,请放开尊贵的手。”崇道说:“你果真有力气,为什么不能自己挣脱?”绳妓嫣然一笑,纤腰稍稍一转,崇道已经蹲倒在地,不能起身,脸色像土一样。绳妓急忙过来扶他,说:“并不是我敢惊扰贵人,实在是贵人的技艺太浅了。” 如果你愿意学习,我可以把平生的绝技都传授给你。”崇道立即扶绳妓上座,拜了两拜说:“谨受教。”从此早晚专心学习,完全掌握了绳妓所传的本领。半年以后,绳妓说:“技艺已经练成,可以出去给众人看了。”于是筑台演武,召集四方勇士前来较量,以一百人为限。十多天后,人数已经凑齐,却没有一个能和崇道抗衡。崇道非常高兴,拿出千金酬谢绳妓,绳妓便告别离去。乡里人相互议论说:“乐大爷得到绳妓的拳术,真是如虎添翼。”人们更加害怕他,几乎都要绕道而行。山东人钱选,字青臣,以御史身份外调,出任九江太守,本来就是人们所称的刚正不阿的官吏。他刚到任,便查访得知崇道在乡里横行,案卷堆积如山,愤然说:“这种风气怎么可以继续下去!”立即发出拘捕文书,派差役前去捉拿。差役去了三次,都因为收受贿赂而放过他。太守于是连夜亲自前去捆捕,假装是从远方来访的朋友,开门后让所有人进入,众差役进内四处搜查,凶猛得像狼虎。崇道知道无法躲避,挺身出来相见。问太守:“我有什么罪?”太守说:“等控告你的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随即给他戴上刑具,押着他走。刚到衙署门前,远远看见成百上千盏红灯,像狂风闪电一样飞驰而来。为首的那人穿戎装骑着马,面貌十分狰狞,呵斥差役说:“乐崇道是我的仇家,应当交给我,用酷刑处置,以满足我的心愿,不能交给你们。”又回头问左右:“崇道在哪里?”回答说:“身上戴着桁杨刑具的就是他。”那人立即命令替他除去刑具,拥着他径直离开。太守呼叫捕役追赶,双方相距几百步,转眼间人已经不见了。差役回来报告,太守回头看着众人,茫然若失,像遇到了鬼怪。第二天派出缉捕骑兵四处追查,却一点音信也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盏〕 崇道被劫走后,曲折行了一段路,来到一处院落,觉得格外宏敞。进入其中,只见高屋雕墙、飞檐画栋,像王者居住的地方。堂上有个戴皮冠、穿盛服的人,召他上堂相见。那人虎头燕颔,形貌威猛,起初彼此并不认识。崇道到了这里,昏昏然如同在梦中。那人说:“我姓邱,字道安,是楚南人。年轻时学习武艺,因为不喜欢做官,隐居在衡岳山中。此前遇到饥荒,家属流落南昌,承蒙您慷慨赠送许多钱财,才能活着回来。今天这样做,就是为了报答您。”于是和崇道分庭行礼,把他当上宾接待;应酬交谈之间,彼此十分融洽。崇道感激他使自己获得重生的恩德,再三致谢。于是询问这里的地名,打算到别处去,以避开灾祸。邱道安说:“暂且住在山中,住些时候,等祸害你的官员升迁离任,你就可以回去了。”他把崇道请到后堂,设宴款待,菜肴的丰盛是崇道从未见过的。酒喝到一半,邱道安叫妻子和女儿出来相见。妻子年约五十,颇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女儿却仿佛在哪里见过,身材丰美、姿态婷婷,容貌光彩焕发,衣服妆饰璀璨夺目,光彩照亮整个房间,让人不敢直视。她含笑问候,崇道显得很拘谨。崇道低头凝神思索,恍然有所领悟,于是说:“你不就是当年传授我武艺的绳妓师父吗!相隔三年,为什么容光竟然大不相同了?”邱道安说:“当年小女承蒙你赠送千金,才得以整顿行装,重新和家人团聚。你的厚恩,我不敢忘记,所以让她来见你一面。”饮酒完毕,女子翩然退入内室。崇道住在山中,转眼已过了几个月。一次偶然游园,登山越岭,摸着葛藤攀援萝蔓,道路格外幽深险峻。后来登上一座亭子,暂且歇息脚力。他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袖衣、素色裙,风姿韵致独一无二;走近细看,原来就是绳妓。于是问她为什么突然换成素妆。女子回答说:“昨天收到辽阳的消息,我的丈夫在与贼人的战阵中阵亡,如今已经成了寡妇。”说着,神情容貌都十分悲戚。崇道问:“尊夫担任什么职务?”答道:“总兵。”崇道说:“既然你娘家和夫家都是世家,又居显要官职,为什么当年旅居豫章,竟屈身做绳妓呢?”女子说:“不过是暂且游戏,借卖艺来糊口罢了。郎君可曾见我向别人显露过身体吗?我父亲本来就是武进士,只因害怕仕途险恶,所以甘愿回乡耕种田地罢了。”崇道说:“我和你相处已经很久,今天才知道你的家世,但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和年龄。”女子说:“我名叫素英,字小娟。若问年纪,已经数到星、张、翼、轸这些星宿了。”
一日,崇道方臂鹰牵犬,率从骑数十人,入深山纵猎,驰骋甚乐。忽一獐二鹿突起草间。策马逐之,将近,连发三矢,二鹿俱中箭倒地,一獐独衔矢而奔。崇道逐之不舍,见獐口吐一物,以爪爬土掩之。比崇道至其前,獐又窜去。路转峰回,獐倏不见。崇道返至獐所吐物处,启土视之,乃刚卯符一方也。玉色温润,的系古物。崇道大喜,如获拱璧,自此恒佩于身。时近夏令,邱老招饮于凉亭。四围皆池,遍植芙蕖,翠盖亭亭,早已探水而出,邱老命人摘荷叶为碧筒杯。崇道饮之,芬芳扑鼻观,立行吸尽,酒酣解衣而佩玉现,邱老见之,注目不转瞬。崇道疑其心所爱玩,解呈邱老。邱老询所自来,崇道备述其由。邱老曰:“奇哉!此吾女婴年之所弄也。昔年于清明时,踏青河畔,失之,为之累月不怿。今复为君所得,要亦前缘也。”翌日复具盛筵,邀之入座,举杯属崇道曰:“请君尽饮此杯,老夫有一言相告。吾女技艺超出寻常,容貌亦颇不恶,其性情和婉,秉质淑柔,君所素知。今已作寡凤孤鸾,亦复可悯。然尚在盛年,要非久计,意将择人而嫁。度无如君者,不揣冒昧,愿结丝萝,惟君意何如?”崇道起再拜而言,曰:“固所愿也。第家尚有糟糠,能俱为嫡室,则敢从命。”邱老曰:“是无不可。”于是特设青庐,诹日行礼。是夕旧识重逢,新知乍缔,喜可知也。伉俪相得,忽又一年。一夕宵阑将寐,猝传邱老相召。崇道整衣而往,见堂上大烛如椽,堂下庭燎千百,照耀如白昼。邱老戎服佩剑,左右数百人,擐甲侍侧。告崇道曰:“余今夕将袜马厉兵,出而与人角一战。然胜负未可决也,负则余将弃此而北矣。子可摒挡行李,明日与吾女偕行。闻钱太守已陈臬西川,子其可归而安居矣。旧日积蓄万金,余无所用,请以畀子。”命左右举革囊,置之崇道卧室。崇道方前致谢,将欲启词,邱老已离座起,出大门,跃马去矣。崇道返告其女,女曰:“吾已知之久矣,特不先告君耳。可早决行计。”时减获已星散,忽有执炬者数十人,排闼直入,曰:“车已候门,请速行。”捆载累累,约车十数辆,一时并发。行至半途,易车而舟。崇道从舟中遥望,但见火炬蜿蜒而东,有若长龙。舟既发,耳畔惟闻风浪声,天明已抵浔阳江口。舟子皆关西彪形大汉,不烦指示,自知生家。革囊十,皆重百钧,负之如无物。交付已了,遽辞去,不索一钱。附近邻里知崇道归,咸来贺。因话昔年钱太守于君事亦自悔孟浪,故不复上详,君今归来,可高枕卧矣。崇道自归后,意气谦抑,顿更故态,与人晋接周旋,和蔼可亲。女亦了无异人处,闲时专习针黹,工刺绣姻娅往来,亦无有知其能武备者。时传粤寇之警,消息日逼。女谓崇道曰:“此间正当冲要之区,非可久居。”爰卜筑于附郭三十里村堡中。俄而贼南犯,连陷郡县,果如女言。有贼之游骑至近村者,村人歼之。女曰:“祸不远矣!”遂命村人先自为备,掘堑筑砦,固守以拒贼。越日,贼果大至。女戒村人毋忘动,自与崇道设伏要道,俟贼过半,突出击杀。贼轻其人少,环围之三匝。女左右驰骤,每过处,贼首自陨。贼但睹刀光如匹练,竟莫辨人影也。崇道杀贼不如女,当其至处,无不辟易。是役也,贼殒无算,谓有神助,相戒莫敢犯。一村赖以保全,村人甚德之。贼平数年,一夕徙去。
译一天,崇道正带着鹰、牵着狗,率领几十名随骑进入深山纵情打猎,奔驰追逐,十分畅快。忽然有一只獐和两只鹿从草丛中猛然窜出。他策马追赶,快要追上时,接连射出三支箭,两只鹿都中箭倒地,只有那只獐叼着箭逃跑。崇道紧追不舍,看见獐从口中吐出一样东西,又用爪子扒土把它掩埋起来。等崇道赶到它面前,獐又窜走了。道路随着山峰转折,獐突然不见。崇道返回獐吐出东西的地方,扒开土一看,原来是一方刚卯符。玉色温润,确实是古物。崇道大喜,如同得到拱璧,从此一直佩戴在身上。当时将近夏天,邱老在凉亭设宴招饮。四周都是池塘,遍植荷花,碧绿的荷叶亭亭而立,早已探出水面。邱老命人摘荷叶做碧筒杯。崇道饮酒,荷香扑鼻,立即吸尽杯中酒。酒喝到兴浓时,他解开衣服,佩玉显露出来,邱老看见后目不转睛。崇道猜想他喜爱这件玩物,便解下来拿给邱老看。邱老问它从哪里来,崇道详细说了经过。邱老说:“奇怪啊!这是我女儿幼年时玩耍的东西。当年清明节在河边踏青时丢失了,为此几个月都闷闷不乐。如今又被你得到,也一定是前世的缘分了。” 第二天,邱老又备办盛宴,请崇道入座,举杯向他说:“请君喝尽这杯酒,老夫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的女儿技艺超出常人,容貌也相当不错;她性情温和婉顺,天性贤淑柔美,这些你一向知道。如今她已经成为寡妇,也实在值得怜悯。不过她还正值盛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打算为她选择一个人嫁了。我想来想去,没有谁比得上君;不顾冒昧,愿意和你结成婚姻,只是不知君意如何?”崇道起身拜了两拜,说:“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我家中还有糟糠之妻,如果能让她们都成为嫡室,我才敢听从您的命令。”邱老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于是特意搭设青庐,选择日期举行婚礼。这天晚上,旧日相识重新相逢,新结的姻缘刚刚缔结,其中的喜悦可想而知。船夫都是关西的彪形大汉,不用指点,自己知道该把东西送到哪里。十个皮囊,每个都重达百钧,他们背起来却像没有重量一样。交付完毕,立即告辞离去,一文钱也不要。附近的邻里知道崇道回来了,都来祝贺。有人说起当年钱太守对待你的事,自己也后悔太过轻率,所以没有再上报详查;你如今回来,可以高枕无忧地安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百人〕 崇道回乡以后,意气变得谦逊收敛,完全改变了过去的样子,同人交往周旋,和蔼可亲。女子也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闲暇时专心学习针线刺绣,与姻亲往来,没有人知道她懂得武艺。那时不断传来粤地贼寇的警报,消息一天比一天逼近。女子对崇道说:“这里正处在交通要冲,不可以长久居住。”于是他们在城郭以外三十里的村堡中选择地方建屋。不久贼军向南进犯,接连攻陷郡县,果然如女子所说。有贼军的游骑来到附近村庄,村民把他们全部消灭。女子说:“灾祸离我们不远了!”于是命村民先作防备,挖沟筑寨,坚守抵抗贼军。第二天,贼军果然大举到来。女子告诫村民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和崇道在要道设下埋伏,等贼军过了一半,突然冲出攻击斩杀。贼军轻视他们人少,把他们包围了三层。女子在左右奔驰冲杀,每到一处,贼军首领便自行倒下。贼军只看见刀光像白练一样,却始终分辨不出她的身影。崇道杀敌不如女子,但凡他到达的地方,贼军无不退避。这一战中,贼军死伤无数,都说有神灵相助,互相告诫不敢再来侵犯。整个村庄因此得以保全,村民十分感激她。贼军平定几年后,女子在一天夜里迁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淞滨琐话》卷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
淞滨琐话四辛四娘漎溪王二兮,善诙谐,能以舌战胜。宾筵相对,妙趣环生,座客听之忘倦。一日在乔姓席上,述辛四娘事,足令巾帼须眉,闻而生色。虽为儒林佳话,而青衫红粉,有足传已。据言,幼时从其父宦隐西湖,僦居韬光寺。遇夫妇二人,年约四十以外,气宇精神,飘然潇洒。从者二仆、一憧、两小鬟,并寓寺中。仅五日,相率以去,不知何往。因详问寺僧,始悉颠末。男子为潜溪舒姓,本旧家子,才华绝世,顾影无俦,人皆以小潘岳呼之。性喜任侠,风流倜傥,广结交游,手散黄金数十万。生又不善经营,家遂中落。时赭寇肆逆,房屋毁于兵燹 ,。乱世无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难江北,小住扬州。不一月,寇至,复徙粤东,浪迹七千里外。中途遇土匪,行装被劫,孑然一身,货身上寒衣,始得抵粤垣。幸工绘事,人物花鸟,不啻颊上添毫,遂以卖画糊口。曾写“螺狮壳里道场图”,为某大僚公子所赏,以二百金购去。时有吴人辛蕚生,挈眷避难,同客珠江。薪桂米珠,岁阑债迫,将鬻其女以偿各逋,论价五百十金。骨肉分飞,泣不可仰。生知之,即探囊出卖画金二百,尽付辛君,不告姓名而去。归而自思,且喜且慰。然腊鼓已催,不免小有逋负。寓主人催索赁庑资,生窘甚,脱寒裘付质库,稍得摒挡一切。比过大除,日画素纸三四帙,售之于人,日用敷衍,绰然有余裕。从此丹青之名渐噪,求者日众。生取不伤廉,并不苛求重价,然衣食之费,恃此取盈,颇不虞其匮乏。不半年,客子囊中,微有蓄积。乱后归家,立锥无地。未五年,窘益不支,乃橐笔复之粤东。时珠江船娘最多,淡粉轻脂,争妍献媚。富商显宦,贵族鉅绅,皆以花丛征逐为豪。生目染耳濡,未能免俗,酒酣兴发,思作章台访艳之游。时有名妓雅仙者,来自姑苏,独张艳帜,北里中目为尤物。然缠头之费,一夕需数十金,偶不当意,辄以闭门羹待之。生修容饰貌而往,一见如旧相识。往来既久,益稔生之性情,愿为夫子妾。每低帏昵枕,辄以为言,继而啮臂成盟,期以必践。倾其囊得二千金,姬益以金条脱六枚,遂为之脱乐籍。生居粤东数年,声名益着,求其画者户外履满,酬赀亦日昂。当路大僚,咸有馈遗。适捐例新开,生遂纳粟为丞,需次穗垣。不日官檄遽下,即令其办理洋务。生措施裕如,中外咸钦。旋画界事起,生随当道出关。久之无成议,争竞纷纭,莫衷一是。生独持和约所言,侃侃与谈,酋长或有所不可,则与之反复辨难,理正而词严,至于再三,酋长卒为所折服,然后其议乃定。关外地多卑湿,毒热郁蒸,瘴疠殊盛,生不能耐,乘驿先归。道经桂林,每遇佳山水,辄题名其上。或正书,或侧书,或倒书,书后必使石匠加以斧凿,深入数分许,朱墨烂然。或得妙句,亦必大书而深刻。生自视意殊得甚,归告雅仙。雅仙笑曰:“君镵削山骨,不虑山灵见憎耶?”未几又捧上官檄,至惠州博罗一带,勾当公事。事毕,作罗浮之游,四百三十六峰,游屐殆无不遍。曾留黄龙观三宿。素与钟孝廉钦光订交,故往访之。适下山未归,遂题诗一律,书于壁上,以志雪泥鸿爪。诗云:“萧萧风叶夕阳殷,芒屩来时驾未还。惭我卑官沈宦海,羡君高第任名山。黄精朱草神仙药,玉署金门侍从班。自恨鲰生太无福,莫随猿鹤共追攀。”一日偕同伴游山,中途忽尔相失,四顾仿徨,迷于所往。彳亍独行十许里,得一道院,榜曰:“蓬仙庐”。讶山中素未有此精舍,自恨阮孚蜡屐,犹未踏遍,意欲入而小憩。叩扉良久,寂无应者。用力推之,呀然自开。历阶升堂,闻无一人。其中曲阑文牖,画栋雕墙,绝类阀阅巨家,并不似寺观装饰。所有陈设诸物,亦复华焕异常,鼎彝帷幕,雅淡入古,奇丽相宣。顾虚室自辟,人迹不逢,未免怀疑。正面厅事所胪列者,皆火齐、木难、珊瑚、翡翠。几上供白玉瓶,内有水晶树,高可七八尺。盘中夜光珠,大如鸡卵,入夕清辉焕发,照耀一室,可不用灯烛,即在日间注视,熊熊然目为之眩。四壁皆古书画。上悬一匾曰“万古常新”,其旁楹联已剥蚀不可辨。由屏后入,复见高屋五楹,雕镂精巧。两旁画廊曲折,直达飞楼。
译辛四娘 漎溪王二先生,善于诙谐,能够凭口才辩论取胜。在宾客宴席上相对交谈,妙趣横生,座中客人听了都不知疲倦。有一天,他在乔姓人家的宴席上讲述辛四娘的故事,足以使妇女和男子听后都为之增色。虽然是儒林中的佳话,但其中青衫文士和红粉佳人的故事,也很值得流传。据说,辛四娘小时候随父亲到西湖做官隐居,租住在韬光寺。她遇到一对夫妇,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气度神采飘逸洒脱。他们带着两个仆人、一个童仆和两个小丫鬟,也住在寺中。仅仅五天,便一起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于是详细询问寺僧,才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男子是潜溪舒姓人,本是旧家子弟,才华举世无双,顾影自怜而无人可比,人人都称他为小潘岳。他生性喜好任侠,风流倜傥,广泛结交朋友,随手便散去黄金数十万。他又不善于经营家业,家境于是逐渐衰落。当时赭寇横行作乱,房屋毁于战火。乱世之中无所依靠,他卖掉所有财产,得到五千金,逃难到江北,在扬州暂住。不满一个月,贼寇又来了,他再次迁往粤东,漂泊到七千里之外。途中遇到土匪,行李被抢,孤身一人,只得卖掉身上的寒衣,才抵达粤地城中。幸好他擅长绘画,人物、花鸟画得惟妙惟肖,就靠卖画糊口。他曾画《螺狮壳里道场图》,被某位大官的公子赏识,用二百金买去。当时有个吴人辛萼生,带着家眷逃难,也客居珠江一带。柴贵如桂、米贵如珠,年末债务逼迫,只好卖掉女儿来偿还各项欠债,议定价格为五百十金。骨肉即将分离,哭得抬不起头来。舒生知道后,立即从囊中取出卖画所得的二百金,全数交给辛先生,不留下姓名便离开了。回去后他自己思量这件事,又高兴又欣慰。然而腊月的鼓声已经催促,仍免不了有些欠债。寓所主人催讨房租,舒生窘迫至极,只好脱下寒衣交给当铺抵押,才稍微能够应付一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五日〕 等过了大年初一,他每天在素纸上画三四幅,卖给别人,日常用度足以周转,而且很有余裕。从此他的画名渐渐传扬,求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舒生取价不损害廉洁,也不苛求高价;然而衣食费用全靠这些收入,颇不担心它会短缺。不到半年,这个客居他乡的人囊中已经略有积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七千里〕 战乱后回到家乡,却连一块立锥之地也没有。不到五年,窘迫得更加难以支撑,于是带着笔再次前往粤东。当时珠江一带船娘很多,淡施粉黛、轻抹脂粉,争相展现美貌献媚。富商、显宦、贵族和豪绅,都把在花丛中追逐女子当作豪举。舒生耳濡目染,也不能免俗;酒意浓时兴致发作,便想作一次章台访艳之游。当时有名妓雅仙,来自姑苏,独自高张艳帜,在北里被视为绝色尤物。不过她的缠头费用一夜要几十金,偶尔不合她的心意,便让人吃闭门羹。舒生修饰容貌前往,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往来久了,雅仙更加熟悉舒生的性情,愿意做他的妾。每当放下帷帐亲近枕席时,她总这样说,后来又咬臂为盟,约定一定实现。舒生倾尽囊中积蓄得到二千金,雅仙又拿出六枚金条脱,终于替她脱离了乐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舒生居住在粤东数年,声名更加显著,求他作画的人挤满门外,酬金也一天比一天高。掌权的大官,都有馈赠给他。恰逢捐纳条例重新开放,舒生便捐粮取得丞的官职,等待补缺于穗垣。不久官府文书突然下达,立即命他办理洋务。舒生处理安排从容自如,中外人士都钦佩他。不久画界的事情发生,舒生跟随当权者出关。过了很久仍没有达成协议,各方争执纷纭,不能取得一致。只有舒生坚持按照和约所说的办,坦率地同对方谈判;酋长有不同意见时,他便同对方反复辩论,理由正当、言辞严厉,直到再三争辩,酋长最终被他说服,这件事才定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六枚〕 关外一带土地大多低洼潮湿,毒热郁积蒸腾,瘴疠特别严重,舒生不能忍受,便乘驿车先行回去。路过桂林时,每遇到佳山好水,便在上面题名。有时正着写,有时侧着写,有时倒着写,写完后必定让石匠用斧凿刻入石中数分,朱墨鲜明。有时得到佳句,也一定大书并深刻在石上。舒生自己觉得这样做非常得意,回去告诉雅仙。雅仙笑着说:“你凿削山的骨骸,就不怕山灵厌恶你吗?” 不久,他又奉上级官府的文书,来到惠州博罗一带办理公务。事情办完后,便游览罗浮山。四百三十六座山峰,他几乎都走遍了。曾经在黄龙观住了三夜。他一向同孝廉钟钦光订交,所以前去拜访。恰好钟钦光下山尚未回来,于是题写一首七律,写在墙上,以留下雪泥鸿爪般的踪迹。诗说:“萧萧风吹树叶,夕阳殷红;我穿芒鞋来时,你乘坐的车还没有回来。惭愧我只是卑微小官,沉沦在仕途大海;羡慕你高中功名,任意游览名山。黄精、朱草都是神仙的药物,玉署、金门有侍从的班列。只恨我这个浅陋小生太没有福分,不能随着猿鹤一同攀登追随。” 一天,他和同伴游山,走到半途忽然彼此失散。他四处张望,徘徊不定,迷失了方向。独自踽踽走了十多里,找到一座道院,匾额上写着“蓬仙庐”。他惊讶山中一向没有这样精美的道院,又恨自己像阮孚那样只顾爱惜蜡屐,竟还没有把这里走遍,便想进去稍微休息。敲门很久,寂静无一人回应。他用力推门,门呀的一声自行开了。他沿台阶登上堂屋,听不见一个人的声音。其中曲折的栏杆、雕花的窗户、彩绘的栋梁和雕饰的墙壁,完全像豪门大族的宅第,并不像寺观的装饰。里面陈设的各种器物,也都华美异常;鼎彝和帷幕雅致淡古,奇巧华丽相互映衬。他环顾空室,门户自开,却不见人迹,难免心中疑惑。正面厅堂陈列的,都是火齐、木难、珊瑚、翡翠。几案上供着白玉瓶,里面有一株水晶树,高达七八尺。盘中放着夜光珠,大如鸡蛋,到了夜晚清光焕发,照亮整间屋子,不用灯烛;即使白天注视它,也光芒熊熊,使人眼花。四面墙上都是古代书画。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万古常新”,旁边的楹联已经剥蚀,无法辨认。绕过屏风进去,又看到五间高大的房屋,雕刻精巧。两旁画廊曲折,直通高楼。屋后有一带红墙,现出一座圆如月亮的洞门。洞门里面,瑶草琪花遍地,鸟声格格作响。越过重重门扇望去,只见飞檐、彩绘栏杆、华丽楼阁和雕花窗棂。一道珠帘整齐垂下,飞花落在窗边,听不见人声。庭院中有一株李花,夹杂着西府海棠,红白争艳,自然可爱。从水晶窗微微窥视进去,只见脂粉盒、镜台、衣箱一应俱全。报时钟阁阁缓缓行走,正好敲响六下。房屋正中摆着紫檀床,绣花帷帐高高卷起,两只金钩各垂着五色丝穗。床前东首放着一张雕花沉香绣榻,榻上有一张小几,放着一双绣鞋,花样精巧,纤小得像细瘦的笋子。正要掀帘进去,忽然听到月洞门外人声喧闹,好像是女子的声音,由远而近。他害怕起来,躲到石头后面,只见一群娇美的婢女簇拥着一位丽人走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看不太清楚,但女子的鬓影和衣香,已经使人心神陶醉。女郎进入室内休息,传令准备晚餐,并且说:“今天游玩了一整天,登山临水,选择胜景、探访幽境,实在非常畅快。现在大家都累了,可以早点睡。”又有一个婢女说:“我们出门时,掌管门禁的老妇人不够用心,闺门竟然虚掩着,必须罚她。”
屋后一带红墙,现一洞门,其圆若月。洞门以内,瑶草琪花,鸟声格磔。越重门视之,飞甍画槛,绮阁文疏。一桁珠帘,垂垂正下,飞花打窗际,人语不闻。庭中李花一株,杂以西府海棠,红白争妍,天然可爱。由晶窗微窥,见其内脂奁粉盝,镜槛衣笥,无一不具。报时钟阁阁徐行,正鸣六下。正中设紫檀床,绣帷高卷,两金钩各垂五色线须。床前东首,雕沈香绣榻一,榻上一几,置绣履一双,花样精工,纤小如瘦笋。方欲揭帘而进,闻月洞门外人语喧闻,类女子声,由远而近。惧隐石后,则见一群娇婢拥丽人至。天时已渐黑,视不甚了,而鬓影衣香,心骨皆醉。女郎入内憩息,传呼晚餐,且谓:“今朝作竟日游,登山临水,选胜探幽,可称快甚。今各人皆倦,可早眠。”又一婢谓:“吾等出门,司阍媪不经心,闺门虚掩,须示以罚。”丽人曰:“且止,无小窃人,姑与便宜也。”旋有厨媪送膳至,相将食已。一婢至石后小遗,见生,大嚎,众婢皆至。一婢以烛奴来,问何事。婢指生谓:“此梁上君子,须禀■⑸香馆主,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忽传主命,谓“此生系下界文人。不可轻慢。”招呼生至一室,陈设华整,床榻枕衾,罔不备。坐后,婢即去。生心中忐忑,不知云何。少顷,前婢以酒食来,肴馔芬芳,殷勤劝食。生转惧而疑,私问婢。笑不答。姑图一饱。婢以玉杯进茶,饮已,婢径去,反扃其扉。生无可遁,且坐且眠,终夕不成寐。翌晨,前婢复来,已易新衣,容光焕发。生视其举止聘婷,丰姿妍丽,不类青衣。且口操吴音,娇婉可听,因问何姓。曰:“姓辛,行四,同侣俱呼为辛四姊。听郎吐属,当是同乡。前夕人报■⑸香馆主时,馆主谓郎君于妾有恩,当日急难,曾为妾赎身。且谓与郎君三生石上,应有夙缘。”言次红晕于颊,若不胜情。生视之,益增妩媚。因问向居何处。”曰:“五羊城中,旧居尚在。”生曰:“吴人辛萼生,是卿何人?”曰:“妾之父也。昔年蒙君慨赠囊赀,得以卒岁。不逮半年,家仍四壁。妾虽恃十指以度日,然所入无几,终不能供一家温饱。秋间,父母俱遘疫没,衣衾棺椁,皆赖邻右资助。身后萧然,言之痛心。居无几何,忽有无赖,窥余孤弱,以扁舟载余出,诳谓与灵枢同送还乡,孰料鬻之章台,为钱树子。妾探知是信,跃身入海。尔时晚潮正上,珠江流急,莫从救援。适值■⑸香馆主自南海省亲回,舟经波罗庙外,闻有物相触,急令援起,畀以回生丸,遂苏。馆主时讲授吐纳长生之术,幸得闻其绪余,心有所会。馆主命妾随郎下山,藉报曩恩。不然,再隔数年,何患不证成道果。虽然,此天数也。观郎君眉睫间有清气,今日即为功名中人,将来自有神仙福分。”言际,即有艳婢四五人来,曰:“馆主愿一见君”,然后言别。院中曲房篴室,万户千门,凡历数重门闼,而后达馆主室。主年约十六七岁许,妍妙秀逸,不可一世。端坐绣墩,见生入,起立相迓。笑问:“罗浮之游乐乎?合有因缘,小住此间,今暮当以飞车送君还也。”谓女曰:“汝不日功行将满,祗以报恩故,暂履人世。领略三十年富贵后,仍来此间,勿徒久恋红尘也。”顾谓生曰:“君记取:八十岁后花朝,庭畔玉兰花大放,有红鸟一群,钩辀鸣树上,即君易箦归真时也。向知君善丹青,欲求染翰。但此处为神仙净域,不可久留。又君与此女好合之期,定于明日,过此则赤绳又系他人。此间仙真所集,不可动儿女俗缘,故不得已而遣君耳。”顾命取飞车至,生女同乘,机捩一转,自能上升。但觉两耳习习风生,须臾已抵穗坦寓斋。车止庭中,生女并出,车自引去。生亟叹其奇。翌晨诹吉,遂行合卺礼。位次于雅仙,臧获俱以辛姨呼之。末一年,生以卓异升太守。旋晋监司大员,厘奸剔弊,政治一新。上向用方殷,由臬而藩,一月三迂。不十载,开府河南。时生嫡妻物故,而雅仙亦早殒,女遂正位闺中,居然起居入座,称一品夫人矣。后由豫而粤,拥节钺者二十年。女谓生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今日者,诚称极盛矣,急流勇退,此其时矣。抽宦海之帆,息风波之险,隐居邱壑,领趣山林,岂不乐哉!”生曰诺,即日上疏乞休。既归故里,时作近游。生与女皆有山水癖。闻孤山梅花极佳,遂由邓尉移棹而来,同赴西泠。勾留数日,又向他处游览。女年四十外,望之犹如二十许人。
译丽人说:“算了,没有小偷小摸的人,姑且给她方便吧。”不久,厨娘送来饭菜,大家一起吃完了。一个婢女到石头后面小便,看见舒生,便大声叫喊,众婢女全都赶来。一个婢女拿着烛奴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婢女指着舒生说:“这是梁上君子,必须禀告■⑸香馆主人,再行处置。”一个婢女急忙进入内室,忽然传出主人命令,说:“这个人是下界的文人,不可怠慢。”于是招呼舒生到一间屋里,屋内陈设华美整齐,床榻、枕头、被褥无不齐备。他坐下后,婢女便离开了。舒生心中忐忑,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刚才的婢女送来酒食,菜肴芬芳,殷勤劝他进食。舒生转而害怕又疑惑,私下询问婢女。婢女只是笑,不回答。他姑且只想吃饱。婢女用玉杯端来茶,舒生喝完后,婢女径自离去,反而把房门从外面锁上。舒生无处逃走,只好坐着又睡着,整夜都没有睡安稳。第二天早晨,先前的婢女又来了,已经换上新衣,容光焕发。舒生看她举止轻盈,姿态美丽,不像普通婢女;而且她说的是吴地口音,娇柔婉转,很是好听,便问她姓什么。她说:“我姓辛,排行第四,同伴们都叫我辛四姊。听郎君说话,应当是同乡。前夜有人向■⑸香馆主人报告时,馆主说郎君对我有恩,当年我遭逢急难,曾经替我赎身;又说我和郎君在三生石上本来就有缘分。”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红晕,好像不胜娇羞。舒生看着她,越发觉得妩媚。于是问她以前住在哪里。她说:“在五羊城中,旧居还在。”舒生说:“吴人辛萼生,是你的什么人?”她说:“是我的父亲。当年承蒙君慷慨赠送钱财,才得以度过一年。不到半年,家里仍然四壁空空。我虽然依靠十根手指劳动度日,但收入很少,始终不能供养一家人的温饱。秋天,父母都染上疫病去世了,衣被、棺材和殓葬,全靠邻里资助。父母死后家中空空,说起来就令人痛心。过了不久,忽然有个无赖窥伺我孤弱,便用小船载我出去,骗说要和灵柩一起送我回乡,谁知却把我卖到章台,作为赚钱的工具。我探知真相后,便跳海了。” 当时正值晚潮上涨,珠江水流湍急,无法前来救援。恰好■⑸香馆主人从南海探亲回来,船经过波罗庙外,听见有东西碰撞的声音,急忙命人把她救起,给她服下回生丸,她于是苏醒。馆主当时讲授吐纳长生之术,我有幸听到其中的余绪,心中有所领会。馆主命我跟随郎君下山,借此报答从前的恩情。否则,再过几年,我又怎么会忧虑不能修成道果呢?不过,这也是天数。看郎君眉宇间有清明之气,今天就会成为功名中人,将来必定有神仙般的福分。”说话间,来了四五个艳丽的婢女,说:“馆主愿意见君。”然后便告辞。院中曲折的房屋和笛室,门户成千上万;经过好几重门后,才到达馆主的房间。馆主年约十六七岁,容貌秀美、风姿出众,简直举世无双。她端坐在绣墩上,看见舒生进来,便起身迎接,笑着问:“罗浮山游玩得快乐吗?你们既然有缘,就在这里暂住一会儿,今天傍晚我会用飞车送你回去。”她对女子说:“你的修行功行不久就将圆满,只因报恩,暂时来到人世。享受三十年的富贵之后,仍要回到这里来,不要徒然长久留恋红尘。”她又回头对舒生说:“你记住:八十岁以后的花朝节,庭院旁边的玉兰花开得非常茂盛,有一群红鸟在树上钩辀鸣叫,那就是你换寿衣归真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我早知道君擅长丹青,想请你挥笔作画。不过这里是神仙的清净境域,不可以久留。而且你和这个女子结为夫妻的期限定在明天,过了明天,赤绳就会把她系给别人。这里是仙人聚集之处,不可以让世俗男女的缘分受到干扰,所以不得已只好送你离开。”她回头命人把飞车取来,舒生和女子一同乘坐。车上的机关一转,便自行上升。只觉得两耳习习生风,一会儿就到了穗垣的寓所。车停在庭院里,舒生和女子一同下来,车子自行引去。舒生急忙感叹其神奇。第二天早晨选择吉日,于是举行了合卺礼。女子的位次在雅仙之后,奴仆们都称她为辛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十六七岁、三十年、八十岁〕 早就听说您擅长丹青,想请您挥笔作画。只是这里是神仙清净之地,不能久留。况且您和这位女子结为夫妻的日期已经定在明天,错过这个时候,赤绳就要把她系给别人了。这里是仙人真人聚集的地方,不能搅扰儿女间的世俗姻缘,所以不得已只好送您离开。”说完,便吩咐取来飞车。沈生和女子一同登车,机关转动一下,车便自行升空。只觉得两耳风声习习,不一会儿已经到了穗坦的寓斋。车停在庭院中,沈生和女子一同下车,飞车自行离去了。沈生急忙感叹此事的奇异。第二天早晨择定吉日,便举行了合卺礼。女子的座次在雅仙之下,奴仆们都称她为辛姨。最后一年,沈生因为政绩卓异升任太守。不久又晋升为监司大员,整治奸邪、革除弊政,政治面貌焕然一新。皇上正大力任用他,他从按察使升为布政使,一个月内连续三次调动。不到十年,便开府河南。当时沈生的嫡妻已经去世,雅仙也早早亡故,女子于是正式成为内室正妻,居然参与日常起居并入座宴饮,成为一品夫人了。后来他从河南转到广东,掌握节钺达二十年。女子对沈生说:“太阳到了正午就要西斜,月亮满了就会亏缺。如今确实已经到了极盛的时候,急流勇退,正是时机。收起官场上的船帆,避开风波的危险,隐居山林,享受山林的乐趣,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沈生答应了,当天便上疏请求退休。回到故乡后,常常作短途游览。沈生和女子都有喜爱山水的癖好。听说孤山的梅花极好,便从邓尉转船而来,一同前往西泠。停留了几天,又到别处游览。女子年过四十,看上去却仍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沈兰芬巢湖在吾吴东北,水天一色,弥望靡涯。有湾泊处,作一收束。凡十有二收束处,湖流稍狭,过此则又烟波浩渺。湖之滨,民多捕鱼为业。春水投竿,斜阳晒网,得钱沽酒,与世无争。最后收束处,有镇曰后宅镇。东日沈家桥,所居皆沈姓。有名敬福者,巨商也。生子名兰芬,年十岁,秀外慧中,有神童之目。父早故,叔氏抚养之如已出。年十三,毕五经,并解吟咏。师尝随意出联语,以试其才之速拙,生答应如响,敏捷异常。如“半夏”对“长春”,“亥唐”对“子夏”,“惟酒无量”对“于汤有光”,咸不待思索。老宿闻之皆叹服。年十五,以冠军补博士弟子员。明年食饩,每一艺出,儒林传诵之。世家大族,争欲联姻,而生择偶甚苛,都无当意。时道路谣传:洞庭君幼公主以失欢于钱塘君,降生民间。生固熟读“龙女传”者,闻之独信。物色风尘,了无所遇。会秋试归,舟泊石湖,白板乌篷,牙樯如蚁。渔人数十辈,操揖捕鱼,鸣榔甚急。邻舟一叟网大锦鲤一尾,重数十斤,赤翅红鳞,目灼灼视生,若乞其拯救者。叟以草绳贯其腮,曳而登岸,血流肤绽,谓将待善价而沽。生问其值,曰:“此系赤鲤,不足供七着。君肯出青蚨三千翼,即可购去放生,爱物之仁,亦莫大阴德也。”乃解囊与之。命持鱼至船首,生代脱其系,纵之波中。始犹被创,载沈载浮,须臾向生点首者三,攸然而逝。生窃喜。次日发碇开行,径归里居。是年落第,郁郁不得志。同社友欲解其愁,招往游北郭兰若,佛塔禅堂,经行殆遍。忽遇一丽姝,年可十五六以来,螺髻云松,蛾眉山簇,丰姿艳绝。后随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为之心醉。女以所持筠篮,纤手取香,向古鼎焚之,玉掌和南,深深膜拜。旋在殿中随喜一周,莲步轻移,姗姗径去。生木立神痴,友戏之曰:“呆秀才,将离魂随去耶!”微牵其衣,生亦自失笑。因问曰:“谁家小妮子,如此娇么生。此生得近温柔乡,胜于登仙万倍。”日暮还家,苦忆丽人,不能去怀。是夕梦至一处,青溪白板,风景如入画图。桥南碧桃数株,落英缤纷。柳阴下一青雀舫,系缆堤边。舟中一女郎,背生而坐,俯首若有所思。生惊之以嗽,女一回首,则日间所见之丽姝也。意外相逢,嫣然一笑。生大喜,登舟问讯。女自言龙姓,小字霞姑,刺棹捕鱼,年十五岁矣。父早故,依寡母为生,泛宅浮家,清波鉴影,小结鱼虾之队,平添鸥鹭之怜。因还问生,生亦自陈邦族。方絮语间,媪忽至,从岸上登舟。见生与语,问男子何来。女红涨于颊,嗫嚅不能言。生亦无以自容。嗔曰:“我家阿姑,冰清玉洁,谁家莽男儿,想吃天鹅肉耶?”手取竹篙欲击生。生大惊,急超跃欲登岸。不料足为船缆所绊,遂堕水。放声大呼,遽然而寤,心头犹跳不止。惊汗淋漓,已湿透枕函矣。寻思梦境,恍在目前,且喜且愁,相思益挚。诘朝身热如火,病不能兴,目眩神迷,饮食锐减。如是浃旬。母爱子情殷,细询病源。生以堂上之尊,赧于启口。医药并进,病势稍痊,然每日祗饮双弓米半瓻。时复昏迷,恍与丽人相见。一月后奄然床蓐,鹤骨支离。镇西陆椿龄,执友也,闻生病,前往探之。生自服某医药,神气稍清,至此稍能起坐。陆问生病,具告之,并述前梦。陆忽悟曰:“女名霞姑耶?”生知其异,问何以知之。陆曰:“君试言是否。”生曰:“然”。陆笑曰:“果尔,欲谋伉俪,亦复何难。此女龙姓。父本读书,置通显,弹劾某权臣,势不能敌,反遭罢斥,后复欲以他案中伤之。龙以众佞难图,改姓严氏,隐于渔,与烟波钓徒为伍。三年前,龙故,无嗣。母女贫不能活,仍操是业。女尚未字人,喜习文翰。母女捕鱼外,每刺船于范蠡湖,常在小青溪停泊。君梦中所见,即金姬墩东之双板桥也。”生曰:“兄何以知其详?”陆曰:“金姬墩朱姓,为仆中表戚。女为朱姓之义女,仆曾一见之。媚态横生,丰姿绝世,眉纤细而身袅娜,庞秀而不丰,笑时两颊作圆涡,齿白如编贝,君所见然否?”曰:“然”。曰:“赏识固真,然区区事,媒亦不难。君何不相谋,乃值得为美人憔悴死。疾少已,当为故人执柯,勿徒损心思也。”生跃起鼓掌曰:“小生何尝病哉!”急呼粥,尽两瓯。留陆对榻,谈至夜午,安然睡去。诘旦早起,饮啖如常,病若失。
译沈兰芬 巢湖在我们吴地的东北方,水天一色,放眼望去没有边际。湖面有湾泊之处,形成一道收束。这样的收束处共有十二处,湖水流到那里稍稍变窄,过了这里又重新烟波浩渺。湖边百姓大多以捕鱼为业。春水上涨时投竿垂钓,斜阳下晒鱼网,卖鱼得钱买酒,和世人没有争斗。最后一处收束的地方有个镇,名叫后宅镇。向东是沈家桥,那里住的都是沈姓人家。有个名叫敬福的人,是一位大商人。他生了个儿子,名叫兰芬,十岁,外表俊秀,内心聪慧,有神童之称。父亲早亡,叔父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十三岁时,五经都已读完,也懂得吟诗作赋。老师常常随意出对联来试探他才思的快慢,他总是应声答出,敏捷异常。比如“半夏”对“长春”,“亥唐”对“子夏”,“惟酒无量”对“于汤有光”,全都不用思索。年长的宿儒听说后都惊叹佩服。十五岁时,他以第一名补为博士弟子员。第二年取得廪生资格,每次有文章问世,儒林中都争相传诵。世家大族争着想和他联姻,可是沈生选择配偶非常苛刻,始终没有一个合意的。当时民间道路上流传着这样的传闻:洞庭君年幼的公主因为失宠于钱塘君,被贬到民间。沈生本来就熟读《龙女传》,听到这件事后独自相信了。他在尘世间寻访女子,却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适逢秋试归来,船停泊在石湖,白色船板、黑色篷顶的船只,以及饰有象牙的桅杆,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几十名渔人手持船桨捕鱼,敲击船梆的声音十分急促。邻船一位老人网到一条大锦鲤,重达几十斤,红色的鱼鳍、鲜红的鳞片,双眼灼灼地望着沈生,仿佛在求他搭救。老人用草绳穿过鱼鳃,拖到岸上,鱼身鲜血直流、皮肉绽裂,说要等到卖个好价钱再出售。沈生问它值多少钱,老人说:“这是赤鲤,连七着也不够供给。您如果肯拿三千枚青蚨钱出来,就可以买去放生。爱惜生物的仁心,也没有比这更大的阴德了。”沈生于是解开钱袋把钱给了他,命人把鱼拿到船头,亲自替它解开绳索,放入水中。鱼起初还带着伤,在水中时沉时浮,不一会儿便向沈生点了三次头,悠然游走了。沈生暗自欢喜。第二天起锚开船,径直回乡居住。这一年沈生落第,郁郁不得志。同社的朋友想为他排解愁闷,邀他到城北的寺院游览,佛塔禅堂几乎都走遍了。忽然遇到一位美丽女子,约十五六岁,螺形发髻如云般蓬松,蛾眉像山峰簇聚,体态丰盈,姿容艳丽绝伦。她身后跟着一位老妇人,看起来像母亲和女儿。沈生不知不觉为她神魂颠倒。女子拿着竹篮,伸出纤纤玉手取出香来,朝古鼎中焚烧,又合掌行礼,深深膜拜。随后在殿中随喜绕行一周,莲步轻移,款款径直离去。沈生呆立在那里,神情痴迷。朋友戏笑他说:“呆秀才,你的魂要跟着她去了吧!”轻轻牵了牵他的衣服,沈生也从失神中醒来,自己笑了。于是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这样娇美可爱?这一生若能接近温柔乡,可胜过登仙万倍。”傍晚回到家,苦苦思念那位美人,始终无法忘怀。当天夜里,他梦见来到一个地方,青色溪流和白色船板相映,风景如同进入画图。桥南有几株碧桃,落花纷纷。柳树阴下停着一只青色小船,缆绳系在堤边。船中有一位女子背对沈生坐着,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沈生咳嗽一声惊动她,女子回头一看,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位美人。意外相逢,她嫣然一笑。沈生大喜,登船问候。女子自称姓龙,小字霞姑,以划船捕鱼为生,已经十五岁。父亲早亡,靠寡母生活,水上为家、漂泊度日,在清澈的水面上照见身影,聚集鱼虾为生,也平添了鸥鹭的怜爱。她又反过来询问沈生,沈生也说明了自己的姓名和家族。两人正低声交谈时,老妇人忽然来到,从岸上登船。她看见沈生正在和女儿说话,便问这男子是从哪里来的。女子脸颊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生也无地自容。老妇人怒斥道:“我家阿姑冰清玉洁,哪家的莽撞男子,竟想吃天鹅肉吗?”她拿起竹篙就要打沈生。沈生大惊,急忙跳起想上岸,不料脚被船缆绊住,掉进了水里。他大声呼救,猛然惊醒,心头还在不停地跳。惊出的汗淋漓而下,已经湿透了枕头。回想梦境,仿佛仍在眼前,既欢喜又忧愁,相思之情更加深切。第二天早晨,他身体热得像火一样,病得不能起床,眼花神迷,饮食骤然减少。这样持续了十天。母亲疼爱儿子的感情深厚,详细询问病因。沈生因为母亲是长辈,羞于开口说明。医药一同施治,病势稍稍好转,但每天只喝两弓米酿成的半瓻酒,时不时仍然昏迷,恍惚间与那位美人相见。一个月后,他突然病倒在床,形体瘦削得只剩鹤骨支离。镇西的陆椿龄是沈生的知交,听说沈生病了,便前来探望。沈生服用了某位医生开的药,精神气色稍稍清醒,到这时已经略能起坐。陆椿龄问他得了什么病,沈生把情况全部告诉他,又讲述了先前的梦。陆椿龄忽然明白过来,说:“那个女子名叫霞姑吗?”沈生知道其中有奇异之处,便问他怎么知道。陆椿龄说:“你先说是不是。”沈生说:“是。”陆椿龄笑道:“果然如此。想要替你谋求婚姻,又有什么困难呢?这个女子姓龙。她父亲本来读书,后来取得通显的地位,曾弹劾某位权臣,势力敌不过对方,反而遭到罢斥,后来又想用别的案件陷害他。龙氏因为难以对付众多奸佞,便改姓严氏,隐居在渔民中间,与江湖上的渔夫为伍。三年前,龙氏去世,没有留下子嗣。母女贫困无法生活,只好继续从事捕鱼。女子还没有出嫁,喜欢学习文章。母女捕鱼之外,常常划船到范蠡湖,在小青溪停泊。你梦中所见的地方,就是金姬墩东面的双板桥。”沈生说:“兄长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陆椿龄说:“金姬墩的朱姓人家,是我的中表亲戚。女子是朱姓人家的义女,我曾经见过她一次。她媚态横生,姿容绝世,眉毛纤细,身材婀娜,脸庞秀美而不丰满,笑时两颊形成圆圆的酒窝,牙齿洁白如编排的贝壳。你所见的是这样吗?” 沈生说:“是。”陆椿龄说:“你的赏识确实没有错。不过这件小事,找媒人也不难。你为什么不设法谋求婚姻,却值得为一个美人憔悴而死吗?你的病稍微好些后,我就替老朋友做媒,不要白白耗损心神。”沈生跳起来拍手说:“我什么时候病过啊!”急忙叫人送粥,一口气喝完两碗。留下陆椿龄同榻而卧,谈到半夜,安然睡去。第二天早早起床,饮食都恢复正常,病仿佛完全消失了。
陆与生母皆窃喜,乃共议缔姻。生欲先往一见,商于陆,尤之,约期而去。陆丐朱姓妪为先容,伪为友人之雇舟也者。比至双板桥,舟已他徙。觅数日,遇于三叹荡。女母适入市,朱妪引生入船,相见俱各骇异,仍疑梦中。彼此相怜,不言可喻。妪谓女曰:“阿姑何久不至吾家?此沈家郎,惊才绝艳,尚未联姻。今欲雇阿姑舟赴惠山访友。阿姆何不见?”女曰:“母赴市卖鱼。近日春水风平,百鳞充足。母谓乘此新晴薄暖,正宜勤趁生涯,故打桨投罾,梳妆无暇。沈郎才调,儿亦久闻。奈惠山之行,儿亦不能自主。”既而笑谓妪曰:“儿云水浮生,幼时曾涉文字。自先君见背,托迹江湖,击汰扬旍,久疏翰墨。而性耽吟咏,往往捉笔为之。近日新成拙作二章,自愧不工,乞姆也转求沈家郎改削。”言已,即于内舱取出薛涛笺付妪,转交生手。生见字迹端媚,绝类簪花。诗云:祸惧批鳞作隐沦,扁舟十载剧艰辛。莫愁江上风波险,此处桃源好避秦。
前身何处证灵修,堕落人间不自由。
昨夜梦中曾记取,天孙故意会牵牛。
枉教倚绿更怜红,镜里娥眉色相空。
落尽夭桃千万树,好花切莫怨东风。
弃却乌纱住水乡,一声欸路茫茫。
阿侬试向空江笑,万顷荷花斗晚妆。
读已,且感且怜,谓:“温柔敦厚,哀而不伤,如此诗才,实由天授,令人不胜倾倒。仆当持去,终日焚香拜诵,然后再为续貂。想婢学夫人,终难神似也。”遂怀稿藏之。妪云:“姆既他行,吾等且去。阿姑诗俟小郎改就,寄还未迟。”因登岸而返。
生以女才貌双绝,求婚愈急,屡向椿龄催促。而陆适以丧事迁延,因循月余,始得赋闲。时霞在太湖张网,猝遇飓风,舟覆,母女皆溺死。事闻于陆,戒勿泄。而生已微闻之,大惊,往探,果确,一恸几绝。母忧甚,劝慰百端,始肯聘某氏女。固邑中巨族也,貌虽不逮女,而聘婷绰约,亦如图画中人。逾年生一子,爱若掌珠。五岁颖悟非常,九岁捉笔为文,英英露爽,固雏凤清于老凤声也。生自霞死,晷刻不能忘。霞诗则以银盒日藏身畔,每逢花香鸟语,情思无聊之日,一展阅之。然必瀹茗焚香而后出,往往临风洒泪,面壁欷歔,其深情盖有如此者。
一日省亲赴鄂,道绕湘江。行李仆从,悉留在后,已先独步至郊外,约小憩城南兰若大树下相待。贪看山景,误入歧途,乱石岩岩,斜阳将下,心中渐惧。时途穷村少,人影稀疏,重返旧途,无可问讯。腹馁甚,饥肠辘辘如雷鸣。行抵一处,曲径通幽。前现修道一条,白沙文石,芳草如茵,桃李芳菲,落红满地。循路以进,约二里许,道旁有甲第,一门半掩。生志在求食,且欲谋宿,径往叩扉,寂无应者。侧身径入,历阶而堂,历堂而室,闻无一人。继至后园,楼台掩映,亭榭峥嵘。忽闻有人语声,自远而近。急隐身石后,觇之,已为一女婢所瞥见,惊曰:“贼在此矣!”群婢亦闻声趋至,群指生为此必梁上君子,须禀司花仙子,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生被众婢捉襟提耳至檐下。内命搜其身中,无所有,祗得阿霞诗,并盒持去。旋一青衣婢来,谓此系通品文人,并非夜客,母许唐突。引生至一室,则室中先有一丽人在,斜倚绣床,似曾觌面。然不敢作刘祯之平视,惟向上长揖,口称仙子。女随起立,敛袵谓生曰:“同心人数载分离,还相识否?”生猛忆,曰:“卿霞姑耶?闻卿已伍波臣,何以在此相遇?今日之会,真耶?梦耶?”女曰:“妾与母皆系花仙,因遭尘劫,堕落凡间。当时身葬清波,并未真死。劫满后,上帝以妾忍心受难,封为此地司花仙子,隶属龙宫,即命龙女清河君主为之管领。”随命为生更衣,设酒■⑸香院款生。甫三巡,忽传君主至,女匿生夹幙中。肃迎而入,如执臣下礼。将坐,四顾徘徊曰:“何以有生人气?”女失色,跪白所由。君主命曳生出,熟视曰:“君沈兰芬耶?”沈叩答曰:“是”。君主欣然起立,亲自曳起,曰:“恩人也!”霁颜命坐,致问起居。生不解所谓,君主曰:“君不记试归放生事乎?”生始恍然。君主谓女曰:“仙子既证仙班,不可再堕情劫。况此处为造榜之所,凡人不可相留。须令恩人归家,吾等皆以珠宝相贻,即可云报。”次日特设盛筵,为生饯行,赠遗甚厚。临别,生与女皆依恋不忍相舍。既因骊唱相催,势难留滞,遂怀所赠而返。出鬻所得物于贾胡,获金无算,称素封家焉。
译陆椿龄和沈生的母亲都暗自欢喜,于是共同商议缔结婚姻。沈生想先去见女子一面,和陆椿龄商量,陆椿龄责怪他过于急切,约定日期后才出发。陆椿龄请朱姓老妇人出面介绍,假装说是替朋友雇船。等到了双板桥,船已经迁到别处。寻找了几天,在三叹荡遇到了她。女子的母亲正好进城,朱姓老妇人引沈生进船,两人相见都惊异不已,仍然怀疑是在梦中。彼此怜惜之情,不用说也能明白。老妇人对女子说:“阿姑怎么这么久不到我家来?这位是沈家郎,才华惊人、容貌绝艳,还没有婚配。现在想雇你的船去惠山访友。你母亲怎么不在?”女子说:“母亲进城卖鱼去了。近来春水水势平缓,鱼类充足。母亲说趁着天气新晴、气候温暖,正应该勤快地谋生,所以划船撒网,连梳妆的时间也没有。沈郎的才华,我也早就听说了。只是去惠山这件事,我自己也不能作主。”随后又笑着对老妇人说:“我漂泊在水上,幼年时曾涉猎文字。自从先父去世,便寄身江湖,划船击水,扬帆行舟,久已疏远笔墨。不过我生性爱好吟咏,常常拿起笔来写作。近日刚写成两首拙诗,自己惭愧写得不好,请阿姆转请沈家郎修改润色。”说完,便从内舱取出薛涛笺交给老妇人,再转交到沈生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沈生看见字迹端庄妩媚,极像簪花小楷。诗写道:害怕因批评权贵而遭祸,只好隐姓埋名;驾一叶扁舟漂泊十年,备尝艰辛。不要忧愁江上的风波险恶,这里就是躲避暴秦的桃源之地。前世究竟在什么地方可以证明我的灵性品格?如今堕落到人间,实在不得自由。昨夜在梦中曾记得,天孙有意安排我与牵牛相会。白白教人倚靠绿叶而更加怜惜红花,镜中的蛾眉美色终究只是空相。千万株娇艳的桃树都已凋落,美丽的花朵千万不要怨恨东风。抛弃乌纱帽,住到水乡;一声欸〔原文作“欸路”,疑有脱字〕,道路便显得茫茫无尽。我姑且向着空旷的江面发笑,万顷荷花争相梳妆,竞比傍晚的容色。沈生读完后,又感动又怜惜,说:“诗意温柔敦厚,悲哀却不伤痛;有这样的诗才,实在是上天所赐,让人倾倒不已。我应当把它带回去,整日焚香拜读,然后再为它续写。想来婢女要学夫人,终究难以做到神韵相似。”于是把诗稿揣在怀里收藏起来。老妇人说:“既然阿姆还要到别处去,我们也就走吧。阿姑的诗,等小郎改好后再寄回来也不迟。”于是登岸返回。沈生因为女子才貌双全,求婚更加急切,屡次向陆椿龄催促。可是陆椿龄正因丧事耽搁,拖延了一个多月,才得以闲下来。当时霞姑在太湖撒网,突然遇到飓风,船翻了,母女二人都溺水而死。事情传到陆椿龄那里,他告诫众人不要泄露。而沈生已经隐约听到消息,大为震惊,前去探问,果然属实,悲痛号哭,几乎昏死过去。母亲忧虑得很,百般劝慰,他才肯聘娶某氏女子。某氏本来就是县中的大族。容貌虽然比不上霞姑,但身材修长柔美,也像画中人一样。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沈生爱他如掌上明珠。儿子五岁时聪颖异常,九岁便能拿笔作文,才华焕发而清俊爽利,确实是小凤凰的鸣声比老凤凰更清亮。沈生自从霞姑死后,片刻也不能忘记她。霞姑的诗,他用银盒每天藏在身边,每逢花香鸟语、心情无聊的日子,便拿出来展读。但一定要先煮茶焚香,然后才取出诗稿,常常对着风洒泪,面对墙壁抽泣,他的深情大抵就是这样。有一天,沈生回乡探亲前往鄂地,路途要绕行湘江。行李和仆从都留在后面,他先独自步行到郊外,约定在城南寺院的大树下暂时休息等候。由于贪看山景,误入岔路,只见乱石嶙峋,斜阳将要落下,心中渐渐害怕起来。当时道路走到尽头,村庄很少,人影稀疏,想返回原路,又没有人可以询问。腹中非常饥饿,饥肠辘辘如雷鸣。走到一处,只见曲折小路通向幽深之地。前面出现一条长长的道路,白沙铺地,纹理分明的石头夹杂其间,芳草像铺开的绿毯,桃李盛开,落花满地。沿路前进,大约二里多,路旁有一座高门宅院,大门半掩。沈生一心想找食物,又想寻找住宿之处,径直上前敲门,却寂静无回应。他侧身径直进入,走过台阶到了厅堂,又经过厅堂到了房间,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接着来到后园,只见楼台掩映,亭榭高耸奇峻。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由远而近。他急忙藏到石头后面窥看,却已经被一个女婢瞥见,那女婢惊叫道:“贼人在这里!”其他婢女听到声音也赶来,纷纷指认沈生一定是梁上君子,必须禀告司花仙子,再行处置。一个婢女急忙赶到内室,沈生被众婢女揪住衣襟、提着耳朵带到屋檐下。里面下令搜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搜到,只搜出霞姑的诗和银盒,便一并拿走了。不久,一个穿青衣的婢女走来,说这是品行端正的文人,并不是夜间的盗客,请主人原谅刚才的冒犯。她把沈生引到一间屋里,屋中先有一位美人,斜倚在绣床上,似乎曾经见过面。但沈生不敢像刘祯那样平视对方,只向上作长揖,口称仙子。女子随即起身,收敛衣襟对沈生说:“我们同心相爱,却已经分离多年,还认得我吗?”沈生猛然想起,说:“你是霞姑吗?听说你已经做了水中的鬼魂,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今天的相会是真的吗,还是梦境呢?”女子说:“我和母亲都是花仙,因为遭逢尘世劫难,堕落到凡间。当时身体沉葬清波,并没有真的死亡。劫难期满后,上帝因为我忍受苦难,封我为此地的司花仙子,隶属于龙宫,便命龙女清河君主来统领此职。”随后命人替沈生更换衣服,在■〔原文作“■⑸”,疑为酒宴场所名称或脱字〕香院摆酒款待他。酒过三巡,忽然传报君主到来,女子把沈生藏在帷幕夹层中。她恭敬地迎接君主进来,行臣下之礼。君主将要入座时,环顾四周来回踱步,说:“为什么有活人的气息?”女子变了脸色,跪下说明了事情原委。君主命人把沈生拖出来,仔细端详后说:“您是沈兰芬吗?”沈生叩头回答:“是。”君主欣然起身,亲自把他扶起来,说:“您是我的恩人!” 君主面色和缓,命沈生入座,并询问他的起居。沈生不明白她所说的意思,君主说:“您不记得秋试归来时放生的事情了吗?”沈生这才恍然大悟。君主对女子说:“仙子既然已经列入仙班,就不能再次堕入情劫。何况这里是编制仙人名录的地方,凡人不能留在这里。应当让恩人回家,我们都赠送他珠宝,这就算报答了。”第二天,特意设下盛大宴席,为沈生饯行,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临别时,沈生和女子都依依恋恋,不忍分离。既然催促离别的歌声已经响起,情势实在难以继续停留,于是沈生带着所赠礼物返回人间。把带回的物品卖给胡商后,获得了数不清的金钱,成为富裕的封君之家。
皇甫更生皇甫向,字更生,吴人。少孤,习儒业,性鲠介。作文喜揣摩名家专稿,若陶庵之雄豪,卧子之深峭,水心之冷隽,旁及华亭、弇山,暨国朝熊、刘、张、方诸家,靡不寝馈其中,食而能化。特不屑就有司绳墨,年跻弱冠,甫青一衿。母氏王,系出洞庭,为明文恪公裔孙女。诸兄承家学门荫,俱登黄甲,任京秩。季弟最少,掇大魁。有女小字若兰,生时异香满室,空中音乐喧阗,邻舍皆闻,传为异事。未弥月,母产后失调,遽病革。弟举以属姊,孑身入都去。时更生甫免乳,姑遂自哺其侄女,爱护逾于所生。已而弟在都纳妾,举子,属保母来取女。女甫五龄,少更生两岁。临行投姑怀,依依不忍舍。姑绐之曰:“儿先去,我行与汝兄同来,不过数日别耳。”女信之,遂鞠跽拜。已,与更生执手,喃喃话久,始就保母,抱登舆去。会太湖剧盗赤脚张三横行村落间,劫夺商旅,相率戒途。王氏亦徙避都中,遂十余年彼此不通音耗。更生文名噪甚,顾两踏省闱,荐而不售,学使者特以拔萃科征。本不欲应,而母氏系念同胞,且思若兰甚,因质田产,贷戚友,得千金,治装北上。所过名郡胜地,佳山水,必侍母游览,或流连时日不少倦。返舟辄托诸吟咏,积行卷累寸。登金焦,留十余日,得诗最伙。溯长江而上,抵袁公路浦,投止旅舍。闻隔屋有人口操乡音。询之,系甫出都而携眷南旋者。更生就见之,与叙桑梓谊,随问及洞庭王氏。其人闻之,色遽变,若甚仓皇,答曰:“不知,不知。”俄而内有三十岁许妇人露半面来窥,即呼其人入内,户遂闭。更生甚疑,出告母顷所见状。母亦惶惑,令老妪过隔屋,欲有所咨白。叩户,拒不纳,但闻室内厉声斥之曰:“旅途寄迹,一宿即行,谁有精神管他家事。”妪返命,母子愈讶其不情。顾以都门渐近,当易得踪耗,且视其人本龌龊市侩,或不识京中官阀,怪诧而罢。明日诘之店主人,云:“其人系某宦干仆。所挈妇人,即其继室,口音似扬州。装赀累累,绝无从者,五更乘骡车匆匆行矣。”闻之益滋疑怪,乃兼程而进。半月入都。亟问至王状元第,则以阁学典秦中试,复命后遭疾,没百余日。一妾于月前尽盗所蓄,随俊仆逸去,莫可踪迹。室中仅遗弱女孤儿,日守灵帏泣。一苍头,一赤脚老婢,典鬻琴书以资食用。女见姑母,牵衣跪膝下,呜咽不成声,仆婢亦泣数行下。母百端慰藉。既而廉得两逃人状,则固逆旅中所遇者也。问诸兄,则或死,或徙,或远宦边省。同年戚友,更无一人存恤藐孤者。时若兰年十九。弟名家茞,年十四,已毕十三经。翌日,即命更生出橐中金,俾择日举舅榇旅寄僧寺。母与若兰居内,更生闭户课家茞,习帖括诗赋,三四月已斐然可观。既而廷试一等二名,以小京官行走军机,声名藉藉,诸同谱俱来订交。某相国固与更生有年谊,睹其才藻耀而人玉立,特加赏识,凂友执柯,愿以爱女字之。顾更生注意若兰,婉言谢却。往返数四,触相国怒,思中伤之。会有票拟下兵部,更生措语过激直。相国讽尚书讦奏,查当日值班司事,斥之出军机。下帷谢客,日涉猎经史。家茞服既阕,为纳粟国学。相将入闹,一战俱捷。明年更生联捷,以第三人及第。适母从兄某,以豫抚述职入觐。兄妹相见,悲喜交集。审甥高捷,侄举孝廉,更喜出望外。即以若兰许字更生,家茞承桃已后。出金累万,购第米市胡同。为若兰制嫁衣,耀首之饰,皆以重价购置,卜日行合卺礼。月余,携孝廉赴任。临行,妹以仆妾同逃事,缕述年貌,属兄访缉。迂道南下,至苏,泊舟金阊亭畔。进谒苏抚,固家茞父会试同年。叙述往事,抚军锐以自任。时届中秋节,七里山塘,游人蚁集,画舫云屯,笙歌雷沸,两岸殆无少隙。瞥睹一舟,往来水面如织梭。船头男子,箕踞而坐,鲜衣皤腹,傲睨四顾。旁有艳妆妇人,珠翠压鬓,指顾嬉笑。孝廉自窗隙谛审之,妇人非他,盖即其生母也。既恨且愧,跪父前密诉。父掖之起,曰:“儿毋悲,此而父之灵,阴使之败露也。”
译皇甫更生 皇甫向,字更生,是吴地人。他年幼时父亲去世,学习儒业,性情耿直严正。写文章喜欢揣摩名家的专门稿本,如陶庵的雄豪、卧子的深峭、水心的冷隽,以及旁及华亭、弇山,暨国朝熊、刘、张、方诸家,没有不沉浸其中、日夜研习,而且能够消化融会。只是他不屑遵循主管官员的绳墨规范,年纪将近二十岁,才刚刚取得秀才资格。他的母亲姓王,出自洞庭,是明代文恪公的后代女。几个兄长承袭家学和门荫,都考中进士,担任京官。最小的弟弟年纪最轻,却考中了状元。有个女儿,小字若兰,出生时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空中音乐喧闹,邻居都听得见,传为奇事。她出生还不到一个月,母亲产后失调,突然病重。弟弟把女儿托付给姐姐,独自进京去了。当时更生刚刚断奶,姑母便亲自哺养侄女,爱护她胜过亲生子女。不久,弟弟在京城纳妾并生了儿子,便让保姆来把女儿接走。若兰刚满五岁,比更生小两岁。临行时她投入姑母怀中,依依不舍。姑母骗她说:“你先走,我随后和你哥哥一起来,不过分别几天罢了。”若兰相信了,于是跪下叩拜。随后她和更生拉着手,喃喃交谈了很久,才交给保姆,抱上车离去。恰逢太湖一带大盗赤脚张三横行村落,抢劫商旅,大家纷纷戒备、避免出行。王氏也迁往京城避难,于是十多年间彼此没有音信。更生的文章名声非常大,但两次参加省试,都被推荐却未能中选,学使特意以拔萃科征召他。他本来不想应召,但母亲挂念弟弟,又非常思念若兰,于是抵押田产,向亲友借钱,得到一千金,置办行装北上。沿途经过著名郡县和胜地,遇到佳山好水,必定陪母亲游览,有时流连多日也不觉得疲倦。返回时总是把所见托付于吟咏,积累的行卷厚达数寸。登临金山、焦山,停留了十多天,写成的诗最多。沿长江逆流而上,到达袁公路浦,投宿旅舍。听见隔壁有人说着家乡口音,询问后,原来是刚从京城出来、带着家眷南归的人。更生前去拜访,同他叙述乡亲情谊,随即问到洞庭王氏的情况。那人听见后脸色突然改变,好像十分慌张,回答说:“不知道,不知道。”不一会儿,里面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露出半边脸来窥看,随即叫那人进去,房门便关上了。更生非常疑惑,出来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告诉母亲。母亲也惊疑不定,命老妇人到隔壁去,想询问说明。敲门后,对方拒绝开门,只听见室内厉声斥责说:“我们只是旅途中寄居,一夜之后就要离开,谁有精神管别人家的事?”老妇人回来报告,母子更加惊讶他们的无情。不过因为已经渐渐接近京城,应该很容易探听到消息;而且看那人本是卑鄙龌龊的市侩,或许并不认识京城中的官宦世家,于是觉得奇怪,却也作罢。第二天我向店主人追问此事,他说:“那人是某位官员的干仆。他带着的妇人,就是他的继室,口音像扬州人。所带财物很多,却一个随从也没有,五更时乘骡车匆匆离去了。”听后我更加觉得可疑奇怪,于是兼程赶路。半个月后到了京城。我赶紧打听王状元的宅第,却得知他以阁学身份主持秦中乡试,复命后患病,已经去世一百多天了。他的一名妾在一个月前偷走了全部积蓄,跟着一个俊俏仆人逃走,已经无从查找。屋里只留下一个孤弱的女儿和一个孤儿,每天守在灵帏前哭泣。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赤脚老婢,靠典当、变卖琴书来维持生活。女儿见到姑母,牵着衣服跪在膝下,呜咽得说不出话来,仆婢也流下了几行眼泪。母亲百般安慰她。后来查清那两个逃走的人的情况,果然就是当初在旅店中遇到的人。再问起她的兄弟,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迁居了,有的在边远省份做官。同年、亲戚和朋友中,竟没有一个人肯怜恤这个孤儿。当时若兰十九岁,弟弟名叫家茞,十四岁,已经读完《十三经》。第二天,便命更生拿出囊中钱,择日把舅舅的灵柩抬出,暂寄在僧寺里。母亲和若兰住在内室,更生关起门来教家茞,学习帖括、诗赋,三四个月后文章已经写得很有可观之处。后来家茞在廷试中考取一等第二名,以小京官身份入军机处行走,声名显赫,各位同年都来同他结交。某相国本来与更生有同年之谊,看到他的才华光彩照人,仪表又如玉树般挺立,特别加以赏识,便托朋友作媒,愿意把爱女许配给他。可是更生心里想着若兰,婉言谢绝了。相国往返说了几次,更生都拒绝了,触怒了相国,相国便想陷害他。恰逢有一件票拟送到兵部,更生措辞过于激烈直率。相国暗示尚书弹劾他,查究当天值班的司事,将他斥退,逐出军机处。于是他闭门谢客,每天涉猎经史。家茞服丧期满后,便捐纳钱财进入国子监。兄弟二人将要赴京应试时,恰好一同考中。第二年,更生接连考中,以第三名进士及第。正好母亲的兄长某人以豫抚身份入京述职。兄妹相见,悲喜交集;得知外甥高中、侄子又举孝廉,更是喜出望外。于是立即把若兰许配给更生,家茞也随后订婚。拿出数万两银子,在米市胡同购置宅第。又为若兰制作嫁衣,头上的首饰也都用高价购置,择定日期举行合卺礼。一个多月后,家茞带着孝廉赴任。临行时,若兰把仆人和妾一同逃走的事情,详细说了她们的年貌,请兄长设法查访缉拿。家茞绕道南下,到了苏州,把船停在金阊亭旁。进谒苏抚,原来苏抚是家茞父亲会试时的同年。家茞讲述往事,苏抚立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正值中秋,七里山塘游人像蚂蚁一样聚集,画舫像云一样密集,笙歌声如雷鸣般喧腾,两岸几乎没有一点空隙。忽然看见一条船,在水面上来回穿梭,像织布的梭子。船头坐着一个男子,箕踞而坐,穿着鲜艳衣服,挺着肥大的肚子,傲慢地环顾四周。旁边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珠翠压着鬓发,指指点点,嬉笑不止。孝廉从窗缝中仔细看去,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母。他又恨又羞,跪在父亲面前秘密诉说。父亲扶他起来,说:“孩子不要悲伤,这是你父亲在冥中的灵魂暗中使她暴露了。”
即命仆登岸,呼集府县捕役入舟,尾其后。至冶芳浜口空阔处,俟彼舟掉头,适相触。令孝廉出舱大声呼之曰:“娘乃在此耶!”妇人举首瞥睹,面无人色,急奔避入后舱。众役纷登其舟,出铁索絷男子颈,犹强项不服。孝廉以履挞其面曰:“狗彘奴,亦有今日耶!”仆见小主,甸伏崩角,不敢出声。俄闻船尾有若重物堕水,群舟尽哗,则妇人踊身跃入波心矣。孝廉意良不忍,呼邻舟救之。及拯起,则已奄然毙。父谓之曰:“圣人不丧出母,矧系背逃。与儿恩义已绝,即幸而活,亦同覆水。姑念生身,棺敛从厚而已。”孝廉含泪唯唯。乃将男子送县,严比追藏无所失,随瘐死狱中。留数日,买片壤葬妇人讫。返洞庭东山,则剧盗张三数年前官兵已捕得伏诛,故居无恙,族人咸来问讯。出赀修葺庐舍,祭埽墓茔。族之贫病者,皆有馈遗。流连月余,留老仆守门户,父子回任。明年,家茞入都会试。值上元灯事,遇雨,舟泊毗陵驿前。夜饭后,正欲解衣高卧,陡闻邻舫笙歌,遥见市廛灯火。篷窗静坐,益觉无聊。遂上岸微步,至一小家门首,沿街小楼两椽,窗中灯影荧然。忽听读《琵琶行》,琅琅上口,音甚清锐。不觉驻步倾耳,诵声忽止。俄左侧双扉呀然启,一老妪秉烛出曰:“郎何为来?得毋慕吾家才女名,思一见耶?”孝廉事出意外,亦甚欣喜。应曰:“然”。相将入内,妪呼女出见。映烛睨之,盖天人也。侧立敛袵,羞涩之态,若无地可容。而敛袖倾鬟,秋波流盼,孝廉不觉神魂飞越。逡巡答揖,巳就坐茶。女含笑问曰:“郎君知虾蟆陵在长安耶,抑在洛阳耶?”孝廉曰:“曾观雍录,虾蟆陵在万年县南六里。是时唐天子建都秦中,而彼明言生长京城,则在长安无疑。注释家言洛阳者,误也。”女曰:“浮梁又在何处?距浔阳远近若何?”孝廉曰:“浮梁夹岸曾铸铁牛八以维持之。在蒲津关,属河西县,计程当千里而遥。”女微笑曰:“浮梁亦是产茶之区,当距浔阳不远。饶州鄱阳郡所属浮梁县,应即其地。君犹沿注释家之误耳。”生红晕于颊,不能遽答。女又曰:“‘梦啼妆泪红阑干’,或有以阑干为眼眶者,不嫌太刻画耶?”孝廉曰:“余意亦不谓然。”女曰:“沪上有词史陆月舫者,为章台中翘楚,芳名夙着,艳帜独张。其弹琵琶,声调悠扬,情文斐亹,一时推为曲圣。天南遁叟最为赏识,曾有啮臂之盟。君识之否?”孝廉曰:“虽闻其名,未见其面。迩来花谱中屡冠群芳,定推巨擘。况经天南遁叟正法眼藏品评,名下必无虚士。”女曰:“曾有娄东名宿,集《琵琶行》句赠以楹联云:‘春风秋月等闲度,东船西舫悄无言。’嵌月舫二字,推为巧合。”孝廉曰:“妙则妙矣,惜春风两字,任意倒置,未免有斧凿痕耳。”女曰:“历来诗人,因仿香山而作《琵琶行》者,自昊梅村外,共有几人?”孝廉骤聆斯语,嗫嚅不能言。女以袖掩口,他顾而笑。妪呵之曰:“小妮子才读得唐诗三百首,遽尔喋喋向人。郎君贵人,讵与汝絜量短长者。”女遽起,莲步细碎,且行且语曰:“娘亦太好事。侬几曾见惯生人,既见又不许说话,使人闷损。”閛然阖扉入。孝廉亦起,匆匆出户,若有所失。回舟转侧,不能成寐。俄闻船窗弹指声间作,披衣出视,一人掩入。挑灯审视,即读《琵琶行》之女郎也。孝廉挽之坐,口作寒暄语,阴捘其腕。女冁然曰:“穷措大伎俩,无怪人不敢亲近。”转身欲去。孝廉长揖任罪,誓不敢慢,女乃止。仍依孝廉肩下,问字谈诗。孝廉虽偕女促膝并坐,其容颇庄。女谓孝廉曰:“君视妾为何如人?”曰:“美人也,才女也,天仙化人也。”女笑曰:“蒲柳陋姿,何得云美;樗栎散材,何得云才;惟末语差为近之。实告君:妾固涂山氏之苗裔也。前庇尊公座下,幸逃雷劫,誓以身报大德,郎母以非类见弃。俾得赞助于深闺,以延嗣续,博封浩,可乎?”孝廉聆言,惧甚,齿震震有声。女曰:“郎殊不经吓,顷言聊作游戏语耳。”揽颈笑曰:“郎试视妾,岂咥人者?盍睡休。”携手人帏,欢洽臻至。于路逗遇,入都则试期已过。双谒皇甫氏。姑姊并出,睹女惊异,谓非凡间人。由是骨肉相依,并居一宅。女偶值更生,必俯首趋避。若兰觇其眉睫间有妖冶气,一笑嫣然,能令人回惑失志,颠倒不自持,盖坐身有媚珠故也。一年后,居然生子,啼声甚雄。女曰:“此足以充我门闾者也。”逮嗣父告休,以书来约,两家仍回洞庭故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妇齐眉,登上寿。家茞以孝廉终,狐女虽老,常若二十许人。
译父亲立即命仆人上岸,召集府、县捕役上船,尾随在那条船后面。到了冶芳浜口的开阔处,等那条船掉头时,正好与他们相撞。父亲命孝廉走出船舱,大声喊道:“娘原来在这里啊!”妇人抬头一看,顿时面无人色,急忙奔进后舱躲避。众捕役纷纷登上她的船,用铁索套住男子的脖子;男子仍然强硬地不肯服罪。孝廉用鞋打他的脸,骂道:“你这个猪狗一样的奴才,也有今天吗!”仆人见到小主人,伏地叩头,不敢出声。不一会儿,听见船尾像有重物落水,众船一片喧哗,原来妇人纵身跳进了水心。孝廉心中实在不忍,便呼喊邻船前来救她。等把她救起时,她已经气绝身亡。父亲对他说:“圣人尚且不废弃被休出的母亲,何况她还背弃逃走。她和你的恩义已经断绝,即使侥幸活下来,也如同泼出的水无法收回。姑且念在她生养你的份上,厚葬她罢了。”孝廉含泪答应。于是把男子押送县衙,严加追问被藏匿的财物,但没有追回什么,他不久便死在狱中。停留了几天,买了一小块土地把妇人安葬。回到洞庭东山时,那个大盗张三几年前已经被官兵捕获处死,旧居安然无恙,族人都来问候。家茞拿出钱财修葺房舍,祭扫祖坟。族中贫困有病的人,也都得到馈赠。在那里逗留了一个多月,留下老仆看守门户,父子二人回去赴任。第二年,家茞进京参加会试。正值上元节张灯之时,遇到下雨,船停在毗陵驿前。夜饭后,正要解衣高卧,忽然听见邻船传来笙歌,远远看见街市上的灯火。他静坐在船篷窗边,更觉得无聊,于是上岸慢慢走去,到了一个小户人家的门前。沿街有一座两间房的小楼,窗中灯影闪烁。忽然听到有人朗读《琵琶行》,声音琅琅上口,清脆响亮。他不觉停步侧耳倾听,诵读声忽然停止。不久,左边的两扇门呀然打开,一个老妇人提着蜡烛出来说:“公子为什么来到这里?莫不是仰慕我家才女的名声,想见她一面吗?”孝廉事出意外,也十分高兴,答道:“正是。”老妇人便带他进去,叫女儿出来相见。借着烛光一看,简直像天上的仙女。她侧身站立,收敛衣襟,羞涩得仿佛没有地方容身;可是她收袖低鬟,秋水般的眼波流转顾盼,孝廉不觉神魂飞越。过了一会儿互相作揖,已经坐下来喝茶。女子含笑问道:“郎君知道虾蟆陵在长安,还是在洛阳吗?”孝廉说:“我曾读过《雍录》,虾蟆陵在万年县南六里。当时唐天子建都秦中,而《琵琶行》明明说琵琶女在京城长大,所以必定在长安。注释家说在洛阳,是错误的。” 女子说:“浮梁又在什么地方?距离浔阳远近如何?”孝廉说:“浮梁两岸曾经铸造八头铁牛来维系河道。它在蒲津关,隶属河西县,按路程计算应当远在千里之外。”女子微笑说:“浮梁也是产茶的地方,应当距离浔阳不远。饶州鄱阳郡所属的浮梁县,应该就是那个地方。您还是沿袭了注释家的错误。”孝廉脸上泛起红晕,不能立即回答。女子又说:“‘梦啼妆泪红阑干’,有人把‘阑干’解释为眼眶,难道不觉得描画得太刻板了吗?”孝廉说:“我的意思也不认为是这样。”女子说:“沪上有一位词史陆月舫,是章台中的佼佼者,芳名早已著称,独自高张艳帜。她弹奏琵琶,声调悠扬,情感和文采都很丰富,当时被推为曲中圣手。天南遁叟最为赏识她,曾经与她有过啮臂订盟。您认识她吗?”孝廉说:“虽听过她的名字,却没有见过她本人。近来花谱中屡次把她列为群芳之首,必定是推为巨擘。何况经过天南遁叟以正法眼藏品评,名声之下必定不是虚有其名的人。”女子说:“曾有一位娄东名宿,集《琵琶行》中的句子赠给她作楹联,说:‘春风秋月等闲度,东船西舫悄无言。’” 其中嵌入了‘月舫’二字,被推为巧妙的巧合。”孝廉说:“巧是巧,可惜‘春风’二字任意倒置,未免留下斧凿痕迹。”女子说:“历代诗人因仿效香山而作《琵琶行》的,除了吴梅村之外,总共有几个人?”孝廉骤然听到这句话,支支吾吾答不出来。女子用袖子掩住嘴,转头笑了。老妇人斥责她说:“小丫头才读了《唐诗三百首》,就急着对别人喋喋不休。郎君是贵人,哪里会和你计较高低长短呢!”女子立即起身,迈着细碎的莲步,一边走一边说:“娘也太爱管闲事了。我什么时候见惯陌生人了?既然见到了又不许说话,真把人闷坏了。”说完砰的一声关门进去。孝廉也起身匆匆出门,仿佛若有所失。回到船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一会儿,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弹船窗。他披衣出去查看,只见一个人掩身进入。挑灯仔细一看,正是刚才读《琵琶行》的女子。孝廉拉她坐下,口中说着寒暄的话,暗中捏她的手腕。女子咧嘴笑道:“穷书生的小伎俩,难怪别人不敢亲近你。”转身便要离开。孝廉长揖认错,发誓不敢再怠慢她,女子才停下来。她仍然依靠着孝廉的肩膀,向他请教文字、谈论诗歌。孝廉虽然和她促膝并坐,神情却很庄重。女子对孝廉说:“您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孝廉说:“是美人,是才女,是天仙下凡。”女子笑道:“我这蒲柳般的陋姿,怎么能说美;樗栎一样的散材,怎么能说有才;只有最后一句还稍微接近事实。实话告诉您:我本来是涂山氏的后裔。以前承蒙尊公庇护在他的门下,幸而逃过雷劫,发誓要用自身报答大恩,希望郎君不要因为我不是人类而嫌弃我。让我在深闺中帮助您延续后代,博取封诰,可以吗?”孝廉听后非常害怕,牙齿震颤得发出声音。女子说:“郎君真经不起吓,刚才的话只是开个玩笑。”她搂住他的脖子笑道:“郎君看看我,难道我是会吃人的东西吗?何不睡下休息?”于是牵手进入帷帐,欢情极为融洽。他们在途中偶然相遇,进京时考试日期已经过去了。于是一起拜见皇甫氏。姑母和姐姐一同出来,看见这个女子都惊异不已,说她不是凡间之人。从此亲骨肉彼此依靠,同住在一所宅子里。女子偶然遇到更生,总是低头快步躲开。若兰观察她眉眼之间有一种妖艳之气,一笑嫣然,能使人心神迷乱、失去志向,神魂颠倒而不能自持,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有媚珠。过了一年,她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啼哭声非常洪亮。女子说:“这足以为我们家增光添彩了。”等到嗣父告老还乡,写信来约定,两家仍旧回到洞庭的旧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妻相敬如宾,俱享高寿。家茞以孝廉身份终老,狐女虽然年老,却常常还像二十岁左右的人。
徐希淑武林女子徐希淑,工书画,能诗。襁褓失怙,无兄弟,随母依舅家以居。母氏姚,固仁和望族。舅某,家虽中落,而有声庠序。希淑甫七岁,喜弄翰墨,教以经史,辄琅琅上口。舅无子女,绝爱怜之。及笄,姿致明秀。耽习赵、董两文敏行楷,尤喜摹文淑山水花卉。偶尔涉笔,无不工雅绝俗。见者咸啧啧叹赏,争凂舅氏,乞其寸笺尺幅,珍同珙璧。稍长,笔墨愈精。尝自谓非女子所宜,深自秘惜,不肯轻示人。邻女求之,亦十不一二应。母长斋奉佛,于圣因寺得《贯休上人十六应真像》拓本归,而强女临之。希淑性颇不信佛,仰体母意,朝夕临摹,三月而成。更以己意添绘婆罗花、迦陵鸟,及瓶钵、杖拂、蒲团、■⑹笠。双钩着色,庄严端好。母喜属舅装潢成幅,俾女署名其末,将以施诸僧寺。女重违母命,每幅端楷书曰:“徐希淑上侍母亲姚氏熏沐敬摹,供养佛天,祈北堂寿。”母择日挈女,躬诣上天竺法喜寺进香,即奉图幅悬方丈壁间。住持询知为女手绘,合十赞叹。一时士女聚观,传播遐迩几遍。抚军胡公夫人以酬愿登山,携女公子钟秀入寺,见而爱玩不忍去。详询居址,翌日登门相访,舆骑填塞街巷。母女出迓,夫人睹希淑秀外慧中,虽裙襦淡雅,屏去铅华,而素肌莹玉,静气凝兰,喜极握双手。顾谓女公子曰:“儿见姊胡不拜?真儿师也!”徐母见钟秀圆姿替月,晕颊蒸霞,亦赞不容口。曰:“若个掌中珠,非夫人洪福,那能招得。真如菩萨龙女,下降蓬荜。第輶亵奈何。”相将入室,希淑钟秀并肩侍坐,四目萦注,默默不作一语。徐母烹茗进果,款洽臻至。钟秀忽谓徐母曰:“儿前生与淑姊,殆一家骨肉。今日相逢,觉肺腑中话,从何处寻头绪起,虽穷年累月,诉说不尽。儿愿随姊依母膝下,望母之畜儿一如姊,不愿归矣。”徐母笑曰:“老身何福,得阿姑不弃寒贱。虽然如太夫人膝前冷落何?”夫人亦笑曰:“儿愿从姊学,侬亦无不可者,当遣阿林及小翠携奁箧来。”即命钟秀母徐母。希淑亦拜夫人为母,夫人解臂上珠条脱及碧霞佩赠之,珍重登舆去。随见一中年妇,一垂髫婢,来将夫人命,奉徐母朱提百两,衣裙一袭,即以钟秀卧具箱箧,陈设希淑房中。由是姊妹坐则同席,寝则并枕,屦舄互着,形影不离。夫人时来视女,馈遗无算。二女衣饰无少异。顾希淑性喜蔬布,厌罗绮粱肉之奉,钟秀习之久,亦屏华饰,效贫女妆束。阿林、小翠常窃闻其喁喁私语,誓同生死。归述之夫人。胡公闻之,笑曰:“妮子志良佳,不宜拂之。当物色一翰苑器,俾并嫁,以了向平愿。”因示期于署中考试,群彦毕集,夫人立屏后窥之。一少年仪容俊伟,玉立长爪,虽衣冠黯淡,而气宇不凡,昂昂然若鸡群独鹤,负手微吟。少选入坐,伸纸振管疾书,文不加点,方传餐,已交卷欲出。抚军读其文,击节叹赏,延之坐。细询家世,则钱武肃裔,名士荦,十三入郡庠。父以进士出宰楚南,卒于任。奉母家居,时服甫阕也。言已,长揖径出。胡公袖卷入内,欣然谓夫人曰:“今日得一佳婿矣。”询状貌则即顷所见者,夫人意亦良惬。继而遍阅他卷,无出钱生右者,发案第一,奖赏优渥。请教授入署,告以已意。教授稔知其人,谓其家徒壁立,而性耿介。同学往还尽贫士,贵介子虽折节下交,辄夷然不屑。以故授徒所人,仅足供甘旨,缊袍敝履,绝不介怀。抚军闻之笑曰:“仆相天下士多矣,焉有才器如钱生而长贫贱者!”即凂教授往见其母,敬致执柯意。母惊谢曰:“妾闻抚公止此爱女,珠围翠裹,遮莫王孙难可援系。豚儿何人,言之恐折福,不敢奉命。”教授再三言:抚公怜才略分,背之不祥。母执意不允,不得已婉词复命。胡公心益贤之,乃月资以膏火。明年,科试列高等,食饩。未几胡公监临秋闱,以红卷荐中魁选。试事毕,来谒谢,执弟子礼,甚恭。方欲再申前说,而生适丁母忧,公恤之良厚。苫古哀毁,遘疾甚亟
译徐希淑 武林女子徐希淑,擅长书画,也能作诗。她在襁褓中便失去父亲,没有兄弟,跟随母亲依靠舅舅家生活。她的母亲姓姚,本来就是仁和的望族。舅舅某人家道虽然中落,却在学校中颇有声望。希淑刚七岁,便喜欢摆弄笔墨,教她经史,她总能朗朗上口地背诵。舅舅没有子女,对她十分疼爱。到了十五岁,姿态容貌明丽秀美。她专心学习赵孟頫、董其昌两位文敏的行书、楷书,尤其喜欢临摹文淑所画的山水花卉。偶尔下笔,无不精巧高雅,超脱庸俗。看见的人都啧啧赞叹,争相托请舅舅,求得她片纸只字,珍视得如同珙璧。年龄稍长,笔墨更加精妙。她曾说书画并不是女子所应该做的事,因而深藏珍惜,不肯轻易给人看。邻家女子来求她的作品,她十次之中也只答应一两次。母亲长期吃斋礼佛,在圣因寺得到《贯休上人十六应真像》的拓本带回家,强令女儿临摹。希淑本性很不信佛,但体察母亲的心意,早晚临摹,三个月便完成了。她又按照自己的意思添画婆罗花、迦陵鸟,以及瓶钵、杖拂、蒲团、■⑹笠。用双钩法勾线并敷色,庄严而美好。母亲高兴,叫舅舅装裱成幅,让女儿在末尾署名,准备把它施舍给各所僧寺。女儿很重视母亲的命令,每幅画末端都用端正楷书写道:“徐希淑上侍母亲姚氏熏沐敬摹,供养佛天,祈北堂寿。”母亲择定日期,带女儿亲自到上天竺法喜寺进香,随即把画幅悬挂在方丈室的墙上。住持询问得知是女子亲手绘制,合掌赞叹。一时间士人和女子聚集观看,传遍远近,几乎到处都知道了。抚军胡公的夫人为了还愿登山,带着女儿钟秀进寺,看见画后喜爱玩赏,舍不得离开。她详细询问住址,第二天便登门拜访,车轿和骑从堵满了街巷。母女出来迎接,夫人看见希淑外表秀美、内心聪慧,虽然裙衣淡雅、排斥脂粉,肌肤却洁白如玉,神态安静如兰,喜极而握住她的双手。她回头对女儿钟秀说:“你见了姐姐为什么不拜?她真是你的老师啊!”徐母见钟秀身姿圆润如月,面颊红润如霞,也赞叹不已,说:“这样的掌上明珠,如果不是夫人的洪福,哪里能招得来?真像菩萨的龙女降临寒门。只是这里未免太简陋了。”众人一同进屋,希淑和钟秀并肩侍坐,四目相对,默默不说一句话。徐母烹茶端上果品,宾主情意十分融洽。钟秀忽然对徐母说:“我前生和淑姐姐大概是一家骨肉。今天相逢,觉得心腹中的话不知从哪里说起,即使说上一年半载,也说不完。我愿意跟随姐姐依偎在母亲膝下,希望母亲像养姐姐一样养我,我不愿回去了。”徐母笑道:“我有什么福气,竟能让姑娘不嫌弃寒微?不过这样一来,太夫人膝前岂不是冷落了?”夫人也笑道:“女儿愿意跟姐姐学习,我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应当让阿林和小翠带着嫁妆箱笼过来。” 当即让钟秀称徐母为母亲。希淑也拜胡夫人为母亲,夫人解下臂上的珠条脱和碧霞佩送给她,郑重地登轿离去。随后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垂髫婢女来传达夫人的命令,送给徐母朱提百两,又送来一套衣裙;同时把钟秀的卧具箱笼陈设在希淑的房中。从此姐妹坐下时同席,睡觉时同枕,鞋子互相穿着,形影不离。夫人时常来看望女儿,馈赠之物数不胜数。两个女子的衣饰没有一点不同。可是希淑生性喜欢蔬食布衣,厌恶罗绮和精美的饭菜,钟秀习惯她很久之后,也摒弃华丽服饰,仿效贫家女子的装束。阿林、小翠常常偷偷听见她们低声私语,发誓同生共死,回去告诉了夫人。胡公听后笑道:“姑娘的志向很美好,不应违背她。应当物色一位翰苑中的人才,让她们一同出嫁,以完成向平的愿望。”于是借在衙署考试之机,群彦全部聚集,夫人站在屏风后面窥看。有一个少年仪容俊伟,身材挺拔,手指修长,虽然衣冠暗淡,气度却不凡,昂然如鸡群中的孤鹤,背着手低声吟诵。过了一会儿他入座,展开纸张,振笔疾书,文章一气呵成,毫不修改,刚传饭食,他已经交卷准备离开。抚军读了他的文章,击节赞叹,请他留下入座。仔细询问家世,原来他是钱武肃的后裔,名叫士荦,十三岁便入了郡学。父亲以进士身份出任楚南县令,死在任上。他奉养母亲居家守丧,丧服刚刚除去。说完,长揖一礼径直离去。胡公把试卷藏在袖中进入内室,高兴地对夫人说:“今天得到一个好女婿了。”问起相貌,正是刚才见到的那个人,夫人心里也十分满意。随后看遍其他试卷,没有一个胜过钱生的,于是发榜列为第一,给予优厚奖赏。胡公请教授到衙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教授熟知钱生的为人,说他家里穷得徒有四壁,但性情耿直刚介。同学来往的全是贫寒士人,贵族子弟即使屈尊同他交往,他也一概不屑一顾。因此他教授学生所得的钱,只够供养母亲,穿着粗布袍、破鞋子,却完全不放在心上。抚军听后笑道:“我看过天下士人很多,哪里有像钱生这样有才器却长期贫贱的人!”于是托教授去见他母亲,恭敬地说明作媒的意思。母亲惊讶地推辞说:“我听说抚公只有这一个爱女,珠围翠裹,王孙公子也未必能够攀亲。我儿是什么人?说出来恐怕折损福分,不敢奉命。”教授再三劝说,认为抚公怜惜人才而略施恩意,违背他是不吉祥的。母亲坚持不答应,教授不得已只好婉转回复。胡公心里更加认为她贤德,于是每月资助钱生灯火费。第二年,科试列为高等,取得廪生资格。不久胡公监临秋闱,把他的朱卷推荐为魁选。考试结束后,钱生前来拜谢,恭敬地行弟子礼。正要再次提起前面的婚事,钱生恰好遭逢母亲去世,胡公对他抚恤十分优厚。他披麻戴孝,哀伤过度,患病十分危急。
初,胡公得钱生卷,夫人往告徐母,且述公为二女相攸意。因出生卷与希淑观之,亟赞其写作俱佳。小翠窃闻夫人语,阴以述诸闺中。二女口虽不言,私心甚慰。嗣论婚未谐,久之不得音耗。忽闻生领乡荐后即丧母,方喜忧交集。俄闻生病危,二女容色若甚不怿,饮食锐减。婢妪窃讶之,未敢告。一日夫人来,瞥睹二女玉容憔悴,面颊隐隐有泪痕。详诘阿林,得其故,归谓抚军曰:“汝一言,行将杀我二女矣,且为奈何?”公闻之,抚掌笑曰:“汝知钱生事,怪怪奇奇,有出人意表者乎?”夫人曰:“试言之。”公曰:“钱士荦非他,即才女崔莹。徐希淑即张梦晋,我女即宁藩。三人同现后身,男作女,女变男,皆为了此一段公案来也。”夫人闻之,恍然曰:“怪道秀儿生时,梦见一伟丈夫,仪从甚盛,自称帝室储子,来假房舍,醒即分娩。顾事涉渺茫,若何由知,且何遽信之?”公乃缅述:“生疾革,有一道士闯入,出一红丸纳其口,大汗而愈。方绵惙时,遍历地府,冥王以一册示之,前生事了了具载。醒而一字不忘,顷来署谒见,覙缕所遭。已面订姻事,渠去求教授诹吉来纳采矣。”夫人大喜过望,随命舆复至徐母家,口讲指画,备述公语。俾二女共闻之,且疑且信。不数日,媒妁登门,谨践前约。讵姻事既谐,变出意外,抚公遽捐馆。徐母亟命二女入署,佐夫人治丧。钱生闻之,搴帏一恸。知已之感,师生之恩,翁婿之谊,交集于怀,泪浪浪不止。二女亦嘤嘤屏后,哭声感动仆妪。已而阿林奉夫人命,召生入内,属摒挡一切。公生时固清廉自矢,宦橐无多蓄,棺敛一切从俭,已形支绌。俄而新抚自闽调任来,入踞衙署,日夕迫促迁居。钱生为假西湖僧寺塔院,举槥暂停其中。新抚爱子,佻达人也。平日渔于色,恃势妄行,屡以睚毗怨倾人家,闽中人无不侧目。出殡日,窥二女,惊艳绝。意其在穷乡,可以利诱,盛饰冠服来吊奠,手致赙仪百金。坚坐不去,目灼灼似贼,语刺刺不休,生厌之而无如何。忽有家人喘汗奔至,则抚署火延烧上房,几成灰烬,亟觅公子归。踉跄出门,遽登瓜皮艇,中流舟覆。翌日喧传巡抚子溺死湖中矣。生闻之大快。夫人乃率二女依徐母居。既而夫人弟来榷两浙鹾务,唁其姊。钱生以甥婿礼晋谒。与语,大悦,即延入连司署课其子。服阕,与希淑、钟秀,同日合卺。明年,生计偕入都,捷南宫,观政比部。是秋,二女各举一子。适巡抚以侵蚀盐课银,为闽督讦奏。士荦以给谏副某侍郎,奉命治斯谳,并乞假省墓回籍。在都访得胡公族人子,名俨,宛平秀才,年甫十六,即挈之来,嗣夫人后。钟秀弟畜之。鹾使招入署读书。士荦廉得浙抚脏私实迹,具参褫职去。乃购第城南,接两岳母同住。奉母合葬先莹毕,复为胡公营兆安葬。城南之屋,虽仅数十椽,而屋后旧有废园,隙地约百余亩,生命修治之。石之仆者起,树之萎者荣,翦莱辟径,就其高下之势,为迥廊曲折以赴。因空旷之地,补亭榭,凿池沼,居然成一邱一壑矣。生日舆二女饮酒赋诗其中。二女谓生曰:“此园虽小,群花要不可不备。春间万卉齐开,即不能遍为罗致,必当点缀二三。兰蕙宜盆,茶■⑸宜架,牡丹、芍药宜植之石台,围以雕栏。芙蕖宜水,其池须广,成涟漪荡漾之观,而有荇藻缤纷之乐。又须渡以板桥,憩以小亭,曲水流觞,步武韵事。九秋种菊,畦盯纵横,必界以槿篱,风景乃幽。冬间巡檐索笑,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门之内,环植之,最少须五百树。君后日出囊中金,了此心愿,当亦不难。请以黑海之余赀,作青山之退步可也。”生笑颔之。荏苒一载,假满还朝。时二女俱有娠,且各侍老母,抚幼子,不能远离。临行谆嘱纳妾,俾免客中岑寂,士荦漫应焉。甫复命,返邸舍。是夜忽梦一丽人高髻宫妆,腰佩宝剑,含笑谓曰:“妾前朝娄妃也,上帝命降生为君捍患。明日可出东华门待妾,切记勿忘。”言讫长啸而去。惊觉,不解所谓。早起姑访之,见一妪领一垂髫女子,笑靥承颧,修眉入鬓,明眸善睐,佳侠含光。顾窄衫缚裤,作北路绳妓装束,年仅十三四许。于街心舞剑,浑脱流离,旋风滚雪,观者骈肩累趾。女于人丛中瞥睹士荦,即与妪耳语良久。妪走谓生曰:“郎来乎!此女为寻郎而来,盍挈之归,作待年女,侬勿计值也。”生忆梦中语,诺之。相将归寓,出金赠妪,不受而去。女小字飞霞,侍生甚婉媚,若小鸟之依人,夕则宿旁榻。一夕,忽有人破窗入,刀着床柱,铿然有声。
译起初,胡公得到钱生的试卷,夫人去告诉徐母,并且说起胡公想为两个女儿择婿的意思。于是拿出试卷给希淑看,希淑急忙赞叹钱生文章和书法都好。小翠偷听到夫人的话,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闺房中的姐妹。两个女子口中虽不说,心里却十分欣慰。后来议婚没有成功,过了很久也没有消息。忽然听说钱生中乡荐后就丧母,她们又喜又忧。不久听说钱生病危,两个女子的脸色都显得十分不快,饮食也骤然减少。婢女和老妇暗自惊讶,却不敢告诉夫人。一天夫人来访,偶然看见两个女子玉容憔悴,面颊上隐约有泪痕。她详细追问阿林,得知缘故,回去对抚军说:“你一句话,马上就要害死我的两个女儿了,这可怎么办?”胡公听后拍掌大笑,说:“你知道钱生的事情吗?其中有怪异奇特、出人意料的地方。”夫人说:“你试着说说。”胡公说:“钱士荦不是别人,就是才女崔莹;徐希淑就是张梦晋;我的女儿就是宁藩。三个人同来投生为后身,男的变成女的,女的变成男的,都是为了结清这一段因缘公案。”夫人听后恍然大悟,说:“难怪秀儿出生时,我梦见一个身材魁伟的丈夫,仪仗随从十分盛大,自称帝室储君,来借房舍居住,醒来后她就出生了。” 可是事情如此渺茫,怎么能够知道,又怎么能立刻相信呢?”胡公于是详细追述道:“钱生病势危急时,有一个道士闯进来,拿出一粒红丸放进他口中,他大汗淋漓后便痊愈了。他病得奄奄一息时,遍游地府,冥王拿出一册书给他看,前生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上面。他醒来后一字不忘,刚才到衙署来拜见我,把所经历的一切详细说了。他已经当面订下婚事,钱生离开后就去请教授择吉日来纳采了。”夫人喜出望外,立即命人抬轿再次到徐母家,把胡公所说的话详细讲给她们听,让两个女子一同听见,既怀疑又相信。没过几天,媒人登门,谨慎地履行先前的婚约。谁知婚事刚刚谈妥,又发生了意外,抚军胡公突然去世。徐母急忙命两个女子到衙署,帮助夫人办理丧事。钱生听说后,掀开帷帐痛哭一场。知遇之恩、师生之恩和翁婿之谊一齐涌上心头,泪水不断流下。两个女子也在屏风后嘤嘤哭泣,哭声感动了仆妇。不久,阿林奉夫人的命令召钱生入内,嘱咐他料理一切。胡公生前本来就以清廉自守,做官所得不多,棺材和殓葬一切从俭,已经显出财力窘迫。忽然新任抚军从福建调任而来,进入衙署居住,早晚催促他们搬迁。钱生只好借用西湖僧寺的塔院,把灵柩抬去暂时停放。新抚军宠爱儿子,性情轻佻放纵。平日贪恋女色,仗势妄为,多次因为一点怨隙便倚势倾覆别人的家产,福建人无不侧目。出殡那天,他窥见两个女子,惊叹她们艳丽绝伦,认为她们身处穷乡僻壤,可以用利益诱惑,便穿戴华丽的冠服前来吊祭,亲手送上百金的赙仪。他坐着不走,目光灼灼如同贼人,尖刻絮叨地说个不停,钱生厌恶他却无可奈何。忽然有家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来,说抚军衙署的火已经烧到上房,几乎成了灰烬,急忙寻找公子回去。那人踉跄出门,立即登上一只瓜皮艇,船行到湖心便翻覆了。第二天众人纷纷传说,巡抚的儿子已经溺死在湖中。钱生听说后非常畅快。夫人于是带着两个女儿依靠徐母居住。后来夫人的弟弟来管理两浙盐务,前来慰问姐姐。钱生以外甥女婿的礼节前去拜见。交谈之后,盐使非常高兴,便请他进入盐务衙署,负责教导自己的儿子。服丧期满后,钱生与希淑、钟秀在同一天举行合卺礼。第二年,钱生携同乡人进京,考中南宫,入比部观政。这年秋天,两个女子各生了一个儿子。恰好巡抚因为侵吞盐课银两,被闽督弹劾。士荦作为给谏,奉某侍郎之命审理此案,并请假回乡扫墓。在京城访得胡公族人的儿子,名叫俨,是宛平秀才,刚满十六岁,便带他回来,作为夫人的后嗣。钟秀的弟弟收养了他。盐使招他入衙署读书。士荦查实浙江巡抚贪污受贿的事实,上疏参劾,使他被革职离去。于是他在城南购置宅第,接两位岳母一同居住。奉养母亲、把她与先祖合葬完毕后,又为胡公营造墓穴安葬。城南的房屋虽然只有几十间,但屋后原有一座荒废的园子,空地约有百余亩,士荦命人修整。倒下的石头重新立起,枯萎的树木又恢复茂盛,剪除杂草、开辟小径,顺着地势高低,修筑迂回曲折的长廊。利用空旷的地方增建亭台水榭,开凿池塘水沼,竟然形成了一处山丘沟壑相间的园林。士荦每天用车载着两个女子在园中饮酒作诗。两个女子对他说:“这座园子虽小,各种花卉却不能不齐备。春天百花齐放,即使不能全部搜罗,也一定要点缀二三种。兰花、蕙草适合种在盆中,茶■⑸适合搭架,牡丹、芍药适合栽在石台上,四周围上雕栏。” 荷花适合种在水中,池子必须宽广,形成水波荡漾的景观,还要有荇菜水藻交错繁茂的乐趣。又要架设木桥供人渡过,修一座小亭供人休息,曲水流觞,行步吟咏,才有文雅的情趣。深秋种菊花,花畦纵横交错,一定要用木槿篱笆隔开,风景才显得幽静。冬天沿着屋檐寻找可供欣赏的花木,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门以内,四周都种上,最少也要五百株。以后您拿出囊中的钱,完成这个心愿,应该也不难。请把黑海所得的余资,用来营造青山中的退隐之所吧。”士荦笑着点头答应。转眼过了一年,假期已满,士荦回朝复职。当时两个女子都怀着孕,而且各自侍奉老母、抚养幼子,不能远行。临行时,她们反复嘱咐他纳妾,以免客居京城寂寞,士荦随口答应了。刚复命回到宅邸,当夜忽然梦见一个高髻宫妆的美人,腰佩宝剑,含笑对他说:“我是前朝娄妃,上帝命我降生为人,为你抵挡灾祸。明天可以出东华门等我,千万不要忘记。”说完长啸而去。他惊醒后,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早晨出门探访,见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垂髫女子,笑靥映着面颊,长眉直入鬓角,明眸善睐,姿态英秀,目光含光。只是她穿着窄衫、束着裤子,作北路绳妓的装束,年龄只有十三四岁左右。她在街心舞剑,动作洒脱流转,如旋风卷雪,观看的人肩并着肩、脚挨着脚。女子在人群中偶然看见士荦,便同老妇人低声说了很久。老妇人走过来对士荦说:“郎君来了!这女子就是来寻找郎君的,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去,作为待年女?我不计算价钱。”士荦想起梦中的话,答应了。于是带她回到寓所,拿出钱送给老妇人,老妇人不接受便离开了。女子小名飞霞,侍奉士荦十分柔媚,像小鸟依人,晚上便睡在旁边的床榻上。一天夜里,忽然有人破窗而入,刀砍在床柱上,发出铿锵声。
生凉醒,则见飞霞手剑斫之,臂断仆地。擒治之,盖浙抚衔恨,使来刺生者。越宿,其人死,遂不穷究。生取观其刀,匕首径尺,精莹铦利,入木三寸许,寒光烂然,凛人毛发。月余,飞霞请归省妪,一去不返。生年未四十,即挂冠归,徜徉西湖以终。
反黄粱徐启明,粤西之桂林人。以父荫袭云骑尉,读书应试,仍补博士弟子员。少负大志,以膂力自矜,挽强跃骏,性之所好。舅氏林越,固武孝廉,生遂出其门下。授以击刺之术,又能发连弩,九矢突出,无不中者,弹丸亦如是,因夸为生平绝技。往来南北,未逢敌手,其气益豪。会有戚解贡物进京,欲觅保镳者,素知其能,徐亦锐身自任。戚拟更延一人以资左右手。徐曰:“北路绿林,吾素稔其伎俩。以我之能,足以了之,不必再需伴当。设来应者,碌碌无所短长,徒乱乃公意耳。”于是遂行。抵山东境,天已将晚,忽闻林间有鸣镝声。徐于马上大呼曰:“众车且止,劫掠者来矣!”言未毕,矢已及身。徐接之以手,三至三接。急发连弩,前队数盗,已毙辕下,余众遂奔。徐回视各人,俱觳觫无人色。盗既退,乃得安抵逆旅,置酒相庆。酒酣,徐历数生平得意事,抵掌剧谈,墙壁为震。同寓诸人,咸环而倾听,群誉其技之精,力之勇,啧啧称之不置,或有不信者,笑于旁。徐令立垛于百步外,发弹丸九,皆中红心。尤奇者,九丸俱从一孔出,继试连弩亦然。众人无不慑服,咸曰:“此技也,而进乎神矣!”内有一人星冠而羽帔,炼师之流也,揖徐而言曰:“观子所长,洵不凡矣,特未知子之抱负若何也。将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乎?将骋于歧途而蹶于正道乎?吾子其勉之哉!”徐曰:“吾尝出而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我未尝不思投笔从戎,上马杀贼,请缨自效,击揖兴悲,特患上之人不我用耳”其人曰:“能如是乎,是亦足以觇子之志矣。我有安期长生枣二枚,愿以奉献,可供吾子朵颐,当必有所遇焉。”徐受而食之,甘香盈齿颊,吐其核,大于巨擘。客退,体稍觉倦,伏枕假寐。忽见顷之羽士前来,邀作世外游,徐欣然从之。羽士曰:“盍观于海!”乃乘舟泛大灜海中,波涛澎湃,涌雪翻银。遥见群峰隐现,羽士指谓之曰:“此十洲三岛也。”舟将至彼,辄为风引去。羽士曰:“世所传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即此是也。非身有仙骨,不能亲履其境。”倏经一处,水极清浅,海底皆珊瑚树,历历可数。羽士曰:“此即蓬莱、方壶、员峤也,为仙人所居。”言未竟,舟忽搁于一山。羽士乃挈徐登岸,四顾茫然,阒无一人。但见群峰耸秀,万壑争流,花木绮丽,风景清幽,真仙境也。正行间,忽见一女子自九霄控鹤而下,雾縠云袿,丰神绝世。与羽士稽首作礼曰:“闻子房早经辟谷,从赤松子游,乃尚滞迹于此间耶?”羽士曰:“余在二妙宫炼神养志,已二千余年,此行特来游戏人间世耳。”行未数里,路转峰回,别一世界,琼宫贝阙,缥缈云外。羽士令徐踏云而升,如履平地,须臾已遍历一周。谓徐曰:“子下方人,久留于此,恐误前程,吾当送子归去。”仍旧踏云而下,因向北指曰:“子遵正道而行,由此可出。”临别戒之曰:“子后福无量,然须强制其心,偶一疏虞,则罪苦必当身受也。行矣,勉旃!”徐既叩别羽士,独行数十里,误入歧途,曲径深林,迷于所往。暴客忽至,见生一肩行李,长物全无,乃劫至山中。盗魁数人,向徐熟视曰:“君形貌清奇,非凡间浊质,将来之福,必异寻常。吾等久困绿林,所如不利者,以无调遣之人耳。今吾辈愿奉以为长,以资约束,所有号令措施,一皆惟命是听。”遂呼集众盗,约二百人,环叩于前。徐见其意诚,遂领其首。众盗大喜,宰牲歃血,设酒张乐,欢饮数日。一时群酋皆闻风来归,徐拥众自尊,渐萌骄志。会县宰贪暴,民怨沸腾。岁饥,十室九空,催租吏追呼甚急。宰有公子,渔色无所忌。境中某姓女,贞姑也。父以欠赋被逮,女上书愿以身代,辨折公庭,触宰怒,将予杖。公子见之,良不忍,设计释出。潜令佣媪诱入内署,将肆污辱。劝之不从,威胁之,女恐不能免,自经死。诡言病毙狱中。女父懦,隐忍无如何,闻者咸发指。值催赋迫切,耆民数百人持香入城,泣求减免,宰置弗恤,且系数人于狱。众益怒,密谋毙宰。徐遂以仗义为名,恃众起事。夜率数百人,蜂拥入县署,民之相附而来者,以数万计。被系者劫之出,徐手刃县宰而火其署,掠府库财以犒民众,城中富室亦被劫一空。率众还山,众罗拜于地,大呼恩主。无赖辈又依草附木,从之如归市,数日声势益盛。徐窃喜,练兵储糈,决计谋大事。择日兴师,踞夺郡县。民女咸被淫掠,金玉珠宝,取之宫中,杀戮无辜,血流街市。抚臣不能御,飞章告急。天子发羽林宿卫,命大臣督率征之,相机进剿。天戈所指,螳斧难当,贼众解体,群酋授首。徐不能支,遂被擒。王师直捣其巢,全境肃清。献俘告庙,徐处以凌迟极刑,以正王章。
译士荦惊醒后,只见飞霞持剑砍向那人,砍断了他的手臂,那人倒在地上。将他擒住审问,原来是浙江巡抚怀恨在心,派来刺杀士荦的人。过了一夜,那人死了,于是没有再深究。士荦拿来查看他的刀,匕首长一尺,精致明亮而锋利,刺入木头约三寸,寒光闪烁,令人毛发悚然。一个多月后,飞霞请求回去探望老妇人,一去不再回来。士荦不到四十岁便辞官归乡,在西湖边徜徉度日,直到终老。反黄粱 徐启明是粤西桂林人。凭借父亲的荫庇承袭云骑尉,读书应试,仍补为博士弟子员。他年轻时胸怀大志,以膂力自负,喜欢拉强弓、驾骏马,这些都是他的爱好。舅舅林越本来就是武孝廉,徐启明于是拜在他门下。林越传授他击刺的武艺,他又能发射连弩,九支箭同时射出,没有一支不中,弹丸也一样,因此夸耀这是自己平生的绝技。他南北往来,从未遇到敌手,气势更加豪迈。恰好有一位亲戚押送贡物进京,想寻找保镖,平日知道徐启明的本领,徐启明也积极主动地承担下来。那位亲戚打算再请一个人来作为左右帮手。徐启明说:“北路上的绿林盗贼,我一向熟悉他们的伎俩。凭我的本领,足以对付他们,不必再要同伴。假如来应聘的人平庸无能,反而会扰乱您的安排。”于是便出发了。到达山东境内时,天已经将晚,忽然听到树林间响起鸣镝声。徐启明在马上大声喊道:“车队都停下,抢劫的来了!”话还没说完,箭已经射到身边。徐启明用手接住,连续三次都接住了。急忙发射连弩,前面的几个盗贼已经毙命在车辕下,其余人便逃跑了。徐启明回头看其他人,只见他们都吓得发抖,面无人色。盗贼退去后,众人才平安到达旅店,摆酒互相庆贺。酒兴正浓时,徐启明历数自己平生得意的事情,拍掌高谈,震得墙壁都似乎在响。同住的人全都围着倾听,纷纷称赞他的技艺精湛、力量勇猛,啧啧称叹不止;也有人不相信,在旁边发笑。徐启明让人在百步之外立起箭靶,发射九颗弹丸,全都击中靶心。更奇异的是,九颗弹丸都从同一个孔中穿出,随后试射连弩也是这样。众人无不敬畏服气,都说:“这种技艺,已经达到神妙的境界了!”其中有一个戴星冠、披羽衣的人,是炼师一类。他向徐启明作揖说:“看您的长处,确实非同寻常,只是不知道您的抱负究竟如何。您将会在公战中勇敢,却在私斗中胆怯吗?将会在歧路上驰骋,却在正道上跌倒吗?您可要努力啊!”徐启明说:“我曾经出门执辔,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我没有不想投笔从戎、上马杀贼、请求出征以效力的,只是担心上面的人不肯任用我罢了。”那人说:“能够这样吗?这也足以看出您的志向了。我有两枚安期长生枣,愿意献给您,您可以拿来享用,必定会遇到自己的机缘。”徐启明接过来吃了,甘甜香味充满口齿,吐出的枣核比大拇指还大。客人离开后,徐启明身体稍觉疲倦,伏在枕上打盹。忽然看见刚才那个羽士前来,邀请他到尘世之外游览,徐启明欣然跟随。羽士说:“何不去海上看看!”于是乘船漂浮在大瀛海中,波涛澎湃,白浪如雪、银光翻涌。远远看见群峰时隐时现,羽士指着它们说:“那就是十洲三岛。”船将要靠近时,总被风吹开。羽士说:“世上所传的海外三神山,就是可以远望却不能到达的地方,说的正是这里。若不是身具仙骨,便不能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忽然经过一处,海水极其清浅,海底全是珊瑚树,历历可数。羽士说:“这里就是蓬莱、方壶、员峤,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话还没有说完,船忽然搁在一座山上。羽士便带徐启明登岸,四下茫然看去,寂静得没有一个人。只见群峰高耸秀美,万条沟壑争相流水,花木绮丽,风景清幽,真是仙境。正在行走之间,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九霄之上驾鹤而下,穿着雾一般的薄纱和云一般的衣裙,丰神绝世。她向羽士叩首行礼,说:“听说子房早年就辟谷,跟随赤松子游历,为什么还滞留在这里呢?”羽士说:“我在二妙宫炼神养志,已经两千多年了,这次特地来人间游玩罢了。” 走了没有几里路,山路转折、峰峦回环,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世界:琼宫贝阙,缥缈在云外。羽士让徐启明踏着云彩升上去,像走平地一样,不一会儿已经走遍了一周。羽士对徐启明说:“您是下界之人,久留在这里恐怕会耽误前程,我应当送您回去。”于是仍旧踏着云彩下降,接着向北指着说:“您沿着正道走,从这里可以出去。”临别时告诫他说:“您以后福分无量,但必须强力约束自己的心念;偶然一时疏忽,罪苦就必定由自身承受。去吧,努力前行!” 徐启明叩拜辞别羽士后,独自走了几十里,误入岔路,走进曲折的小径和幽深的树林,迷失了方向。突然有强盗来到,看见他肩上只有行李,身上没有贵重物品,便把他劫到山中。几个盗魁仔细端详徐启明,说:“您相貌清奇,不是凡间的浊俗之人,将来的福分一定不同寻常。我们长期困处绿林,做什么都不顺利,是因为没有能够调遣众人的人。如今我们愿意奉您为首领,用来约束大家,所有号令和措施,一概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召集众盗,约有二百人,全都环绕着向他叩拜。徐启明见他们诚意十足,便接受了首领之位。众盗大为高兴,宰杀牲畜歃血为盟,摆酒奏乐,欢饮了几天。一时间各路首领都听到消息前来归附,徐启明拥有人众而自尊自大,渐渐生出骄纵之心。恰逢县令贪婪残暴,百姓怨声沸腾。年成荒歉,十家中有九家空无所有,催租的差役追逼呼喝得十分急迫。县令有个儿子,贪恋女色毫无顾忌。县境内有一户姓某的人家,女儿是贞洁的姑娘。她的父亲因为拖欠赋税被捕,女儿上书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来到公堂据理辩说,触怒了县令,县令要杖打她。县令的儿子看见后实在不忍,便设法把她放了出来,却暗中命佣妇诱骗她进入内署,准备施行污辱。她不肯,县令儿子便威胁她;女子害怕不能免受凌辱,便上吊自杀。县令对外谎称她是在狱中病死的。女子的父亲懦弱,只能隐忍无可奈何,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气愤得怒发冲冠。正值催收赋税十分紧迫,几百名乡老拿着香进城,哭泣请求减免,县令置之不理,还把几个人关进狱中。众人的怒气更加旺盛,暗中谋划杀死县令。徐启明于是以主持正义为名,依仗人多起事。夜里率领数百人蜂拥进入县衙,前来相助的百姓多达几万人。被关押的人都被劫救出来,徐启明亲手杀死县令并放火烧毁县署,抢掠府库财物来犒赏民众,城中的富户也全被抢劫一空。他率众返回山中,众人排列跪拜在地,大声称呼他为恩主。那些无赖之徒又纷纷依附,像赶集一样跟随他,几天之内声势更加壮大。徐启明暗自得意,训练兵马、储备粮食,决定谋划大事。择定日期出兵,占领郡县。百姓家的女子全被奸淫抢掠,金玉珠宝被抢进宫中,无辜的人遭到杀戮,鲜血流满街市。巡抚无法抵挡,飞章上报紧急军情。天子调发羽林宿卫,命大臣督率军队征讨,伺机进剿。王师所向,螳臂难以抵挡,贼众瓦解,群盗首领都被斩首。徐启明无力支撑,最终被擒。官军直接捣毁他的巢穴,整个境内都被肃清。献俘告祭太庙后,徐启明被处以凌迟极刑,以正国法。
死后,有巨鬼锁系而去。所经处惨淡黄沙,螟无天日。行稍缓,即以巨椎击两足,血流踵趾,不容少休。既见复阁重楼,辉金耸碧。门外一亭,一老妪踞坐其中。众鬼纷然,各持木瓢取饮。鬼曳徐入门,见上悬一匾,标曰“森罗宝殿”。锒铛而进,白于吏。旋闻殿上传呼徐某,遂由东廊雨道入。殿上作牛马首者五六辈,肃侍两旁。一黑衣吏,据东首案,西向立。殿上一王者,冕旒端坐,气度端凝。一吏曳徐至殿,叱令跪。王者厉声问曰:“汝系诸生,所读何书,而乃违天不仁,肆行杀戮,今到此何辨?”遂命黑衣吏检律。吏曰:“此人生平淫戮,不啻数千人,罪大恶极,宜入油鼎。”即见庭中炽一巨釜,烈火通红,青烟缕缕,中贮油正腾沸。一鬼铁叉刺徐,投入鼎镬。饮炎食火,痛彻心肝,浮沉上下,其苦有不能言者。既复取出,身合如前。吏曰:“宜上刀山。”一鬼又以叉刺徐肩,至一处,锋刃数千,高下排列,皎若霜雪,铦利无比,上有数人,哀呼欲绝。鬼举叉投徐,一落十余丈,钻心刺腹,裂胃摧肠,创口由小而大,痛不能禁。鬼取下复投,如是者三,始见冥王。又判以火煅锯裂之刑,凡十余年,备受惨酷。乃付轮回,投生为猪。堕地时闻乡农报喜声曰:“又得一头。”徐心虽了了,而口不能言。视主人,即被劫之富翁也。食秽眠薪,半年茁壮,乃售于某铺。屠人操刀而前,视之即前山王二,为己所杀者。既而刳腹抽肠,伐毛洗髓,一身脔割,痛楚备尝,而知识终不能昧。市肉者率皆为昔年所杀之人。分割煮食己,魂始离躯,由鬼卒引见冥王。复判投生为牛。及壮,耕田戽水,历尽艰辛,行少迟,辄以鞭扑从事。主人为某后身,生前曾劫其财,故投畜以报。三年,小主人牧牛郊外,山君忽至。牛恐伤主,急御之,竟遭噬毙。归见冥王,谓爱主之忠,足抵前罪,自此渐可永离苦海。然前生淫污诸女,尚未相报,令转生为人,须罚作妓。于是轮回人道,作民间女。幼失怙恃,为族人鬻入青楼,送旧迎新,受诸苦恼。自念前生造孽,伏罪靡穷,今幸得为人,当养晦修身,藉以补过,于是益加省察。居数年,芳名大噪。王孙公子,急掷缠头,共甚嬖之,供奉备至,每不忍拂其意。有某公子者,吴下之豪宗也,视钱财如土苴,任意挥霍。见女艳之,连宿数宵,备极缱绻,于夜合资外,赠遣无算。继而成啮臂之盟,拟以金屋藏娇,许身价五千金,行有日矣。盗党铁臂张三者,以矫捷称,久闻女富,并涎其美。一夕,探知某公子已畀千金,作定礼,跃然起曰:“此其时矣!”纠党往劫,搜女不见。女伏床后,现其足,遂得之。褫其衵衣,拟迭淫之,女大号不从,被刃死。冥君后令转世为某巨家公子,名富郎。年少聪颖,玉貌翩翩,弱冠入邑庠。前因未昧,修省弥虔,事堂上以孝称。父母殁,抢地呼天,几欲身殉。自念千钧一发,后嗣尚虚,因顺变节哀,留身以报。会境中水灾,鸿雁流离,沟读充满,遂毁家以施赈,所全活者无算。一日为仇家所陷,贿盗诬攀。妻美而贤,闻之悸甚,遍求戚友设计保全,卒无有大力者。束手无策,遂诬伏系狱中。半年部文咨省,论弃市。临刑之日,轰动衢路。妻适怀妊,缞绖往祭,哭不可仰。祭已,泣语叮咛,旋出小刀薄如纸,在夫前自刎其喉。刀以毒药锻炼,立毙。富郎睹之,心似箭攒,肠同刀割。极声而呼曰:“某前生之罪,迭报数生。今刻意修行,似可稍从未减,何乃愈受愈苦,尚无已时耶!”于是放声大恸。但闻耳畔呼曰:“君其梦魔耶?盍醒休!”开眸审视,身在寓中。一灯荧然,天已将曙。闻邻室羽士,已自起汲水,炊黍为粥。火熄,拾马通吹之,击竹而歌曰:“天清清兮地宁宁,何世人各有志于飞腾。嗟一朝之挫折兮,遂奇险之频经。幻境都由心造兮,盍俯视齐烟九点之青。”又歌曰:“天苍苍兮地茫茫,何前因后果之匆忙。嗟报应之不爽兮,歧途趋而正道忘。历三生如一瞬兮,尚未熟吾半勺之黄粱。”徐闻而心动,知其为异人,亟趋出相见。羽士睨而笑曰:“昨夕之游乐乎?腹中得毋稍饥,能从我食一瓯双弓米乎?”徐亟下拜,愿请受为弟子。遂屏弃一切,从羽士云游,不知所终。
译死后,有个巨大的鬼用锁链把他押走。经过的地方一片惨淡,黄沙漫天,阴暗得没有天日。走得稍微慢些,鬼便用大铁锤击打他的双腿,血流到脚跟脚趾,不许他有片刻休息。后来看见重重楼阁,金光辉煌,碧色高耸。门外有一座亭子,一个老妇人蹲坐其中。众鬼纷纷拿着木勺取饮。鬼把徐启明拖进门去,只见上面悬着一块匾,写着“森罗宝殿”。他拖着铁链走进去,鬼向官吏报告。不久听见殿上传呼徐某,于是从东廊的雨道进入。殿上有五六个牛头马面的鬼,肃立两旁。一个穿黑衣的官吏坐在东首案后,面向西站立。殿上的王者戴冕旒端坐,气度严肃凝重。一个官吏把徐启明拖到殿前,呵斥他跪下。王者厉声问道:“你是诸生,读过什么书,竟然违背天理、不行仁道,肆意杀戮,如今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于是命黑衣官吏查验律条。官吏说:“这个人一生淫乱杀戮,不下数千人,罪大恶极,应当投入油鼎。”只见庭院中烧着一口巨大的锅,烈火通红,青烟缕缕,锅中油正沸腾。一个鬼用铁叉刺住徐启明,把他投入锅中。他在烈焰和沸油中受尽煎熬,痛彻心肝,上下沉浮,其中的痛苦无法言说。过后又把他捞出来,身体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官吏说:“应当上刀山。”另一个鬼又用叉刺住徐启明的肩膀,带到一处地方,只见数千把刀刃高低排列,洁白如霜雪,锋利无比,上面有几个人哀号得几乎断气。鬼举叉把徐启明投上去,他一落下十多丈,刀刃钻心刺腹,割裂胃肠,伤口由小变大,痛苦无法忍受。鬼把他取下来又投上去,像这样反复三次,才让他去见冥王。冥王又判处他受火煅、锯裂等刑罚,总共十多年,各种惨酷刑罚全都受遍。后来把他投入轮回,转生为猪。落地时听见乡农报喜说:“又得到一头。”徐启明心里明白一切,但嘴不能说话。他看主人,正是当年被他劫掠的富翁。吃污秽物,睡在柴草上,半年后长得肥壮,于是被卖给某家肉铺。屠夫拿刀走近,一看,原来是前山王二,正是被他杀死的人。随后他被剖腹抽肠、剃毛洗净,全身被切成肉块,痛苦全部尝遍,可是神志始终没有昏迷。买肉的人全都是他从前杀害的人。他们把他的肉分割、烹煮、吃掉,他的魂魄才离开身体,又由鬼卒带去见冥王。冥王再次判他转生为牛。牛长大后,耕田排水,历尽艰辛,行走稍慢,主人便用鞭子抽打。主人是某人的后身,而徐启明生前曾经抢劫过他的财物,所以被投入畜生道来偿还。三年后,小主人在郊外放牛,山君突然来到。牛害怕主人受伤,急忙抵挡山君,最终被咬死。回去见冥王时,冥王认为它爱护主人的忠心足以抵偿前罪,从此渐渐可以永远离开苦海。然而它前生奸淫玷污许多女子,罪业尚未偿还,于是命它再转生为人,必须受罚做妓女。于是它转入人道,成为民间女子。幼年失去父母,被族人卖进青楼,送旧迎新,受尽各种苦恼。她想到前生造下的罪孽,罪责无穷,如今幸而重新做人,应当收敛身心、修养自身,以此弥补过错,于是更加时时反省。住了几年后,芳名大为传播。王孙公子们争相抛掷缠头费,对她极其宠爱,供奉周到,从来不忍违逆她的心意。有一个公子,是吴下的豪门子弟,把钱财看得像泥土一样,任意挥霍。他见女子美艳,接连留宿数夜,缠绵备至,除了夜合资之外,又赠送了无数财物。后来两人结下啮臂盟约,公子打算用金屋把她藏起来,答应出五千金作为身价,婚事即将举行。盗党铁臂张三以身手矫捷著称,早就听说女子富有,又垂涎她的美色。一天夜里,他探知某公子已经给了千金作为定礼,便跳起来说:“正是时候了!”于是纠集同党前去抢劫,搜遍房间却没有看见女子。女子藏在床后,露出了一只脚,便被他们发现。盗贼剥去她的贴身衣服,准备轮流奸淫她,女子大声呼救,死也不肯屈从,最终被刀杀死。冥君后来命他转世为某个巨富人家的公子,名叫富郎。他年少聪颖,容貌如玉,风度翩翩,二十岁时进入县学。前世的因缘并未昧失,他更加虔诚地修身反省,侍奉父母以孝顺著称。父母去世后,他捶地呼天,几乎想要随之殉死。想到家族后继无人,性命又像千钧系于一发,便顺应变化,节制哀痛,留下自身来报答父母。适逢境内发生水灾,百姓流离失所,沟渠道路挤满灾民,于是他倾家荡产施行赈济,救活的人数也无法计算。一天,他被仇家陷害,仇家买通盗贼诬告牵连他。妻子美丽而贤德,听说后惊恐万分,到处求告亲戚朋友设法保全他,最终却没有一个有大力量的人能够相救。她束手无策,便只好诬认罪状,和他一起被关进狱中。半年后,刑部公文下达并咨问省中,判决弃市。临刑那天,街道轰动。妻子正怀着孕,身穿丧服前来祭奠,哭得抬不起头。祭毕,她哭泣着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取出一把薄如纸的小刀,在丈夫面前割断自己的喉咙。那刀用毒药锻炼过,她当场毙命。富郎看见这一幕,心中仿佛万箭攒刺,肠子如被刀割。他放声呼喊道:“我前世的罪过,已经接连报应了几世。如今我刻意修行,似乎可以稍稍抵消未尽的罪业,为什么反而越受越苦,仍然没有完结的时候呢!”于是放声大哭。只听耳边有人呼喊:“你莫非是在做恶梦吗?为什么不醒来停止哭泣!” 他睁眼仔细一看,自己正身在旅舍中。一盏灯微弱地亮着,天已经快亮了。他听见邻室的羽士已经起身打水,煮黍米做粥。火熄灭后,羽士拾起马粪吹火,敲着竹器唱道:“天空清朗啊大地安宁,为什么世上的人各自都有飞腾的志向。可叹一旦遭遇挫折啊,便接连经历奇险。幻境全都是由内心造作啊,为什么不俯视齐烟九点的青山。”又唱道:“天空苍苍啊大地茫茫,为什么前因后果来得这样匆忙。可叹报应从来不差啊,走上歧途便把正道遗忘。经历三生也不过一瞬啊,却还没有煮熟我半勺黄粱。”徐生听了心中震动,知道他是异人,急忙出去相见。羽士斜眼看着他笑道:“昨夜的游历快乐吗?肚子恐怕有些饿了吧,能跟着我吃一碗两弓米吗?”徐生急忙下拜,愿意请求收他为弟子。于是抛弃一切,跟随羽士云游四方,后来不知所终。
淞滨琐话五乐国纪游康城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诙谐,每出一语,辄倾倒四座。顾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尝曰:“人生当壮岁,不能展翮凌霄汉,登玉堂,直入金马门,置身通显,便当乘槎泛海,学司马迁、张骞汗漫游,浮溟渤,升崆峒,寻河源,贯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躯老死牖下哉?”会其父谒选,得浙之天台令,命偕眷属赴任。初至时,亦甚喜。继见宦海风波,时多险阻,叹曰:“此苦海也,安可沉迷郁郁久居此哉!”日思赋渊明之归去来,未果。久之,渐与邑之名士稔。偕游天台雁荡诸山,称为神仙窟宅,徘徊匝月不去,冀有所遇。无何,父解组去官,归隐林泉。清风两袖,家日益贫。生乃橐笔走燕赵,历黔滇。所如多阻,落落不偶,倦游将返。途遇友人自海外归者,为述异域风景,历历如绘,心羡焉。苦无赀,以书画鬻于市,藉充旅橐,遂附海舶行。过黑水洋,遭飓风,舟覆身堕,随波逐流,■⑺葬鱼腹。俄而风愈猛,卷其身入空际,飘扬不知几千万里。堕于地,心殊了了,而惫不能起。伏移时,觉有人击其背曰:“子海外之游乐乎?”开目惊视,一道士立于侧,生欲言,不能。授以一果,入口酸涩殊甚,甫下咽,便觉精神焕发,饥渴顿解。拜问道士何人,答曰:“我橄仙也。”生素不信,以为妄。道士曰:“子崛强犹昔,安望适彼乐国耶?”生异其言,拜求指引。道士掷白练于地,拉与同登。忽腾空起,御风而行,奔马不能喻其速。俯视下界,人如蚁而山如垤,了然可指数。顷之曰:“至矣。”练遂落。视其地,平沙旷莽,夐远无垠。问何处,答曰:“此窘乡也。”生惊曰:“子言适乐国,胡为至此?”道士曰:“迂哉!天下有不苦尽而甘回者乎?子姑耐。”生再欲言,道士已杳。由此日坐是乡,窘迫无计。赖仙果在腹,不寒不饥。遂惘惘独行,忽见雉堞巍然,高矗半空,急趋诣之。见城上黑字大如斗,曰:“愁城”。逡巡入,则雾黯风霾,惨无天日。往来人民,疾首蹙额。问以语,不答,欷歔而已。不得已,投店休止。久渐习惯,视贫一若固有。一日,忽城外金鼓震天,阖城狂呼走告曰:“乐国大军至矣!”视之师旅若林,环围三匝,其势甚急。一皂纛临风飘展,大书:“破愁大将军杜”。旁立荷钟人,讴歌声渊渊如出金石者,刘伶也。锦袍玉带,风度霞举者,李青莲也。旋有赤面长髯,立旗下高语曰:“城旦夕破,尚执迷不悟耶?”攻三日,守益坚。将军须髯如戟,其气益奋,指挥士卒,各以水箭射入城中。城人沾其水,如醉如痴,各不能战。须臾城破,杀戮殆尽。见生讶曰:“此大国人,何寻烦恼至此?易执以见王,必受上赏。”遂以槛车囚生,凯唱而还。入境则琪树瑶林,光华射目。人民衣五色衣,趾高气扬,举欣欣然有喜色。王坐爽心殿,大设仪仗,行受俘礼。既毕,见生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将军以实对。王命释之,赐以熏沐。将军跪奏王曰:“熟闻天朝人物俊美,今果不谬。观其外貌,当必腹有诗书,胸藏锦绣。”遂授以玉砚银毫,命作攻破愁城贺表。生一挥立就,端书进呈。王览毕喜曰:“涤烦除闷,挞伐用张,有光下国多矣。”即日拜为中大夫。自是凡有文翰,必诏生拟撰。一月三迁,位至左相,赐以甲第,充以宫鬟。其尤者,曰探珠,曰凝玉,均皆纤秾合度,长短适中,明眸善睇,颦笑生妍。又诏使登宝山,游玉池。凡生游屐之所至,必使之歌咏其风景,纪录其山川,勒碑刻铭以志名。国中有灵邱,尤瑰宝之所聚也。世间一切乐事,无不具备。生挈探珠、凝玉二人,并驾遨游。始入一园曰:“乐园”,佳木葱笼,芳草绿缛,花卉纷繁,绮错绣交。中有一树曰:“生命树”,为世人生命之根柢所托。始祖亚当、夏娃曾居此园,逍遥自适,绝不知人世间有所谓生老病死、离别悲痛者。自食果违命,遂驱之出,由此遂失乐园。乐园之外,有护法神曰:“计罗宾”,以焰剑指挥,正当路之冲衢。如有进园者,均不得入。生之能游此者,盖以奉王命故也。
译《淞滨琐话》第五卷 《乐国纪游》康城诸生安若素,年轻时就以才华闻名。他性情豪爽,善于诙谐,每说出一句话,往往使满座的人倾倒。但他自命甚高,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概。他曾说:“人生正当壮年,不能展翅凌霄,登上玉堂,直接进入金马门,使自己跻身显贵,那么就应当乘木筏漂洋过海,学习司马迁、张骞作漫无边际的游历,漂浮在溟渤之间,登上崆峒山,寻找黄河源头,穿行月窟,用这些事来自我夸耀。怎么能凭七尺之躯老死在窗下呢?”适逢他的父亲赴京谒选,获得浙江天台县令之职,便命他带着家眷一同赴任。刚到任时,他也十分高兴。后来见到官场风波,时常充满险阻,便叹息说:“这里真是苦海,怎么可以沉溺其中,郁郁不乐地久居于此呢!”他每天都想写作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却始终没有实现。时间久了,他渐渐同县里的名士熟识起来。于是一起游览天台、雁荡等山,称那里是神仙的洞府,徘徊了整整一个月也不离去,希望能有所奇遇。不久,他的父亲解下官印辞官,归隐山林泉石之间。两袖清风,家境日益贫困。安生于是背着笔墨游走燕赵,又经过黔、滇各地。所到之处多有阻碍,处处失意,游兴将尽,准备返回。途中遇到一位从海外归来的朋友,朋友向他详细描述异域风景,历历如同绘画一般,他听了十分羡慕。苦于没有旅费,便把书画拿到市场上出售,借以充作旅资,于是搭乘海船出行。船经过黑水洋时遭遇飓风,船只倾覆,他坠入水中,随波逐流,■⑺葬身鱼腹。不久风势更加猛烈,把他的身体卷入高空,飘荡了不知几千万里。坠落到地面后,他的心神十分清醒,却疲惫得不能起身。伏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人拍他的背说:“你在海外游历快乐吗?”他睁眼惊讶地看去,只见一名道士站在旁边。他想说话,却说不出声。道士给他一枚果子,入口十分酸涩,刚咽下去,便觉得精神焕发,饥渴顿时消除。他下拜询问道士是什么人,道士回答:“我是橄仙。”安生向来不信这些,认为他是在胡说。道士说:“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倔强,怎么指望到达那个乐国呢?”安生觉得这话奇异,便下拜请求指引。道士把一条白绢扔在地上,拉着他一同登上去。忽然腾空而起,驾着风飞行,奔驰的骏马也不能比拟它的速度。俯视下界,人像蚂蚁,山像土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可以一一数出。不一会儿,道士说:“到了。”白绢便落下。他看那地方,只见平坦的沙地空旷茫然,遥远得没有边际。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道士回答:“这是窘乡。” 安生惊讶地说:“你说要去乐国,为什么却到了这里?”道士说:“真迂腐啊!天下哪有苦难尚未受尽便能甘甜回转的事呢?你暂且忍耐。”安生又想说话,道士已经消失不见了。从此他每天坐在这个地方,困窘无奈。幸而仙果还在腹中,所以不冷也不饿。于是惘然独自行走,忽然看见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直插半空,便急忙赶去。只见城墙上有斗大的黑字,写着“愁城”。他徘徊片刻走进去,只见雾气昏暗,风尘弥漫,凄惨得仿佛没有天日。来往的人们个个头痛皱眉。向他们询问事情,他们不回答,只是抽泣叹息而已。没有办法,他只好投宿店中休息。时间久了渐渐习惯,把贫困看得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一天,忽然城外金鼓震天,全城的人狂呼奔走相告:“乐国的大军到了!”只见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三重包围城池,形势十分紧迫。一面黑色大旗迎风飘展,上面大书“破愁大将军杜”。旁边站着一个背负大钟的人,歌声深沉洪亮,仿佛出自金石,他就是刘伶。另有一人身穿锦袍、腰系玉带,风度高雅如霞光升腾,他就是李青莲。不久又有一位红脸长髯的人站在旗下高声说:“城池早晚会被攻破,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吗?”攻打了三天,守城一方更加坚固。将军的胡须像戟一样张立,气势更加振奋,指挥士卒各自把水箭射入城中。城里的人沾到这些水,便如醉如痴,全都不能作战。不一会儿城池被攻破,城中人几乎被杀尽。将军见到安生,惊讶地说:“这是大国的人,为什么竟来到这里寻找烦恼?把他押去见大王,一定会得到重赏。”于是用囚车把安生关押起来,唱着凯歌返回。进入乐国境内,只见琪树瑶林,光彩耀眼。百姓都穿着五色衣服,趾高气扬,人人喜气洋洋。国王坐在爽心殿中,陈设盛大的仪仗,举行受俘礼。礼毕,国王见到安生,问道:“那个戴着南冠、被捆绑的人是谁?”将军如实回答。国王命令释放他,并赐他熏香沐浴。将军跪下奏告国王说:“早就听说天朝人物俊美,今天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看他的外貌,认为他腹中必定饱读诗书,胸中藏有锦绣文章。”于是赐给他玉砚和银笔,命他写一篇庆贺攻破愁城的表文。安生挥笔一气呵成,端正书写后进呈。国王看完大喜,说:“涤除烦恼、扫除忧闷,声威大振,使下国增添光彩太多了。”当天就授予他中大夫之职。从此凡有文书,国王一定诏令安生起草。一个月内连续升迁三次,官位升到左相,赐给他甲等宅第,又配备宫女。其中最出色的,名叫探珠和凝玉,两人都身材纤美丰润、比例合宜,身材高矮适中,明眸善睐,或蹙眉或微笑都显得妍丽。国王又下诏让他登临宝山、游览玉池。凡是安生游览到的地方,都必定让他吟咏当地风景,记录山川形胜,勒石刻碑铭记其名。乐国中有一座灵邱,是各种珍奇宝物聚集的地方,尤其受到珍视。世间一切快乐的事情,这里无不具备。安生带着探珠、凝玉二人,一同乘车游览。刚进入一座园子,名叫“乐园”,只见佳木葱茏,芳草浓绿,花卉繁盛,锦绣般交错铺陈。园中有一棵树,名叫“生命树”,是世间人的生命根本所寄托之处。始祖亚当、夏娃曾居住在这座园子里,逍遥自在,完全不知道人世间有所谓生老病死、离别悲痛。后来因为吃了果子违背命令,便被赶出园去,从此失去了乐园。乐园外有护法神,名叫“计罗宾”,手持火焰剑指挥,正当道路的要冲。凡是有人想进入园中,都不允许进去。安生之所以能游览这里,大概是因为奉了国王的命令。
距灵邱十数里许,曰妙台,餐花二仙姝之所居也。仙姝为晋宋间人,一曰妙华,一曰妙香。以清净身虔修入道,朝夕餐菊花以长生。民间善男信女,奉以香火因缘,喜舍金钱数十万。仙姝即以其赀筑一台,高耸层霄,雕甍焕日,画栋凌云。东西南北,广约十亩,纵横数百丈。其中雾阁云窗,备极华丽,几于叠户重门。或以比阿■⑻之迷楼,横波之眉楼焉。二姝既绝世缘,讽诵金经,迥不与红尘中人相接。生往参谒,仙姝初不之见。重以王命,乃延之入。妙华与生寒暄数语后,即谓生曰:“观君颜色非从愁城中来乎?住于城之西隅者,有曰阿珠,天下之善愁女子也。其容窈窕而妖冶,其言锋利以便娟。每逢花辰月夕,吉日良时,众皆欢笑,彼独悲哀。啼痕满颊,泪珠盈怀,如琼瑰之下堕,如绠糜之相连。天下之善哭,亦无如彼者也。自愁城遇劫,彼幸得全。乃又变善哭为善笑矣。阿珠现在此间,君亦相识否?可招之至,与君一见。彼之妩媚无伦,直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君如能不为所惑,则道心坚矣。”生曰:“夙昔曾耳其名,愿睹芳姿,以释鄙吝。”顷之环佩铿锵,麝兰坌溢,女已至前。生视之,貌嫣于花,肌白于雪,瓠犀微露,妍丽无双。生不觉意为之夺,珠遂与生联坐于左。妙香视妙华差短,雾縠冰纨,雪肌尽露。谓生曰:“君今已至乐国,亦忆往时窘乡景况乎?乡之东方有阿玉者,深闺善病,辄自呻吟。容比菊黄,骨同梅瘦。素慕君名,欲图良觌。闻君出窘乡,入愁城,则又为君扼腕不置。今来乐国,何啻登天,彼亦离乡而至此。阿玉自来此间,艳胜于丽华,而肥胜于阿环,不独毫无病态也。君如有意,可携之归。双玉双珠,君俱可坐拥而致之,不亦极神仙之艳福哉!”生但笑而不答。逮玉出,其容与阿珠相伯仲。探珠凝玉,似弗逮也。生辞二妙而行,二妙因命珠、玉随其后,俱归所居。生由是四美具矣,每日必偕之遍游各处。各处所历,无妙不臻,悉可以娱目赏心。至于供奉之维殷,逢迎之恐后,又不必言。比及三年,乐不可支。忽一日,王宣生至殿前,谕曰:“卿荣华已极,宜留有余。且速归故里,慰高堂。”生曰:“此间乐,不愿返乡土矣。”王曰:“乐极生悲,知止不殆。若流连忘返,终堕迷津。”生始上表乞归。濒行,双珠双玉皆不能从,各以奁中珠玉相赠,洒泪分袂。往辞王,王酌以金波玉液,命自右相解颐以下,各赋诗宠其行。复取一囊赐之曰:“此致富奇宝,可世守勿替。”视其囊无底,问何名,曰:“贪囊。物虽微,能贮亿万金。”遂诏内侍取金试之,数盈万而囊不满。王笑曰:“卿勿讶也!惟其无底,所以不能盈耳。溪壑可满,是不可厌也。”生以其名不雅,辞。王曰:“知卿清介,前言戏之耳。”又赐以石,尖圆类心状,黑而欹。曰:“此名‘墨宝’”。以之压胸,可济囊之所不及。世之衣锦绣,饫膏粱,驷马高车,珠围翠绕者,大抵二物之力居多,但须谨持之,否则黑气透心,不可救药矣。”生以长者所赐,重违其命,下拜登受。绕道而归,幸老小皆无恙。货其珠得万金,购别业于城南,穷泉石亭台之胜,奉父母以居。莳花种竹,对酒歌诗,虽旁无姬媵,而妻梅子鹤,自饶清兴。颜其室曰:“小乐国”,逍遥自适,键户息交,绝不出而问世。王所贻二物,终不敢用,贮之秘箧,旋为梁上君盗去。莫知其妙,弃墨宝于河,水尽黑。贪囊误入人手,渐渐学制,久而大小不等,遂不胫而走,天下传其术者殊多云。
译距离灵邱十多里,有一处妙台,是两位餐花仙姝居住的地方。仙姝是晋、宋之间的人,一个叫妙华,一个叫妙香。她们以清净之身虔诚修道,早晚以菊花为食来求得长生。民间的善男信女奉她们为神,结下香火因缘,欢喜地捐献了数十万钱。仙姝便用这些钱修筑了一座高台,高耸入云,雕饰的屋脊映照日光,彩绘的栋梁直凌云霄。东西南北占地约十亩,纵横数百丈。其中雾阁云窗极其华丽,几乎重重门户相叠。有人把它比作阿■⑻的迷楼、横波的眉楼。两位仙姝既已断绝尘世缘分,便诵读佛经,完全不与红尘中人接触。安生前去拜访,仙姝起初不肯见他。再三说明奉有国王之命,她们才请他进去。妙华和安生寒暄了几句,便对他说:“看你的脸色,莫非不是从愁城来的吗?住在愁城西角的,有一个叫阿珠的女子,是天下最善于忧愁的人。她容貌窈窕妖艳,说话尖利而轻快。每逢花朝月夕、吉日良辰,众人都在欢笑,只有她独自悲哀。她满脸都是哭痕,怀中盈满泪珠,像美玉接连坠落,又像绳索一环连着一环。天下最善哭的人,也没有能比得上她的。” 自从愁城遭到劫难,她幸而保全了性命。后来又由善哭变成了善笑。阿珠如今就在这里,你也认识她吗?可以把她叫来,让你见一见。她的妩媚无人能比,简直可以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你如果能够不被她迷惑,道心就算坚定了。”安生说:“从前曾听过她的名字,愿意看看她的芳容,以消除我的浅陋偏见。”不一会儿,环佩叮当作响,麝香兰气浓烈扑鼻,女子已经来到面前。安生看她,容貌比花还艳,肌肤比雪还白,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美丽无双。他不知不觉心神被她夺去,阿珠于是同他并肩坐在左边。妙香看着妙华,略显逊色,身上披着轻薄的雾縠和冰纨,雪白肌肤几乎全都露出。她对安生说:“你如今已经到了乐国,还记得从前窘乡的情景吗?窘乡的东面有个叫阿玉的女子,深居闺中而多病,常常独自呻吟。容貌憔悴如菊花枯黄,身骨瘦削如梅枝。她一向仰慕你的名声,想求得一次美好的相见。听说你离开窘乡,进入愁城,她又为你惋惜不已。如今来到乐国,哪里只是登天而已;她也离开故乡来到这里。阿玉来到这里以后,艳丽胜过丽华,丰腴胜过阿环,已经完全没有病态了。你若有意,可以带她回去。两双玉、两双珠,你都可以坐享其成,这不就是神仙般极大的艳福吗!” 安生只是笑着没有回答。等到阿玉出来,她的容貌和阿珠不相上下。探珠、凝玉二人,似乎还比不上她们。安生向两位仙姝告辞离去,二位仙姝便命阿珠、阿玉跟在他身后,一同回到他的住处。这样一来,安生便拥有了四位美人,每天都一定带着她们游遍各处。凡是游历到的地方,无不极尽美妙,全都可以赏心悦目。至于供奉的殷勤、迎接的唯恐落后,更不必说了。等到三年过去,快乐得几乎无法承受。忽然有一天,国王召安生到殿前,告诉他说:“你的荣华已经到了极点,应该给自己留下余地。况且赶快回到故乡,去慰问高堂。”安生说:“这里的快乐太好了,我不愿再回乡土。”国王说:“快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懂得适可而止才能没有危险。如果流连忘返,最终会堕入迷途。”安生这才上表请求回乡。临行时,双珠双玉都不能随行,便各自拿出妆奁中的珠玉相赠,洒泪告别。他去向国王辞行,国王用金波玉液为他饯行,并命从右相以下的官员各自赋诗,为他的出行助兴。又取出一个袋子赐给他,说:“这是招致财富的奇宝,可以世代守护,永不更换。”安生看见袋子没有底,询问它叫什么,国王说:“贪囊。东西虽然微小,却能容纳亿万黄金。”于是下诏让宦官拿金子试验,装入数万两,袋子仍没有装满。国王笑道:“你不必惊讶!正因为它没有底,所以无法装满。溪谷沟壑都可以填满,只有这种贪欲永远不会满足。”安生认为这个名字不雅,推辞不受。国王说:“我知道你清廉耿介,刚才的话只是和你开玩笑。”又赐给他一块石头,形状尖圆,像心脏,颜色黑而倾斜,说:“这叫‘墨宝’。把它压在胸口,可以弥补贪囊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世上那些穿锦绣、吃肥甘、乘驷马高车、被珠翠环绕的人,大多靠这两件东西的力量;但必须谨慎持守,否则黑气透入心中,就无药可救了。” 安生因为这是长者所赐,不忍违背他的命令,便下拜接受。他绕道返回,幸好老人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他把那袋中的珠子卖掉,得到万金,在城南购置别业,把泉石亭台的胜景全都建造出来,奉养老父母居住其中。他种花植竹,对酒吟诗,虽然身边没有姬妾,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自有清雅的兴味。他给居室题名为“小乐国”,逍遥自适,关门谢客,完全不出门过问世事。国王所赠的两件东西,他始终不敢使用,藏在秘密箱笼中,后来被梁上君子偷走。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妙处,便把墨宝丢进河里,河水全都变黑了。贪囊落入别人手中后,渐渐有人学会制造,时间一久,大小不一,于是不用脚走便流传开来,天下传授这种技艺的人非常多。
梅无瑕
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究其故,不过交相慕悦,星期月下,订以嫁娶,如愿而止。卒之或成或不成,亦付之无可如何,从未有九死一生,矢志不变。彼苍亦若为宛转斡旋,使之备尝苦况,屡蹈危机,而后玉成其奇遇,如林生之于梅氏女者。
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失怙恃,附读于外家梅氏。舅父母年近五十,无子,一女绝慧美,名雪,小字无瑕,钟爱甚至。当林氏之依其舅也,生九岁,女七岁,延师教之读。师陆无功,亦邑之名士。见生与女英英露爽,如一对璧人,因而绝爱怜之,俾同几席,授书亦相埒。不三载,生已通经史。课以文,斐然可观。兼及诗赋,颇近晚唐人风格。女见而爱之,凂生购得《玉台新咏》,课余选读,遂工五言。偶咏新月云:
纤纤一痕影,浮云半掩之。
风磨兼雨洗,自有镜圆时。
生赞其佳,评骘之,有“不经磨练,光明不显,于此可规身分”之语。师见而戒之曰:“非小儿女所宜也。”
既而女渐长,父母不令入塾。生虽依舅居,而闺闼深邃,非令节及有事,与女罕见面。见亦婢妪杂侍,寒暄数语外,惟四目相视而已。女有婢阿星,性儇巧,善伺人意。常出外庭摘花,遇生辄目之而笑。询以“姑作什么。”曰:“亦如郎之读书写字耳,问我何为:”生乃修小札,密贿阿星达女。女晓妆甫竟,拆视,彩笺折垒,端楷云:“自隔芳仪,莫通絮语。春花秋月,天道运于上;夏葛冬裘,人事转于下。所不变迁者,我两人之心而已。以彬之惓惓于妹,知妹之亦惓惓于彬也。彬以孤露之身,粗涉文翰,得遇名师。复与妹同砚席,昕夕聚首,问难兼资。犹忆‘月中桂’‘风入松’之对。彬于灯下骈两指,戏击妹掌,为师所诃。此景此情,俨如昨日。嗣妹折仿格,彬为庄书《洛神赋》一通后,从此妹深居不出。结语所谓‘仿徨不忍去’者,遂成今日之谶。惊鸿游龙,时萦梦寐。既而思之,丈夫贵自立。彬行年十六,功名富贵,非异人任。将决然舍此而去,挟策问世,投笔从戎,他日得当而归,为先人吐气。所不能恝然者,妹耳。妹龄及笄,高堂具庆,夫复何憾?惟以妹之淑质清才,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特恐为浅见者所误,明珠投暗,彩凤随鸦,悔之何及。彬行矣,临别赠言,千万珍重。”
女读毕悄然,俯首凝思,泪涔涔下。阿星从旁目灼灼视,微窥女所属意惟生。因怂恿之曰:“姑毋戚。郎欲赴试,特久不见姑,藉要姑以一言留之耳,必不肯舍兹远适也。盍裁答之?”女无言,以札扃奁中。起身入定,省母,谓之曰:“汝表兄将入郡应试,儿欲购书籍花粉者,令阿星出属之。”女笑对曰:“诺”。略坐,返闺中。以浣花笺铺几,磨墨隆隆,濡笔直书曰:“妹敛袵谨启:幼小无猜,得奉教言者,几易寒暑。回忆弄笔晨书,波融鹆眼;燃脂暝写,格砑乌丝。一旦室迩人远,日惟对镜怜侬,夜则背灯惜影。今则风云奋垂天之翅,金玉铿掷地之声,鸳牒未谐,而骊歌遽唱。因思凡人之情,形遇者浅,神注者深。既沾丐乎兰藻,复纫佩夫韦弦。妹身非木石,固已心心默印。新月之诗,昔蒙垂鉴,皦日之誓,夫复何疑。延伫捷音,藉图良觌。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聊侑覆函,伏祈哂纳。桥霜店月,珍重万干。”外书“雪涕缄”三字,袖之出立屏后。适小童洒埽庭中,呼之曰:“来,夫人命交林公子手。”童递人,生见封面字,知女所贻。反复数四,惊喜如奉纶音,并洗、鱼什袭笥箧。
逾数日,束装就道。入郡一战冠军,补博士弟子员。同谱生留以待秋试,争相钦慕,寓会城南之灵芝寺。生不能固却,身虽在客,心未尝一刻忘女也。课余排遣,每形歌咏。有《四忆诗》云:
玉润珠圆绝世姿,同窗生小最娇痴。
离情苦被青衫赚,别泪临风忆别时。
个人心事只侬知,茵溷名花孰主之。
呼婢添香帘不卷,闲愁无那忆吟诗。
见每矜持别便思,微波何处托通辞。
兰因絮果关心事,拥髻无言忆坐时。
译梅无瑕 男女之间最大的欲望,连王法也不禁止。究其原因,不过是男女彼此爱慕欢悦,相约在月下,以婚嫁为约定,愿望满足便罢了。最终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也只能听凭无可奈何,从来没有经历九死一生仍矢志不改的。可是上天似乎也在曲折地从中调停,使他们饱尝苦难,屡次陷入危机,然后才成全这种奇异的相遇,就像林生和梅家女子那样。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年失去父母,寄居在外祖家梅氏读书。他的舅父母年近五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十分美丽,名叫雪,小字无瑕,父母疼爱她到了极点。林彬依靠舅父居住时,他九岁,女孩七岁,舅父母请老师教他们读书。老师陆无功,也是县里的名士。他看见林彬和女孩英秀爽朗,像一对美玉雕成的人,于是非常爱怜他们,让他们同坐一席,所授的书也相同。不到三年,林彬已经通晓经史。教他作文,文章写得很有文采,颇可观赏。又兼学诗赋,颇为接近晚唐人的风格。女孩看了喜欢他,求林彬买来《玉台新咏》,课余选读,于是擅长五言诗。她偶然咏新月说:纤细的一痕月影,半被浮云遮掩。经过风的磨砺和雨的洗涤,自然会有圆满如镜的时候。林彬称赞诗写得好,评论说:“未经磨炼,光明便不会显现,从这里可以用来约束和砥砺自身。”老师看见后告诫他说:“这不是小孩子应当说的话。” 后来女孩渐渐长大,父母不再让她进入学塾。林彬虽然寄居在舅父家,但闺房幽深,除非节庆或有事情,他很少能见到女孩。即使见面,也有婢女老妇在旁侍候,除了寒暄几句,只是四目相对而已。女孩有个婢女叫阿星,性情机灵乖巧,善于揣摩人的心意。她常到外院摘花,遇见林彬总是用眼睛示意并微笑。林彬问她:“姑姑在做什么?”她说:“也像公子一样读书写字罢了,问我做什么?”林彬于是写了一封短信,暗中贿赂阿星送给女孩。女孩刚刚梳妆完毕,拆开信看,只见彩笺折叠整齐,上面用端正楷书写着:“妹妹恭敬地收信:我们从小没有猜疑,能够接受你的教诲,已经经历了多少寒暑。回想从前早晨一起拿笔写字,墨波融入鹆眼;夜晚点灯写作,纸格磨出乌丝。如今一旦咫尺之间却人事相隔,白天只能对着镜子怜惜自己,夜里便背对灯光爱惜孤影。如今你将乘风云奋飞,张开凌天的翅膀,发出金玉落地般的声响;我们的婚姻还没有协调,离别的歌声却突然唱起。我因此想到,凡人的感情,形体上的相遇较浅,精神上的专注却深。既然承蒙你以兰藻般的文采惠赐,又佩戴上你以韦弦般坚韧制成的佩饰,我并非木石,当然早已在心中默默铭记。新月的诗,过去承蒙你鉴赏;像明亮太阳一样的誓言,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我长久等待你的佳音,借此希望得到美好的相见。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姑且用来佐助这封回信,敬请笑纳。桥上霜、旅店月,请千万珍重。”信封外写着“雪涕缄”三个字,她把信藏在袖中走出,站到屏风后面。正好有小童在庭院洒扫,她呼唤道:“来,夫人命你把这封信交到林公子手里。”小童把信递给林彬,林彬看见封面上的字,知道是女孩送来的。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惊喜得如同接到诏书,把碧霞洗和玉鱼佩也一并郑重地收藏在箱笼中。女孩读完信后默然不语,低头沉思,眼泪不断流下。阿星在旁目光灼灼地观察,渐渐看出女孩心中只有林彬。于是她劝说道:“姑娘不要忧愁。公子要去参加考试,只是因为很久没有见到姑娘,借此请求姑娘用一句话把他留下罢了,他一定不会舍弃这里远行。何不写封回信给他呢?”女孩没有说话,只把信锁在妆奁中。她起身入内定了定神,去向母亲请安,对母亲说:“我的表兄将要到郡城应试,我想买些书籍和花粉,请让阿星出去替我托付此事。”女孩笑着回答:“好。”坐了一会儿,便回到闺房。她把浣花笺铺在桌上,研墨发出隆隆声,蘸墨挥笔直书:“妹妹整衣恭敬启禀:我们从小彼此没有猜疑,能够承受你的教诲,已经经历了许多寒暑。回想从前早晨一起执笔读书,墨汁融入鹆眼;夜晚点灯书写,纸格磨出乌丝。如今一旦咫尺而人远,白天只能对着镜子怜惜自己,夜里便背对灯光爱惜孤影。如今你将乘风云奋飞,展开凌天的翅膀,发出金玉坠地般的声响;我们的婚姻还没有协调,离别的骊歌却突然唱起。因而想到,凡人的情感,形体相逢的情分较浅,精神专注的情分较深。既然承蒙你以兰藻般的文采惠赐,又接受你用韦弦般的坚韧相系。我不是木石,当然早已在心中默默铭记。新月的诗,过去承蒙你鉴赏;像明亮太阳一般的誓言,又有什么可疑的呢。” 我长久等待你的佳音,借此希望得到美好的相见。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姑且用来佐助这封回信,敬请笑纳。桥上霜、旅店月,请千万珍重。”信封外写着“雪涕缄”三个字,她把信藏在袖中走出,站到屏风后面。正好有小童在庭院洒扫,她呼唤道:“来,夫人命你把这封信交到林公子手里。”小童将信递给林彬。林彬看见封面上的字,知道是女孩所赠。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惊喜得仿佛接到了诏书,又把碧霞洗、玉鱼佩一并郑重地收藏在箱笼中。过了几天,他收拾行装上路。进入郡城参加考试,取得第一名,补为博士弟子员。同榜的学生把他留下来等待秋试,争相仰慕他,暂住在会城南面的灵芝寺。林彬无法坚决推辞,虽然身在客地,心中却没有一刻忘记女孩。课余用吟咏诗歌来排遣,作有《四忆诗》:玉般温润、珠般圆满的绝世姿容,同窗的女孩年少而最为娇憨。离别的愁情苦苦被青衫勾起,临风落泪,回想分别之时。个人的心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名花落入茵席,究竟由谁来作主人?呼唤婢女添香,帘子却不卷起;无可排遣的闲愁,只能回忆吟诗之时。每次见面她总是矜持,分别后便思念;微妙的目光,又能托给什么地方来传达心意?兰花般的缘分和柳絮般的结果牵动心事,拥发无言,回忆当时相对而坐。
蓬山远隔数归期,侧侧轻寒自护持。
斜月上窗灯半灺,裹头抛卷忆眠时。
独吟自语曰:“非我佳人,莫之能喻。缄封欲寄,苦乏鳞鸿便。”未几入闱,三场文刻意精思,斟酌饱满。读者击节叹赏,决其必售。同人苦留待榜,排日邀生游宴,花天酒地,只觉郁闷寡欢。
已而榜发,生掇高魁。同舍获隽者两人,宴鹿鸣后,结伴遄归。生喜姻事可成,便道谒父执蹇翁,挽其执柯。欣然自任,同舟返上杭。至舅门,则泥金遍贴。老仆出迎曰:“郎来乎!吾家姑病垂危,诸名医咸束手无策。主人出备殡殓物,殆将归。”生闻,不暇顾客,亟趋入,则悲泣之声盈耳。迅步登楼,见舅母祷天跪拜,口喃喃诵佛号,若无所见。入房,婢妪环侍床前啜泣。径揭绣帷,则女已双眸紧闭,气属如丝。生倾头枕畔,且泣且呼曰:“阿妹,彬在斯!彬在斯!”言未毕,女忽星眸微启,喉间咯咯作响,樱唇徐动,吐痰块如冰。舅母闻声入唶曰:“甥何时来?”婢媪亟白姑苏,生不住低呼,泪堕如绠縻。女秋波旋转,直视生面。良久,呻吟一声,泪珠隐隐,两颊泛红色。母及婢媪皆额手庆颂。亟进以参汤。生命下帷,戒静侯勿喧。坐定,询病所由。舅母含糊未答。闻枕上唤阿奶。视之,则以手指口,似欲啜粥。婢执银匙,进薄糜半盏,神气渐清。母乃招生出外间,缕述别后事。
初,生赴省垣应试,女随母烧香南台。有贵公子窥其艳,惊绝,尾舟后,访姓氏得实,凂邑令登门强作蹇修。父既慕公子势,又重违令意,入谓妻曰:“吾女福相,果获良缘,如是如是。”母审知女志所向,力阻之曰:“勿孟浪!雪儿之于林甥,陆先生曾目为一对璧人。况彼既孑身,我又乏嗣息,计不如腼合为佳。”父闻之作色曰:“唉,穷措大身无立锥,忍以掌中珠委粪壤耶!吾意决,毋多言。”立出允婚,令索庚帖去。越三日,即委禽焉。迨女知之,柔肠寸断,惟矢一死以报生。毁妆绝粒,奄然遂病。生捷音至,父颇悔,而已莫可挽回。妻日垢谇,女日沈绵,阿星日侍汤药,惟冀生归以图他计。讵生留省,星又以母丧下乡。幸生至,女苏,举室皆有喜色。
俄而老仆奔告,则公子诹吉期迫,官仆县役,同来逼索允帖,喧嚷满堂。生出,见舅张皇莫措,愤焰中烧,直前径批仆役颊,怒骂出门去。亟令舅避匿,生坐待,竟夕不至。翌日,女精气渐复。乃谋唤小舟,俾母女避乡间,抵暮出门,住阿星家。甫入夜,公子率豪奴数十,持刀杖破关入,明火登楼,搜索殆偏,毁坏器物无数。临去大言曰:“老乌龟敢出头,直当打杀。尚书公子不畏人也!”生与舅屏息匿复道得免。天明,县符下,立提舅入署,责赖婚,叱辱备至,拘令献女始释。生孤掌难鸣,思遍集同年赴省上控,乡人又以女病危来告急。徒步出城,视之,较前更剧,仅余微息。生泥首庭中,愿减已算,以赎须臾。闻舅母呼声少缓,入房,女目动神复,气已渐平。方共慰藉,而舅忽至。骇询之,则曰:“正尔拘禁,忽唤上堂,温语放回。”生入城探之,道路喧传某尚书以墨败,公子银档入狱,家产籍没矣,乃唤舟迎全家归。女病旋愈。仍乞蹇翁为媒,择吉成礼。明年生及第,历官清要。四十后即解组,伉俪唱和,优游林下。任内叠遇覃恩,舅父母亦得耻貤封焉。
译蓬山遥远,阻隔着一次次归期;阵阵轻寒,只能自己小心防护。斜月照上窗棂,灯火已经烧残;裹好头发丢下书卷,回忆同眠之时。他独自吟咏,自言自语道:“不是我的佳人,谁也不能理解这些心事。想封好信寄去,却苦于没有传书的鳞鸿。”不久进入考场,三场文章都刻意精心构思,斟酌周密充实。阅卷者击节叹赏,断定他一定能考中。同伴们苦苦挽留他等待榜单,轮流邀请他游宴,整日沉浸在花酒之间,他却只觉得郁闷少欢。不久榜单发布,林彬考中第一名。同舍中考取的还有两个人,鹿鸣宴后,三人结伴快速返回。林彬高兴婚事可以成就,便顺路拜访父亲的朋友蹇翁,请他出面作媒。蹇翁欣然答应,自任媒人,与他们同船返回上杭。到了舅父家门口,只见报喜的泥金帖子贴得到处都是。老仆出来迎接说:“公子回来了吗!我家姑娘病得快要死了,各位名医都束手无策。主人已经出去准备殡殓用品,大概就要回来了。”林彬听了,顾不上招呼客人,急忙赶进去,只听满耳都是悲泣声。他快步登楼,看见舅母跪拜祈天,口中喃喃念着佛号,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进入房中,婢女老妇围在床前抽泣。他径直掀开绣帷,只见女孩双眼紧闭,气息如游丝。林彬俯身枕在她身旁,一边哭一边呼喊:“妹妹,彬在这里!彬在这里!”话还没说完,女孩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开,喉间咯咯作响,樱桃般的嘴唇慢慢开动,吐出像冰块一样的痰。舅母听见声音进来,惊讶地说:“外甥什么时候来的?”婢女老妇赶忙告诉她姑娘,林彬不停低声呼唤,泪水像绳索般不断落下。女孩的秋波转动,直直看着林彬的脸。过了很久,她呻吟一声,泪珠隐约可见,两颊泛起红色。母亲和婢女老妇都拍手庆幸祝贺。赶快端上人参汤。林彬命人放下帷帐,告诫大家安静等候,不要喧哗。坐定以后,林彬询问病因。舅母含糊着没有回答。他听见床上的女孩呼唤奶妈,仔细一看,她正用手指着嘴,像是想喝粥。婢女拿银匙送上半盏稀粥,她的精神渐渐清醒。舅母才叫林彬到外间,详细叙述分别以后的事情。起初,林彬赴省城应试,女孩随母亲到南台烧香。有一位贵公子窥见她的美貌,惊叹绝伦,便驾船跟在后面,查访姓名住址后得知实情,请县令登门强行作媒。女孩父亲既仰慕公子的权势,又不愿违背县令的意思,进屋对妻子说:“我们的女儿有福相,果然要得到一门好婚姻,事情就是这样。”母亲明白女儿心中所向,极力阻止说:“不要轻率!雪儿和林外甥,陆先生曾把他们看作一对美玉。况且他既然孤身一人,我们又没有子嗣,不如设法促成他们才好。”父亲听后变了脸色,说:“唉,一个穷困的读书人,穷得连立锥之地也没有,难道忍心把掌中明珠托付给粪土吗!我的主意已定,不要多说。”当即出去答应婚事,命人索取庚帖。过了三天,便送上聘礼。女孩得知后,柔肠寸断,只发誓以死来报答林彬。她毁掉妆容,绝食不吃,奄奄一息地病倒了。林彬考中的消息传来,父亲很是后悔,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妻子天天责骂丈夫,女孩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阿星每天侍奉汤药,只希望林彬回来后再想别的办法。哪里料到林彬留在省城,阿星又因为母亲去世而回乡。幸而林彬到来,女孩苏醒,全家都露出喜色。不久老仆跑来报告,原来那位公子选定的婚期已经逼近,官差和县役一同前来,喧闹满堂,逼着索要答应婚事的婚书。林彬出来,看见舅父惊慌失措,怒火中烧,径直上前打了仆役和差役的脸,愤怒地骂着把他们赶出门去。又赶紧命舅父躲藏起来,自己坐着等待,但直到整夜也没有见他们到来。第二天,女孩的精气渐渐恢复。于是商议叫来小船,让母女二人躲到乡间,傍晚出门,住在阿星家中。刚一入夜,贵公子带着几十名豪奴,手持刀杖破门而入,点着火把登楼,几乎搜遍了所有地方,毁坏了无数器物。临走时还大声说:“老乌龟,竟敢出头,真该打死。尚书公子不怕任何人!”林彬和舅父屏住呼吸躲在夹道中,才得以幸免。天亮后,县里的公文下达,立即提拿舅父到衙门,责问他依赖婚约,斥骂侮辱到了极点,拘押起来,命他献出女儿才释放。林彬孤掌难鸣,想把同年考生全部召集起来赴省城上告;乡里人又来急报,说女孩病危。他徒步出城去看,只见病情比先前更重,只剩一息。林彬在庭中叩头,愿意减去自己的寿数来换取她片刻的生命。听见舅母的呼声稍稍缓和,他进入房中,女孩眼睛转动,精神恢复,气息已经平稳。大家刚一起安慰她,舅父忽然到了。惊骇地询问,舅父说:“我正被拘禁,忽然被叫上堂,官府温和地说了几句话,就把我放回来了。” 林彬进城打听,听见街道上纷纷传说某尚书因贪墨败落,公子因受贿入狱,家产也被籍没了,于是便叫船接全家回去。女孩的病随即痊愈。仍然请求蹇翁作媒,择定吉日举行婚礼。第二年林彬考中进士,历任清要之职。四十岁以后便辞官归隐,夫妻唱和,优游于山林之间。在任期间多次遇到覃恩,舅父母也得以获得封赠。
袁野宾李生云骥,湖南茶陵州人。少孤,性颖敏,读书目十行下。不喜咕哗,而背诵琅琅,如桶底脱。九岁毕九经,一时故有神童之誉。稍长,浏览史汉国策,旁及诸子百家,靡不通彻。闻远近有异书,典衣质产,购读不少吝。上下古今,自铸伟议。有《官天下家天下论》、《汤武惭德论》、《三国割据论》、《两晋闰运论》、《泰伯季札论》、《桑维翰景延广论》。论世知人,独具只眼,立意严正,出语奇辟,士林争相传钞,比之苏明允《权书》,吕东莱《博议》。惟于帖括一道,无论题之大小,洒洒洋洋,直抒胸臆,动辄千百言,耻为程墨所拘。以故小试常冠其曹,而学使者至,每以违式被摈。年逾弱冠,始青一衿。老师宿儒.,多奇赏其文,以为虽不利小试,而桂子秋风,可以一战而捷,骅骝开道,雕鹗出尘,扶摇直上,孰能量其所止。乃两赴省闱,一膺房荐,已拟魁选,佹得复失。同社咸扼腕叹惜,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生顾夷然不屑也。每遇知已招饮,醉后辄拍案狂歌,脱帽起舞,或解衣磅礴。自诵生平得意之作,气惊户牖,旁若无人,乡里皆目之为落拓秀才。已而家中落,遂为教授。久之不足糊口,思远游以开拓胸襟,恢扩闻见。夙慕蜀中山水,乃摒挡行李书籍,携一琴一剑,飘然出门。泛洞庭湖,登岳阳楼,访洞宾仙人遗迹。凭栏独酌,洒酒临江,题诗壁间云:“尊前长啸看吴钩,三十功名负黑头。借得青瓷仙骨换,高寒鹤背五铢秋。”书竟,掷笔狂笑,四坐尽惊。登舟溯三峡而上,每当湍流箭驶,峰矗铭尖,餐翠饮渌,徘徊不忍去。扣舷而讴,与长年邪许之声相间。一日,至山水最胜处。但见千岩万壑,竞秀争奇,绝胜山阴道上,如入荆关画中,不觉目为之迷,神为之越。船随岸转,突有绝壁数百丈。藤萝娄络,松柏倒垂,两岸猿狖,逐队成群,啼啸响应山谷,或迎船跳跃,或缘树联臂,缒而下饮于涧。生曝然自乐,忘路之远近,恍惚若有所睹。舍舟登陆,信步所之,处处引人入胜,目不给赏。俄而乌踆西逝,瞑色遥赴,山径崎岖拗曲,十步九蹶。月黑风紧,松涛谡谡,奔腾半空,加以狼嗥丛薄,虎啸密箐,自悔孟浪,惘怯不知所为。亟欲返舟,昏黑中莫辨方向。正仓皇间,瞥见前山,树林蓊翳,隐隐有村落,灯光微吐如星,喜极,坌息趋赴之。坡坂荦确,荆棘钩衣袂,亦不暇顾。至则山麓石屋十数椽,室中琴韵泠泠,仿佛弹《坡仙醉翁操》。讶旷野那得有此古调,其中必隐君子所居。遂引手剥啄,琴声渐止。须臾,秉烛启户,出一斑白叟。幅巾布袍,修然若世上道士装束。掀髯笑曰:“李郎来何暮也。”生惊其前知,益信为非常人。随入扃户,庭中杂莳花木,清芬扑鼻,若百和香。草堂五楹,夐乎出尘表。生抠衣肃拜,致失路借宿意。叟慨诺,逊坐,自展邦族:“野宾袁氏,系出汝南,世居巴巫之阴。自老夫生有知识,习闻祖父谈魏晋间事,三马同槽之梦,金牛继统之谣。天道好还,人心寝薄。吾宗虽支派繁衍,惟寒舍书香弗坠。老夫通籍后,滥竿窃禄,甲子一周。逮孟知祥墨制称王时,隐姓名,卜居于此。无如膝下止一弱息,小字环娘,与郎君三生石上,夙缔良因。今夕相逢,非偶然也。”生惶愧逊谢,叟遽呼治具。屏后噭应,即有雏鬟四五,肴核纷陈,颇极精洁。叟举杯属客,殷釂勤劝已,前惟设清水一盂,鲜果数枚。请其故,则不食人间烟火者百余年矣。生思父为仙人,女定非凡艳。邂逅得承援系,几生修到,始信裴航捣玉杵,刘阮饭胡麻,果有是事。食已,叟命移灯导入堂左精室,几上鼎彝罗列,古色斑驳。图书卷轴,插架如林。信手抽阅,多蝌蚪篆文,或作狂草饥隶,洵生平所未见。屏后一榻横陈,罗帐双钩,衾褥香软。惊喜过望,辗转不成寐。天乍晓,已闻叟语声。亟起,披衣出,见堂上悬挂灯彩,红氍毹贴地。叟袍服中坐,命左右进新衣一袭。生拜谢,易着已,旋有贺客登堂。大率皆山人野叟,葛衣竹杖,形容奇古怪伟。礼仪脱略,长揖就坐。与袁叟谈,多《道德经》、《参同契》中元理奥旨。生侍侧聆之,茫不甚解。席间,询生家世,逡巡不敢对。叟代答曰:“此沅湘名士。幸夙根坚固,堕俗障未深,当为小女了结一重公案。”众举手称贺。
译袁野宾 李生名云骥,是湖南茶陵州人。他年少时成为孤儿,天资聪颖敏捷,读书一眼能看十行。不喜欢高声喧哗,但背诵起来声音琅琅,好像竹筒底部脱落一般流畅。九岁就读完九经,当时因此获得神童的称誉。稍稍长大后,广泛阅读《史记》《汉书》《战国策》,旁及诸子百家,没有不通晓透彻的。听说远近有奇异的书籍,便典当衣物、抵押家产,购买阅读,毫不吝惜。上下纵览古今,自行铸造宏伟的议论。有《官天下家天下论》《汤武惭德论》《三国割据论》《两晋闰运论》《泰伯季札论》《桑维翰景延广论》。评论世事、认识人物,独具慧眼,立意严正,语言奇特警辟,士林争相传抄,把它比作苏明允的《权书》和吕东莱的《博议》。只是对于八股文章这一途径,不论题目大小,都洋洋洒洒,直抒胸臆,动不动就写上千百字,以拘泥于程式化文章为耻。因此在县试、府试等小试中常常名列同辈第一;但学使者到来时,他又常因违背格式而被排斥。年过二十,才取得生员资格。老师和老儒们大多惊异而赞赏他的文章,认为他虽然不利于小试,但到了秋闱乡试,凭借桂子飘香、秋风送爽的时机,或许能够一战成功;那时骅骝开道,雕鹗冲出尘世,扶摇直上,谁能估量他的前程呢?后来他两次参加省试,一次得到房官推荐,已经拟定要选为魁首,却意外地将要得到又失去了。同社的人都扼腕叹息,对他的安慰十分殷切,他却神色安然,毫不在意。每逢知己邀请饮酒,他喝醉后总是拍着桌子狂歌,脱帽起舞,有时还解开衣服放纵不拘。他吟诵自己平生得意的作品,声气震动门窗,旁若无人,乡里人都把他看作落拓不得志的秀才。不久家道中落,他于是做了教授。时间久了,收入不足以维持生活,他想到远游来开拓胸襟、扩大见闻。他早就仰慕蜀中的山水,于是收拾行李和书籍,带着一张琴、一柄剑,飘然出门。渡过洞庭湖,登上岳阳楼,寻访吕洞宾仙人的遗迹。他凭栏独自饮酒,把酒洒向江面,在墙上题诗说:“酒杯之前长啸,观看吴钩;三十岁的功名,却辜负了黑发年华。借得青瓷般的仙骨来交换,高寒之中鹤背上的五铢秋意。”写完后,扔下笔狂笑,四座的人都大为惊异。他登船逆流而上,经过三峡,每当湍流如箭飞驰,山峰高耸尖削,便餐食翠色、饮用清泉,徘徊不忍离去。他敲着船舷歌唱,和船夫们“邪许”的号子声交相错杂。一天,他来到山水最美的地方。只见千岩万壑争相展现秀色奇姿,远远胜过山阴道上,仿佛进入荆浩、关仝的画中,不知不觉看得眼花神驰。船随岸转,突然出现几百丈高的绝壁。藤萝缠绕,松柏倒垂,两岸的猿猴成群结队,啼叫长啸在山谷间相互应和,有的迎着船跳跃,有的攀着树木手臂相连,悬垂下来在山涧中饮水。李生欣然自得,忘了道路的远近,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什么。他舍弃船只登岸,任意散步,所到之处处处引人入胜,眼睛简直来不及欣赏。不一会儿,乌鸦向西飞去,暮色从远方逼近,山路崎岖曲折,走十步便有九步跌倒。月色昏黑,风势紧急,松涛飒飒,如在半空奔腾;又加上草丛中的狼嗥和密林深处的虎啸,他才后悔自己太过鲁莽,惶恐迷惘,不知如何是好。急忙想返回船上,却在昏暗中无法辨认方向。正在仓皇之际,忽然看见前面的山上树林茂密幽暗,隐约有村落,灯光微微吐露,如同星星,喜极而喘着气奔去。坡地高低不平,荆棘钩住衣袖,他也顾不上这些。到了那里,只见山麓有十几间石屋,屋中琴声清冷悠扬,仿佛有人在弹奏《坡仙醉翁操》。他惊讶于荒野中怎么会有这种古曲,心想其中一定住着隐士。于是他伸手敲门,琴声渐渐停止。不一会儿,一位手持蜡烛的花白老人打开门走出来。他戴着幅巾,穿着布袍,修长清峻,像世上的道士装束。老人掀髯笑道:“李郎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李生惊异于他竟然事先知道自己的到来,更加相信他不是寻常人。老人随即带他进去并关上门。庭院中杂种着花木,清香扑鼻,仿佛百花合成的香气。草堂有五间,远远超脱尘俗之外。李生提起衣襟恭敬下拜,说明自己迷路,想借宿一晚。老人慨然答应,让他坐下,自己说明家族:“我叫野宾,姓袁,祖籍汝南,世代居住在巴、巫山以南。我从懂事起,就常听祖父谈论魏晋间的事情,如三马同槽的梦、金牛继统的歌谣。天道有循环报应,人心却越来越浅薄。我们袁氏虽然支派繁衍,只有寒舍的书香没有坠落。老夫入仕取得名籍以后,滥竽充数、窃取俸禄,已经过了一甲子。等到孟知祥以墨制称王时,我隐姓埋名,选择居住在这里。只是膝下只有一个弱女,小字环娘,和郎君在三生石上早已结下美好姻缘。今夜相逢,并不是偶然。”李生惶恐惭愧,谦逊道谢,老人立即叫人准备宴席。屏风后答应一声,随即有四五个小丫鬟出来,纷纷陈列菜肴果品,十分精洁。老人举杯劝客,殷勤劝酒,然而面前只摆了一盂清水和几枚鲜果。李生询问其中缘故,老人说自己已经有一百多年不吃人间烟火了。李生想到老人既然是仙人,女儿一定也是非凡的美人。这次偶然相逢而得到援助照应,不知是几生修来的福分;这才相信裴航捣玉杵、刘阮吃胡麻的故事果然确有其事。吃完后,老人命人移灯,引他进入堂左边的精室。案几上鼎彝罗列,古色斑驳。图书卷轴插满书架,像树林一般。他随手抽阅,大多是蝌蚪篆文,有的写成狂草,有的写成古隶,确实都是平生从未见过的文字。屏风后横放着一张床,罗帐用双钩挂起,被褥又香又软。他惊喜过度,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天刚亮,已经听见老人说话的声音。他急忙起身,披衣走出去,看见堂上悬挂着灯彩,红色地毯铺满地面。老人穿袍服坐在那里,命身边人送来一套新衣。李生下拜道谢,换上衣服后,不久便有贺客登堂。大多是山人野老,穿葛衣、拄竹杖,容貌奇古、怪异而雄伟。他们礼节简略,只作长揖便坐下。和袁老人交谈时,多谈《道德经》《参同契》中的元妙道理。李生侍立在旁听着,茫然不能完全理解。席间,众人询问李生的家世,他迟疑着不敢回答。老人替他答道:“这是沅湘一带的名士。幸好他前世根基坚固,尚未深陷世俗障碍,应当为小女了结一桩前世公案。”众人举手相贺。
入夜,客去,妆女出堂后。花冠玉貌,艳绝人寰,见生不作羞涩态。行交拜合卺礼,参谒叟毕。送入洞房,两行红烛,笙管悠扬。生此时飘飘然如餐九还丹,骨节俱仙,不辨人间天上矣。环娘婉媚善笑,喜饮百花酿酒。每晨起,令小婢采园中果实,与生共剖食之。妆台畔书卷纵横,笔床砚匣,不离于手。或赋小诗,拈小令,闺房唱和无虚日。嗜好既同,伉俪綦笃,雅不欲效儿女子画眉俗事。时而抚琴,奏天风海涛之曲。剑术更得聂隐娘秘授,生师事之,遂精击刺。旦夕朝叟,教以导引胎息、火候抽添之诀。夫妇潜心修炼,渐觉身轻,厌梁肉。荏苒三年,生思返楚省墓,欲与女偕。琼娘禀白父,叟嘉其孝,期以百日遗归,留女自伴。生附舟旋里,则门径荒芜,故老消亡,绝无复识落拓秀才者。怊怅若失,决意重访仙源。会士寇窃发,楚蜀商旅梗塞。生孤身出走,琴剑书籍而外,所携别无长物。昼伏夜行间道,茧足月余,始达宜昌,小憩逆旅中。一夕,忽传上游贼窜至。仓皇出店,但见男啼女号,奔走道路,几莫辨东西南北。生入人丛中,众行则行,众止则止,距北郭十许里,抵一亭,烽火之警渐远。众惧稍舒,足力亦告匮,遂并休憩。天明,见身畔一女子,年仅十六七,冶容丽质,艳绝人寰。睹生惊甚,猝问生曰:“吾兄何往?君奚为在此?”掩面而泣,呜咽不能成声。生曰:“卿住城中何处?贼退可送卿还家,勿忧也。”女微睨生,意似许可。须臾忽报官军至,甲马汹涌,旌旆飞扬。有骑而弁者,以令旗挥众曰:“贼已退,可入城矣。”生以重值雇肩舆至,询女住居,嘱舁之归,而己则步行从之。入门,则女父母兄弟俱返,咸出道谢。展问邦族姓名,忽惊曰:“君殆袁叟快婿乎?前数日,袁叟曾宿此间,谓我曰:‘余婿不日将临,可善视之。’并告君名,出书一函,命畀君。”即于书室箧中搜得之,以授生。生阅甫竟,忽飞去,冉冉入云而没,众益骇异。书中大抵示以结庐所在。生乃告别,直抵栈路峻绝处寻向所志,则幽岩花落,古径云封,杳不可问津。懊恨欲绝,憩坐路侧,进退维谷。俄草间决起白兔,树秒落一俊鹘,飞走绝迅。生急自后迅步随之,转瞬间兔鹘皆不见。遥望丹崖翠巇,石梁一道,溪流■⑼■⑼,乔柯蔽天日。林阴忽露屋宇。攀藤扪葛,度梁穿林,至则朱扉呀然自开。一青衣婢招手曰:“郎君来何迟,娘子望眼穿矣!”相将入户。环娘笑而出迎曰:“李郎郎当,歧路仿徨。不化苏耽鹤,还叱初平羊。”携手进内,则楼阁参差,珠帘玉戺,不啻广寒宫阙。谓生曰:“此新居也。早已告君,何犹昧耶?”生敬询叟起居,云一月前赴海上仙侣约,犹未归也。自此生与女一意精修,后皆证仙果。天南遁叟曰:《开天遗事》,载王仁裕蓄一猿,名之曰野宾,极驯伏,岁久纵之去。后奉使人蜀,山林深处,遇猿来窥。王赋诗云:“渐来仔细窥行客,认得依稀似野宾。”李生所遇之叟,姓字恰合,殆即此仙猿欤?又阅裴硎传奇,孙恪与袁氏女成夫妇,后至峡山寺,出玉环献老僧,仍化为猿,有“不如逐伴归山去”之句,与环娘事不类而类。
译到了夜里,客人离去,女子从堂后出来。她戴着花冠,容貌如玉,艳丽绝世,见到李生并不显得羞涩。两人行交拜、合卺礼,拜见袁老人后,被送入洞房。两行红烛燃烧,笙管声悠扬。李生此时飘飘然仿佛服食了九还丹,骨节都成了仙骨,已经分不清人间和天上。环娘婉转妩媚,善于微笑,喜欢饮用百花酿成的酒。每天早晨起床,她让小婢女采摘园中的果实,和李生一起剖开食用。妆台旁书卷纵横,笔床砚匣从不离手。有时作小诗、填小令,闺房中没有一天不唱和。两人的爱好相同,夫妻感情十分深厚,却很不愿意效仿男女描眉画黛的俗事。有时抚琴,弹奏《天风海涛》之曲。她的剑术更得到聂隐娘的秘密传授,李生以师礼侍奉她,于是精通击刺。早晚拜见袁老人,老人教他们导引、胎息以及火候抽添的秘诀。夫妻专心修炼,渐渐觉得身体轻盈,厌弃肥肉美食。三年转眼过去,李生想回楚地祭扫父母坟墓,也想带女子一同去。环娘向父亲禀告,老人赞赏她的孝心,约定百日后送她回去,暂时留下女儿陪伴自己。李生搭船回到故乡,门路已经荒芜,旧日相识的老人也都去世了,完全没有人还认得这个落拓秀才。他惆怅若有所失,决定再次寻找仙境。适逢盗贼在楚地蜀地兴起,楚、蜀之间商旅阻塞。李生独自出走,除了一张琴、一柄剑和书籍之外,携带的没有其他东西。他白天躲藏、夜间走小路,脚底磨出厚茧,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宜昌,在旅店中暂时歇息。一天夜里,忽然传来消息说上游的贼寇窜到了这里。他慌忙走出店门,只见男女哭喊,奔走在道路上,几乎分辨不清东西南北。李生混入人群,众人走他就走,众人停他就停,离北城郭十多里,到达一座亭子,烽火报警的声音渐渐远去。众人的恐惧稍稍缓解,脚力也已经耗尽,于是一起休息。天亮时,他看见身旁有一名女子,年仅十六七岁,容貌妖艳,姿质美丽,艳绝人间。女子看见李生十分惊讶,突然问道:“我的哥哥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她掩面哭泣,呜咽得说不出话来。李生说:“你住在城中的什么地方?贼寇退去后,我可以送你回家,不要担忧。”女子微微斜视李生,意思似乎是答应了。不一会儿忽然有人报告官军到来,只见披甲的战马汹涌而来,旌旗飞扬。有一名骑马戴盔的人挥动令旗对众人说:“贼已经退了,可以进城了。”李生出高价雇了一顶轿子,询问女子的住处,嘱咐轿夫把她送回家,自己则步行跟随。进门后,女子的父母兄弟都已经回来,一齐出来道谢。展开询问彼此的籍贯姓名,忽然惊讶地说:“您莫非是袁老人的快婿吗?前几天袁老人曾住在这里,对我说:‘我的女婿不久将要来到,你们要好好照看他。’他还告诉了您的姓名,并拿出一封书信,命我交给您。”他们随即在书房的箱子中搜找到书信,交给李生。李生刚看完,书信忽然飞起,缓缓进入云中消失,众人更加惊骇诧异。信中大致指示了结庐居住的所在。书生于是告辞,径直到栈道陡峭断绝的地方,寻找先前记下的道路,却见幽深的山岩间花已落尽,古老的小径被云雾封闭,遥远得无法探问。书生懊恨得几乎要死,坐在路旁休息,进退两难。不一会儿,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白兔,树梢上落下一只俊鹘,飞奔和疾飞都极其迅速。书生急忙从后面快步追随,转眼之间兔和鹘都不见了。他远望丹红的山崖和青翠的险隘,只见一座石桥,溪流[原文缺损],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天空。树林的阴影中忽然露出房屋。他攀藤拉葛,越过石梁,穿过树林,到那里时,朱红的门呀的一声自行打开。一名青衣婢女招手说:“郎君来得怎么这样晚,娘子望眼欲穿了!”便相携入屋。环娘笑着出来迎接,说:“李郎真是狼狈,徘徊在歧路上。没有化作苏耽的鹤,反倒还斥责初平的羊。”她牵着书生的手进入内室,只见楼阁高低错落,珠帘玉阶,简直不亚于广寒宫阙。她对书生说:“这里是新居。我早已告诉过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书生恭敬地问老人起居如何,环娘说老人一个月前赴海上仙侣之约,还没有回来。从此书生和女子一心精勤修炼,后来都证得仙果。天南遁叟说:《开天遗事》记载,王仁裕养了一只猿,给它取名叫野宾,极其驯服,过了多年后才放它离去。后来王仁裕奉命出使蜀地,在深山老林中遇到猿来窥视。王仁裕作诗说:“渐渐走近仔细窥看行路的客人,依稀认出好像是野宾。”李生所遇到的老人,姓和名字都恰好相合,或许就是这只成仙的猿吧?又读到裴硎的传奇,孙恪和袁氏女子结为夫妇,后来到了峡山寺,拿出玉环献给老僧,仍然化作猿,有“不如追随同伴回山去”这样的句子。这件事与环娘的故事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
刘大复刘大复,浙之义乌人。父源,贩绘为业。嫡室王氏生大复,七月病没。继娶张,生子二、女二,皆幼。大复年十七。母虐遇之,斥与侮甬同操作,食不果腹,衣不掩骭,稍不如意,辄詈挞交加。大复顺受之,无敢一毫或拂母意。父偶不忍见其痛楚状,夺杖掷地,则母必散发被面,呼号觅死,终夜詈不休。旦起则又挞大复无完肤,且挞且数其罪,大复惟饮泣不出声。父不胜聒絮,愤然携货作远游计。临行,过其妹,嘱善视大复。妹适秦家,三十而嫠,止一女,名钟秀,甫十三龄。素稔张氏虐儿状,每怪昵爱艳妻,致酿成骄悍。至是乃辗然曰:“兄果欲复儿活乎?妹为兄谋,不如携之出游,藉习会计。或寄于妹所,俾代抚养。不然,恐今日出里门,及旬而返,将索儿于枯鱼之肆矣。”源聆妹言,踌躇未遽答。忽钟秀起立摇手曰:“娘何计之左也!舅父出外行贾,归期无定。舅母未三十,弟妹俱稚小,或在襁褓。所赖以支持门户者,表兄一人耳。今随侍出外,脱有不虞,舅不及闻知,娘又不能兼顾,谁执其咎?”语未竟,母诃止之曰:“小妮子休饶舌!舅首涂吉日,罔识忌讳。宁不见汝表兄苦楚,容汝哓哓。”钟秀含笑俯首,一手拈带。源叹息曰:“甥女言是。复儿顾亦不愿离家,甘受磨折。昨夕反复为我言,若中有所主,姑听之而已。”遂挥泪别去。妹忆兄所属,每归视大复。见其忍饥耐冻,面目黧黑,杂臧获中奔走力作,无戚容。母日事涂泽,端坐中堂。婢妪提抱所生儿女,珠缀额,金缠臂,绣衣文褓,玩好满前,梨栗盈几。稍拂所欲,呵斥随加,并迁怒及大复。弟妹恒戏挝其面,爪痕狼藉,藉供嬉笑。妹睹之,意甚不平,顾念若加袒护,恐去后转肆凌虐。回家商之钟秀,坚谓无妨。源出门年余,鱼沉雁杳。久之,有乡人自楚北来,作寄书邮。言在汉口某店,肺病困卧,不能归,客囊复将罄。大复禀白后,母仰面冷笑曰:“痴老儿自作孽,干我何事。汝孝顺能代死,任自为之。”大复涕泣跪母前,请行,求少赐赀斧。母拂袖入。仆妪怜之,教以走告秦氏姑。亟为摒挡行李,附舟南行月余抵汉镇,父见之大喜慰,病寻愈,乃留大复不遣。同业慕其孝行,争出赀,俾设肆养父。两年间,获利倍苁,积金累万。源欲为娶妇,大复请归省继母,然后议婚。乃雇舟拥赀置货,奉父还乡。父乐虎邱风景,且售货速,赁屋而居,令大复先还浙。越日,父荡舟出游,瞥睹一叶扁舟,顺风疾驶,舱中妇人,酷似其妹。爰命舟尾其后,至山塘停泊,彼此相逢,喜可知也。叙述阔悰,已询及后妻近况。妹矍然曰:“兄尚不知乎?自兄出外,嫂不安于室。每有所眷,令婢妪引进。阅人既多,家道遂落,闻有山西客挟之去。所生儿女,只存一男,前月奔至妹所,因挈之来苏。窥其知识,颇似复儿。”言次,钟秀出见舅父,即询表兄何在。具告之,嚄唶曰:“事有前定,莫可挽也。”诘之,含糊其词,泪荧荧承睫。相将至妹家。儿出见父,已十四龄,依依肘下。越三宿,浙西急足至,则大复已在狱中矣。初,山右巨贾挟重资至浙,携娈童寓源宅旁舍。源妇见而悦之,诱与通,遂盗主箧中金遁去。西贾人据其屋,正无可控告。适大复归,投其隙。义乌令固饮■⑽亦醉者,得西贾金,锻炼成信谳,追赃严比,濒死者屡。源得耗欲往剖诉,钟秀止之曰:“舅毋恐。表兄行遇吉星省释,后福正长,夫何虑焉。若舅往,适堕坎窞,无益也。”源乃止。未几,闻西商获逃入于西湖佛寺,金无所失,已捉将官里去。妹谓兄曰:“益往救儿!”源至家,见屋已被封,门庭萧瑟。径诣县,指名控之。西贾亦遁,令心虚,乃释大复父子同归。共服钟秀之神,凂媒氏腼合,遂成嘉礼。弥月,钟秀谓夫曰:“盍去杭州,将前案控官,可冀珠还。”大复至杭州,则后母所欢,已瘐死狱中。后母发官媒,尚无主也。大复因投案愿赎妇,妇见其人肥白如瓠,心窃愿意。及晚入房,大复跪启曰:“母识儿乎?儿即大复也。”妇亦跪答之曰:“前所为,殆非人。今能复合,誓于灯前痛自改悔,惟望郎之弗念旧恶也。”言讫,珠泪簌簌堕襟袖。大复即以原舟奉母至苏。见源膝行乞死。钟秀前掖之起曰:“姑休矣嗣后步步臻顺境。小叔贵在目前,盍同返西泠。”遂奉舅姑与母,翌日遄发至杭。源出金列肆,父子持筹,商贩云集。
译刘大复 刘大复是浙江义乌人。他的父亲刘源以贩卖绘帛为业。嫡妻王氏生下大复后,七个月便因病去世。刘源续娶张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大复当时十七岁。继母虐待他,呵斥、侮辱他,让他和佣仆一起劳作;吃不饱饭,衣服也遮不住小腿,稍有不合心意,便辱骂和鞭打交加。大复顺从忍受,不敢有一点违拗母亲的意思。父亲偶尔不忍看他受苦,夺下棍杖扔在地上,继母就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呼喊着寻死,整夜不停地辱骂。第二天早晨,她又把大复打得体无完肤,一边打,一边数落他的罪过;大复只是含泪抽泣,不敢出声。父亲受不了她的喧闹絮叨,愤然带着货物,打算出远门经商。临行时,他去看望妹妹,嘱咐她好好照看大复。妹妹嫁给秦家,三十岁便守寡,只生有一个女儿,名叫钟秀,刚十三岁。她一向知道张氏虐待孩子的情形,每每责怪兄长过分宠爱漂亮的妻子,以致养成她骄横凶悍的性情。这时她忽然明白过来,说:“哥哥果真想让孩子重新活下去吗?妹妹替哥哥谋划,不如带他出门经商,借机让他学习会计;或者把他寄放在妹妹这里,让我代为抚养。不然,只怕今天出了乡里的门,到了十天后回来,就只能到卖干鱼的店铺里去找孩子的尸体了。”刘源听了妹妹的话,犹豫着没有立即回答。忽然钟秀站起来摆手说:“母亲的打算错了!舅父出门经商,归期没有定数。舅母还不到三十岁,弟弟妹妹都年幼,有的甚至还在襁褓中。能够依靠来支撑门户的,只有表兄一人。如今他随舅父出门,万一发生意外,舅父来不及知道,母亲又不能同时照料,谁来承担责任?”话还没说完,母亲便呵斥制止她说:“小丫头少啰嗦!舅父初次出门,选的是吉日,哪里知道什么忌讳。你难道没看见表兄受苦吗,还容你在这里喋喋不休。”钟秀含笑低下头,一只手捻着衣带。刘源叹息说:“外甥女说得对。只是复儿恐怕也不愿离开家,甘心承受折磨。昨晚他反复对我说,如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就姑且听从他的意思罢了。” 于是流着泪告别而去。妹妹想起哥哥的嘱托,每逢回来就去看望大复。她看见大复忍饥挨冻,脸色黝黑,混在佣仆之中奔走劳作,却没有一点忧愁的神色。张氏每天涂脂抹粉,端坐在厅堂中央。婢女和老妪抱着她生的儿女,额头缀着珠饰,手臂缠着金镯,穿着绣衣、盖着华丽的襁褓;面前摆满玩物,桌上堆满梨子和栗子。孩子们稍有不顺心,便遭到呵斥,张氏还常常迁怒于大复。弟弟妹妹总是嬉戏着抓打他的脸,留下满脸的爪痕,以此取乐。妹妹见了,心里十分不平,但想到若加以袒护,自己走后他们恐怕会更加肆意凌虐。回家后她和钟秀商量,钟秀坚决说没有关系。刘源出门一年多,音信全无。过了很久,有个从楚北来的人,替人寄信传信,说刘源在汉口某家店里,因肺病卧床不起,不能回来,客中的钱袋也快要空了。大复禀告继母后,继母仰面冷笑说:“这个糊涂老头是自作孽,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若孝顺,能够代他去死,就任凭你自己去做吧。”大复哭泣着跪在母亲面前,请求出发,又求她稍微赏赐一些路费。继母甩袖进屋。仆人和老妪怜悯他,教他赶紧去告诉秦氏姑母。姑母立即替他收拾行李,让他搭船南行,一个多月后抵达汉镇。父亲见到他十分欢喜安慰,病很快痊愈,于是把大复留下,不让他回去。同业的人仰慕他的孝行,争相拿出钱来,让他开店奉养父亲。两年之间,获利翻了几番,积累黄金数万。刘源想替他娶妻,大复请求先回乡探望继母,然后再议婚事。于是雇船装载钱财和货物,奉父亲一同还乡。父亲喜欢虎丘的风景,而且货物很快就卖完了,便租屋居住,让大复先回浙江。第二天,父亲划船出游,忽然看见一叶扁舟顺风疾驶,船舱中的妇人极像他的妹妹,便命船跟在后面。到了山塘停泊,两人相逢,欢喜之情可想而知。他们叙说久别的感情,已经问到继妻近来的情况。妹妹惊讶地说:“哥哥还不知道吗?自从你出门后,嫂嫂就不安于室。每当看中一个人,便让婢女和老妪把他引进来。见过的人多了,家道也就败落了,听说她被一个山西客商带走。她生的儿女只剩下一个男孩,上个月跑到妹妹这里来,所以我把他带到苏州来了。看他的神情见识,很像复儿。”说话间,钟秀出来见舅父,立即询问表兄在哪里。妹妹把情况全部告诉她,钟秀叹息说:“事情都有前定,不可挽回了。”舅父追问缘故,她含糊其辞,眼泪盈盈挂在睫毛上。大家一同到了妹妹家。男孩出来见父亲,已经十四岁,依恋地站在父亲身旁。过了三夜,浙江西部派来的快脚赶到,却说大复已经身在狱中了。起初,山西的大商人带着巨额资金来到浙江,携带一个美貌童子,住在刘源宅旁的房屋里。刘源的妻子见了喜欢,诱骗童子与她私通,于是偷走主人箱中的金钱逃跑。山西商人占据了刘源的房屋,正好没有办法控告。恰逢大复回来,便利用这个机会。义乌县令本来就贪饮,[原文缺损]也醉了;他得到山西商人的钱,便罗织罪名,制造成定案,严厉追赃逼供,大复多次濒临死亡。刘源听到消息,想去申诉,钟秀阻止他说:“舅舅不要害怕。表兄此行遇到吉星,能够得到省察释放,以后的福气正长,有什么可忧虑的?如果舅舅前去,反而会掉进陷阱,没有益处。”刘源于是作罢。不久,听说山西商人抓到了逃入西湖佛寺的美貌童子,钱财并没有损失,已经把他捉住押到官府去了。妹妹对哥哥说:“更加应该去救孩子!”刘源赶到家里,见房屋已经被查封,门庭冷落荒凉。他径直到了县衙,指名控告山西商人。山西商人也逃走了,县令心中发虚,便释放大复父子,让他们一同回家。大家都佩服钟秀的神机妙算,请媒人说合,终于成就了美满婚礼。满一个月后,钟秀对丈夫说:“何不去杭州,把先前的案件向官府控告,也许还能使失物归还。”大复到了杭州,继母从前宠爱的人已经瘐死在狱中。继母被官府发交给官媒,此时还没有人认领。大复于是投案,请求赎出这个妇人。妇人见他长得肥白如葫芦,心里暗暗愿意。到了晚上进入房间,大复跪下说:“母亲还认得我吗?我就是大复。”妇人也跪下回答:“我从前的所作所为,几乎不是人做的。如今既然能够重新结合,我发誓在灯前痛切地改过自悔,只希望郎君不要记恨我从前的罪恶。”说完,眼泪簌簌落在衣襟和衣袖上。大复立即用原来的船奉母亲到苏州。继母见到刘源,跪行到他面前请求赐死。钟秀上前扶她起来说:“姑母不要再这样了,从今以后会一步步走入顺境。小叔的富贵就在眼前,何不一同回到西泠?”于是奉迎舅父、舅母和继母,第二天迅速启程到杭州。刘源拿出钱财开设店铺,父子二人共同经营,商贩云集而来。
大复弟名大成,读书颖敏。甫入泮,即登贤书,明年联捷成进士。年仅十九,世家争欲婿之。钟秀谓姑曰:“小叔姻事,非山西不吉。”合家本服其言之神,听之。越半载余,有富室嫠妇挈女至杭州,遍访义乌刘姓。适寓近源肆,大复知而往询之。妇出见,泣然曰:“孽天濒死,备诸痛苦,誓以女嫁刘进士,少赎前愆。故特访问来此郎知之乎?”大复喜曰:“身即刘姓,进士大成,吾弟也。”妇亦喜。方共寒暄,则家人至言,继母骤病死。乃亟为弟定婚,即以义乌宅,俾母女居之。稍事修葺,复壁崩,获窖镪无算,则固往日西贾所藏者也。服阕,为弟毕姻。新妇婉淑,与钟秀妯娌和睦过同胞。一索而得两男。钟秀苦不育,遂以长名华者,为大复后。弱冠举于乡,论婚世族,母皆不愿。一日泛舟西湖,登天竺。下山,路旁篷中坐一老尼,击木鱼,口喃喃诵佛号。隅坐垂髻弱女,为之爬背,面目尘垢,衣服鹑结。钟秀遽下舆膜拜不已,曰:“拜别二十年,何时卓锡此地,为送儿妇来耶?”尼张目曰:“毋多言,便将去。”秀遂拜谢,与女同舆归。为之栉沐,容光焕发,举家共惊为天人。诹吉与嗣子合卺。盖老尼即钟秀之师,向居邻庵。七龄与钟秀时相过从,授以相人书一卷,故精风鉴,历历不爽。临去又教以梅花神数,曰:“康节当年所演,法尚未备。斯虽寥寥数业,实泄天地不传之秘,慎之,毋忽!”以故女凡事能前知。荏苒三年,大成官中允,衡文山右。有胡姓少年秀才晋谒。自展邦族,谓:“有妹以蒲柳之姿,窃附丝罗之谊,结婚令子,屈指三稔。抱孙集庆,光大门闾。用特踵门叩贺。”大成口虽唯唯,心颇怪之。已而得家报,则果生孙。使人遍访少年,不得其居址。试毕,顺道归省庭闱。值子妇归宁,以所生委乳媪而去。述及遇少年事,举室骇异,殆疑非人。惟钟秀若预知之。既而久待不至,群疑益甚。孝廉搜其箧中得一函,缄封殊固。启之,得玉玦一枚,有字数行云:“太翁阴德,救母厄穷。儿身仰报,乃生亢宗。三岁缘尽,后会鹫峰。四世一堂,佳气郁葱。”字迹端秀妩媚,诚簪花妙格也。末书“涂山胡氏,谨叩”。孝廉奉书祖父,源思之良久,恍然悟曰:“此我五十年前,曾遇猎者,网得一黑狐,向予垂泪。心甚怜之,以十缗赎而放焉。将毋是来报恩乎?果尔,此儿非凡种,宜善抚之。”孝廉每思妇不置,特以其来本无家,莫可踪迹。源乃为孙续娶宦室女,入门姿色妍丽,宛然胡女。抚爱前所生子若己出。一家融融泄泄,既富且贵,群推浙中望族。孝廉谒选,掣签得滇省县令。以路远辞不赴任,告养遄归,奉重堂欢。子长名锡,字诞仙。年二十一,大魁天下。时祖官尚书,四代膺荣封。自以不得见嫡母,思慕纂切。一日钟秀赴灵隐寺进香,独命锡侍。游憩坐冷泉亭畔。见一道姑雾縠风裳,艳若仙子,稽首祖母前,偶语絮絮不休。锡揖之,傲不为礼。临别顾谓之曰:“愿汝作好官,勿堕夙根。世间一切供奉,皆为一身,非为一心。须知养身不如养心。一旦红尘撤手,身坏心存。汝其善葆此心,勿忘!归语汝父,前约既偿,后缘难必,珍重珍重。”初不甚解,归途闻祖母言,始知即所生胡氏母。所谓鹫峰后会者此也,特不在夫而在其子耳。
译大复的弟弟名叫大成,读书聪敏。刚入县学,就考中贤书,第二年接连考取进士。年仅十九岁,世家大族争着想把女儿嫁给他。钟秀对姑母说:“小叔的婚事,若不是山西来的女子,就不吉利。”全家本来就佩服她言语的神奇,便听从了她。过了半年多,有个富室寡妇带着女儿到了杭州,四处访寻义乌的刘姓人家。正好住在刘源店铺附近,大复知道后前去询问。妇人出来相见,哭着说:“我这个造孽的人已经濒临死亡,备受各种痛苦,发誓把女儿嫁给刘进士,稍稍赎回以前的罪过,所以特意访寻来到这里。郎君知道这件事吗?”大复高兴地说:“我本人就姓刘,进士刘大成是我的弟弟。”妇人也很欢喜。两人正在寒暄,家人忽然来报,说继母突然病死了。于是赶紧替弟弟定下婚事,把义乌的宅院给母女二人居住。稍加修葺,夹墙倒塌,发现窖藏的金钱多得无法计算,原来正是从前山西商人藏下的。服丧期满后,大复替弟弟完成婚事。新妇温柔贤淑,和钟秀这对妯娌相处得比亲姐妹还和睦。一次求子便生下两个男孩。钟秀苦于不能生育,于是把长子取名华的,作为大复的后嗣。华刚满二十岁便乡试中举,议论婚事时选择世族人家,但女方的母亲都不愿意。有一天,钟秀泛舟西湖,登上天竺山。下山时,看见路旁的篷屋中坐着一位老尼姑,敲着木鱼,口中喃喃念诵佛号。旁边坐着一个梳着垂髻的少女,正替她搔背;少女面目沾满尘垢,衣服破烂得像鹑鸟的尾巴。钟秀突然下轿,连连跪拜,说:“分别二十年了,您什么时候卓锡在这里,竟是来给我送儿媳妇的吗?”尼姑睁大眼睛说:“不要多说,马上就走。”钟秀于是拜谢,和女子同车回去。她替女子梳洗,女子顿时容光焕发,全家都惊叹她像天上的仙人。选定吉日,让她和嗣子举行合卺礼。原来这位老尼姑就是钟秀的老师,从前住在邻近的尼姑庵里。钟秀七岁时常与她来往,尼姑传给她一卷相人之书,所以她精通风鉴,所推断的事情一件件都没有差错。临走时,尼姑又教她梅花神数,说:“康节当年推演的术数,方法还不完备。这虽然只是寥寥几种术数,实际上泄露了天地间不传的秘密,你要慎重,不可轻视!”因此这个女子凡事都能预先知道。转眼三年过去,大成任中允,在山西主持考校文章。有个姓胡的年轻秀才前来拜见。他展开家族谱系,说:“我有个妹妹,虽然姿态如蒲柳,却私自攀附丝罗之谊,嫁给您的儿子,转眼已经三年。如今抱孙添庆,使门庭增光,所以特意登门叩贺。”大成口头上连连答应,心里却很奇怪。不久收到家里的报告,果然生了孙子。他派人四处寻找这个年轻人,却找不到他的住址。考试结束后,他顺路回家探望父母。正好儿媳回娘家,把生下的孩子托付给乳母后离去。大成说起遇见年轻人的事情,全家都惊骇异常,几乎怀疑那不是人。只有钟秀好像早已知道。等了很久年轻人仍不来,众人的疑惑更加深了。孝廉在箱子里找到一封信,封缄得非常严密。打开后,里面有一枚玉玦,上面刻着几行字:“太翁积有阴德,救我母亲脱离穷困。儿身仰望报答,于是生下光宗耀祖之子。三年缘分已尽,日后在鹫峰再会。四代同堂,祥瑞之气郁郁葱葱。”字迹端庄秀丽而妩媚,确实是簪花小楷的精妙书体。末尾署名“涂山胡氏,谨叩”。孝廉把信交给祖父,刘源思索了很久,恍然明白说:“这大概是我五十年前曾遇到一个猎人,用网捕到一只黑狐,它向我流泪。我心中很怜悯它,用十缗钱赎出后放掉了。难道她是来报恩的吗?如果果真如此,这个孩子不是凡俗的种类,应当好好抚养他。”孝廉始终想着那个妇人,不能忘怀,只是她来时本来就没有家,也无法追查踪迹。刘源于是又替孙子续娶了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她的姿色容貌竟和胡氏女子很相像。她把前妻所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子一样抚养疼爱。一家人和乐融洽,既富裕又显贵,众人都推许他们为浙江中部的望族。孝廉参加铨选,抽签得到云南省的县令职位。他以路途遥远为由辞去,不赴任,告假奉养父母,迅速回家侍奉双亲。儿子长大后取名刘锡,字诞仙。二十一岁时,考中天下第一名。当时祖父官至尚书,四代人都接受了荣誉封赠。刘锡因为没能见到嫡母,思念得非常迫切。一天,钟秀到灵隐寺进香,只带刘锡一人侍奉。游览休息时,坐在冷泉亭旁,看见一个穿着雾縠衣裙的道姑,美艳如仙子,向祖母行礼后,便断断续续地说个不停。刘锡向她作揖,她傲慢地不回礼。临别时回头对他说:“希望你做个好官,不要堕落到前世的根性中。世间一切供奉,都是供养身体,并不是供养内心。要知道养护身体不如修养内心。一旦从红尘中脱身,身体会毁坏,而心却长存。你要好好保全这颗心,不要忘记!回去告诉你的父亲,从前的约定既然已经偿还,今后的缘分就难以保证了,珍重,珍重。”刘锡起初不太明白,回去路上听祖母说起,才知道她就是自己生母胡氏。所谓在鹫峰后会,正是这件事,只是相会的不是丈夫,而是她的儿子。
纪四大和尚卓少修,字卓月,江西南昌人,固世家子也。幼即喜曲蘖,七岁盗饮邻家酿,醉卧瓮侧。父兄笑之曰:“此毕吏部也。”因名之曰卓月。长读书,颇聪颖,目十行下,顾不喜举子业。邻人有延僧作功德者,拜忏诵经,倍极热闹,径往观之。闻梵呗之声,不禁手足舞蹈,曰:“是可学也!”询僧所居,曰在圆觉庵。僧名健修,固工诗画,通内典。见卓月颇爱之,曰:“庵在郭西门外,子来,未免跋涉太远。我有师曰慧圆,乃高行僧,兹为地藏庵方丈,苦志清修,从不出外。子盍诣之,可得其衣钵相传。”卓月曰:“诺。”翌日潜往见慧师,言近构家难,愿祝发入空门,一心皈依正觉。慧师合掌称善,即为披剃。及家人往觅,则已顶现圆光,衣露偏袒,取法名曰卓修。家人百计招之归,不可。卓修日持念珠,夜坐蒲团,勤修不懈。香积厨常供蔬笋,初甚乐之,继而酒兴忽发,日向黄垆买醉。每醺然登禅榻,为众生讲说因果,具有妙解,人皆称之曰:“醉和尚”。慧师常戒之曰:“汝虽为米汁佛弟子,然醉时工夫,终不如醒时工夫。明日我将大解脱,证无上禅。继此座者,汝师兄健修也。恐渠不解酒中三昧趣,将不汝容。我钵中有金钱十,汝可携去,有酒处,汝即可留。尽此亦可往生忉利天矣。”卓修谨受戒。师甫圆寂,席卷其所有去。游绍兴之准提庵,饮其酒而甘之曰:“此王无功之醉乡也。”遂褂■⑾焉。寺僧日供酒一石,甚以为苦,而卓修意犹未足。群议曰:“酒以晌客,非以养僧,恐后将不继何?”卓修笑谓众僧曰:“此无妨,我囊中自有酒资。”出金钱十,权之,每枚重十两。曰:“即以此百金,购田种秫,用以酿酒,当无不足。”于是大筑糟邱,即以门前江水供酿。酒成,清冽甘香,甲于一郡。卓修醉后,辄以禅杖叩酒瓮作歌声,渊渊如出金石,通禅理者听之,具有意味。岁所酿酒,不独供寺中用,民间求售者,亦给之。大盎小瓻,远近毕集,得以寺酒款客为荣。爰名之曰:“和尚醪”,以比女儿酒云。珂雪禅师,出家于甫里之保圣寺。容状奇诡,躯干雄伟,多膂力,善走,两腿毛长寸许,口操北音,莫知其所从来。或曰:和珅门客,珅败,逃于南方,惧祸发,遂披剃为僧。顾虽入空门,仍复不守清规。每以术惑荡妇淫妪,诱以福田利益,招致寺中,授以秘密佛法。初至,里中无赖子知之,群哗而前曰:“始以大师为佛门弟子,今知乃一淫秃耳。此寺乃六朝古刹,岂容汝妄来玷污。汝其亟去!汝所得布施金钱,乃是福田利益,悉当归于我侪,汝一文亦将不去。”盖珂雪虽为僧,囊橐颇丰也。无赖子之觊觎者久矣,至是将囊括而甘心也。珂雪闻之,吼奔而出。无赖子当之辄靡,或颠去尺有咫,群受大创,一二为首者伤尤剧。嗣是不敢犯,珂雪乃得逞其所欲为。夕阳落时,辄喜散步。偶见良家女子,稍有姿色者,必志其门径,深夜越墙而入。虽重垣邃室,莫能阻之。自檐际来往,有如飞鸟下坠。既达女房,弹以迷药,即不能声,往往裸体负之以出,入寺恣其轻薄,昧爽仍还原所。女父母虽知之,莫敢声扬,惧为门户玷。女或有羞忿自尽者。里中人咸思除之,惮其勇,莫敢发。有绿衣娘者,里中之荡妇也。虽巾帼,颇有侠气。恨珂雪之横,曰:“此南山白额虎也,不去此害,必将飞而食人。”因于良辰令节,结伴伪游寺中,实以觇珂雪之所为也。珂雪邀入精舍,款以肴酒。女量固豪,罄无算爵。女环视其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静。闻隔垣有妇女笑语声,推扉而入。则皆村落中入寺焚香者,或相识,或不相识。方供伊蒲馔,咸起劝女饮。珂雪亦来,众村姑皆嬲以巨觥,饮稍迟,强提其耳以纳之口,真如醍醐灌顶。女佯醉,遂留宿寺中,十余女一夕殆遍。天明,女亲见其手携铁锤,环行一室。女戏问轻重,曰:“约略三百斤。”女出谓众曰:“此僧当以智诱,不可以力敌。”众于是佯交欢珂雪,结以酒食。适有妓船至,乘其醉,怂恿其登舟访妓。妓献媚逞怜,沃以大杯,遂至玉山颓倒。众或推之,或挽之,咸曰:“大师可归去。”移舟至巨港,挤之入水。珂雪犹从水中跃起,手攀船舷,舟倾侧几覆。众急抽刃斫其指,■⑿■⑿船板上。一时许,珂雪乃死于水。
译纪四大和尚 卓少修,字卓月,是江西南昌人,本来是世家子弟。他从小就喜欢酒,七岁时偷喝邻家的酿酒,醉倒在酒瓮旁。父亲和兄长笑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毕吏部。”于是给他取名卓月。长大后读书,很聪明,眼睛一扫就能看完十行,却不喜欢读科举应试的书。邻人有请僧人做功德的,拜忏诵经,热闹非凡,他径直前去观看。听到梵呗的声音,不禁手舞足蹈,说:“这个可以学!”他询问僧人住在哪里,僧人说在圆觉庵。僧人名叫健修,本来擅长诗画,通晓佛教经典。他见卓月很喜欢这些,说:“圆觉庵在城西门外,你来这里,未免跋涉太远。我有位师父叫慧圆,是一位品行高尚的僧人,现在是地藏庵方丈,苦心清修,从不外出。你何不去拜访他,或许可以得到他的衣钵传承。”卓月说:“好。”第二天,他偷偷前往拜见慧师,说自己家里近来遭逢变故,希望剃发出家,一心皈依正觉。慧师合掌称善,立即替他剃发。等家人前去寻找时,他头顶已经现出圆光,袒露着右肩,取法名叫卓修。家人用尽办法召他回去,他也不肯。卓修白天手持念珠,夜里坐在蒲团上,勤奋修行从不懈怠。寺中的香积厨经常供应蔬菜竹笋,他起初很喜欢,后来酒兴忽然发作,每天都到酒家买醉。他每每醉醺醺地登上禅床,向众生讲说因果,往往有精妙的见解,众人都称他为“醉和尚”。慧师常常告诫他说:“你虽然是米汁佛的弟子,但醉时的功夫终究不如醒时的功夫。明天我将获得大解脱,证得无上禅。继承这个座位的,是你的师兄健修。恐怕他不懂得酒中三昧的趣味,将来不会容留你。我钵中有十枚金钱,你可以带走;哪里有酒,你就可以在那里住下。用完这些钱,也足以往生忉利天了。”卓修恭敬地接受了戒言。慧师刚刚圆寂,卓修便卷起他的全部财物离去。他游历到绍兴的准提庵,喝了那里的酒,赞叹说:“这里是王无功的醉乡啊。”于是便披上[原文缺损]。寺僧每天供给他一石酒,十分以此为苦,但卓修仍觉得不够。众人商议说:“酒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不是用来养活僧人的,恐怕以后无法继续供应了。”卓修笑着对众僧说:“这没有关系,我的袋子里自有买酒的钱。”他拿出十枚金钱称量,每枚重十两,说:“就用这百金买田种高粱,用来酿酒,应当不会不够。”于是大规模修筑酒糟堆积之丘,直接用门前江水酿酒。酒酿成后,清冽甘美,香气浓郁,在全郡首屈一指。卓修醉后,常用禅杖敲击酒瓮当作歌声,声音深沉洪亮,如同金石发出;懂得禅理的人听来,都觉得其中很有意味。每年酿的酒,不仅供寺中使用,民间来求购的,也都供应。大酒盎小酒瓻,远近的人都聚集而来,能用寺里的酒招待客人,便以此为荣。于是给它取名叫“和尚醪”,用来和女儿酒相比。珂雪禅师在甫里的保圣寺出家。他相貌奇异怪诞,身材高大雄伟,很有臂力,善于奔跑;两腿上的毛有一寸多长,说话带北方口音,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是和珅的门客,和珅败亡后逃到南方,害怕祸事败露,于是剃发做了和尚。可是虽然进入佛门,他仍不遵守清规。常常用法术迷惑放荡的妇人和淫荡的女子,以福田利益诱骗她们到寺中,传授所谓秘密佛法。他刚来时,乡里的无赖子弟知道了这件事,一起喧闹着上前说:“起初还以为大师是佛门弟子,如今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淫荡的秃子。这座寺是六朝古刹,哪里容得你胡乱来玷污它。你赶快离开!你得到的布施钱财,既然说是福田利益,就全部应该归我们,你一文钱也带不走。”原来珂雪虽是和尚,钱袋却相当丰厚。无赖子弟觊觎这些钱财已经很久了,到这时就想把它们全部据为己有。珂雪听见后,怒吼着奔出。无赖子弟迎上去就被打倒,有的被打翻一尺多远,众人都受到重创,带头的一两个伤势尤其严重。从此他们不敢再冒犯他,珂雪便得以肆意做他想做的事。每当夕阳落下,他就喜欢散步。偶然看见良家女子,稍有姿色的,便一定记住她家的门路,深夜翻墙进去。即使有重重院墙和深邃的内室,也无法阻挡他。他从屋檐之间来往,仿佛飞鸟从空中坠下。到了女子的房间,便用迷药弹射她,使她无法出声,往往把她裸体背出去,带进寺中任意轻薄,天将破晓时再送回原处。女子的父母虽然知道这件事,却不敢声张,害怕玷污门户。有的女子因羞愤而自尽。乡里的人都想除掉他,但害怕他的勇猛,没有人敢先动手。有个叫绿衣娘的,是乡里的荡妇。她虽是女子,却颇有侠气。她恨珂雪横行霸道,说:“这就像南山的白额虎,如果不除掉这个祸害,它必定会飞出去吃人。”于是趁良辰佳节,约伴装作游寺,实际上是来窥探珂雪的所作所为。珂雪邀请她们进入精舍,用酒菜招待。绿衣娘酒量本来很大,喝尽了不知多少杯。她环顾房间,只见雾阁云窗,幽静到了极点。听见隔墙有妇女的笑语声,便推门进去。原来都是乡村中进寺烧香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们正在供奉伊蒲馔,全都起身劝绿衣娘饮酒。珂雪也来了,众村姑都拿大酒杯戏弄他;他稍微迟疑,她们就强行提着他的耳朵把酒灌进嘴里,真像醍醐灌顶。绿衣娘假装醉了,于是留宿寺中,一夜之间几乎把十多个女子都看遍了。天亮时,她亲眼看见珂雪手里拿着铁锤,绕着房间走。她故意问铁锤有多重,珂雪说:“大约三百斤。”绿衣娘出来对众人说:“这个和尚应当用智谋诱骗,不能用力气抵挡。”众人于是装作和珂雪交好,用酒食结交他。正好有妓船来到,众人趁他醉了,怂恿他上船去访妓。妓女献媚撒娇,用大杯酒灌他,终于使他像玉山崩倒一般醉倒。众人有的推他,有的拉他,都说:“大师可以回去了。” 船移到大港后,众人把他挤进水里。珂雪仍从水中跳起,手攀着船舷,船身倾斜,几乎翻覆。众人急忙抽刀砍他的手指,他[原文缺损]在船板上。过了约一顿饭的工夫,珂雪才死在水中。
雪龛僧,主持浙西大丛林,拥赀百余万,其初乃庙中一乞儿也。乞儿亦良家子,欈李人,俗姓许。幼不喜读书,时窃父母钱入博场,喝雉呼卢,付之一掷。偶得博进钱,则酒食征逐,必罄而后已。父母约束之弗德,屡挞之亦弗悛,遂逐之出。行乞于市,夕宿庙中。庙有羽士春帆者,善风鉴,见之曰:“此巨富相也,何为在此:”揭其破帽端视之曰:“所不足者,天庭微削,当于方外获非意财。”谓之曰:“孺子好为之,今日乞不足虑也。”爰日给以饮食,畀以衣履,久之体貌丰泽,不类贫家儿。早起过春帆前,顾之惊曰:“睹子光采,时将至矣。”适灵隐方丈入京请藏经回,泊舟城外。偶尔登岸,入庙散步。与炼师本旧相识,瀹茗清谈。许子方立窗外,检晒道书。指黑云压檐端,进白炼师:“可收书入否?迟恐雨至。”举止从容,言词清朗。问:“此链师弟子否?何犹俗服,未易道装?”春帆为缅述颠末。方丈因乞携归为佛弟子,笑曰:“三教本同出一源也。”既至杭垣,延师教之读,曰:“不必求通梵典,可习诗文,藉工酬应。”久之,俾司寺事,颇能迎合方丈意,渐见信任。俾管库房,司出入会计,惟慎。由此渐与寺中人往来。有李士俊者,素与知客善,因识雪龛。偶话及今年北方油豆颇贱,苟以贱值得之,定可居奇,获利市三倍。雪龛闻之,跃然欲试,即出库房钱,如李言为之。秋间值顿昂,所赢倍苁。嗣后凡事与李商,售某利十倍,售某利百倍,自以赢项为之,不必动库房公款矣。于是无投不利,历三四年,积赀数十万。渐通当道,交结官场。外间所设铺肆数十所,咸李总司厥事。适方丈圆寂,雪龛遂继其座。集寺僧而告之曰:“曩所以不动公款者,吾师秉性方严,素喜简寂,请则必不许也。圣门货殖,尚有端木,岂我释氏无人哉?福田布施,何必仰求之人。今出库金为营运,赢则归公,绌则归私,愿我众僧获大利益。”咸合掌赞叹曰:“善。”如是二十年,获赀三百万,皆散之天下丛林。雪龛荼毗之日,不名一钱。铁镬僧,行脚遍天下,法号超恒,以首戴铁镬得名。铁镬,其炊具也。所经兰若,前往驻锡,一语不合,即负气出走。虽己食香积厨中饭,亦必哇而出之,然后已。饥时即于树下支两砖作灶,拾枯枝作柴,除首上所戴镬,解背上所负囊中米,汲井华水煮之。饱食三两碗后,就石块作枕,酣眠竟日。人或从旁窥之,遽瞋目叱之曰:“咄!汝鼠子何不缩头去。其亟归家,汝妻方伴和尚宿,迟则一顶绿头巾戴却矣!”人或有知之者,不与校。或有闻而怒者,奋拳殴之,如击败絮。僧亦暴吼,旋起与斗,无不辟易者。夕或宿金刚脚下,寺僧有见而诮之者,曰:“此非我寺中地耶?”则一言不答,径趋而出,虽僵卧风雪中弗顾。尝诣西湖,遍历净慈、灵隐、天竺、云栖,无有一僧与之立谈者。每日下午,扶杖果腹,遨游苏、白两堤间,行歌自答。有两女子过僧前,叉手行礼。女子佯作畏惧状,僧遽操杖挞其一,曰:“汝家自有菩萨,何不奉敬,乃来此地烧香耶?今晨与汝母作么生,罪过罪过!”盖女怜其母,诘旦方诟而出。僧又弃杖径前,啮一女唇曰:“比昨夕之乐如何?”女子啼而走,盖私有所欢也。观者怒尽起,哗而逐之。僧大笑,徐行,追之不及。铁脊生方自富阳闻警,仓皇回,行倦,暂休树下。僧见之曰:“咦,汝何时又长此烦恼丝耶?今何不归,左抱虎,而右拥豹,与药叉相对,乃来此地作楚囚泣耶?速去犹可脱也!”复且行且笑曰:“恐张骞天外飞槎来,盗支机灵石去。”其诙谐机警类如此,时出隐语,申申詈人,惟其人自知之,辄不敢言,隐忍而已。人又以是呼为异僧。后于途中逢贼,指为奸。搜其身畔,得一纸,大书曰:“上元甲子,发逆尽死。”益信,棰楚横施,初无一语,乃投之火,烈焰腾空,毛发毫无所损。良久忽曰:“快哉,汝众看一朵青莲花升天矣!”
译雪龛和尚主持浙江西部的大丛林,拥有一百多万钱财;他起初不过是庙里的一名乞丐。这个乞丐也是良家子弟,嘉兴人,俗姓许。小时候不喜欢读书,常偷父母的钱到赌场里,吆喝着押雉、呼卢,把钱一掷而尽。偶尔赌博赢钱,就追逐酒食享乐,必定花光才罢休。父母约束他,他不听;多次鞭打他,也不悔改,于是把他赶出家门。他在街市上乞讨,晚上睡在庙里。庙中有个叫春帆的道士,善于看相,见了他说:“这是大富大贵的相貌,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揭开破帽仔细端详,说:“所欠缺的,只是天庭略微削平;你应当在世俗之外得到意外之财。”又对他说:“孩子,你好好做吧,今天乞讨所得不足,不必忧虑。”于是每天供给他饮食,给他衣服鞋子。时间久了,他身体和面貌丰满润泽,已经不像贫家孩子。一天早晨他经过春帆面前,春帆看了他一眼,惊讶地说:“看你的光彩,时机就要到了。”正好灵隐寺方丈进京请取藏经回来,船停在城外。方丈偶然登岸,进入庙中散步。他和炼师原本相识,便煮茶清谈。许子正在窗外站着,检查晾晒的道书。他指着压到屋檐的乌云,对炼师说:“要不要把书收进屋里?再晚恐怕就要下雨了。” 他的举止从容,言辞清朗。方丈问:“这是炼师的弟子吗?为什么还穿俗服,不换上道装?”春帆替他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方丈于是请求把许子带回去做佛门弟子,笑着说:“三教本来同出一源。”到了杭州城,方丈请老师教他读书,说:“不必追求通晓梵典,可以学习诗文,借此擅长应酬。”时间久了,方丈让他管理寺务,他很能迎合方丈的心意,渐渐得到信任。又让他管理库房,负责钱物出入和账目,只求谨慎。因此他逐渐和寺中人交往起来。有个叫李士俊的人,一向和知客和尚关系很好,因此结识了雪龛。一次谈到今年北方的油豆很便宜,如果用低价买进,必定可以囤积居奇,获得三倍利润。雪龛听了跃跃欲试,立即拿出库房的钱,照李士俊的话去做。秋天价格突然上涨,所得利润翻了几番。此后凡事都和李士俊商量,卖某种货物获利十倍,卖另一种获利百倍,他用自己赚来的本钱经营,不必再动用库房的公款。于是做什么都获利,三四年间积累钱财数十万。他渐渐和当权者相通,结交官场。外面开设的店铺有几十处,全都由李士俊总管。正好方丈圆寂,雪龛于是继承了方丈的座位。他召集寺僧告诉他们:“从前之所以不动用公款,是因为我的师父性情严正,向来喜欢简朴清静,即使请求,他也一定不会答应。圣门经商致富,尚且有端木赐这样的人,难道我们佛门就没有这样的人吗?福田布施,何必仰仗别人来供给?如今拿库房的钱来经营,盈利归公,亏损归我个人,希望我们众僧都能获得大利益。”众人都合掌赞叹说:“好。”就这样过了二十年,获得钱财三百万,全都散给天下各处丛林。雪龛火化那天,身边没有一文钱。铁镬和尚云游天下,法号超恒,因为头上戴着铁锅而得名。铁镬就是煮饭用的器具。他经过寺院,先前往停留;一言不合,便赌气离开。即使已经吃了香积厨的饭,也一定要呕吐出来才罢休。饥饿时,就在树下支起两块砖作灶,捡枯枝作柴,取下头上戴的铁锅,解开背上所背袋中的米,汲取井水来煮。吃饱两三碗后,就拿石块作枕头,酣睡一整天。有人从旁窥视,他立即瞪眼呵斥说:“呸!你这个鼠辈还不赶快缩头滚开。你快回家吧,你的妻子正在陪和尚过夜,迟了就要戴上一顶绿头巾了!”有时有人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不和他计较。有时有人听了发怒,挥拳打他,却像打在破败的棉絮上一样。和尚也暴怒大吼,立即起身与人搏斗,没有人不被他逼退的。晚上有时睡在金刚像脚下,寺僧见了讥笑他,说:“这里难道不是我们寺里的地方吗?”他一句话也不回答,径直走出去,即使僵卧在风雪中也不顾。有一次他到了西湖,遍游净慈、灵隐、天竺、云栖,没有一个和尚愿意和他站着交谈。每天下午,他拄杖填饱肚子,在苏堤、白堤之间游荡,边走边唱,自问自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有两个女子从和尚面前经过,叉手行礼。女子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和尚立即拿杖打其中一人,说:“你们家里自有菩萨,为什么不去敬奉,反而到这里烧香?今天早晨你和你母亲做了什么,罪过,罪过!”原来女子舍不得母亲,天刚亮才被骂出来。和尚又扔下杖径直上前,咬了一个女子的嘴唇,说:“和昨夜的快乐相比,怎么样?”女子哭着跑开,原来她暗中另有情人。旁观的人都愤怒地起身,喧哗着追赶和尚。和尚大笑着慢慢走,众人追不上他。铁脊生刚从富阳听到警报,仓皇赶回,走累了,暂时在树下休息。和尚见了他说:“咦,你什么时候又长出这么多烦恼丝了?如今为什么不回家,左边抱着虎,右边搂着豹,和药叉面对面,却跑到这里来做楚囚哭泣呢?赶快走还来得及脱身!”说完又一边走一边笑道:“只怕张骞从天外乘飞槎来,把支机灵石偷走了。”他的诙谐机敏大多如此,时常说隐语,含蓄而连续地骂人,只有被骂的人自己知道,往往不敢说出来,只能暗暗忍受。人们又因此称他为异僧。后来他在路上遇到盗贼,盗贼指控他是奸细。搜查他的身边,发现一张纸,上面大字写着:“上元甲子,发逆尽死。” 盗贼因此更加相信,把刑杖横七竖八地施加在他身上,他起初一句话也不说,盗贼便把他扔进火里,烈焰冲天,却连一根毛发也没有损伤。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痛快啊,你们看,一朵青莲花升天了!”
龚蒋两君轶事龚孝拱,名公襄,仁和人。其名字屡改而益奇僻,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湛深经术,而精于小学。性嗜酒,与余交最善。晚间赋闲,必诣其寓斋,与之作康骈之剧谈,为刘伶之痛饮,上下今古,逾晷罔倦。孝拱谓饮酒须先知酒味,申浦绝无佳品,故从杭城运至,味极醇厚。试之果然。孝拱为闇斋方伯之孙,定庵先生之子。世族蝉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沈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钞录,别为一书。以故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毁于火,遂无寸帙,殆遭造物之忌欤?孝拱生于上海观察署中,后随其先君宦游四方,居京师最久。兼能识满洲、蒙古文字,日与色目人游戏征逐,弯弓射云,试马蹑日,居然一胡儿矣。在京与灵石杨墨林相稔。墨林素有豪富名,设典肆七十所,京师呼之为“当杨”,挥手万金无吝色。孝拱曾与刻丛书未成,中多秘籍。或言孝拱系毒龙降世。先是,欈李三塔寺未建之先,其前有一潭,宽广百亩,久为孽龙所据,有高僧偶过其地,知潭中有神物,将来必为民患。本擅咒龙之术,因即结坛潭侧,面潭诵经三日。后龙现于梦曰:“大师何苦我为?”僧曰:“汝在此潭中造孽不少,我将代民除害。汝若能使潭水立涸,可建寺基,则舍汝。且汝亦得成正果,永为佛门护法。”龙颔首而去。明日潭中无滴水,爰即以其地建寺。寺门所塑韦驼,像颇庄严,即此龙也。定庵先生中年乏嗣,其夫人诣寺求子。初入寺门,见韦驼耸身扑至,惊悸不敢进,归即有妊。将产,定庵先生适在外。是夕见一伟男子,龙首人身,掩入其室,索之杳无所见。数日得家书,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孝拱堕地时,啼声甚雄,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既生数日,有一僧造门求布施。与之钱米不受,谓愿得一见新公子。家人不可,久之乃曰:“须识我言:他日勿至三塔寺。”掉臂竟出,仰天叹曰:“生非其时,出非其地,惜哉!”孝拱固淡于仕进,性冷隽,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好作绮游,缠头之费,数百金轻于一掷。中年颇不得志,家居穷甚,恒至典及琴书。旅寄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相识。时英使威■⒀玛膺参赞之任,司翻译事宜,方延访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荐,试与语,大悦。庚申之役,英师船闯入天津,孝拱实同往焉,坐是为人所诟病。晚节益颓唐不振。居恒好谩骂人,轻世肆志,白眼视时流,少所许可。世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不喜与之见,往往避道而行。旧所得书帖物玩,斥卖殆尽。始纳一妾,觅屋同居海上,擅宠专房。时绳其美于客前,而尤属意于双弯纤小。后又新购一姬,则其爱渐移,弃置别室,不复进矣。与妻十数年不相见,有二子自杭来沪省亲,辄被逐。论者拟之陈仲子之出妻屏子焉。有弟曰念匏,以县令候补江苏,亦不相睦。卒以发狂疾死。死时出所爱碑本,其值五百金者,碎翦之无一字完。生平著述无人收拾,散佚不存。余所见有《元志》五十卷,《汉雁足镫考》三卷,不知尚在世间否。同时有蒋剑人者,宝山人,工诗词,亦居沪作寓公。虽与孝拱相识,而不相能。余撰《灜壖杂志》、《瓮牖余谈》、《老饕赘语》,曾记其轶事。剑人生平颇有跅弛名,而于咸丰癸丑秋上海失事后,独洁身远害,翛然局外。几陷贼中,卒能自脱。避兵予家城北章堂,首尾二年。栖迟斗室中,一榻孤灯,苦吟午夜,亦无有心人过而问者。其所作《草土余生记》,可见一斑。其言曰:“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凿,宗祖有灵,入险出险,得为完人。然而召祸有因,戡乱何日?惊魂甫定,孤愤益深。爰叙贼中曲折,虽言之无补,亦无罪也。”上海自县尹袁君死难后,二十日闻官军将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余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军抵北关外,城遂闭,乡民不得出者数百人。度无如何,亦听之,贼上城与官军接仗毕,即杀五人于九亩地。有两人者冠军功六品,身号衣,徒跣入城,称投顺。见贼首刘。延入诘问,知其伪,手刃之。予往视五尸累累,血模糊,系手足,殊身首,苍蝇群嘬之。嗟乎,此义鬼也,揖之乃去。夜,炮声殷天,铅丸飞坠,屋瓦震震。二十九日,官军攻北门。贼开城突出,攫数人入,仍杀之于九亩地。闻城外死伤甚多。毙贼三名,殓恤受吊,贼罗拜之,贼首亲奠,贼党死志益固。
译龚蒋两君轶事 龚孝拱,名公襄,是仁和人。他的名和字多次改动,而且越来越奇僻,曾用名“刷刺”“橙”“太息”“小定”“昌匏”。他深通经学,尤其精通小学之学。性情喜爱饮酒,和我交情最好。晚上闲暇时,他一定到我的寓斋来,和我进行康骈式的纵谈,像刘伶那样痛饮,上下纵论古今,超过一天仍不疲倦。孝拱说饮酒必须先懂得酒味,申浦绝没有好酒,所以从杭州城运来,味道极其醇厚。拿来一尝,果然如此。孝拱是闇斋方伯的孙子、定庵先生的儿子。家族世代显赫,门庭极其兴盛。家中藏书极多,在江浙首屈一指,其中有许多是《四库全书》没有收录的书,也有士大夫家中未曾见过的版本。孝拱年轻时沉浸其中,每逢得到秘事,便在灯下抄录,另编成一部书。因此各种学问没有不窥探的,胸中的学识渊博得没有边际。后来藏书毁于火灾,于是连一卷书也没有留下,难道是遭到了造物主的嫉妒吗?孝拱出生在上海观察署中,后来跟随父亲出仕游历四方,在京师居住的时间最长。他还能够辨识满洲、蒙古文字,每天和色目人游乐追逐,弯弓射向云端,试骑骏马追逐太阳,俨然成了一个胡人。在京师时,他和灵石杨墨林很熟。墨林一向以豪富闻名,开设典当铺七十所,京师人称他为“当杨”,挥手拿出万金也毫不吝惜。孝拱曾经和他一起刊刻丛书,但尚未完成,书中有许多秘籍。有人说孝拱是毒龙降世。此前,在嘉兴三塔寺还没有建成时,寺前有一潭水,宽广百亩,长久被孽龙占据。有位高僧偶然经过那里,知道潭中有神物,将来一定会成为百姓的祸害。这位僧人本来擅长诅咒龙的法术,于是就在潭边设坛,面向水潭诵经三天。后来龙出现在梦中说:“大师为什么要苦苦为难我?”僧人说:“你在这个水潭中造孽不少,我要替百姓除害。你如果能让潭水立即干涸,使这里可以建寺基,我就放过你。而且你也能修成正果,永远做佛门护法。”龙点头离去。第二天潭中一滴水也没有,于是就在这里建寺。寺门所塑的韦驮像十分庄严,就是这条龙。定庵先生中年还没有子嗣,他的夫人到寺中求子。刚进入寺门,就看见韦驮挺身扑来,惊恐得不敢进去,回家后便怀了孕。将要生产时,定庵先生正好在外面。那天晚上,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龙头人身,偷偷进入妻子的房间,随后寻找却无影无踪。几天后收到家书,得知就在那天生下一个儿子,知道这孩子不是凡俗之人。孝拱出生时,哭声十分雄壮,脸上蒙着一层薄膜,剥去后才显出面目。出生几天后,有个和尚上门来求布施。家人给他钱和米,他都不接受,只说希望见新生的公子一面。家人不答应,过了很久他才说:“只需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到三塔寺去。”说完甩着手臂径直走出,仰天叹息说:“出生不是时候,降生也不是地方,可惜啊!” 孝拱本来就淡泊于仕途,性情冷峻而俊逸,少言寡语,同伴众多时,他一坐下就离开。他喜欢绮丽的游乐,给歌妓的缠头费用,几百金也轻易一掷。中年时很不得志,家里十分贫困,常常典当甚至卖掉琴和书。他旅居上海时,结识了广东人曾寄圃。当时英国使臣威[原文缺损]玛担任参赞,主管翻译事务,正在延请访求有文才的人来协助工作。曾寄圃特别推荐孝拱,威[原文缺损]玛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庚申之役,英国军队的船闯入天津,孝拱确实一同前往,因此受到人们的诟骂。晚年更加颓唐,振作不起来。他平时喜欢谩骂别人,轻视世俗,任性放纵,对当时人物翻白眼,很少认可谁。世人也害怕并厌恶他,把他看作怪物,不愿和他见面,往往绕道而行。他过去得到的书帖和古玩几乎都卖光了。起初他纳了一名妾,找房子和她一起住在上海,独占宠爱。那时他常在客人面前夸耀她的美貌,尤其喜欢她一双纤小的脚。后来又新买了一名姬妾,他的宠爱便渐渐转移,把前一名妾弃置在别的房间,不再召见。他和妻子十多年没有见面,妻子所生的两个儿子从杭州到上海来探亲,也总被赶走。评论者把他比作陈仲子休妻逐子。他有个弟弟叫念匏,以候补县令身份在江苏等候任用,兄弟二人也不和睦。他最终因发狂的疾病而死。临死时,他拿出所喜爱的碑帖拓本,其中价值五百金的,也把它们全部撕碎剪烂,没有一个字完整留下。他一生的著述没有人替他收拾,散失无存。我见过的有《元志》五十卷、《汉雁足镫考》三卷,不知道现在还存不存在世间。同时有个叫蒋剑人的,是宝山人,擅长诗词,也住在上海,作为寓居的士人。虽然和孝拱相识,却彼此不能相容。我撰写《灜壖杂志》《瓮牖余谈》《老饕赘语》时,曾记载过他的轶事。剑人生平颇有放纵不羁的名声,但咸丰癸丑年秋天上海发生变乱后,他独自洁身远祸,潇洒地置身局外。他几乎陷入贼军之中,最终却能自行脱身。为躲避战乱,他住在我家城北的章堂,前后两年。栖身在斗室之中,只有一张床和一盏孤灯,半夜苦苦吟诗,也没有一个有心人经过来问候。他所作的《草土余生记》,可以看出这种处境的一斑。他说:“危险啊,草土之人!幸亏承蒙上天暗中护佑,祖宗神灵保佑,进入险境又走出险境,得以成为完整无缺的人。然而招来祸患是有原因的,什么时候才能平定乱局?惊魂刚刚安定,孤独的愤懑却更加深重。于是叙述在贼军中的曲折经历,虽然说出来没有补益,也并没有罪过。” 上海自县尹袁君殉难后,过了二十天,听说官军将要到来,我已经躲到城外,住在朋友王子九秀才城北的草堂里。二十八日辰时,因为别的事情进城。不久官军抵达北关外,城门于是关闭,不能出城的乡民有几百人。估计没有办法,也只好听天由命。贼军登城和官军交战完毕,便在九亩地杀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人是以冠军功授六品官的,穿着号衣,赤着脚进城,声称要投降归顺。见到贼首刘某后,被引进去盘问,知道他们是假投降,便亲手杀了他们。我前去看那五具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模糊,手脚被捆着,身首分离,苍蝇成群叮食。唉,这是义烈之鬼啊!我向他们作了一揖才离开。夜里,炮声震天,铅弹飞落,屋瓦震动不止。二十九日,官军攻打北门。贼军打开城门冲出,抓了几个人进去,仍然在九亩地杀死。听说城外死伤很多。贼军中有三人战死,贼军为他们入殓、抚恤并接受吊唁,众贼向他们罗拜,贼首亲自祭奠,因此贼党的死战之志更加坚定。
三十日,贼首出示劝捐,至云:“官军沿途淫掠,民遭涂炭。赫然斯怒,一鼓而败其水陆之师。”噫,斯言胡为乎自贼出哉?邑庙园中杀一衣工,悬首示众。是日有犯法将刑者,诡称予戚。贼大喜,询予所居。答云不知。恐喝之,吐实,且言渠必不肯来。贼沉思良久,问孰与予交密。答以徐某。贼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余已虑虚名累我,预书誓言:“吾家数世胶庠,平生读书何事,横被迫胁,有死而已。”作书与徐君,属其觅予遗尸,他日树一碣曰:“清故贞烈士蒋生之墓”足矣。九月朔日,贼又杀人,云是奸细。夜二鼓方作书与家人诀,忽十余人排闼入,操粤音,意似守予者。余笑问:“若辈中孰主张是。”对曰:“李兄。”“往诣之可乎?”对曰:“可。”令导之往。李得余甚欢。阴念好语结之,或得脱,即坐中抵掌谈时务,论古来流寇失策即败,当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复太息曰:“使春间当事者早用君言,我辈安得至此?且谁非血肉躯,乃以叛逆取灭亡耶?吾自起事以来,城中秋毫无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闻官军所过,鸡不树,豚不笠,女夜号于室,谓能贤于吾辈否?”余默然。问粮食人数,李笑曰:“此筹之久,储之豫矣。凡同会结生死者三千余人。近募浙宁及本地人,约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数而已。米可三千石,陆续无难接济。炮位铅药,官物我用。兵仗旗帜,随时制造。我与官军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余当与君深思密谋何如?”余阳应之曰:“诺”。辞以出。李持余手曰:“天将曙矣,遂谒吾帅何如。”余微哂之:“汝谓予逸乎?欲求贤者自辅,有推毂造庐之故事在,亦兵机也。否则吾戴吾头来。”李唯唯,遣人送归。予默祷大士前卜签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贼持令旗,令乡民未出者开城出之,纳予言也。急趋而出,群贼夹道立,刃攒及背,大声叱曰去。呜呼噫嘻!草土之人,卒为完人也。危矣哉!蒋君所自述如此。危难中不变其志操,可嘉也。蒋君虽负奇才,怀大志,而贫困一生,当道知之而不能用之。癸亥,余客粤中,遇丁雨生中丞。垂询沪上人才,余以蒋君对。及中丞奉命观察苏松,遂罗致之署中。逮榷两淮鹾务,离任去,特荐之于应敏斋方伯。方伯固与蒋君素相识,至是相得益彰,晚境殊甘已。未及数年,遽以老病死。文人命薄,可慨也哉。余始识蒋君,在壬子十二月十有三日。是日余偕李君壬叔、雷君约轩、蒋君剑人同至酒楼轰饮,把杯联句,聊以遣兴。仅得数联,兴尽不能再属。予尚记一二云:着屐踏残雪,买醉黄公垆。相逢酒贤圣,载赓诗唐虞。时清束高阁,吾辈犹江湖。岁暮归末得,痛哭聊狂呼。诗罢作狭邪游,有校书以语侵剑人。剑人怒而出,毁客之乘舆,壬叔在后,几为舆夫所厄。落拓不羁,于此亦足见其一斑。剑人没后二十年,予为刻其《啸古堂诗集》八卷,《芬陀利室词集》五卷,《诗词补遗》二卷,《词话》三卷,亦一段香火因缘也。予与孝拱、剑人皆文字交,孝拱所学尤邃。予处仅有词二闽,余无一字传于世。
淞滨琐话六
译三十日,贼首发布劝捐告示,说:“官军沿途奸淫抢掠,百姓遭受涂炭。我们威势赫赫,奋然发怒,一鼓作气就击败了他们的水陆军队。”唉,这话为什么偏偏从贼军口中说出来呢?在县城庙园中,他们杀了一个制衣工人,把头颅悬挂出来示众。这天有个犯法将要受刑的人,谎称自己是我的亲戚。贼军大喜,询问我住在哪里。他回答说不知道。贼军恐吓他,他便说出实情,还说我一定不肯来。贼军沉思很久,问我和谁交情深。他回答说徐某。贼军说:“我就请徐某去把他请来。”在此以前,我已经担心虚名会连累自己,预先写下誓言:“我家几代都是胶庠中人,我平生读书究竟为了什么,若横遭逼迫胁持,只有一死而已。”我写信给徐君,托付他寻找我的遗体,将来立一块碑写道:“清故贞烈士蒋生之墓”,这样就足够了。九月初一,贼军又杀了人,说是奸细。夜里二更,我刚写信和家人诀别,忽然有十多个人推门而入,操着广东口音,看样子像是专门看守我的人。我笑着问:“你们这些人中谁做主?”他们回答:“李兄。”“去拜见他可以吗?”他们回答:“可以。”于是命人带我前去。李某见到我非常高兴。我暗中思量要用好话和他结交,以便或许能够脱身,便当场击掌谈论时局,分析历代流寇因失策而失败的原因,说应当反过来行事。李某欣然折服,又叹息说:“如果春天当权的人早听用您的话,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况且谁不是血肉之躯,为什么要以叛逆招致灭亡呢?自从我起事以来,城中丝毫没有侵犯百姓,若有人出去奸淫抢掠,立即依法处死。听说官军所过之处,鸡都不留,猪也不留,妇女夜里在屋中号哭,这难道能比我们更贤明吗?”我默然不语。我问粮食和人数,李某笑说:“这些事情早就筹划好了,粮食也预先储备了。凡是结盟同会、誓死相随的有三千多人。最近招募的浙江宁波人和本地人,大约一千五六百人,都不足以依靠,只是用来充数罢了。米有三千石,陆续接济并不困难。炮位、铅弹和火药,使用的都是官府的物资。兵器、旗帜,随时都能制造。我和官军相持一个月,事情还无法预知。其余的事情,应当和您深入思考、秘密谋划,怎么样?”我表面答应说:“好。”便借口出去告辞。李某拉着我的手说:“天快亮了,不如就去拜见我的元帅吧。”我微微一笑说:“你以为我会逃走吗?想求得贤才来辅佐自己,有推毂造庐的旧事可循,这也是用兵的机谋。否则我就带着我的脑袋回来。”李某连声答应,派人送我回去。我在大士面前默默祈祷并占签,得到吉签,便换上僧人的衣帽。天刚亮,一个贼军手持令旗,下令让尚未出城的乡民开城出城,这正合我的心意。我急忙走出去,众贼沿路夹道站立,刀刃聚集到我的背后,大声呵斥我快走。呜呼,草土之人最终竟成为完整无缺的人了。危险啊!蒋君自己所叙述的就是这些。在危难中不改变自己的志向操守,实在值得嘉奖。蒋君虽然身负奇才、胸怀大志,却一生贫困;当权者知道他的才能,却不能任用他。癸亥年,我客居粤中,遇见丁雨生中丞。他询问上海的人才,我便把蒋君推荐给他。后来中丞奉命任苏松观察,便把蒋君招致署中。等到中丞任两淮盐务榷使,离任而去时,又特意把他推荐给应敏斋方伯。方伯本来就与蒋君一向相识,到这时彼此相得益彰,晚年生活已经十分甘美了。没过几年,蒋君却突然因年老多病去世。文人的命运实在浅薄,真令人感慨啊!我最初认识蒋君,是在壬子年十二月十三日。这天我和李君壬叔、雷君约轩、蒋君剑人一同到酒楼痛饮,举杯联句,姑且借此排遣兴致。只作成了几联,兴尽之后便不能继续了。我还记得一两句:穿着木屐踏过残雪,到黄公垆买酒痛饮。相逢时饮酒论贤圣,接连吟咏唐虞之诗。时世清平,才把高阁束之不用,我们这些人仍然漂泊江湖。年末回归未得,只好痛哭一场,姑且放声狂呼。作完诗后,我们又去游狭邪之地,有个校书郎用言语侮辱剑人。剑人愤怒离去,毁坏了客人的车子;壬叔在后面,几乎被车夫困辱。如此落拓不羁,从这件事也足以看出他性情的一斑。剑人去世后二十年,我替他刻印了《啸古堂诗集》八卷、《芬陀利室词集》五卷、《诗词补遗》二卷、《词话》三卷,这也算是一段香火因缘。我和孝拱、剑人都是以文章结交的朋友,孝拱的学问尤其深邃。我手中仅存孝拱的词二阕,其余没有一字流传到世上。《淞滨琐话》第六卷
剑气珠光传剑气,侠女也,姓白,名如虹。珠光,才子也,姓随,名照乘。皆粤东产,生同里,幼同塾,两小无猜,极相怜爱。白父母四十外生女,俾自幼作男子装。穿一耳,缀金环,双趺略缠以帛,常着深雍靴。父行贾,携以适秦楚吴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涉猎书史,谈吐颇隽雅。能挟弹中飞鸟,舞刀槊,工击刺。见客豪爽,不作羞涩态。逆旅妇人争相媚悦,无有知其为女者。而照乘则随氏三世单传。生时父年将花甲,母系继室,仅三十许。粤俗,生男恐难招,往往诳为女。故照乘小字莹娘,亦穿一耳,贯金丝圈,肤腻如脂,发光可鉴。母为梳偏髻,后垂辫发。五采璎珞。着绮縠衣,绣人物花卉。臂双钏铿然,帽缀珠饰。出门则婢妪拥前后,群指为女之效男装者。延师教之读,绝慧,一目十数行下。十三入邑庠,始共讶其果系丈夫子。世族争欲婚之,父以年迈,思为订定一家,稍长腼合,藉了向平愿。莹娘颇不愿,私谓母必得如虹为配。而白翁五年不归,音耗间阻。母晓之曰:“痴儿既愚慈不解事。白家姑随翁出外,计今年已十七八。天南地北,不知栖止何所。脱已择配嫁人,行且抱子。汝读书当明理,或前有成说,固宜少待时日,否则将终身作牧犊子,唱雉朝飞。独不睹而父髯垂如银,背曲如弓,弄孙念切,曾亦思有以慰之耶?”莹娘俯首不作声。乘间窃至白母所,托母命起居,兼询翁父女有无竹报。母执其手曰:“小秀才久不见,长大如斯。吾家老■⒁携汝妹去,飘泊若萍梗。三数日前,有邻人自都中来,述及设肆良乡,生理颇旺。顾谓佳儿业娶妇,侍膝下怡怡。则汝妹讵已赘婿耶?何竟不作一行归?抑有信,而为殷洪乔故事,竟致浮沈,多年阔绝。惜无若秀才者,为老身往一訉之。”莹娘骤闻,知虹玉容有主,此心如割。转念口传未必确,惟有亲身一行,以决真伪。因谓白母:“侄儿本欲赴都应试,正可藉访的音。但与虹妹别五六年,或觌面未必相识,计须得一附身物,持以为证耳。”白母闻而甚喜,解襟上白玉双螭佩授之曰:“此汝妹素佩物,临行呈老身作记忆者,秀才将去如何?”莹娘大喜,如获奇珍。归家见母,托言白母属其赴良乡,藉应京兆试,并言有老成同学计偕入都。母信之,告父,亦以为可。乃为摒挡行李,少集囊赀。登舟,遇一薛姓少年。谈吐豪迈,与语甚投契,恨相见晚。途中饮食卧起,朝夕与共。薛父贩川广药材,为京师巨贾。故少年挟赀甚富,每为代偿其值不少吝,照乘心德之。篷窗乘兴,伸纸蘸墨,书楹联以赠曰:“昂藏玉树临风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摹其人,下句切其姓。字体结构仿诚悬,瘦硬通神。少年大喜,什袭藏弆,谓之曰:“兄具此才地,玉堂金马,固意中事。自渐形秽,不足当青睐耳。”至燕台,登陆同车。信宿逆旅,临别握手,殷殷谆属,至都于前门外相访,当悬榻以待。并出巨铤强纳其袖,分道驰去。照乘入良乡城,既不知白翁业设何铺,又不知牌号何名,遍访市阛,茫无端绪。日暮途穷,投止旅舍,一夜反侧不成寐。晓起出户,过一骨董杂货铺门。临街楼窗,呀然双启。有蠢婢倾水下,适泼其身,衣帽沾濡,淋漓头面,急以巾拭。欲发言责之,窗閛然合。顾念客路孤身,姑弗与校。行数武,忽闻背后有人呼曰:“客且止,莫是南海随家郎?”回顾视之,则白翁也,惊喜出非望。延至铺中,询翁起居已,即问如虹安否。翁长咳摇手曰:“莫说莫说,小妮子不孝,动辄迕吾意,月前已逐令南归。度此时应到家矣。”盖翁娶再醮妇有子,与虹年相若。妇见如虹美,怂恿白翁欲以女为媳。虹不愿,梗父命。子乘间调之,虹怒掌其颊,阖屋喧呶。邻里知之,皆责翁昏耄。故不得已令女附舟归依母。照乘闻之,甚悔此来,而悉虹未嫁,私心稍慰。顾以秋闱斯近,不得已辞翁赴都。至前门访薛生,相见甚喜,即寄寓药肆。纳粟入场,一战而捷。亟修家书归报其母,并询如虹作何状。讵覆音至:白母知翁另娶而女未返,已买舟径赴良乡来。照乘得耗如坐针毡,无心待南宫试,即欲束装旋,踪迹虹所在。薛生苦留之不得。明日遂发。过良乡,则白母适至。与翁反目,诘其何以再娶,且索其女。后妇母子大肆咆哮,翁复袒护。白母孤孑无援,惟哭泣而已。幸照乘以新孝廉至,邻舍共抱不平,争相告照乘。谓母不必以口舌争,盍赴县控诉,听官剖断。翁始惶急,凂同业友调停婉劝。俾翁出十金,畀白母与孝廉共返粤东。
译《剑气珠光传》剑气是一位侠女,姓白,名如虹;珠光是一位才子,姓随,名照乘。他们都是粤东人,出生在同一个乡里,从小在同一所私塾读书,彼此没有猜疑,十分怜爱。白如虹的父母年过四十才生下她,便让她从小穿男子服装。她只戴一只耳环,耳上缀着金环,双脚略用帛缠裹,常穿深筒靴。她父亲经商,带着她走遍秦、楚、吴、越。她身材修长挺拔,眉目如画;涉猎经史,谈吐十分俊雅;能够挟弹射中飞鸟,舞弄刀槊,精于格斗刺杀。见到客人豪爽大方,从不作羞涩姿态。旅店里的妇人争相向她献媚讨好,却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子。而照乘家随氏三代单传。他出生时父亲将近六十岁,母亲是续弦,只有三十多岁。粤地风俗认为生男孩恐怕难以招致女婿,往往把男孩谎称为女孩。因此照乘的小名叫莹娘,也戴一只耳环,耳上穿着金丝圈;皮肤细腻如脂,头发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母亲替他梳偏髻,脑后垂着辫发,佩戴五彩璎珞;穿绮罗纱衣,上面绣着人物花卉;双臂上的手镯叮当作响,帽子上缀着珠饰。他出门时,婢女和老妇拥护在前后,众人都指说他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家里请老师教他读书,他极其聪慧,一眼能看十几行。十三岁进入县学,大家才惊讶地知道他果然是男子。世家大族争着想把女儿嫁给他,父亲因为年老,想先替他订下一门亲事,等他稍微长大、懂得羞惭合宜后成婚,也借此了却向平的愿望。莹娘很不愿意,私下对母亲说,一定要得到如虹来做自己的配偶。可是白父五年没有回来,音信也时断时续。母亲开导他说:“傻孩子,你既愚钝又不懂事。白家的姑娘跟着父亲外出,算到今年已经十七八岁了。天南地北,不知道停留在哪里。假如她已经择偶出嫁,眼下也许都抱上孩子了。你读书应当明白道理;如果从前已有婚约,当然应该再等些日子,否则你将终身做一个放牛娃,唱着《雉朝飞》。难道你没看见父亲胡须已经白得像银子,背也弯得像弓,正急切地想抱孙子?你就没有想过给他一点安慰吗?”莹娘低下头,一声不吭。趁着间隙,他偷偷到白母那里去,借母亲的名义问候起居,并顺便询问白父和女儿有没有消息。白母拉着他的手说:“小秀才,许久不见,已经长成这样了。我家的老■⒁带着你妹妹离去,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三四天前,有邻人从京城来,说他在良乡开了店,生意相当兴旺。可是又说他的好儿子已经娶妻,侍奉在膝下,夫妻和乐。那么,你妹妹难道已经招了女婿吗?为什么竟然不带她回来?还是有了书信,却成了殷洪乔的故事,信件沉浮失落,竟至于多年断绝音讯。可惜没有像你这样的秀才,替我去打听一番。”莹娘突然听说如虹已经有了丈夫,心中像被刀割一样。转念一想,口头传闻未必可靠,只有亲自去一趟,才能弄清真假。于是对白母说:“侄儿本来就想进京应试,正好可以借机去打听确切消息。但我和虹妹妹分别五六年了,即使见面也未必认得出来,看来必须有一件贴身物品,拿来作为凭证才行。”白母听了十分高兴,解下衣襟上的白玉双螭佩交给他,说:“这是你妹妹一向佩戴的东西,临行时留给我作纪念。秀才要去,就带上它吧。”莹娘大喜,像得到稀世珍宝一样。回家见到母亲,托词说白母托付他去良乡,借此应京兆试,并说有一位年长稳重的同学要结伴进京。母亲相信了他,告诉父亲,父亲也认为可以。于是替他收拾行李,又稍微筹集了一些盘缠。上船后,遇见一个姓薛的少年。他谈吐豪迈,和莹娘十分投契,遗憾相见得太晚。一路上的饮食起居,早晚都在一起。薛父贩卖川、广药材,是京城的大商人。因此这个少年带的钱很多,每次都替莹娘付账,花费不少钱也毫不吝惜,照乘心中十分感激他。船篷窗前乘兴铺纸蘸墨,写了一副楹联送给他:“昂藏玉树临风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描写他的仪表,下句切合他的姓氏。字体结构仿效诚悬,瘦劲有神。少年大喜,郑重收藏,对他说:“兄长具有这样的才华和气度,将来进入玉堂金马,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我自惭形秽,不配承受您的青睐罢了。”到了燕台,两人上岸同车而行。在旅店住了两夜,临别时握手,殷切地反复叮嘱,说到了京城一定到前门外来找他,他会挂起空床等待。又拿出一大锭银子,硬塞进照乘袖中,随后分道奔驰而去。照乘进入良乡城后,既不知道白父究竟开的是哪种店,也不知道店铺叫什么字号,走遍市场街巷,完全没有头绪。天黑路尽,只好投宿旅店,一夜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天亮后出门,经过一家古董杂货铺门口。临街的楼窗呀的一声向两边打开,一个笨手笨脚的婢女把水倒下来,正好泼到他身上,衣服帽子都湿了,头脸上水流淋漓,他急忙拿巾帕擦拭。正想开口责骂她,窗户却砰地一声关上了。他想到自己孤身在外,姑且不与她计较。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客人请留步,莫非是南海随家的公子?”回头一看,原来是白父,惊喜得出乎意料。白父请他进店,先问候他的起居,随即问如虹是否安好。白父长咳一声,摆手说:“不要说,不要说。那个丫头不孝,动不动就违拗我的意思,一个月前已经赶她南归了,算来这时候应该到家了。”原来白父续娶的妇人带有一个儿子,年纪与如虹相仿。继母看如虹美貌,便怂恿白父想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如虹不愿意,违抗父命。继兄趁机调戏她,如虹大怒,打了他一耳光,满屋子喧闹起来。邻里知道后,都责备白父昏聩衰老。因此白父不得已,让女儿搭船回去投奔母亲。照乘听了,非常后悔此行,但得知如虹尚未出嫁,心里又稍感安慰。只是秋闱将近,他不得已向白父告辞,赶赴京城。到了前门,他去拜访薛生,两人相见都非常高兴,照乘便寄居在药材店里。他捐纳钱粮取得入场资格,一场考试便考中了。立即写家信回去报知母亲,并询问如虹的情况。谁知回信到了,说白母得知白父另娶而女儿还没有回来,已经买船直接到良乡来了。照乘得到消息,坐立不安,已经无心等待南宫考试,想立刻收拾行装返回,寻找如虹的下落。薛生苦苦挽留也没有成功。第二天他便出发。经过良乡时,白母正好到达。她和白父反目,责问他为什么再娶,并索要自己的女儿。后妻和她的儿子大声咆哮,白父又袒护他们。白母孤苦无援,只能哭泣而已。幸好照乘以新科孝廉的身份到来,邻舍都为白母抱不平,争相把事情告诉照乘,说母亲不必靠口舌争辩,何不去县衙控诉,听官府剖断。白父这才惶恐着急,请同业朋友出面调停婉劝。最后让白父拿出十金,交给白母和孝廉,让他们一同返回粤东。
归见父母,而如虹迄无音耗,孝廉怊怅若失。白母思女日夜哭泣,目尽肿。忽一日,有军官控白卫,戎服劲装,问至白舍以马策挝门。母逡巡启户,见仪从甚伟。军官下马登堂,谓母曰:“义弟白虎儿系母何人?”母急曰:“吾女如虹,虎儿其小字也。客何由知?今在何所?”军官大笑,出手书曰:“奇哉,真花木兰再世矣!其行踪具在书中,母盍启视之。”白母苦目疾,且不甚识解。而孝廉适来视母,见军官叙礼,长揖就坐。接书视之,如虹手迹也。述良乡遭父逐,易装附估舶渡海南旋。于洋面遇盗劫邻舟母女二人,一仆并婢妪皆觳觫无人色。虹跃登其舟,手剑挥之,群盗辟易,诛斩三人,余遁去。母女庆再生,感救命恩,乞其护归父署。其子非他,广州南营参戎林大酞。接入拜谢。结为昆弟。女即其妹,年甫十四,小字兰宾。母愿许字虹以报大德,再三推辞不得,托言归禀萱堂,始可谐允。林母坚留作伴,命其子持手书来,要母一言为定,初不知其易髻而冠者。孝廉读竟狂喜,为白母缅述之。母笑谓参戎曰:“太夫人盛意,不弃寒微。奈虎儿无福。不能转女为男何?”言讫,各抚掌大笑。母因谓孝廉曰:“吾女当婿汝,汝盍往迎以归来。”参戎起而言曰:“伯母何不下降敝署,俾得稍尽微忱。”母以老病辞,参戎曰:“然则俟归告吾母,送妹遗归耳。”遂别去。数日,全家俱至,馈遗优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自白母亲许姻事,归禀父母,共相喜慰。已而知虹归,择吉纳采。参戎奉太夫人命,请孝廉往其家。一见大喜曰:“真吾婿也。”即凂白母执柯,兰宾亦缔姻而去。白母出千金,为虹制衣饰极精,促诹合卺期。弥月后,孝廉迁岳母同居。夫妇孝养备至。伉俪谐和,双心一袜。如虹谓夫曰:“妾思老父在外,终非了局。脱有不讳,渠母子必弃之如遗。郎盍赴春官,便道往省,近作何状。家中自有妾代供甘旨,勿忧内顾。”孝廉笑曰:“功名两字,侬本淡然。昔在都门,不得妹耗,惘惘南归。今结缡甫半载余,何忍遽言远离。岳翁年未花甲,昵后妇,曾无结发情。妹当日被逐出门时,又岂有父女情耶?”虹曰:“诚然。然生身之恩,胡可忘也?”孝廉曰:“无已,待三年后兰宾来归,当与卿共往定省,劝其南旋。”如虹冁然曰:“恐他日兰妹于归,郎之恋新人,更甚于恋妾耳。能容妾改妆独去否?”孝廉摇首曰:“必欲去,亦无不可,惟有荐贤自代耳。”因一笑而罢。虹自幼男装,双趺不能作新月样。常时喜击剑弄丸,学擘窠大字。尝偕照乘游西樵鼎湖、罗浮两山,辄纵笔大书,题诗石上,以志游踪。必令石工镌刻,深入数分许。远近慕其字者,争榻之,珍若拱璧。一日偶跻高峰,忽见两蛇斗于树杪,口中歧舌如红练两匹,各吐一珠,盘旋空际。女瞥睹奇之,正欲飞剑斩蛇,猝闻天半作风雨声,雷电合彰,赤光激荡。俄而霹雳一声,赤光顿敛,雷止则光又作。屡击如是,似相格拒。女连飞两剑助之,两蛇遽殒。珠堕于地。女遽拾焉。其巨若龙眼,携归,悬之帐中,光照一室。由是夜不举火,用以代烛。又尝宿山中,见二婴儿自土出,裸体相扑。逐之,跃入涧溪。屡觅之,苦不能得其处。一夕乘凉大树下,两婴忽起自足旁,互相纠结。女顺手掩执之,噭然而号,稍松即逝。爰即其没处掘之,得石匣。则有双剑在焉,精莹皎洁,铦利无比,用以削铁如朽腐。有识者相之曰:“此雌雄两宝剑也。雌曰‘白虹’,雄曰‘红霓’。周时所铸,历时二千年许,殆神物也。”虹宝藏之不出示人。每逢月明之夜,辄舞于中庭,剑光与月光互相辉映焉。荏苒二年,林母书来,约期送女完姻。兰宾连举二子,孝廉以大挑得知县。遍访白翁,迄无知之者。有丐妇能指示死后权厝处,因载其柩返,盖即翁再醮妇也。粤人有稔知白如虹、随照乘事者,历叙生平。作《剑气珠光传》,为艺林佳话。
译回去见到父母,但如虹一直没有音信,孝廉惆怅得像丢失了什么。白母日夜思念女儿,哭得双眼都肿了。忽然有一天,一个军官骑马来到白家,穿着戎服劲装,用马鞭敲门。白母迟疑着开门,看见他的仪仗气势十分雄伟。军官下马登堂,对白母说:“义弟白虎儿是您的什么人?”白母急忙说:“我的女儿如虹,虎儿是她的小名。客人怎么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军官大笑,拿出一封亲笔信说:“奇怪啊,真是花木兰再世!她的行踪都写在信里,母亲何不打开看看。”白母眼睛有病,而且不太识字。恰好孝廉来看望她,见军官行礼后,作长揖坐下。接过信一看,果然是如虹的笔迹。信中说,她在良乡被父亲赶出后,改换男装,搭乘商船渡过海南回乡。在海上遇到海盗抢劫邻船上的母女二人,那家的仆人和婢女、老妇都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如虹跳上他们的船,手持宝剑挥砍,群盗纷纷退避,杀了三人,其余逃走。母女二人庆幸死里逃生,感激她的救命之恩,请求她护送自己回父亲的官署。原来这位军官并不是别人,正是广州南营参戎林大酞。林大酞将她们接回去拜谢,与如虹结为兄弟。母女中的女儿就是他的妹妹,年仅十四岁,小名兰宾。林母想把兰宾许配给如虹,以报答她的大恩;如虹再三推辞,无法推脱,便托词说要回去禀告母亲,才能答应这门婚事。林母坚持留她作伴,命儿子带亲笔信前来,请白母一言定下婚事,起初并不知道她是改梳发髻、戴冠的女子。孝廉读完信后狂喜,把事情详细告诉白母。白母笑着对参戎说:“太夫人盛情厚意,不嫌弃我们贫寒卑微。只是虎儿没有这个福气,怎么能把女子变成男子呢?”说完,众人都拍掌大笑。白母于是对孝廉说:“我的女儿应当嫁给你,你何不去迎接她回来?”参戎起身说:“伯母为什么不屈尊到敝署来,也好让我们略尽微薄心意?”白母以年老多病推辞。参戎说:“那么等她回来后,我告诉母亲,送妹妹回来就是了。”于是告别离去。几天后,林家全家都来了,送来的礼物十分丰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得知白母已经替如虹答应婚事,回去禀告父母,大家都一起欢喜欣慰。不久知道如虹回来,便择定吉日纳采。参戎奉太夫人的命令,请孝廉到他家去。一见面就高兴地说:“这真是我的女婿啊!”随即请白母作媒,兰宾也订下婚姻而离去。白母拿出千金,为如虹制作极精美的衣服首饰,并催促确定合卺的日期。一个月后,孝廉把岳母接来同住。夫妻侍奉供养她十分周到,夫妇和睦,心意完全相合。如虹对丈夫说:“我想父亲还在外地,终究不是个了结。倘若发生不幸,他的母亲和儿子一定会把他弃之不顾。你何不去参加春官试,顺道去探望他,看看他近来怎么样。家中自有我替你奉养母亲,不必担心家里。”孝廉笑说:“功名二字,我本来就看得很淡。过去在京城,因为得不到妹妹的消息,闷闷不乐地回到南方。如今成婚才半年多,怎么忍心马上说远行离别?岳父年纪还不到六十,却亲近后妻,从来没有结发夫妻的感情;妹妹当日被赶出家门时,他又哪里有父女之情呢?”如虹说:“确实如此。但生身之恩,怎么可以忘记呢?”孝廉说:“没有办法,只能等三年后兰宾出嫁回来,我和你一起去探望父亲,劝他南归。” 如虹笑得眉眼舒展,说:“恐怕将来兰妹妹出嫁后,郎君爱新人会超过爱我。你能容许我改换装束独自去吗?”孝廉摇头说:“你一定要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推荐一个贤能的人来代替你。”于是两人相视一笑,这件事便作罢了。如虹从小穿男子服装,双脚不能缠成新月形。她平时喜欢舞剑、弄丸,也学习写擘窠大字。曾经和照乘游览西樵、鼎湖、罗浮两座山,常常纵笔在石头上大书题诗,来记下游览的踪迹;还一定让石匠把字镌刻进去,深达数分。远近仰慕她书法的人争相拓取,珍爱得如同拱璧。有一天,她偶然登上高峰,忽然看见两条蛇在树梢争斗,口中的分叉舌头像两匹红绸,各自吐出一颗珠子,在空中盘旋。她一眼看见,觉得十分奇异,正要飞剑斩蛇,突然听见半空中传来风雨声,雷电同时闪耀,红光激荡。片刻后霹雳一声,红光顿时收敛;雷声停止,红光又出现。这样反复冲击多次,像是彼此格斗。她接连飞出两把剑帮助红光,两条蛇便突然死去,珠子掉在地上。她立即把珠子拾起。珠子大得像龙眼,带回家挂在帐中,光芒照亮一室。从此夜里不用点火,拿它代替蜡烛。她又曾住在山中,看见两个婴儿从泥土里钻出来,赤身裸体地互相扑打。她追赶它们,它们跳入溪涧。她多次寻找,始终找不到它们藏身的地方。一天晚上,她在大树下乘凉,两个婴儿忽然从脚旁钻出,彼此纠缠。她顺手把它们捉住,它们尖声号哭;手稍一松,它们便消失了。于是她就在它们消失的地方挖掘,挖到一个石匣。石匣中有两把剑,精美明亮,锋利无比,用来削铁就像削腐朽的木头。有见识的人端详后说:“这是雌雄两把宝剑。雌剑叫‘白虹’,雄剑叫‘红霓’,是周代铸成的,历经大约两千年,几乎是神物了。”如虹把宝剑珍藏起来,不拿出来给人看。每逢月明之夜,她就在庭院中舞剑,剑光与月光相互辉映。这样过了两年,林母来信,约定日期送女儿完婚。兰宾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孝廉通过大挑获得知县职位。四处打听白父,却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有个乞妇能够指示他死后暂厝的地方,于是把他的灵柩运回来;原来这个乞妇就是白父的续妻。粤地有人熟知白如虹、随照乘的事迹,便把他们的生平一一叙述出来,写成《剑气珠光传》,成为文坛佳话。
花妖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中,天彭为第二。有鹿韭、鼠姑、百两金等名。今上海之西法华镇,艺此花者甚多。乡民恃以为生,终岁载培,分售各处。惟皆以芍药根接牡丹花干,秋分时节,埋之土中,正月取出复种。花时浓姿艳彩,锦绣成丛,十顷花田,东风价重。其名厥有数种。有名“姚黄”者,最为难得。而“范阳红”、“清河白”,亦为无上妙品。其次则“柳墨”、“祁绿”。品杂价廉,卑无足论。相传此花为漎溪钱氏自洛阳携归,种之园中。李氏复分栽之,精益求精,而牡丹之名,遂甲苏郡。当时有李子先者,善吹洞箫,酷好此花。构别墅曰“亦园”,其中牡丹各种,罔不备。每值东风寒浅,南国春浓,悬以百宝之幡,护以五绫之帐。银盘玉合,朱箔文栏,一曲清平,万花齐媚。怡然穆然,自称为群芳之祖,香国之王。虽与连城之璧,照乘之珠,无与易也。一日,有美少年登门请见。衣冠华焕,顾影翩翩。自言:“本范阳邹姓,向蒙培植,深感仁恩。刻下将有远行,舍妹孤影孑然,无所依托。知君长者,故愿归君。执箕帚而作羹汤,皆所弗恤,愿求金诺。翼日当即送来。”李讶其无因,谓之曰:“素无一面,实昧平生,培植之言,从何而至。且婚媾大事,何能以金闺丽质,轻许他人。即使果有前缘,肯相俯就,亦必托之媒妁,代执斧柯,始免彼此生悔。”邹笑曰:“大丈夫作事,磊落光明,岂必效寻常世俗之人,恪遵古礼哉?况仆与君虽未一晤,而神交身感,久识多情。弱妹于归,可称得所。仆明日即行,不及俟君亲迎。如以草率为嫌,请以一物为质。”遂袖出碧玉蟾授李。并向李乞得玉镇狮,遽纳入怀曰:“聘礼既交,即为文定。幸勿多虑,致招局外之疑。妹来,尚乞垂谅娇雏,自当酬报也。”言已,匆匆出门,飘然竟去。李深以为疑,入告母,殊怪其冒昧。然已有成言,亦无能悔,姑俟之。次日,果有青衣婢四五人,送女至。妆奁之盛,烂其盈门,殊有富贵气象。李母逆女入中堂相见,讶是天人,家人无不心醉。行礼既竟,拜谒姑嫜,跪起从容无失仪。乃洁治后楼三楹,为洞房。女自言:“小字秋霞,早失怙恃,依兄以长。行旅江湖,居无定所。幸骨肉友爱,得以相安。近日兄选得蜀中一令,由陆道赴川。儿荏弱不能耐辛苦,知府中厚德,故敢相依。毛遂自媒,恐为阿姑齿冷也。”李与母见其宛转可怜,再三慰藉。女性颇勤,善种牡丹。凡有劣种,一经妙手栽培,皆成异色。曾言家本洛阳,迁徒至吴。尚有姑表姊妹居洞庭山,一曰姚凤君,一曰魏云书,一曰柳缁仙。皆幼时同塾,并善栽花,曾矢愿共事一郎君。因随兄入粤,一别已三四年,未知待字罗敷,适人也未。李令作书通信,女从之。月余,有香车数辆,自吴中来,谓访李某家邹秋霞。阍者入报,霞大喜,白生及母,谓“群姊妹今日来自厘峰,儿当往接。”遂同母出厅事,三丽人已翩然而入。一衣皂色罗衫,年约十八九;一衣杏黄藕丝绣蝶衣,年十六七以来;一着紫绡衣,年亦二十以下,丰姿艳冶,各擅风流。一见女,执手问起居。且怼曰:“妹等实不知姊在何所。姊别后,曾不以鱼雁相通,致妹等望眼将穿。今乃私嫁良人,忘却当年共誓耶?”女略道歉衷。因向母述各人名,谓皂衣者曰柳缁仙,紫衣者曰魏云书,黄衫者曰姚凤君。众女见母皆深深下拜。李亦出见,女乃一一指示之,即命设筵相款。席间女询近况,凤君曰:“自姊去后,缁妹云姊,堂上皆相继物故,移家妹处同居。适岁歉,赖十指以糊口。富翁张监生公子,佻达少年也。新赋悼亡,欲娶云姊,托月老以通词,倩冰人而达意。云姊眷念曩盟,婉言却之。日前得奉华翰,家父命妹等来此贺新婚,且征宿诺,姊将何说之辞?”云曰:“姊夫貌甚风雅,秋妹择人得所,可称巨眼。惟先时何以并不寄声?”凤君笑曰:“自姊出行,妹与阿缁常同处。记得前宵犹作梦呓,呼秋霞妹弗置。唤之醒,彼此皆失笑。可见精神所注,一日十二时,无一刻不相思也。”女起,敛袵致谢。酒阑更转,皆有倦容,女另治东楼三楹以居之。
译《花妖》牡丹在中州以洛阳为第一;在蜀中则以天彭为第二。牡丹有鹿韭、鼠姑、百两金等名称。如今上海以西的法华镇,栽培这种花的人很多。乡民依靠它谋生,终年培育,再分售到各地。只是都用芍药根嫁接牡丹花枝,秋分时节埋入土中,到了正月再取出栽种。花开时姿态浓艳、色彩绚丽,像锦绣聚成花丛;十顷花田,在东风吹拂的时节价格很高。它的品种有好几种,其中名叫“姚黄”的最难得到;“范阳红”“清河白”也是无上的佳品。其次是“柳墨”“祁绿”。品种混杂而价格低廉的,低劣得不值得谈论。相传这种花是漎溪的钱氏从洛阳带回来,种在园中。李氏又分栽培育,精益求精,于是牡丹的名声便成为苏郡第一。当时有个李子先,善于吹奏洞箫,又极爱这种花。他建造别墅,名叫“亦园”,园中牡丹的各种品种无不齐备。每逢东风微寒、南国春意浓厚时,便悬挂百宝装饰的旗幡,用五色绫罗帐幕保护花朵;银盘玉盒、朱红帘箔、彩绘栏杆,奏一曲《清平乐》,万花一齐显出娇媚。李子先怡然肃穆,自称是群芳之祖、香国之王。即使是价值连城的璧玉、照乘之珠,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与它交换。一天,有个美少年登门求见。他衣冠华美鲜亮,顾盼之间姿态翩翩。自称:“我本是范阳邹姓之人,过去承蒙您培植,深深感激您的仁厚恩德。眼下我将要远行,舍妹孤零零一个人,无所依靠。知道您是位长者,所以愿意把她托付给您。让她操持家务、煮羹做汤,她都不会介意,只希望得到您金口允诺,明天就把她送来。”李子先惊讶于他毫无缘由的请求,对他说:“我们素未谋面,实在彼此不相识;你说的培植之恩,又从何而来?况且婚姻大事,怎么能把闺中美丽女子轻易许给别人?即使果真有从前的缘分,她也愿意屈尊下嫁,也一定要托付媒人代为说合,才能免得彼此将来后悔。”邹姓少年笑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难道一定要像世俗常人那样,严格遵守古礼吗?何况我和您虽然没有见过面,但精神上早已相交,内心也感受到彼此多情,认识您已经很久了。舍妹出嫁给您,正可说是得其所归。我明天就要走,来不及等您亲自迎娶。如果您嫌事情草率,就请拿一件东西作信物。”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玉蟾蜍交给李子先,又向李子先索取玉镇狮,立即放入怀中,说:“聘礼既然已经交换,就算订婚了。请不要多虑,以免引起局外人的猜疑。舍妹来了,还请您体谅她年幼娇弱,她自然会报答您。” 说完,他匆匆出门,飘然离去。李子先深感可疑,进内告诉母亲,母亲也觉得此人冒昧无礼。但既然已经说定,也无法反悔,只好暂且等着。第二天,果然有四五个穿青衣的婢女把女子送来。嫁妆丰盛,华丽物品满门都是,显出十分富贵的气象。李母迎接女子到中堂相见,惊讶她美如天人,家里人没有不为之心醉的。行礼完毕,她拜见公婆,跪起进退从容,没有一点失礼。于是把后楼三间房收拾洁净,作为洞房。女子自己说:“我的小名叫秋霞,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哥哥长大。我们在江湖间行旅,居无定所。幸好兄妹骨肉相亲,能够彼此安定。近来哥哥选得蜀中的一个县令职位,要从陆路赴川。我身体柔弱,不能忍受旅途辛苦,听说您府上仁厚,所以冒昧前来依靠。自己替自己作媒,只怕会被婆婆讥笑。”李子先和母亲见她曲折地诉说身世,十分可怜,便再三安慰她。女子很勤劳,善于栽种牡丹。凡是品种不好的花,一经她妙手培育,都能变成奇异的颜色。她曾说家本来在洛阳,后来迁居吴地。还有姑表姐妹住在洞庭山,一个叫姚凤君,一个叫魏云书,一个叫柳缁仙。她们小时候一同读书,也都擅长栽花,曾经发誓要共同侍奉一个郎君。后来她随哥哥去了粤地,分别已经三四年,不知道她们是仍待字闺中,还是已经嫁人。李县令写信与她们通信,秋霞便依从了他。一个多月后,几辆香车从吴中来,说是来拜访李家的邹秋霞。守门人进去报告,秋霞大喜,告诉李子先和母亲说:“几位姐妹今天从厘峰来了,我应当去迎接。”于是她和母亲一同走到厅堂,三位美人已经翩然走入。一个穿皂色罗衫,年约十八九岁;一个穿杏黄藕丝绣蝶衣,年纪十六七岁;一个穿紫色薄绡衣,年纪也不到二十岁。三人丰姿艳丽,各自擅长风流。她们一见秋霞,便拉着她的手问候起居,又责怪说:“我们姐妹实在不知道姐姐在什么地方。姐姐分别以后,竟然不曾用书信与我们联系,害得我们望眼欲穿。如今你竟私自嫁给了好人家,难道忘了当年共同发下的誓言吗?”秋霞略微说明了自己的苦衷。于是向母亲介绍每个人的名字,穿皂衣的是柳缁仙,穿紫衣的是魏云书,穿黄衫的是姚凤君。众女子见到李母,都深深下拜。李子先也出来相见,秋霞便逐一为他介绍,随即命人设宴款待。席间秋霞询问近况,凤君说:“自从姐姐离开后,我、缁妹妹和云姐姐家中的长辈都相继去世了,便搬到妹妹那里共同居住。正赶上年成不好,只能依靠十根手指勉强糊口。富翁张监生的儿子,是个轻薄放荡的少年。他新近写了一篇悼亡文,想娶云姐姐,便托月老传话,请冰人表达心意。云姐姐顾念从前的盟约,婉言拒绝了他。前些日子收到姐姐的华美书信,父亲命我们姐妹来这里祝贺新婚,同时也来追问从前的约定,姐姐准备怎样回答呢?”云姊说:“姐夫相貌很风雅,秋妹妹选得如意郎君,真可称得上眼光高明。只是当初为什么一直不寄个消息来?”凤君笑道:“姐姐出行以后,我和阿缁常常在一起。记得前夜还在说梦话,呼喊秋霞妹妹不止。把她叫醒后,彼此都笑了起来。可见精神所系,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一刻不在相思。”秋霞起身,整理衣襟行礼致谢。酒宴将尽,夜色更深,大家都显出疲倦之色,秋霞另行收拾东楼三间房给她们居住。
因与生及母密议,谓妹等迢递而来,志在得婿,盍并收之后房。李母恐招物议。女曰:“三妻四妾,自古云然。况郎君四祀兼桃,宜多蓄闺中人以绵嗣育。儿与三妹,夙有成言,生同居,死同穴,义不相离。但使儿不争夕,结缡之后,自然琴瑟和鸣,岂尚虑室家诟谇哉。”生闻之窃喜,母犹不能决。越三日,姚父所遣媒妁至矣。皆博带峨冠,仪容俊肃,一时驺从烜赫,殆盈闾巷。询其姓氏,悉近时显宦也。并出姚父书,谓:“古有以姊妹并事一人者,英皇厘降,千载传为美谈。何事迟疑,犹劳卜问。嘉耦既逢,良缘自缔。南国丽姝,应推夫彼美;东床妙选,深惬乎余怀。奚必再缓时日哉!”女得书婉商之李母,其议始决,诹吉成婚礼。四女同居一室,相爱相怜,倍形亲昵。生顾而乐之,谓闺闱中快事,未有逾于此者。四女既能歌曲,又擅诗词,丝竹管弦,靡不娴习。每值月夕花晨,良时美景,家宴一开,众音迭奏。偶有所作,一笺甫传,四诗毕和。生辄自叹弗如,曰:“不意少陵太白,乃于巾帼中遇之,愿执贽居弟子列。”生之享受此乐者十余年,自谓南面王不易也。顾李母抱孙念切,愿急含怡。而四女皆患不育,因求纳妾媵,藉广嗣续。时沪上为繁华渊薮。粉白黛绿,充牣其中,长短纤秾,任人所择。挟赀而来者,无不挟美以去。生闻之,坪然心动,携数千金僦屋沪北,为访艳计。顾延揽既穷,无论惬心当意者绝少,即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征逐于花天酒地者,匝月有余,废然而返。四美环问之曰:“君所心赏者何人?身价虽昂弗吝也!”生掉首答曰:“无之。”曰:“君眼界亦太高矣。降一格以求之,果尚有人乎?”生曰:“以艳名噪一时者,如王佩兰、顾兰荪,窃不谓然,虽流誉满于众口,而真契歉于一心。无已,其姚蓉初乎?其态度尚堪仿佛凤君十一,然使并观而互视之,当如小巫之见大巫矣。”李母闻之谕生曰:“今日娶妾,原非取色,专为生子计耳。可择贫家女有宜男相者,即堪入选。又何必多求哉。”生从之。近村有陆农女阿招,年十七矣,虽双趺不缠,而姿致自住,因以重币购致之。娶未浃数旬,而入月愆期,红潮不至,举家相庆。陆女好锄地种菜,无事插竹为篱,犁田作棱,居然有场圃间风景。生与四女见之,俱赞其有慧心。因谓之曰:“莳蔬不如种花,园中点缀,宜于万紫千红。菜俗物也,似不宜与众芳伍。譬如四十贤人,着一屠沽不得。”陆女领之,暇则补种诸花于药台兰砌间。未几,凤仙海棠,纷然错出,摇曳临风,亦增妍媚。一日,偶携锸移植石榴于牡丹之旁,误断其根,血滃然流出。染土皆红。陆女大骇,奔告生。生觇之信,方拟入白四女,忽见凤仙之婢踉跄趋至,气促喘急曰:“凤娘有病,危在顷刻,郎君速临。”生入视之,已不能言,但以手指陆女,目遂瞑。生痛甚,为具棺衾厚葬之。凤君既死,三女衔哀屑涕,痛哭逾时,多有憔悴可怜之色。生虽百端慰解之,终不欢。无何,陆女产一子,广颡丰额,啼声甚雄。翼日大开汤饼筵,宾客毕集。适埋胞衣,卜曰东南方吉。因命葬于雕栏之下,不意稍近牡丹,略伤须柢,当时埋者不知也。自此日缁仙即患病不起,药铛经案,日益无聊。二女日夕伴之,弗少离。值西风起,窗外秋声盈耳。背壁孤灯,欲明旋暗。怪鸥鸣于屋角,缁仙叹曰:“吾命弗永矣。千里相投,不能终事良人,其命也夫。”言讫而逝。逾月,二女亦死,嘱勿择地他处。俱瘗园中,谓:“魂魄终当相依也。郎如相念,每岁寒食清明,浊酒一樽,纸钱一陌,吊诸夜台足矣。”四女没后,不数日牡丹相继萎谢。生哀痛之馀,弗以为意。明年,四女坟上,各茁牡丹一株。旋即开花,黄、紫、红、黑,四色相鲜。生因分植之,其种遂繁。独黄色者迁地弗荣,迄今牡丹之种,姚黄最稀,他种犹可寻求。盖四女之心,犹感树艺之恩,不与李生轻绝也。
译于是秋霞和李子先、李母秘密商议,说几位妹妹跋涉远来,志在寻得丈夫,何不把她们一并收纳为妾。李母担心招来议论。秋霞说:“三妻四妾,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况且郎君四祀兼桃,应该多蓄养闺中女子来延续子嗣。我和三位妹妹早已有约定,生同住,死同穴,道义上不能分离。只要我不争宠争先,成婚以后自然会琴瑟和谐,难道还用担心家庭中争吵不和吗?”李子先听了暗自高兴,母亲却仍不能决定。过了三天,姚父派来的媒人到了。他们都宽带高冠,仪容俊秀庄重,一时车马随从声势显赫,几乎挤满了街巷。询问他们的姓氏,原来都是近来显贵官员的子弟。他们还拿出姚父的书信,说:“古代有姊妹一同侍奉一个人的事,娥皇、女英下嫁舜帝,千百年来一直传为美谈。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何必再劳烦占卜询问?美满婚配既然相逢,良缘自然缔结。南国丽人,应当推重这位美人;东床佳婿,也深深合乎我的心意。何必再拖延日子呢!”秋霞拿信委婉地与李母商量,这门婚事才定下来,择吉日举行婚礼。四女共同住在一间屋里,彼此相亲相爱,显得格外亲密。李子先看着她们,十分快乐,说闺房之中的快事,再没有超过这个的了。四女既能歌唱,又擅长诗词,丝竹管弦无不熟悉。每逢月明花开的早晨或夜晚,遇到良辰美景,家宴一开,众多乐声便交替奏响。偶尔有人作成诗,一张诗笺刚传开,四人的和诗已经全部写成。李子先总是自叹不如,说:“没想到杜少陵、李太白这样的诗人,竟然让我在女子中遇到了;我愿意带着礼物拜入门下,列为弟子。”李子先享受这种快乐十多年,自认为即使做面南称王的人,也不会比这更容易满足了。只是李母急切盼望抱孙子,希望赶快享受含饴弄孙的快乐,而四女都苦于不能生育,于是请求纳妾,以扩大子嗣。那时上海是繁华人物汇聚之地,粉面黛眉的女子充满其中,身材高矮、纤细丰润,各凭人选择。有钱带着资财来的人,没有不带着美人离开的。李子先听说后,怦然心动,带着几千金在沪北租房,打算寻访美人。但四处延揽之后,称心合意的极少,即使看上去勉强可以的,也最终找不到一个。在花天酒地间奔走了一个多月,他兴味索然地回来了。四位美人围着问他:“您中意的是哪一个人?即使身价很高,也不要吝惜钱财啊!”李子先摇头回答:“没有。”她们说:“您的眼光也太高了。降低一个标准去寻找,难道果真还没有人吗?”李子先说:“以艳名轰动一时的,如王佩兰、顾兰荪,我私下并不认为她们真有那么好。虽然众口交誉,但真正合乎我心意的却很少。若一定要说,大概只有姚蓉初吧?她的姿态还可以仿佛凤君的十分之一,可是如果把她们放在一起互相比较,那就好比小巫见到大巫了。”李母听后劝李子先说:“今天纳妾,本来就不是为了取悦于美色,只是为了生儿子。可以选择贫家女子,只要面相适宜生男,便足以入选。又何必多加寻求呢?”李子先听从了她。附近村子里有个姓陆的农家女子,名叫阿招,已经十七岁了。她虽然没有缠足,但姿态风致自然,于是李子先用重金把她买来。娶来还不到几十天,她的月事就过期未至,红潮没有出现,全家都为此庆贺。陆女喜欢锄地种菜,闲着时就插竹子做篱笆,翻耕田地筑成田垄,居然很有田园菜圃的风景。李子先和四位女子见了,都称赞她很有慧心。于是对她说:“种菜不如种花,园中点缀应该用万紫千红的花。菜是俗物,似乎不宜和群芳并列。譬如四十位贤人中混进一个屠夫商贩,就不相称了。”陆女领会了他的意思,有空时便在药台兰砌之间补种各种花卉。不久,凤仙、海棠纷纷错落生长,迎风摇曳,也增添了妍丽妩媚。一天,她偶然拿着锄头把石榴移栽到牡丹旁边,误把石榴根弄断,鲜血般的汁液汩汩流出,染得泥土一片通红。陆女大惊,跑去告诉李子先。李子先亲自查看,确认无误,正准备进去告诉四位女子,忽然看见凤仙的婢女踉踉跄跄地跑来,气促喘急地说:“凤娘病了,危在旦夕,郎君快去看看。”李子先进去探视,凤君已经不能说话,只用手指着陆女,眼睛便闭上了。李子先十分悲痛,给她准备棺木和寿衣,厚葬了她。凤君死后,另外三女含着悲痛擦拭眼泪,痛哭了很久,脸上都显出憔悴可怜的神色。李子先虽然百般安慰劝解,她们始终不能高兴。不久,陆女产下一个儿子,额头宽大,头颅丰满,哭声十分雄壮。第二天大办汤饼宴,宾客全部到齐。正好要埋葬胎衣,占卜说东南方吉利,于是命人埋在雕栏下面,没想到稍微靠近牡丹,略微伤到了牡丹的须根,当时埋葬的人并不知道。从这以后,柳缁仙便生病不起,药炉和经案相伴,日子越来越无聊。魏云书、姚蓉初两个女子早晚陪伴她,一刻也不离开。正值西风吹起,窗外秋声充满耳边。背墙的一盏孤灯,刚刚明亮便又暗下去。怪鸟在屋角鸣叫,缁仙叹息说:“我的寿命不会长了。我们跋涉千里来投奔他,却不能和他终身相伴,这就是命啊。” 说完便去世了。过了一个月,另外两女也相继死去,临终嘱咐不要另选地方安葬。她们都埋在园中,说:“我们的魂魄终究还应彼此相依。郎君如果想念我们,每年寒食、清明时节,用一樽浊酒、一陌纸钱,到阴间墓台凭吊我们就够了。” 四女死后,没过几天,牡丹也相继枯萎凋谢。李子先悲哀痛苦之余,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第二年,四女坟上各自长出一株牡丹,随即开花,黄、紫、红、黑四色鲜艳相映。李子先便把它们分栽开来,品种于是繁衍起来。只有黄色牡丹移到别处便不茂盛,因此直到今天牡丹中姚黄最为稀少,其他品种还可以寻得。大概是四女的心仍然感念李子先栽培花木的恩情,不肯轻易与他绝情。
萧仙楚北杨酝生者,倜傥不羁人也。工诗文,而于长短句尤为擅长。性嗜酒,月明之夕,独酌观书,可尽一石。顾家贫,徒四壁立。苦无买酒赀,与酒家约:平日沽饮,辄书贷券,俟有卖文钱入,尽以投之,如饮于家,则命僮持葫芦往赊,无不得者。家藏一玉箫,乃古良工所琢。酒后辄吹之,其声响可裂帛,与寻常箫不同,生宝之弗离身畔。生戚陆星桥,以绣衣使观察杭州,招生往司笔札。比至东南,宾主倡和极欢。美景良辰,动张筵宴。观察每集必有诗。生多即席属稿,抽笔命词,斐然成章。泛绿依红,贤嘉相得。既而观察迁官赴闽,生以为道远难从,暂居萧寺中。从者一僮,仅供奔走。一夕晚餐方已,孤影无聊,独自徘徊庭畔。于时松风送凉,璧月流素,正忆杜少陵“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之句,归思怅然。爰抽洞箫吹之,其声呜呜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一阕甫止,闻墙外亦有箫声,泣凤吟蛟,声声入听,因讶谓此非人间所有也。爰起至侧门,踪迹之。距墙外数十步,见有红楼一角,掩映于杨柳阴中。一女子坐门外石磴,旁侍一婢女,向月吹箫,声调宛转。从月下视之,玉骨冰肌,丰神俊丽,神仙不啻也。生猝至前,长揖曰:“女公子雅韵欲仙,足砭俗耳。鄙人天涯延访,绝少知音。今日相逢,可称绝调。愿执贽为门下士,不知绛帷中,可容收录。诚恐天上杜兰香,不屑为俗人垂教耳。”女始若甚惊,既而庄视多时,逡巡却顾曰:“妾幼时曾耽此奏,高堂物故,节调久疏。顷闻寺中清音忽发,妙响欲流,与侬所弄,仿佛似之。顿触旧思,聊遣幽绪。巴人之奏,不为大雅所嗤,亦云幸矣,敢自诩曲师哉!”生曰:“适鄙人偶学吹箫,不意流入闺人之耳,遂使天外飞声,墙隅答响。寻音踪迹,获遇仙妹。邂逅相求,愿奉为座上师。但不知燕雀可入鸾皇之队,钟镛可许瓦釜之鸣否?”女笑曰:“君亦解人哉!君调亦不俗,第拘牵而未流动,入化为难。此须从空外相求,则江上峰青,无独有偶也。”因自吹数折,命生学之,并教以运气运指,吞吐疾徐之法。每逢转折处,辄为婉曲指示。生性甚敏,默喻于不言之表,不片时,即已全得其神髓。按调重吹,果有鸾鹤遥鸣,若相答和。女大悦,延之入内。问生姓名,生具以告。女亦自言:“为张姓,小字璞贞。父母偕亡,茕然无所依赖。所生姊妹三人,风流云散,天各一方。长善贞,幼为匪人诱去,鬻人入章台。近闻堕落申江,风尘憔悴。次蕙贞,七岁为继母畀之村农,挥令持去,托言打柴采莲,舟覆溺于河中。今闻尚在世间,幸已适人。最幼者即侬也。避继母之难,来往此间。然犹时遣恶人前来剔嬲,唁语哮声,月焉三至。去则弱絮风中,往则幽兰霜里,言之可叹也。”语竟,泪珠潜堕,私以帛拭之,不欲生见也。生闻言亦为之欷歔。女偶睹生手中玉箫,惊其绝似己物,向生取观之。生曰:“此是家传宝物,卿见之定邀鉴赏。”女抚玩良久,叹为佳绝曰:“此殆是同时所制,与余藏者可称双绝。”因于箧中取出授生。生视之,果与己箫酷肖。空处镌有二诗,蚊脚蝇头,工细罕匹。其一云:为谁憔悴为谁娇,几许柔情托玉箫。已是夜阑人定后,苦无鹦鹉诉无聊。其二云:鸣鸣袅袅欠分明,不是离声便怨声。人事已非时月改,银河依旧鹊桥横。下署:“吴门慧修女史作”生惊询曰:“此余盟妹也!逝世已久,玉碎香消,言之可涕,未知卿曾与相识否?”女曰:“本为姊妹行,因年稍长,呼之为姑。渠家距此不远,君如欲相见,可遣一婢邀之来。”生曰:“固所愿也。”因问女吹箫法何人传授,技至此,真空前绝后矣。女曰:“绮岁时,有异人自海外来,古貌长髯,神采俊逸。与我父缔忘年交。妾适自外归,渠见之,抱置之膝曰:‘此女身有仙骨,异日不难得道飞升。’即取壁间凤箫,教余肄习。学之三日,始成,略识变幻激昂之旨。自此矢愿,非遇人间箫史,不订同心。前有姨表姊姚蓉初,筑庐沪上,折柬相招,劝同居处。妾性耽清净,愿住此间。今日逢君,亦非无因而至然。”生曰:“卿所言蓉初,得非籍居歇浦,系出琅琊,向名莲舫,小字蟾香者乎?余亦与之旧相识,渠腰肢轻亚,丰韵聘婷,双颊微涡,两弯纤小,固一时之秀也。惟闻近居北里,推为勾栏中翘楚,何以与卿家姻娅相通,窃所未解。”女红潮晕颊,嫣然一笑曰:“是非君所知也。余所言者,乃远稽天上,非近溯人间。原指三生石上旧因缘耳。”
译《萧仙》楚北有个叫杨酝生的人,是个倜傥不羁的人。他擅长诗文,尤其精通词。天性嗜酒,在月明之夜独自饮酒读书,可以喝尽一石酒。只是家里贫穷,空空的房屋里只有四面墙壁。苦于没有买酒的钱,他便和酒家约定:平日买酒饮用,总是写下赊酒凭据,等卖文章的钱送来后全部偿还;如果在家中饮酒,就叫童仆拿着葫芦去赊,酒家没有不答应的。他家藏有一支玉箫,是古代名匠雕琢的。喝酒后他总要吹奏,声音响亮得仿佛能裂帛,与寻常的箫不同,杨生把它视为珍宝,片刻不离身边。杨生的亲戚陆星桥,任绣衣使观察杭州,招他去掌管文书。等他到了东南,宾主唱和,极为欢洽。遇到美景良辰,常常摆设筵宴。观察每次聚会都必定作诗,杨生多半当席起稿,提笔写词,文章斐然成章。席间饮酒赏花,贤主嘉宾相得益彰。不久观察升官赴闽,杨生认为路途遥远难以跟随,暂且住在萧寺中,随从只有一个童仆,仅供奔走使唤。一天晚上刚吃完晚饭,杨生形单影只,百无聊赖,独自在庭院边来回徘徊。当时松风送来凉意,明月流泻清光,他正想起杜少陵“香雾云鬟”“清辉玉臂”的诗句,归乡之思怅然涌起。于是取出洞箫吹奏,声音呜呜然,仿佛月亮也为之停留,云彩也为之阻遏。一曲刚吹完,听见墙外也传来箫声,像凤凰哭泣、蛟龙吟啸,声声动听,便惊讶地说,这不是人间所有的声音。于是起身走到侧门,循着声音寻找。离墙外几十步,看见一角红楼掩映在杨柳阴中。一个女子坐在门外石阶上,旁边侍立着一个婢女,面向月亮吹箫,声调婉转。杨生从月光下看她,只见玉骨冰肌,丰神俊丽,简直不亚于神仙。他突然走到面前,作长揖说:“姑娘的高雅韵致几乎要飞入仙境,足以医治俗人的耳朵。我漂泊天涯,能遇到知音的人极少。今天相逢,可称得上绝妙的乐调。我愿意带着拜师礼做您的门下弟子,不知深闺之中是否容得下我。只怕您是天上的杜兰香,不屑于向俗人传授技艺罢了。”女子起初似乎很惊讶,随后端庄地看了他很久,迟疑着回头说:“我小时候曾经沉迷于吹箫,父母去世后,曲调和技法已经很久疏远了。刚才忽然听见寺中发出清越的箫声,妙音仿佛要流动出来,和我所吹的似乎很相像。这顿时触动了旧日的思绪,姑且借以排遣幽深的情怀。即使只是巴人的曲调,没有被高雅之士嘲笑,也已经算幸运了,哪里敢自称曲师呢!”杨生说:“刚才我偶然学着吹箫,没想到声音传入闺中人的耳朵,于是天外飞声与墙角回响彼此应答。我循着声音寻找,终于遇到了仙妹。既然偶然相逢,我愿意奉您为座上之师。只是不知道燕雀能不能进入鸾凤的行列,钟镛之声能不能容许瓦釜来发声呢?”女子笑说:“您也是个懂音乐的人啊!您的曲调也不俗,只是拘束牵滞而不够流动,想达到化境很难。这必须到空灵之外去寻求,如同江上青峰相对,既有独特之处,又有相互呼应。”于是她亲自吹奏了几段,命杨生学习,并教他运气、运指以及吞吐疾徐的方法。每逢转折处,她总是委婉细致地指点。杨生天性非常敏锐,默默领会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要领,不一会儿便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神韵。他按着曲调重新吹奏,果然有鸾鸟仙鹤在远处鸣叫般的声音,仿佛彼此应答唱和。女子非常高兴,请他进屋。她询问杨生的姓名,杨生把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她。女子也自我介绍说:“我姓张,小名璞贞。父母一同去世,我孤零零地无所依靠。我生有三个姐妹,如今像风吹云散,各自天涯。大姐善贞,幼年被坏人诱骗拐走,卖入章台,最近听说她在申江沦落,受尽风尘而憔悴。二姐蕙贞,七岁时被继母卖给乡村农民,继母挥手让对方带走,托词说是去砍柴采莲,结果船翻落水,溺死在河中。如今听说她还活在世上,幸好已经嫁人。最小的就是我。为了躲避继母的迫害,我来到这里生活。但她仍不时派恶人前来骚扰纠缠,恶言吼叫,一个月要来三次。那些人离去后,我像风中的弱柳;他们来时,我又像霜里的幽兰。说起来实在可悲。”说完,泪珠悄悄落下,她私下用帕子擦拭,不愿让杨生看见。杨生听了也为她欷歔叹息。女子偶然看见杨生手中的玉箫,惊讶它和自己的箫极为相像,便向杨生要来观看。杨生说:“这是家传的宝物,您看了一定会欣赏。”女子抚玩了很久,赞叹它精美绝伦,说:“这大概是同时制作的,和我收藏的那一支可以称为一对绝品。”于是从箱子里取出自己的玉箫交给杨生。杨生一看,果然和自己的箫极其相似。箫身空处镌刻着两首诗,字像蚊脚蝇头一样细小,工整精细,少有可比。其中一首写道:为了谁憔悴,又为了谁娇艳?多少柔情都寄托在这支玉箫上。已经到了夜深人静之后,只苦于没有鹦鹉可以诉说自己的寂寞。另一首写道:箫声鸣鸣袅袅,听来不甚分明;不是离别之声,便是哀怨之声。人事已经改变,岁月也已更替;银河却依旧横跨在鹊桥之上。落款写着:“吴门慧修女史作。”杨生惊讶地问:“这是我的盟妹啊!她去世已经很久,玉碎香消,说起来令人落泪。不知您是否曾经认识她?”女子说:“她本来是我的姐妹,因为年纪比我大一些,我称她为姑。她家离这里不远,您如果想见她,可以派一个婢女请她来。”杨生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又问女子吹箫的技法是谁传授的,技艺达到这种程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女子说:“我年轻时,有个异人从海外来,容貌古朴,留着长胡须,神采俊逸。他和我的父亲结为忘年之交。那时我正从外面回来,他看见我,便把我抱到膝上说:‘这个女子身上有仙骨,将来不难得道飞升。’随即取下墙上的凤箫,教我学习。学了三天,我就学成了,只是略微懂得曲调变化、激昂抑扬的要旨。从此我发誓,除非遇到人间的箫史,否则不订下同心之约。以前有姨表姊姚蓉初,在沪上筑屋,写信邀请我,劝我与她同住。我天性喜爱清静,所以愿意住在这里。今天遇到您,也并非没有缘故而来。”杨生说:“您所说的蓉初,莫非就是籍贯在歇浦、出自琅琊、从前以莲舫为名、小名蟾香的那位吗?” 我也和她是旧相识。她腰肢轻盈柔软,丰姿韵致娉婷,两颊有浅浅的酒窝,一双眼睛纤细秀美,本来就是一时的佳人。只是听说她近来住在北里,被推为青楼中的佼佼者,为什么又能和您家结为姻亲,我私下实在不明白。”女子脸上泛起红晕,嫣然一笑说:“这不是您所能知道的。我所说的,是向上追溯到天上的缘分,并不是向下追溯人间的事情。说的本来就是三生石上早已注定的旧因缘。”
方言际,婢白“菊香仙子至。”生视之,果慧修女士也。丰神态度,仍如昔年十五六岁时。先与生敛袵作礼,然后向女道寒暄语。女迓仙子进内,并肃生入。自厅堂以达楼室,凡历数重。小坐移时,即命婢媪设宴于延秋阁中。仙子凄然谓生曰:“不意辛年一别,已迥隔人间世矣。即欲再返红尘,未知何日。闻君曾着《眉珠盦忆语》,流落寰中,徒增口实。此亦笔头罪孽,恐不免为法秀所呵,不如拉杂摧烧之。虽不至遽堕泥犁地狱,要是一重公案。”女举杯劝生饮,并以巨觥奉仙子,令尽酹以合欢,酬酢巡环,罄无算爵。生视女衣白纱衫,雪肤玉貌,姿致淡冶,不觉目为之注,神为之移。女似微觉,頳然若不胜情。仙子曰:“夜深矣,侬且归休。”女曰:“久不相见,今夕当留姑并宿碧纱橱中。”仙子曰:“然则当置杨郎于何地?”女曰:“渠本宿萧寺,请仍与老僧同榻可也。”时生酒已半酣,饮兴尚豪,不愿遽返。曰:“不如射覆猜枚,坐饮以达旦,何如?”遂连引三巨觥。仙子曰:“是二者,或嫌太文,或嫌过俗。不如击鼓飞花。令婢媪于窗外三挝羯鼓,花传至谁手而鼓声忽止者,则饮。”生与女并曰善。数巡后,生饮独多,谓中必有弊,须设别法。因谓仙子曰:“曩读少陵诗,‘夜阑坐秉烛,相对如梦寐’,未见其佳。以今夕情景视之,仿佛相似。向知吾妹胁下有小赤痣,红痕一线,现于玉肌,倍益分明。今不知尚在否?”仙子愠曰:“箫仙在座,何不引嫌。君亦太唐突矣!”女曰:“杨郎醉矣。”遂命撤馔,移座于吟梅小榭,令煮茗以解酲。仙子袖中出词稿一本示生曰:“观侬近作,较昔何如?”生甫阅三阕,多愁惋之音。其一调寄[诉哀情]:新寒侧侧上罗衣,梁燕妒双飞。垂着重帘不卷,黄昏人语稀。风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宁杨柳,将愁给住,休放春归。其二调寄〔唐多令〕:底事恋孤衾,愁多梦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残梦闲愁都较可,听远处断秋砧。自悔忒多情,相思直至今。狠西风特地相寻。还算悲秋双燕子,帘乍卷,己来临。其三调寄〔于中好〕:往事零星并作愁,被人唤起懒梳头。满城昨夜闲风雨,帘外海棠无恙否。风又峭,雨又僽,断云化作泪悠悠。离愁紧处嫌天窄,只管恹恹过一秋。吟哦数四,不禁凄然欲泪,叹曰:“妹独处无郎,抑何凄寂乃尔。”仙子俯首不语,愠之以目。俄而斜月挂树,村鸡乱鸣。女与仙子入内更衣。生亦觉有倦意,隐几假寐。比醒,则身己在萧寺榻上,因呼咄咄怪事。振衣而起,词本忽从袖中出。视之蚕眠细字,固昔日闺中手笔也,尚有青罗山人旁注。于时台畔残釭明灭,短窗曙色已浓。盥漱既毕,出外散步。细寻昨夕遇女处,则朱户尘封,双扃幽寂。询之邻媪无有知者,究不识来自何来,去从何去也。非鬼非仙,莫能测摸。流连数日,惆怅愈深。访美缘悭,思乡念切,已拟买棹遄返。是夕仍宿寺中,辗转不能成寐。忽闻窗外有弹指声,启视之,乃张女璞贞也。谓生曰:“余今夕将下降人间,来与君别。记取君六十六岁,春间当相逢于邓尉梅花树下。余向葬于寺西巨石之旁,可数第十一株白杨上,有鸟巢者是也。君可移余骨瘗于孤山之麓,虽九泉亦感君德于不朽矣。棺中玉箫,即以贻君,为他日相见之券。”言讫,引生袂同行曰:“盍送数武,藉尽余情。”出则绣幰早俟于门外,女登即发,电驰飙驶,顷刻已杳。生为之嗒然若丧。明日如女言而行,立石壅土,巍然成巨冢焉。
译正说话时,婢女禀报:“菊香仙子到了。”杨生一看,果然是慧修女士。她的风神姿态,仍然像从前十五六岁时一样。她先和杨生整理衣襟行礼,然后向璞贞说寒暄的话。璞贞迎接仙子进屋,又恭敬地请杨生进去。从厅堂一直到楼房,中间经过了好几重房屋。坐了一会儿,璞贞便命婢女和老妇在延秋阁设宴。仙子凄然对杨生说:“没想到辛年一别,已经与人世相隔这么远了。即使想再回到红尘,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听说您曾写过《眉珠盦忆语》,流传在人世之间,只是白白增加了人们的谈资。这也算是笔下的罪孽,恐怕免不了受到法秀的责骂;不如把它杂乱地撕碎烧掉。虽然不至于立即堕入泥犁地狱,终究也是一桩公案。”璞贞举杯劝杨生饮酒,又拿大杯敬仙子,让她把酒一饮而尽,以表示合欢;三人轮流酬酢,不知不觉喝了无数杯。杨生看见璞贞穿着白纱衫,肌肤如雪,容貌如玉,姿态淡雅而艳丽,不由得目光凝注,心神也为之动摇。璞贞似乎略有察觉,脸红得仿佛承受不住情意。仙子说:“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休息。”璞贞说:“我们久未相见,今天晚上应当留下姑姑和我同睡在碧纱橱中。”仙子说:“那么,应当把杨郎安排在哪里呢?” 女子说:“他本来住在萧寺,还是让他和老和尚同榻也可以。”这时杨生已经喝到半醉,酒兴仍很浓,不愿马上回去,便说:“不如玩射覆、猜枚,坐着喝酒直到天亮,怎么样?”说完连续喝了三大杯。仙子说:“这两样,一样或许太文雅,一样或许又太俗。不如击鼓传花。让婢女、老妇在窗外击三下羯鼓,花传到谁手里而鼓声忽然停止,谁就罚酒。”杨生和女子都说好。几轮以后,杨生独自喝得最多,认为其中一定有弊端,必须另设一种方法。于是他对仙子说:“从前我读少陵的诗‘夜阑坐秉烛,相对如梦寐’,没有觉得它好。拿今晚的情景来看,仿佛很相似。我早就知道妹妹腋下有一颗小红痣,像一条红痕,显现在玉色肌肤上,格外清楚。如今不知还在不在?”仙子生气地说:“箫仙在座,你为什么要说这种容易引起嫌疑的话?你也太冒昧了!”女子说:“杨郎醉了。”于是命人撤去酒席,把座位移到吟梅小榭,让人煮茶给他醒酒。仙子从袖中取出一本词稿给杨生看,说:“看看我的近作,比从前怎么样?”杨生刚读完三阕,里面都是哀愁惋惜的声调。其中一首调寄《诉哀情》:初降的寒意阵阵袭上罗衣,梁上的燕子嫉妒成双飞翔。垂下重重帘幕不卷起,黄昏时人的声音稀少。风势料峭,细雨霏微,思绪依依不舍。叮嘱杨柳,把愁绪留住,不要放春天归去。第二首调寄《唐多令》:为什么留恋孤独的被褥?愁绪太多,连梦也做不成。盼着天亮,可夜色却更加深沉。残梦和闲愁都还算可以忍受,只是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秋日捣衣声。后悔自己太多情,相思一直延续到今天。可恨西风偏偏特意来寻我。还不如那悲秋的双燕子,帘子刚一卷起,已经飞到眼前。第三首调寄《于中好》:往事零零碎碎全都化作愁绪,被人唤起后懒得梳头。满城都是昨夜留下的闲风细雨,不知帘外的海棠是否安然无恙。风又凄厉,雨又令人烦恼,断云化作绵绵不尽的泪水。离愁最紧迫时,连天空也嫌太狭窄,只能无精打采地度过整个秋天。杨生吟咏了几遍,不禁凄然欲泣,叹道:“妹妹独自一人没有郎君,怎么竟凄凉寂寞到这种地步。”仙子低头不语,只用目光表示不满。不一会儿,斜月挂在树梢,村里的鸡纷纷乱叫。女子和仙子进去更换衣服。杨生也觉得困倦,靠着几案打盹。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萧寺的床榻上,于是惊呼真是怪事。他抖了抖衣服站起来,词稿忽然从袖中掉出。他看那上面是蚕眠体的细字,确实是从前闺中的手笔,旁边还有青罗山人的批注。当时台边残灯忽明忽暗,短窗外的天色已经很亮。洗漱完毕,他到外面散步。仔细寻找昨夜遇见女子的地方,只见朱门尘土封闭,两扇门紧锁,幽静寂寥。询问邻居老妇,没有人知道此事,始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说她不是鬼也不是仙,谁也无法测知。杨生留连了几天,惆怅更加深重。访美人而缘分浅薄,思乡之情又十分迫切,已经打算买船赶快回去。这天晚上他仍住在寺中,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忽然听见窗外有弹指声,开窗一看,原来是张女璞贞。她对杨生说:“我今晚将要下凡到人间,特来同你告别。记住,你六十六岁那年,春天应当在邓尉的梅花树下与我相逢。我过去葬在寺西大石旁边,可以数到第十一株白杨树,树上有鸟巢的就是。你可以把我的遗骨迁到孤山山麓安葬,即使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会永远感激你的恩德。棺中的玉箫,就送给你作为日后相见的信物。”说完,她拉着杨生的衣袖同行,说:“何不送我几步,也好尽尽余情。”出门时,一辆绣花车早已等在门外,女子登车便出发,像闪电般疾驰,转眼已经无影无踪。杨生因此怅然若失。第二天,他按照女子的话去做,立石封土,巍然筑成一座大坟。
画妖卢思逊,字省斋,豫章人。及生,迁于浔阳。时当秋杪,泛舟于江,枫叶荻花,景颇萧瑟。同舟二三人,皆生之诗友也,群拟选韵赋诗,擘笺觅句。生曰善。顾思未久属,忽闻弦管声发于水上,音韵悠扬,殊觉荡心触耳。静听移时,弥复哀婉。因命篙工解缆放舟,近其船旁。从窗隙中窥之,见四女子各据一隅,或弹箜篌,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品箫,手口俱发,一若互斗所长者。四女子年并十六七,艳态冶容,不可一世。生疑勾栏中无此人物,而附近大家,亦从未见兹丽质,几疑瑶岛神仙,离碧落而来红尘也。使仆从私询之船家,则日城北褚府,新自吴门来。主人筮仕京华,现居显职。四妹为姊妹行,皆给谏之女公子也。生知是贵阀,未敢造次,但令己舟遥尾其后。须臾乐止,旋闻吟诗声,曼音细语。谛聆之,殊不能详。生酒兴忽发,扣舷而歌,高唱“满江红”调,渊渊然声如出金石。东船西舫,为之寂然,女舟诗声亦止。月沉星暗,各自散去。生终不能忘,时使人诣城北询其家世,则果有褚氏焉。四女常出游览,香车绣幰,时诣近处庵寺焚香礼佛。生由是恒作北城之游,冀有所遇。一日,偶人白衣庵,兰若清幽,颇可小憩。阶砌间海棠花已开,异常妍媚。庵尼曰净芸,年止二十以来,丰度聘婷,语言轻倩,不似禅门中人。见生至,瀹茗供饼饵,倍极殷勤。生询以此间可有褚姓否,尼曰:“非欲问褚家四学士乎?顷刻间,当即至矣。渠等昨日来此,见阶前秋海棠,赏其幽艳,拟招集邻家姊妹开海棠诗社,真裙钗之盛会,坛坫中别开生面者也。”生因问净芸曰:“大师亦识字知书乎?”尼曰:“非缘文字禅,则不人空门矣。”生曰:“想必工于诗词,足与女学士并驾齐讴矣。”尼因导生至别室,指四壁所粘笺,素曰:“此皆侬旧作也。君试观之,以为何如?”生方面壁流览,忽小尼入告客至,即见四美连翩而入,睹生亦不甚避。尼乃指生谓四女曰:“此亦谈诗学者,风雅中人也。今日诗社中,何不邀之同入?”四女意似许可。旋见入社诸邻女亦陆续来,并皆绮年玉貌,娟丽罕俦。生数之,亦得四人,与褚家四美,正如燕环嫱日,斗媚争妍,实相伯仲。是集也,共得十人。自生外,一方外,八闺阁。四女命给纸笔,各占一隅。须臾并皆脱稿。生视之,填词者凡三人,生其一也,余皆七律一章。生词调寄[一萼红]云:忒酸辛,作伤心秋色,一簇残红匀。墙角凉烟,檐牙冷雨,消受几个黄昏。晕数点、零花病萼,种凄凉、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间身。认取当时血泪,想临风倾洒,无限怀人。泣露寒蛩,悲秋怨蝶,替他妆点啼痕。问谁为携灯照影,寂无人、永日闭闲门。莫向玉阶下立,多恐销魂。诸女读之,并为咋舌,自愧弗如。其同填词者,一为褚碧菡,一为褚红蕤。碧菡调[倚花心动]云:凉晕圆姿,倚娟娟、燕支一丛匀浅。烟晚露初,点点星星,薄命画成薄面。玉屏烧烛春成梦,剩砌蛩半篝灯颤。尽零落,墙阴细雨,冷魂谁唤。寂寂筠帘乍卷,怎一样、看花别成凄眷。道是泪痕,道是愁根,都作可怜红泫。小檀心已和风碎,那更有离肠催断。几多恨,朱丝暗中替绾。生亟赞其佳,谓“玉田草窗,无多让焉”。红蕤词与生同调,生已奇之。及读其词云:太凄然,是谁家紫玉,埋梦古墙边。翦蓼分根,揉绒作叶,消受荒月凉烟。枉丹染、蜀鹃恨泪,问旧井、谁觅丽华钿。薄质桃花,小魂豆蔻,楚楚娟娟。一样天生丽质,妒华清春醉,绮烛么弦。露夜零蛩,风时冷蝶,还肯来与相怜。苦难乞东皇赐宠,有怨女、抱病负髫年。试看灵芸玉壶,剩吐红嫣。诸女同声称善,皆曰:“生词可以鼎足并峙,高执牛耳。”转向生问姓名,生具告之。众因推碧菡为海棠社主,后月生为继起。生再请观诗,诸女曰:“君已探得骊龙颔下珠,剩此鳞爪何用为。”各藏其所作。生始知碧菡之妹曰紫荇,红蕤之姊曰素馨,俱从姊妹行,非出一父母所生也。诗社本有旧例,得居前列者,具有酬赍。至此生得玉镇纸一,端溪红丝砚一。碧菡得有狮头紫晶章二方,鹿港沈速香百束。红蕤得有奇楠香串一,古香斋本《史记》一部。二妹悉举以赠生曰:“古人修士相见,礼必执贽,此戋戋者聊以代羔雁。”生逊谢再三,而后受。夕阳在山,遂与诸女别,而意良不忍也。
译画妖 卢思逊,字省斋,豫章人。成年后迁居浔阳。当时正值深秋,他乘船在江上游览,枫叶荻花一片,景色颇为萧瑟。同船的两三个人都是他的诗友,大家打算选韵赋诗,分纸觅句。卢思逊说好。可是还没有思考多久,忽然听见水上传来弦管之声,音韵悠扬,十分令人心动耳悦。静听了一会儿,更觉得哀婉。于是命船工解缆放船,靠近那条船。从窗缝中窥看,只见四名女子各坐在一角,有的弹箜篌,有的抱琵琶,有的吹笛,有的吹箫,手和口一齐发声,仿佛在互相比赛各自的长处。四女子年纪都十六七岁,艳丽妖冶,气势傲岸,仿佛世间无人可比。卢生怀疑青楼中也没有这样的人物,附近的大户人家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几乎疑心她们是瑶岛上的神仙,离开碧落来到红尘。让仆人私下询问船家,得知她们是城北褚府的人,刚从吴门来。主人到京城谋求官职,如今任显要官职。四姐妹在家中排行为四,都是给谏的女儿。卢生知道是贵族之家,不敢冒失,只让自己的船远远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乐声停止,随后又听到吟诗声,声音曼妙细柔,却听不清具体内容。卢生忽然酒兴大发,敲着船舷歌唱,高声唱起《满江红》曲调,声音洪亮,仿佛出自金石。东船西舫都因此寂静下来,女子船上的吟诗声也停止了。月落星暗,各自散去。卢生始终不能忘怀,时常派人到城北打听她们的家世,果然有一家姓褚。四女常常外出游览,乘香车、坐绣花车,有时到附近的庵寺焚香礼佛。卢生因此经常到北城游览,希望能够遇见她们。一天,他偶然来到白衣庵。那里兰若清幽,很适合稍作休息。台阶间海棠花已经开放,格外妍丽妩媚。庵尼名叫净芸,年纪不过二十岁,体态风韵秀美,言语轻柔俏丽,不像佛门中人。她见卢生到来,便煮茶、拿糕饼招待,格外殷勤。卢生问这里有没有姓褚的人,尼姑说:“你不是想问褚家四位女学士吗?她们一会儿就要到了。她们昨天来这里,看见台阶前的秋海棠,欣赏它幽静的艳丽,打算召集邻家的姐妹成立海棠诗社,真是闺中女子的盛会,在诗坛上也算另开生面。”卢生于是问净芸:“大师也识字读书吗?”尼姑说:“如果不是因为文字禅,我也不会进入空门。”卢生说:“想来你一定精通诗词,足以和女学士们并驾齐驱,一同吟咏了。”尼姑便带卢生到另一间屋里,指着四壁粘贴的诗笺说:“这些都是我的旧作。你试着看看,认为怎么样?” 卢生正面对墙壁浏览,忽然小尼姑进来报告客人到了。只见四位美人轻盈联袂而入,看见卢生也没有太躲避。尼姑便指着卢生对四女说:“这也是谈论诗学的人,是风雅之士。今天诗社聚会,为什么不请他一起参加?”四女的意思似乎同意了。不久,参加诗社的邻家女子也陆续到来,一个个都是青春美貌、秀丽少有匹敌。卢生数了一下,共有四人;她们与褚家四位美人,正如燕、环、嫱、丽华一般争奇斗艳,实在不分上下。这次聚会共十人,除卢生外,一名出家人,八名闺中女子。四女命人发给纸笔,各自占据一角。不一会儿,大家都写完了。卢生看过,填词的共有三人,卢生是其中之一,其余七人各写了一首七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卢生作了一首调寄《一萼红》的词:太过辛酸了,写下令人伤心的秋色,一簇残红均匀地点缀着。墙角的凉烟,檐端的冷雨,怎禁得起几个黄昏。几点零落的花朵和病弱的花萼,染上凄凉,其中一半是愁苦的根源。生来就多愁,幼年便命运薄,仿佛把这一生幻化到这里。认出当时的血泪,想来它们曾迎风倾洒,寄托着无尽的怀人之情。带露哭泣的寒蟋蟀,悲秋怨蝶,替它妆点着啼哭的泪痕。问有谁提灯来照我孤寂的身影,四下无人,整日关闭着清冷的门。不要站在玉阶下面,恐怕更会销魂。众女子读完,都惊得咋舌,惭愧自己不如他。和他一起填词的,一位是褚碧菡,一位是褚红蕤。碧菡所作调寄《倚花心动》:清凉的光晕映着圆润的姿态,倚着娟秀的身影,像一丛浅淡匀称的燕支花。暮烟朦胧,露珠初凝,点点星星般的花朵,把薄命画成了憔悴的面容。玉屏前燃烛,春天已经成了梦,只剩下台阶间蟋蟀的哀鸣和半盏灯火的颤动。全都凋零了,墙根的细雨中,冷落的魂魄有谁来呼唤。寂静的竹帘忽然卷起,为什么同样是看花,却反而产生了凄清的眷恋。说是泪痕,说是愁根,都化作令人怜惜的红花泪。小小的花心已经被和风吹碎,更何况还有离愁催人肝肠寸断。多少怨恨,只能暗中让红丝替它系住。卢生极力称赞它写得好,说:“即使是玉田、草窗,也不会多有逊色。” 红蕤的词和卢生用的是同一词调,卢生已经感到惊奇。等读到她的词:实在太凄凉了,这是哪家的紫玉,埋葬在古墙边的梦中。剪取蓼草分出根茎,揉搓茸毛做成叶子,承受着荒凉月色和清冷烟霭。徒然染红的丹砂,是蜀鹃含恨的泪水;问那口旧井旁,谁还寻找丽华的首饰。身质像薄薄的桃花,小魂如初开的豆蔻,楚楚动人,娟秀可爱。同样是天生丽质,嫉妒华清宫中春日沉醉的美人,也嫉妒绮烛和细弦。露冷的夜里蟋蟀零落,风起时蝴蝶受寒,还肯不肯前来相怜。苦于无法求东皇赐予宠爱,有怨恨的女子,抱病而辜负了青春年华。试看灵芸的玉壶,还剩下红艳的花朵在吐露。众女子异口同声称赞写得好,都说:“卢生的词足以与她们三足鼎立,高高执掌诗坛牛耳。”她们转过来问卢生的姓名,卢生一一告诉了她们。众人于是推举碧菡为海棠诗社的社主,下个月由卢生主持继任。卢生再次请求看诗,众女子说:“你已经取得骊龙颔下的明珠了,剩下这些鳞片爪痕还有什么可看的?”各自把作品收藏起来。卢生这才知道,碧菡的妹妹叫紫荇,红蕤的姐姐叫素馨,她们都只是姐妹排行,并不是同一父母所生。诗社本有旧例,列在前面的人都有酬赠。此次卢生得到一方玉镇纸、一方端溪红丝砚;碧菡得到两方狮头紫晶印和一百束鹿港沈速香;红蕤得到一串奇楠香和一部古香斋刻本《史记》。两个妹妹把所得全都拿来赠给卢生,说:“古人读书人相见,按礼必须拿礼物相赠,这些微薄之物姑且代替羔雁之礼。”卢生再三推辞致谢,随后才接受。夕阳已在山头,便和众女子告别,心里实在舍不得。
净芸送生至门外,笑问生曰:“君属意此四姝耶?四姝早已心向君矣。但四姝夙有誓言,必共嫁一人,不肯作两地分飞也,君其图之。”生曰:“愿仗大师为撮合山,小生不敢忘报。”翌日,生携钗钏环佩各事,托净芸以贻四女,其值约数百金。四女受之,亦有所报。旋遣媒妁往。一言既订,六礼遂行。四女同日遣嫁,奁赠之华,礼仪之盛,辉煌乎道路,焜耀于家庭。阖城为之倾动,远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生既得四女,伉俪之间,其喜可知。鸾凤和鸣于云路,翡翠戏逐于兰苕,此乐无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满,不复作功名想。闭户息交,只与四姝吟咏诗词,逍遥风月,种竹莳花,不求闻达。后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轻红浅白,充满畦町,皆异种也。生择其佳者移之药台,围以雕栏,珍护倍至,相识中来求皆弗与。有贵公子道出浔阳,闻生名,造庐请谒。生以素无半面之雅,拒弗纳。公子愠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伤之,诬陷下狱。再四夤缘,始脱缧绁,而家业已归乌有。所谓四美人者,亦复风流云散,莫知其何往。瞷诸北关,早已迁去。侦骑四出,踪迹杳然。生大恚,橐笔游秦,迄无所遇。将归,于市上见画轴一,上绘四女子,酷似红蕤诸姊妹,谛观益肖。反复展玩,不忍释手。问价所索甚昂,倾囊购之。重返浔阳,粪除旧宅,授徒为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绝,回想佳人手泽,恸极无言。悬画轴于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为如见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终属茫然。逾数年,有友陆云笙罢官归里,宦橐殊丰。见生贫,怜之,慨赠二千金,命重治门第,稍复旧观。一夕对月言怀,开樽快饮。陆独宿西厢,被酒不得眠,月转花阴,尚未成梦。时皓魄当空,纤云四卷,照耀庭中,皎洁如水。忽闻堂中有珊珊莲步声,从门隙窥之,见几上红烛如椽,光辉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后出,纤秾长短,各具风流。一女曰:“长夜迢迢,实无聊赖,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红儿开口便俗,动辄作叶子戏。若嫁一牧猪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愠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谈。”一女曰:“不观市井屠沽乎!终日无一事,结发袒臂,在厕中决胜负。移一子稍误即悔,彼此作鹬蚌争。世无王积薪真传,宜与担粪同讥,为陆剑南所深鄙也。”曰:“联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见近日诗人乎!胸中皆没字碑,空洞无一物。偶有酬应,即倩人捉刀,标榜揄扬,意欲附名风雅。而二三龌龊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夸名士。只图酒食徽逐,遽尔拈毫,岂知声气招摇,反为通人齿冷。是吟咏一道,不尽可传,盍搁笔之为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颐。一士善吹箫,每于月明之时,倚楼按奏。一夕银蟾秋朗,万籁不生。正在依永和声,忽门外有鼓掌者,士疑为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声呜呜然,犹自鸣得意曰:‘此先父之长技也。’士即以凤箫授之,曰:‘尊翁家传,必有妙奏,请调一曲何如?’某人却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于击柝之时。’此不过市上饿丐吹以乞钱者耳!”众大笑,谓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晋,无地自容。然则人众宵长,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谈,可得雅人深致。”即闻呼婢布席,移烛燃薪,支三足铛,烹山泉。众美团坐纵论。有顷,鼎中水沸,已作苍蝇鸣矣。忽大风起于苹末,空响乱号。诸女大惊,群趋堂前向所悬画中,冉冉而没。红烛遽消,诸物一无所见。陆惊愕特甚,持灯出照,见轴画四女子,与所见相同,知为妖异。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画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陆知生受惑已深,恐贻故人累,窃画归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贻书绝交,终身不相见。
译净芸送卢生到门外,笑着问他:“您是喜欢这四位女子吗?四位女子早已心里向着您了。但她们从前立下誓言,一定要共同嫁给一个人,不肯分居两地、各自飞散,您可要好好谋划。”卢生说:“愿请大师替我做媒撮合,我不敢忘记报答。”第二天,卢生带着钗、钏、环、佩等各种饰物,托净芸送给四女,价值约数百金。四女收下后,也有所回赠。随后派媒人前往。一句话订定婚约,六礼便接着举行。四女同一天出嫁,嫁妆的华美和礼仪的盛大,照耀道路,辉映庭院。全城都为之轰动,远近观看的人无不啧啧称叹羡慕。卢生既得到四位女子,夫妻之间的欢乐自然可知。鸾凤在云路上和鸣,翡翠在兰草间嬉逐,这种快乐再没有超过它的了。从此卢生心满意足,不再有求取功名的想法。他闭门谢客,只和四位女子吟咏诗词,逍遥于风月之间,种竹栽花,不求闻达。后园种有牡丹,一年比一年茂盛,浅红淡白,充满花畦,都是奇异品种。卢生挑选其中最好的移栽到药台,四周围上雕栏,格外珍爱保护,熟人来求取都不给。有位贵公子路过浔阳,听说卢生的名声,便登门请求拜访。卢生因为平素和他连一面之交都没有,拒绝不见。贵公子非常恼怒,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唆使县令,借别的事情诬陷伤害卢生,把他关进监狱。卢生几次托人疏通,才脱离枷锁,但家业已经全部化为乌有。所谓四位美人,也像风流云散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北关窥探时,她们早已搬走。侦察的骑兵四处寻找,踪迹全无。卢生大为愤恨,带着笔墨游历秦地,始终没有遇到她们。将要回去时,他在市上看见一幅画轴,画着四名女子,和红蕤等姐妹极其相像,仔细观看更是相似。他反复展开把玩,不忍放手。询问价格,索价非常高,他倾尽钱袋买下。回到浔阳后,清理旧宅,靠教学生维持生活。旧园里的牡丹根株已经绝迹,回想美人亲手照料过它们,悲痛得无话可说。他把画轴挂在堂中,早晚焚香叩拜,仿佛能够看见四位美人。然而美人的消息,最终仍然茫然无知。过了几年,有位朋友陆云笙罢官回乡,做官时积蓄十分丰厚。他见卢生贫困,怜悯他,慷慨赠送二千金,命他重新修治宅第,逐渐恢复旧日的样子。一天晚上,两人对月抒怀,开酒畅饮。陆云笙独自住在西厢,因醉酒不能入睡。月亮转到花影上方,仍未入梦。当时明月高悬,纤云四散,照耀庭院,明净如水。忽然听见堂中传来珊珊的莲步声,从门缝向里窥看,只见案上红烛粗如屋梁,光辉四面照射。不久,四位美人从堂后出来,身材有纤有丰,长短各异,却都各具风韵。一女子说:“长夜漫漫,实在无聊,我们应当找点小小的消遣。”一女子说:“玩摴蒲好不好?”一女子说:“红儿一开口就俗,动不动便要玩叶子戏。若是嫁给一个放猪的奴仆,那才是大快人心。”一个穿素衣的女子微微怒视她。一女子说:“不如下棋。”一女子说:“难道要像市井屠户、酒贩那样吗!整天无所事事,披头散发、袒露手臂,在厕所里决胜负。棋子稍微下错便后悔,彼此像鹬蚌相争。世上没有王积薪那样的真传,就应该和挑粪的一起受讥笑,也正是陆剑南深深鄙视的。”又有人说:“联句吟诗怎么样?”答道:“姐姐算了吧,没看见近来的诗人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卷〕 他们胸中都像没有字的石碑,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偶尔遇到应酬,就请别人代笔,替自己吹嘘标榜,想把名字附会到风雅之中。而那些品行猥琐的人,稍微有一点文才,就想自夸为名士,只图酒食和追逐声色,匆忙提笔,哪里知道这样声势张扬,反而让通达之士冷笑。这吟诗一途,并不是所有作品都值得流传,何不放下笔反而更好。”一女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吹箫?”另一女子说:“妹妹有一件事,足以供人开心。有个读书人很会吹箫,常在月明时倚楼按箫吹奏。一天夜里,秋月明亮,万籁俱寂。他正在依着长声吹奏,忽然门外有人拍掌,读书人以为遇到了知音,便请那人进来。那人吹出的声音呜呜作响,还自鸣得意地说:‘这是我先父的长处。’读书人便把凤箫交给他,说:‘尊父家传技艺,一定有妙处,请调一曲试试如何?’那人却推辞说:‘不是这样,我先父所吹的,是用牛角制成的,在打更时使用。’原来这不过是街上的饿丐吹着乞钱的东西罢了!”众人大笑,说这样讥讽,足以让神仙子晋也无地自容。然而夜深人多,怎样打破寂寞呢?一女子说:“不如煮茶清谈,可以得到雅士的深远情趣。” 随即听见她们呼唤婢女铺设席位,移动蜡烛、点燃柴薪,架起三足铛,烧煮山泉水。众美人围坐在一起纵情谈论。一会儿,鼎里的水沸腾起来,已经发出苍蝇鸣叫般的声音。忽然大风从水边的草梢刮起,空中响声纷乱,如鬼哭狼嚎。众女子大惊,一齐奔到堂前,朝着原来悬挂的画走去,渐渐隐没其中。红烛突然熄灭,其他东西也全都看不见了。陆云笙惊愕异常,提灯出来照看,只见画轴上的四名女子和刚才见到的完全相同,这才知道是妖异之事。第二天,陆云笙把事情全部告诉卢生,说:“这是一幅妖画,为什么不把它烧掉?”卢生不相信。陆云笙知道卢生已经受迷惑很深,怕给故交带来祸患,便偷偷把画拿回家,一把火烧掉。卢生大怒,写信与他绝交,终身不再相见。
孙伯篪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世代书香弗替,独韵生弃而习贾。工心计,善居积,以是拥赀巨万,胜于曩时,咸谓孙氏有子矣。孙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台池沼之胜。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读书之所,曰“檐香精舍”,栏槛玲珑,缔构尤巧。孙税驾前往,相见欢然。舅固无子,仅有一女,年及笄,识字知书,秉性聪慧。以中表戚无所避嫌,屡出相见。时以奇字询,或有疑义,生亦悉心与之解析。女时作诗词,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辄为更易,以是益相亲昵。值舅以索债往山左,属生经理家事,时得出入内阔。绿天深处,女之别室也,幽雅异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闺久不出。生见四围插架,锦帙牙签,琳琅满目。见案旁有《芙蓉城纪事》一册,甫欲翻阅,而女已至。女猝从生手夺去曰:“是不可令人见也。”生必欲一观,女曰:“此余自纪梦中所见,不知将来或有应验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识,不知世间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当以相质。”生请言梦征。女曰:“余一日自荷池荡桨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视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红’。讶其初未识面,何得见招。方踌躇间,即见邻女小娟入曰:‘云軿驾矣。’遂与同出乘车偕行。电迅飙驰,顷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悬巨榜曰‘万花谷’。下车入内,径颇纤远。最后一轩,乃是仙子燕息所。见一丽人端坐绣床,似曾相识。皓齿明眸,天然妩媚。即起逊坐,叙主宾礼。自言:‘曾堕尘劫,误入青楼,后以骂贼捐躯,死于白刃。上帝以余忍心受难,节裂可嘉,封为司花仙女,掌天下烟花图籍。卿与余前在龙华会上,具有因缘。虽相隔五百年,想犹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见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骇异。故特召卿来商榷,思为一斡旋之。妹闻此言,不觉心胆俱碎。向之敛袵再拜曰:‘若得设法除名,此恩当铭肺腑。心香一瓣,敬祝毕生。’仙子因指座旁书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览,可知究竟。’妹观其题签曰《宇内君芳谱》。仙子独抽一册令视。其署名曰《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第一人曰文波楼主姚蓉初,评云: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烂比云霞,以色胜。第二人曰忏素庵主张素云,评云:艳态迷离,神光离合,丰肌雪腻,媚眼星攒,以态胜。第三人曰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云:体比梅肥,气同兰馥,端庄流丽,幽逸风流,以静胜。第四人曰媚春楼主朱素兰。评云:半面兜情,双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态消狂,以态胜。第五人曰兰苕馆主吕翠兰,评云: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遥参,以色胜。第六人曰语红楼主王月红,评云:丽如月朗,妍比花鲜,貌似珠圆,肌同玉润,以色胜。第七人日韵珠楼主张善贞,评云:逸响凌云,妍姿瘦月,歌筵荡气,梦枕销魂,以度胜。下独有细字一行云: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盖瘦语也。第八人曰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云:蓄意缠绵,含情绵邈,嫣然一笑,神在个中,以韵胜。第九人曰湘春馆主胡月娥,评云:粉装玉琢,雪媚花妍,鼻准堆琼,眉峰横翠,以色胜。第十人曰兰语楼主李秀贞,评云:以贞存心,其秀在骨,态浓意远,语媚音娇,以情胜。第十一人曰琼蕤阁主张月娥,评云:薄頳含娇,蓄情寄笑,桃花酿色,兰蕊流芬,以情胜。第十二人曰绮霞阁主唐红玉,评云:容比月圆,视同烟媚,唐环汉合,大玉明珠,以丰胜。第十三人曰环碧楼主杨翠芬,评云:秀外慧中,丰硕秀整,号肉屏风,称大体双,以艳胜。第十四人曰涵碧楼主林湘君,评云:腰细杨柳,脸媚芙蓉,秋水凝愁,远山蹙黛,以态胜。第十五人曰飞云阁主姚雪鸿,评云:宜笑宜颦,若近若远,意藏于静,神注于娇,以媚胜。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评云:素面呈娇,纤躯逞媚,婀娜流利,竟体芳兰,以娟胜。其后尚有数人,妹不及观。至《庚寅春季花榜》,则妹名在焉,称以‘名标国艳,品冠群芳。’妹披阅至此,不禁手战心裂,泪为之涔涔下。即起跪于司花仙子前曰:‘愿除素册之名,而削丹书之迹。’仙子亲扶掖余,强余并立,而谓余曰:‘此虽前生注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胜天。卿命中本无夫婿,月老未牵红线。余请以金钱十万贿之,若得于今岁缔姻名族,早日结缡,则可无事矣。’忽见一美女骑凤,自天而下,仙子指谓余曰:‘此昊彩鸾也,来重写人间图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暂别四十年,重见于芙蓉城里。’手拍余肩,遽然而觉,乃一梦也。然所赠卷尚在手中,爰别录于素书,录毕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当寻芳曲苑,访艳章台,可见勾栏中有此十六人否?”
译孙伯篪 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家世代代读书做官,从未中断,唯独韵生放弃读书而学习经商。他精于心算,善于囤积经营,因此拥有巨万资产,比从前富有得多,人人都说孙家有了出息的儿子。孙伯篪有个舅舅在金陵,本来就是富裕人家。住宅靠近莫愁湖,亭台池沼都很优美。进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他读书的地方叫“檐香精舍”,栏杆窗槛玲珑精巧,构造尤其奇妙。孙伯篪前往拜访,彼此见面都很欢喜。舅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年已及笄,识字读书,性情聪慧。因为是中表亲,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她常常出来相见。有时她拿生僻字来询问,或有疑难之处,孙伯篪也都尽心为她解析。女子常作诗词,偶尔有一两个字不妥,孙伯篪总替她改换,因此两人更加亲密。正值舅舅到山左去讨债,嘱咐孙伯篪主持家事,他便常常得以出入内宅。那片“绿天深处”就是女子的别室,幽静雅致异常,帷帐、古鼎等陈设淡雅,颇有古意。孙伯篪偶然进去坐下,女子因为要赴衿氏的邀请,进了闺房很久还没有出来。孙伯篪看见四周书架上插满书籍,锦缎书套、象牙书签琳琅满目。案边有一册《芙蓉城纪事》,他刚要翻阅,女子已经回来。女子突然从他手中夺走书说:“这本书不能让别人看。”孙伯篪一定要看,女子说:“这是我亲自记下的梦中所见,不知道将来是否会应验。书中的姓氏,我大多不认识,也不知道世上果真有这些人吗。哥哥如果能告诉我,我就拿来和你核对。”孙伯篪请她说说梦的征兆。女子说:“有一天我划船从荷花池回来,十分疲倦,伏在案几上打盹。忽然有个梳着垂髫的婢女拿着名帖来邀请我。我看名帖上写着:‘司花仙子唐萼红’。我惊讶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她,怎么会来邀请我。正犹豫时,邻家女子小娟进来说:‘云车已经驾好了。’于是我和她一起出门乘车同行。车行如电、奔驰如风,转眼就到了。只见一座高大的宅第巍然耸立,像帝王居住的宫殿。上面悬挂着巨大的匾额,写着‘万花谷’。下车进入里面,道路很窄很长。最后一座轩,是仙子燕息的地方。我看见一位美人端坐在绣床上,似乎曾经相识。她皓齿明眸,天生妩媚。她立即起身让座,按照主宾之礼与我叙谈。她自称:‘我曾经堕入尘世劫难,误入青楼,后来因为痛骂盗贼而舍身,死在刀刃之下。上帝认为我能忍受苦难,节操刚烈值得嘉奖,于是封我为司花仙女,掌管天下烟花女子的名册。你从前曾和我在龙华会上相遇,彼此确有因缘。虽然相隔五百年,想来这种缘分仍没有昧失。昨天忽然降下天符,我看见你的姓名也在名册之中,不禁惊异。所以特意召你来商议,想替你设法斡旋。’我听到这话,不觉心胆俱碎,连忙整理衣襟拜了两拜,说:‘如果能想办法把我的名字除去,这恩德我一定铭刻在肺腑之中,愿终身焚一瓣心香恭敬祝祷。’仙子于是指着座旁高几乎与人等高的书卷说:‘你自己取来看看,就能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我看书签上写着《宇内群芳谱》。仙子独自抽出一册让我看。书上题作《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第一名是文波楼主姚蓉初,评语说:入座便留下香气,席间回眸顾影,美艳如桃李,灿烂胜云霞,以容色取胜。第二名是忏素庵主张素云,评语说:姿态艳丽而迷离,神采明暗流转,肌肤丰润如雪,媚眼仿佛星星聚集,以姿态取胜。第三名是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语说:身材如肥梅般丰润,气息如兰花般芳香,端庄而秀丽,幽静而风流,以娴静取胜。第四名是媚春楼主朱素兰。评语说:半边脸便能含情,双眉生出秀色,明眸传送媚意,憨态消解狂态,以姿态取胜。第五名是兰苕馆主吕翠兰,评语说:粉面显出妍丽,清澈的眼睛流转顾盼,珠光四面映照,玉色远远相参,以容色取胜。第六名是语红楼主王月红,评语说:美丽如月色明朗,妍丽如花朵鲜艳,容貌像圆润的珍珠,肌肤如玉般温润,以容色取胜。第七名是韵珠楼主张善贞,评语说:歌声高入云霄,妍丽姿态胜过瘦月,歌席上的声音令人心荡,梦枕之间足以销魂,以风度取胜。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写道:‘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大概是写她身材纤瘦的隐语。第八名是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语说:心中蓄积着缠绵情意,含情脉脉而深远,嫣然一笑,神韵全在其中,以韵致取胜。第九名是湘春馆主胡月娥,评语说:粉妆玉琢,像雪一样妩媚,像花一样妍丽,鼻梁如堆积的美玉,眉峰横着翠色,以容色取胜。第十名是兰语楼主李秀贞,评语说:以贞洁存心,秀美深入骨骼,姿态浓艳而情意深远,言语妩媚,声音娇柔,以情态取胜。第十一名是琼蕤阁主张月娥,评语说:浅红的面色含着娇意,蓄积情意寄托在笑容中,脸色如桃花酿成的红润,芬芳如兰花花蕊流香,以情态取胜。第十二名是绮霞阁主唐红玉,评语说:容貌如满月般圆润,目光像烟雾般妩媚,仿佛唐代杨贵妃和汉代赵飞燕合为一人,又像大颗明珠,以丰润取胜。第十三名是环碧楼主杨翠芬,评语说:外表秀美,内心聪慧,身材丰硕而秀整,号称肉做的屏风,称得上体态宏大,以艳丽取胜。第十四名是涵碧楼主林湘君,评语说:腰肢像杨柳般纤细,面容像芙蓉般妩媚,眼神如秋水凝聚着愁意,眉毛像远山含着黛色,以姿态取胜。第十五名是飞云阁主姚雪鸿,评语说:适宜欢笑,也适宜蹙眉,似近又似远,情意藏在娴静中,神采凝聚在娇态里,以妩媚取胜。第十六名是凝秋榭主朱素芳,评语说:素面显出娇媚,纤细身躯尽展妩媚,体态婀娜流畅,全身都像芳香的兰花,以娟秀取胜。后面还有几个人,我没有来得及看。到了《庚寅春季花榜》,我的名字也在其中,评语称我‘名列天下艳色之中,品格冠绝群芳’。我读到这里,不禁手脚发抖,心如碎裂,眼泪簌簌而下。立即起身跪在司花仙子面前说:‘愿意除去素册上的名字,删掉丹书上的记载。’仙子亲自扶我起来,强令我和她并肩站着,对我说:‘这虽然是前生注定的事,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但人的努力也能胜过天命。你命中本来没有丈夫,月老也没有替你牵红线。我请他收受十万金钱的贿赂,如果能在今年和名门结亲,尽早成婚,就可以无事了。’忽然看见一位美女骑着凤凰从天而降,仙子指给我说:‘这是昊彩鸾,来重新编写人间的花籍。’于是把一卷书交给我说:‘暂且分别四十年,重新在芙蓉城中相见。’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突然醒来,原来是一场梦。然而她赠给我的书卷还在手中,于是我另外抄录到白纸上,抄完后书卷忽然消失了。哥哥曾经到过春申浦,应该寻访歌楼曲院、探访章台艳迹,不知能否看见青楼中有这十六个人吗?”
生曰:“其中亦有相识者。但细观评语,未免誉之过当,岂天上亦喜作谀词耶?从此叹下界品评,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则兄目中所见,当以何人为群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则略嫌其冷峭,笑则微损其媚态。观其晓妆初罢,芳泽遥闻,容光四映,自是涂饰之工。尚惜肤理稍逊,犹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况花曾结子,蚌已含胎。苛于遴才者,恐在摈弃之列耳。”女曰:“余梦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尔相逼,用敢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翌日而噩耗至,则生妻以骤病亡。仓卒束归装,不及与女别。摒挡丧事既毕,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续鸾胶意。时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愿,而微以中表为嫌。媒妁为之敷陈往义,再三说辞,遂允。既娶,伉俪和谐。稍闲,偕生作沪上之游。每至午后,轻车怒马,电驶飙飞,以驰骋于环马场边。或访徐园,或临张墅、申园、西园,靡日不至。凡沪上北里名花,皆为其所寓目,妍媸美恶,悉有皮里阳春焉。生赁西人屋,极宽敞轩爽。交游颇广,旧雨新知,相识遂多。排日开筵,辄以红笺召妓侑觞,至者必入与女相见。女从容酬应,多所赠贻。所尤赏识者,必馈以珍异,平康中人传为嘉话,无不称女之贤。历三阅月,乃返棹。顾未及二年,瑶台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镜破。生悼亡再赋,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别墅,在城北。梅花数百株,花时不减香雪海。女生时极所爱羡,谓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瘗骨于此。至此生从其志,顾葬时举其槥轻如无物,生甚怪之。以后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瑶情,自必天仙化人,特来游戏人间耳。我当弃家云游,觅卿于蓬山阆苑间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独宿斋中,以遣愁绪。一夕,忽闻隔墙有笑语声。怪谓墙外并无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窥之,则见三女郎团坐一处,谈论方浓。一女郎曰:“阿倩与孙郎交昵情深,一旦潜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昵者反疏,情深者转浅,始近而终远之,暂亲而久弃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余岂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长生久视之术,俾将来得长相聚首耳。此之谓欲合先离,欲聚先散,真昵于情而深于情者也。”听其声绝类女,音容亦仿佛相似,特在月下视之未审耳,因蓦至其前,觇之,果女也。生遽执其手泣曰:“何处不求卿,乃在此处相逢,其在梦寐中乎?”二女见生至,俱惊而逸去。女亦向生呜咽而言曰:“余非忍负君而远别也,因思学道求仙,不得不离此尘世。近已学得炼形养气之法,再阅数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术有成,当来度君入终南山偕隐。若此时随君再到人间,则前功尽堕矣。”生曰:“余不愿求仙而愿得卿也。卿所往处,余亦愿往,虽水复山重而弗惮也。”女方虑不得脱身,忽见一斑烂猛虎,自山石后出,向生扑来。生释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须臾,恍若梦醒。起视一无所见,惟月挂林梢,风吹苹末而已。后生竟不复娶,尝读《参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阅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鹤自天而下,口衔丹书,上只八字曰:“望君即来,同游蓬岛。”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译孙伯篪说:“其中也有我认识的人。不过仔细看那些评语,未免把她们夸得太过分了,难道天上也喜欢说奉承话吗?由此看来,下界的品评实在不值得相信,更可见如此。”女子说:“那么在哥哥眼中,谁应当是群芳之冠?”孙伯篪说:“其中自然要推姚蓉初。不过蓉初不笑时略嫌冷峭,笑时又稍微损伤了媚态。看她早晨刚刚梳妆完毕,远远便能闻到芳香,容光四面映照,确实是妆饰功夫高明。只是可惜皮肤纹理稍差,还不能达到玉色清寒的光泽,似乎只能居于第二等。何况花已经结了果,蚌也已经含了珠。对于严格挑选人才的人来说,恐怕会把她列入摈弃之列。”女子说:“我连这个梦都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哥哥突然这样逼问,我才敢把一切倾吐出来,希望你千万不要泄露。”孙伯篪连声答应。第二天噩耗传来,孙伯篪的妻子因突然得病去世。他匆忙收拾行装回去,来不及和女子告别。料理完丧事后,忽然想起女子的话,便派媒人前去求婚,表示愿意重新续结婚姻。当时女子的父亲早已从山左回来,心里似乎很愿意,只是略微嫌弃两人是中表亲。媒人替他们陈述旧日情分,再三劝说,父亲终于答应。婚后夫妻和谐。稍有空闲,便和孙伯篪一起到沪上游玩。每天午后,他们乘轻车、骑快马,像电驰风飞一样在环马场附近驰骋。有时游览徐园,有时到张墅、申园、西园,没有一天不到。凡是沪上北里有名的美人,都被她看在眼里,美丑好坏,她都暗中作出评判。孙伯篪租住西人的房屋,十分宽敞明亮。交游很广,旧日朋友和新结识的人越来越多。他每天设宴,总用红笺邀请妓女陪酒,来的人一定要进去和女子相见。女子从容应酬,常有礼物赠送。尤其赏识的人,必定赠给珍贵奇异的物品,平康里的人把这传为美谈,无不称赞女子贤惠。过了三个月,他们才乘船返回。然而还不到两年,瑶台突然倾塌,美玉破碎、芳香消散,明珠沉没、明镜破裂。孙伯篪哀悼亡妻,再作悼亡诗赋,悲痛自然不必多说。他家原来在城北有一座别墅,种着几百株梅花,花开时不比香雪海逊色。女子生前非常喜爱那里,说自己的魂魄常常依恋在梅树左右,死后一定要把遗骨埋在那里。此时孙伯篪遵从她的遗愿,只是下葬时抬她的棺木竟轻得像没有东西一样,孙伯篪十分惊异。以后每逢良辰佳日、月明花开的早晚,他一定到墓上洒酒祭奠,并且呼唤她说:“你有这样的玉色瑶情,一定是天仙化身,特意来人间游戏。我应当抛下家业云游四方,到蓬山阆苑之间寻找你。”遇到农历三月十五这样的明月之夜,他一定独自睡在斋房中,以排遣愁绪。一天夜里,忽然听见隔墙传来笑语声。他觉得奇怪,墙外明明没有别的人家院落,怎么会有这种声音?于是起身窥看,只见三位女子围坐在一起,正谈得兴浓。一位女子说:“阿倩和孙郎交情深厚,一旦偷偷逃走,怎么竟忍心如此?”另一位女子说:“你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亲密的反而会疏远,情深的反而会变浅,开始亲近而最终疏远,暂时亲密而长久抛弃,这是人的常情。”中间坐着的女子说:“我难道甘心做薄情的人吗?我也是想求得长生久视之术,使将来能够长久相聚。因此才叫想要结合先暂时离开,想要相聚先暂时分散,这才是真正情意亲密、感情深厚。”孙伯篪听她的声音极像女子,音容也仿佛相似,只是月下看得不清,于是突然走到她面前仔细察看,果然是她。孙伯篪连忙握住她的手哭道:“我到处寻找你,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逢,难道是在梦里吗?”另外两名女子见孙伯篪到来,都惊慌逃走。女子也向着孙伯篪呜咽说道:“我不是忍心辜负你而远别,只是因为想学习道术、求取仙道,不得不离开尘世。近来已经学会炼形养气的方法,再过几年,就可以由地仙成为散仙。” 等道术有成,我就来度你进入终南山一同隐居。如果现在跟你再次回到人间,从前的功夫就全毁了。”孙伯篪说:“我不愿求仙,只愿得到你。你要去哪里,我也愿意跟到哪里,即使山重水复也不害怕。”女子正担心无法脱身,忽然看见一只斑斓凶猛的老虎从山石后面冲出,向孙伯篪扑来。孙伯篪松开手,跺地自料必定葬身虎腹。不一会儿,他恍惚如同从梦中醒来。起身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挂在林梢,风吹过水边草梢罢了。后来孙伯篪终身没有再娶,曾经阅读《参同契》《悟真篇》,希望能够有所收获。过了十年,一天早晨起床,忽然有一只白鹤从天而降,口中衔着丹书,上面只有八个字:‘望君即来,同游蓬岛。’孙伯篪立即进入房中,沐浴后换好衣冠,便去世了。
水仙子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由明经出为浙江知县,需次杭垣。以名士而为循吏,一时声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侧席咨诹,待若上宾,旋同宦浙西。诸君子举行西泠酬倡集,请君为之执骚坛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皆风行于世,不胫而走。生平事迹甚多,不必纪,纪其轶事。江君虽居皖境,而恒喜作近游。尝渡江而南,穷金陵、京江、毗陵、锡山诸胜。曾泛棹秦淮,寻芳莫愁,徘徊浃旬,迄无所遇。一日偶游妙相庵,小憩于紫竹轩中。内有一黄冠,凭栏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见生入,起与为礼。生正苦无人与谈,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询知黄冠为曾姓,字养云,寄居吕仙观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言吐纳修养之术,生不能解。黄冠为之叹息曰:“观君器宇,自是灵山会上人,惜已隔几尘,遂昧本来耳。君记取目前当有奇遇,然大劫将临,终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当俟君于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讫别去。旋有售古画者至,卷轴纷披,中多佳构。有一美人图幅,对镜临妆,异常妩媚。特镜外美人,与镜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复展玩,爱不忍释,索价甚奢,倾囊得之。归悬斋中,日夕相对,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间姗姗而来,结世外缘,以谐欢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几半年。时正秋高气爽,凉意袭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荡桨游,遂与偕去。画舫无数,容与中流。两岸红槛,一桁疏帘中,隐约云鬟斜露,粉面呈妍。箫笙歌吹之声,彻于远近。生游目骋怀,其乐无极。遥见一舟,系缆垂杨柳下,画鹢横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对坐,几上瓜果杂陈,桮盘初设,从容笑话,态度闲雅。生驶舟过其旁,乍睹女容,不胜惊异,盖一女绝似图中人也。爰嘱篙工泊舟其旁。须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声僚亮,响可遏云。吹毕,强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转抑扬,缠绵往复,有一字作数转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倾听久之,亟赞其佳,顾末由达微波,通芳讯也。再四踌躇,计无所出。姑与舟子语,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虽良家,而与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闻之窃喜,回舟登岸,径诣其处。门外林树扶疏,绿阴如幄。往叩双扉,呀然自开。垂髫婢肃客入,即顷时旁侍者也。对客嫣然一笑,若知生专为女来者。须臾女出,则己易淡妆素服矣,愈觉其静婉娟妙。瀹茗相对,默喻于无言。女询生来此将应秋试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题凰情殷,求凤念切,将欲为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话耳。”女迥顾粲然,瓠犀微露。嘱小鬟设席于红疏绿媚轩,曰:“君既远来,不可不一为洗尘。”生再三致谢曰:“卿真妙人也,善解侬意。座无别客,尽可对坐谈心,不必作世俗侑觞恶态。”女亦曰善。轩建于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盖红蕖,掩映于清流碧沼间,觉暑气尘氛,为之尽涤。肴多蔬蔌,别有风味。女饮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无算爵,女命取碧筒杯来,为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试观之自知。”及取至,则莲叶一瓣,乃玉所制,雕镂甚工。最奇者,玉质颇软,可舒卷自如。中已贮酒,令生一吸而尽。生觉凉沁肺腑,酒气为之尽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觉如醍醐灌顶,直达丹田。果何物欤?”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兰国所进,非中土所有也。”于是洗盏更酌,饮至更阑。生已玉山颓倒,遂宿于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为女母寿。女固却不受。生曰:“如是,余不能常至此矣,不将谓予为猎食者耶。”女曰:“君勿视妾与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时诣女室,无间风雨。秋杪冬初,西风戒寒,湖水始波,庭树微脱,生凄然生思乡之念。偻指所费缠头,已逾千金。将别,祖帐临歧,骊歌载道。酒半,女起捧觞,进生而言曰:“往日君谓余不歌,辄作懊恼语。今分离在即,请为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连罄数觥曰:“愿闻”。女乃拨琵琶,轻拢漫捻,音韵悠扬。歌声忽发,裂石惊云。弹至中间,忽作波涛澎湃之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几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间。生静听移时,不觉为之抚几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长水涯,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髯道人授余以琵琶,谓余母曰:‘汝女他日姻缘,终在水边,记取勿为媒妁所误。’今君姓江,适符前语。妾阅历风尘,情深意挚,无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来。妾自君别,杜门息影,不见一客。
译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他以明经出身,任浙江知县,按资历等待补缺于杭州城。以名士身份做清廉能干的官吏,一时声名极盛。上级官员都器重他,虚席请教,把他当作上宾,不久又一同在浙西任职。诸位君子举行西泠酬唱集会,请江君主持诗坛。他著述等身,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等书,都流行于世,不胫而走。他一生事迹很多,不必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录他的逸闻。江君虽然住在安徽境内,却一向喜欢作近郊游览。他曾渡江南行,游尽金陵、京江、毗陵、锡山等处的胜景。还曾泛舟秦淮,寻访莫愁湖的芳踪,徘徊了十多天,始终没有遇到什么。一日偶然游览妙相庵,在紫竹轩中稍作休息。里面有一位道士,靠着栏杆饮茶,古朴的相貌,长长的胡须,仿佛是有道之人。见江君进来,便起身行礼。江君正苦于没有人交谈来排遣寂寞,便移座靠近他。询问得知道士姓曾,字养云,寄居在吕仙观中。他的足迹几乎遍及天下,所谈吐纳修养之术,江君却不能理解。道士叹息说:“看你的器宇,原本就是灵山法会上之人,可惜已经隔了几层尘世,因而忘失了本来面目。你记住眼前将有奇遇,但大劫即将来临,最终仍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我将在小孤山旁等你,一同探访梅花。”说完便告别离去。不久有个卖古画的人来到,卷轴杂陈,其中有许多佳作。有一幅美人图,画的是女子对镜梳妆,异常妩媚。只是镜外的美人与镜中的美人,眉眼和衣裙完全不同。江君反复展开欣赏,喜爱得舍不得放手,卖画人索价极高,他仍倾尽钱财买下。回去后挂在书斋中,早晚和画中人相对,焚烧名香,供奉好茶,希望她夜间款款而来,与自己结下尘外姻缘,共享欢好。每次出入都这样祈祝,如此过了将近半年。当时正值秋高气爽,凉意袭上衣襟。同僚朋友邀请他一起划船游览,他便同去。无数画舫在江心从容游行。两岸有红色栏杆,一排疏帘中隐约露出斜插的云鬓和秀美的粉面,箫笙歌吹声传到远近。江君放眼游览、纵情抒怀,快乐无比。远远看见一条船系在垂杨柳下,彩绘的船首横向排列,明亮的窗户四面敞开。里面有两位女子,整理衣襟相对而坐,桌上瓜果杂陈,酒杯盘盏刚刚摆好,两人从容谈笑,姿态闲雅。江君划船经过旁边,突然看见其中一位女子的容貌,不胜惊异,因为她竟极像画中人。于是嘱咐船工把船停在她们旁边。不一会儿,一位女子拿出玉笛吹奏,声音嘹亮,响亮得仿佛能遏止云彩。吹完后,她强让另一位女子唱歌。那女子似乎不愿意,于是把玉笛交给她,自己放开嗓子唱曲。歌声婉转抑扬,缠绵往复,一个字竟有数次转折,实在能使人的心意也随之消解。江君听了很久,极力称赞它美妙,却没有办法传达爱慕之意、互通芳讯。再三踌躇,想不出办法,只好姑且和船夫交谈,这才知道她住在哪里,住在莫愁湖畔第三家。听说她虽是良家女子,却也曾和两三个知己来往,可以借此作为沟通情意的途径。听到这些,江君暗自高兴,回船登岸,径直前往她家。门外林木疏落,绿荫像帷帐一样。上前敲两扇门,门呀的一声自行开了。梳着垂髫的婢女恭敬地请客人进去,原来就是刚才在船旁侍候的那个婢女。她对江君嫣然一笑,仿佛知道江君专门是为女子而来。不一会儿女子出来,已经换成淡妆素服,更显得安静温婉、娟秀美妙。她煮茶相对,两人默契相通,不必言语。女子问江君来这里是否准备参加秋试,江君说:“求取功名的心,早已像死灰枯木一样。我只是题凰的情意殷切,求凤的念头迫切,想要给秦淮湖中增添一段佳话罢了。”女子回头粲然一笑,微微露出瓠犀般洁白的牙齿。她嘱咐小鬟在红疏绿媚轩摆席,说:“您既然远道而来,不能不为您洗尘。”江君再三致谢说:“你真是奇妙的人,善于体察我的心意。座上没有别的客人,完全可以相对谈心,不必摆出世俗宴饮时劝酒的丑态。”女子也说好。轩建在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叶红花掩映在清流碧沼之间,令人觉得暑气和尘俗气息都被洗涤干净。菜肴多是蔬菜,另有一番风味。女子酒量很大,偶尔玩射覆,江君多半猜不中。女子不停地斟酒,命人取来碧筒杯给江君醒酒。江君说:“这也不过是沿袭前人的旧套罢了。” 女子说:“你试着看看它,自然就会知道。”等拿来后,原来是一片莲叶,却是用玉制成的,雕刻得非常精巧。最奇特的是玉质颇为柔软,可以随意舒展卷曲。杯中已经贮满酒,女子让江君一口吸尽。江君觉得清凉直透肺腑,酒意也因此完全消散。他说:“辨别这味道,既不是酒也不是水,只觉得像醍醐灌顶,直达丹田。究竟是什么东西?”女子说:“这叫古刺水,是荷兰国进贡的,中原没有。”于是洗杯重新斟酒,一直喝到夜深。江君已经醉得如玉山倾倒,便留宿在女子家中。第二天,江君拿出白银三百两,给女子的母亲祝寿。女子坚决推辞不收。江君说:“如果这样,我以后就不能常来这里了,难道你不认为我是只来猎取美色的人吗?”女子说:“您不要把我和院中的姐妹们看成一类。”从此江君常到女子房中,不论刮风下雨都不间断。深秋冬初,西风提醒人们寒意将至,湖水开始起波,庭院里的树木微微落叶,生不禁凄然生出思乡之念。屈指一算,所花费的缠头钱已经超过千金。将要分别时,在岔路旁设下祖帐饯行,骊歌一路唱起。酒喝到一半,女子起身捧杯,走到生面前说:“从前您说我不会唱歌,我总是因此说些懊恼的话。如今我们即将分别,请允许我为您唱一曲,作为给您送行的礼物。”生接连喝干了几杯酒,说:“愿意听。”女子于是拨弄琵琶,轻轻按弦,缓缓揉捻,声调韵律悠扬。歌声突然响起,仿佛震裂山石、惊动云彩。弹到中段,忽然奏出波涛澎湃的声音,天风浩荡,海山苍茫,几乎使人觉得身处高山流水之间。生静静听了片刻,不觉为之抚几叹息,说:“您真能转移我的心情啊!”女子说:“这支曲子名叫《水仙操》,是我自己创作的。我生长在水边,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的髯道人把琵琶技艺传给我,对我母亲说:‘您女儿将来的婚姻,最终一定在水边,记住不要被媒人误了。’如今您姓江,正好符合他从前的话。我经历过世间风尘,情意深厚真挚的人,没有一个像您这样。您离开后,希望立即早些回来。我自从与您分别以来,闭门隐居,不见任何客人。
此曲即以为终身之订。”更以酒奉生,使饮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妾如有负,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约!”生后别营金屋于城南,以千金迎女归。倡随之乐,为闺阁中所未有。月夕花晨,无日不并出游览。或孥舟临水,或乘舆登山。游屐所至,远近之人,辄指而目之,谓为神仙中人。不谓好事多磨,寇氛骤起。长江天堑,竟至不守,贼众遂直逼城下。生上书当事,谓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与作犄角势。愿率一旅,出与城外贼战。当事置弗省。生欲于家乡招募壮丁,自成一队,女曰:“事急矣!”劝生即出。生仓皇泣别,留所佩玉与女诀。女曰:“事不可为,当以一死报君。行矣!勿以妾为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当捐躯绝脰,以上报国家,何犹恋恋儿女子,作妇人泣哉!”生遂行。甫出而城陷。女夜起,闻甲马汹汹,登楼望之,火光上烛霄汉,遥听呼杀声震远近。叹曰:“贼已入矣,江郎虽来,何济于事。但愿其平安得达乡里,则吾愿毕矣。”旋闻勾栏中有王月仙者,以杀贼死。叹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楼中有此杰出事。然则吾死尤不可缓矣,迟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财散给臧获,令避至僻静所,乘间谋出。众劝其早为己谋,女曰:“此间幸未为贼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将求死不得耳。今日且游湖一乐,藉作消遣计。”从容妆束,上下皆易新衣,并令携酒盏茶炉,载以自随。驶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为我葬身所矣!”一跃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闻自语曰:“今日我真为水仙子矣!”翌日觅其尸,得于芦苇中。顾无所得棺,乃藳葬之于湖畔。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踪迹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仆人,话其自沉消息者,生闻哭之恸。生之出也,携图与俱,及后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绘《愿为明镜图》,以寄感慨。而求当代名流,为之题咏。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谱[南南吕]一曲,以纪其事:[懒画眉]惊鸿态度写生绡。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将身作镜伴妖娆,日日新妆照。但此愿何时始得抛。[步步娇]遇着勾栏人娇小,买得桃花笑。羡风流似薛涛,纸上儿,依稀替写伊人照。若从此种愁苗,那晓得画图终是,终是伤心藳。[山坡羊]对青青蒋山秋老,舞毶毶柳丝低袅。冷清清一个秦淮,,惯时时水阁停兰棹。银烛烧,缠头费几宵。向樽前最爱,最爱秋娘貌。意欲藏娇,筑来屋,好招邀。弄鸳弦,鸣四条。坚牢,盼鳒盟成一朝。[江儿水]愿化青鸾镜,妆台暮复朝。把翠眉儿照见春山埽,绛唇儿照见樱桃小,绿鬟儿照见花枝袅。照见低颦浅笑,杏脸桃腮,贪把倾城看饱。[玉交枝]短缘忽了,奔烽烟江南劫遭。流离各自怅鸾飘,诉不尽凄凉怀抱。花前尚想玉人箫,彩云已散罗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园林好]念人儿山重水遥,念人儿山重水遥,更没些儿音耗。余瘦月似眉梢,余弱柳似纤腰。[侥侥令]青山名士老,红粉美人销。纵得做菱花明镜好,不见昔日丰姿绝世妖。[尾声]空来画里真真叫,安能够破镜重圆宿愿消。好把这相思丢去了。丁亥秋间,西脊山人客春申浦上,过访余淞隐庐。酒罢茶余,剧谈往事,余援笔记其崖略如此。伤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黄土青山,千古抱痛,不禁使余帐触旧怀,泪为之涔涔堕也。
译这支曲子就把它作为我们终身的约定。”她又拿酒给生,请他喝下半杯,自己把另外半杯洒在地上,说:“皇天后土,确实听见了这些话。我如果辜负了您,就让神明降罚杀死我。”生也慷慨激动,流着眼泪起身说:“我怎敢不遵守约定!” 后来生在城南另置了一所金屋,花千金把女子迎回家。两人琴瑟和谐的快乐,是闺阁中从未有过的。每逢月夜花晨,没有一天不一同出游观赏。有时划船到水边,有时乘车登山。游踪所到之处,远近的人总是指着他们观看,说是神仙中人。谁知好事多磨,战乱突然兴起。长江这道天然屏障竟然没有守住,贼军于是直逼城下。生上书给当权者,说城外不能不部署重兵,彼此形成犄角之势;自己愿率领一支军队,出城与城外的贼军交战。当权者置之不理。生想在家乡招募壮丁,自己组织一队人马,女子说:“事情已经危急了!”劝生立即出发。生仓促流泪告别,把自己佩戴的玉留给女子诀别。女子说:“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应当用一死报答您。您走吧!不要因为我而挂念。”生哭得抬不起头来。女子说:“大丈夫应当捐躯断颈,以此上报国家,为什么还要恋恋不舍于儿女之情,像妇人一样哭泣呢!”生于是出发了。生刚出城,城池就陷落了。女子夜里起身,听见铠甲和战马声喧嚣,登楼望去,只见火光直冲云霄,远远听见喊杀声震动四方。她叹道:“贼军已经进城了,江郎即使赶来,又能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呢?只愿他平安到达故乡,那我的愿望也就满足了。”不久听说勾栏中有个叫王月仙的女子,为杀贼而死。她叹道:“这是位刚烈的女子,没想到青楼之中竟有这样杰出的人。这样看来,我更不能拖延死亡了,迟了恐怕连死得其所都做不到。”于是把家财分给奴仆,让他们逃到偏僻安静的地方,自己趁机谋划出走。众人劝她赶快为自己打算,女子说:“这里幸好还没有被贼军知道,所以还可以苟且偷生几天。如果他们突然来到,再想求死也做不到了。今天姑且游湖取乐一番,借此消遣。”她从容地梳妆打扮,上下都换上新衣,还让人带上酒杯和茶炉,装载在船上随身携带。船驶到湖心,女子说:“水真美啊,这里正是我的葬身之处了!”说完一跃投入清波之中,想救她也来不及了。只听见她自言自语道:“今天我真的成为水仙子了!”第二天寻找她的尸体,在芦苇丛中找到了。只是没有棺材可以收殓,于是就在湖畔草草埋葬了。事情平定后,生四处寻找女子,却不知道她的踪迹在哪里,料想她已经死了。不久有仆人来讲述她投水自沉的消息,生听后悲痛哭泣。生出发时,曾带着那幅画一起走,后来也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他绘制了《愿为明镜图》,寄托自己的感慨,并请当代名流为它题诗咏叹。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此谱写了一支[南南吕]曲子,记述这件事:[懒画眉] 把美人惊鸿般的姿态画在生绢上,用这一幅丹青来排遣寂寞;愿把自己化作一面镜子陪伴美人,每天为她照映新妆。只是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呢。[步步娇] 遇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勾栏女子,买下她,便如桃花般绽放笑容。羡慕她的风流仿佛薛涛,像纸上的人儿,依稀替我画出那位女子的容貌。若从此种下忧愁的根苗,哪里知道画像终究、终究会成为伤心之物。[山坡羊] 面对青翠的蒋山,秋意已经深浓;柳丝低垂,轻轻摇曳。清冷的秦淮河上,常常可以看见水阁停泊着兰舟。银烛燃烧,不知为缠头钱费了多少夜晚。面对酒樽,我最爱、最爱秋娘的容貌。想把美人藏起来,修筑一座屋子,好招她来相伴。拨弄鸳鸯弦,弹响四根弦。愿盟誓牢固,希望鳒鱼般的盟约一朝得成。[江儿水] 愿化作青鸾镜,早晚放在妆台前。把翠眉照得仿佛春山横扫,把绛色的嘴唇照得像小巧的樱桃,把绿色的鬓发照得如花枝轻轻摇曳。照见她低头含愁、浅浅微笑的样子,杏脸桃腮,贪恋着把倾国倾城的美貌看个尽兴。[玉交枝] 短暂的缘分忽然断绝,奔赴战火之中,江南遭受劫难。彼此流离,各自惆怅,如鸾鸟飘散;满怀凄凉,怎么也诉说不尽。花前还在追想美人吹箫,彩云已经散去,罗裙的踪影也杳然无存。这种新愁,仿佛秋日江上的暮潮;这种新愁,仿佛秋日江上的暮潮。[园林好] 思念那个人,山重水远;思念那个人,山重水远,更没有一点音信。我的身体瘦了,月亮也像眉梢一样纤细;我的身体柔弱了,柳枝也像纤细的腰肢一样。[侥侥令] 青山中的名士已经老去,红粉美人也已经消逝。即使能够做一面明亮的菱花镜,也照不见昔日那绝世妖娆的姿态。[尾声]空自来到画中的真真身边呼唤,哪里能够实现破镜重圆的旧日愿望呢?还是把这相思之情抛掉吧。丁亥年秋天,西脊山人客居在春申浦,来拜访我位于淞隐的庐舍。酒喝完、茶喝过之后,我们畅谈往事,我于是提笔把事情的大略记录如下。为美人已经化为尘土而悲伤,为名士已经去世而哀痛。面对黄土青山,千百年来的悲痛不绝,不禁使我触动旧日情怀,眼泪也因此不断流下。
淞滨琐话(二)清长洲王韬仲弢甫着淞滨琐话七谈艳(上)沪上为繁华渊薮。城外环马场一带,杰阁层楼,连甍接栋,莫不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每至夕照将沉,晚妆甫罢,车流水,马游龙,以遨游乎申园西园之间。逮乎灯火星繁,笙歌雷沸,酒肴浓于雾沛,麝兰溢而香霏。当斯时也,其乐何极。于中绮罗结队,粉黛成云,莫不尽态极妍,逞娇斗媚,皆自以为姿堪绝世,笑可倾城。盖偻指计之,其拔艳帜而饮芳名者,固不知其凡几矣。昨诣芙蓉城中,得规戊子夏季花榜,仅列十有六人。恐其挂一漏万,所遗者多矣。岂沧海之明珠,未入于珊瑚之铁网欤?余自道光末季,以迄于今,身历花丛凡四十年,其间岂无盛衰之感?而以今证昔,觉欢场之非故,花样之重新,殊令人望古遥集,慨想低徊而不能置焉。顾曲无人,红牙绝响;知音谁是,蓝本已亡。嗟乎,此曲已成广陵散矣。至于人材之升降,似可勿计。美人同于名士,必代有英绝领袖之者。前如褚氏、花氏,今如马氏、张氏、吴氏、王氏,遴才选质,代擅艳名。余于褚金福、褚桂福犹及见之。已卯自粤归来,尚得见花春林、孙文玉。招之侑觞,屈为席纠。文玉尤旖旎温存,色艺双绝。不意数年间,文玉则玉碎香消,春林虽适人,闻为大妇所不容,仍堕风尘,亦足悲己。王氏四香,皆后起之秀,次者尤无双。一曰兰香,已有所属。一日菊香,姿态明秀,丰韵娉婷,月靥藏娇,星眸流媚。有六如后人者颇眷之,终成啮臂之盟,意欲贮之金屋,未果也。然每赴绮筵,必携与俱。一日不见,驰召者相属于道。菊香亦愿侍巾栉,早经心许。凌水芙蕖,当出淤泥而不染也。一曰逸香,粉输其白,雪逊其妍,玉骨冰肌,丰神俊逸。有某太史一见怜之,曰:“观其一笑百媚,真可惑阳城,迷下蔡矣。不知将来谁家郎得消受也。”由是名誉鹊起。枇杷巷底,宾从如云。作绮游者,辄以不得见逸香为憾事。一曰琴香,姊妹花中,独秀一枝,戛然自异。其容较之逸香,在尹邢嫱旦之间,然酬应弗逮也。惟琴心善变,香韵犹饶。留情话于琴南,对清芬于香北,为足供雅人赏识耳。吴新卿以当湖之风月,隶沪渎之烟花,色艺推此中翘楚。二分春色,已属东风;一棹秋波,遂离南蒲。自新卿去后,继起而张艳帜者,二人。一曰兰卿,玉颊清矑,纤躯细骨,小蛮腰瘦,樊素脂香。华岳生尝邀之观剧,其时年仅十三四也。含情蓄意,别具灵心,评足品头,别饶妙解。曾有座客索其佳处所在,余以一字评之曰:“清”。一曰佩香,妩媚生怜,窈窕善冶,娟然而静,嫣然无言。余虽于新卿家素所往来,然但识兰卿,而犹未知有佩香也。一夕雾里看花客在座,飞红笺召之。姗姗而来,容光离合,一座皆胎。余以一字评之曰:“秀”。赠以一诗云:“雾里看花分外明,吴娘容貌可倾城。洛妃解佩欣初遇,韩椽留香感夙情。玉骨自怜梅并瘦,冰心好与月同盟。年来懒向花丛顾,今日低头总为卿。”雾里看花客旧有所眷,曰蕴香楼主王玉雯,已从人去;玉玲珑馆主林韵梅,近时踪迹稍疏。故于佩香颇昵云。昔有自吴门来者,曰李佩玉,曾附庸于吴新卿家。雾里看花客亦尝征之侍酒,态度靡曼,举止娴雅。其容仿佛新卿。琵琶一曲,响可遏云,其艺尤不可及。顾以门前冷落,遽尔一棹天涯。今春忽遇之于申园,则容貌较肥,真觉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玉润花嫣,别饶情思。惜未询其所住香巢也。马氏自失去双珠,芳声顿减。其藉以支持半壁者,则巧珠也。长短适中,纤浓合度。惟鼻准微高,殊损其媚。至于肌肤之白腻,亦不逊于堆雪凝脂也。其妹曰云飞,亦工酬应。张氏巨擘,旧推书玉,早已自立门户,后得所归。继之者曰书昭、书金。书金年止十五六,后起之秀,尤为矫然特出,以雅丽称于时。性爱文人,喜亲书史,时以疑字问客,一过辄不忘。其容媚而不桃,静而不滞,端庄流利,兼而有之。其尤足动人处,在临去秋波一转耳。书昭年齿稍长,虽弗逮其妹,而一段风情,亦足以消魂而荡魄。花氏自多福、桂福外,则有十全、宝龄,尚未脱籍。十全如袁宝儿,颇有憨态,齿牙伶俐,善与客谈。客虽剧狎之,亦无忤色。宝龄圆姿斗丽,丰颊扬芬,皓齿明眸,自饶丰采。与余相逢于席上,几不下十余次,余屡询其香名。宝龄笑谓其客曰:“是可称眼中有妓心中无妓者矣,诚道学中人也。”余之老而善忘,亦复自笑。敬亭仙吏,尝誉其美于罗浮逋客前,招之宴于陈家小阁中,极为倾倒。
译《淞滨琐话(二)》清代长洲王韬,字仲弢著 《淞滨琐话》第七篇 《谈艳》(上) 上海是繁华人物聚集的地方。城外环绕马场一带,高楼重阁,屋宇鳞次栉比,没有哪一家不是春色藏在杨柳之间,佳人幽闭于枇杷院落之中。每当夕阳将要沉落,晚妆刚刚梳好,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人们便在申园、西园之间游乐。等到灯火繁密如星,笙歌声如雷鸣般喧沸,酒菜的浓香弥漫如雾,麝香兰香四处飘散。在这样的时刻,快乐到了什么地步,真是难以言尽。其中穿着绮罗的女子结队而行,粉面黛眉如云聚集,无不尽情展现姿态,极力争奇斗艳,都自以为姿色足以绝世,笑容足以倾城。屈指计算起来,那些拔得艳名头筹、享有美名的女子,实在不知道有多少。昨天我到芙蓉城中,得到戊子年夏季的花榜,只列出十六人。恐怕这只是挂一漏万,被遗漏的人还很多。难道沧海中的明珠,还没有进入珊瑚制成的网中吗?我从道光末年直到现在,亲身经历花丛已经整整四十年,这期间难道没有兴衰变化的感慨吗?以今天来验证过去,觉得欢场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花样又重新翻新,实在令人遥望古人,感慨追想,徘徊不能放下。如今没有人懂得顾曲,红牙板的旧日声响已经绝迹;知音又是谁,原来的蓝本也已经亡失。唉,这支曲子已经成了《广陵散》了。至于人物才情的高低升降,似乎可以不必计较。美人和名士一样,必定每一代都有英俊绝世、能够领袖群芳的人。过去有褚氏、花氏,如今有马氏、张氏、吴氏、王氏,选取才华品貌,各个时代都独享艳名。我还来得及见到褚金福、褚桂福。己卯年从广东回来,还能见到花春林、孙文玉。曾邀请她们来陪酒,请她们屈尊担任席间掌管劝酒的人。文玉尤其柔美温存,色艺双绝。没想到几年之间,文玉便玉碎香消;春林虽然嫁了人,听说不为正妻所容,仍然重新落入风尘,也实在令人悲伤。王氏四香都是后来出现的秀美女子,其中次女尤其无双。第一位叫兰香,已经有了归属。第二位叫菊香,姿态明丽秀美,体态丰韵娉婷,月亮般的面颊含着娇意,星辰般的眼眸流露媚态。有一位自称六如后人的人很爱慕她,最终结成咬臂盟,想把她藏在金屋中,却没有成功。不过每次赴华丽的宴席,必定带她一同前往。一天见不到她,派人骑马召唤的队伍便接连不断。菊香也愿意侍奉他,早已在心中许下了愿望。她如凌水的芙蕖,正应当是出淤泥而不染。第三位叫逸香,面粉也不如她白,白雪也逊于她的美,玉骨冰肌,神采俊逸。有位太史一见便怜爱她,说:“看她一笑百媚,真可以迷惑阳城、使下蔡人倾倒。不知道将来哪家的郎君能够享受这样的美人呢?”从此她的声誉迅速传扬。枇杷巷中,宾客随从多得像云一样。来寻欢作乐的人,往往把不能见到逸香当作遗憾。第四位叫琴香,在姐妹花中独自秀出一枝,格外显得与众不同。她的容貌与逸香相比,大约在尹邢、嫱旦之间,但应酬待客不如逸香。只是琴香心思灵活多变,香气韵致仍然有余。她在琴南留下情话,在香北相对清芬,也足以供雅士欣赏了。吴新卿把当湖的风月带到沪渎的烟花场中,姿色技艺被推为这里的翘楚。二分春色已经归于东风;一叶秋舟,终于离开了南浦。自从新卿离去以后,后来接起艳名旗帜的有两人。第一位叫兰卿,玉颊清秀,眼眸明亮,身材纤细,骨架细小,腰肢像小蛮一样纤瘦,身上有樊素般的脂粉香。华岳生曾邀请她看戏,那时她年仅十三四岁。她含情蓄意,别有一番灵心巧思,评论品评人物,另有奇妙的见解。曾有座客询问她的优点在哪里,我用一个字评价她说:“清。”第二位叫佩香,妩媚可爱,体态窈窕而善于作态,娟秀而安静,嫣然含笑却不多言。我虽然一向常到新卿家往来,却只认识兰卿,还不知道有佩香这个人。一天晚上,雾里看花客正在座中,便飞红笺召她前来。她袅袅而来,容光在明暗之间流转,满座的人都为之惊艳。我用一个字评价她说:“秀。”并赠诗道:“雾里看花分外明,吴娘容貌可倾城。洛妃解佩欣初遇,韩椽留香感夙情。玉骨自怜梅并瘦,冰心好与月同盟。年来懒向花丛顾,今日低头总为卿。”雾里看花客从前曾爱慕一人,名叫蕴香楼主王玉雯,已经跟人离去了;玉玲珑馆主林韵梅,近来的踪迹也渐渐疏远了。所以说,他对佩香很亲近。从前有个从吴门来的人,叫李佩玉,曾经依附于吴新卿家。雾里看花客也曾邀请她来陪酒,她姿态柔媚,举止娴雅,容貌和新卿相仿。她弹一曲琵琶,声音高亢得仿佛能止住云彩,技艺尤其无人能及。只是因为门前冷落,她很快便乘一叶船远走天涯。今年春天我忽然在申园遇见她,只见她容貌比从前丰满,真觉得她出落得更加精神,另有一番风流。肌肤如玉,花容娇艳,别有一番情思。可惜没有问清她如今居住的香巢在哪里。马氏自从失去双珠之后,芳名顿时减弱。她们用来支撑半壁声势的,是巧珠。身材长短适中,纤细与丰腴协调得当。只是鼻头略高,明显损伤了她的媚态。至于肌肤白嫩,也不逊于堆积的白雪和凝固的脂膏。她的妹妹叫云飞,也很擅长应酬待客。张氏中最杰出的人,旧时推重书玉。她早已自立门户,后来找到了归宿。继她而起的是书昭、书金。书金年纪只有十五六岁,是后来出现的秀美女子,尤其挺拔出众,以高雅美丽闻名当时。她生性爱好文人,喜欢亲近书籍史册,常常拿疑难的字来问客人,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她的容貌妩媚却不轻佻,安静却不呆滞,端庄与流利兼具。最能打动人的地方,是临走时眼波一转。书昭年纪稍长,虽然比不上妹妹,但那一段风情也足以使人销魂荡魄。花氏除了多福、桂福以外,还有十全、宝龄,都还没有脱离乐籍。十全像袁宝儿一样,很有些憨态,伶牙俐齿,善于和客人谈笑。客人即使非常亲昵地戏弄她,她也不露恼怒之色。宝龄体态圆润,争奇斗丽,面颊丰满而香气外溢,牙齿洁白,眼眸明亮,自然有一番丰采。我和她在席上相逢,差不多有十多次,我却屡次询问她的芳名。宝龄笑着对她的客人说:“这个人真可以说是眼中有妓、心中无妓了,确实是个道学先生。”我年老而且健忘,也不禁自我取笑。敬亭仙吏曾在罗浮逋客面前称赞她的美貌,邀请她到陈家小阁赴宴,自己被她倾倒得十分厉害。
顾余最为惋惜者,莫如湘云。湘云年甫破瓜,容堪媲玉。纤腰一搦,媚眼双波。细骨轻躯,真可践尘无迹。晚霞生极所眷爱,尝狎抱之,举其体悬空而起,几可作掌中舞,凌风仙去。患咯血疾,不肯延医服药。曰:“此余命也。愿以干净身,还大罗天上。”没后置柩于荒郊,晚霞生思欲买地葬之,未果也。仓山旧主诸诗人,多有诗词吊之。余尝谓湘云当瘗于申园左侧,树碣其旁曰“名妓花湘云之墓”。四围环植梅花三百树,使诸美人驱车而过者,徘徊凭吊,想见其风流。鸣呼!深深葬玉,郁郁埋香,黄土青山,谁能免者。湘云临没之言,大彻大悟。世间一切美人薄命者,皆当作如是想。李氏姊妹花,有湘舲、云舲者。初自吴门来,以艳色称于一时。始至,犹未著名,居于会香里。赁室一椽,藉延宾客,然所谓佳客者弗至也。湘舲颀身玉立,丰韵自饶,粲齿生嫣,明眸善睐,一里中无出其右者。矫然如天半朱霞,云中白鹤。旋有赏识之者,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奈何屈居此中哉!”遂令徙居肇富里,得入章台队中。一登龙门,声价十倍。湘舲故有夫,至是啖以佛饼四百枚,遂与离异。余固未识湘舲,淞滨水云客绳其美,偕往访之,果信。茶磨山人见之于绮席,以为胜于姚蓉初,则吾弗信也。自此辄一招之。适有贵人自远方至,款之于园亭,诸美人翩然群集。贵人于众中睹之,目注而神凝。余笑谓之曰:“君其意有所属乎?愿以让君。”湘舲亦善伺贵人意旨,曲意奉承,所以媚之者无弗至。啮臂盟成,欢爱臻至。诸姊妹俱啧啧叹羡曰:“湘舲有福哉!”顾自贵人游西泠回,而湘舲病作矣,盖怀珠遽陨也。自冬徂春,缠绵床蓐,兰摧玉折,促其芳龄。自来红颜薄命如湘舲者,其尤哉!其尤哉!云舲貌虽弗逮其姊,而憨态娇姿,自足动人怜惜。贵人因眷湘舲,遂及云舲。湘舲亦愿进妹以续欢。云舲年甫及笄,尚未破瓜。贵人遂为之梳拢,虽未知情趣,然见金夫不有躬,固此中常态也。每至酒阑宵永,犹陪侍弗去。贵人以为情深,益赏识之。及去,前后缠头费七百圆。仅作二夕淹留也。别有宝树胡同谢家者,于勾栏中另开生面,别树一帜。以烹饪之精美,屋宇之华敞,陈设之美丽胜。一时名流巨贾、高官贯阀,趋之者如鹜。群以为韦陟厨中,护世城边,不是过也。一曰谢兰香,体态苗条,言词蕴藉。一曰谢月韵,丰硕修整,玉润珠圆。一日谢秀英,素面呈妍,不假妆饰,工唱昆曲。虽并皆中人姿,而颇自矜贵,位置自高。诸呼侑觞者,又率皆富贵中人,不琐琐计较钱帛。姊妹行中,亦并意存攀附。推求其故,为房老之谢玉珍,固拥有厚资者也。呜呼!即作秦楼楚头生涯,亦必乞灵于阿堵,以增其气势。天下事不益从可知哉!此外有桂馨里之陆氏,固屡经高昌寒食生为之提唱者也。素云虽已退为房老,然能舞双剑,颇具侠气。二爱仙人尝书楹联赠之云:“却嫌脂粉污颜色,闲与仙人扫落花。”所蓄雏姬,本有数人,如小红、小青、黛云、斐卿,皆群中杰出者。今死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去者莺迁空谷,燕觅雕梁。尚存大者一,幼者三。一曰小宝,肌肤白哲,体态丰腴。待客以诚,不知人世有机械诈伪事,不坠北里积习。一日黛玉,一曰梦蕖,一日诵琴,年仅十龄许。皆所谓人与琵琶一样长者也。嗟乎,卅年梦醒,弥深瘗玉之悲;十里花明,尽是销金之窟。聊宣一指之偈,以当九迷之诗。
谈艳(中)沪上为烟花渊薮。隶籍章台中者,皆非一处之人。以苏帮为上。糜台土艳,芜草皆香,茂苑春浓,名花有种。土著则亦能效吴语,学吴歈。歇浦水温,自饶丰韵,泖峰山秀,妙擅风流。皆窃附于苏,如大国之有附庸焉。其次则为扬帮。邗上繁华,二分月色;竹西歌吹,十里花光,固夙昔著名焉。其来自金陵者,亦附于其间,不独树一帜也。然细腰纤趾,举体若仙;花貌雪肤,尽人如玉。名更出扬帮上。至江北则下于金陵一等矣。又其次曰宁帮。罗四明之奇芬,采十洲之新艳,亦于此中别创一格。湖州一帮,以妆束胜,今则不复着闻。又其次曰湖北帮。神女解佩,来自汉皋;洛妃赠枕,渡从江浒。其有巴蜀之秀,路远而稀至;豫章之英,境接而独多,所谓江西帮者。不独以色着,兼以艺称。能唱大小曲,擅长各剧。人家有喜庆事,亦招之往。锣鼓喧天,笙箫聒耳,于侑觞中,别开生面焉。凡此十者,溯厥来源,别其流派,尽于此矣。林芝香,云间人。性情靡曼,举止风流。尝为萸庵退叟所赏识,赠以新诗。余尝小宴其阁中,殷勤倍至。寿萱馆主颇眷之,每赴绮筵,则招芝香为觥录事,或与张姬书金迭主侑觞。余为之语云:“芝草无根,香闺有美;
译不过我最为惋惜的,没有谁比得上湘云。湘云年纪刚刚破瓜,容貌足以和美玉相比。纤细的腰肢一握可尽,媚眼如两泓秋水。骨架纤细,身躯轻盈,真可以踏尘而不留下痕迹。晚霞生特别喜爱她,曾经亲昵地抱起她,把她整个身体悬在空中,几乎可以像在掌中起舞,乘风飞去。她患有咯血病,却不肯请医生服药,说:“这是我的命。我愿意用干净的身体回到大罗天上。”她死后,棺材停放在荒郊,晚霞生想买地安葬她,却没有办成。仓山旧主和许多诗人,都写了诗词悼念她。我曾说湘云应当葬在申园左侧,在旁边立一块碑,写着“名妓花湘云之墓”。四周环绕种植三百株梅花,使众位美人驾车经过时,能够徘徊凭吊,想见她生前的风流。唉,深深埋葬美玉,郁郁掩埋芳香,面对黄土青山,谁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呢?湘云临死时说的话,已经彻底觉悟。世间一切红颜薄命的美人,都应当这样想。李氏姐妹花中,有湘舲、云舲。她们最初从吴门来到这里,凭艳丽的姿色闻名一时。刚到时还没有名声,住在会香里。租了一间小屋,想借此招待宾客,但所谓的佳客并没有到来。湘舲身材修长,亭亭玉立,丰韵自然充足,牙齿洁白,笑容艳丽,明眸善盼,一个里巷之中没有人能胜过她。她挺拔出众,像半空中的红霞,又像云中的白鹤。不久有人赏识她,说:“这是一朵能够行走的白牡丹,怎么能委屈住在这里呢!”于是让她迁居肇富里,进入章台女子的行列。她一登上龙门,声价便增加了十倍。湘舲原来有丈夫,到这时用四百枚佛饼作为代价,终于与丈夫离异。我本来没有见过湘舲,淞滨水云客称赞她的美貌,便和我一同去拜访她,果然名不虚传。茶磨山人在华丽宴席上见过她,认为她胜过姚蓉初,这一点我却不相信。此后我每每都邀请她。有一次贵人从远方来到,我在园亭中款待他,众位美人翩然聚集。贵人在众人中看见湘舲,目光专注,神情凝聚。我笑着对他说:“您大概已经有了意中人吧?我愿意把她让给您。”湘舲也善于揣摩贵人的心意,曲意奉承,为讨好他无所不用其极。咬臂盟于是结成,欢爱达到了极盛。众姐妹都啧啧叹息羡慕,说:“湘舲真有福气啊!”可是自从贵人游西泠回来,湘舲就病倒了,大概是怀孕后突然流产。自冬天到春天,她长期卧病在床,兰花凋零、美玉折断,早早结束了芳华年岁。自古红颜薄命像湘舲这样的,她尤其如此!尤其如此!云舲的容貌虽然比不上姐姐,但憨厚的神态和娇美的姿态,自然足以惹人怜惜。贵人因为爱慕湘舲,于是也喜欢上了云舲。湘舲也愿意把妹妹进献给贵人,以延续欢爱。云舲年纪刚到及笄,还没有破瓜。贵人于是替她梳拢,虽然她还不懂得男女情趣,但看见有钱有势的男人便不顾自身,本来就是这里的常态。每当酒尽夜深,她仍陪侍在旁不离去。贵人认为她情意深厚,更加赏识她。贵人离开时,前后花费缠头钱七百圆,不过只停留了两个晚上。另外还有宝树胡同的谢家,在勾栏中另辟新局面,独自树立一面旗帜。它烹饪精美,房屋宽敞华丽,陈设也美丽胜人。一时之间,名流巨贾、高官显贵纷纷前往,像鸭群一样拥来。众人都认为,即使是韦陟厨中、护世城边,也不过如此。第一位叫谢兰香,体态苗条,言语含蓄有致。第二位叫谢月韵,体态丰满端整,肌肤如玉,面容圆润。第三位叫谢秀英,素面也显得美丽,不借助妆饰,擅长演唱昆曲。虽然她们都只是中等人的姿色,却很自矜自贵,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很高。那些邀请她们陪酒的人,也大多是富贵中人,不会琐细计较钱财。姐妹们也都存着攀附富贵的心思。推究其中的原因,是因为房老谢玉珍本来就是拥有丰厚资产的人。唉!即使从事秦楼楚馆的生活,也一定要借助金钱来增加自己的气势。天下的事情,不是更加可以由此看清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此外还有桂馨里的陆氏,本来就是屡次由高昌寒食生替她宣扬声名的人。素云虽然已经退下来做房老,但能舞双剑,很有侠义气概。二爱仙人曾题写楹联赠给她:“只嫌脂粉会玷污你的容色,闲来便和仙人一起扫落花。”她所蓄养的年轻姬妾,原来有好几个,如小红、小青、黛云、斐卿,都是这一群人中的杰出者。如今死去的,紫玉化作烟尘,白花飞散如蝶;离去的,像黄莺迁入空谷,燕子另寻雕梁。现在还留下年长的一人,年幼的三人。一个叫小宝,肌肤白净,体态丰满。她诚心诚意接待客人,不知道人世间还有机巧、欺诈、虚伪这些事,也没有沾染北里长期形成的习气。一个叫黛玉,一个叫梦蕖,一个叫诵琴,年纪都只有十岁左右。都是所谓人与琵琶一般高的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唉,三十年的梦醒之后,更加深了埋葬美玉般的悲哀;十里花色明艳之地,全都是耗费金钱的销金窟。姑且宣说一首短偈,来抵作九首迷离之诗。《谈艳》(中) 上海是烟花女子聚集的渊薮。列入章台乐籍的人,并不来自同一个地方。以苏帮为上等。苏州土地上的艳色,仿佛杂草也带着香气;茂苑春意浓郁,名花各有根种。土生土长的人也能仿效吴语,学唱吴地歌曲。歇浦水温,自然富有韵致;泖峰山秀,尤其擅长风流。她们都暗中依附于苏帮,就像小国依附大国一样。其次是扬帮。邗上繁华,有二分月色;竹西歌吹,十里花光,本来早已闻名。那些从金陵来的女子,也附属于扬帮之中,并没有独树一帜。然而她们腰肢纤细,脚趾秀美,整个身体仿佛仙人;容貌如花,肌肤如雪,人人都像白玉一样,名声更在扬帮之上。至于江北女子,便比金陵女子低一个等级了。再其次是宁帮。她们采撷四明山的奇异芬芳,吸取十洲的清新艳色,也在这里另创一种风格。湖州帮原来以妆束取胜,如今却不再闻名。再其次叫湖北帮。仿佛神女解下佩玉,来自汉皋;洛妃赠送枕席,从江边渡来。其中还有巴蜀的秀美女子,只因路远而很少到来;豫章的英秀女子,因为地方相接而特别多,这就是所谓江西帮。她们不只是凭姿色出名,也兼以技艺著称。能够演唱大小曲,擅长各种戏剧。哪家有喜庆事情,也会邀请她们前往。锣鼓声震天,笙箫声刺耳,在陪酒助兴之中,另有一番情趣。以上这十类人,追溯她们的来源,辨别她们的流派,到这里就全都说完了。林芝香,是云间人。性情柔媚,举止风流。曾受到萸庵退叟的赏识,赠给她一首新诗。我曾在她的阁中设小宴,她殷勤周到到了极点。寿萱馆主很爱慕她,每次参加华丽宴席,便邀请芝香担任劝酒记账的人,有时又和张姬书金轮流主持陪酒。我为此说过:“芝草没有根,香闺中却有美人;
书帘惊艳,金屋藏娇。”妹曰书香,亦堪媲美。少室山人曾于席上赠以诗云:“楚腰纤细掌中春,浅笑微频别有神。一种深情谁得似,香君毕竟是前身。”郑云芝,维扬人。工唱满江红,兼擅昆曲。音韵悠扬宛转,一波三折,饶有馀情。能于氍毹上演《楼会》、《偷诗》诸剧。态度神情,无不毕肖。琴溪子在邗江,即与相识,继来沪上,缱绻弥深。某公子见之,诧为尤物,遂与定情,颇倾心焉。有姊曰云舫,艺亦与之等。色似弗如,然以丰腴胜,不知者不敢以肥婢目之。王水香、王醉香,皆金陵人,各张旗帜,自立门户。水香能唱大曲,亦工小调,珠喉骤发,响可遏云。曾学《捉放曹》一剧,于曲师声情逼肖,虽登台扮演者,自叹弗如也。惟立品未高,辄有疑似之谤。醉香年仅及笄,初学梳拢,容虽中人,而肤理作玉色,亦可取也。余友梦萱室主赏昵之,去夏招余宴于其家,调冰雪藕,沈李浮瓜,极为欢乐。无何梦萱化去,余步经其地,辄为腹痛。自甬中来者,推吕翠兰为巨擘。徐蕙珍先张艳帜,著名最早。传闻有铁笛仙者,能舞剑,曾在蕙珍席上,小试其技,万道寒光中,微见一缕人影。蕙珍欲传其术未果。此事想莫须有。鸣呼,今世岂有铁笛仙其人哉?且蕙珍亦何必学剑,腰下寸铁,足以杀人已。其妹曰兰珍,亦楚楚有致。汤姬蕉林,擅长词曲,遏云裂帛之音,能令听者忘倦。善弹琵琶,有时铮鏦作铁马声,有时抑扬宛转,如大小珠之错落玉盘也。以是容虽中人,而门前车马,颇不寂寥。旋有忌之者,嗾人讼之公庭。事后仍改新名重张旗鼓,仅一夕即败。姬平日颇为萸庵退叟所许可,是夕高烧红烛,设宴香巢,将畀以百金,谋片刻欢。姬婉辞以谢,意盖别有所属也。而翌晨即就逮。退叟笑曰:“此正所谓天夺之魄矣,不然护花铃在,岂令其遽入瓮中。”金香、玉香,吴氏之秀,而楚北之翘楚也。二香身材皆短小,并如香扇坠。年皆十五六,肤白于雪,貌娟于花。金香妩媚,尤出玉香上,惟抚其肌,时疑起粟,不能作凝脂之滑耳。予偕陶朱君至棋盘街,偶于途猝睹二香,艳之,尾之入深巷中,盖与赵玉卿同居者也。玉卿为幺二局中魁首,体比环肥而容同燕艳,与二香堪称嫱旦。余遂与缔好,于酒旗歌板间,辄折红笺召之,座客俱啧啧称赏。由是声名鹊起。未几即移居荟芳里,身价顿增矣。金香已随人去,玉香尚在。近有妹曰小香,亦后起之秀。郑桂卿为江西班中领袖,所称为四先生者也。后不屑为,自营香垒,一时名噪北里。结驷其门者,皆名流巨公。癸未秋季,竟魁花榜。桂卿秀骨珊珊,玉容奕奕,顾盼之间,自饶风韵。然位置自高,偶见生客,殊嫌冷峭,以是不为逐热者所心许。今年近徐娘,而尚未能自拔于风尘,或由此也。尚忆甲申夏初,二爱仙人甫自江右来,云谷主人觞之于桂卿家,并招及余。桂卿蹀躞往来,酬应甚至,神情旖旎,吐属风流,几于独秀群中。曾几何时而色衰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其足恃哉!徐凤琴,江北之绝伦超群者也。桐花阁中,湘帘棐几,迥绝纤尘。晚霞生特眷之,几于非凤琴不乐,不得少离左右。久之赁屋别居,惟晚霞生得至,余俱不许问津焉。凤琴含睇宜笑,媚眼流波,固一顾而堪以销魂荡魄。性沉静,工刺绣,不屑与院中人伍。故晚霞生尤为之心赏,或将来晚霞生为金屋之贮,未可知也。黄幼娟,长身玉立,窈窕多姿。虽处江北,而肤理洁白,抚不留手,洵尤物也。兰月楼主人与之定情时,一段风光,最称旖旎。逮为某军门所眷,则已在豆蔻舒葩、芙蓉结实后矣。始住尚仁里,与陆月舫同居。余昕夕相见,极所属意,惟为蓝桥所阻,不得捣玉杵于元霜,亦一时恨事。姬貌亦可人,所微不足者,眼下留有疤痕一簇,须觅獭髓以灭之,庶称全美耳。刘金枝亦标艳名于北里,纤秾合度,短长适中。时有友人呼其侑觞,邂逅于席上,不及询其家世也,但知为淮扬间人而已。雅善南词,而弹琵琶,亦能入妙。金彩娥,一字翠梧,海门人。名妓汤爱林养女。授以昆曲,颇有会心,按拍依腔,独饶情韵。长筵广席之中,偶度一曲,听者无不抚掌称妙。尤擅长《楼会》、《琴挑》诸剧。后出赀畀鸨母自赎,移居清河坊,自树艳帜,其年甫十七也。潜溪问梅山人,最与之昵。每值赋闲,辄造访焉。梁溪潇湘侍者,极力为之提倡,以是声名鹊起。题其所居曰“惜余春馆”,猊鼎鸭炉,位置精雅。尝两宴天南遁叟,皆未往。一日于酒楼见之,颇加青眼,顾谓问梅曰:“此即所谓一朵解语花也,何不携归画屏作梅妻伴哉?”问梅笑而不语。未几即有人以千金为之脱籍。明月不常,彩云易散,为足慨己。
译书帘因惊见艳色而震动,金屋中藏着娇美的人。” 她的妹妹叫书香,也足以和她相媲美。少室山人曾在席上赠诗给她说:“楚腰纤细,掌中仿佛含着春意;浅浅一笑,微微蹙眉,别有神韵。这样深厚的情意,有谁能比得上?香君毕竟是她的前身。” 郑云芝,是维扬人。擅长唱《满江红》,同时也精通昆曲。歌声声调悠扬婉转,一波三折,富有余韵。她能在舞台上演出《楼会》《偷诗》等剧,姿态神情没有一样不像剧中人物。琴溪子在邗江时就与她相识,后来来到上海,两人的情意更加缠绵。某位公子见到她,惊叹她是绝色佳人,于是与她定情,十分倾心。她有个姐姐叫云舫,技艺也和她相当。姿色似乎不如她,但以丰满取胜,不了解的人不敢把她只当作肥胖的婢女看待。王水香、王醉香都是金陵人,各自张扬旗帜,自立门户。水香能唱大曲,也擅长小调,珠玉般的歌喉突然响起,声音高亢得仿佛能止住云彩。她曾学演《捉放曹》,唱腔和感情都极其逼真,即使真正登台扮演的人,也自叹不如。只是品行修养不高,常常有似是而非的诽谤。醉香年纪刚到及笄,初次学习梳拢,容貌只是中等,但肌肤纹理呈现玉色,也很值得欣赏。我的朋友梦萱室主很喜欢她,去年夏天邀请我到他家赴宴,调制冰雪藕,摆上沉李浮瓜,欢乐到了极点。没过多久梦萱便去世了,我经过他家旧居所在的地方,总会因此感到心中疼痛。从甬中来的女子,推吕翠兰为最杰出。徐蕙珍最早树立艳名,成名也最早。传闻有个铁笛仙,能够舞剑,曾在蕙珍的席上略试身手,只见万道寒光之中,隐约出现一缕人影。蕙珍想传授他这门技艺,却没有成功。这件事想来大概是无中生有。唉,如今世上哪里会有铁笛仙这样的人呢?而且蕙珍又何必学习剑术,腰下那一寸铁器,已经足以杀人了。她的妹妹叫兰珍,也楚楚动人,别有情致。汤姬蕉林,擅长词曲,歌声高亢得能冲散云彩、震裂绢帛,能够使听者忘记疲倦。她善于弹琵琶,有时铮铮作响,仿佛铁骑奔驰;有时抑扬婉转,如大大小小的珍珠错落滚落在玉盘上。因此她的容貌虽只是中等,门前车马却并不冷落。不久有嫉妒她的人唆使别人把她告到官府。事情过后,她改用新名字重新张罗营业,却只过了一夜就失败了。姬平日很受到萸庵退叟的认可,那天晚上她高高点燃红烛,在香巢中设宴,准备拿出百金,谋求片刻欢娱。姬婉言谢绝,意思大概是另有所属。但第二天早晨她就被捕了。退叟笑道:“这正是所谓上天夺走了她的魂魄啊;否则护花铃还在,怎么会让她这么快落入法网呢?” 金香、玉香是吴氏女子中的秀美者,也是楚北女子中的翘楚。两人的身材都短小,像香扇坠一样。年纪都十五六岁,肌肤比白雪还白,容貌比花朵还娇美。金香妩媚,尤其胜过玉香;只是抚摸她的肌肤时,常常觉得皮肤会起小疙瘩,不能像凝脂那样滑润。我和陶朱君来到棋盘街,偶然在路上突然看见两人,十分惊艳,便跟随她们进入深巷,原来她们和赵玉卿住在一起。玉卿是幺二局中的魁首,身材像环肥一样丰腴,容貌像燕艳一样娇美,和二香可以并称嫱、旦。我于是同她们结交,在酒旗歌板之间,常常拆下红笺召她们来,座客都啧啧赞叹。由此她们的声名迅速传扬。不久便迁居荟芳里,身价顿时增加。金香已经跟人离去,玉香还在。近来又有一个妹妹叫小香,也是后来崭露头角的秀美女子。郑桂卿是江西班中的领袖,也就是人们所称的四先生之一。后来她不屑于再做这类事,自己经营香垒,一时在北里声名大噪。乘坐四马车来她门下的人,都是名流巨公。癸未年秋季,她竟然夺得花榜第一。桂卿秀骨修长,玉容光彩照人,顾盼之间自然有风韵。然而她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很高,偶然见到陌生客人,便显得冷淡峻峭,因此不受追逐时髦者的真心喜爱。今年她已接近徐娘年纪,却还没有摆脱风尘生活,或许正是这个缘故。我还记得甲申年初夏,二爱仙人刚从江右来,云谷主人在桂卿家设宴招待他,也邀请了我。桂卿往来周旋,应酬得十分周到,神态柔媚,言谈风流,几乎在群芳中独自出众。谁知没有过多久,她就年老色衰了。如花的美眷,流水般的年华,哪里值得依靠呢!徐凤琴,是江北女子中无与伦比、出类拔萃的人。桐花阁中,湘帘、棐几,环境清幽,远远隔绝尘俗。晚霞生特别爱慕她,几乎没有凤琴就不快乐,一刻也不愿离开她身边。过了很久,凤琴租屋另住,只有晚霞生可以到她那里去,其余人都不许接近。凤琴含情含睇,适合微笑,媚眼流转如波,确实只要看她一眼就足以使人销魂荡魄。她性情沉静,擅长刺绣,不屑于和院中的其他女子为伍。因此晚霞生尤其从心底欣赏她,往后也许晚霞生会把她藏在金屋里,这还说不定。黄幼娟身材修长,亭亭玉立,体态窈窕多姿。她虽然来自江北,但肌肤洁白光滑,抚摸时手也不会被粘住,确实是绝色佳人。兰月楼主人和她定情时,情景十分旖旎。等到她受到某位军门宠爱时,已经过了豆蔻花开、芙蓉结实的年龄。她起初住在尚仁里,和陆月舫同住。我早晚都能见到她,对她十分倾心,只是被蓝桥阻隔,不能像韩愈故事中那样捣药杵于元霜,实在是一时的遗憾。姬的容貌也很可爱,略有不足之处,是眼下留有一簇疤痕,必须寻找獭髓来消除,才算得上完全美丽。刘金枝也在北里以艳名著称,身材纤细与丰腴适度,长短高矮恰到好处。一次友人叫她来陪酒,我们在席上偶然相遇,来不及询问她的家世,只知道她是淮扬一带的人。她很擅长南词,弹琵琶也能达到精妙境界。金彩娥,字翠梧,是海门人,名妓汤爱林的养女。汤爱林教她昆曲,她很能领会其中妙处,按着节拍依循腔调,格外富有情韵。在盛大的宴席上,偶尔唱一曲,听的人无不拍掌称妙。她尤其擅长《楼会》《琴挑》等剧。后来她拿钱给鸨母,让自己赎身,迁居清河坊,自己树立艳名,那年刚十七岁。潜溪问梅山人和她最为亲近。每当有空闲,总要去拜访她。梁溪潇湘侍者极力替她宣扬,因此声名迅速传扬。他为她的居所题名为“惜余春馆”,馆中猊鼎鸭炉,陈设位置精雅。他曾两次宴请天南遁叟,天南遁叟都没有前往。有一天我在酒楼见到她,便很欣赏她,对问梅说:“这就是所谓会说话的花啊,为什么不带她回去画屏前,让她陪伴梅妻呢?”问梅笑而不答。不久就有人花千金为她赎籍。明月不会长久圆满,彩云也容易消散,实在值得感慨。
武迎芷,自称为邗上人。先隶苏台,后来沪曲,与姊武赛仙同居。铁城仙史尝招余宴于其室,酒间顾曲,花下征歌,别饶情兴。余见其体态轻盈,言词倩妙,问其年,十五不足,十四有馀。一段妖娆,实足为此中领袖。乙酉春杪,余薄游金阊,遇迎芷于留园,似曾相识。迎芷亦屡顾予。高君在旁谓予曰:“此迎芷也。”余乃恍然悟。时已开筵于画舫,遂招迎芷往。仇如意,亦名金瑞卿,同在园中游戏。容光焕发,玉润珠圆,与迎芷堪称双璧,因亦折笺召之。二姬同唱双挑、吃醋二阕,声调悠扬,神情宛转,同座无不悉心倾听,击节称妙。今如意尚滞濡风尘,而迎芷已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或曰归于延陵公子云。菊卿陈姓,白门新柳也。年十二,即来海上。双髻初盘,香簪茉莉;四条乍试,韵发梅花。貌固出群,技亦不弱。尝于名花幼品中置第三,评曰:“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瑶华阁主以其娇小聪明,极怜爱之。尝偕余往访,设宴枣花帘底,酒酣以楹联请。余时已醉,为拟数联,一曰:“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一曰:“菊清梅瘦同标格,卿惜侬怜见性情。”一曰:“菊花影比梅花瘦,卿婿情由爱婿深。”末一联云:“菊花孤雁同寒冷,卿意侬心两寂寥。”则戏言其芳龄尚稚,不足以动心也。阅日往观,三联皆已张诸座间矣。后闻其别营香径,另易新名云王翠芬,以秾艳称于时。枇杷门巷,车马如云,所得缠头,动盈箧笥。籍隶维扬,而名不出三吴诸姊妹下。惟其矢志随人,事多磨折,六张五角,辄叹命之不辰。先适叶君,以丧赀潦倒。后随某甲,营金屋于城中。甲虽宦家子,而挥霍已尽,将于翠芬取偿,所蓄皆为甲所干没。致涉讼庭,仍理旧业。比之汉苑人柳,三眠三起。粤中小饕居士公车北上,见翠芬眷之,翠芬亦倾心焉。余赠以楹联云:“翠黛尚知怜国士,芬芳原自冠群花。”八咏楼主从山左来,与余遇于申园。翠芬亦在,指谓余曰:“此余五年前旧好也。”名媛而遇才士。赏识固有真哉。李星娥为绿杨城郭间人。余初与之遇,尚未梳拢也。二爱仙人以其丰韵娉婷,颇加眷盼,每遇绮筵,必嘱余征之,为觥录事。初与朱蕊卿同居,二爱仙人旧时所识也。每往,辄与二爱仙人俱。时二爱仙人病足,星娥必欲一见,乃脱袜与之观,竞作攒眉俯视状以为笑乐。星娥媚行烟视,秋波微睇,殊足动人。名誉不甚着,座客无多。余每至其室,辄有一少年子,见余避去。后询之人,知为七十鸟所生云。
译武迎芷自称是邗上人。她先隶属于苏台,后来来到上海曲院,和姐姐武赛仙同住。铁城仙史曾邀请我到她们房中赴宴,酒间听曲,花下征歌,另有一番情趣。我见她体态轻盈,言词俊俏,问她年纪,未满十五岁,超过十四岁。她一副妖娆姿态,确实足以成为这里的领袖。乙酉年暮春,我到金阊短游,在留园遇见迎芷,觉得似曾相识,迎芷也几次回头看我。高君在旁边对我说:“这就是迎芷。”我才恍然明白。当时画舫中已经摆下酒席,于是邀请迎芷前往。仇如意,也叫金瑞卿,当时也在园中游玩。她容光焕发,肌肤如玉,面容圆润,和迎芷可称双璧,因此我也拆笺召她前来。两位女子一同演唱《双挑》《吃醋》两阕,声调悠扬,神情婉转,同席的人无不专心倾听,击节称妙。如今如意还滞留在风尘之中,而迎芷已经被有权势的人用重金聘去,有人说她嫁给了延陵公子。菊卿姓陈,是白门新出现的柳色女子。十二岁时就来到上海。刚刚盘起双髻,簪着茉莉香簪;初试四弦琵琶,韵味便如梅花般散发出来。她的容貌固然出众,技艺也不弱。曾经在名花幼品中列为第三,评语说:“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瑶华阁主因为她娇小聪明,非常怜爱她。曾和我一起去拜访她,在枣花帘下设宴,酒喝到兴浓时,请我题写楹联。我当时已经醉了,拟写了几副,一副说:“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一副说:“菊清梅瘦同标格,卿惜侬怜见性情。”一副说:“菊花影比梅花瘦,卿婿情由爱婿深。”最后一副说:“菊花孤雁同寒冷,卿意侬心两寂寥。”这是戏言她年纪还小,不能真正动情。过了几天我去看她,三副楹联竟然都已经张挂在座间了。后来听说她另营香径,改用新名字叫王翠芬,以秾艳闻名当时。枇杷门巷中车马如云,她所得的缠头钱,动辄装满箱笥。她的乐籍虽然属于维扬,但名声并不在三吴各位姐妹之下。只是她发誓要跟随别人,事情却多有磨折,六张五角,便感叹自己的命运不合时宜。她先嫁给叶君,因丧失钱财而陷入困顿。后来跟随某人,在城中置办金屋。那人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挥霍殆尽,便想从翠芬那里取回补偿,她积蓄的钱财全被那人侵吞。此事牵涉到官司,她只好重新操持旧业。和汉苑人柳一样,三眠三起。粤中小饕居士公车北上,见到翠芬后很爱慕她,翠芬也对他倾心。我赠给她一副楹联说:“翠黛尚知怜国士,芬芳原自冠群花。”八咏楼主从山左来到这里,和我在申园相遇。翠芬也在场,她指着我对八咏楼主说:“这就是我五年前的旧情人。”名媛遇到才士,真正的赏识本来确实存在啊。李星娥是绿杨城郭一带的人。我最初遇见她时,她还没有梳拢。二爱仙人因为她丰韵娉婷,很是爱慕,每逢华丽宴席,必定嘱咐我把她请来,担任劝酒记账的人。她起初和朱蕊卿同住,朱蕊卿是二爱仙人从前认识的人。每次前往那里,总和二爱仙人一起去。那时二爱仙人脚有病,星娥一定想看一看,于是脱下袜子给她看,还故意做出皱眉低头观看的样子来取乐。星娥走路妩媚,目光如烟,秋波微微流转,很能打动人。她的名声并不太显著,座上客人也不多。我每次到她房中,总有一个少年男子看见我便躲开。后来向别人询问,才知道他是七十鸟所生的孩子。
谈艳(下)余自己卯春间,将游东灜,道经沪渎。诸友以余远来,群置酒为余寿。每宴必招名花侑觞,且举所知以荐,为席间佐饮。凡得二人,一曰张小凤,甬上人,一曰李金铃,维扬人。小凤年甫及笄,尚未梳拢,容仅中人,并乏媚态。其姊则颇着艳名于章台,然亦凡鸟耳。金铃体态轻盈,神情靡曼,亦能效吴语。然举止酬应间,终觉时露生硬状。一夕开宴其家,拇战飞觞,催花击鼓,倍极其乐。将行而雨作,檐溜如注,遂留宿焉。是虽滴沥声为之作合,而香衾独拥,终夜无所染云。秋七月自东灜返棹,同人觞余于徐氏未园。翠绕珠围,群芳毕集。余于众中一人独加赏识,询之杏花仙吏,则曰孙姬交玉也。初名赵文翠,已为俗子量珠聘去。旋以失爱,仍堕风尘,时犹未久。观其静坐不语,若有所思。与之语,旖旎温存,吐词霏玉,吹气胜兰,态冶情柔,香温玉软,洵尤物也。仙吏遂怂恿作撮合山,乃与订好,晚即小宴其阁中。席间有谬誉余能文者,出扇索书。酒后涂鸦不嫌其拙,其重风雅如此,临别余解海南伽楠香串赠之,代系胸前曰:“以此聊志余情。”壬午重来征歌,觅闲别墅,急招之至。问之曰:“别四年矣,尚识余乎?”文玉即指胸前香串曰:“见此如见君面,妾岂善忘若君哉!”视其容丰艳更胜于昔。时余已有朱月琴、朱素贞二人,迭主觞政,与文玉踪迹稍疏。尝赠以楹联云:“文字诵教樊素口,玉容艳夺女贞花。”盖隐寓“素贞”二字于中。或有告之者,梅子梢头,颇含酸意。姬善积财,数年已逾巨万。产后误服人参,竟至香消玉损,惜哉!朱素贞,昊门人。居西公兴,与朱月琴、朱竹卿,并在一家。素贞淡妆素面,不事涂泽,而独以幽静娴雅胜。文孝廉偕陈氏昆季自粤来,一见遽垂青眼,屡宴其室中。壬午夏季花榜,独列三人,一素贞,二竹卿,三月琴。评素贞云:“临风芍药,出水芙蕖。不言自芳,凌波独立。”余俱弗录,一时颇招物议。余有小诗调之云:“城北喧传花榜开,文陈并是出群才。朱家姊妹花争艳,贞木含葩独占魁。”“素馨岂是无颜色,贞木由来有性情。十万名花齐俯首,文陈毕竟擅才名。”后余每逢绮席,必飞笺召素贞作觥录事,三年来从未格外索一缠头,亦个中人不可多得者也。卒嫁一米贾,两相心许,仅以二百金脱乐籍。布衣蔬食,甘淡泊焉,其志可嘉也。朱月琴籍隶琴川,颇工词曲,广额秀眉,清矑玉颊。所不足者,其下稍削耳。后姬改名周逸琴,徙后清河坊。仙萼楼主访美于影像铺,意将按图而索骥。独艳月琴像,购之归,出以示余,夸为心得。余曰:“此余旧好也,可偕往访焉。”既至,方令曲师教授,嚼征含商,用志不纷。余听一曲后别去。近日闻已嫁乐工云。甲申春间海外归来,定居沪上。去天南之遁窟,筑淞北之寄庐,拟自此不复出雷池一步矣。二爱仙人亦自江右来,载酒看花,颇多雅集。余拟选名媛与缔欢好,乃自文玉死而素贞嫁,风流歇绝。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仙人以李星娥荐,未慊余意也。赠以楹联云:“星辰昨夜疑谁伴,娥月前身问夙因。”盖别有寓意云。铁城逸史为绳李凤宝姊妹之美,代为招致。凤宝琐骨纤躯,婀娜有致,人或比之李香君。久与之狎,娇憨温柔,媚态百出。某太史自京师来,颇眷之,几于一月而费千金。其妹曰金宝,年止十四五,盈盈竞秀,亦殊可人。肤色稍次,而妖冶动人。余与缔好,屡佐觞政。丙戌春间,以事涉讼庭,姊妹花风流云散。闻金宝尚在善堂,择人而嫁,然落花犹未有主也。金宝年虽稚,而醋娘子惯吃杨梅,含妒拈酸,出词尖刻。尚忆余在胡宝玉家小宴,秀林固为主席,余兼招月舫、金宝。月舫迟至,颇为所厄。胡秀林为宝玉养女。前依宝玉时,常相缱绻。姬性憨而慧,天真未漓,虽与之剧狎,亦卒无忤色。此所谓“尽人调戏,亸着香肩”者也。后出赀自赎,改名姜小玉,别树一帜。太痴生特赏之,谓他日得志,必贮之金屋。近为佩璆所昵,几于跬步弗离,姬亦殆有终焉之志,他人不敢问鼎矣。
译《谈艳》(下) 自从己卯年春天起,我准备游历东瀛,途经沪渎。各位朋友因为我远道而来,纷纷置酒为我祝寿。每次宴会必定邀请名花来陪酒,并且举荐她们所认识的人,让她们在席间助饮。总共得到两人:一位是甬上人张小凤,一位是维扬人李金铃。小凤年纪刚到及笄,还没有梳拢,容貌只是中等,也没有什么妩媚姿态。她的姐姐在章台颇有艳名,但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鸟罢了。金铃体态轻盈,神情柔媚,也能仿效吴语。不过在举止应酬之间,始终不免时时露出拘谨生硬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家设宴,猜拳斗酒,飞杯传觞,击鼓催花,欢乐到了极点。将要离开时下起雨来,屋檐流水如注,于是留下住宿。虽然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替我们助兴,但我独自拥着香衾,整夜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染指之事。秋季七月,我从东瀛乘船返回,同伴在徐氏未园为我设宴。翠色环绕,珠围玉绕,群芳全都聚集在那里。我在人群中格外赏识一人,询问杏花仙吏,他说是孙姬交玉。她原名赵文翠,已经被俗人用重金聘走。不久因为失去宠爱,又重新落入风尘,当时还没有多久。看她安静坐着不说话,仿佛有所思虑。和她交谈,她柔媚温存,吐出的言词如玉屑般美好,呼吸的香气胜过兰花,姿态妖冶而情意柔和,身体香暖如玉,确实是绝色佳人。仙吏于是从中撮合,便和她订下情好,当晚就在她的阁中设小宴。席间有人错误地称赞我善于作文,拿出扇子求我题字。我酒后随意涂写,并不嫌自己的字拙劣,她就是这样看重风雅。临别时我解下海南伽楠香串赠给她,替她系在胸前,说:“用这个姑且记下我的情意。”壬午年我再次来到这里征求歌女,寻找清闲别墅,急忙把她召来,问她:“分别四年了,你还记得我吗?”文玉立即指着胸前的香串说:“看见它就像看见您的面容,我难道会像您一样善于忘记吗?”看她的容貌,比从前更加丰艳。当时我已经有朱月琴、朱素贞二人,轮流主持酒席,因此和文玉来往稍微疏远。我曾赠给她一副楹联说:“文字诵教樊素口,玉容艳夺女贞花。” 其中暗中嵌入了“素贞”二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她,梅子梢头,大概因此含着酸意。姬善于积聚钱财,几年间已经超过万金。生产以后误服人参,竟至于香消玉损,真是可惜!朱素贞,是吴门人。住在西公兴,和朱月琴、朱竹卿同在一家。素贞淡妆素面,不施脂粉,却独以幽静娴雅取胜。文孝廉和陈氏兄弟从广东来,一见她便立即另眼相看,多次在她房中设宴。壬午年夏季花榜,只列出三人:第一素贞,第二竹卿,第三月琴。对素贞的评语是:“迎风的芍药,出水的芙蕖。不必开口便自然散发芬芳,独自立于凌波之上。”其余人都没有记录,一时颇受非议。我写了小诗调侃她说:“城北喧传花榜开,文陈并是出群才。朱家姊妹花争艳,贞木含葩独占魁。”“素馨岂是无颜色,贞木由来有性情。十万名花齐俯首,文陈毕竟擅才名。”后来我每逢华丽宴席,必定飞笺邀请素贞担任劝酒记账的人,三年来从未另外索取一笔缠头钱,也是这种人当中难得的一个。她最终嫁给一个米商,两人彼此倾心,只用二百金便脱离乐籍。她穿布衣、吃粗食,甘愿过清淡俭朴的生活,这种志向值得嘉许。朱月琴籍贯隶属琴川,颇擅长词曲;额头宽广,眉毛秀美,眼睛清亮,脸颊如玉。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下巴略显尖削。后来她改名为周逸琴,迁居到后清河坊。仙萼楼主人想从画像中访求美人,打算按图索骥。只有月琴的画像最为艳丽,便买回家,拿出来给我看,还夸耀说是自己的心得。我说:“这是我从前的旧相识,可以一起去拜访她。”到了那里,她正让曲师教她唱曲,咬字吐音,讲究征调商调,心志专一而不杂乱。我听完一曲便告别离去。近来听说她已经嫁给了一名乐工。甲申年春天,我从海外归来,定居在上海。离开天南的隐居处,在淞江北面筑了一所寄居的小屋,打算从此不再跨出雷池一步。二爱仙人也从江西来到这里,带着酒来赏花,雅集颇多。我本想挑选名媛与她们结交欢好,谁知自从文玉去世、素贞出嫁之后,风流韵事便完全断绝了。眼前勉强看得上的,最终一个也没有。仙人把李星娥推荐给我,却不合我的心意。我赠给她一副楹联说:“昨夜星辰不知是谁相伴,想问娥眉月的前身究竟有何宿因。”大概另有寓意。铁城逸史称赞李凤宝姊妹的美貌,代为招来。凤宝骨骼纤细,身材苗条,姿态婀娜多情,有人把她比作李香君。我同她亲近已久,她娇憨温柔,妩媚姿态层出不穷。某位太史从京师来,十分宠爱她,差不多一个月就花费了千金。她的妹妹叫金宝,年纪只有十四五岁,身姿轻盈,竞相显出秀色,也很讨人喜欢。肤色稍逊于姐姐,但妖艳动人。我同她结交欢好,她多次陪我饮酒助兴。丙戌年春天,因事情牵涉到官司,姊妹二人的风流生活便如云散花落。听说金宝还在善堂,正在择人出嫁,但这朵落花还没有主人。金宝年纪虽小,却是个惯于吃醋的姑娘,含着嫉妒,带着酸意,说话尖刻。还记得我在胡宝玉家举行小宴时,秀林本来是主客,我又邀请了月舫和金宝。月舫迟到,因此颇受她们为难。胡秀林是胡宝玉的养女。以前依附宝玉时,常常同她亲昵缠绵。她性情憨厚而聪慧,天真之气尚未消失,虽然同她尽情戏狎,却始终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这就是所谓“任人调戏,只是垂着香肩”的样子。后来她出钱赎身,改名姜小玉,另立一派风格。太痴生特别欣赏她,说将来一旦得志,一定把她藏在金屋里。近来她受到佩璆的宠爱,几乎寸步不离,姜小玉似乎也有同他终身相伴的打算,别人再也不敢来争夺了。
甲申秋杪,得识朱素真。先是,以同姓名误招素真,素真未至。继余游朱桂卿家,闻隔房为朱素真所居,试往观之,果与朱素贞截然为两人。素贞淡雅自喜,而素真秾艳有余。眼含秋水,颊晕朝霞,肤润肌丰,自饶玉色。酒量殊豪,一举十觥,终无醉意。余恃有素真在座,酒胆轮国,亦不甘为小户。初居西公和,继迁百福巷。室近通衢,凭栏俯瞰,车流水,马游龙,无日不在目中,殊足以畅襟抱也。姬室中,鼎彝帷幕,位置雅洁,不着纤尘。颖川公子雅爱之,缠头所掷,何啻千金。后虽卒归颖川,未及半载,即有违言。屏声伎而开阁,终放杨枝;抱琵琶而过船,有同商妇。旋闻为菊华生所得,西施一舸,同泛沧波,虽系夙情,亦具有前缘也。甲申春间,陆月舫年仅十五,已来沪上,居于同庆里。其假母陆五官也,本娄江武弁妾,至是乃为房老。先是,月舫本琴川人,名二宝。随其同乡顾阿招在吴门画舫时,年十四。月舫初来,名誉不甚着。是年冬迁居西合兴里。余初往访之,见其慧心丽质,迥异寻常,招致殷勤,见于词色,遂缔新欢。自此征歌侑酒无虚日,遍处榆扬,极力提倡,香名骤起,而艳帜亦高张。至今屈指计之,已五年矣。王莲舫名菌,本字蟾香,不知谁为之更名易字。乙酉季夏,年甫二八,尚未破瓜。余初见之于公阳里,腼腆含羞,尚有闺阁态度。淡妆旧服,涂泽不加,愈形其色之真。余誉之曰:“此洵足以领袖群芳矣!”未十日,妆束已焕然改观。亦赴客招,侍坐侑酒,周旋有序。尚忆双星渡河前一日,余招二爱仙人小集于海天酒楼。佩兰素为二爱仙人所赏识。余招莲舫、月舫侑觞致,当时称为三绝。俄而仙人羽蜕去,莲舫亦将有所属。追维往事,曷禁怅惘,爰作一律云:“记否去年同乞巧,海天闲话寄相思。花娇月媚称三绝,酒渴诗狂又一时。痛哭玉楼真见召,深悲金屋已无期。由来世事都如此,曷禁当筵泪满卮”。丁亥七夕重忆曩悰,凄然有感,因填“洞仙歌”两阕,写向天涯,俾知余一段愁绪也。其一:秋风凉矣,又黄昏庭院。今夜双星渡河汉。记前时悄地,镜约香盟,终不信、竟有而今分散。朱阑围十二,何处卿家,渺渺云山梦魂断。纤月度墙来,一半流光,倘照见、那人凄怨。料此际、香闺寂无人,怕红袖单衣,泪珠偷满。其二:啼螀四壁,又沉沉更转。如此星辰有谁伴。算庭虚泼水,烛冷摇花,还尽我、一缕离魂先断。罗衣寒恻恻,心怯归眠,风露中宵几曾惯。负了好时光,可惜楼高,望不见天边人远。记并影、雕阑说心伤,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是年八月十五团圞之夕,莲舫僦居鼎丰里,重理旧时生活,盖所欢弃之也。先是,莲舫之从所欢也,不索一钱,但谓之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继为大妇所知,誓不相容,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所欢颊上时有爪痕,又不能供阿堵物,一切皆莲舫自为支持。卜居闸北,为祝融所厄,所有悉付一炬,以是不得已而出此。是夕莲舫招余往饮,乃折简召诸友。第一夕第一筵,余特为之倡。别筮姓曰姚,易名曰芬,更字曰蓉初。门前车马,仍如往时。自佩兰嫁而兰荪去,蓉初独步勾栏,首推巨擘矣。吴慧珍,胥台人,从其母至沪。自幼时已见之,长益美丽,两颊如海棠着雨。惟短同扇坠,而肥若玉环,终乏娉婷之态。梳拢未几,为云间人以一斛珠易去。吴金香,湖北人,行五。工唱南词,如新炙莺簧,花阴百啭,清脆异常,一洗筝琵俗耳。余时招之为席纠,最为云林后人所心赏。王雪香,良家女。雪肤花貌,皓齿明眸,不似寻常俗艳。少时为浪蝶狂蜂所诱,遂堕风尘。定安里王四妪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也。”立畀四百金,使居曲院,声价虽高,而入苦海自此始。余久爱其丰丽,思欲作顾家肉屏风。关石道人屡呼之侑觞,益与之稔。逮姬居百福巷,往来遂密。惟姬丁娘十索,颇无厌期,虽时有投赠,不足以供其挥霍,因与之疏。旋姬徙近桂馨里,遣人殷勤招致,于是重寻旧好,为之赎鹔鹴裘于典阁。不久故态复萌,遂不敢往,人亦少间鼎者。乃嫁一优伶,当必倡随相得矣。张凤珠,吴人。双眸朗若秋水,丰容盛鬋,亦自可人。余初与相逢,尚未破瓜。后居肇富里,芳誉遂腾。旋易姓章,不久即从人去。朱素芳居西公和里。梁溪瘦鹤词人最为倾倒,谓姬三分憨态,一点灵心,为申江名花十品之一。与余同饮酒楼,遽招之来,宛转随人,殊可人意。词人客山左,寄二诗忆之云:削肩媚眼楚宫腰,天许生成绝代娇。曾记画楼西畔醉,黄金十万买春宵。
三千里外飘萍去,十二时中结轖来。
寄语玉人须自爱,夜深花径莫徘徊。
可谓情深一往矣。此外新相知者,曰张月娥,曰张素云。合之凡十有九人。月娥素云别有传。
译甲申年秋末,我结识了朱素真。起初因为同姓名的缘故,误把素真招来,但素真没有到。后来我游访朱桂卿家,听说隔壁房间是朱素真的住处,便试着前去观看,果然同朱素贞截然是两个人。素贞清淡雅致,自得其乐;素真则艳丽有余。她双眼含着秋水,脸颊泛着朝霞般的红晕,皮肤滋润,肌肉丰腴,自然带有玉一般的光彩。她酒量特别大,一口气能喝十觥,始终没有醉意。我仗着素真在座,酒胆也壮了起来,不肯被当作小户人家的人。她起初住在西公和,后来迁到百福巷。房屋靠近交通要道,凭栏俯视,车如流水,马似游龙,每天都看得见,实在足以使人胸怀畅快。她房中陈设着鼎彝和帷幕,摆放雅致整洁,不染一点尘埃。颖川公子非常喜爱她,给她的缠头钱何止千金。后来她虽然最终嫁给颖川公子,不到半年,两人就发生了口角。她让歌伎停止歌唱,打开楼阁,终于放走了杨枝;又抱着琵琶经过船边,活像商妇一样。很快听说她被菊华生所得,像西施乘一叶扁舟,同他泛游沧波;这虽是旧日情缘,却也确实带有前世的缘分。甲申年春天,陆月舫年仅十五岁,已经来到上海,住在同庆里。她的养母是陆五官,原本是娄江武官的妾,到这里后才成为鸨母。此前,月舫本是琴川人,原名二宝。她跟随同乡顾阿招在吴门的画舫中时,年仅十四岁。月舫初来时,名声还不显著。这年冬天,她迁居西合兴里。我第一次去拜访她,见她心思聪慧、姿质美丽,远非寻常女子可比,于是殷勤招待,言辞神色间都流露出来,便同她结下新欢。从此我天天征歌叫曲、设酒助兴,往来于各处,竭力为她声扬,结果她的芳名骤然兴起,艳名也大为显扬。如今屈指算来,已经五年了。王莲舫名叫菌,原来的字是蟾香,不知是谁替她改了名字和字号。乙酉年夏末,她刚满二八年华,还没有破瓜。我第一次在公阳里见到她时,她腼腆含羞,还有闺阁女子的仪态。她淡妆穿旧衣,不施脂粉,反而更显出本色之美。我称赞她说:“这确实足以在群芳中居于领袖地位了!”不到十天,她的妆束已经焕然一新。她也接受客人的邀请,陪坐助酒,应酬周旋很有分寸。还记得双星渡河前一天,我邀请二爱仙人在海天酒楼小聚。佩兰一向受到二爱仙人的赏识。我又请莲舫、月舫陪酒助兴,当时称为三绝。不久仙人便羽化离去,莲舫也将要有归宿。追想往事,怎能不惆怅,于是写了一首七律:“还记得吗,去年七夕我们一同乞巧,在海天楼上闲谈,把相思寄托其中。花娇月媚,号称三绝;酒意上涌、诗兴狂放,又是同样的一段时光。痛哭玉楼,才真正知道她已被召走;深深悲叹,金屋藏娇也已经没有希望。世间事情本来都如此,怎禁得住席间眼泪盈满酒杯。”丁亥年七夕,我再次追忆往日的欢情,凄凉地有所感触,于是填作两阕《洞仙歌》,写给远方的人,让她知道我的一片愁绪。第一阕:秋风已经凉了,又到了黄昏时分的庭院。今夜正是双星渡过银河的时候。记得从前,我们悄悄约定镜前之盟、香火之誓,始终不相信竟会有今天这样的离散。十二曲朱栏围绕的庭院,你如今在哪一家?隔着渺渺云山,连梦中的魂魄也仿佛被阻断。纤细的新月越过墙头照来,洒下一半清光,倘若它能照见那个人,也应看见她的凄凉哀怨。料想此时,香闺中寂静无人,只怕她穿着单薄的红袖衣,泪珠暗暗流满面颊。第二阕:蟋蟀在四壁悲鸣,夜已深沉,时间又更换了。这样的星辰之下,有谁陪伴呢?想来空庭中泼洒的水已经干了,冷烛映着花影摇曳,也将耗尽我这一缕先行断裂的离魂。罗衣贴身,寒意阵阵,我内心怯弱,想回去睡觉,却哪里习惯得了半夜的风露。辜负了这么好的时光,可惜楼阁太高,望不见天边那个遥远的人。还记得当初并肩站在雕栏旁诉说心伤,哪里抵得上如今零零落落、幽深难遣的哀怨。这年八月十五团圆的晚上,莲舫租住在鼎丰里,重新过起从前的生活,大概是被她所爱的人抛弃了。起初,莲舫跟随那位情人时,分文不要,只对他说:“你把车带来,我带着我的财物迁过去。”后来被正妻知道,发誓不能容她,整天恶言怒骂,每天要来三次。那位情人脸上常常有抓痕,又无力提供钱财,一切都靠莲舫自己维持。她在闸北置屋居住,却遭遇火灾,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烬,因此不得已又做了这一行。这天晚上莲舫邀请我去饮酒,于是我写信召集各位朋友。第一晚的第一席,我特意为她倡导声势。她另占了一个姓氏,改姓姚;又改名为芬,改字为蓉初。门前车马,仍像从前一样热闹。自从佩兰出嫁、兰荪离去之后,蓉初在勾栏中独占鳌头,首屈一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吴慧珍是胥台人,跟随母亲来到上海。我从她幼年时就见过她,她长大后更加美丽,两颊像雨打海棠。只是身材短小,像扇坠一样,而体态又胖得像杨玉环,始终缺少轻盈婀娜的姿态。梳拢接客不久,就被一个云间人用一斛珍珠买走了。吴金香是湖北人,在家中排行第五。她擅长唱南词,声音像新啭的莺簧,在花阴下百转千回,清脆得非同寻常,足以洗去听惯筝琵之声的俗耳。我当时常邀请她担任席间纠察,最受云林后人的内心赏识。王雪香是良家女子。她肌肤如雪,容貌如花,牙齿洁白,眼睛明亮,不像寻常的庸俗艳丽。年轻时被浪蝶狂蜂引诱,于是堕入风尘。定安里的王四妪见到她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居奇。”马上给她四百两金子,让她住进曲院。她的声价虽然由此提高,但从这时起也开始陷入苦海。我长久爱慕她的丰润美丽,想着要做顾家的肉屏风。关石道人多次召她来陪酒,因此同她更加熟悉。等她住到百福巷后,我们往来便更加密切。只是她的丁娘每次索取十金,颇不知满足;我虽时常赠送东西,也不够供她挥霍,于是同她疏远了。不久她迁到桂馨里附近,派人殷勤招我前去,于是我重新同她恢复旧好,还替她从典当铺赎回鹔鹴裘。不久她的旧习又复发,我便不敢再去,别人也很少再去问津。后来她嫁给了一名优伶,想来一定能夫妻相互唱和、相处融洽了。张凤珠是吴地人。她双眼明亮如秋水,容貌丰润,头发浓密,也很讨人喜欢。我初次同她相逢时,她还没有破瓜。后来住在肇富里,芳名便传扬开来。不久她改姓章,没过多久就跟别人走了。朱素芳住在西公和里。梁溪瘦鹤这位词人对她最为倾倒,说她有三分憨态、一点灵心,是申江名花十品之一。她同我一起在酒楼饮酒时,我立即把她招来;她婉转地随人应酬,很合人的心意。词人客居山左时,寄来两首诗思念她:削肩媚眼,腰肢如楚宫女子;上天特意造就了这绝代的娇美。还记得曾在画楼西边喝醉,用十万黄金买下那一夜春宵。你像飘萍一样远去三千里,我却在十二时辰中因思念而郁结难解。请转告美人一定要自爱,夜深以后不要在花径中徘徊。可以说是情深而一往情深了。此外新近结识的,还有张月娥、张素云。合起来一共有十九人。月娥、素云另有传记。
粉城公主蚺蛇亦名蟒蛇,出南海岛,为接骨药中妙品。当涂任生幼失恃,父贾于印度,得一尾携归,遂习伤科。药中入蛇少许,无论损折,投之无不立效。至生改业习读,而蛇剩无多,珍之如拱璧。未几父死。服除,娶某姓女,琴瑟甚敦。而生喜交游,刚毅自任,视阿堵如粪土,家渐中落。同乡余生以工匠捐职,司山左某局差务,骄吝贪鄙,忍刻寡情。闻生名,招司笔札。生鄙其人,却不就。一日省亲归,至里门,见乡农数十人缚一叟,将肆鞭挞。视之,碧眼虬髯,状貌瑰异。问之,皆曰:“此人醉卧土地祠,身有短兵。恐非善类,故执讯耳。”叟语生曰:“仆昨与友饮,不觉酩酊卧此,妄遭执系。短兵途中备警,曾参杀人,固莫须有也。”生闻其语言高朗,知为不凡,向众缓颊。众素服生,释之。生引叟归,各展邦族。叟自言东海甘姓,往山东公干,穷途遇救,恩不敢忘。生饷以酒食,量兼数人,顷刻尽数器,奇之。命煮豚肩以进,又尽之。食已,掀髯笑曰:“一月乏食,饥欲死。今始得一饱。”遂起身告别,亦不言谢。挽留不可,赠以金。笑曰:“我辈江湖客,视此无足重。他日有缘,再得相晤也。”出门逸去,步履如飞,瞬息已远。生益惊异。后数年生举于乡,赴春官试。偶饮酒家,见隔座数人,气象轩昂,拇战甚豪。上座一人,则甘叟也。起而呼之,叟喜,招任入座。略致寒暄,即彼此劝醉。饮已,询任寓处。与众别去,生亦归。漏三下,叟忽由窗窦入。任大讶,叟止之曰:“勿怖。向承大惠,耿耿不忘。不图萍水相逢,曷胜庆幸。”任始问故,叟曰:“仆粉城公主靡下探使也。多探天下贪官污吏消息,一一登志。适同饮者皆仆党,虽数千里能飞传羽报。前日主与东海王较骑,马劣颠踬,折左臂,呼痛欲绝。闻南洋有蚺蛇,立七日限,遣仆往觅。三日不得,无以复命,故尚滞于此。奈何?”任喜曰:“果尔,则诚巧矣。仆先世遗有此物,出门必携少许,备不虞。今当相赠,君请释忧。”遂出箧相付。叟喜极再拜叩谢。任曰:“粉城主耳素未闻,彼何人也?”叟曰:“远在数千里外,君且勿问。果得痊,当来相报。限期已迫,不能与故人絮语。异日再畅谈耳。”言已,飞身而出。任惆怅久之。闱后落第,抑郁无聊。有父执贾于京都,欲回皖中,拟取道北海,由水程而返。任慕海洋之胜,欲往一游,遂与结伴。二十余日始抵芝罘。留连数日,雇舟启行。出洋飓风大作,舵折篷飞,舟子相顾失色,皆袖手以俟天命。须臾舟覆,同溺波中。任抱木飘至一处,山势壁立,藤蔓数十丈,直垂海面。其下水仅没股,瘦石巉巉,矗立如笋。急舍木攀藤,蹲伏浅渚。四顾削壁,无路可升。海中骇浪惊涛,声如奔马。天色将晚,呼救无应。正在仓皇,忽绝壁最高处,有一人行走。任复呼,行者止足俯视。旋垂长藤下,意似欲缒之使上。任急束腰际,其人曳之而登。视之则突眼凹头,遍体绿毛长数丈,盖山怪也。怪得任大喜,挟置怀中,飞奔绝迹,瞬息已过十余山。任自问万无生理,忽笼灯簇簇数十骑飞驶而来。怪委任急遁。任呼救,马上者曰:“荒山深夜,何来人声?”命从者搜之,得任,献马首。任见马上少年短袖弓衣,年二十许,因述所来。少年并不深诘,略一颔首,置任而去。其行甚速。任不解所为,又恐山怪复至,中心忑忐,枵腹雷鸣。俄有二人笼灯飞至,高呼落海人。任遥应之,其人踪迹而至。端视曰:“汝即遇怪者耶?”曰:“然”。曰:“读书否?”曰:“孝廉也。”一人笑抚任首曰:“君恐脑少。”一人曰:“且去见公主,欲如何,便如何也。”遂负之而行。山路曲折,不知几十里。任闻二人语,知不能生,然事已如斯。亦不复畏。旋至一处,月明中见城堞参差。甫进城,见峻壁高墉,雕楹刻桷,类宫殿。进西首一门,有武士数辈,若司阍者,问曰:“来乎?”二人曰:“来矣。”即释肩挽任入。一路灯光璀璨,历二三重门,入后殿。见堂中灯火如昼,地上亦烧短烛。武士甲胃鹄立无哗。旋传进见,二人令任膝行入。微视堂上,环列艳婢数十人。中坐美女子,年约二十以来,雪貌花颜,锦衣窄袖,红裆绣襭,不施围裙。足小于雉,鞋尖珠颗如龙眼,熠耀有光。左右以任偷窥,大声叱咤,持藤枝笞其背。任震惧不知所出。女子略问姓名,即命左右引去,扃置一室。局促如蜗房,一榻外别无长物。旋有一婢携酒肴来,甚丰腆。食已,携器出,反键其户。
译粉城公主 蚺蛇也叫蟒蛇,产于南海岛屿,是接骨药中的上品。当涂的任生幼年丧母,父亲到印度经商,得到一条蚺蛇并带回家,于是任生学习伤科。药中只加入少许蛇肉,无论骨折还是损伤,服下后没有不立即见效的。后来任生改行读书,蛇剩下的不多,便把它珍藏得如同拱璧。不久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他娶了某姓女子为妻,夫妻感情十分深厚。然而任生喜欢交游,刚强自负,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家境渐渐衰落。同乡余生靠捐资取得官职,在山东主持某局差务;此人骄傲吝啬,贪婪卑鄙,残忍刻薄而缺乏人情。他听说任生的名声,便招他来掌管文书。任生鄙视此人,不肯就任。一天,任生探望父母回来,走到乡里的门口,看见几十个乡农捆着一位老人,正要任意鞭打。仔细一看,老人碧眼虬髯,容貌奇异。任生询问,众人都说:“这个人醉倒在土地祠里,身上还带着短兵器。恐怕不是好人,所以把他捉来审问。”老人对任生说:“我昨天同朋友喝酒,不知不觉醉倒在这里,糊里糊涂遭到捉拿。短兵器是我在路上带着防备警变的,曾经参与杀人这件事,本来就是没有根据的诬陷。”任生听他说话声音高亢洪亮,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便向众人替他缓颊求情。众人一向敬服任生,于是把老人释放了。任生带老人回家,彼此说明籍贯族姓。老人自称姓甘,是东海人,前往山东办事,途中穷困时得到任生救助,这份恩情不敢忘记。任生拿酒食招待他,老人饭量相当于几个人,不一会儿就把几器食物全吃完,任生对此很惊奇。又命人煮猪肩肉给他,他也全部吃光。吃完后,老人捻须笑着说:“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吃东西,饿得几乎要死。今天才算吃饱。”于是起身告别,也不说声感谢。任生挽留不住,便赠给他金钱。老人笑道:“我们这些江湖客,不把这点东西看得多重。日后有缘,还会再见面的。”出门后便疾走而去,步履如飞,转眼已经走远。任生更加惊异。几年后,任生在乡试中中举,前往礼部参加会试。一次偶然在酒家饮酒,看见隔座有几个人,气度轩昂,拇战十分豪爽。上座的一人,正是甘老人。任生起身呼唤他,老人很高兴,招呼任生入座。略微寒暄后,彼此便互相劝酒,直至大醉。酒后,老人询问任生住在哪里。任生同众人告别后回去了。三更时分,老人忽然从窗孔钻进来。任生大为惊讶,老人制止他说:“不要害怕。先前承蒙你厚恩,我一直铭记不忘。没想到能同你萍水相逢,实在非常庆幸。”任生这才询问缘故。老人说:“我是粉城公主部下的探使。专门探听天下贪官污吏的消息,一一记录下来。刚才同我饮酒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同伴,虽相隔几千里,也能飞速传递消息。前些日子,公主同东海王比赛骑马,因马劣而跌倒,折断左臂,疼痛得几乎无法忍受。听说南洋有蚺蛇,便限定七天,派我前来寻找。三天过去仍没有找到,无法回去复命,所以还滞留在这里。怎么办呢?”任生高兴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巧了。我家祖先遗留下这种东西,我出门必带少许,以备意外。现在应当送给你,请你不必忧虑。”于是从箱子里取出药物交给他。老人高兴至极,拜谢叩头。任生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粉城公主,她是什么人?” 老人说:“她在几千里之外,你暂且不要问。若公主果真痊愈,她一定会来报答你。期限已经迫近,不能同老朋友多说闲话,改日再畅谈吧。”说完,便飞身出去。任生惆怅了很久。会试结束后,任生落第,郁郁不乐,百无聊赖。他有位父亲的老友在京都经商,打算回安徽,准备取道北海,由水路返回。任生仰慕海上的景色,想去游览一番,便同他结伴同行。二十多天后才抵达芝罘。停留数日,雇船开航。出海后飓风大作,船舵折断,船篷被吹走,船夫们面面相觑,惊恐失色,都袖手等待天命。不一会儿船翻了,众人一同沉溺在海浪中。任生抱着木头漂到一处地方,只见山势像墙壁一样陡直,几十丈长的藤蔓一直垂到海面。下面的水只淹到大腿,瘦削的石头尖锐峥嵘,像竹笋一样耸立。任生急忙丢下木头攀住藤蔓,蹲伏在浅滩上。四周都是削立的石壁,没有道路可以攀登。海中惊涛骇浪,声音如奔马。天色将晚,他呼喊救命,却没有回应。正在慌乱时,忽然看见绝壁最高处有一个人行走。任生再次呼喊,那人停下脚步俯视他。不久便垂下一根长藤,似乎想让任生借藤攀上去。任生急忙把藤绑在腰间,那人拉着他登上去。任生一看,那人眼睛突出,头部凹陷,全身长满绿色长毛,长达数丈,原来是山怪。山怪见到任生十分高兴,把他夹在怀里,飞奔而去,转眼越过了十多座山。任生心想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忽然看见数十名骑马的人提着灯笼飞驰而来。山怪把任生放下,急忙逃走。任生呼喊救命,马上那人说:“荒山深夜,怎么会有人声?”他命随从搜寻,找到任生后,把他带到马前。任生看见马上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穿着短袖弓衣,便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少年并未详细追问,只略微点了点头,安置任生后便离开了。他行动非常迅速。任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又害怕山怪再次出现,心中忐忑不安,空腹饿得肚子雷鸣。不一会儿,有两个人提着灯笼飞快赶来,大声呼喊落海的人。任生远远回应,那两人循声赶到,仔细打量他说:“你就是遇到山怪的人吗?”任生回答:“是。”又问:“你读过书吗?”任生说:“我是孝廉。”一人笑着抚摸任生的头说:“你恐怕脑子少根筋。”另一人说:“先去见公主,公主要怎样处置你就怎样处置你吧。”于是把任生背起来赶路。山路曲折,不知道走了几十里。任生听两人说话,知道自己不能活着出去,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再害怕。不久来到一处地方,月光下看见城墙高低错落。刚进城,就见高峻的墙壁和高大的城垣,雕刻着楹柱和椽子,像宫殿一样。进入西边第一道门,有几名武士,像是守门人,问道:“来了吗?”两人回答:“来了。”于是放下肩上的任生,拉着他进去。一路灯光璀璨,经过两三重门,进入后殿。只见堂中灯火明亮如白昼,地上也燃着短烛。武士们披甲肃立,鸦雀无声。不久传令召见,两人让任生跪着爬进去。任生略微抬眼看堂上,四周排列着几十名艳丽的婢女。中间坐着一名美女,年约二十岁,容貌如雪似花,穿锦衣窄袖,红色裆衣和绣花衣襟,不系围裙。她的脚比野鸡的脚还小,鞋尖缀着像龙眼一样的珠子,闪闪发光。左右的人看见任生偷看,大声呵斥,拿藤条抽打他的后背。任生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女子略问了他的姓名,便命左右把他带走,关进一间屋子。屋子狭窄得像蜗牛壳,除了一张床外没有其他物件。不久有一个婢女带着丰盛的酒菜来。任生吃完后,婢女把器皿带走,反锁了房门。
次日婢复饷酒肉,频频窥任,若深怜惜者。如是者数日不释,亦不杀,生死无以自决。见婢多情,婉问之。婢曰:“君不知耶?公主炼成宝剑,须得才人脑血,浸四十九日,方能化为白光。今将取君命,以不忍加诛,故尚迟待耳。”任大惧求计,婢摇手曰:“公主罚甚严,婢子分卑,何能为力。”任求之坚,继以泣。婢沉思曰:“飞天侯之言,公主或可信。奈出门未归。若早施诛戮,亦无良法。苟能缓死,数日俟渠归而转求之,或有救。”遂扃户急去。任转侧不成寐。天未明,婢掩入曰:“侯已返。君作一书,妾当代白。因授以笔札,任写付之。”婢去良久,率一人来,大呼“任相公”,叩伏于地。视之,甘叟也。悲喜交集,疑是梦中。叟曰:“仆来迟,致贵人受惊,险遭非命。”任急问何地。叟曰:“此即粉城公主桃花奴也。父张某,本大鸟产,为奸臣所陷,一门被戮。女幼学剑术,逃至此,集众义士为父报仇。遇贪污官吏,必行劫而诛杀之。迹虽绿林,然尚怀忠义之心。前蒙赐药,数日即瘳。命仆至君家,以万金相报。君夫人辞不肯受,一再与之。以区区者为盗泉,辞色俱厉。不得已,携归再作计议。君今至此,非奇缘耶!”即命婢人报公主。少顷携衣冠来,促令易讫。叟引任入后堂,女已立俟阶前。任拜,女亦答拜。相将入座,女泣曰:“承郎续骨重生,几负隆恩,不胜愧恧。”叟曰:“彼此不识,何足介怀。”女即命盛筵相款,飞觥劝酹,至暮方已。复别治寝室,衾枕香软,宝帐流芳,即令前婢侍寝。诘之,知婢姚姓,某太守妾也。居数日,供奉极殷。意外奇逢,转难自主。一日有伟男子人,与姚婢耳语。婢转告女命,夜间传讯。任顾问婢,则已为女呼去。既暮,红烛高烧,光耀内室。诸艳婢拥女入座,勇士几辈,侍列两行。姚婢拽任入内,从门隙窥之。无何有一叟、一少年缧绁至,匍匐阶下,叩首乞哀。女叱曰:“汝为大吏,贪黩殃民。试思三尺法,可轻恕否?”叟力辨不贪。女笑曰:“某人补某守,汝得万金。某人补某令,汝得八百金。奏复某员,汝得五百金。即此数端,罪已莫逭,尚狡辨耶?”掷一纸令自书供。叟顾少年捉刀,女笑曰:“目不识丁,乃为大帅耶。因汝曾筹款赈饥,姑贷一死。贪囊三十万,暂留于此。汝子当用衅剑。汝去后,须时记桃花奴,莫谓青萍不利也。”令左右送叟归。少年则斩首沥血,取脑涂仙剑。处置已,即起入内。任惊汗涔涔,私问姚婢,曰:“此某大帅,向本贪黩。少年乃其子也。”任始恍然。自是日在山中,虽款待加优,而归心颇切,每与婢及甘叟言之。会重九,女置酒饯别,谓叟曰:“我与若均受渠恩赐,薄有赠贻,可嘱任郎勿却。”又谓任曰:“姚婢面目不恶,且有小技,可备不虞。敬奉高贤,聊供洒扫。今晚即送君返。妾之所居,幸勿泄也。”任唯唯。酒半酣,女笑起曰:“妾久未舞剑,渐已生疏。今当小献微长,为相公佐酒。”遂易小妆束,至庭中。鼻一吹,出两剑,长不盈寸。愈吹愈大,渐三尺有奇。一碧色,一白光如霜雪,锋利无比。姑则纵跃盘旋,继而万刃攒列,终则白如球,在庭滚跃。三跃三坠,戛然一声,均无所见。女独立庭际,鼻中两光,直贯天半如长虹。俄迅雷一瞥,光尽敛,剑亦乌有。女笑曰:“技痒献丑,恐为贵人齿冷。”任极赞其神。重复入席,洗盏更酌,饮至薄暮,沉醉颓卧。比醒,则身在舟中,其行如驶。惟姚婢在侧,舟中堆列累累者,皆不动尊也。惊问姚婢,笑不答。固诘之,曰:“公主赠君,君自受之。此非不义财,不至累君清德也。”任乃与婢同归。妻先闻凶耗,已易缞麻,至此重更吉服。姚婢以妾礼朝夫人,事上御下,顺敬有则。任得巨款,益挥霍好义。亲友来求,必作小周旋。一夕,有盗党越墙人,夫妇大惊,瑟缩不敢出。婢从容起,持械启室门,咤曰:“鼠子敢尔!有小匮乏,亦可明告。”盗藐其娇弱,持刃奔至。婢飞足颠之。又一人至,又颠之。既而数人并入,任但闻室外格斗声、呼痛声、奔走声,又闻婢曰:“如此无用,亦作盗耶?”已而寂然。天明始敢起,知婢不凡。婢入报曰:“鼠辈已遁。此后但能慷慨慎交,修德行义,则小人自不敢犯。妾去矣!”一跃而逝,急追之,已杳。
译第二天,婢女又送来酒肉,并频频窥视任生,像是非常怜惜他。这样过了几天,既不释放他,也不杀他,他无法自行决定生死。任生见婢女似乎有情意,便婉转地询问她。婢女说:“你不知道吗?公主炼成了一把宝剑,必须得到有才之人的脑髓和血液,浸泡四十九天,才能化成白光。现在就要取你的性命,只是因为不忍心立即杀你,所以暂时拖延等待罢了。”任生非常害怕,请她想办法。婢女摇手说:“公主刑罚极严,我一个婢女身份卑微,哪里能出力。”任生苦苦哀求,继而流泪。婢女沉思说:“飞天侯的话,公主或许会相信,只是她还没有出门回来。如果现在立即杀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假如能暂时延缓你的死,等几天她回来再替你求情,或许还有救。”说完便把门锁上,匆匆离去。任生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天还没有亮,婢女悄悄进来说:“飞天侯已经回来了。你写一封信,我替你申诉。”于是递给任生笔和纸,任生写好交给她。婢女离去很久,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大声呼喊“任相公”,叩头伏地。任生一看,原来是甘老人,悲喜交集,疑心自己是在梦中。老人说:“我来迟了,使贵人受惊,差点遭遇死亡。”任生急忙询问这是哪里。老人说:“这里就是粉城公主的桃花奴。她的父亲张某,原本是大鸟所生,却被奸臣陷害,全家都被杀了。她年幼时学习剑术,逃到这里,聚集义士为父亲报仇。遇到贪污的官吏,必定劫取并杀掉他们。她的行为虽然像绿林盗贼,但仍怀有忠义之心。先前承蒙你赐药,几天就痊愈了。她命我到你家去,用万金报答你。你的夫人推辞不肯接受,她再三赠送,夫人认为这些钱财是盗泉之物,言辞严厉地拒绝。没有办法,我只好带回来再作商议。你如今到了这里,难道不是奇缘吗!”随即命婢女去禀报公主。不一会儿,婢女带着衣冠来,催促任生换上。甘老人引任生进入后堂,女子已经站在台阶前等候。任生行礼,女子也回礼。两人相伴入座,女子哭着说:“承蒙郎君赐药,使我续骨重生,几乎辜负了你的大恩,实在惭愧。” 甘老人说:“彼此原本不相识,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呢?”女子立即命人摆设盛宴款待,频频举杯劝饮,直到傍晚才结束。又另行安排寝室,被褥和枕头芳香柔软,宝帐中流溢着香气,并命先前那名婢女侍寝。任生询问后,得知婢女姓姚,曾是某太守的妾。任生住了几天,供奉款待都非常殷勤。这样意外的奇遇,反而使他更难以自主。一天,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同姚婢低声说话。姚婢转告女子的命令,夜间传来审讯。任生回头问姚婢,她已经被女子叫走了。天黑以后,红烛高烧,照亮内室。几名艳丽的婢女簇拥着女子入座,几名勇士分列两旁侍立。姚婢把任生拉到内室,让他从门缝里窥看。不久,有一位老人和一个少年被捆绑着带来,匍匐在台阶下,叩头哀求。女子呵斥说:“你身为大官,贪污渎职,祸害百姓。想想三尺之法,难道可以轻易饶恕吗?”老人竭力辩解说自己不贪。女子笑道:“某人补任某守,你得到万金;某人补任某令,你得到八百金;上奏恢复某员官职,你得到五百金。仅凭这几件事,你的罪行已经无法逃脱,还要狡辩吗?”她扔下一张纸,命老人亲自写供词。老人回头让少年代笔,女子笑说:“连字都不认识,竟然还做大帅吗?因为你曾经筹款赈济饥民,姑且免你一死。你贪污所得的三十万,暂时留在这里。你的儿子应当用衅剑处置。你回去后,要时时记住桃花奴,不要说青萍剑不锋利。”她命左右把老人送回去。少年则被斩首放血,取出脑髓涂在仙剑上。处置完毕,女子便起身进入内室。任生吓得汗流不止,私下问姚婢。姚婢说:“这个人就是某位大帅,过去一向贪污渎职。” 那个少年就是他的儿子。”任生这才恍然明白。从此任生每天住在山中,虽然受到更加优厚的款待,但归家的心情十分迫切,常常把这件事告诉婢女和甘老人。适逢重阳节,女子摆酒为他饯别,对甘老人说:“我和你都承受过他的恩赐,略备了一份礼物,可以嘱咐任郎不要推辞。”又对任生说:“姚婢容貌不差,而且有些本领,可以防备意外。我恭敬地把她送给这位高贤,姑且供你洒扫使唤。今晚就送你回去。至于我居住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泄露。”任生连连答应。酒喝到半醉,女子笑着起身说:“我很久没有舞剑,渐渐生疏了。今天应当略献薄技,为相公助酒。”于是换上简便的妆束,来到庭院中。她用鼻子一吹,吹出两把剑,长度还不到一寸。越吹越大,渐渐长到三尺多。一把呈碧色,另一把白光如霜雪,锋利无比。起初只是纵跃盘旋,接着万刃聚集排列,最后白光凝成一团,在庭院中滚动跳跃。三次跳起又三次坠落,只听“戛”的一声,剑便全都不见了。女子独自站在庭院中,鼻中射出两道光,直贯半空,像长虹一样。不一会儿迅雷一闪,光芒尽数收敛,剑也消失不见。女子笑说:“技艺发痒,献丑了,只怕让贵人见笑。”任生极力赞叹她的神奇。两人重新入席,洗杯换酒,饮到傍晚,任生沉醉后倒卧不起。等到醒来时,任生已经身在船中,船行飞快。只有姚婢在身旁,船中堆满了许多东西,全都是贵重财物。任生惊问姚婢,姚婢笑而不答。任生坚持追问,她说:“这是公主赠给你的,你只管收下。这不是不义之财,不会损害你的清白品德。”于是任生同姚婢一起回家。妻子先前听到任生遇难的凶信,已经换上丧服;到这时又重新换回吉服。姚婢按照妾的礼节拜见夫人,对上服侍恭敬,对下管理有条理。任生得到巨额财物后,更加喜欢挥霍和行侠仗义。亲友来求助,他一定略加周旋救济。一天夜里,一伙盗贼翻墙进入,夫妻二人十分惊恐,缩在屋里不敢出去。姚婢从容起身,拿着兵器打开房门,呵斥说:“鼠辈竟敢这样!若有小小的缺乏,也可以明白告诉我。”盗贼轻视她娇弱,持刀冲来。姚婢飞起一脚把他踢倒。又有一人冲来,也被她踢倒。随后几个人一同闯入,任生只听见屋外有兵器格斗声、呼痛声和奔跑声,又听姚婢说:“这样无能,也配做盗贼吗?”不久外面寂静下来。直到天亮,任生才敢起身,知道姚婢不是普通人。姚婢进来报告说:“那些鼠辈已经逃走了。以后只要你慷慨待人而谨慎交友,修德行义,小人自然不敢侵犯你。我走了!”说完一跃而去,任生急忙追赶,却已经不见踪影。
邹生
黉山在淄川东北十余里,为汉儒郑康成先生注书处。后人即于山麓建祠,塑公像,旁立数婢,丰彩如生。因恐游人入祠亵渎,故除祭祀外,正殿门终年扃锁。土人于祠中置公产,设义塾,名曰翼经书院。贫不能读者,皆可肄业。山之巅有碧霞元君庙,皆塑女仙,宫侍数辈,妍丑不一。山下为邹家庄。邹生早失怙恃,依族叔而居。少年风雅,性爱幽寂。读书别墅中,惟一僮相随,独寐寤歌,萧然自得。日暮则徘徊山下,遥望耕芸,意态闲适。
一日独立门外,见少妇年约十八九以来,控黑卫,后随苍头,自山腰下,由西而东。飞艳流娇,殆无其匹,生不禁目送之,至去远,乃已。归后颇切怀思。越十余日,见一车驶至,绣幰朱缨,后二婢跨款段从,匆匆而过。生知贵族,就近逼视。婢趋前要遮叱曰:“何处狂且,窃窥宫眷,将谓茕弱不足畏耶?”径以策挝生首。即见车中人搴帘呼曰:“阿英去休。急色儿谁非馋眼脑者,斤斤计较,何为?”生睨之,则前日之控卫人也。喜惧交萦,向车揖谢。女微笑不言,叱卫竟去。生怅然若失,随念女甚多情,不知谁家闺秀,中心颠倒,无以自安。自此日望门前,冀其复过,而惊鸿倩影,渺不复来。因作寄怀二绝云:
疑是飞仙降蕊宫,衣香鬓影太匆匆。
相逢肯恕疏狂态,无恨深情一笑中。
译邹生 黉山在淄川东北十多里处,是汉代儒者郑康成先生注书的地方。后人就在山脚下修建祠堂,塑造郑公像,旁边立着几名婢女塑像,丰润艳丽,宛如活人。因为担心游人进入祠堂亵渎神像,所以除祭祀之外,正殿大门终年锁闭。当地人在祠中置办公产,设立义塾,名叫翼经书院。贫穷而不能读书的人,都可以来这里学习。山顶有碧霞元君庙,里面都塑着女仙像,有几名宫女侍立,容貌美丑各不相同。山下是邹家庄。邹生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依靠族叔生活。他少年时风雅,天性喜爱幽静。在别墅读书,只有一个童仆相随,独自睡醒、吟唱,自得其乐。每天傍晚就在山下徘徊,远望耕种锄草的情景,神态闲适。一天,他独自站在门外,看见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妇,骑着黑色骏马,后面跟着一名苍头,从山腰下来,由西向东而行。她艳丽娇媚,几乎无人能比,邹生忍不住目送她,直到她走远才收回目光。回去后,他非常思念她。十多天后,他看见一辆车驶来,车上有绣花车帷和红色缨络,后面两名婢女骑着温顺的马跟随,匆匆而过。邹生知道是贵族女子,便靠近仔细观看。婢女赶上前挡住他,呵斥说:“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偷看宫中眷属,难道以为我们孤弱可欺吗?”说着便用马鞭打邹生的头。只见车中人掀帘喊道:“阿英,算了吧。哪个急色的人不是一双馋眼、一个馋脑袋?何必斤斤计较呢?”邹生斜眼看她,原来正是前几天骑马的人。他又喜又怕,向车中女子作揖道谢。女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斥令车夫继续赶路。邹生怅然若失,随即想到女子十分多情,却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心神颠倒,无法安定。从此他每天在门前盼望,希望她再次经过,可那惊鸿般的美丽身影却遥远得再也没有出现。于是作两首绝句寄托怀念:莫非是飞天仙女降临蕊宫,衣香鬓影却来去得太匆匆。若再次相逢,肯宽恕我疏狂的举止吗?只愿无须遗憾,把深情都融在一笑之中。
相思憔悴损精神,镜里丰姿梦里人。何日再从金屋见,心香一瓣拜真真。吟赏流连,中心如捣。会初夏,山云拥絮,天色晦暝。俄大风乱吹,阴黑欲雨。生闭门拥卷,未几雨果至。忽有一婢率女郎匆匆入避,视之,即车中丽人,与前婢阿英也。相见惊喜,急逆入内。女与婢窃窃私语,掩口微笑。生笑曰:“仓卒主人,无以待娇客,奈何?”因展裀于榻,殷勤促坐。复加短足几于榻上,煽竹炉,煎茗设果,蹀躞甚劳。女殊不安,令英转语曰:“暂避风雨,稍霁即行,勿劳秀才足恭。”生指庭中曰:“天色如此,一时恐不得霁。请少安毋躁。”遂诘邦族。英曰:“主姑泰山黄姓,与山上林氏为中表戚。”生曰:“何屡屡至此?”曰:“姨病,前日甫来探问。适游山下,不图遇雨。幸避此,否则濡湿矣。”言次雨益甚,女颦顣视檐溜,一似重有忧者。因循至晚,倾泻不休,女益闷。生慰之曰:“仆虽独居斋中,尚可下榻。卿馁亦可谋晚餐。惟憧适归,仆当自炊耳。”因敲火燃灯,即入炊。闻英小语曰:“个儿郎不怀好意矣!”女俯首筹思,旋命英入代生行厨。生私问女芳年几何,英曰:“十七。”曰:“有婿否?”英笑曰:“痴生琐琐屑屑,将欲以豚蹄而易篝车耶?”生曰:“卿前击仆首,隐痛三日,今见卿犹悸。”英笑曰:“怨否?”生曰:“爱且不暇,又何怨?”英笑曰:“狂郎直得打杀!”生见其娇媚,长跪求欢。英亦不拒,遂与绸缪。草草毕事,共携酒肴出。英恐女知,頳颜不语。见女正翻生书案,得寄怀诗,默诵数四。生幸女未觉,款步至前。女笑问曰:“此诗想为妾咏,真痴情人也。”生感激伏地,自诉相思。女曳之起曰:“男女之私,贤者不免。君之爱色,犹妾之爱才耳。但苟合宣淫,即为非礼。婢子固不知此理,君读书人,乃以灶突作阳台耶?”生大惭,知女尽悉所为,长揖求恕。英亦叩首请罪。女曰:“成事不说,以后愿勿复尔。钻穴逾墙之行,人知之,则败名;人不知,亦伤德。苟两心欢恋,当先媒妁而后好述也。”遂入座行餐。餐已,雨尚不息。生敛具后,煮茗清谈。顾笑语虽谐,而严不可犯。生托诗讽意,占赠云:相对红妆丽,平生惬素心。但求春一刻,好赋白头吟。女正色曰:“倦倦之意,妾岂不知。然彼此岂能自媒?如蒙不弃,可浼妾姨林氏执柯,则来日方长,不难好合也。”时雨声已息,遽闻叩门。女曰:“姑遣人觅妾矣。”遂同起启关,果有两仆戎装携灯至。见女曰:“何处不寻,疑已饱狼虎,汝姨急欲死,乃在此耶!”女同婢别生,随仆竟去。生见其迤逦登山,久之始远。乃扃门入,展榻孤眠,回忆音容,辗转不寐。次日登山相访,只有二庙,并无林姓其人。疑女诳已,痴念顿消。而默想主婢之情,悲愁交作。一夕,漏三下,月明如昼。僮已熟睡,生倚槛纳凉,阿英忽至。生笑迎曰:“卿独来耶,汝主姑何在?”英曰:“妾非渠家脾,因伴侍无人,林氏招妾去服使一月。今渠已回泰山,久未临至,消息亦不能知。妾怜君相思,故来一视。”生喜携手挽坐,笑谓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英笑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遂拥与登榻,欢爱有加。生始知英系郑氏脾,详问所居,即又不答。问女姑林氏,究在何处,前言得勿诳耶?曰:“英亦不甚了了。君自不能访,何为咎他人。”生恳英设法,英曰:“渠金枝玉叶,未易相谋。然君既不忘,得暇当为一试,成否未可必也。”天甫明,珍重而别。枕畔遗翠环一,细辨之,乃系伪质。以美人之物,什袭而藏。半月英不至,想念良苦。会秋祭,偶入郑公祠,见东廊一像,酷类英。左耳之环已失,右耳之环,与所藏者无异。大疑,伏地默祷,并潜摘其环而返。夜半英至,笑曰:“窃环贼在此耶?”生略不拒,急抱之曰:“卿泥中人耶?两人情好如此,何不明言。”英曰:“言之恐招骇怪。今既败露,乞勿张扬,方能永好。”生曰:“卿之所为主人不知耶?”英曰:“方今经学支离,主人已投生为司文郎,数十年再当复会。今妾等皆无统辖,各出游戏。与君相遇,亦天缘也。”问女果何人,曰:“泰山王之公主。其母林氏,与碧霞元君为姊妹行。君请往祝,妾乘间图之,或可报命。”生以为然。
译相思使人憔悴,损伤精神;镜中的美好身姿,正是梦里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在金屋中见到真真?我将怀着虔诚之心焚上一瓣心香,拜礼真真。他吟诵欣赏,流连不去,心中如同捣碎一般难受。正值初夏,山间云气像棉絮般聚集,天色昏暗。忽然大风乱吹,阴沉昏黑,像是要下雨。邹生关上门捧卷读书,不久雨果然下了起来。忽然有一个婢女带着女郎匆忙进来避雨,邹生一看,正是车中的美人和先前的婢女阿英。两人相见又惊又喜,急忙迎入内室。女子同婢女低声说话,捂着嘴微笑。邹生笑道:“主人仓促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娇客的,怎么办呢?”于是把席褥铺在榻上,殷勤请她坐下。又在榻上放了一张矮脚几,扇动竹炉,煎茶摆果,忙得来回走动。女子很不安,让阿英转告说:“只是暂时躲避风雨,雨稍停就走,不要劳烦秀才如此恭敬。”邹生指着庭院说:“天色这样,一时恐怕不会放晴。请稍安勿躁。”于是询问她的姓氏家世。阿英说:“主人姑母姓泰山黄氏,和山上林氏是中表亲戚。”邹生说:“为什么屡次来到这里?”阿英说:“姨母生病,前几天刚来探望。正好游到山下,没想到遇上雨。幸好在这里避雨,否则就要淋湿了。”说话间雨下得更大,女子皱眉看着屋檐流下的水,好像又有别的忧虑。一直到傍晚,雨仍倾盆不止,女子更加烦闷。邹生安慰她说:“我虽然独自住在书斋里,还是可以给你安排床榻。你若饿了,晚餐也可以设法安排。只是童仆恰好回去了,我得亲自做饭。”于是敲火点灯,走进去做饭。听见阿英小声说:“这个年轻人没有好意了!”女子低头思索片刻,便命阿英进去替邹生做饭。邹生私下问女子芳龄几何,阿英说:“十七岁。”邹生又问:“有丈夫吗?”阿英笑说:“痴书生,问这些琐碎事情,难道想用猪蹄来换取篝车吗?”邹生说:“你先前打我的头,隐隐疼了三天;如今见到你,我仍然心惊。”阿英笑问:“怨恨吗?”邹生说:“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恨?”阿英笑说:“狂妄的郎君,真该打死!”邹生见她娇媚,便长跪求欢。阿英也没有拒绝,于是同他交欢。匆匆完事后,两人一起带着酒菜出来。阿英怕女子知道,红着脸不说话。只见女子正在翻看邹生的书案,发现了他寄托怀念的诗,默默诵读了好几遍。邹生庆幸女子还没有察觉,便慢慢走到她面前。女子笑着问:“这首诗想必是为我写的,真是个痴情人。”邹生感激得伏在地上,诉说自己的相思。女子把他拉起来说:“男女之间的私情,贤者也难免。你爱美色,就像我爱才一样。但如果苟合宣淫,就是不合礼法。婢女不知道这个道理也就罢了,你是读书人,怎么能把灶突当作阳台呢?” 邹生非常惭愧,知道女子已经完全了解他们所做的事,便长揖请求宽恕。阿英也叩头请罪。女子说:“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要再说了;以后希望你们不要再这样。钻洞翻墙的行为,即使别人知道了,会败坏名声;即使别人不知道,也会损伤德行。假如彼此真心爱恋,应当先请媒人说亲,然后再成就好事。”于是入座吃饭。饭后,雨仍未停。邹生收拾完毕,煮茶清谈。他们虽然谈笑诙谐,但女子严肃而不可冒犯。邹生借诗来表达情意,写了一首赠诗:眼前相对的是身着红妆的美丽女子,我平生的素愿已经得到满足。只求能享受这春宵一刻,好写一首白头吟。女子严肃地说:“你那种缠绵求欢的意思,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我们彼此怎么能自己做媒人呢?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请我的姨母林氏作媒;这样来日方长,要成就婚姻并不困难。”这时雨声已经停了,忽然听见敲门声。女子说:“姑母派人来找我了。”于是两人一同起身开门,果然有两个身穿戎装、提着灯笼的仆人来到。见到女子便说:“到处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被狼虎吃了。你姨母急得几乎要死,原来你在这里!”女子同婢女向邹生告别,跟随仆人离去。邹生看着她们缓缓登山,过了很久才走远。于是关门进屋,铺开床榻独自睡觉,回想着她们的声音和容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登山拜访,却只看见两座庙,根本没有姓林的人。邹生怀疑女子欺骗了自己,痴情顿时消失。然而默默想到主人和婢女的情谊,又悲又愁,百感交集。一天夜里,三更已过,月光明亮如白昼。童仆已经熟睡,邹生倚着栏杆乘凉,阿英忽然来到。邹生笑着迎接她说:“你独自来的吗?你的主人姑母在哪里?”阿英说:“我不是她家的婢女,因为她身边缺少侍女,林氏招我去服侍了一个月。如今她已经回到泰山,我很久没有再去她那里,所以也不知道消息。我怜悯你的相思,因此特意来看看你。”邹生高兴地牵着她的手拉她坐下,笑着说:“今夕是何夕,竟见到这样美丽的人。”阿英笑道:“子兮子兮,这样美丽的人怎么样呢?”于是拥抱她登榻,欢爱更加亲密。邹生这才知道阿英是郑氏的婢女,详细询问她住在哪里,她却又不回答。邹生问那位女子的姑母林氏究竟在哪里,先前的话是不是骗他的。阿英说:“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都无法找到,为什么要责怪别人呢?”邹生恳求阿英设法,阿英说:“她是金枝玉叶,不容易谋求接近。但你既然没有忘记她,等有空我当替你试一试,能否成功却不能保证。”天刚亮,两人郑重告别。邹生在枕边发现一只翠玉环,仔细辨认,原来是伪造的质物。但因为这是美人的东西,仍然层层包裹,珍藏起来。半个月里阿英没有来,邹生思念得十分痛苦。适逢秋祭,他偶然进入郑公祠,看见东廊的一尊塑像,极像阿英。左耳的耳环已经不见了,右耳的耳环却同自己收藏的那只完全一样。他大为疑惑,伏在地上默默祷告,并暗中摘下那只耳环带回来。半夜阿英来到,笑着说:“偷耳环的贼在这里吗?”邹生一点也不推拒,急忙抱住她说:“你是泥塑中的人吗?我们两人情意这样深厚,为什么不明白告诉我?”阿英说:“说出来恐怕会招来惊怪。如今事情既然已经败露,请你不要张扬,这样我们才能长久相好。”邹生说:“你所做的事,你的主人不知道吗?”阿英说:“如今经学已经支离破碎,主人已经投生为司文郎,几十年后才会再次相会。如今我们都没有统辖,各自出来游玩。能够同你相遇,也是天赐的缘分。你问那位女子究竟是谁,她是泰山王的公主。她的母亲林氏,和碧霞元君是姐妹。请你前往祝祷,我会趁机替你谋求接近,或许可以完成使命。”邹生认为有理。
次日自制祷文,登山宣诵,并焚寄感二诗。逡巡瞻眺,日暮方回。漏初下,有小鬟持红纱灯至,见生缔审曰:“君邹某耶?杀郡主矣!郡主前自此处回,奄奄即病,医药无少效。每呓语诵‘镜里丰姿梦里人’之句。问之,即不言,日益尫瘠。王妃忧甚,来询妃主,亦不知疾所自来。顷得君寄感诗,始悉其由。命君速去,妃主坐待也。”生且感且喜,即随小鬟登山。甫入门,见殿上红烛高烧,妃主高坐,年三十许。粉白黛绿者环列两旁。小鬟引生跪阶下。妃主命曳起赐坐,谓生曰:“前姊妃信至,知小妮子爱才心切,顿结相思。属觅良人,无从物色。昨承手告,知当时避雨,已种情根。但近来病已垂危,倘玉趾往临,使彼喜而疾愈,则姊妃爱女情殷,姻事当无不遂。”生唯唯首肯。妃主喜,即作书付生,谓救病如救火,须速去。愿左右召神鸦军。旋有两人至,稽首立庭下。展羽衣披之,立化大鸦,高五尺许。又命小鬟随生去。左右扶跨鸦背,令闭目勿开视。鸦展翼而升,便闻耳际风鸣,疾如电掣,须臾已至。鸦就地而伏,生与小鬟俱下,视之已在庭中。但见金碧交辉,迥非尘世。闻寝室隐隐叹息声。小鬟入报,命生少侯。须臾二婢灯笼出,见生,笑曰:“若个俊郎君,无怪郡主相思死也。”遂引至一室,锦绣纷陈。郡妃已凭几坐侯,年四十以来,福德庄严,雍容华贵。生拜妃,妃命曳起赐坐,略诘世阀。生探怀出书呈妃;启视已,甚喜,即付婢持示郡主。因谓生曰:“郎君清贵,无忝相攸,舍妹执柯,更非无据。然少坐片时,即请入内以慰小女期盼之心。俟勿药早占,当行嘉礼。”生曰:“山野寒儒,过蒙垂注。幸贵妃宠召,死且不惜,敢相违耶。”妃喜,命婢先报郡主。婢人即出曰:“郡主言母妃既允东床,不必相见。”妃笑曰:“为郎憔悴却羞郎,人既远来,偏又腆腼。果尔亦大佳。郎君恐腹馁,老身尚须视郡主,汝等可陪远客伺候夕餐也。”遂别而入。少迭,诸婢纷纷罗酒浆,具肴馔,引生入座。餐已,导至一小房,卷轴图书,堆盈几案。婢仆抱衾枕,设榻上,代剔银釭,引身皆去。生独处默念,感激深情,不觉陨涕。次日甫起,小鬟入报曰:“昨郡主知君来,忽思饮食。进药后,安睡不呻,今早又索啖粉饦,疾去三分矣。”生大慰。自是生居府中,妃时来晤语,隐试生才,深加爱悦。半月后,女病大瘳,乃择吉行嘉礼。琴瑟之好,不言可知。乃修书谢妃主。居半载,生思归。虑隔幽冥,恐骇物听。女曰:“妾系神人,即可与人无异。当白母,从君归也。”因乘间禀郡妃,妃许可,即日治装送二人回。辎重如云,乡里窃怪。先是,族叔失生,遍招不获。疑游荡他处,访之,亦无知者,久之渐懈。至是见生,不胜错愕。诘之,生诡辞以告,虽不深信,然已无如之何。生以女赀,大治第舍。夫妻倡和,谢绝交游。一日有女子入,笑曰:“伉俪敦笃,不忆指引人耶?”视之,阿英也。彼此相见,惊喜交集。英见女,仍以郡主呼之。女笑曰:“当日逢郎,不图情缘难杀,无怪汝之失身也。”生亦挽英手,絮诉离衷。夜深,英告别,生欲挽留。英曰:“郡主无言,妾何敢擅。”女笑曰:“当日厨下之欢,亦吾命耶?”遂劝生纳之。次日,女劝生盛备牲醴,往祭碧霞元君。生问女妃主何故不来,且祭亦无奇,不如夜间往谒。女曰:“阴阳道隔,数见即启人疑。且交及神人,恐遭天谴。自今以往,两相致忆,即是神明交合时也。”生以为然,遂盛祭而敬礼之。女与英从生久居,俨然妻妾。惟英常为女使往泰山及妃主两处,音问潜通,生不以为奇。后二人各生一子,娶名家女。三人愿了向平,遂同日尸解。
译第二天,邹生亲自撰写祷文,登山宣读,又焚烧寄托感情的两首诗。他徘徊观望,直到傍晚才回来。刚过初更,有一个小丫鬟提着红纱灯来到,看见邹生后仔细打量他说:“你就是邹某吗?你把郡主害苦了!郡主先前从这里回去,马上就病得奄奄一息,医药没有一点效果。她每次说梦话都诵读‘镜里丰姿梦里人’这句诗。问她原因,她却不说,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王妃十分忧虑,来询问妃主,也不知道病从何来。刚才得到你寄来的感怀诗,才知道了原因。命你赶快去,妃主正在等你。”邹生又感动又欣喜,立即跟随小丫鬟登山。刚进门,便看见殿上红烛高烧,妃主高坐其中,年约三十岁。两旁环列着许多粉白黛绿的女子。小丫鬟引邹生跪在台阶下。妃主命人把他拉起来,赐座,对他说:“先前姐姐妃子来信,知道小女儿急切地爱慕人才,已经产生了相思。她托我寻找良人,却没有地方物色。昨天承蒙你亲手写信告知,才知道你们当时避雨,已经种下了感情的根苗。但她近来病势已经危重,倘若你亲自前去,使她高兴而病愈,那么姐姐妃子疼爱女儿情意深厚,这门婚事应当没有不成的道理。”邹生连声应答同意。妃主很高兴,立即写信交给邹生,说救治病人如同救火,必须赶快前往。妃主命左右召来神鸦军。不久有两个人来到,叩首后站在庭下。妃主展开羽衣披在他们身上,两人立刻变成大乌鸦,高约五尺。又命小丫鬟跟随邹生前去。左右扶邹生骑上鸦背,吩咐他闭上眼睛不要张望。乌鸦展开翅膀升空,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快得如同闪电,不一会儿便到了。乌鸦伏在地上,邹生和小丫鬟一起下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庭院中。只见那里金碧交相辉映,远非尘世可比。寝室里隐隐传来叹息声。小丫鬟进去禀报,命邹生暂候。不一会儿,两个婢女提着灯笼出来,看见邹生便笑道:“这样俊美的郎君,难怪郡主相思成病。”于是把他引到一间屋里,里面锦绣陈设满眼。郡妃已经凭几坐在那里等候,年约四十岁,福德庄严,雍容华贵。邹生拜见郡妃,郡妃命人把他拉起来,赐座,略问他的家世门第。邹生从怀中取出书信呈给郡妃;郡妃打开看后十分高兴,立即交给婢女拿去给郡主看。她对邹生说:“郎君清贵高雅,配得上相亲;舍妹愿意作媒,也并非毫无根据。不过请先坐一会儿,随后就请你进去,以安慰小女盼望你的心。等她不服药便能早日痊愈,就应当举行婚礼。”邹生说:“我是山野寒儒,过分蒙受您的垂爱。幸蒙贵妃召见,即使死也在所不惜,岂敢违背。”郡妃很高兴,命婢女先去禀报郡主。婢女出来说:“郡主说母妃既然已经答应让他做女婿,就不必相见了。”郡妃笑道:“为了郎君憔悴,却又害羞见郎君;人都远道来了,反而这样腼腆,果真如此也很好。郎君恐怕饿了,我还要进去看望郡主,你们可以陪着远客准备晚餐。”说完便告别进入内室。不一会儿,众婢女纷纷摆设酒浆菜肴,引邹生入座。饭后,婢女把邹生带到一间小屋,里面卷轴图书堆满几案。婢仆抱来被褥枕头铺在榻上,替他挑亮银灯,然后都退了出去。邹生独处,默默思念这些深情厚意,不知不觉流下眼泪。第二天刚起床,小丫鬟进来报告说:“昨天郡主知道你来了,忽然想吃东西。服药后,安稳睡去,不再呻吟;今天早晨又要吃粉饦,病已经减轻三分了。”邹生大为宽慰。从此邹生住在府中,郡妃时常来同他谈话,暗中考察他的才学,十分喜爱。半个月后,女子的病大大好转,于是选择吉日举行婚礼。两人琴瑟和谐的感情,不说也可以知道。于是邹生写信向妃主致谢。住了半年,生渐渐想回去。他担心阴阳相隔,怕惊动世人。女子说:“我本是神人,既然如此,便可以和常人没有区别。我应当禀告母亲,随你回去。”于是趁机向郡妃禀报,郡妃答应了,当天便置办行装,送他们二人回去。车载辎重多得如云,乡里人暗暗觉得奇怪。此前,族叔发现生失踪,四处招寻也找不到,怀疑他游荡在别处,四处打听也无人知道,时间久了便渐渐懈怠。到这时见到生,不胜惊讶。盘问他时,生用诡辩搪塞过去;众人虽然没有深信,但也已经无可奈何。生用女子的资财大规模修建宅第。夫妻二人相互唱和,谢绝一切交游。一天,有个女子进来,笑着说:“夫妻感情这样深厚,难道不记得曾经指引你们的人吗?”生一看,原来是阿英。两人相见,惊喜交集。阿英见到女子,仍称她为郡主。女子笑道:“当日遇到郎君,没想到情缘难以割舍,难怪你会失身于此。”生也拉着阿英的手,絮絮诉说离别之情。夜深了,阿英告辞,生想挽留她。阿英说:“郡主没有发话,我哪里敢擅自留下。”女子笑道:“当日在厨房里的欢乐,难道也是我命令的吗?”于是劝生把阿英纳为妾。第二天,女子劝生准备丰盛的牲醴,前往祭祀碧霞元君。生问女子,妃主为什么不来,而且祭祀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不如晚上直接去拜访。女子说:“阴阳两道相隔,见面次数多了就会引起人的疑心。而且同神人交往,恐怕会遭到天谴。从今以后,你们彼此思念,就是神明交合的时候了。”生认为有道理,于是准备丰盛祭品恭敬祭礼。女子和阿英跟随生长久居住,俨然如妻妾一般。只是阿英常替女子往来泰山和郡妃两处,暗中传递音信,生并不觉得奇怪。后来二人各生了一个儿子,儿子都娶了名门女子。三人愿意完成向平嫁女的心愿,于是同一天尸解而去。
记沪上在籍脱籍校书
自余相识诸词媛,风流云散,天各一方。虽幸东风之有主,而深嗟北里之空群,殊令人不无今昔之感矣。兹观昔年花榜中人,不禁感慨系之。
兰陵惆怅子所定书寓花榜十名。一曰姚婉卿,性格温柔,煞有见地。二曰徐雅仙,跌宕自喜,尽得风流。三曰陆月舫,豆蔻香初,闺媛风度。四曰周小红,仙露明珠,天然娇好。五曰朱蕊卿,嫣然一笑,使人意消。六日史湘云,余霞绮晚,雏莺初啼。七曰殷墨兰,鹦鹉依人,新月初上。八曰朱素贞,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九曰周小翠,清歌婉转,名噪一时。十曰张书玉,倏焉有遗,俄焉有贶。曲中花榜十名。一曰李黛玉,修眉联蜷,风度端凝。二曰金彩娥,秾纤得中,光溢四座。三曰顾兰荪,粲然玉齿,秀骨天成。四曰谢宝云,灈如春月,蝉媛其姿。五曰蔡桂生,肌理可鉴,无言自芳。六曰王素芳,面如满月,不染纤尘。七日薛定锦,长袖善舞,翩若惊鸿。八日赵玉卿,聪慧寡匹,奇花初胎。九曰花桂馥,妖冶可喜,神光合离。十曰许小红,体态浑成,自然娟媚。此二十人,悉已从人去矣。
婉卿则嫁敬仲后人,碧蕤自守,绿叶成阴矣。
素贞矢脱风尘,愿从米贾,顾其人得消渴疾。中道分离,后于甬江别有所属。
小翠,所谓状元夫人者。伯乐一顾,顿尔不凡,从知以千金买骏骨者,非无其人也。
李黛玉始昵于江夏,后忽背盟,竟至见金夫不有躬。然仍不能终谐欢好,遂作纨扇之捐。闻远诣汉皋,不知有所遇合否也。
顾兰荪已嫁而再出,仍复艳帜高张。巷深绿柳,门系碧骢,赶热郎趋之如鹜。未几即从所欢去矣,其人亦具有标格。
月舫最后脱籍,壬辰重阳随人遄往浙西,闻仍居妾媵之列。先是,月舫出二千金自赎,改姓华,转徙于尚仁里清和坊。门前车马如市,颇有欲以金屋藏之,玉台聘之者,而月舫之意弗惬也。楚南某解元从湘水来,尤眷爱之,自号粲花吟吏,赠以四律云:
白门新柳暗藏莺,千载风流有继声。
漫道佳人皆薄命,繇来名士悦倾城。
鬟云欲夺遥波绿,眉黛疑分远岫晴。
个里销魂谁省得,褰帘一笑最多情。
取次寻春每恨迟,今来刚趁养花时。
西陵嘉树成连理,北里群芳杂卷施。
碧玉小年曾就抱,灵芸非雨总堪疑。
相如卖赋长门罢,不惜黄金入酒卮。
福慧从来苦不齐,对人含笑背人啼。
琵琶几见檀槽蚀,盘袖翻嫌玳押低。
惯把舞衫教我叠,故将歌扇索郎题。
生憎燕子雕梁上,白日分飞夜并栖。
译记沪上在籍、脱籍的校书。我所认识的那些词媛,如今风流云散,各在天涯。幸好东风之中尚有主人,却深深叹息北里已空无群芳,实在使人不免产生今昔之感。如今看到当年花榜上的人物,感慨之情更是油然而生。兰陵惆怅子所评定的书寓花榜十名:第一名姚婉卿,性情温柔,很有见识。第二名徐雅仙,性情洒脱自得,充分具有风流韵致。第三名陆月舫,正值豆蔻年华,香气初发,具有闺秀的风度。第四名周小红,如仙露明珠一般,天生娇美。第五名朱蕊卿,嫣然一笑,便使人心神消融。第六名史湘云,如晚霞余辉绮丽,如初啼的幼莺。第七名殷墨兰,如鹦鹉般依人,新月刚刚升起。第八名朱素贞,艳丽如桃李,冷峻如冰霜。第九名周小翠,清歌婉转,名声一时轰动。第十名张书玉,忽然像有所遗落,转眼间又像获得了恩赐。曲中花榜十名:第一名李黛玉,修长的眉毛弯曲相连,风度端庄凝重。第二名金彩娥,丰润和纤秀恰到好处,光彩洋溢,照耀四座。第三名顾兰荪,灿然露出玉齿,秀美的骨相天生而成。第四名谢宝云,明洁如春月,姿态婵媛。第五名蔡桂生,肌肤细腻得可以照见人影,不说话也自然散发芬芳。第六名王素芳,面容如满月,纤尘不染。第七名薛定锦,长袖善舞,轻盈如受惊的鸿雁。第八名赵玉卿,聪慧无人匹敌,仿佛奇花刚刚含苞。第九名花桂馥,妖娆艳丽而惹人喜爱,神采光芒忽聚忽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七日、八日〕 第十名许小红,体态浑然天成,自然娇娟妩媚。这二十个人,全都已经嫁人离去了。婉卿嫁给了敬仲的后人;碧蕤独自守节,如今已经枝叶繁茂、子孙成荫了。素贞发誓脱离风尘,愿意嫁给一个米商,但那人得了消渴病。两人中途分离,后来她在甬江另有了归宿。小翠,就是所谓的状元夫人。得到伯乐一顾,顿时便身价不凡,由此可知用千金购买骏马骨的人,并不是没有。李黛玉起初和江夏亲近,后来忽然背弃盟约,竟至于见到金夫便不再顾惜自身。然而两人始终不能和谐相处,最终像弃置纨扇那样被抛弃。听说她远赴汉皋,不知在那里是否另有遇合。顾兰荪已经嫁过人又被休出,仍然重新高高挂起艳丽的旗帜。巷子深处垂着绿柳,门前系着青骢马,赶时髦的男子像鸭子一样纷纷趋赴。不久她便跟随所爱的人离去了,那个人也很有风度品格。月舫最后脱籍,壬辰年重阳节随人匆匆前往浙西,听说仍居妾媵之列。在此以前,月舫拿出二千金为自己赎身,改姓华,迁居到尚仁里清和坊。门前车马如同集市,也颇有想用金屋藏她、用玉台聘她的人,但月舫心里都不满意。楚南一位解元从湘水而来,尤其爱慕她,自号“粲花吟吏”,赠给她四首律诗:白门的新柳暗中藏着黄莺,千百年的风流才情自有后人继承。不要空说佳人全都命薄,自古以来名士都喜爱倾城美人。如云的鬓发仿佛要夺走远处水波的碧绿,黛色的眉毛疑似分开远山在晴日里的青色。在这里销魂的情景,谁能真正体会?掀帘一笑,最是多情。每每随意寻访春色,总恨来得太迟;如今来得正好,恰逢养花的时节。西陵的嘉树已经连成了理想的连理枝,北里的群芳杂然如卷施草。碧玉年少时曾经嫁人,灵芸若不是下雨,总令人疑心她来到了人间。司马相如为陈皇后作赋求见长门,事情结束后,不惜拿黄金买酒来饮。福分和智慧自来很难同时具备,她在人前含笑,却在人后哭泣。琵琶有几把能见到檀木槽已经被侵蚀?盘旋翻舞的衣袖,反倒嫌玳瑁制的琴拨太低。她习惯把舞衣教我折叠,却故意拿歌扇来索要我题字。我生来就憎恨燕子雕梁而居,白天各自飞散,夜里却并栖一处。
海上看花近十旬,莺娇燕媚逐年新。明知色界皆空界,偏泥迷因当夙因。杨柳芳菲怅离别,芙蓉艳丽想丰神。亟须珍重千金体,待觅云英再见身。可谓倾倒之至矣。天南遁叟自十四五时,即呼之侑觞。至其从人时,犹赠以珍异,房中所用一切床榻几椅,皆遁叟旧所贻也。可谓眷恋情深,始终不渝者矣。辛卯,有走马看花客来沪上。自谓薄游申江,纵情花月,所阅不为不多,然从未一加品题。盖恐耳目难周,不免挂漏,以致屈抑真才,翻成憾事,故笔欲下而仍停者屡矣。仓山旧主亦以为然。久之阅历略遍,勉操选政。先取尤者三十六人,并乞仓山旧主各就芳名,撰赠楹联,即为评语。见者可以索解于词中,亦可会心于言外。顾兰荪:“兰以香居梅菊右,荪之幽与芷蘅同。”余旧赠以句云:“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兰荪复出,身患弱疾,两手冷若冰雪,握之犹不温。王金凤:“黄金合买倾城笑,彩凤还期比翼飞。”今么凤已飞入桐花底矣,或得时啄竹实,未可知也。陆小宝:“多情霍小玉,绝色袁宝儿。”小宝之母曰昭容,丰硕秾丽,人欲比之杨玉环,有声于北里。小宝亦以艳名噪一时,枇杷门巷,宾从如云。顾年止十六七,而梢头豆蔻,已绽含葩;叶底芙蓉,偏多结实。性极聪慧,诸词曲无所不工。亦能演剧,装束登场,屡倾一座。如“买胭脂”等,尤所独擅,见者无不销魂荡魄,颠倒失志。旋有赏识之者,以数千金脱其乐籍。其母亦同时嫁人。林桂宝:“新词合谱折桂令,艳福谁赓得宝歌。”姚雪鸿:“奚必肌肤争雪色,漫将情意等鸿毛。”雪鸿春风屡孕,未知为谁氏之子,故下联有微词欤。曹缦云:“对月自宜操缦赏,此花端合倚云栽。”缦云本名王佩蘅,不知何以遽更姓字。惟久溺此中,骊齿加长,恐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王月仙:“端宜风月谈今夕,共说神仙即美人。”月仙维扬人,自苏垣来,遽张艳帜。或谓其秉性骄悍。盖一点梅酸,未免其风肆好,此固醋娘子之常态,又何足怪。朱小卿:“论定前身为小小,修来何福唤卿卿。”小卿一字筱卿,工画梅竹,能诗。文士诗人,多为之提倡,闻者颇羡其雅,不意后竟有不然者。有筱莲笙者,优伶也,颇与之善。陈金玉:“到此合倾金谷酒,频来爱听玉人歌。”金玉颇长昆曲,体肥而性傲。叆叇轩主所谓“百尺楼主人”也。顾彩林:“愿染彩毫描倩影,悦从林下睹仙姿。”彩林丰姿绰约,韵致天然,所谓端庄杂流利,刚健含婀娜,兼而有之。林湘君:“湘水绿波生眼底,君山黛色在眉端。”湘君生自梁溪,来游沪渎。初亦颇著名誉,后则门前冷落车马稀矣。继有好之者,携之远至高勾骊,或可为安乐窝欤。周凤林:“绣口高歌么凤曲,芳颜占断一林春。”凤林容仅中人,眉浓而眸倩,歌声激越,而尤擅场于戏剧。每见其演“昭关”一出,声情酷肖,巾帼而有须眉之气,直忘其为女子也。后为宁人以九千金落其籍,或曰仅八千金耳。则以凤林腹中尚有一千金也。陆小香:“小影重摹霍小玉,香名不让李香君。”陆黛玉:“黛色浅描眉样好,玉容总觉目前稀。”黛玉为五云深处之人。年甫破瓜,尚未梳拢,肤甚白晰。惟嫌其尚乏媚态,然尚足称陆家之巨擘。后客以二千金脱籍,则陆氏一庄荒矣。王素娟:“艳质果堪希素素,香名端不让娟娟。”王月娥:“今夕只可谈风月,人间谁不爱嫦娥。”左小玉:“酒为小鬟催易醉,花因玉手折尤香。”小玉容态端丽,姿致娟妍,立于众姝中,自觉矫然特出,为都知录事。未久,即为人以重金购去。金如玉:“如此良宵如此乐,月中仙子月中逢。”如月在雏姬中,曾魁花榜。与林桂芬、王二宝、洪兰荪并称四美。王二宝:“扬州二分月,吴宫宝相花。”徐三宝:“柳媚花娇三月景,珠圆玉润宝儿歌。”吴秀卿:“一种可餐为秀色,千金难买是卿心。”是联第二句,不独指秀卿也,天下凡为词史者,皆作如是观。金佩香:“谁偿解佩三生愿,我抱怜香一片心。”薛金莲:“手把金尊催客醉,心同莲子苦谁知。”高兰卿:“兰为香国无双品,卿识风尘有几人。”张宝玉:“宝马香车驰绮陌,玉箫金管奏新声。”杨莼卿:“笑比莼鲈犹有味,嗤他卿相并无名。”李小红:“艳说多情如小玉,新歌莫唱比红儿。”谢湘云:“湘江妙曲风吹浪,云海相思我共卿。”吴佩香:“似听佩环降天上,微闻香泽到尊前。”佩香情态旖旎,性格温柔。颇能饮,虽醉不辞,弥见其真。始在吴新卿家,名誉不甚着。旋从一乡人,非所愿也。及再出,艳帜独张,而巨阀富商,争掷缠头锦者无数,惟恐不得其当。卒为有力者篡去。
译在海上赏花将近百日,黄莺娇啼、燕子妩媚,一年比一年新艳。明明知道色界本来就是空界,却偏偏执著于迷情,把它当作前世注定的因缘。杨柳芳菲令人惆怅离别,芙蓉艳丽使人想起她丰美的神采。赶紧珍重这价值千金的身体,等着寻找云英,再与你重见。真可以说是倾心爱慕到了极点。天南遁叟从十四五岁起,就常叫她陪酒。等到她嫁人时,仍赠给她珍贵奇异的物品;闺房中所用的一切床榻几案椅子,也都是遁叟过去送给她的。真可以说是眷恋情深,始终不变。辛卯年,有个走马看花的客人来到沪上。他自称只是到申江作短暂游历,纵情于花月之间,所阅女子不能算少,但从未对任何人加以品评。大概是担心耳目不能周全,难免遗漏,从而使真正的人才受到压抑,反而成为遗憾,所以常常提笔要写却又停下。仓山旧主也认为如此。时间久了,阅历大致遍及,才勉强主持评选。先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三十六人,又请仓山旧主分别根据芳名撰写赠送的楹联,作为评语。读者可以从词句中寻求解释,也可以在言外体会其中意味。顾兰荪:“兰花以香气位居梅菊之上,荪草的幽香与芷草、蘅草相同。”我过去赠她的句子是:“兰蕙同心,原本就柔美;荪荃全身,自然芬芳。”兰荪再次出嫁又离开,身体患有虚弱的病,两手冷得像冰雪,握着也不能使它温暖。王金凤:“黄金可以买来倾城的笑容,彩凤还希望与你比翼双飞。”如今小凤已经飞入桐花深处了,也许正逢时机啄食竹实,谁知道呢。陆小宝:“多情的霍小玉,绝色的袁宝儿。”小宝的母亲名叫昭容,体态丰硕、容貌艳丽,人们想把她比作杨玉环,在北里很有名声。小宝也以美艳闻名一时,住在枇杷门巷,宾客随从如云。只是她年纪才十六七岁,枝头的豆蔻已经绽放含苞;叶底的芙蓉,偏偏已经多结果实。她天性极其聪慧,各种词曲没有不精通的。她也能演戏,打扮登台,常常使满座倾倒。像《买胭脂》一类的戏,尤其是她所擅长的,观看的人无不神魂荡漾、意乱情迷。不久有人赏识她,拿数千金替她脱去乐籍;她的母亲也同时嫁了人。林桂宝:“新词合谱《折桂令》,如此艳福又有谁能续写《得宝歌》。” 姚雪鸿:“何必在肌肤上争比雪白,何必把情意看得如鸿毛般轻。”雪鸿多次在春风中怀孕,却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谁的,所以第二句大概含有讥刺之意。曹缦云:“对着月亮正宜弹琴赏月,这朵花实在应该靠着云彩栽种。”缦云原名王佩蘅,不知为什么突然改了姓和名字。只是她长久沉溺于这一行,牙齿渐渐长长,恐怕已经数到星宿张、翼、轸之间了。王月仙:“正适宜谈论今夜的风月,共同说神仙就是美人。”月仙是维扬人,从苏垣来到这里,突然挂起艳丽的旗帜。有人说她性情骄横凶悍。大概像一颗带酸味的梅子,难免放纵任性;这本来就是醋娘子的常态,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朱小卿:“若论前身,必定是小小;不知道修了什么福,今生被称作卿卿。”小卿字筱卿,擅长画梅竹,也能作诗。文士诗人多为她鼓吹,听到的人很羡慕她的雅致,没想到后来竟并非如此。有个叫筱莲笙的人,是优伶,和她颇为要好。陈金玉:“到了这里正好倾尽金谷酒,常来便爱听玉人歌。”金玉很擅长昆曲,体态肥胖而性情傲慢。她就是叆叇轩主人所说的“百尺楼主人”。顾彩林:“愿意染上彩笔描画你的美丽身影,乐于到林下观看仙子的姿态。”彩林体态丰美婉约,韵致天然,正所谓端庄中兼有流利,刚健中含有婀娜,二者兼备。林湘君:“湘水的碧波仿佛生在眼底,君山的黛色仿佛停在眉梢。”湘君出生在梁溪,来到沪渎游历。起初也很有名声,后来门前冷落、车马稀少。后来有爱慕她的人带她远到高句骊,也许可以在那里成为安乐窝吧。周凤林:“以绣口高唱《么凤曲》,芳美的容颜独占一林春色。”凤林的容貌只算中等,眉毛浓而眼睛秀美,歌声高亢激越,尤其擅长演戏。每次看她演《昭关》,声音和感情都极其相似,虽是女子却有须眉男子的气概,简直忘了她是女子。后来宁人用九千金替她脱籍,也有人说只是八千金。这样说来,是因为凤林腹中还藏着一千金。陆小香:“小小的身影重新描摹霍小玉,香艳的名声并不让给李香君。” 陆黛玉:“黛色淡淡描出的眉形很美,玉一般的容貌总觉得在人世间少见。”黛玉是五云深处的人。年纪刚满十六岁,还没有梳拢,皮肤非常白皙。只是嫌她还缺少妩媚姿态,但仍足以称为陆家中的佼佼者。后来有人用二千金替她脱籍,这样一来陆氏一家就荒废了。王素娟:“艳丽的姿质果然可以和素素相比,芳香的名声当然不让给娟娟。” 王月娥:“今夜只适合谈论风月,人世间谁不爱嫦娥。” 左小玉:“酒由小丫鬟催促着喝,容易醉;花因玉手折下,格外芬芳。”小玉容貌端庄秀丽,姿态风致妍美,站在众多美女中,自然显得挺拔出众,是都知录事。不久便被人用重金买走。金如玉:“这样的良宵有这样的欢乐,仿佛在月中遇见了月中仙子。”如月在雏姬中曾经名列花榜第一。她和林桂芬、王二宝、洪兰荪并称“四美”。王二宝:“扬州二分明月,吴宫的宝相花。” 徐三宝:“柳树妩媚、花朵娇艳,正是三月的景色;珠圆玉润,正是宝儿的歌声。” 吴秀卿:“秀美的容色有一种秀色可餐,千金也难买到的是卿卿的真心。”这副楹联的第二句并不只是指秀卿,天下凡是作词史的人,都应当这样理解。金佩香:“谁来偿还解下玉佩所许的三生愿?我怀抱着怜惜芳香的一片真心。” 薛金莲:“手捧金杯催客人喝醉,内心如莲子一般苦涩又有谁知道。” 高兰卿:“兰花是香国中独一无二的品物,卿卿又认识尘世间几个真正知音。” 张宝玉:“宝马香车奔驰在华美的街道上,玉箫金管奏出新声。” 杨莼卿:“笑起来比莼羹鲈脍还要有滋味,反而嘲笑那些卿相其实都没有名声。” 李小红:“都说多情可以比作小玉,新歌却不要唱成红儿那样。” 谢湘云:“湘江的妙曲如风吹水浪,云海中的相思由我和卿共同承受。” 吴佩香:“仿佛听见玉佩环声从天上降下,隐约闻到香泽飘到酒杯之前。”佩香情态柔媚,性格温柔。她很能饮酒,即使醉了也不推辞,越发显出真性情。起初在吴新卿家,名声并不显著。不久跟了一个乡人,并非她所愿。等到再次出来,独自挂起艳丽旗帜,巨室富商争相抛掷缠头锦的人不计其数,只怕不能得到她。最后还是被有势力的人强行夺走。
赵文仙:“文章似此应无价,仙子从来必有情。”文仙风流秀曼,跌宕自喜,在同俦中,可称杰出。惟肤色略次耳。然早已吹上花枝矣。花佩兰:“恍疑环佩从天降,岂必芝兰择地生。”武雅仙:“合联风雅场中客,疑是神仙队里人。”雅仙以声调胜人,一曲转喉,能倾一座。徐润玉:“润色全凭才子笔,玉容绰有美人风。”润玉久住勾栏,虽宾客满座,而为赎蛾眉者绝无一人。倚玉生赠以一绝:犹幸相逢未嫁时,青琴弹碎少人知。如何绝世娉婷质,也向章台唱柳枝。癸巳初夏,以急疾殒,玉碎香消,惜哉!王兰生:“蕙心兰质无双品,活色生香第一流。”兰生吴人,丽质妍容,自超俦偶。虽双眉黛色,浓似远山,然不损其美也。既拔艳帜于吴中,复擅芳名于沪上。所至狂峰浪蝶,无不环绕其左右,岂兰有国香,当服媚之如是耶!洪兰荪:“兰居篱菊岩梅上,荪在湘蘅沅芷间。”兰荪亦后起之秀,惟是能言鹦鹉,当不久羁于雕笼中也。顾桂卿:“敢谓鲰生堪折桂,不图今夕又逢卿。”雏姬之中,近日颇有人材。然自林桂芬去后,已无有领袖者矣。桂芬慧心丽品,月皎花妍,其神清,其容媚,但嫌质弱,恐不永年。其妹宝玉,盈盈竞秀,亦可人也。向与同居一弄中者,日林宝宝。双瞳剪水,妍冶罕俦。陈媛媛,家居苏之百花巷,来此已两年矣。圆姿秀靥,亦属当行。周丽鸿,体肥若环,媚态天生。尚未逢时,故名誉不腾。谢宝琴娴静雍容,有大家风。眼微近视,益形其媚。而性尤聪慧,喜读书识字。宝树胡同中,当推巨擘。鲍巧云玉润珠圆,性情流利。不施脂粉,自然妩媚。问其年,正盈盈十五也。居雏姬中,可为冠军。拟赠以楹联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相识未久,惜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时正端阳后一日也,每值榴花照眼,辄忆及之。巧云正如袁宝儿一流,憨之一字,可以当之。王宝珠年甫及笄,尚未破瓜。丰硕秀整,可匹大体双,欲歌得宝,请试弄珠。王薇卿,居同安里,齿虽稍长,而风韵婀娜。秀眉弯黛,媚眼流波,遥睹之有如画图中人。惜如赵飞燕,正复不耐多视耳。其家有彩娥、慧娥,皆止十二三,已工酬应。姊妹花并秀齐芳,正堪瑜亮。至已从人而复出者,一为水素玉,即徐凤琴也。虽堕平康,非其素志。然三分姿色,尚堪买笑章台。工词曲,尤长刺绣,不愧“针神”之目。一为贾怡红,即武迎芷也。重来沪曲,再入欢场。而摧抑自伤,常多疾病。论者当谅其心矣。蔡红玉,新自姑苏来,前在沪时所称为杨莼香者也。“碧月秋宵浸香玉,绿波春水撷红莼。”不知谁氏句也。交错回文,亦是聚六州铁铸成者欤!胡月娥,改名陆兰芬,艳名噪一时。旋有谤之者,不能树帜于北里,乃僦屋别居,不与此中人伍矣。王雪香,从想九霄于京师,后复来沪。癸巳秋,思理旧业,然秋娘老矣。惟一段丰姿,尚足为勾栏翘楚。吕翠兰,少时妍冶绝伦,鹦鹉聪明,鸳鸯娇小,相逐于兰苕翡翠之间,殊动人怜。城北徐公眷之,出巨金为之梳拢。或献赠一联云:“吕氏姑娘,下口大于上口;徐家子弟,邪人多于正人。”后以事易名谢湘娥。或更讽之曰:“吕翠兰有口难分,谢湘娥抽身便讨。”颇极诙谐。湘娥能演剧,如《九华山》,《翠屏山》诸戏,皆工摹写神情,颇称维肖。而于《黄鹤楼》一出,尤为擅场。沪上之演猫儿戏者,共有三家。一为谢家,推湘娥为巨擘,云娥次之。一为陶家,朱赛玉、赛花为尤着。玉雯蕙质兰姿,锦心绣口,堪称绝伦超群。一为李家,独以红玉为作手。近如王月娥、王彩娥,亦能装束登场,别树一帜矣。马巧珠,后改姓冯,前时寄吟生所定名花幼品,称为“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者也。姬丰神冷峭,每侑觞,旁坐静默寡言。中州公子独赏识之,竟携侍画屏,以一舸载至粤江矣。因缘自有前定,信哉!鸣呼,世间作狭斜游者,身入欢场,托言游戏。而一至溺情惑志,竟视庸姿为妍丽,誉骄性为温柔,喜荡逸为风流,美沉默为贞静。寻常一语,即以为有情,即以为爱我。宛转相引,遂入彀中。然或有既归阃内而爱极生憎,中道弃捐者。不然闭置阁中,无殊人于牢笼。亦或有彼姝非由真心,不过假以脱累,既出风尘,遂成陌路。以是种种因,生种种缘,此其间具有前定。冥冥中或亦有氤氲使者,赤绳系足欤?谁欤,能参透此美人禅哉。
译赵文仙:“这样的文章本应价值无量,仙子从来必定有真情。”文仙风流秀美,姿态洒脱自得,在同辈中可称杰出,只是肤色略逊一筹。然而她早已飞上花枝了。花佩兰:“恍惚以为玉佩环佩从天而降,哪里一定要选择地方,芝兰才能生长。” 武雅仙:“正好联结风雅场中的客人,简直疑心是神仙队伍里的人。”雅仙以声调胜过旁人,一曲转喉,便能倾倒满座。徐润玉:“文采润色全靠才子的笔,玉一般的容貌很有美人的风韵。”润玉长久住在勾栏,虽然宾客满座,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替她赎身。倚玉生赠给她一首绝句:幸好在你未嫁时还能与你相逢,青琴的琴声弹碎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样绝世的美好姿态,为什么也要到章台去唱柳枝曲呢?癸巳年初夏,她因急病去世,玉碎香消,可惜啊!王兰生:“蕙草般的心、兰花般的资质,是世上无双的品格;活泼的色泽、生动的香气,是第一流的美人。”兰生是吴地人,容貌美丽,远远超过同辈。虽然两道眉毛颜色深黑,浓得像远山,却丝毫不损害她的美。她在吴中树起艳丽的旗帜后,又在沪上享有芳名。她所到之处,狂蜂浪蝶无不环绕左右,难道是因为兰花具有国香,所以才这样服膺于她吗?洪兰荪:“兰花处在篱边菊花和岩上梅花之上,荪草生在湘草、蘅草、沅草、芷草之间。”兰荪也是后来崭露头角的秀女,只是她像能言的鹦鹉,恐怕不会长久困在雕笼之中。顾桂卿:“哪里敢说我这个浅陋之人能折取桂枝,没想到今夜又遇见了卿卿。” 雏姬之中,近来很有些人才。但自从林桂芬离去以后,已经没有领袖人物了。桂芬心地聪慧、品貌美丽,月光般皎洁、花朵般娇妍;神情清秀,容貌妩媚,只是嫌体质太弱,恐怕不能长寿。她的妹妹宝玉,姿态盈盈、争奇斗秀,也很可爱。过去和她同住在一条巷子里的,叫林宝宝,双眼清澈如剪开的秋水,美艳得很少有人能匹敌。陈媛媛家住苏州百花巷,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身材圆润,面容秀美,也属于这一行中的人物。周丽鸿,体态肥美如杨贵妃,天生妩媚。只是还没有遇到时机,所以名声没有传扬开来。谢宝琴娴静雍容,有大家闺秀的风度。眼睛略有近视,反而更显妩媚。她天性尤其聪慧,喜欢读书识字。在宝树胡同中,应当推她为最杰出者。鲍巧云肌肤温润、声音圆润,性情爽利。她不施脂粉,自然妩媚。问她年纪,正好十五岁。处在雏姬之中,可以称为第一。我拟赠给她一副楹联:“乞来织女的灵巧,走来神女的云姿。”认识她不久,遗憾她就被有势力的人用重金聘走了。当时正是端阳节后的第二天,每当石榴花映入眼帘,我就总会想起她。巧云正是袁宝儿那一类人,“憨”这个字足以概括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宝珠年纪刚到及笄,还没有破瓜。体态丰硕秀整,可以和大体双相比;想听她唱《得宝》,请先试着拨弄明珠。王薇卿住在同安里,年纪虽然稍大,风韵却仍然婀娜。眉毛秀美弯曲如黛,媚眼流转如水波,远远看去就像画中的人。可惜她像赵飞燕一样,实在经不起多看。她家还有彩娥、慧娥,年纪都只有十二三岁,却已经很会应酬。姐妹如花,一同秀美齐放,正可以和瑜、亮并称。已经嫁人后来又出来的,有一个叫水素玉,就是徐凤琴。她虽然沦落平康,却不是本来的志愿。可是凭三分姿色,仍然足以在章台买笑。她精通词曲,尤其擅长刺绣,不愧被称为“针神”。另一个叫贾怡红,就是武迎芷。她重新来到沪上,再次进入欢场,但内心受到摧折压抑,常常生病。评论她的人应当体谅她的心情。蔡红玉刚从姑苏来,就是从前在沪上被称作杨莼香的人。“碧月秋宵浸润着香玉,绿波春水采撷着红莼。”不知道是谁作的句子。把字句交错成回文,也真像聚集六州的铁铸成的一样坚固吗?胡月娥改名为陆兰芬,艳丽的名声一时轰动。不久有诽谤她的人,使她不能在北里树起旗帜,于是她租屋另住,不再和这里的人为伍。王雪香曾从京师想着九霄,后来又回到沪上。癸巳年秋天,她想重新经营旧业,但秋娘已经老了。只有那一段丰美的风姿,仍足以成为勾栏中的翘楚。吕翠兰年轻时美艳无比,聪明如鹦鹉,娇小如鸳鸯,在兰草、苕草、翡翠之间相互追逐,实在惹人怜爱。城北徐公爱慕她,拿出巨额金钱替她梳拢。有人赠联说:“吕家姑娘,下嘴比上嘴大;徐家子弟,邪人比正人多。”后来她因某事改名谢湘娥。又有人讥讽说:“吕翠兰有口难分,谢湘娥抽身便讨。”颇为诙谐。湘娥能演戏,如《九华山》《翠屏山》等剧,都善于摹写神情,十分相像。至于《黄鹤楼》一出,更是她最擅长的。沪上演猫儿戏的共有三家:一家是谢家,以湘娥为最杰出,云娥次之;一家是陶家,朱赛玉、赛花最有名;一家是李家,独以红玉为名手。近来的王月娥、王彩娥,也能打扮登台,另树一帜了。马巧珠后来改姓冯,就是从前寄托给吟生所评定的名花幼品中,称作“体态素洁,乘月返真”的那个人。她神情清冷峭拔,每次陪酒时,总静默少言地坐在旁边。中州的一位公子独独赏识她,竟带她去侍奉画屏,用一条船把她带到粤江去了。因缘自有前定,确实如此啊!唉,世间那些游历狭斜之地的人,身入欢场,托言只是游戏。可是只要一沉溺于情欲、迷失心志,竟会把平庸的姿色看成妍丽,把骄纵的性情称为温柔,把放荡不羁当作风流,把沉默寡言赞为贞静。对方平常的一句话,也立刻认为她有情,认为她爱我。双方辗转相引,于是落入圈套。然而也有人已经嫁入闺门后,因爱极而生厌,中途将她抛弃;否则便把她关在楼阁之中,与关进牢笼没有区别。也有人家的女子并非出于真心,只是假借婚姻来脱离困境,一旦离开风尘,便和对方形同陌路。由于这些种种原因,便产生种种缘分;其中确实自有前世注定。冥冥之中,或许也有氤氲使者用红绳系住双方的脚吧?究竟是谁,能够参透这美人禅呢?
淞滨琐话八顾慧仙顾慧仙,吴兴人。居道场山下,茅屋数椽,背山临水,颇有泉石花木之胜。父读书闲居,不乐仕进,以故从未出而应试,俦人广座中,有高谈帖括者,即一笑去之。早鳏,止生一女,并无嗣续。慧仙喜学诗词,有所作,辄就正于父。父每顾之而喜曰:“此我家女学士也,但不栉耳。”年及笄,父为择婿。遴选甚苛,低昂多不就,远近多惮其难,无敢问名。慧仙矢志不嫁,愿仿北宫婴儿子事,以事其父。时逆焰甚炽,湖郡既为所陷,山中风鹤频惊,殊不可居。因是转徙至沪上。居久之,贼平,遂寓吴郡。无何,父患疾遽逝,慧仙孑然一身,无可栖托。囊中虽不乏金钱,然一切购置,皆须仰赖乎人。有以外事求见者,虽以婢媪传言,终不能明。有从浙中同来一戚曰钱姆,深知世故。时来劝女,曰:“不如早嫁为得所。”并言此间有巨室曰孙冶秋,其弟曰砚秋,咸通文墨。有妹曰妍春,工诗善画,尤出两兄上。论其才则宝玉明珠,无此朗润也。论其貌,则春花秋月,无此妍丽也。两兄皆娶于名族,而妹犹待字。所延教读之师曰李世璜,通今博古,尤长经学,吴下名孝廉也。年仅弱冠,丰致翩翩,闻尚未有室。若妙选东床,此可当坦腹一流人矣。女红潮晕颊,不作一语。妪曰:“此阿姑终身事,如姑意许可,老身可锐身自任也。”女略颔之,因叹曰:“家事如此,不得不尔。由姆为处置耳。”妪子亦已游庠,爰令往为执柯。李孝廉素耳女名,曰:“愿乞绣余吟草一观。安知一段好姻缘,不成就于七字中哉。”女着有《紫藤花馆》诗。以昔年家在道场山下,临窗有紫藤花一架,花时缤纷怒发,每日把镜理妆,必对之。饭罢茶余,辄坐其下,执卷微吟,故集遂以是名。所作倚声曰《红甤阁》词,止百数十阕。妪托言孙家女子借观,遂索之去。李每阅一篇,辄为倾倒曰:“此真诗中之圣,词中之仙。于闺阁中,吾见亦罕矣。”翌日妪子往询佳音,李誉之不容口。妪子曰:“事必谐矣。”李曰:“未也,但见其才,未睹其貌也。我欲一觌仙姿,当以何法?”妪子沉思良久,曰:“半月后为顾媛服阕之期,当偕我母诣九华寺还愿。君托故前往,可得饱看。事成,当何以报?”九华寺在城西,固孙氏之家庵。是日孙氏适拜大悲忏,超度九灵,孙母及妹俱往。女最后至,李已坐俟于禅寮之西,凭栏凝眺。初见孙妹以为女也,替月妍姿,惊鸿艳影,不禁为之目眩神迷。时妪已来立于李侧,李顾谓之曰:“的是可人,名下洵无虚也。”妪子曰:“是真代李以桃,指鹿为马矣。别有妙人,资君眼福也。”须臾妪偕女至,较之先所见者,正如尹邢、嫱旦之互相伯仲,春兰秋菊之并秀一时也。李亟称妙,由此婚议遂定。合卺之夕,李询女曰:“曩初见时,与卿并坐东堂者谁欤?”女曰:“此孙家小妹妍春也,君何为不相识欤?自觌面后,时来吾家,以诗词相质证。彼工六法,点染极佳,妾自愧弗如也。”李曰:“不知将来谁得消受此艳福,真为几生修到者矣。”女曰:“此亦何难。君苟能从妾所言,一二年后,定看君坐拥双娇,室对二妙也。”李笑曰:“诺”。女劝李勿为教读,曰:“舍己耘人,最足为学业累。”又劝李专习帖括,勿旁涉诗歌。自出奁资,以助膏火。李自辞孙氏馆,亦无内顾忧,日作课文,已臻纯熟。乃令李出游以畅灵襟。李北上京师射策,女亲送至江干,握手作别曰:“君往燕北,妾在江南,耳听好消息也。”榜发,李得列前茅,旋入词林。正拟束装就道,忽有急足至,则报妻丧者也。自五月榴花开后,瑶台倾矣。遗缄一纸,则劝生娶孙妹,为鸾胶再续计。李痛不欲生,还至家乡,步步凄恻。逾数日,有冰人造门,则女生时所托者也。孙家早已俞允,送庚帖来矣。生再三力辞,两冰人弗许。一诺既订,六礼遂行,一切币帛珠玉,皆女前时所豫备。仪从之盛,陈设之华,一时无两。道旁观者,咸啧啧羡生之福,而叹女之贤。花烛之夜,红巾初揭,端视玉容,仪态万方,姿质似较女更为秾粹。奁中携有女之诗词,盖当日女所写副本也。簪花妙格,亲出女手,生甚宝之,不啻拱璧。卷末钤小印一方,曰:“同心合意,永不分离。”则徐袖海所镌者也。生询妍春印语究作何解,研春方欲吐词,泪为之涔涔下。曰:“自在九华寺中,初相识面,彼此爱慕,遂订金兰簿,结异姓姊妹。相约以后共事一人,勿相离逖。不料今日妹来而姊亡矣。世惜无李少君其人,能致姊之魂魄,藉以面诉离愁,一倾衷曲。”
译《淞滨琐话》八 顾慧仙 顾慧仙是吴兴人。她住在道场山下,几间茅屋背山临水,泉石花木很有可观之处。她的父亲读书闲居,不喜欢做官求仕,因此从来没有出门应试。若在同辈聚会中遇到高谈帖括的人,他就一笑置之。早年丧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再没有后嗣。慧仙喜欢学习诗词,有了作品,总是拿给父亲指正。父亲每次看着她都高兴地说:“这是我家的女学士,只是还没有梳妆罢了。”慧仙到了及笄之年,父亲替她选择女婿。挑选十分严格,条件高低多不能合意,远近的人都害怕他的难处,没有人敢来求婚。慧仙发誓不嫁,愿意仿效北宫婴儿子的事迹来侍奉父亲。当时叛军气焰正盛,湖郡已经被攻陷,山中风声鹤唳,实在不能居住。因此迁徙到了沪上。住了很久,叛乱平定,便寄居吴郡。不久,父亲忽然患病去世,慧仙孤身一人,无处可以依托。她囊中虽然不缺钱,但一切购置都必须依赖别人。有人因外事求见她,即使让婢女和老妇传话,也始终无法把事情说明白。有一位从浙江同来的亲戚钱姆,深知世故,时常来劝她说:“不如早点嫁人,找个合适的归宿。”并说这里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叫孙冶秋,他的弟弟叫砚秋,都通晓文墨;还有一个妹妹叫妍春,擅长诗歌、精于绘画,才华更胜过两个哥哥。论才华,她如宝玉明珠,世上没有比她更明朗温润的;论容貌,她如春花秋月,世上没有比她更妍丽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娶了名门女子,妹妹还在待嫁。孙家请来的教读老师叫李世璜,博通古今,尤其精通经学,是吴下有名的孝廉。他年纪刚刚二十岁,风度翩翩,听说还没有娶妻。若要精心选择东床女婿,这样的人正是可以坦腹而卧的一流人物。”女子脸上泛起红晕,一句话也没有说。钱姆说:“这是姑娘一生的大事;如果姑娘心里答应,我老婆子可以挺身承担此事。”女子微微点头,于是叹息说:“家里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这样。就请姆妈替我安排吧。” 钱姆的儿子也已经入学,于是让他前去做媒。李孝廉平日早已听说女子的名声,说:“希望能借来看一看她绣余所作的诗稿。谁知道一段美好的姻缘,不能在七字诗中成就呢?”女子著有《紫藤花馆诗》。从前她家住在道场山下,窗前有一架紫藤,花开时繁盛怒放。她每天拿镜子梳妆,一定面对着紫藤;饭后茶余,常坐在藤架下,手执书卷低声吟诵,所以诗集就取了这个名字。她所作的倚声词名为《红甤阁》,只有一百多阕。钱姆假托孙家女子借阅,便把诗集索取过去。李世璜每读一篇,便倾倒赞叹说:“这真是诗中的圣人、词中的仙子。在闺阁女子中,我所见到的也极为少见。”第二天,钱姆的儿子前去询问佳音,李世璜赞美不已。钱姆的儿子说:“事情一定能成功。”李世璜说:“还不行,我只看到了她的才华,还没有见到她的容貌。我想亲眼看看仙姿,应当用什么办法?”钱姆的儿子沉思了很久,说:“半个月后是顾媛服丧期满的日子,我将和母亲一起到九华寺还愿。你可以借故前往,就能看个够。事情成功后,你准备怎样报答我?” 九华寺在城西,本来就是孙家的家庵。这天孙家正好举行大悲忏,为九位亡灵超度,孙母和妹妹都去了。女子最后才到,李世璜已经坐在禅房西边等候,凭栏凝望。他起初把孙家妹妹当成慧仙,看到她如替月般的美貌、如受惊鸿雁般的艳影,不禁目眩神迷。当时钱姆已经来到李世璜身旁,李世璜回头对她说:“真是个可人儿,名声之下果然名不虚传。”钱姆的儿子说:“这真是把李代桃,把鹿说成马了。另有一位妙人,正等着让你饱看。”不一会儿,钱姆带着女子到来。两人相比,正如尹姬和邢夫人、夏姬和毛嫱一样各有高下,又如春兰秋菊同时争奇。李世璜连声称妙,于是婚事便定了下来。合卺之夜,李世璜问女子:“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和你并坐在东堂的那个人是谁?”女子说:“那是孙家的小妹妍春,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来?自从见面以后,她常到我家来,拿诗词互相讨论印证。她精通六法,点染尤其精妙,我自愧不如。”李世璜说:“不知道将来谁能享受这样的艳福,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女子说:“这也没有什么难的。你如果能听从我的话,一两年以后,保证看见你拥抱两位美人,屋里面对两位才女。”李世璜笑着说:“好。” 女子劝李世璜不要做教读,说:“舍弃自己的学业去耕耘别人的学业,最容易成为学业的拖累。”又劝他专心学习帖括,不要旁涉诗歌。她拿出自己的嫁妆钱资助他的学业。李世璜辞去孙家的馆职后,也没有内顾之忧,每天写作应试文章,已经达到纯熟的程度。于是女子让他出游来舒展心胸。李世璜北上京师参加射策,女子亲自送到江边,握手告别说:“你前往燕北,我留在江南,等着听你的好消息。”放榜后,李世璜名列前茅,不久进入词林。正准备收拾行装上路,忽然有快脚来到,报告他的妻子去世了。五月石榴花开之后,瑶台已经倾倒。遗留下书信一封,劝他娶孙家妹妹,作为续弦的打算。李世璜痛苦得不想活,回到家乡后,一步一感凄恻。过了几天,有媒人登门,正是女子生前托付的人。孙家早已答应,送来了庚帖。李世璜再三极力推辞,两个媒人都不答应。一旦订下诺言,六礼便陆续举行;所有彩礼、绸帛、珠玉,都是女子生前预先准备好的。仪仗的盛大、陈设的华美,一时没有第二家。路旁观看的人都啧啧称羡李世璜的福气,又感叹女子贤惠。花烛之夜,刚揭开红巾,端详孙妍春的玉容,仪态万方,姿质似乎比女子更加丰艳纯美。妆奁中带有女子的诗词,是当日女子亲笔所写的副本。簪花小楷精妙,亲自出自女子之手,李世璜珍爱它,不亚于捧着珍贵的玉璧。卷末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是:“同心合意,永不分离。”这是徐袖海刻的。李世璜询问妍春印文究竟是什么意思,妍春正要开口,眼泪已经簌簌流下。她说:“自从在九华寺初次见面,我们彼此爱慕,便订下金兰谱,结为异姓姐妹。约定以后共同侍奉一个丈夫,不要彼此分离。没想到今天妹妹来了,姐姐却已经死了。只可惜世上没有李少君那样的人,能召来姐姐的魂魄,让我当面诉说离愁,倾尽心中情意。”
时侍女中有曰娇兰者,乃女旧婢,从浙中携来者,颇见信任。因乘间告新人曰:“闻城东有女巫谢珊珊者,擅异术,能致生人之魂,亡人之魄,勾聚一室中,晤谈无殊生时。盖招之来,俾试其技,果尔有验,可慰相思。”生从之。翌日,即以厚币邀致。及入门,则一袅娜娉婷十六七岁女子也。一见生即曰:“官人今贵矣,忘却当时撮合语乎。今日得遇,吾福不浅哉。”旋即索茶饮,欠伸作倦态。俄而拍案作老人咳嗽声,曰:“吾送李翰林夫人至矣。一路足无停趾,气无停息,风马云车,瞬息万里。甚矣惫,可具一杯酒略酬我劳。”饮酒既竟,隐几而卧。忽仰首上视作女子声曰:“李郎孙妹,何为至此。尚记却扇之时,与李郎语乎?今日郎已遂欲,何竟忘我耶。”言讫,一若欷歔不胜者。李曰:“何敢忘卿!卿究以何病,致弃红尘?”曰:“我岂以病没,乃仰药以求死耳。一自获闻捷音之后,知孙家之姻事可图,阃内之誓言可践。爰备礼仪,务求美好,男媒女妁,悉馈巨金;衣襦百事,先自摒挡。又以停柩室中,恐怆郎心,故暂寄九华寺内。冥府阎摩以妾贤而不妒,赐以返魂香,纳之身畔。明旦诣寺开棺,可冀重生人间,再为夫妇。”李闻之不胜喜跃。妍春方欲再诘,巫忽蹶然起立曰:“我暂去,汝等好为之。苟不信我言,则茫茫尘海,永无相见之期矣。”诘旦,生与妍春乘舆偕往。甫至寺门,住持尼净因手捻念珠,迎门相谓曰:“贵人今日履贱地,非已知尊阃夫人重生佳耗乎?兹在竹轩啜茗,盖与温存,以解其惑。昨夕更鼓三下,忽有金甲天神,自九霄下,问:‘李翰林妻柩可在东阁否?今女巫谢珊珊,已致其生魂来,数当复活,重结人间伉俪缘。汝等可速启棺,缓则有咎。’逮入视,则夫人已亭亭自东阁出,嫣容媚态,一如平时。非邀神佑,易克臻此!”李急趋入,则女方端坐观书,果不谬。以事骇听闻,不敢告人。商之妍春,妍春愿下之,以姊妹称。至此,方知前后情事,皆女为之从中播弄也。女先以重金啖女巫,故其事不泄于外。珊珊虽习巫觋术,亦良家女,尚未适人,女劝生纳之为簉室。娇兰亦备箕帚列。珊珊亦颇识字,善于持筹握算,出入稽核,不差纤毫。娇兰善烹饪,羹汤非经纤手亲调者,食之不甘。生每日惟与二女诗词唱和,以文字自娱。往往斟酌全篇,推敲半字,动至达旦不寐。生辄顾而乐之,以为虽南面王不易也。自散馆授编修后,不复至京师。尝舣棹金阊,见一榜人女颇具姿致,惑之。挑与语,亦不拒。因微讽之,欲娶作小星,啮臂为盟,冀留与乱。女曰:“贵人金屋所贮,不少阿娇,鸾皇岂肯下配鸦雀哉?苟始乱之而终弃之,则我父非善良辈,妾之性命,必悬于君手矣。与其为异时之怨偶,不如作今日之无情。”生聆其言,悚然改容。归告妍、慧二人。妍、慧曰:“如但惬君意,而不能当我两人之心事,亦弗谐也。”即呼其舟往游虎邱与支硎、上方诸山,日夕流连,颇与相稔。榜人女名阿秀,工目听,善眉语,尤能先意承志。二女大赏悦之,遂以四百金携之归,置之画屏之列。二女苦不育,阿秀连举三子,具有异相。人方谓将来能光大门媚者,必此三子也。不意一月间,长幼俱以痘疡。二女谓生曰:‘旧中则昃,月盈则亏。君当此时,诚称极盛矣,果有何修,享此清福。郑州决口,民庶流离,盍亟捐输以拯数万生命。”生曰:“诺”。立畀八万金,解至灾区。中男虽已染痘,而平安无害。或谓二女,卓识出生上,而慧仙之慧,尤不可及。
译当时侍女中有个叫娇兰的,是女子过去的婢女,从浙江带来,很受女子信任。她便趁机告诉新夫人说:“听说城东有个女巫叫谢珊珊,擅长异术,能招来活人的魂,也能招来死人的魄,把他们聚集在一间屋里交谈,和活着时没有区别。不如把她请来试试。如果果然灵验,也可以慰藉你们的相思。”李世璜听从了她。第二天便用丰厚的财礼把女巫请来。她进门时,只见是一个十六七岁、身材袅娜、姿态娉婷的女子。一见李世璜便说:“官人如今显贵了,难道忘了当初撮合你们的那些话吗?今天能够相遇,我的福气可真不浅。”随即索要茶水饮用,打着呵欠装出疲倦的样子。不一会儿,她拍着桌子,发出老人咳嗽的声音,说:“我已经把李翰林的夫人送来了。一路上脚步没有停过,气息也没有停过,乘着风马云车,片刻之间行了万里。实在疲惫,请准备一杯酒,略微酬谢我的劳苦。”喝完酒后,她倚着几案躺下。忽然抬头向上看,发出女子的声音说:“李郎和孙家妹妹,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还记得当初却扇时和李郎说话吗?如今郎君已经满足了心愿,为什么竟把我忘了?”说完,仿佛悲咽得不能自胜。李世璜说:“我怎么敢忘记你!你究竟得了什么病,竟至于离开红尘?” 她说:“我哪里是因病去世的,我是服药求死。自从听到你考中捷报以后,知道孙家的婚事可以谋划,闺门中的誓言也可以兑现,于是准备礼仪,务求办得美好;男媒女妁,全都送了重金;衣服襦裙和各种用品,也都先行置办妥当。又因为把灵柩停放在屋中,恐怕使郎君伤心,所以暂时寄放在九华寺。冥府阎罗因为我贤惠而不嫉妒,赐给我返魂香,放在身边。明天早晨到寺中开棺,希望可以重新活在人间,再做夫妻。”李世璜听后高兴得不得了。妍春正要继续追问,女巫忽然猛地站起身说:“我暂且离开,你们好好办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那么在茫茫尘世中,你们将永远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第二天早晨,李世璜和妍春乘车一同前往。刚到寺门,住持尼净因手捻念珠,迎到门口对他们说:“贵人今天来到这卑微的地方,难道还不知道尊夫人死而复生的好消息吗?她如今正在竹轩喝茶,大概是在温存休养,以解除她的疑惑。昨夜三更鼓响时,忽然有金甲天神从九霄降下,问道:‘李翰林的妻子灵柩在东阁吗?如今女巫谢珊珊已经把她的生魂招来,命数应当复活,重新结成人间夫妻缘分。你们应当赶快开棺,迟了就会有灾祸。’等到进去查看,夫人已经亭亭玉立地从东阁走出来,容貌娇艳、姿态妩媚,和往常一样。若不是神灵保佑,怎么容易做到这样!”李世璜急忙跑进去,只见女子正端坐着看书,果然没有说错。事情太过惊骇世人,不敢告诉别人。他和妍春商量,妍春愿意把女子的身份降为妾,以姐妹相称。到了这时,才知道前后的事情全都是女子从中安排的。女子先用重金买通女巫,所以事情没有泄露出去。珊珊虽然学习巫觋之术,也是良家女子,还没有出嫁;女子劝李世璜把她纳为妾。娇兰也准备好衣物,列入侍妾之中。珊珊也识字,善于管理钱财、计算账目,出入稽核,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娇兰擅长烹饪,羹汤如果不是经过她亲手调制,吃起来就不香。李世璜每天只是和两个女子吟诗作词、相互唱和,以文字自娱。常常斟酌整篇文章,推敲半个字,动不动就直到天亮还不能入睡。李世璜总是回头看着她们而感到快乐,认为即使做面南而王的帝王,也不愿换掉这样的生活。自从散馆授任编修以后,他便不再到京师去。一次,他把船停泊在金阊,看见一个船夫的女儿颇有姿色风致,便被她迷住了。他上前挑逗搭话,女子也没有拒绝。于是他含蓄地向她求婚,想娶她作妾,并咬臂立誓,希望留下来与她私通。女子说:“贵人藏在金屋中的美人还少吗?鸾凤怎么肯降低身份匹配乌鸦麻雀呢?如果您先诱奸我,最后又抛弃我,那么我的父亲也不是善良之辈,我的性命必定悬在您的手里。与其成为日后的怨偶,不如做今天的无情人。”书生听了,顿时惊惧,脸色也变了。回来后,他把这件事告诉妍、慧二人。妍、慧说:“如果只是满足您的心愿,却不能合乎我们两人的心意,也不能成事。”随即叫人驾船同去游览虎丘、支硎山、上方山等处,早晚流连,渐渐与她熟悉起来。船夫女儿名叫阿秀,善于用眼传情,也善于用眉目表达心意,尤其能预先体察人的意图,顺承人的心愿。妍、慧二人非常喜欢她,于是用四百金把她带回家,列入画屏美人之中。妍、慧二人一直不能生育,阿秀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而且都有奇异的相貌。人们正说将来能够光耀门楣的,一定是这三个孩子,没想到一个月之内,长子、幼子都患了痘疮。二人对书生说:‘古语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您正处在这种时候,确实已经到了极盛,究竟积了什么德,才能享有这样的清福?郑州决口,百姓流离失所,何不赶快捐款赈济,拯救数万条生命呢?’书生说:‘好。’立即拿出八万金,解送到灾区。二儿子虽然已经染上痘疮,却平安无恙。有人对妍、慧说:‘你们的见识超过书生,而慧仙的智慧尤其无人能及。’
杨莲史钱月娇,一字绣鸾,武林望族。父修甫,名太史也。为戴文节公门弟子,绘画山水,得其法派。诗文之外,尤长算学,因从文节弟鹤士游,时相问难,故其诣遂至登峰造极也。时海内畴人家,以徐君青中丞、李壬叔征君,与戴君鼎峙而三。修甫亦可骖靳其间,第世间知其学者甚少,以是声华暗淡。月娇当持筹布算时,从旁睨视。阅时既久,曰:“吾得之矣。”乃亦从父习焉,颇有悟境。一日谓父曰:“吾于此别有会心。昔日墨翟能造飞鸢,武侯能作流马,无非以算法通之于制器。若但能测日月之运旋,纪星辰之移转,不得谓诣之至也。”女自此偶造一物,奇妙出人意表。能以最薄铜片,制一绳,初似不动,以手握之,即能飞去。有客至,启闭门户,陈送茗酒,皆木人也,美丽异常,不知者,误以为真。女防贼之法尤奇。自户入者,门限下置有木匣,甫入,足即陷入匣中,不能出。自檐下者,檐际藏铁网,偶触其机,网卷其身,倒悬空际。宵小入其家,无有不获者,以是相戒莫敢犯。远近知其名,争慕之。杨君莲史,以少年而登乙科,才藻耀而人玉立,固翩翩佳公子也。家赀虽不充裕,差足自给。仰女之才,浼媒求聘。女家询其于诗文之外何所长,曰:“好兵法。凡古今韬略之书,无不流览,而得其精蕴。尝曰:‘行兵无定法,运用之妙,在于一心。’曾与蜀中鲍春霆军门谈兵略,议论纵横,辩才无碍。鲍君许其能兵,曰:‘此将才也。’以此生颇自负。”女家闻之,笑曰:“能如是乎!”婚议遂定。初婚,伉俪甚笃。顾夫妇皆好奇,辄以小事相戏狎。尝投壶,女不中,则击腕为罚;生不中,则罚以长跪。生固精于此,百无一失。女初习未娴,辄差累黍。忿甚,俟其投矢时,袖中发弩箭横击之,矢遂偏。女笑指曰:“跪!”生不可。女不言,忽飞两巨蝶着膝上,不觉其遂屈。须臾,生起,亦欲捉腕挞如数。女亦不可,方支撑际,承尘上忽飞一圈下,遽落生掌。生方持视,骤束两手为一,竟不能动。女曰:“孙吴家今竟何如?先生用兵如此,全军覆没矣!”盖一切女己预备,布置从容,生不知也,适堕术中。女欲授生以历算之学,生殊不以为意,曰:“我所欲者,望气而知休咎,闻声以卜吉凶,得先趋避耳。”女曰:“我所据者,理也;君所求者,数也。数不可逃,知之何益?”会有御史采生虚声,登诸荐牍,令在军中委用。随某军门出关,转战数年,以功保举知府。回军驻兰州,营中无事,弋飞射走,习以为乐。一日生乘马独行,山水明秀,甚惬于怀。轻裘缓带,顾盼自雄。忽有一獐起草际,射之不中。驰马逐之,其行渐远。复逾一岭,林木丛杂,山径幽仄。正深疑讶,踯躅不前,忽闻树梢有鸣镝声,群鸟惊噪而起。一女子窄袖蛮蛮,纵辔骤至。见生,初不相识,持僵欲回。已纵马下坡矣,忽又返。问生曰:“君从何处来?军中识张乐灜乎?”生曰:“是余同事,在营司理文案。兹当查核报销档册,正尔忙碌也。”女曰:“适有一鹗带箭飞入林中,曾见之否?”生曰:“未也。”女曰:“张乐灜是我阿兄,蓬门离此不远。此间距营尚数十里,既与同事,何不暂至我家小憩片时,然后行,未晚也。”言间,二婢女亦骑而至,齐向女曰:“我于山下生获一獐,已致之园中蓄养矣。此亦今日快事!”因牵女衣睨生而笑曰:“此客何人?何为而适与阿姑相值也?观客妆束,当非此间人。”女曰:“渠言与我阿兄同事,故邀至我家,略一款留。”遂促生行。生意踌躇,然雅不欲拂其意。于是女前生随,二婢从之。越二冈头,即见一涧洄潆,数椽矗立。女指谓生曰:“此即是矣。”既至,导生入门。双扉上悬绝巨鹿角数事,虎革豹皮,殆满两廊。堂中彝鼎图书,古色斑剥。须臾,女易妆而出,则一旖旎娉婷,十六七岁绝妙女子也。生不觉神为之夺,因问堂上何人侍奉。女曰:“老父出征喀逆阵亡,老母卧病未能见客。”女因询生姓名,知生为浙人,遂话西湖之胜,谓惜不得一游。一婢曰:“昨闻邻尼妙师,言今岁六月中,阿姑必在西湖看莲花也。”女怒之以目。顷之,肴核既设,酒醴杂陈。女劝生且食曰:“山家风味,殊亵贵客也。”生腹正饥,为之饱啖,味亦殊不恶。生问女:“居此几时矣,山中多豺虎,何不徙宅郡城?且闻令兄结姻江南,将来筮仕,亦必不离江浙,曷弗阿姑亦同往耶?”女但笑不答。夕阳将坠,生辞欲行。
译杨莲史 钱月娇,字绣鸾,是武林的望族。她的父亲修甫,是著名的太史。他是戴文节公的门生,擅长山水画,得到了戴氏的法脉。除诗文之外,他尤其精通算学,因为跟随文节公的弟弟鹤士游学,时常互相问难,所以学问造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时天下以算学为业的名家中,徐君青中丞、李壬叔征君和戴君鼎足而立,修甫也可以同他们并驾齐驱,只是世间懂得他学问的人很少,因此声名才华不显。月娇每逢父亲执筹布算时,便从旁斜眼观看。看得久了,她说:‘我懂了。’于是也跟父亲学习,颇有领悟。一天她对父亲说:‘我对这门学问另有心得。过去墨翟能够制造会飞的木鸢,武侯能够制作木牛流马,无非是把算法运用于器物制造。如果只能推测日月的运行、记录星辰的移动,却不能制造器物,就不能说达到了学问的极致。’从此以后,她偶尔制造出一些东西,奇妙得出人意料。她能用极薄的铜片制成一条绳子,起初好像不动,用手一握,便能飞走。有客人来时,开关门户、陈设茶酒、送递物品的,全是木头人,精美异常,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是真人。她防盗的方法尤其奇特。从门里进来的人,门槛下面放着木匣,刚一进门,脚就会陷进匣中,无法拔出。从屋檐下面进来的人,檐边藏着铁网,一旦触动机关,铁网便卷住全身,把人倒挂在半空。宵小进入她家,没有一个不能被捉住,因此彼此告诫,再也不敢侵犯。远近的人知道她的名声,都争相仰慕她。杨君莲史年少时便考中乙科,才华文采耀眼,身材仪表挺拔,本来就是翩翩佳公子。他家资虽然不丰厚,却还足以自给。杨君仰慕钱女的才华,托媒人前去求婚。女方家里问他除诗文以外还擅长什么,媒人说:‘他喜欢兵法。古今韬略之书,没有不浏览的,而且能领会其中精髓。他曾说:“用兵没有固定的方法,运用得妙,全在于心。”他曾与蜀中鲍春霆军门谈论兵略,议论纵横,辩才无碍。鲍君称许他懂得用兵,说:“这是将帅之才。”因此书生颇为自负。’女方家听了,笑道:‘真有这样的本领吗?’婚事于是定了下来。刚结婚时,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但两人都喜欢新奇,常常拿小事互相戏弄调笑。一次投壶,女子没有投中,就罚书生击打手腕;书生没有投中,就罚他长跪。书生本来精通投壶,百发百中。女子刚开始学习,还不熟练,常常差之毫厘。她十分恼怒,等书生投箭时,便从袖中发出弩箭横击,箭便偏了。女子笑着指着他说:‘跪下!’书生不肯。女子一言不发,忽然飞来两只大蝴蝶落在他膝上,他不知不觉便屈膝跪下了。过了一会儿,书生起身,也想抓住她的手腕,照数抽打。女子也不肯,正在支撑抵挡时,天花板上忽然飞下一只圆环,正好落入书生手里。书生拿起来一看,两只手突然被束在一起,竟动弹不得。女子说:‘孙武、吴起的兵法如今怎么样了?先生这样用兵,已经全军覆没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女子预先准备、从容布置的,书生并不知道,正好落入了她的圈套。女子想把历算之学传给书生,书生却很不在意,说:‘我想要的是能够望气便知道祸福,听声音便能占卜吉凶,先知道该趋吉避凶罢了。’女子说:‘我所依据的是道理,您所求的是数术。命数既然不可逃避,知道它又有什么益处呢?’ 正好有御史采信书生虚浮的声名,把他的名字列入荐牍,令他到军中任用。他跟随某位军门出关,转战数年,因功被保举为知府。军队回师驻扎兰州,营中无事,他便射猎飞禽走兽,把这当作乐趣。一天,书生独自骑马出行,山明水秀,心情十分舒畅。他穿着轻裘,衣带宽缓,顾盼之间颇为自得。忽然有一只獐从草丛中跃出,他射了一箭没有射中,便纵马追赶。獐越跑越远,他又翻过一道山岭,只见林木杂乱,山路幽深狭窄。正疑惑惊讶、徘徊不敢前进时,忽然听见树梢上传来鸣镝声,群鸟受惊,纷纷叫着飞起。一个穿窄袖衣服的女子纵马飞驰而来。看见书生,起初并不认识,握住缰绳正要回去,却已经纵马下坡,忽然又回头。她问书生:‘您从哪里来?军中认识张乐灜吗?’书生说:‘他是我的同事,在营中掌管文案。现在正忙着查核报销档册。’女子说:‘刚才有一只带箭的鹗飞进林中,您见过吗?’书生说:‘没有。’女子说:‘张乐灜是我的哥哥,我家柴门离这里不远。这里距离军营还有几十里,既然和我哥哥是同事,为什么不暂时到我家小坐一会儿再走?那时天还没有晚。’ 说话间,两个婢女也骑马赶到,一同对女子说:‘我们在山下活捉了一只獐,已经送到园中养着了。这也是今天的一件快事!’于是她们拉着女子的衣服,斜眼看着书生笑道:‘这位客人是谁?为什么恰好和姑姑相遇?看客人的装束,似乎不是这里的人。’女子说:‘他说和我哥哥是同事,所以我邀请他到家里略加款待。’说完便催促书生上路。书生心里犹豫,但实在不愿违背她的意思。于是女子在前面走,书生跟随,两个婢女也跟在后面。越过两道山冈,便看见一条曲折回旋的山涧,旁边矗立着几间屋子。女子指着那里对书生说:‘这就是我家。’到了以后,她引书生进门。两扇门上悬挂着几件巨大的鹿角,虎皮豹皮几乎挂满了两条廊子。堂中陈列着彝器、鼎和图书,都带着古旧斑驳的色泽。不久,女子换了装束出来,原来是一个十六七岁、姿态婀娜、容貌绝美的女子。书生不觉被她迷住了,于是问堂上还有什么人侍奉。女子说:‘老父出征喀逆时阵亡,老母卧病,不能出来见客。’女子又询问书生姓名,得知他是浙江人,便谈起西湖的美景,说可惜自己一直没有机会去游览。一个婢女说:‘昨天听邻庵的妙师说,今年六月中,姑姑一定会到西湖看莲花。’女子怒目瞪了她一眼。不久,菜肴果品都摆好了,酒也一并陈设。女子劝书生吃饭说:‘这是山野人家的饭食,实在太简慢,有失对贵客的礼数。’书生正好腹中饥饿,便吃得很饱,味道也很不错。书生问女子:‘你住在这里多久了?山中有很多豺狼虎豹,为什么不把家搬到郡城去?况且听说你的哥哥将在江南成婚,将来出仕,也一定不会离开江浙,你为什么不和姑姑一起去呢?’女子只是微笑,不回答。夕阳将要落下,书生告辞准备离开。
女曰:“山北达营,其道甚纡。山南路径错杂,恐致迷途,况暮夜尤不宜行。不如宿此一宵,明晨早发。”生从之。是夕宿于堂之西偏,床褥香软异常,魂梦俱适。天明,生起,婢来供盥漱。生出视,见马已絷门外,圉人倚马而立。马尾系一囊,婢指圉人曰:“此导者也。此间山径盘曲,出此四五里许,始达康庄。”指囊中曰:“此糗粮藉供朝餐,瓶有酒,壶有茗,当可勿患饥渴也。囊畔有竹报一函,吾家姑子托致阿兄。”生致谢再三而后行。达营日尚未哺,诣乐灜所,告以故。乐灜讶谓:“父母所生,只余一人,何得有妹留此间?况兰州一隅,吾父足迹所未至,即有外遇,亦不应在此。”生乃出襄中书示之,则其父当年殉难时绝笔也。细视一囊一瓶一壶,皆其父生平所御旧物,铭款并存。乐灜于是涕不可仰,悲从中来。立命仆马备骡马,偕生重往访之。既抵前日所登之岭,忽迷其径。山南山北,盘旋久之,终不能达,暮夜乃返。生犹弗信,连日独自觅寻,杳无端绪。荏苒三阅月,将撒师凯旋。乐灜已奏补江西一县令,不日赴任。生亦束装将发。忽有急足至曰:“主者促召君,舆从已备,其亟行。”生出视,则御者已挟之登车,鞭马疾驰,迅如飙电。逮至,则女所也。前婢己迎门谓曰:“候久矣!”生入视,则陈设华焕,灯烛耀天,氍毹贴地,宾客盈堂,衣冠跻跄。傧相引生至别室,沐浴更衣。俄而笙管嗷嘈,登堂交拜。既坐青庐,红巾遽揭,则仪态万方,胡天胡帝。诸观者咸曰:“新郎何修得此,艳福真无涯哉!”生既去之后,乐灜坐待生三日,不至。一夕,忽有片纸自帐外入,下堕枕函。拾而就火视之,曰:“余已为君妹赘婿,行李其代携归。告之曰:‘今生不复返矣!’”乐灜知其堕入魔道,意将设法以拯之出。因以前后情节上告大帅。大帅掀髯笑曰:“自古邪不能胜正。乘此余威,平妖伐怪,其谁克当。”爰下搜山之令,命全营军士俱携火器往,于前时迷径处,围其四周,纵火焚林。继以枪炮轰攻,山崩石裂,竟日无所见而返。生与女结缡后,眷恋甚至。女亦婉娈笃至,形影弗离。鸾皇之和鸣云路,翡翠之嬉戏兰苕,弗是过也。谈次,生为述前妻之巧。女因问生:“尚忆前妻乎?”生曰:“日月虽浅,肺腑已深。天涯久隔,云何不思?”女曰:“余昨夕梦至君家。见君前妻,鸦鬟斜堕,蛾脸不舒。方铺笺握管,写弃妇怨一篇,殆为君作也。今请为君歌之。”令婢携琵琶至,挥弦而唱曰:“妾年初破瓜,颜色樱桃花。感君缠绵意,歌舞留君家。妾未饭,君不饭;妾未眠,君不眠。大秦珍珠罗妾前,鹦鹉环钗置妾边。衣妾新罗衣,画妾双蛾眉。妾身痛痒君身觉,妾心甘苦君心知。樱桃花落颜色变,别有芙蓉开水面。水面芙蓉别样红,春风肯向残红恋。春风本多情,妾自伤君意。沉沉眉黛销,冉冉罗衣敝。珍珠零落钗环断,未必君心长妾弃。别院张灯天月高,夜堂弦管音嗷嘈。寄言新人须着意,善事君子毋若妾。”生闻,泪为之簌簌堕,曰:“噫!余将归矣。”因问女曰:“余来此几时矣?”女曰:“山中无日月,以花开为度。今檐角梅花,已四度开矣。近日又将舒蕊,则君之来,已经五载。况计从军之岁,暌离不已久乎?君既思之,云何不归。明日,将备一尊酒,送君言旋。”是夕,女珠泪淋浪,玉容惨淡,坐以达旦。设席中堂,捧杯劝生。生饮既毕,掷杯于地,掩面归房。生回至兰州,已无故人,遂登程回浙。
译女子说:‘山北通往军营,道路非常曲折;山南的小路错综复杂,恐怕会迷路,何况夜晚更加不宜赶路。不如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晨早点出发。’书生听从了她的话。当晚,他住在堂屋西边,床褥香软异常,身心都十分舒适。天亮后,书生起身,婢女前来伺候他洗漱。书生出去一看,马已经拴在门外,马夫靠着马站立。马尾上系着一个袋子,婢女指着马夫说:‘这是给您带路的人。这里山路盘曲,出了这里四五里左右,才到平坦大道。’她又指着袋子说:‘这里的干粮可供您早饭,瓶中有酒,壶中有茶,应该不用担心饥渴。袋子旁还有一封竹制书函,是我家姑子托您带给哥哥的。’书生再三道谢后才上路。到达军营时,还没有到午饭时间。书生到张乐灜那里,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乐灜惊讶地说:‘父母生下的孩子只剩我一个,怎么会有妹妹留在这里?何况兰州这一带,我父亲从未到过,即使在外面有过婚姻,也不应该在这里。’书生于是从行囊中取出书信给他看,原来那是他父亲当年殉难时留下的绝笔。再仔细查看袋子、瓶子和壶,都是他父亲生前使用过的旧物,铭文和款识也都还在。乐灜顿时泪流不止,悲痛从心中涌起。他立即命仆人准备骡马,和书生一同重新前往探访。到了前几天登上的山岭,忽然找不到原来的道路。两人在山南山北盘旋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到达,直到天黑才回来。书生仍然不信,连续多日独自寻找,却始终毫无踪迹。不知不觉过了三个月,将军即将率军凯旋。乐灜已经上奏补任江西某县县令,不久便要赴任。书生也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忽然有急差赶来说:‘主人催促召见您,车轿随从都已经准备好了,请赶快上路。’书生出来一看,车夫已经挟持着他登上车,扬鞭催马疾驰,快得像暴风闪电。到了地方,原来正是女子的家。前几天的那个婢女已经在门口迎接,说:‘等您很久了!’书生进去一看,只见陈设华美明亮,灯烛照耀如白昼,地上铺满毛毯,宾客挤满厅堂,穿戴礼服的人往来匆忙。傧相引书生到另一间屋里沐浴更衣。不久笙管喧闹,二人登堂交拜。坐入青庐后,红巾突然揭开,只见新娘仪态万方,美艳如神。围观的人都说:‘新郎修了什么福,竟得到这样的艳福,真是无穷无尽啊!’ 书生离开以后,乐灜坐等了他三天,仍不见回来。一天夜里,忽然有一张纸从帐外飘进来,落在枕匣上。他捡起来靠近灯火一看,上面写着:‘我已经做了您妹妹的赘婿,行李请替我带回去。请告诉她:今生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乐灜知道书生已经堕入魔道,打算设法把他救出来,于是把前后经过报告给大帅。大帅捋着胡须笑道:‘自古以来邪不能胜正。趁着这股威势,平妖除怪,还有谁能抵挡?’于是下令搜山,命全营士兵都带着火器前往,在先前迷路的地方包围四周,放火焚烧树林。接着又用枪炮轰击,直打得山崩石裂,整整一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只好回来。书生和女子结婚后,彼此眷恋到了极点。女子也温柔美丽、情意深厚,与书生形影不离。鸾凤在云路上和鸣,翡翠鸟在兰草枝头嬉戏,也没有他们这样亲密。谈话间,书生讲述了前妻的巧慧。女子便问他:‘你还记得前妻吗?’书生说:‘相隔的日子虽然不算太久,但感情已经深入肺腑。相隔天涯那么久,怎么会不思念她呢?’女子说:‘昨夜我梦见到了你家,看见你的前妻头发斜斜垂下,蛾眉愁苦,正铺纸执笔写一篇弃妇的怨诗,大概是为你写的。现在请让我为你唱出来。’她叫婢女拿来琵琶,拨弦唱道:‘我年方破瓜,容颜如樱桃花。感念你的缠绵情意,便以歌舞留你在家。你不吃饭,我也不吃;你不睡觉,我也不睡。大秦的珍珠罗陈列在我面前,鹦鹉环钗放在我身边。给我穿上新罗衣,为我描画两道蛾眉。我的身体有一点疼痒,你都能感觉;我的心中甘苦,你也全都知道。樱桃花凋落,容颜渐渐衰败;另有芙蓉花在水面开放。水面上的芙蓉格外鲜红,春风难道肯留恋凋残的花朵吗?春风本来多情,我却为你的情意而自伤。眉间愁色沉沉消损,罗衣也渐渐破旧。珍珠零落,钗环折断,却未必意味着你的心永远要抛弃我。别院张起灯火,天上的月亮高悬;夜堂里弦管喧闹,声音嘈杂。’ ‘奉劝后来的人一定要用心,善待君子,不要像我一样。’书生听后,眼泪簌簌落下,说:‘唉!我要回去了。’于是问女子:‘我到这里多久了?’女子说:‘山中没有日月,只能以花开花落计算。如今屋檐角的梅花已经开过四次,近日又将吐蕊,那么您来这里已经五年了。何况算起您从军的年头,离开家人不是已经很久了吗?您既然思念他们,为什么不回去呢?明天我准备一杯酒,为您送行。’这天夜里,女子泪流满面,容色惨淡,坐到天亮。她在堂屋摆下酒席,捧杯劝书生饮酒。书生喝完后把酒杯摔在地上,掩面回到房中。书生返回兰州时,那里已经没有旧日故人,于是踏上归途回到浙江。
罗浮幻迹
罗浮古以仙境称。本两山,而以风雨为离合,名胜甲粤东。山在惠州,界于增城、博罗之间。高三百六十丈,周围三百二十七里,岭十五,峰四百三十二。相传葛洪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令去。洪遂入山炼丹,著述不辍。山有麻姑峰,峰下有麻姑池、梅花村诸胜。西有石埭山,崖立千仞,激泉如飞。天光明耀,山水清华,入游者无不神移心快,愿作平原十日留焉。山之阳,有村曰“留仙”,在访梅亭之北,聚族数十家,皆以艺梅为生。接干培根,罔不入妙。每值春风暖处,快雪晴边,冻影疏杳,令人作姑射神仙之想。
村中巨族孙大冈,诸生也。绮年玉貌,倜傥自喜。顾择偶甚苛,非得绝代丽姝,不甘下玉镜台之聘也。年将二十,犹作鳏鱼。性喜静,爱梅,欲学林和靖之为人,以梅为妻。于梅花村后筑小屋数椽,额曰:“问梅山馆”。穷年累月,吟读其中,不肯与俗人交,俗人亦无敢相溷者。俗尚火葬。青楼中妓朝死而夕焚,先投烈焰,后弃深渊。生恻然悯之,于默林中辟地数亩,围以女墙,专瘗曲院中人。麦饭纸钱,岁时致祭。不二年,葬柩数十具。孙窃喜,以为香魂玉骨,得所依归,不致生蹈火坑,死后仍罗火劫也。
先是,北里中,有校书汤梅仙者,色艺双绝。游狭斜者,皆如蚁之附擅,蝇之逐臭,颠倒于石榴裙底。因此而丧其身,倾其橐者,不止一人。汤声价自高,虽一颦一笑,不肯轻以与人。孙艳其名,欲访未果,先投诗二章云:
绝代盈盈想可怜,丽娟肌发丽华年。
痴心愿化钗头凤,得傍梅花胜作仙。
译罗浮幻迹 罗浮山自古以来就被称为仙境。本来是两座山,因风雨而时分时合,是粤东最著名的胜地。山在惠州,位于增城、博罗之间。山高三百六十丈,周围三百二十七里,有岭十五座、峰四百三十二座。相传葛洪听说交趾出产丹砂,便请求担任勾漏令。到了广州,刺史邓岳挽留他,不让他离开。葛洪于是进入山中炼丹,著述也从未停止。山中有麻姑峰,峰下有麻姑池、梅花村等名胜。西面有石埭山,山崖高耸千仞,飞泉激荡如飞。天光明亮,山水清丽华美,游览者无不精神移易、心情舒畅,都希望像平原君门客那样在这里留住十日。山的南面有个村庄叫“留仙”,在访梅亭北面,聚居着几十户人家,都以培植梅花为生。嫁接枝干、培育根株,没有不达到精妙境界的。每逢春风温暖之处、瑞雪初晴之时,梅树的疏影在冰雪中显得清冷幽远,使人产生姑射神仙般的遐想。村中有个大族叫孙大冈,身份是诸生。他年纪轻、容貌俊美,性情洒脱而自得。但他选择配偶十分苛刻,若不是绝代佳人,便不肯接受玉镜台那样的聘礼。年将二十,仍旧独身。由于性情喜静,又爱梅花,他想学林和靖的为人,把梅花当作妻子。于是就在梅花村后建了几间小屋,题名为“问梅山馆”。一年到头,他都在里面吟诗读书,不肯同俗人交往,俗人也不敢来打扰他。当地风俗崇尚火葬,青楼中的妓女早晨死去,晚上就被焚烧,先投入烈火,随后弃入深坑。孙大冈对此感到悲悯,便在默林中开辟数亩土地,四周用矮墙围起来,专门安葬曲院中的人。他用麦饭、纸钱,按时前去祭祀。不到两年,那里已经葬了几十具棺柩。孙大冈暗自高兴,认为这些香魂玉骨终于有了归宿,不至于活着陷入火坑,死后又遭受火葬的劫难。此前,北里有一个名叫汤梅仙的校书,容貌和才艺都十分出众。到狭斜之地游玩的人,都像蚂蚁依附腥膻、苍蝇追逐臭味一样,神魂颠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因此而丧失自身、倾尽钱财的人,不止一个。汤梅仙自抬身价,即使一个皱眉或一笑,也不肯轻易给人。孙大冈仰慕她的名声,想去拜访却未能如愿,先投诗两章说:想来绝代佳人盈盈动人,令人怜爱;肌肤如丽娟,发色如丽华,正值最美的年华。我痴心愿化作钗头凤,能够依傍梅花,胜过做神仙。
劝卿留意护芳丛,无限韶华一瞬中。
生怕春光消歇尽,落花空自怨东风。
汤得诗,吟咏不辍,遣婢促孙往。孙适病缠绵床蓐,凡数十日。汤时有馈问,孙甚感之。会汤得罪某贵官,以他事寻衅逮案。躏柳催花,不胜狼籍。比释归,途遇无赖梁四。梁向涎汤美,曾以百金啖鸨求一宿,汤以其不韵,却之不允,梁无如之何。至此意外相逢,遂令同党三人,掠至废寺,将迭肆无礼而甘心焉。邻有孔某者,负勇仗义,闻其事,怒不可遏。挟利刃往,谓梁四曰:“速释女!”挥刃斫庭中树立断,曰:“迟则以此为例!”梁与其党惧而逸去,遂送汤回。时鸨以女婢报闻,方拟率众往劫,今见女还家,如获珍宝。女以被辱难堪,入房而缢。钱树已倒,阖室仓皇。薄殓后,方拟付之荼毗,孙忽闯入,泪痕盈睫,有戚其容。盖于时小病初痊,闻女构雀角,因与贵官有文字缘,往为缓颊。至署则女已释出。急返中途,闻被梁四所掠,忧甚。踪迹无所得,往探香巢,竟得死耗。凭棺一恸,闻者伤心。见女槥具太薄,重为殡殓。令人舁至默林,盛祭而后葬之。月夕花晨,必往致词。相祝:“以为青衫红粉,可订同心;乃未得相逢,遽尔身殒。从此人间天上,会晤无期。卿如多情,不妨入梦,结冥中之因缘,续生前之知遇。安见卢生幽会,不再闻于今日哉!”年余,消息终杳。
一日,薄暮,夕阳将下,微风不吹。偶步默林,微闻金钏声。四顾审谛,见一女郎衣绛色衫,在林尽处,背立卷袖,纤手折梅。疑为前村女,惊以微嗽。女忽回顾,惊鸿转影,仿佛艳绝。见孙至,状若怯甚。持花冉冉而去,尾之已杳。归斋冥想,辗转不眠。忽闻叩门声,问何人,曰:“君固每饭不忘者。请启扃,当自知。”其音娇婉,类女子。乃起而拔关,则顷之折花丽姝也。艳妆炫服,容貌若仙,莲步珊珊,含笑而入。孙大喜,急阖其扉,随之入室。挑灯重视,秀色逼人。长揖促坐,展问邦族。女冁然曰:“郎日夕系思之人,乃觌面时琐屑盘诘,岂虑引狼入室耶?”孙曰:“实昧平生,愿求明示,俾解狐疑。”女忽欷歔不已,既而曰:“缘疏半面,无端而来,宜其令人讶怪。然私奔卓女,相隔幽冥,言之得无惧否?”孙忽悟曰:“卿得非汤梅仙乎?”女曰:“然。”孙复揖曰:“两载神交,未尝把晤。阴阳异致,竟致相逢。然果何以至此?”女曰:“君为赵师雄后身,妾即罗浮山主,与君本有夙缘。因当时幻梦缠绵,身离情合,冥王恶妾狡狯,罚令永不欢会。今以烈死可怜,始令仍谐伉俪。但君年已壮,妾未投生。即使他日重逢,恐有白发红颜之戚。爰苦求冥主,许以重付轮回。妾今有前炼之梅花丹一丸,付君,可试吞之,则来世不忘慧业也。”孙恍然如梦觉。延坐谈心,夜深别去。自后女不复至。
孙忆之苦,遂病。食丸后,病更剧,未几奄然物故。投生于携李骆姓。产之夕,其母梦庭前两日垂照,三木成围,以为佳兆,后必大贵,命名曰昌森。四岁,即能识字。时西人通商沪渎,父固求什一利者。期子大用,以中西学并课。生性极聪敏,不数年,功业大进,父没,生弃贾习儒,专事交游,渐为时流推重。试于庠,屡占优等,得食饩焉,由是名益噪。有补竹、漱玉两词人者,与生为莫逆交。生固风流潇洒,颇好绮游。惜玉怜香,衷怀独挚,车龙马水,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会有名校书翠燕,来自维扬,小筑甫营,芳名远播。生往访之,一见如旧相识。姬亦灼灼视生,不转一睫。盖姬固梅仙之后身也,冥王以其生前罪孽,颠倒少年,罚令再堕平康。苟能养晦韬光,始许了却前缘,重联仙侣。顾姬虽堕落,以梅花丹之力,不忘本来。守贱居贫,以烟花为恶趣。今一睹生,顿触夙缘。姬好曼吟低咏,态度酷似梅仙。愿执卷为生诗弟子,生亦投其所好,欣然诺之。由是帏中问字,帘底寻盟,一日相离,便有艾萧之咏。生既与补竹、漱玉善,故二人亦得见之。形迹相忘,同心无忌,皆劝生纳姬为簉室,姬亦欲从生偕老。生为慈命所阻,心与力违,然私愿相期,尚望作同飞鹣鸟也。生既转生,仍爱梅花。尝以《巡檐索笑图》嘱题,姬立成二首云:
满池疏影劈横斜,小立园林手自叉。
料得前生修未到,要将清福问梅花。
译劝你留心爱护芳花丛,无限美好的年华转眼即逝。只怕春光终将消歇殆尽,落花徒然怨恨东风。汤梅仙得到诗后,不停吟咏,便派婢女催孙大冈前来。孙大冈当时正被疾病缠绵在床,足有几十天。汤梅仙时常送东西问候他,孙大冈十分感动。正好汤梅仙得罪了某位贵官,贵官借别的事情寻衅,把她捉拿到案。她受尽摧残凌辱,狼狈不堪。等到获释回家,途中遇到无赖梁四。梁四早就垂涎汤梅仙的美貌,曾经拿一百金贿赂鸨母,想买她一夜,汤梅仙认为他没有风度,拒绝了他,梁四也无可奈何。如今意外相逢,他便叫同党三人把汤梅仙劫持到一座废寺,准备轮番凌辱,以泄心头之恨。邻居孔某为人勇敢仗义,听说此事后愤怒得不可遏制,便带着利刃赶去,对梁四说:‘赶快放开这个女子!’他挥刀砍断院中的一棵树,说:‘迟一步,我就拿这棵树作你的榜样!’梁四和同党害怕,逃走了,于是孔某把汤梅仙送回家。那时鸨母已经听婢女报告,正准备带人去劫走她,如今看见她回到家中,仿佛得到珍宝。汤梅仙因受辱难以忍受,进房上吊自尽。钱财这棵摇钱树已经倒下,全家都慌乱不堪。草草薄葬后,正准备把遗体送去火化,孙大冈忽然闯进来,眼含泪痕,面带悲戚。原来他当时刚刚病愈,听说汤梅仙与人发生争执,因为他和那位贵官有文字交情,便前去替她说情。到了官署时,女子已经获释。他急忙返回,途中听说她被梁四劫持,十分忧虑。他寻找她的踪迹却一无所获,便前往探看她的香巢,竟得到她已经死亡的消息。他扶着棺材痛哭一场,听到的人无不伤心。见女子的棺材太薄,又重新为她殡殓,请人抬到默林,举行盛大的祭祀后才下葬。每逢月明花开的早晨或夜晚,他一定前去墓前致词,祝愿道:‘原以为青衫与红粉可以订下同心之约,没想到还没有相逢,你就突然死去。从此人间与天上,再也没有相会的日期了。你如果有情,不妨进入我的梦中,结下阴间的姻缘,延续生前的知遇之情。怎么知道卢生与仙女幽会的故事,今天不能再次发生呢?’一年多以后,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一天傍晚,夕阳将要落下,微风不动。孙大冈偶然走到默林,隐约听见金钏碰撞的声音。他环顾四周,仔细查看,只见林子尽头有一位穿绛色衣衫的女子,背对着他卷起衣袖,伸出纤手折梅。他以为是前村的女子,便轻咳一声惊动她。女子忽然回头,像受惊的鸿雁一样转身,仿佛艳丽绝伦。见孙大冈到来,她显得十分怯惧,拿着花缓缓离开,等他追过去,已经不见踪影。他回到书斋冥思苦想,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忽然听见敲门声,问是谁,门外回答:‘您每天吃饭都不忘记的人。请打开门闩,您自然就知道了。’声音娇柔婉转,像女子。孙大冈起身拔开门闩,果然正是刚才折花的美人。她浓妆艳服,容貌如仙,莲步轻移,含笑走进来。孙大冈大喜,急忙关上门,跟着她进屋。挑灯重新细看,秀美之色逼人。他作揖请她坐下,展开询问她的籍贯家世。女子嫣然一笑说:‘我是您早晚思念的人,既然面对面相见了,您却还琐琐碎碎盘问,难道不怕引狼入室吗?’孙大冈说:‘我实在不知道您是谁,愿请您明白告诉我,好让我解除疑惑。’女子忽然不停抽泣,随后说:‘我们只有半面之缘,我却无缘无故前来,难怪让人惊讶。不过,卓文君那样私奔的女子,已经隔着幽冥了,说出来难道不令人害怕吗?’ 孙大冈忽然醒悟,说:‘您莫非就是汤梅仙?’女子说:‘正是。’孙大冈再次作揖,说:‘我们神交两年,却从未真正见面。阴阳相隔,竟然还能相逢,但您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女子说:‘您是赵师雄的后身,我就是罗浮山的主人,我们本来就有前世姻缘。因为当时幻梦缠绵,身体分离而情意相合,冥王厌恶我的狡黠,罚我永远不得欢会。如今怜悯我惨烈而死,才允许我们再次成为夫妻。但您的年纪已经大了,而我还没有转生,即使将来再次相遇,恐怕也会有白发男子和红颜女子之间的悲哀。因此我苦苦请求冥主,才获准重新投入轮回。我现在有一丸前世炼制的梅花丹,交给您,可以试着吞服,这样来世便不会忘记我们的善缘。’孙大冈恍然如梦初醒。他请女子坐下谈心,直到深夜她才离开。从此以后,女子再也没有来过。孙大冈思念她十分痛苦,终于病倒。服下丹丸后,病情更加严重,不久便突然去世。他转生在携李一个姓骆的人家。出生那天晚上,他的母亲梦见庭前有两轮太阳垂照,三棵树围成一圈,认为这是吉兆,将来必定大贵,于是给孩子取名昌森。四岁时,他就能识字。当时西方人正在上海通商,他的父亲本来就是追逐十倍利润的人,希望儿子大有作为,便让他同时学习中西学问。孩子天资极其聪颖,没过几年,学业功业大有长进。父亲去世后,他放弃经商而学习儒业,专心结交朋友,渐渐受到当时名流的推重。他参加县学考试,屡次名列优等,获得廪生资格,从此名声更加响亮。有补竹、漱玉两位词人,和他结为莫逆之交。骆生本来风流潇洒,很喜欢绮丽的游乐,怜惜美人,内心感情尤其专一,车马如流水一般,每天都在花天酒地中度过。正好有一位著名的校书翠燕从维扬来到这里,刚建成一座小楼,芳名远近传播。骆生前去拜访她,一见面就像旧日相识。翠燕也炯炯地看着骆生,目光一刻不移。原来她正是梅仙的后身,冥王因为她前世的罪孽,故意使她迷惑少年,罚她再次堕入平康之地。如果她能够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才允许她了结前世因缘,重新和仙侣结合。但她虽然已经堕落,借助梅花丹的力量,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来身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她安于卑贱贫困,把烟花生活视为恶趣。如今一见骆生,顿时触动了前世姻缘。她喜欢曼声吟咏,神态举止很像梅仙。她愿意捧着书卷做骆生的诗歌弟子,骆生也投合她的爱好,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二人在帷帐中讨论文字,在帘幕后互诉盟誓,一天不能相见,便作起思念之诗。骆生既然和补竹、漱玉交好,所以二人也得以见到她。他们彼此不拘形迹,同心相待,毫无顾忌,都劝骆生把翠燕纳为妾,翠燕也希望和骆生白头到老。骆生受到母亲的命令阻拦,内心愿望与现实力量相违背,但私下仍彼此约定,希望能够成为比翼双飞的鹣鹣鸟。骆生转世以后,仍然喜爱梅花。一次他请人题写《巡檐索笑图》,翠燕立即写成两首诗:满池梅花的疏影横斜交错,我独自站在园林中,亲手交叉着双手。想来我前世修行还未到位,今生还要向梅花求取清静福分。
骨格生成压众芳,栽培得意感东皇。
如何清绝凌寒质,不嫁莲花嫁海棠。
生读其诗,若有所感。漱玉适至,询得其故,以他语乱之,遂已。姬尝有怀人诗云:
兰窗同觅句,韵险稿成迟。
破睡琴三弄,浇愁酒一卮。
镜留双照影,扇记合欢词。
小别经旬日,相思百二时。
又有自感诗云:
青楼堕落岂无因,留得杨花薄命身。
自是罡风吹太恶,旁人谁肯惜馀春。
遂颜其所居曰“惜馀春馆。”
一日,有富商甄甲,访姬,极赏其慧,乃以千金脱其籍。姬虽不愿伍没字碑,然财力制人,无敢相强。生闻佳人已去,不觉恸绝。未几成疯,言语失伦医药祈禳,无少效。一日,有跛足僧摇铃而来,谓能治奇怪杂症。家人延入请诊。僧默坐良久,急起索净水,书符其中,吸而噀之。戟指呵曰:“莫负恩,莫负情,三世因缘报此生。金蝉还脱壳,玉牒早书名。咄咄咄,须记罗浮旧日盟。”生被牒,状若木鸡,屹然不动,抚之气已绝矣。家人方环哭,僧飘然竟去,及追出门,杳不复见。先是,姬适甄商,心终不怿。值甄大病,不饮不食,奄卧若死,妻疑其离魂。适有跛僧登门,自言有回生术,乃令入视。僧高呼“赵师雄”名者三,夜半,病者忽苏,张目四顾,谓:“此是何处?我何得至此?”家人意为病中呓语,争来慰藉。病者见翠燕至,遽起牵衣,相持大哭,且询别后事,并责其负约。姬不知所云,然聆其音,宛生口吻因还诘之。则云:“我乃骆某,卿真昧良耶?”众知有异,询其颠末,翠不能隐。始知骆魂附甄体而重生也。恐事奇骇俗,戒勿扬。遣人至生家问之,果于隔宵身死。于是前因后果,彼此了然。甄则未死而死,生则死而未死。尘缘如梦,回首成空。离合悲欢,徒由自取。
一夕跛僧蓦至,笑谓之曰:“钟情之约,今已相酬。廿载罗浮,梅花孤寂。贤伉俪徒恋眼前之乐,岂忘天上之缘乎?”生与姬言下大悟,夜半偕遁,同朝五岳不返。
译天生的骨格压倒群芳,栽培得意也感念东皇。如此清奇绝艳、凌霜耐寒的品质,为什么不嫁给莲花,却要嫁给海棠?骆生读了她的诗,似乎有所感触。漱玉正好来到,询问缘故后,便用别的话把他的思绪扰乱,这件事也就过去了。翠燕曾写过一首怀人诗:在兰窗下一同寻找诗句,因为押韵艰险,诗稿迟迟才写成。弹奏三遍琴曲驱散睡意,斟一杯酒浇灌愁情。镜子还留着两人同照的影子,扇子上记着合欢时写下的词句。小小分别已经过了十多天,相思却仿佛经历了百二十个时辰。她又写了一首自我感伤的诗:堕落青楼难道没有原因吗?只留下我这个如杨花般薄命的女子。只是罡风吹得太猛烈,旁人有谁肯怜惜我余下的春光?于是把她居住的地方题名为“惜馀春馆”。一天,有个富商甄甲来拜访翠燕,极其欣赏她的聪慧,于是拿出千金替她脱去乐籍。翠燕虽然不愿意成为无名碑上的人,然而财力可以压服人,没人敢强行阻拦。骆生听说佳人已经离去,不觉悲痛欲绝。不久便疯了,言语错乱,服药、祈祷、禳解都没有丝毫效果。一天,一个跛脚和尚摇着铃铛来到,说自己能治疗奇怪的杂症。家人请他进来诊治。和尚默默坐了很久,突然起身索要净水,在水中画符,吸入口中后向骆生喷去。他伸出手指呵斥道:‘不要辜负恩情,不要辜负情义,三世的因缘都将在今生报偿。金蝉即将脱壳,玉册早已写好了名字。咄咄咄,要记住罗浮山往日的盟约。’骆生被符水喷中后,呆若木鸡,直挺挺地不动,抚摸他时已经断气。家人正围着他哭泣,和尚却飘然离去,等追到门外,早已不见踪影。此前,翠燕到了甄商家中,心里始终不高兴。恰逢甄甲大病,不吃不喝,昏沉躺着如同死去,妻子怀疑他的魂魄离体。正好有个跛脚和尚登门,自称有使人复生的方法,于是让他进屋查看。和尚连声高呼‘赵师雄’三次,到了半夜,病人忽然苏醒,睁眼四顾说:‘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家人以为他是在病中说梦话,纷纷上前安慰。病人看见翠燕到来,立即起身拉住她的衣服,两人相抱大哭;他还询问分别后的事情,并责怪她背弃约定。翠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见他的声音,分明是骆生的口吻,于是反过来追问他。病人说:‘我就是骆某,你难道真的没有良心吗?’众人知道事情不寻常,询问事情经过,翠燕无法隐瞒,只得说明实情。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是骆生的魂魄附在甄甲的身体里而获得重生。大家担心事情太过奇异,会惊骇世俗,便告诫不要向外传播。派人到骆生家询问,果然他在前一天夜里已经死去。于是前因后果,双方全都明白了。甄甲是没有死却等于死了,骆生是已经死去却又没有真正死去。尘世的缘分如同一场梦,回头一看便成了空;离合悲欢,都只是自己招来的结果。一天夜里,跛脚和尚突然来到,笑着对他们说:‘钟情的约定,如今已经得到偿还。你们在罗浮山分别了二十年,梅花一直孤寂。贤伉俪只顾留恋眼前的欢乐,难道忘了天上的姻缘吗?’骆生和翠燕听到这话,当下大彻大悟,半夜一同逃走,朝拜五岳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梅鹤缘盐贾金在镕,海门厅人,精会计,财雄一乡。妻欧阳氏,貌美性贤,好施与。年逾不惑,襁褓犹虚,夫妇忧之。闻普陀山送子庵大士,灵异素着,夫妇往祷。夜宿庵中,梦大士抱白鹤,持梅花一枝授之曰:“此汝家妇也。宝蕊仙雏,两美必合。善养之,后当如意。”既醒述之于妇。妇梦亦同。金谓膝下无佳儿,安得有佳妇?姑识之。闻上海为烟花薮泽,良家女子,流落青楼,粉狱火坑,有欲从良而不得者。心甚怜之。适同研友邹生,邀作沪游,欣然同往。时作狭斜游,花天酒地,选舞征歌。三年中挥金数万,脱籍者数百人。返里语欧阳,皆喜。旋一索而得妊。将娩,金夜饮斋中,醉而假寐,见一丽姬,秀眉韶齿,手持翠梧一枝,姗姗而入。谓翁曰:“吾惜馀春馆旧主也。蒙君代赎,无以报恩。上帝命为君家嗣。”言已,入内。金欲牵衣致问,姬以梧枝一击而醒。朦胧起坐,婢走报:夫人诞公子矣。金喜,至房,闻啼声,知为不凡。遂名之曰梦梧,字春余。晬盘方届,汤饼筵开。贺者共致谀词,以为此子头角峥嵘,大有贵征。金亦乐甚。春余四岁,端秀聪明,一家爱若掌珠。母每举坐膝上,教之识字,儿一见即不忘。明年偶教读唐诗,琅琅上口,闻者奇之。比长,好武,习击刺。文字虽不甚专心,而经史诸书,过目即能成诵。文词诗赋,下笔通神,往往有师所不逮者。遂于十三岁,以小三元入泮。性情倜傥,玉貌风流,论婚者踵接其门。在镕谓吾儿天上文鸾,不可无良匹。卒因选择太苛,姻久不就。春亦自命不凡,意在绝代佳人,故年已十七,犹未有室。嗣将赴北闱,父令老伙王姓从之行,暗嘱物色风尘,为之择偶。中途王病,不能从,春遣之归,率一仆单身北上。至则旅店皆满。春厌嚣杂,卸装兰若中,占西厢一隅,下榻诵读。试后被斥,愁绝无聊。一夕月明如昼,徘徊庭中,闻墙外有人声。从侧门小隙窥之,见两婢就草间布席,陈设酒肴。即有三女子踏月而来。一蟹青衫,年约十七八;一短发覆额,元裤雪衣;一绛绡衣者,年亦及笄。虽不甚了了,然皆仿佛绝丽。相将席地坐。黑衣者仰天笑曰:“月至天中,松姑何故不来?”绛绡者曰:“适已苦邀,渠云必至,想尚须晚妆也。”雪衣者曰:“渠性喜缓,行动多周折,令人烦闷欲死。”言未已,见一女,绿袖黄裳,年可二十许,姗姗来迟。青衫者笑曰:“说着曹操,曹操便到。幸未訾论短处。”绿袖者且坐且笑,曰:“汝等背人有何好言!我因小官未乳,乳后又拍睡,故来迟耳。今夕月色甚佳,姊妹又不常叙,当为长夜饮,莫遽归去憨睡。”青衫者曰:“今夕我不伴绛梅睡。睡又不雅相,动以纤足压人胸。倘他日伴小郎君,不知若何话柄也。”绛衣者曰:“青婢子妄言!谁似汝梦中呓语耶?”绿袖者曰:“呓语若何?”绛衣者嗤嗤笑曰:“可笑!人不能言。”雪衣者曰:“我亦闻之。竹青姊忆姊夫矣。”合坐大笑。青衣者以箸击雪衣者,曰:“小鬼头,汝无小郎子,说心中语耶!”绿袖者曰:“鹤仙妹今年十六,何尚不觅佳婿。‘昨日一帘红雨,写相思’之句,得无春心暗动否?”雪衣者頳颜笑骂,曰:“骚婢子,最喜附会。汝婚未一年,即得小官,尚谓不动春心耶!”春始知绿袖者为松姑,绛绡者曰绛梅,青衣者曰竹青,雪衣者曰鹤仙。即而竹青吱吱笑不已,众曰:“婢子又不痴,何故呆笑。”竹青笑曰:“前夕四人打马,散局颇迟。晨曦射窗隙,鹤妹犹在梦乡。我起见之,玉臂露衾外,呼之摇之,皆不醒。潜以鲜枣塞其股际,亦不少觉。起后阿妙展衾,见枣,疑食后所余,取嚼之,尚津津有余味。”言未已,合席皆哄笑。鹤仙娇嗔起曰:“青丫头使促狭,汝真非人。”遂呵手格其颈。竹青不能禁痒,狂笑欲倒。众为解围,鹤始释手。绛梅曰:“我等可清谈,无喧笑惊众。前闻南山大妖,又出噬过客。倘为所闻,将踪迹至,徒饱妖腹。”鹤仙曰:“姊无言,令人恐怖。”竹青亦有战栗状。松姑笑曰:“妹皆胆如鼷鼠,岂妖物常出伺人耶?”
译梅鹤缘 盐商金在镕是海门厅人,精通会计,财富雄厚,是一乡首富。他的妻子欧阳氏,容貌美丽,性情贤淑,喜欢施舍救济。夫妻年过四十,膝下仍然空虚,因此十分忧虑。听说普陀山送子庵的大士一向灵验,夫妻便前去祈祷。夜里住在庵中,梦见大士抱着一只白鹤,手持一枝梅花交给他说:‘这就是你家的妇人。珍贵的花蕊和仙鹤的幼雏,两种美好一定会结合。好好养育它,日后一定如意。’醒来后,他把梦告诉妻子。妻子所做的梦也一样。金在镕说:‘膝下连个好儿子都没有,哪里会有好儿媳?姑且记下这个梦吧。’ 他听说上海是烟花聚集之地,许多良家女子流落青楼,陷入粉狱火坑,有些人想从良却无法做到,心中十分怜悯。正好同窗好友邹生邀请他去上海游玩,他高兴地一同前往。当时他们游狭斜、沉溺花酒,挑选歌舞、征召歌女。三年之中花费了数万金,替数百人脱去乐籍。回到家乡后,他把这些事告诉欧阳氏,夫妻都很高兴。不久欧阳氏便怀孕了。临近生产时,金在镕夜里在斋中饮酒,醉后假寐,梦见一个美丽歌姬,眉清目秀,手持一枝翠绿的梧桐枝,缓缓走进来。她对金在镕说:‘我是惜馀春馆的旧主人。承蒙您替我赎身,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上帝命我投生为您家的后代。’说完便走进内室。金在镕想拉住她的衣服询问,她用梧桐枝一击,金在镕便醒了。朦胧中他起身坐着,婢女跑来报告:夫人生下了一个公子。金在镕十分欢喜,来到房中,听见孩子的哭声,知道他非同寻常。于是给他取名梦梧,字春余。刚到周岁,便开设汤饼宴。来祝贺的人都说奉承话,认为这个孩子相貌不凡,将来一定有显贵的征兆。金在镕也非常高兴。春余四岁时,端庄秀美,聪明伶俐,全家爱他如掌上明珠。母亲常把他抱在膝上教认字,他一看就不会忘记。第二年偶然教他读唐诗,他便朗朗上口,听到的人都感到惊奇。长大后,他喜欢武艺,学习击刺。虽然对文章不太专心,但经史诸书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写文章、诗歌、辞赋时,下笔如有神助,往往有老师也比不上的地方。于是十三岁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考入县学。性情洒脱,容貌俊美风流,前来议婚的人接连不断。在镕说:‘我的儿子是天上的文鸾,不能没有好的配偶。’最终因为选择过于苛刻,婚事久久不能定下。春余自己也认为非同寻常,一心想娶绝代佳人,因此到了十七岁,仍然没有妻室。后来将要赴北闱考试,父亲让老伙计王姓陪他同行,暗中嘱咐王姓替他在风尘女子中物色合适的对象。途中王姓病了,不能继续陪同,春余便让他回去,自己带一个仆人独自北上。到达后,旅店全都住满了。春余厌恶喧闹混杂,便卸下行装住进一座寺庙,占了西厢一角,铺床诵读。考试后被黜退,愁苦无聊到了极点。一天夜里,月光明亮如白昼。春余在庭院中徘徊,听见墙外有人说话,便从侧门的缝隙向外窥看,只见两个婢女在草地上铺席,摆设酒菜。随即有三个女子踏着月光走来:一个穿青衫,约十七八岁;一个短发遮额,穿元色裤子、白衣服;一个穿绛色纱衣,年纪也到了及笄之年。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都仿佛是绝美的女子。她们相互挽着手席地而坐。黑衣女子仰天笑道:‘月亮已经升到天中,松姑为什么还不来?’绛衣女子说:‘刚才已经苦苦邀请过她了,她说一定来,想必还在慢慢梳妆。’雪衣女子说:‘她生性喜欢迟缓,行动总是曲折周折,真叫人烦闷得要死。’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穿绿袖黄裙的女子,约二十岁,姗姗来迟。青衫女子笑道:‘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幸亏刚才还没有议论她的短处。’绿袖女子一边坐下一边笑,说:‘你们背着人说我什么好话呢!因为小官还没有喂奶,喂完后又哄他睡觉,所以来迟了。今晚月色很好,姐妹们又不常聚会,应当痛饮到长夜,不要这么快回去傻睡。’青衫女子说:‘今晚我不陪绛梅睡。她睡相也太不雅了,动不动就用纤足压在别人胸口。若将来陪小郎君睡,不知又会成为怎样的笑柄。’ 绛衣女子说:‘青丫头胡说!谁像你一样在梦中说胡话?’绿袖女子说:‘她说了什么梦话?’绛衣女子咯咯笑道:‘可笑!这种事不能说。’雪衣女子说:‘我也听见了。竹青姐姐是想念姐夫了。’满座都大笑起来。青衣女子用筷子敲打雪衣女子,说:‘小鬼头,你没有小郎子,难道是在说自己的心里话吗?’绿袖女子说:‘鹤仙妹妹今年十六岁,为什么还不寻找好丈夫?“昨日一帘红雨,写相思”这样的句子,莫非是春心暗动了?’雪衣女子红着脸笑骂道:‘骚丫头,最喜欢牵强附会。你成婚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嫁给了小官,还说自己没有动春心吗?’春余这才知道,绿袖女子名叫松姑,绛纱女子名叫绛梅,青衣女子名叫竹青,雪衣女子名叫鹤仙。接着竹青咯咯笑个不停,众人说:‘这丫头又不疯,为什么傻笑?’竹青笑着说:‘前夜我们四个人玩双陆,散局很晚。清晨的阳光从窗缝照进来时,鹤妹妹还在睡梦中。我起来看见她玉臂露在被子外面,叫她、摇她,她都不醒。我偷偷把鲜枣塞到她两腿之间,她也一点没有察觉。后来她起来,阿妙展开被子看见枣子,以为是吃东西后剩下的,拿起来咀嚼,里面还津津有味呢。’ 话还没有说完,满席的人都哄笑起来。鹤仙娇嗔着站起身说:‘青丫头故意捉弄人,你真不是好人。’于是伸手去掐竹青的脖子。竹青怕痒,狂笑着几乎跌倒。众人替她解围,鹤仙这才松手。绛梅说:‘我们可以清静地谈话,不要喧闹嬉笑惊动别人。此前听说南山有大妖,又出来吞食过路人。如果被它听见,追踪到这里,我们只会白白填饱妖怪的肚子。’鹤仙说:‘姐姐不要说了,叫人害怕。’竹青也装出战栗的样子。松姑笑道:‘妹妹们都胆小如鼠,难道妖怪经常出来窥伺人吗?’
竹青方欲答言,忽大风骤起,一黑物,高与檐齐,修毛巨首,目睒睒有绿光,飞步而至。长啸类牛鸣,若甚欢喜者。众大骇,离席惊窜。怪攫得鹤仙,撑拒哀啼。怪怒,抽老树藤,缚女三四周。女始犹哀嘶,渐无声息。春余良不忍,拾巨石投之,破怪首,流血如墨。怪怒不已,置女寻人,知在墙内。春即抽剑跃出,疾刺其胁。怪身太高,俯敌不易,股上又连中数剑,负痛大啸而逸。生解女缚,抱至斋中。而女只心口微温。乃置榻上,出药敷创处,以衾掩之,并以口接其气。女渐苏,张目顾曰:“此冥间耶?”生曰:“此小生旅斋。适见受惊,故来相救。”因彼此各通姓氏。女自言周姓,一姊一母,共住前村。同饮者中表姊朱松姑、黄竹青。不料妖焰惊人,感德重生,何以图报。即欲下床,而痛不能起。生按止之,嘱静养勿多虑,愿送信其家。女不可。又为煎药烹茗,蹀躞供奔走。十日创良已,向生拜谢,愿委事焉。生亦答拜,遂与绸缪。生择偶本苛,今得丽姝,心愿都慰。戒仆勿言,将携归以告堂上。女令生往谒母氏,至则室旷人遥。邻人言,前有一媪,率二女居此,今皆不知何往。生返告。女泣曰:“此必为妖物所驱,或已果其腹矣。”相与归家,参见翁媪,皆喜。亲戚往还,见女美,以为鹤立鸡群也。琴瑟五年,苦不育,嘱生纳妾,未允。会生公干赴浙,事毕,慕西湖之胜,小住经旬。清明日散步孤山,见林墓有祭扫者。中一女郎,衣绛绢,玉貌朱颜,非常妩媚。生徘徊斜睨,木立若痴。女展拜已,随一妪登舆去。临行,流目送盼,嫣然微笑,若讶其狂者。生益惑,尾之行,而舆去如飞,瞬息已杳。怅恨而归,相思綦切。偏探踪迹,无有知者。念来岁清明,当复来展墓。逾年复往,则人面桃花,感深崔护。俟数日,仍杳,神志乖丧。而仿佛其拜跪处,情移目眩,叹息弥襟怏怏而归。会西湖神出巡,二十年一举,灯彩极盛。生留止之,冀扩眼界。至期,倾城士女,举国若狂。而仪仗争妍,目都不识,粉白黛绿,各竞新妆。意中人独不能见。既至市尽,一家门首,垂枣花帘。中有妇女三四人,列坐笑语,眉目依稀。随有一妪出市果,复掀帘入。审之,展墓人在焉,大喜流连以待。会过人散,天色将暝,,帘中人纷纷入内。生不敢去,亦不敢入。女忽出,将掩门,见生若惊。生遽揖之曰:“小生自去年林墓,获睹芳容,一载来寝食俱废。今从海门千里相访,久费心力,幸遇仙人,伏乞垂悯。”女细语曰:“君之痴情,妾已铭篆。此为表姊家。妾居绿杨村,去此西南四里。门前垂柳深沉,内有玉兰二树,枝叶扶疏者是也。三日后,妾归,可来相访。”言已,闭门入。生如奉纶音,急返寓所。三日之待,不啻十年。至期,清晨即往,果获其所。只小屋四五椽,门扃未启,疑其未回。至日午,扃如故。痴望逡巡,并忘腹馁。已而夕阳渐敛,黑云漫山,天忽大雨。闻门内娇音曰:“阿母花襭收未?”知女已归家,迳往扣门。一媪出启曰:“谁家小郎,大雨来此山僻。”生诡言访戚归,以大雨难行,来此相避,且告腹饥,兼求止宿。媪曰:“一饭非所吝,但家无男子,生人恐不能留。”言次,女已至,立媪后,笑招以手。生又向媪哀求,女伪为审视,向母曰:“此生类三元坊李医。”母问之是否。女又以目语生,若使自应者。生曰:“某即李医,适从戚家诊病归耳。”母喜曰:“是小女恩人,嫌疑何所避。”遂纳入室中。几榻雅洁。促生坐曰:“去秋小女病剧,蒙起死回生。老身适在吴中,尚未造谢。”旋入厨治膳。室隅有炉,女炽火瀹茗。生私问女曰:“卿何姓?何言吾李医?”女曰:“妾施姓。君但自认为李亮春,为妾治病者,母自喜,他何必言。但君言至自海门,相距千里,何以能来?”生告姓名,并述相思之苦。女笑曰:“君至此,欲何为?”言次,茶铛已鸣,纤手不能执热。生爱其婉妙,自往提壶,顺以手捘其腕,温腻如脂。俄媪罗酒浆至,见生代女瀹茗,曰:“佳客操劳,主人真自大哉。”因谓女曰:“先生非他客,我等可同席食。”乃酾酒劝餐,情意殷渥,惟耳不甚聪。生潜以足蹑女凤钩。从桌下捻之,细不盈掬。女不愠,但缩去。生乃斟酒敬媪及女,女嗤嗤笑。媪呵之曰:“岂有客人斟酒而不起立者。”因谓生曰:“妾周姓,本燕产。先夫遗一女,数年前为妖人劫食。此姊氏女,施姓,字绛梅。老身抚养为女,年十九,未字。尚憨戏不能治生,屡戒之,亦不改。
译竹青正要回答,忽然狂风骤起,一个黑色的怪物出现了,高得和屋檐一样,长满粗毛,脑袋巨大,眼睛闪着绿光,飞快地奔来。它发出像牛叫一样的长啸,仿佛十分欢喜。众人惊恐万分,离开席位四散奔逃。怪物抓住鹤仙,鹤仙撑拒着哀叫。怪物发怒,抽出老树藤,把她捆了三四圈。女子起初还悲声嘶叫,渐渐没有了声音。春余实在不忍心,捡起巨石投去,砸破怪物的脑袋,流出的血黑得像墨。怪物更加愤怒,放下女子,寻找投石之人,知道人在墙内。春余立即拔剑跃出,迅速刺向它的肋部。怪物身材太高,俯身迎敌很不容易,大腿上又接连中剑,忍痛大叫着逃走了。春余解开女子身上的藤缚,把她抱到斋房中,但她胸口只剩一点温热。于是把她放在床上,拿出药敷在伤口处,用被子盖住她,又用嘴给她渡气。女子渐渐苏醒,睁眼四顾说:‘这里是阴间吗?’书生说:‘这是我的旅舍书斋。刚才看见您受惊,所以来救您。’于是两人互相通报姓名。女子自称姓周,和一个姐姐、一个母亲住在前村。刚才一同饮酒的人中,朱松姑是她的表姐,黄竹青也是亲戚。没想到妖怪如此凶猛,承蒙您的救命之恩,我该怎样报答呢?’她想下床,却因疼痛不能起身。书生按住她,嘱咐她安静休养,不要多想,并愿意替她给家里送信。女子不答应。书生又替她煎药、烹茶,来回奔走照料。十天后,她的伤已经大好了,便向书生拜谢,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他。书生也回拜,于是和她结成了夫妻。书生原本选择配偶十分苛刻,如今得到这样美丽的女子,心愿完全满足。他告诫仆人不要声张,准备带她回家禀告父母。女子让书生先去拜见她的母亲,到了那里却发现房屋空旷,已经没有人了。邻居说,从前有一位老妇带着两个女儿住在这里,如今却不知道去了哪里。书生回来告诉女子。女子哭着说:‘这一定是被妖怪赶走了,或者已经被妖怪吃进肚子里了。’两人一同回家,拜见书生的父母,家中人都很高兴。亲戚往来,看见女子的美貌,都认为她像鹤立鸡群一样出众。夫妻和谐生活了五年,却一直没有孩子,女子劝书生纳妾,书生没有答应。正好书生因公事到浙江,事情办完后,仰慕西湖的美景,便在那里住了十多天。清明节那天,他在孤山散步,看见树林和坟墓间有扫墓祭祀的人。其中有一位女子,穿着绛色绢衣,容貌如玉,面色红润,妩媚异常。书生徘徊斜视,呆立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女子行礼祭拜完毕,便跟着一个老妇登车离去。临走时,她回眸流盼,嫣然一笑,仿佛觉得书生的举动很狂怪。书生更加迷恋,便跟随她前行,但车子快得像飞一样,转眼间就消失了。他惆怅怨恨地回来,相思之情十分强烈。暗中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却没有人知道。想到来年清明,应当还会回来扫墓。过了一年他再次前往,却只见人面不在、桃花依旧,深深感到崔护故事中的感慨。他等了几天,仍然杳无踪影,精神意志都消沉了。面对仿佛她当时跪拜过的地方,他心情转移,眼前眩晕,满怀叹息和郁闷地回去了。恰逢西湖神出巡,二十年举行一次,灯彩极其盛大。书生挽留他,盼望借此开阔眼界。到了这一天,全城男女倾巢而出,举国上下如同发狂。仪仗争奇斗艳,满眼都是陌生景象,妇女们涂脂抹粉,穿着青黛,各自竞相妆扮。书生偏偏没有见到心上人。等到游行队伍走尽,只见一家门前垂着枣花帘。帘内有三四个妇女,围坐谈笑,眉目依稀可辨。随即有一个老妇出来买果子,又掀帘进去。书生仔细辨认,原来展墓正在里面,大喜,便流连守候。恰好行人散去,天色将要昏暗,帘中人纷纷进屋。书生不敢离去,也不敢进去。女子忽然出来,正要关门,看见书生,仿佛吃了一惊。书生连忙作揖说:“小生自从去年在林墓见到您的芳容以来,一年来寝食俱废。如今从海门跋涉千里来访,费尽了心力,幸而遇见仙人,恳请您垂怜。”女子低声说:“您的痴情,我已经铭记在心。这是我表姊家。我住在绿杨村,距此向西南四里。门前垂柳茂密,里面有两株玉兰,枝叶疏朗的就是我家。三天以后我回去,您可以来找我。”说完,关门进去。书生仿佛奉到圣旨,急忙返回寓所。等待这三天,简直如同过了十年。到了约定的日子,书生清早就前往,果然找到了那所房子。只是房屋只有四五间,门还锁着没有打开,他怀疑女子还没有回来。直到中午,门锁仍旧如初。他痴痴地张望徘徊,连饥饿也忘了。不久夕阳渐渐收敛,乌云布满山头,天忽然下起大雨。听见门内娇声问道:“阿母,花襭收好了吗?”书生知道女子已经回家,径直上前敲门。一个老妇出来开门说:“你是哪家的小郎君?大雨天来到这偏僻的山里。”书生假称自己是去探望亲戚,因大雨难行,来此暂避,并说自己腹中饥饿,请求留宿。老妇说:“一顿饭我并不吝惜,只是家中没有男子,恐怕不能留陌生人住宿。”说话之间,女子已经来到老妇身后,笑着招手示意书生。书生又向老妇哀求,女子假装仔细端详书生,对母亲说:“这个人很像三元坊的李医。”母亲问是否真是。女子又用眼神示意书生,仿佛让他自己承认。书生说:“我就是李医,刚从亲戚家诊病回来。”母亲高兴地说:“原来是小女的恩人,还有什么嫌疑需要避讳的?”于是把他请进屋里。屋中的几案床榻雅致洁净。老妇催促书生坐下,说:“去年秋天小女病得很重,承蒙您使她起死回生。我当时正住在吴中,还没有登门致谢。”说完便进厨房准备饭菜。屋角有炉子,女子烧旺炉火煮茶。书生私下问女子:“你姓什么?为什么说我是李医?”女子说:“我姓施。您只管自称李亮春,说自己就是给我治病的人,母亲自然高兴,何必再说别的?可是您说自己来自海门,彼此相距千里,怎么能来到这里?”书生告诉她自己的姓名,又述说相思之苦。女子笑着问:“您来到这里,想要做什么?”说话间,茶铛已经沸鸣,女子纤细的手无法拿起热壶。书生喜爱她的婉约美妙,亲自过去提壶,顺势用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温润细腻如脂。不一会儿老妇端着酒和菜肴进来,看见书生替女子煮茶,说:“让贵客操劳,主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于是又对女子说:“这位先生不是外人,我们可以同桌吃饭。”便斟酒劝食,情意十分殷勤,只是耳朵不太灵。书生暗中用脚踩女子的凤头鞋,又从桌下捏了捏,细小得一把手都握不满。女子并不恼怒,只是把脚缩了回去。书生便斟酒敬老妇和女子,女子吃吃地笑。老妇呵斥她说:“哪有客人斟酒,主人却不起身的道理?”又对书生说:“我姓周,本是燕地人。先夫留下一个女儿,几年前被妖人劫去吃掉了。这是我姐姐的女儿,姓施,字绛梅。我把她当女儿抚养,今年十九岁,还没有出嫁。她还天真贪玩,不能料理生计,我多次责戒她,她也不改。”
将来遣嫁,不知何以当家。先生如有好门户,乞留心代小妮子执伐。”生以绛梅之名甚熟,而一时不能遽忆,漫应之,而以目视女。食已,媪撒具入。女微醉,脸乏红霞,娇媚益甚。探袖抚摩,清香四溢。避立笑曰:“狂郎何若是无礼!”生益荡,伏地求欢。女蹴之,生仰首啮其凤尖。媪忽出,大咤曰:“何为者!老身以客礼尊之,乃引狼入室耶?”女惭而入,媪亦人。旋闻呵骂声,觅杖声,鞭挞声,驱逐声。生良不忍,大呼曰:“罪在小生,笞辱我自当之,何与绛梅事?”媪益怒,出逐客。生负气出门,谓:“汝虽自责,女若有伤,必不令汝安枕。”悻悻而返,思不成寐。次日,方往探耗,中途见油壁车迎面来。既遇,车忽停,车中人非他,绛梅也。绣帘启处,女涕泪横流。生惊问何之,女泣曰:“母以妾轻薄,贻门楣羞,且受君辱,又不敢责,乃逐妾出。方欲寻君,不期相遇。君将焉置妾也?”生殷勤慰藉曰:“寒舍尚有薄产,可无冻馁忧。当同归,矢白头耳。”遂偕归寓所,星夜治舟回里。先拜翁媪。见女婉而美,且爱子情深,略勿加责。媪同子率女往见鹤仙,女却退惊曰:“妹鬼耶?”鹤仙即起呼“姊”,相抱大哭。媪与子不解所谓,鹤仙为述其详。生始知绛梅即都中寺外同饮之人,遇妖窜散,至此重逢。转向母言之,皆大喜。绛梅曰:“昔谓妹已果妖腹,遂与母移窜杭州,日夕啜泣。乃不图妹尚在人间,母若知之,不知欢喜何似。”于是各述别后事。相向汍澜,鹤仙谓生曰:“为人之婿而绝人之母,床头人将何以能安?”生言知悔,即禀告堂上,由绛梅率仆亲往迎归。妪谢生救女之恩,并告前罪,若甚不安。生强词释嫌,亦言前日无状。除别屋居之。绛年长于鹤仙,愿居次。闺阁雍容,从无争夕。仆婢以梅夫人、鹤夫人相呼,竟不辨谁大谁小也。生二美既具,心愿大慰,颜其卧室曰:“梅鹤联欢”。逾年,绛举一子。长甚聪慧。生绝意进取,以诸生终。有好事者,作梅鹤缘传奇,行于世。
译将来要把她嫁出去,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持家。先生如果有合适的人家,请您留心替这个小妮子做媒。”书生觉得“绛梅”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含糊答应着,同时用眼睛看女子。吃完饭,老妇收拾餐具进去了。女子微微有些醉意,脸上泛起红霞,娇媚之态更加动人。书生探手进她袖中抚摸,清香四处散开。女子躲开站起,笑说:“轻薄的郎君,怎么这样无礼!”书生更加情动,伏在地上求欢。女子踢他,书生仰起头咬住她的鞋尖。老妇忽然出来,大声怒斥:“你们在做什么!我以待客之礼尊重你,原来你竟是引狼入室吗?”女子羞惭地进了内室,老妇也跟了进去。不久便听见呵骂声、寻找棍杖声、鞭打声和驱逐声。书生实在不忍,大声喊道:“罪过在小生,鞭打羞辱我就是了,和绛梅有什么关系?”老妇更加恼怒,出来赶他走。书生负气出门,说:“你虽然只责怪我,可是如果女子受了伤,我一定不会让你安稳睡觉。”他气愤地回去,想得无法入睡。第二天,书生才去探问消息,途中看见一辆油壁车迎面而来。相遇后,车忽然停下,车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绛梅。绣帘掀开,女子泪流满面。书生惊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女子哭着说:“母亲认为我轻薄,给家门带来羞耻,又受到您的侮辱,却不便责怪您,于是把我赶了出来。我正想找您,没想到在这里相遇。您打算把我安置在哪里呢?”书生殷切地安慰她说:“寒舍还有一点薄产,可以不让你担心受冻挨饿。我们一起回去,发誓白头到老。”于是两人一同回到寓所,连夜准备船只返回故里。先去拜见父母。父母见女子婉约美丽,又爱儿子情深,便没有责怪她。老妇和儿子带着女子去拜见鹤仙,女子却退后惊呼:“这是妹妹的鬼魂吗?”鹤仙立即起身呼唤“姐姐”,两人相抱大哭。老妇和儿子不明白其中缘故,鹤仙便讲述了详细经过。书生这才知道,绛梅就是当日在京城寺外与自己一同饮酒的人,她遭遇妖人后逃散,今日才重新相逢。书生转向母亲说明此事,众人都十分欢喜。绛梅说:“从前我以为妹妹已经被妖怪吃进肚里,于是跟母亲逃到杭州,日夜哭泣。哪里想到妹妹竟然还活在人世,母亲如果知道了,不知会多么欢喜。”于是众人各自述说分别以后的经历,彼此相对泪流满面。鹤仙对书生说:“如果做了别人的女婿,却使那人的母亲失去女儿,您让床头的人以后怎么能安睡呢?” 书生说自己知道错了,立即禀告堂上双亲,由绛梅带着仆人亲自去把母亲接回来。老妇感谢书生救女之恩,又说明从前的过错,显得十分不安。书生勉强找话替她消除嫌隙,也承认自己前一天行为无状。另安排一间房让她居住。绛梅年长于鹤仙,愿意居于次位。两人在闺阁中举止端庄,从来没有争宠争先。仆婢称她们为梅夫人、鹤夫人,竟然分不清谁年长、谁年幼。书生两个美人都有了,心愿大为满足,给卧室题名为“梅鹤联欢”。过了一年,绛梅生下一个儿子,孩子长大后十分聪慧。书生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以诸生身份终老。有好事之人创作《梅鹤缘》传奇,流传于世。
柳夫人许翟,小字阿宜,本淮阴富家子。五岁而孤。母陈氏,年仅花信风之数。膝下只此一子,殊深爱护。翟伯父方成,曾为豫章太守,性鲠直,权贵无所避,以巨案波及,效力军台,死于途。家人星散,委骨他乡。妻柳氏,本相人女,通麻衣术,无所出。翟双祧之,一发千钧,所系甚重。柳佞佛,长斋终岁,非焚香归省,跬步不出户庭。一日,有老尼登门,谒柳,自云善相。出家人,遍令识之,谈过来事,皆吻合。惟相婢仆则不甚了了。时翟九岁,已聘王氏女。是日自塾中归,令言休咎。尼一见惊曰:“此丧家种子也!伤父克妻,形相极恶,不如舍令出家为僧,免贻门户羞。”既又摩其顶,端审良久,曰:“幸有此尚好。他日苟有仙女为妻,始成克家令子。然销金手段,必致倾家。贤檀越宜广种福田,布施不吝。倘能感动氤氲使者,仙偶或不难求。否则同是挥霍倾家,而善恶之缘异矣。”母疑信相参,嗣母则微笑不语,出金酬尼。尼不受,谓夫人倘不河汉余言,异日相逢,再求施济。笑谢而去。翟渐长,聪明韶秀。不喜读书,每与匪类游,或不归家,陈训责不改。顿忆尼言,出金布施,供物献神,广行善事。柳尤挥金如土,往往挟巨万出门,凡远方名刹,必往朝参。且岁数归宁,归必囊重赀,托言往某兰若,建佛会,布僧斋。流连十余日,或数十日,始返。其实为翟物色佳妇,寺庙供费无多,聊以掩人耳目,家中不之知也。翟年十四五,益放荡。声色犬马,酒食征逐,无所不至。尤有刘盘龙癖,一掷千金,无所吝惜。黠者知其可欺,故诱与赌。负则贷以赀,令署券,什伯千万,层累而积。数盈则返取家中,或私窃银物以偿之。生母始仅斥骂,继而扑作教刑,加以禁锢。生越墙而逸,数日又负千金,蒲伏归家,欲肆其伎俩。防之严无所得,乃率无赖登门逼索。无赖欺孀妇懦,拍几掷碗,喧嚣万状。陈惧,代偿之,始去。翟愈无忌惮。惟聆世间鬼神报应事,则似知畏。嗣母柳氏屡加训责,必谈神仙灵感,以耸其听。翟肃然无敢违,故见柳稍惧。惟屡禁屡逃,视缧绁如枯朽。西村张二虎,巨棍也。翟尝署券三百金,不一月罄其橐,又告贷,许倍息以偿。前后权子母不下千金,责偿甚急。翟授以计,愿同回家,向母索,允之。既返,虎出券,婉语陈母曰:“息壤在彼,愿得璧还。”陈曰:“不肖子所为,谁不知之。前已告语众人,勿与称贷,乃犹授之以柄耶?家中薄蓄已完,未亡人断不能填无底壑也。”虎曰:“渠一身外无长物,焉能偿?乞夫人垂谅。”陈变色曰:“汝自愿借之,向谁取偿?”言巳,悻悻入内。虎厉声斥翟曰:“汝急时百般哀求,怜汝故贷汝。今若此,将成画饼耶?”翟亦呼曰:“我赤手空拳,汝其若我何?”虎亦怒,奋拳起曰:“谁不知我虎而冠者!虎不噬人,人乃反欲持虎须,食虎肉耶?”即解腰间带缚翟于柱曰:“今日欲取汝命。”探刀出衣底,磨庭石,霍霍有声。仆媪欲来相劝,俱不敢前。陈大惊悸,急令老仆出,言愿如数偿之。遍搜箧中金畀焉,张乃去。陈提翟耳归室,不暇数责,嘤嘤啜泣。柳至面数翟罪,并慰藉陈。翟长跽告悔,自批其颊,母气稍平。次日,即招星者择吉完姻,授以余产之半,曰:“此后母子分析,各自度日。汝勉为之,何忧不得温饱。如其不悛,行见汝为乞丐,入卑田院耳。”婚后,翟恋新人,杜门不出,母为窃喜。适岳氏丧,翟送葬归。经福寿庵,见双髻女郎,端庄秀丽,类神仙中人,持念珠方出殿中,意在参佛,见翟起阖其门。翟徘徊瞻眺,进退不能自主。忽闻背后有呼其名者,视之则狎友蔡某也。曰:“闻兄燕尔新婚,不与外人交接。闺房乐趣,固有甚于画眉者,然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翟笑问何往,蔡笑曰:“君畏娘子军,何必与闻。”翟固问之,蔡曰:“李喜家昨来一雌,名倩儿,称为扬州伎魁。貌类天人,酬应极工。论其容貌,实足以领袖群芳。今日赵三已与倩约,买舟招游浦江,我亦往陪。”翟亦识赵,愿同往。蔡曰:“君何不畏胭脂虎哉?恐回时向床头作矮人也!我等亦必敲牙拔舌矣。”翟固请,曳之偕行。既至,则船中已丝竹嗷嘈,名花环侍。赵出舱笑曰:“来何暮也。”
译柳夫人 许翟,字?小名阿宜,本是淮阴富户家的儿子。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陈氏,年纪不过花信风的年龄。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十分疼爱呵护。许翟的伯父许方成,曾任豫章太守,性情耿直,不避权贵,因一桩大案受到牵连,奉命效力军台,死在途中。家人四散,尸骨遗弃在异乡。他的妻子柳氏,本是相士的女儿,通晓麻衣相术,没有生育。许翟把她作为两房宗祧的继承人,责任重如一发系千钧,关系十分重大。柳氏信奉佛教,全年长斋,除了烧香和回娘家外,一步也不出庭院。一天,有个老尼姑登门拜见柳氏,自称擅长相面。柳氏让家中人逐一给她看相,她谈论过去和未来,竟都十分吻合;只是给婢仆相面时不太准确。当时许翟九岁,已经与王家女子订婚。这天他从私塾回来,母亲让他请尼姑说说祸福。尼姑一见便惊叫道:“这是丧门星的种子啊!会克死父亲、伤害妻子,面相极其凶恶,不如舍弃他,让他出家为僧,免得给家门带来羞耻。”接着她又摸了摸许翟的头,端详了很久,说:“幸好这里还不错。将来如果有仙女做他的妻子,才会成为振兴家业的好儿子。然而他花钱如流水,必定导致家产耗尽。贤施主应当广种福田,布施不要吝惜。如果能够感动氤氲使者,也许不难求得仙女配偶;否则同样会挥霍倾家,只是善恶因缘不同罢了。”陈氏半信半疑,继母柳氏却微笑不语,拿出金钱酬谢尼姑。尼姑不肯接受,说夫人如果不把我的话当作荒诞之言,将来再次相逢时,再求您的施舍。她笑着道谢后离去。许翟渐渐长大,聪明俊秀,却不喜欢读书,经常和坏人游荡,有时夜不归家,陈氏训斥责罚也不改。她忽然想起尼姑的话,便拿出钱财布施,供奉物品祭祀神明,广泛行善。柳氏尤其挥金如土,常常带着巨额钱财出门,凡是远方著名寺院,必定前往朝拜。她每年还多次回娘家,回来时总是带着满囊钱财,假称去某座寺院建佛会、供僧斋。逗留十多天,有时几十天,才回来。其实她是在替许翟物色美貌妻子,寺庙供奉花费并不多,只是借此掩人耳目,家中人都不知道。许翟十四五岁时,越发放荡。声色犬马、饮酒吃饭、结伴游荡,无所不为。他尤其有刘盘龙那种嗜赌癖好,一掷千金,毫不吝惜。狡猾的人知道他容易欺骗,便故意诱骗他赌博。他输了就借钱给他,让他签下借据,金额从十、百、千、万层层累积。欠款数目一多,便回家索取,有时还私自偷窃家中的银钱财物来偿还。亲生母亲起初只是斥骂,后来便用棍棒施行家法,并把他禁闭起来。许翟翻墙逃走,过了几天又欠下千金,匍匐回家,想施展他的花招。家中防范严密,他无从下手,便带着无赖登门逼债。无赖欺负寡妇软弱,拍桌子、摔碗,喧闹不堪。陈氏害怕,只得替他偿还债务,他们才离去。许翟更加肆无忌惮。只是听到世间鬼神报应的故事时,似乎还知道畏惧。继母柳氏多次训斥他,总要讲神仙显灵的事来震慑他。许翟便肃然不敢违抗,所以见到柳氏略有害怕。只是屡禁屡逃,把拘禁看得如同枯朽之物。西村的张二虎,是个横行乡里的恶棍。许翟曾给他签下三百金的借据,不到一个月就把钱花光,又来借钱,答应加倍利息偿还。前后连本带利不下千金,张二虎催逼得十分急迫。许翟给他出了个主意,愿意和他一起回家向母亲索取,母亲一定会答应。回去后,张二虎拿出借据,婉转地对陈母说:“利息已经积在那边了,希望您能把本息还清。”陈氏说:“这是不肖儿子做的事,谁不知道?我早已告诉众人不要借钱给他,你怎么还要给他留下借债的凭据?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光了,未亡人实在不能填这个无底洞。”张二虎说:“他除了自身之外没有任何财物,怎么偿还?请夫人垂怜体谅。”陈氏变了脸色说:“你是自愿借给他的,要向谁讨还?”说完,气冲冲地进了内室。张二虎厉声斥责许翟:“你在急迫时百般哀求,我可怜你才借钱给你。如今这样,难道要把债券变成一张空画吗?”许翟也喊道:“我现在两手空空,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张二虎大怒,举拳起身说:“谁不知道我是披着人皮的老虎!老虎不咬人,人却反过来想捋老虎的胡须、吃老虎的肉吗?”随即解下腰带把许翟捆在柱子上,说:“今天我要取你的性命。”他从衣服底下抽出刀,在庭院石头上磨刀,发出霍霍声。仆人和老妇想来劝阻,都不敢上前。陈氏大惊恐惧,急忙叫老仆出去,说愿意照数偿还。她搜遍箱笼,拿出金钱给他,张二虎才离去。陈氏揪着许翟的耳朵把他带回屋里,来不及细细责骂,只是嘤嘤哭泣。柳氏来到后,当面数落许翟的罪过,又安慰陈氏。许翟长跪认错,自己打自己的脸,母亲的怒气才稍稍平息。第二天,她便请星士择定吉日完成婚姻,把剩余家产的一半交给许翟,说:“从今以后,母子分开,各自生活。你努力做事,难道还怕不能获得温饱吗?如果仍不改过,很快就会看见你沦为乞丐,进入卑田院。” 婚后,许翟迷恋新婚妻子,闭门不出,母亲暗自高兴。恰逢岳家办丧事,许翟送葬回来,经过福寿庵,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女郎,端庄秀丽,像神仙中人,手持念珠,正从殿中出来,似乎要去礼佛;见到许翟,便起身关上庵门。许翟徘徊张望,进退都不能自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狎友蔡某。蔡某说:“听说兄长新婚燕尔,不再和外人交往。闺房中的快乐,固然比画眉更有趣,可是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许翟笑问他要去哪里,蔡某笑说:“您既然害怕娘子军,又何必来问。”许翟坚持追问,蔡某说:“李喜家昨天来了一个妓女,名叫倩儿,号称扬州妓女之魁。容貌像天人,应酬本领极好。论姿色,实在足以压倒群芳。今天赵三已经和倩儿约好,要租船招她游浦江,我也去陪同。”许翟也认识赵三,愿意一同前往。蔡某说:“您难道不怕胭脂虎吗?只怕回去时要在床头做矮人了!我们这些人也必定被敲牙拔舌。”许翟坚持请求,蔡某只好拉着他一同前去。到了那里,船中已经丝竹喧闹,美人环绕侍立。赵三出舱笑说:“怎么来得这样晚?”
见翟惊喜逾望,曰:“汝伴新玉娇,尚来此处游戏,不怕娘子军敲折足胫耶?”言次,相将入座,诸客咸集。赵曰:“迟到者饮三杯,所以示罚。”蔡、翟皆饮尽。翟见倩儿秀曼风流,应答之间,自饶妩媚。席中更有两客,飞觥狂饮,举箸大嚼,不辨妃豨。倩儿独注意于翟,以眉语,以目挑。翟请唱新曲,倩以银甲搊筝而歌曰:“郎有心,妾有心,花下相逢喜不禁。相思深,更深漏已沉,月已沉。一度春宵价万金,熏香理绣衾。”赵鼓掌曰:“我招小妮子来,反注意于翟郎,令人气不能平。”倩、翟亦为莞尔。酒酣,倩偎傍翟肩,潜捉掌,以纤手书“必来”二字。翟更迷恋,席散竟随倩去。倩喜双陆戏,投翟所好。次日,遂请蔡、赵对局。翟好而不精,辄负。由是仍逋荡忘返。月余,负债山积。归取之,妻不与,继以泣。翟不顾,拳殴仆之地,胠箧竟去。陈知之,忧愤卒。柳日在长斋,不理家事,更无约束。当析产时,与以南院新第,而陈偕柳则居北院。及陈疾革,商之族长,伪以北院充公产,柳出居家庵。翟知之,无如何也。母死,两日始归,草率完丧葬。虽居苫块,然心恋倩儿,竟潜招入室,以灵座作阳台。妻念无所仰望,席卷所有逸去。妻党反向翟索人,且欲以丧中挟妓、灭妻宠妾等词涉讼。翟惧挽人解免,所费不赀。由此家道萧索,僮仆星散。逾年小祥,长物已罄,欲货新宅,无人问鼎。适有南方尼慧贞,欲购小院,以贱价得之,改名归志庵。翟得屋金,两月而尽,生计益窘。自思北院虽已充公,而墙外老树十余株,或可变价。遍求买主,咸惧讼累,不敢购。时倩以翟无缠头,始则冰言,继而白眼,终则以闭门羹待之。欲求助于友,则交游尽势利,反眼若不相识。一启齿,则睫毛毵毵,非叱辱则揶揄矣。翟念不如求之嗣母,修道人终具慈悲心。往谒柳,不纳,三反皆挥之出。跪门外三日,柳始见之。垂泪曰:“我家本称富有。自汝荡游,销耗已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庵中,日用尚苦不周,安能济若耶?汝年尚轻,若能改,他日不至终穷。否则神明不容,无葬身地矣。”以杖头一挂与之。翟曰:“即窘,断不至以区区者求母。”柳呵曰:“不肖奴有时,尽挥霍,不少留须些。今乃向我求济,不念物力艰耶?”操杖逐之出。翟怅怅无所之,愤而走远方。无所得食,行乞还乡里。值冬暮,朔风大作,雪花纷飞。衣破衲,瑟缩厕中,日行街头,耸双肩如寒鹭。幸得残羹冷饭,味败而秽,不能下咽。自念幼时相者言,有神仙为眷属。今将作饿莩,岂敢作此妄想。回忆当时,悔心陡作,不觉大恸而号。竟诣归志庵,祷于神前,意将觅死。慧贞见而叱曰:“小郎何一寒至此哉!”翟白所苦。慧曰:“死不如生。少年人何处寻此短见?老尼与小郎母为净友,当往说之。”遂率翟叩柳。柳曰:“我非不爱子,无奈祖宗遗产,尽被倾销。母死妻逃,皆因此孽。今计穷来就,留之,又恐贻殃。且秉性下流,安乐必忘患难。奈何?”翟涕泣自矢曰:“今知悔。”叩首有声。柳乃谓尼曰:“汝试问之,渠倘能作苦,一碗粥亦不吝与也。”翟曰:“但求收录,水火所弗辞。”柳曰:“姑试之。”尼退。柳出敝衣,缝纫装绵,畀之,曰:“可以御寒矣。”令处外厢,日则守门户,司洒扫,析薪汲水,朝夕维两餐。驱使勤劳,殊无难色。一夕,庵中忽放大光明。惊而起视,则闪电射窗棂,见佛案下坐一女子,合掌垂眉,微诵佛号。母自内出,向女朝参。翟不知何神,亦随母拜跪。母挥之去,曰:“汝体不洁,速避,无污三宝。”翟肃然入厢坐榻上,不敢亵视。闻母喃喃若祷告,旋入内,而女已不见。翟疑为母氏虔修,菩萨下降。如是者三夕,翟终不敢出窥,执役愈谨。一日,柳出,呼翟至前曰:“汝终日操作,有怨心否?”曰:“儿得收恤,幸免沟壑,是地狱而易天堂,又何怨?”柳曰:“庵中无恒产。今付汝赀,盖往京口行商,冀得余息,可资费用。”翟以不能对。柳曰:“但能俭勤,虽无息,不至折阅。往哉勉之!”爰为改名曰“涤”,字“自新”。翟受赀即行,经营三月,获利倍蓰。及还,柳喜逆之曰:“我早知汝大获赢余矣。仙人亦神矣哉!”令翟往拜仙人。翟人不敢正觑,叩首趋出。复命往贾汉皋,利市三倍。适有津客贩油三百桶,以急图返棹,贱值售去。翟载之而归,柳令启视,则累累皆不动尊也。权之得万五千金,阖家欢庆。
译赵三见到许翟,惊喜超过预料,说:“你有了新婚娇妻,竟然还来这里游玩,不怕娘子军把你的腿脚敲断吗?”说话间,众人一起入座,客人都已经到齐。赵三说:“迟到的人罚酒三杯,以示惩罚。”蔡某和许翟都把酒喝尽。许翟见倩儿秀美修长、风流妩媚,言谈应答之间,自然流露出娇媚。席中另有两位客人,飞快传杯狂饮,举箸大嚼,连肥肉和猪肉也不分辨。倩儿却独独注意许翟,用眉目传情,以眼神挑逗。许翟请她唱新曲,倩儿用银甲拨动筝弦,唱道:“郎君有心,妾也有心,花下相逢,欢喜得不能自禁。相思深重,更深时漏声已经沉寂,月亮也已经西沉。一度春宵价值万金,熏香整理绣被。”赵三拍掌说:“我把小妮子请来,她反而看中了许郎,真叫人气不平。”倩儿和许翟也都微笑。酒意正浓时,倩儿依偎着许翟的肩膀,暗中握住他的手掌,用纤细的手指写下“必来”两个字。许翟更加迷恋,酒席散后竟跟着倩儿离去。倩儿喜欢双陆棋,便投其所好。第二天,她请蔡某、赵三来对局。许翟喜欢下棋却不精通,总是输棋。从此继续放荡游乐,忘了回家。一个多月后,他欠下的债堆积如山。回家取钱,妻子不给,他便接着哭泣哀求。许翟不顾一切,挥拳殴打仆人,撬开箱笼后拿着财物离去。陈氏知道后,忧愤而死。柳氏每天长斋,不理家事,也不再约束许翟。分割家产时,柳氏把南院的新宅给了许翟,而陈氏和柳氏则住在北院。等到陈氏病危,她们和族长商议,假称把北院列为公产,让柳氏搬到家庵居住。许翟知道后,也无可奈何。母亲去世,两天后他才回来,草草办完丧葬。虽然住在丧屋守孝,心里却牵挂倩儿,竟暗中把她招进屋里,把灵堂当作行乐之所。妻子觉得没有依靠,带走全部财物逃走。妻子的亲族反过来向许翟索要人,还想以丧期藏妓、灭妻宠妾等罪名与他打官司。许翟害怕,求人调解免罪,花费了无数钱财。由此家道衰败,僮仆四散。一年后小祥祭,家中值钱物品已经耗尽,他想把新宅卖掉,却没有人愿意接手。恰好有南方尼姑慧贞想买小院,便以低价买下,改名为归志庵。许翟卖房所得的钱,两个月就花光了,生计更加窘迫。他想,北院虽然已经充作公产,但墙外还有十多棵老树,或许可以卖钱。他到处寻找买主,大家都害怕惹上官司,不敢购买。这时倩儿见许翟没有缠头钱,起初冷言冷语,后来白眼相待,最后甚至闭门不见。他想向朋友求助,可交游之人全都势利,翻脸后仿佛不认识他。一开口求助,便只见对方垂着长长的睫毛,不是斥骂就是嘲笑。许翟想还不如去求继母,修道之人总该有慈悲心。于是前去拜见柳氏,柳氏不肯接纳,三次都把他赶了出来。他跪在门外三天,柳氏才见他,流泪说:“我家本来号称富有。自从你放荡游玩,家产已经耗尽,我也没有立足之地,只能寄居庵中,日常用度尚且难以周全,哪里还能救济你呢?你年纪还轻,如果能够改过,将来还不至于一直穷困;否则连神明也不能容你,死后都没有安葬之地。”她用杖头挑了一件东西给他。许翟说:“即使穷困,我也绝不会因为这一点东西来求母亲。”柳氏呵斥道:“不肖的奴才,有钱时全都挥霍掉,一点也不知道留下。如今却来向我求救,难道不知道物力艰难吗?”说着拿起手杖把他赶了出去。许翟失意茫然,无处可去,愤然远走他乡。找不到吃的,只好一路乞讨回到故乡。正值冬末,北风猛烈,雪花纷飞。他穿着破烂的僧衣,蜷缩在厕所里,白天走在街头,耸起双肩,像受寒的鹭鸟。幸而讨到残羹冷饭,但食物已经变质污秽,难以下咽。他想到幼年时相士曾说,他将有神仙做眷属。如今自己将要成为饿死的尸体,哪里还敢有这种妄想。回忆起从前,悔意骤然涌起,不觉放声大哭。于是来到归志庵,在神像前祈祷,意图寻死。慧贞见到他,呵斥道:“小郎君怎么会穷困到这个地步!”许翟说明自己的苦处。慧贞说:“死不如活着。年轻人到哪里去找这种自寻短见的事?老尼姑和你母亲是净友,应当去替你劝说她。”于是带着许翟去叩见柳氏。柳氏说:“我不是不爱儿子,只是祖宗留下的产业全被他挥霍一空。母亲死了,妻子逃走了,都是这个孽障造成的。如今他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收留他,又怕给我带来祸患;况且他本性下流,生活安乐后一定会忘掉患难。怎么办呢?”许翟哭泣着发誓说:“我现在知道悔改了。”叩头叩得砰砰作响。柳氏于是对尼姑说:“你姑且问问他,如果他能够吃苦,我连一碗粥也不会吝惜给他。”许翟说:“只求您收留我,无论水火,我都不推辞。” 柳氏说:“姑且试试他。”尼姑退下。柳氏拿出破旧衣服,缝好并絮上棉花,交给许翟说:“可以用来御寒了。”又让他住在外厢房,白天看守门户,负责洒扫、劈柴、挑水,早晚只供给两顿饭。让他劳作驱使,他一点也没有显出为难的神色。一天晚上,庵中忽然放出大光明。许翟惊醒起身查看,只见闪电照射窗棂,看见佛案下坐着一个女子,合掌垂眉,低声诵念佛号。柳氏从里面出来,向女子礼拜。许翟不知道她是什么神灵,也跟着母亲跪拜。柳氏挥手让他离开,说:“你的身体不洁,快躲开,不要污秽佛、法、僧三宝。”许翟肃然回到厢房,坐在床榻上,不敢冒犯偷看。听见母亲喃喃祷告,不久便进了内室,而女子已经不见了。许翟怀疑是因为母亲虔诚修行,菩萨降临。这样连续三晚,他始终不敢出去窥视,做事更加谨慎勤恳。一天,柳氏出来,把许翟叫到面前说:“你整天劳作,心里有怨恨吗?”许翟回答:“我得到收留和救济,幸免于死在沟壑之中,这是从地狱变成天堂,又有什么可怨的?”柳氏说:“庵中没有固定产业。现在交给你一些本钱,让你到京口经商,希望获得利息,以供日常费用。”许翟因为自己不能胜任而推辞。柳氏说:“只要你节俭勤劳,即使没有利息,也不会亏本。去吧,努力做事!”于是给他改名为“涤”,字“自新”。许翟接受本钱便出发了,经营三个月,获得了五倍的利润。回来时,柳氏高兴地迎接他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大有盈余。仙人也真神奇啊!”又让许翟去拜见仙人。许翟不敢正眼看她,叩头后快步出来。柳氏又让他到汉皋经商,获利三倍。恰好有个渡口商人贩运三百桶油,因为急着返航,便以低价卖掉。许翟把油买回来,柳氏让他打开查看,里面却层层都是“不动尊”佛像。称量后得金一万五千两,全家欢庆。
柳氏因谋与翟完姻,谓翟曰:“仙女前日自言,菩萨命为汝妻,恐儿不诚,故屡试之。昨日言儿已获利,今日当回,其言果验。”翟卸装后,随柳入室,问仙女何在。柳曰:“在室中,可往拜之。”翟自至此庵,从未入内。今见室中铺陈雅洁,洞房亦焕然一新。入侧室,见仙人端坐榻上,默讽经卷。观之,即福寿庵双髻女郎也。因投地叩首。女微笑抗受之,曰:“君悟耶?”翟起对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家散人亡,母亲赍恨重泉,其罪摧发难数。”言已,呜咽。柳亦入聚谈。是晚,移翟居内。次日申告戚族,择日合卺。时王女逃归别嫁,其家不敢有他言。结缡后,知女朱姓,字曼仙。翟问:“仙人亦有姓字乎?”笑不答。无何,慧贞欲回南,愿以庵宅为旧主第,不责值。翟感甚,乃迁居焉。翟虽夫妇敦爱,而终有畏心。每晨起,必向女叩拜,行朝参礼。女微笑受之。一日谓翟曰:“无事坐食,焉能久长?曷为贾佐之。”翟请以前所得金为赀本。女曰:“毋庸。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翟不深信。夜往试之,果得六千金。遂设典肆,权子母,一年后折阅其半。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翟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大青石下,有五万金,掘之当可得。”如其言,果得之,遂设一典。时柳母已迁至同居,出入用人,代为经理,生意日盛。诸族长以祠产有余,将所捐公屋请重还翟。翟恐诈,女坚令受之,遂重移故宅。于是仆婢复来,气象重焕。女经纪家务,井然有条理。翟惟享奉其成,承欢不缺。每出必告母及女,倘逾时刻,或偶作隐慝事,则归家觳觫。女不经意问之,辄长跪直陈,无少讳。盖恐其先知也。居数年,见女起居饮食,了不异人。因笑问曰:“妻之为言,‘齐’也,分无大小。卿虽仙女,既同衾枕,即亦犹人。尚屈鄙人行礼。”女笑曰:“君既仙妾,敬爱出于君心,妾何能强。”翟以为然,终不敢逞志。言为柳母所闻,潜责女谓:“吾儿血气犹未定,无令其亵。”因商所处。一夕,有群盗明火执仗,蜂拥入室,生大惊。女徐起呵曰:“止”,盗皆跪,不敢动。又曰:“去若兵!”盗又投戈于地。又曰:“去!”盗即起而逸。生战定,益惊女为真仙。明日,翟欲以凶器察官,女不可,且戒勿泄。后二年,翟贩毛毡。柳泣曰:“汝嗣父抛骨异方,未知死所。如探问得实,可囊之回。”翟跪诺。既至公事已毕,遍探不得耗,怏怏而归。逾年复往,酒肆中,见一人猬毛绕喙,皂冠元裳,类公门隶。饮后赀不足,佣保将褫其衣。翟问所需。曰:“三星。”曰:“区区者何足计较。”代给之,其人致谢而去。逾刻复来,如数奉赵。翟不受。其人问姓名,曰:“淮阴许某。”乃默识而去。次日复途遇,坚邀小饮。至一肆,呼酒肴罗几殆满。翟转叩姓氏。曰:“兵部隶韩章也。贵府许姓,大族否?”曰:“亦无多。”曰:“十年前有太守方成者,亦贵处同姓。如此好官,竟以冤死,亦可怜生矣。”翟曰:“是某嗣父也。某此来特为寻父骨耳。”韩惊曰:“君即太守儿耶?幸遇我!当尊公充发时,病不能行,至七里冈途毙。时余为押差,怜其无辜,葬之冈侧。旁植白杨青松一,以为标识,他人不识也。”翟约期同往,果得父骨,囊之归。匪类瞰其行装,中途要劫。从者数十,被扑仆地。惊悸间,闻鸣金呵导声。盗惊曰:“此处何来巡察者?”纷窜而散。行既近,从者争报。舆中叟年约五十许,霁颜垂问,翟具告之。叟曰:“老夫与许方成有旧。方成死,留一物无所用,今便还之。”即出一匣大小三四寸,封鐍甚固。翟拜受,叟送至十里外,别去。翟归,以父骨安葬窀穸。出匣授母,并述叟状。启之,则翠玉鸳鸯佩一枚,为柳夫人所常佩者,始知所遇即嗣父也。柳夫人见佩痛哭欲死,翟与女再三慰之,始已。又十年,翟生子二、女一。柳夫人年已六十矣。家计益富,女治宴为夫人寿,亲族毕集。酒酣,女奉觞垂泪进曰:“二十年猥蒙爱养,且受朝参,妾辈当之,寸心何忍。今众皆在此,夫人可以一明衷曲。”乃跪而泣,夫人亦泣。翟随跪于旁。夫人向众缕述前后情事,无不加敬。翟如梦初觉,感堂上成全苦心,哽咽不止。盖夫人相翟必败而后兴,故托为布施,预藏巨金;更迁住庵中,觅女有福相者藏之;诡令老尼相人,为他日重娶计。购屋、迁居、掘金、拒盗,皆有意为之也。
译柳氏于是谋划给许翟完婚,对他说:“仙女前些日子亲口说,菩萨命她做你的妻子,恐怕你不真诚,所以一再试验你。昨天她说你已经获利,今天应当回来,果然应验了。”许翟换下行装后,跟着柳氏进屋,问仙女在哪里。柳氏说:“她在房中,你可以去拜见她。”许翟自从来到这座庵,从未进入内室。今天看见室内陈设雅致整洁,洞房也焕然一新。他进入侧室,看见仙人端坐在榻上,默默诵读经卷。仔细一看,正是福寿庵中的双髻女郎。于是他伏地叩头。女子微笑着受礼,说:“你明白了吗?”许翟起身回答:“从前年少无知,以至家破人亡,使母亲含恨于九泉之下,我的罪过多得难以数清。”说完便呜咽起来。柳氏也进来与他们交谈。当晚,许翟搬到内室居住。第二天把此事告知亲戚宗族,择定日期举行合卺礼。当时王家女子已经逃回娘家另嫁,王家不敢再说什么。结婚后,许翟才知道女子姓朱,字曼仙。许翟问:“仙人也有姓和字吗?”女子笑而不答。不久,慧贞想回南方,愿意把庵宅让给原来的主人居住,不索取房价。许翟十分感激,于是搬进去住。许翟夫妻虽然感情深厚,但始终对她存有敬畏之心。每天早晨起床,许翟一定向女子叩拜,行朝参礼。女子微笑着接受。有一天她对许翟说:“没有事情却坐着吃饭,怎么能长久?为什么不去经商帮助我呢?”许翟请求用先前赚得的钱作为本钱。女子说:“不必。屋后松树下三尺处有地窖,里面藏着钱,可以去取。”许翟并不完全相信,夜里前去试探,果然得到六千金。于是开设典当铺,经营钱贷,一年后亏损了一半。女子说:“你的命数还没有到时候。”第二年,女子想开设典当铺。许翟说:“这件事没有五万金做本钱不行,我哪里有能力办到?”女子说:“庭院东南角的大青石下面有五万金,挖出来就能得到。”按照她的话去挖,果然得到五万金,于是开设了一家典当铺。当时柳母已经搬来同住,负责出入用人和经营管理,生意一天天兴盛。各族长因为祠产有余,把捐置的公屋请求重新归还给许翟。许翟害怕其中有诈,女子坚决让他接受,于是重新搬回旧宅。这样仆婢又都回来,家中气象重新焕发。女子料理家务,井然有序。许翟只管享受她经营的成果,承欢侍奉从不缺少。每次出门都一定向母亲和女子报告,如果超过约定时间,或者偶尔做了隐秘不正当的事情,回到家便战战兢兢。女子不经意间问起,他总是长跪着如实说明,一点也不隐瞒,大概是害怕她预先知道。住了几年,他发现女子的起居饮食与常人完全没有不同,于是笑着问:“妻这个字的意思是‘齐’,本来不分大小。你虽然是仙女,既然同我共枕,也就和常人一样。还请屈尊接受我的礼拜。”女子笑说:“你既然把我当作仙妾,敬爱出自你的内心,我怎么能强迫你改变呢?”许翟认为她说得对,始终不敢放肆。这话被柳母听见了,她暗中责备女子说:“我儿血气尚未安定,不要让他对你无礼。”于是商议如何安排此事。一天晚上,一群盗贼点燃火把、手持兵器,蜂拥闯入屋中,许翟大惊。女子慢慢起身呵斥:“住手!”盗贼全都跪下,不敢动弹。女子又说:“像士兵一样离开!”盗贼又把兵器扔在地上。女子再说:“走!”盗贼立即起身逃走。许翟战栗平定后,更加惊异女子真是仙人。第二天,许翟想拿凶器到官府报案,女子不许,并告诫他不要泄露此事。又过了两年,许翟贩卖毛毡。柳氏哭着说:“你的继父把尸骨抛在异乡,还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如果探问到确切消息,可以带着他的遗骨回来。”许翟跪下答应。到了那里,公事已经办完,他四处打听却没有得到消息,只能怏怏不乐地回来。过了一年,他再次前往,在一家酒馆中看见一个满嘴胡须、戴黑帽穿黑衣的人,很像衙门里的差役。他喝完酒钱不够,佣工保人要剥下他的衣服。许翟问他还缺多少。那人说:“三颗星。”许翟说:“区区一点钱,何必计较。”便替他付了,那人道谢后离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按数把钱送还。许翟不肯收。那人问他的姓名,许翟说:“淮阴许某。”那人默默记下后离去。第二天两人在路上再次遇到,那人坚持邀请许翟小饮。到了一个酒馆,那人叫来酒菜,几乎摆满了桌子。许翟转而追问他的姓氏。那人说:“我是兵部的差役,名叫韩章。贵府姓许,是大族吗?”许翟说:“也不算大。”那人说:“十年前有个太守许方成,也是你们那里同姓的人。这样一位好官,竟然含冤而死,真是可怜。”许翟说:“那就是我的继父。我这次来,正是为了寻找父亲的遗骨。”韩章惊讶地说:“您就是太守的儿子吗?幸好遇见了我!当年尊父被发配充军时,病得不能行走,走到七里冈便死在路上。” “当时我正担任押解差役,怜悯他是无辜的,便把他葬在山冈旁边,在旁边种了一株白杨和一株青松作为标记,只是别人不知道。”许翟约定日期和他一同前往,果然找到了父亲的遗骨,装入袋中带回。坏人窥见他的行装,途中拦路抢劫。随从有几十人,全都被打倒在地。正在惊恐之际,忽然听到鸣锣呵道的声音。盗贼惊叫:“这里怎么会有巡察官?”纷纷逃散。走近以后,随从争相报告,车轿中有个约五十岁的老人,面色和悦,低头询问情况,许翟便把经过全部告诉他。老人说:“我和许方成有旧交。许方成死后,留下了一件无用之物,现在正好还给你。”随即拿出一个三四寸大小的匣子,封锁得十分牢固。许翟拜谢接受,老人送他到十里之外才告别离去。许翟回家,把父亲的遗骨安葬在墓穴中。他拿出匣子交给母亲,并说明老人的相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翠玉鸳鸯佩,正是柳夫人平常佩戴的东西,这才知道刚才遇到的老人就是继父。柳夫人看见玉佩,痛哭得几乎要寻死,许翟和女子再三安慰她,她才稍稍平静。又过了十年,许翟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柳夫人已经六十岁了。家境更加富裕,女子设宴为夫人祝寿,亲族全都到齐。酒喝到兴浓时,女子端着酒杯流泪上前说:“二十年来,我蒙受您的爱护养育,又承受您的朝参礼,我们这些人实在担当不起,心中怎么能安忍。今天众人都在这里,夫人可以把内情说明白了。”说完便跪下哭泣,夫人也哭了起来,许翟随即跪在旁边。夫人对众人详细讲述前后的事情,众人无不更加敬重她。许翟如梦初醒,感念母亲在堂上成全自己的苦心,哽咽不止。原来夫人料定许翟必先败落而后兴盛,所以假借布施之名,预先藏下巨额金钱;又搬到庵中居住,寻找有福相的女子把她藏起来;还让老尼姑假装给人相面,为他日后再婚作准备。买房、迁居、挖金、赶退盗贼等事,全都是她有意安排的。
淞滨琐话九
红豆蔻轩薄幸诗(上)
余友箐江词客,风流倜傥人也。于花天酒地,阅历深矣。生平游屐所至,于秦陇燕赵晋豫齐鲁,足迹尤遍。尝出关从军佐幕府,画奇计,动中窾要,幕府待以上宾。生负豪气,有所弗屑,拂衣竟去。喜作艳游,多奇遇。凡历四方,所见名媛侠妓,美人奇女子,不可胜纪。辄笔之书,或赠以诗词,名曰《红豆轩薄幸诗》。己卯春间,余薄游东灜,见君于使署,如旧相识。每值赋闲无事,辄偕遨游乎新桥柳桥之间,选胜看花,征歌侑酒。心有所赏,相与开樽痛饮。酒酣耳热,往往击筑舞剑,泣数行下,悲知音之不再,伤往事之已非。手出此编示余,余得而读之,重加诠次。呜呼!烟云世界,变灭须臾;蜃蛤楼台,消亡顷刻。天下事皆作如是观。
罗佩珊,本始宁良家女,以所偶非人,遂沦落风尘。中秋日,逸三邀往观焉。佩珊方为无赖子所胁,宛转欲死,然殊楚媚可怜。不得已,过城东阿秀家小饮。归途复诣之,则恶客已去,孤灯未眠,坐与纵谈人间世。俄而苦雨凄风,涔涔打窗外蕉竹,相视惘然。因遣小婢沽酒共酌,佩珊雪藕剥枣,视予甚昵,言欲相从,愿不索资,且有百馀金请实櫜。逸三素豪华自负,而予憔悴青袍,有瘦马津桥之感,佩珊视之蔑如也。雨既止,与逸三借榻暂憩。佩珊倚烛坐久,倦甚。予怜之,呼卧榻畔,鼾然黑甜,两不相知。次日,忽忽别去,未暇竣其事。归后,令客寄意。余答以隐语,佩珊不解所谓。其冬民变,踪迹遂绝。附一绝云:
憔悴青袍非昔时,敢望青眼到杨枝。
殷勤劝酒尝冰藕,不惜黄金惜别离。
宝珠,姑苏人,流寓浙西。工昆曲,略识字,解诗词。曼睩修眉,极婉媚可怜之致。作客武陵,时与往来。戊午秋试毕,同人醵饮,乃以笋舆迎之。至时,集者为余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觉海,同饮葛岭。岭据群峰,庵结其上,下视东海之潮,西湖之月,混混然天水一白而已。因各举觞政。予阄得飞花,宝珠诵“冷露无声湿桂花”句,一座为之叹赏。遂罢酒,起看月色。时八月十八夜,蟾辉不圆,而光明如昼。予携宝珠,共徘徊于露台上,竟夕不眠。天晓,命舆各归,视坡间竹叶上才微有日色也。此亦一时韵事。附一绝云:
禅房花落晚秋天,古洞云封忆葛仙。
携手苔阶清露湿,一丸明月一湖烟。
锦儿,居越州之湘桥。戊午游临安,道出蕺山,俞少府、陆大令款留臻至。酒酣,同往访之。见其方倚歌吹洞箫,呜呜然幽怨掩抑,殆不可堪。余曰:“卿其殆有重忧者耶?”锦儿笑曰:“非也。适睹君貌,酷似所欢,以远别去北方,传闻其已死,有触于心,故不觉其音之沉痛也。”少顷,治酒紫藤下,泥饮甚欢,迥环劝酹,酬醉弥勤。余颇怜其韶秀。更既深,踏月而归。临行,锦儿以手中帕裹苹婆果数枚见贻,情深如此。顾一别遂不复见,纪以一绝云:
轻袄秦箫下凤台,无边秋色露华开。
宝儿生小娇憨惯,偷向湘桥踏月回。
吴山之阴,过藩司河西折而北去,有一小巷,窈然深曲。中有丽人居,曰阿娜。余见之,始上头也。秀眉夺山黛,媚眼流河波,翩若惊鸿,丰韵独绝。众皆曰:“此后起之秀也!”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有以哉。已未,槐卿招客饮于饮渌山庄。时同坐者,鄞县秦生、蛟门陆生、慈水叶生,及同邑陈某,偕歌者五福、阿娜。秦厚重寡言笑,陆亦矜庄。叶年最少,锦衣玉貌,飘飘乎有玉树临风之概,独倚阑干看六桥柳色。陈粗鄙。五福、阿娜独昵就予,杯盘间错,色授魂与,情殷意挚,几于颠倒不自持。因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句。陈忽起相争,至欲拔罗虬之刃。余笑诵诗谢之曰:“桃花不是刘郎种,莫怪东风吹过墙。”一哂而罢。附二绝云:
芙蓉千朵似围屏,天半楼台欲上灯。
畅好阿娜帘卷后,数行烟树晚青青。
译《淞滨琐话》九 《红豆蔻轩薄幸诗》(上) 我的朋友箐江,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词客。他在花街酒巷中阅历很深。平生游历所到之处,秦、陇、燕、赵、晋、豫、齐、鲁一带尤其走遍。他曾经出关从军,辅佐幕府,筹划奇谋,往往切中关键,幕府把他当作上宾。他自负豪气,有些事情看不上眼,便拂袖而去。他喜欢寻访艳情,常有奇异遭遇。凡是游历四方所见的名媛、侠妓、美人和奇女子,多得无法记载,他总是动笔记录下来,有时赠给她们诗词,书名叫《红豆轩薄幸诗》。己卯年春天,我漫游东瀛,在使署见到他,像是旧日相识。每当闲暇无事,便和他一同在新桥、柳桥之间游玩,选择胜景赏花,征集歌伎佐酒。心中有所欣赏,便共同开怀痛饮。酒喝到兴浓耳热时,往往击筑舞剑,泪流数行,悲叹知音不再,感伤往事已经改变。箐江亲手拿出这部诗集给我看,我得到后重新为它诠释编次。唉,烟云般的世界,顷刻就会变灭;海市蜃楼般的楼台,转眼便会消亡。天下的事情全都应当这样看待。罗佩珊,原本是始宁的良家女子,因为所嫁非人,于是沦落风尘。中秋那天,逸三邀请我前去观看她。佩珊当时正被一个无赖男子胁迫,辗转痛苦得几乎想死,但仍然楚楚动人,令人怜惜。无奈之下,我们到城东阿秀家小饮。回程又去拜访她,那个恶客已经离开,只剩一盏孤灯,她还没有睡,我们便坐下来畅谈人世。不久苦雨凄风袭来,淅淅沥沥打在窗外的芭蕉和竹子上,我们相对惘然。于是让小婢买酒一起饮用,佩珊剥着雪藕和枣子,对我十分亲近,说愿意跟随我,不索取钱财,并且有一百多金,请我实实在在装入囊中。逸三素来以豪华自负,而我只是憔悴的青袍书生,带着瘦马过津桥的寒酸处境,佩珊根本看不起我。雨停后,我和逸三借床暂时休息。佩珊靠着灯烛坐了很久,十分疲倦。我怜惜她,叫她睡在床边,她鼾声沉沉地睡去,我们彼此都不知道。第二天,我匆匆告别离去,没有来得及办完这件事。回去后,我让客人替我传达心意。我用隐语回答,佩珊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年冬天发生民变,从此便失去了她的踪迹。附一首绝句如下:我这个憔悴的青袍人已经不是从前,哪里敢希望你对杨枝般的美人另眼相看。你殷勤地劝我饮酒,还尝给我冰镇的藕;我并非舍不得黄金,却珍惜分别的情意。宝珠是姑苏人,流寓浙西。她擅长昆曲,略识文字,也懂得诗词。她眉目秀美,眉毛修长,姿态极其婉媚可怜。我客居武陵时,常和她往来。戊午年秋试结束后,同人集资饮酒,便用竹轿把她接来。到场的有余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人觉海,大家一同在葛岭饮酒。葛岭据守群峰,庵堂建在山上,向下可以看见东海的潮水和西湖的月色,水天混茫,只有一片白色。于是大家轮流举杯行酒令。我抽到“飞花”令,宝珠吟诵“冷露无声湿桂花”一句,满座都为之赞叹欣赏。于是停止饮酒,起身观赏月色。当时是八月十八夜,月亮虽未圆满,光明却如白昼。我带着宝珠,一同在露台上徘徊,整夜没有睡。天亮后,命人各自乘轿回去,回头看山坡竹叶上才刚刚泛起一点日色。这也是一段当时的雅事。附一首绝句如下:禅房外花落在深秋的天空下,古洞云雾封闭,令人想起葛仙。携手走过长满苔藓的台阶,清露沾湿了衣襟;一轮明月映着一湖烟霭。锦儿住在越州的湘桥。戊午年游历临安,途经蕺山,俞少府、陆大令盛情款留。酒喝到兴浓时,大家一同去拜访她。看见她正倚着歌吹洞箫,箫声呜呜,幽怨低沉,几乎令人难以承受。我说:“你莫非有很深的忧愁吗?”锦儿笑说:“不是。刚才看见您的相貌,酷似我所爱的人。他因为远别去了北方,听说已经死了,我心中有所触动,所以不知不觉使箫声变得这样沉痛。”过了一会儿,在紫藤下摆酒,我们尽情饮酒,反复劝酒互相敬饮,彼此应酬十分殷勤。我很怜爱她的年轻秀美。夜已深,便踏月而归。临行时,锦儿把手帕包着几枚苹婆果送给我,情意深厚如此。只是这一别便再也没有见到她,于是作一首绝句记下此事:穿着轻袄吹奏秦箫走下凤台,无边秋色中露华渐渐绽开。宝儿从小就娇憨成性,偷偷走向湘桥,踏着月色回来。吴山北面的山阴处,经过藩司衙门向西转而北行,有一条小巷,幽深曲折。里面住着一位美人,名叫阿娜。我见到她时,她刚刚成年。她秀丽的眉毛胜过山间青黛,妩媚的眼睛如流动的河水,轻盈得像受惊的鸿雁,丰润的风韵独一无二。众人都说:“这是后来居上的美人啊!”醴泉没有源头,灵芝没有根茎,大概自有其中的道理。己未年,槐卿邀请宾客在饮渌山庄饮酒。当时同席的有鄞县秦生、蛟门陆生、慈水叶生,以及同乡陈某,还有歌者五福、阿娜。秦生厚重少言少笑,陆生也矜持庄重。叶生年纪最小,穿着锦衣,容貌如玉,飘逸得有玉树临风之姿,只独自倚着栏杆看六桥的柳色。陈某粗俗鄙陋。五福和阿娜却独独亲近我,在杯盘交错之间,以姿色传情,以魂魄相许,情意殷切诚挚,几乎使人神魂颠倒、不能自持。于是吟诵“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一句。陈某忽然起身争执,甚至想拔出罗虬的宝刀。我笑着吟诗向他致歉说:“桃花不是刘郎所种,不要怪东风吹过墙来。”他一笑了事。附两首绝句如下:千朵芙蓉花像围成的屏风,半空中的楼台正要点起灯火。阿娜帘子卷起之后,景色格外畅美;傍晚几行烟笼的树木晚风中依旧青翠。
满湖菱藕水烟赊,置酒高楼看落霞。
不许红巾青鸟递,隔墙愁杀两行花。
江山船上多丽妹,余所见以凤娇为最。已未秋潮生日,余杭郎霭亭、昊诗白,邀观潮于风山门外,槐卿强拉余去。既至,见海门一线雪色,微作瓶笙响。俄而匹练滚滚,渐近南岸。三江等处,则雪痕断续,长者为白马,方者为素车,高者为帷盖之张,声亦渐宏,隐隐若水底雷。忽而天翻地覆,山崩海立,日月晦冥。洪涛万仞,卷空而起,岸摇摇动,人物震眩。水力磞堤上,则怒若雷霆,无不伏地失色。三浪既平,相与就舟中小饮。清风微荡,落日沧波,丝竹之声清以迥,袅袅然与烟影相回合。人有泥余呼邻妓者,余谩应之曰:“有凤娇乎?”客唶曰:“是真国色也!子何自见之?”然余实未尝知凤娇。同往访之,则韶令秀媚,无与伦比。时诸妓在者,楚莲、雪枝、芷香等已七八人,色艺皆出其下。饮半,月出海中,赤如初日,盘旋于波涛间,如万道金蛇,焜耀天地。秋空一碧,远山数点,若浮鸥沉凫。漏十二下,潮至。先有风,萧萧森森,芦苇皆作怒声。其砰腾漰湃,一如日间,而银山雪海,尤令人神骨皆清。万舟如落叶颠簸,因先与诸客妓,登岸纵观,觉意气为之一壮,有浩浩乎凌宇宙小寰灜之概。诸妓生平有未睹此奇者,叹曰观止矣。附一绝云:
东船西舫乱秋帆,岸柳萧疏翠半髟。
月照花光花照座,酒痕香渍满青衫。
翠凤亦江山船上酒纠,与子远相识。桐严妹姊,虽见客侍酒,有所主,则他人不得复留宿。戊午,子远邀予饮。晌午肩舆出涌金门,过万松岭,抵螺蛳埠。宴毕,翠凤前请曰:“试期已近,愿少养神,睡片时。”予知其意,即促子远同去。次日作诗戏之,并填“鱼游春水”一阕,遂游六和塔院而还。附一绝云:
小别新从濑上来,故将温语向人催。
款携凤褥团花锦,促我安眠始共回。
爱锦负盛名,然丰靓如木芍药,娇艳如秋海棠。芝舲语予曰:“君至义桥,须见爱锦。”至则促之来侍酒。有一陆姓者,随行,形影相恋。散后,余遣之去。笑谓友人曰:“此痴蛱蝶也。”他日访之,则已嫁之矣。又有蕉妮能唱十二红,此曲声最高,入小工调第三叠。时年甫垂髫,容颇妍冶。附一绝云:
春花看到牡丹肥,笑认灯前是复非。
始信移花兼蝶至,不防人扑绕船飞。
葆真,本良家子,堕落情劫,误入章台,非其志也。已未,槐卿、子远招客钟太史、赵司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及郎氏兄弟、勾章张生、同邑胡生饮。坐有侠士,以轻舆潜致之,遂并阿娜侑酒于井西曲室。是日溽暑,向晚,疏雨滴沥蕉桐之间,清响相答。而草间蚊为雨驱入室中,殊苦人。郎生、槐卿辈,拥葆真匿阁上,惟子远留阿娜共饮。少顷,阿娜娇泣,觅槐卿,予携手送之去。朱君妒甚,子远笑慰解之,遂与胡踉跄夜归。槐卿要予去听葆真说书,颇妮妮悦耳。时已五鼓矣。天明,冒雨解缆,与淼泉偕游大涤。葆真细腰纤趾,真能作掌中舞者。纪以一绝:
小雨溟蒙冒碧山,桂香吹雪上烟鬟。
莺啼鹃妒如春梦,认取罗巾泪点斑。
双喜,居白井儿巷,假父本搬演杂剧者,尤善缘橦。鱼龙曼衍,百戏纷陈,自小习之,然即弃去,不屑为也。己未岁,年十三,尚未破瓜,娇小善会人意。子远招饮十三间楼,有双喜与宝珠。席间喜持白纨扇乞余诗,书七夕四章与之,末首云:“姮娥闻道邻青桂,消息秋来知也无”。槐卿见之戏曰:“观四诗,甚属意于双喜。若今年折得青桂,当即以姮娥相赠。”其年果获隽,赴省垣时,又招至观因轩中,与槐卿、子远共饮。喜甚恋恋,半醺,侍余涉历园亭,徘徊泉石间。子远语槐卿曰:“期践前约。”槐卿极力自任,谓:“终当使姮娥住广寒宫中,与吴刚相伴也。”而余住未十日,匆促将北去,因约明年自京归,留璧以待。明年贼突陷武林,西子湖上,半为劫灰,美人踪迹,竟不可复得矣。附以二绝句云:
弦语嘈嘈心自知,酒边微笑索新词。
玉箫旧约无消息,知有来生复几时。
兵符深夜赚城开,潮打空营吼怒雷。
剑火竿书随处访,更无消息费疑猜。
译满湖菱角和莲藕,水面烟霭绵延;在高楼上摆酒,观看晚霞坠落。不许让红巾和青鸟传递书信,隔着院墙,愁苦得两行花一样的美人憔悴不堪。江山的船上有许多美丽女子,我所见的以凤娇为最。己未年秋潮生日,余杭的郎霭亭、昊诗白邀请我到风山门外观潮,槐卿强拉我一同前去。到了那里,看见海门一线雪白,微微发出像瓶笙一样的声响。不一会儿,仿佛一匹白绢翻滚而来,渐渐逼近南岸。三江等处的潮水,像雪痕一样时断时续,长的像白马,方的像素车,高的像张开的帷盖,声音也逐渐宏大,隐隐如水底雷鸣。忽然间天地翻覆,山崩海立,日月昏暗。万丈洪涛卷向空中,江岸剧烈摇动,人物都震惊眩晕。潮水冲击堤岸,愤怒如雷霆,人人都伏在地上,面色失常。三阵巨浪平息后,大家一起到船中小饮。清风微微吹拂,落日映照苍茫水面,丝竹声清越而悠远,袅袅地与烟影交织在一起。有人怂恿我叫来邻船的妓女,我随口应道:“有凤娇吗?”客人惊叹说:“她是真正的绝代国色!您怎么会认识她?”其实我并不认识凤娇。大家一同去拜访她,果然她年轻秀美、妩媚动人,无人可比。当时在场的其他妓女,如楚莲、雪枝、芷香等已有七八人,姿色才艺都比不上她。饮酒到一半,月亮从海中升起,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在波涛间盘旋,如同万道金蛇,光耀天地。秋天空阔一片碧色,远山只有几点,仿佛浮游的鸥鸟和下沉的野鸭。更漏敲到十二下,潮水到了。先是风声萧萧森森,芦苇都发出愤怒的声响。潮水撞击翻腾、奔涌澎湃,和白天一样,而银山雪海般的景象,更使人神清骨爽。万船像落叶一样颠簸,于是我先和众位客人、歌妓登岸纵目观看,只觉得意气因此壮大,生出一种浩浩荡荡、凌驾宇宙、把小小寰瀛看轻的气概。众位歌妓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感叹说:“景观到此为止,再没有更好的了。”附一首绝句如下:东船西舫扰乱了秋日的帆影,岸边柳树萧瑟稀疏,翠色也已半凋。月光映照着花影,花影又映在座席上;酒渍和花香沾满了青色衣衫。翠凤也是江山船上的酒妓,曾与子远相识。桐严的姊妹们,虽然见客陪酒,但一旦有人包下她们,其他人便不能再留宿。戊午这天,子远邀请我饮酒。中午,我乘轿出了涌金门,经过万松岭,抵达螺蛳埠。宴席结束后,翠凤上前请求说:“考试日期已经临近,希望您稍微保养精神,睡一会儿吧。”我明白她的意思,便立即催促子远一同离去。第二天我作诗戏弄她,又填写了一阕《鱼游春水》,于是游览六和塔院后回来。附上一篇绝句:短暂分别后,刚从濑上回来,故意用温柔的话催促人。殷勤地带来绣着团花的凤褥锦被,催我安睡后才一同回去。爱锦凭借美名广为人知,但她丰润秀美,像木芍药;娇艳动人,像秋海棠。芝舲对我说:“您到了义桥,一定要见爱锦。”到了那里,便催她前来陪酒。有一个姓陆的人随行,与她形影相随、彼此爱恋。散席后,我打发他离去,笑着对朋友说:“这是只痴情的蛱蝶。”后来再去访问她,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另有一个叫蕉妮的,能唱《十二红》;这支曲子的声调最高,归入小工调第三叠。当时她才刚刚留发,容貌很是艳丽。附上一篇绝句:春花看到肥美的牡丹,笑着认定灯前的人似乎是又似乎不是。这才相信移来的花连蝴蝶也会一同到来,却没防备有人扑向它,绕着船飞去。葆真本是良家女子,却陷入情劫,误入章台,这并非她自己的志愿。已未年,槐卿、子远邀请钟太史、赵司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以及郎氏兄弟、勾章张生、同邑胡生饮酒。座中有一位侠士,乘轻便轿子悄悄把她送来,于是让阿娜一同在井西的曲室陪酒。这天天气闷热,傍晚时分,稀疏的雨点滴落在芭蕉和梧桐之间,清脆的声音彼此应和。然而草丛中的蚊子被雨赶进室内,实在令人苦恼。郎生、槐卿等人拥着葆真藏到楼阁上,只有子远留下来与阿娜饮酒。不一会儿,阿娜娇声哭泣,寻找槐卿,我便牵着她的手送她离开。朱君嫉妒得厉害,子远笑着安慰、劝解他,随后与胡生踉跄着连夜回去。槐卿邀请我去听葆真说书,她说得颇为娇柔,声音悦耳。当时已经五更了。天亮后,我们冒雨解开缆绳,和淼泉一同游览大涤。葆真腰肢纤细,脚趾尖秀,确实能作掌中舞。记下绝句一首:细雨迷蒙,我冒雨登上青翠的山;桂花香像飞雪一样,被风吹上了烟雾笼罩的鬓发。黄莺啼叫、杜鹃妒忌,如同一场春梦;认一认罗巾上斑斑的泪痕。双喜住在白井儿巷,她的养父本来是演杂剧的,尤其擅长缘橦。鱼龙曼衍、各种杂技纷纷上演,她从小学习这些技艺,但后来立即放弃了,不屑以此为业。己未年,她十三岁,还没有破瓜,身材娇小,很会体察人意。子远邀请我们在十三间楼饮酒,双喜和宝珠也在。席间,双喜拿着白绢扇向我求诗,我写了七夕四章给她,末一首说:“听说姮娥住在青桂为邻的地方,不知秋天到来时是否会传来消息。”槐卿看见后戏说道:“看这四首诗,显然很属意双喜。若今年考中,折取青桂,就立即把姮娥送给你。”那年他果然考中,到省城赴试时,又邀请双喜到观因轩,与槐卿、子远一同饮酒。双喜十分留恋,喝得半醉,陪我游历园亭,在泉石之间徘徊。子远对槐卿说:“该履行先前的约定了。”槐卿极力承担下来,说:“终究要让姮娥住进广寒宫,和吴刚相伴。”可是我在那里住了不到十天,就匆忙要向北方出发,于是约定第二年从京城回来时再来,留下信物等待她。第二年,贼军突然攻陷武林,西子湖上有一半化为劫后灰烬,美人的踪迹竟然再也找不到了。附两首绝句:琴弦发出嘈嘈的声音,心里自然明白;酒席边微微一笑,索要新填的词。从前玉箫相约,却再没有消息;不知道来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深夜用兵符骗开城门,潮水拍打空营,怒吼如雷。带着剑火和书信到处寻访,却始终没有消息,只能徒然费心猜疑。
红豆蔻轩薄幸诗(中)
素秋,居苏州采莲巷。本秦淮旧人也,余友人秣园识之。尝夜偕俞明府,及秣园往过。淡妆出见,蛾眉轻埽,蝉鬓半偏,自有一种绰约妩媚态。问其姓,以周对。戏曰:“素秋宜俞,何为而周?”姬冁然曰:“姓俞者,乃《聊斋志异》仙蠹耳。”顾明府曰:“然则此君其谨庵耳。”次素芳出见,余曰:“素芳亦古美人。”答曰:“素芳名甚伙。”余强辨曰:“不论古人,论今人,可乎?”曰:“请问今人为谁?”余曰:“王素芳。”点头笑曰:“是矣。”余曰:“此甬东名妓,近人耳。汝何以知之?”答曰:“非姚梅伯《十洲春语》之第一品花乎?”余曰:“王润卿何足言。若卿者,真可以冠群芳矣。”因与纵谈古今典籍,无不应对如流。嗟乎,薛涛、严幼芳,固尚在人间耶?临行余撰联赠之曰:“素心对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昵长白徐公子,徐死,为行服营佛事。其年秋,过雉皋,闻流寓此间,闭门枇杷花下,不复见客矣。纪以三绝句:
休将名姓误痴蟫,玉局清游佐雅谈。
憔悴柳丝秋鬓影,江南江北两难堪。
素服营斋事事愁,美人心死水云秋。
徐君冢树青如许,日暮风吹燕子楼。
别后烽烟夕照燃,苏台南望草连天。枇杷门巷无寻处,只得邮亭一见缘。无锡惠山,仅平冈耳,而名闻字内者,以有美人在焉。然皆作优婆夷观,盖非散花之天女,实则唾粉之难陀耳。有苹君者,甚慧丽可喜。余问壁间联何以不藏法号,曰:“以‘苹’对‘君’,固自不易。君能撰语相赠乎?”余即口占,以“萍水”“君山”作对。笑曰:“萍、苹异韵,君误矣!”余不觉色赧。随改曰:“苹末风来花影袅,君迁霜熟果香幽。”得之甚喜,亲煮龙并茶以酬。又有桂凤,甚娇小。时早春,黄梅半树,修竹数竿,经卷药炉,别有尘世外想。附以一绝云:洗尽铅华学道装,寒知春早静闻香。夜深秉烛寻苔井,风动涟漪散露光。庚申,余公车北上至淮,同行友人粤东胡君,邀余及钱、朱、张、方四孝廉饮。有荷珠者,绝色也,一座注目视之,争命佐酒。荷珠左右酬应无倦色,余大笑,指一老倡令侍饮。比歌管发,则旧日念奴也。收声出韵,无不吻合魏家绳尺,不觉为之击碎钿头。彼亦叹知音难遇,酒酣后大有浔阳江上之感。附一绝云:新歌一曲怨清商,顿老琵琶独擅长。我亦扬州杜记室,天涯憔悴为秋娘。地以人而名,人不能以地而限。山左道上负琵琶赶唱者,皆瓦刺耳,而郾城董月喜独异。其貌秀而洁,其神婉而静,其衣服妆点,皆有姿态,殆所谓“一生爱好是天然”者欤?庚申春夜,听其歌声,不觉心醉,欲赎之。
译《红豆蔻轩薄幸诗》(中) 素秋住在苏州采莲巷,本是秦淮的旧人,我的朋友秣园认识她。曾经有一夜,我和俞明府、秣园一起去拜访。她淡妆出来相见,蛾眉轻轻扫过,蝉鬓半偏,自有一种轻盈妩媚的姿态。问她姓什么,她回答姓周。我戏说道:“素秋适合姓俞,为什么姓周呢?”她咧嘴笑道:“姓俞的,不过是《聊斋志异》里的仙蠹罢了。”我回头对明府说:“那么这个人就是谨庵了。”接着素芳出来相见,我说:“素芳也是古代的美人。”她回答:“叫素芳的美人很多。”我勉强分辨道:“不谈古人,谈今人,可以吗?”她说:“请问今人是谁?”我说:“王素芳。”她点头笑道:“是的。”我说:“这是甬东的名妓,是近代人,你怎么会知道她?”她回答:“她不是姚梅伯《十洲春语》中列为第一品的名花吗?”我说:“王润卿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像您这样的人,才真可以压倒群芳。”于是和她畅谈古今典籍,她没有什么不能流利应答的。唉,薛涛、严幼芳,难道还活在人间吗?临走时我作了一副对联送给她:“素心对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 她亲近长白徐公子,徐公子死后,她为他穿丧服、营办佛事。那年秋天,我经过雉皋,听说她流寓在这里,闭门住在枇杷花下,不再接见客人。记下三首绝句:不要因为姓名而误认我是痴迷典籍的人;在玉局中清雅游赏,助兴高谈雅论。憔悴的柳丝映着秋日鬓发的身影,江南江北都令人难以忍受。穿着素服营办斋事,件件都令人忧愁;美人的心已经死去,只剩秋日水云。徐公子的坟树已经这样青翠,日暮时分,风吹过燕子楼。分别后战火如夕阳般燃烧,向南望苏台,只见草色连到天边。在枇杷门巷找不到你的住处,只能凭借这次在邮亭相见的缘分。无锡惠山,不过是一片平缓的小冈罢了;但它的名声传遍天下,是因为那里有美人。然而这些美人都被当作优婆夷看待,大概并不是散花天女,实际上却像吐粉的难陀。有个苹君,十分聪慧秀丽,令人喜爱。我问她墙上的对联为什么不藏着法号,她说:“用‘苹’来对‘君’,本来就不容易。您能作一句话送给我吗?”我当即口占,以“萍水”对“君山”。她笑道:“萍、苹不是同一个韵,您错了!”我不觉面红耳赤。随即改作:“苹末风来花影袅,君迁霜熟果香幽。”她得到后非常高兴,亲自煮龙并茶来酬谢我。又有一个桂凤,十分娇小。当时正值早春,黄梅开了半树,几竿修竹,旁边有经卷和药炉,另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意味。附一首绝句:洗尽铅华,学习道士的装束;从寒意中知道春天来得早,静静地闻着花香。深夜举烛寻找长满苔藓的井,风吹动水面涟漪,露珠的光芒四散。庚申年,我乘公车北上到淮地,同乡友人粤东胡君邀请我和钱、朱、张、方四位孝廉饮酒。有个荷珠,容貌极美,满座的人都注视她,争着叫她陪酒。荷珠应付左右宾客毫无倦色,我大笑,指着一位老倡,让她来陪饮。等到歌乐响起,才知道她就是从前的念奴。她收声、出韵,无不符合魏家的规矩,我不觉把钿头都击碎了。她也感叹知音难遇,酒兴正浓时,大有白居易在浔阳江上的感慨。附一首绝句:一曲新歌哀怨地唱着清商调,顿时显出老琵琶女独擅此长。我也像扬州的杜记室一样,在天涯憔悴,只为秋娘而伤怀。地方因人而得名,人却不能被地方所限制。山东路上背着琵琶赶路卖唱的女子,都粗俗刺耳,只有郾城的董月喜独自不同。她容貌秀美洁净,神情婉约安静,衣服妆饰也都很有姿态,大概正是所谓“一生爱好全在天然”吧。庚申年春夜,我听她歌唱,不觉心醉,想把她赎出。问她身价,她说:“七十金。”问她年纪,她说:“十四岁了。”问:“愿意跟我走吗?”她点头微笑。当时担心路途不便
问其价,云:“七十金。”问其年,曰:“十四矣。”问:“肯从余去乎?”点头微笑。时虑道途不便,欲须归时。比出京,再访,则已为人招去,怅然久之。时囊橐已空,即见之,亦力不及矣。后遇武林商人张姓,初见即云:“君非与郾城月喜昵乎?”余愕然,叩其详,云:是夕招之歌曲,竟欲留宿,固辞。出巨金赠之,夷然不动,日询余耗。始知其尚未梳拢,为懊恨者竟日。附以一绝:当时春色等闲看,别后相思梦见难。千古多情千古恨,莫教花影到阑珊。庚申秋,同王太史出京。再过淮上,则尽瓦砾场。王邀听曲,有素卿者,色艺甚佳。晚饮其家,杯盘狼藉,竹肉交清。然归途月明如水,照颓墙荆棘间,尚闻鬼哭兵过声。纪以一绝句:欲移明月照鸡台,醉后娑罗急管催。眼底劫灰飞不定,春风尚有小桃开。维扬江上有妓船。夜深时,闻邻舟琵琶丁丁然。或于水窗中,见素面含春,羞娥照渌。舟泊泰州,王太史招饮岸上,七客九妓,并有教坊名优,大合乐于西风秋色间,喧甚。既归,就苓香处灯下听钐弦声,弹[山坡羊]。孤舟如叶,一灯如豆,人声寥寥,惟有秋烟泻碧,明月徘徊于舱外,觉有静躁不同处。附一绝云:芙蕖秋影照香鬟,宿鹭眠鸥尽日闲。欲买蒲帆江上住,五湖烟雨六朝山。如皋,古雉皋也。吴趋既陷,至浙东者皆由此入海。余至,寓北门火星庙,道士陈古琴能弹七弦。其客徐,亦豪侠,约访水绘园,则荒凉余古址而巳。因言及熏苑影梅庵故事。徐盛称宫小婷雅淡。小婷本白下名妓,避乱居镇江,再徙雉皋。能画兰鼓琴,予携纨素同访,为写风枝数箭。次日,友人有托代求者,遂再过之。临行曰:“君无事,明日盍过此谈。”予曰:“请迟数日。招友人饮,屡作清游,不胜愧耍。”小婷曰:“此间多鬅头大腹贾,令人见作三日恶。以君谈谐风雅,故愿时临存耳,岂有他哉。”余谢曰:“纵卿青盼,不加憎鄙,阿母日以钱树子相望,岂不加白眼耶?”曰:“妾无媪,愿君勿疑。”余颔之,后遂往来无间。每循柳岸过小桥,至西曲第三门。门前小通潮,残荷败芰,秋阴桂子,蔌蔌如雨。至则或为书仿字,或作梅花数枝,或出厨藏法书名画,泥余评隲。一日问余曰:“君识某太史乎?”曰:“予友人,同出都者也。”曰:“君能为妾寄一纸书耶?”予曰:“诺”。因裁尺素,托徐邮致之。某得书不答。怅然谓予曰:“妾与渠交,乃无情若此,令人悒悒。”明日诣之,适有客在,余趋出。小婷曰:“君勿去。客为镇江李叟及袁氏昆季,君同年生。妾请为介绍。”遂与三君相见。少顷,徐亦至。小婷敛袂起,请李叟作山水,予与袁昆季,各写梅竹卉木,独徐壁上观。
译,想等我回来时再办。等我离开京城,再去访问她,她已经被别人招走了,我惆怅了很久。当时我的钱袋已经空了,即使见到她,也没有能力赎她。后来遇到一个武林商人,姓张,刚一见面就说:“您不是和郾城的月喜亲近吗?”我惊讶地追问详情,他说:那天晚上有人招她唱歌,竟想留她过夜,她坚决推辞。那人拿出很多钱赠给她,她毫不动心,每天都询问我的消息。我这才知道她还没有梳拢,因此整天懊悔。附一首绝句:当时春色正好,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分别以后相思难解,连梦中也难以见到。千古以来多情便有千古遗恨,不要让花影凋残到春意阑珊。庚申年秋天,我和王太史一起离开京城。再次经过淮地时,那里已经尽成瓦砾场。王太史邀请我去听曲,有个素卿,色艺都很好。傍晚在她家饮酒,杯盘散乱,歌声和肉声交相清越。然而回去的路上月光如水,照着残墙和荆棘之间,还听见鬼哭和兵马经过的声音。记下一首绝句:想移来明月照着鸡台,醉后却被急促的管乐催促。眼前的劫后灰烬飘飞不定,春风中仍有小桃花开放。维扬江上有妓女的船。深夜时,听见邻船传来丁丁的琵琶声。有时从水窗中看见她素净的面容含着春意,羞怯的眉毛映照在清水中。船停泊在泰州,王太史邀请我们到岸上饮酒,七位客人和九名妓女,还有教坊中的名优,在西风秋色之间合奏歌乐,十分喧闹。回来后,我到苓香那里,在灯下听她弹三弦,演奏《山坡羊》。孤舟像一片叶子,一盏灯像豆粒那么小,人声稀疏,只有秋烟倾泻出碧色,明月在船舱外徘徊,觉得这里有不同于喧闹之处的幽静。附一首绝句:荷花映着秋日的影子,照在芬芳的鬓发上;宿鹭眠鸥整日悠闲。想买一叶蒲帆,在江上居住;看遍五湖烟雨和六朝山色。如皋,就是古代的雉皋。吴地既已陷落,前往浙东的人都从这里入海。我到达后,住在北门火星庙,道士陈古琴能弹七弦琴。他的客人徐某也很豪侠,约我去访问水绘园,但那里只剩荒凉的古址罢了。于是谈到了熏苑影梅庵的故事。徐某极力称赞宫小婷的雅淡。小婷本是白下的名妓,为躲避战乱住到镇江,后来又迁到雉皋。她能画兰、弹琴,我带着白绢同她一起访问,请她画了几枝迎风的兰花。第二天,朋友托我代为索求字画,于是又经过她那里。临走时她说:“您没有事情的话,明天何不来这里谈谈?”我说:“请等几天吧。我邀请朋友饮酒,屡屡进行清雅游赏,实在很惭愧。”小婷说:“这里有很多头发蓬乱、肚子肥大的商人,让人见了便要做三天噩梦。因为您谈吐诙谐而风雅,所以我愿意请您不时来看看,哪里还有别的意思呢?”我谢道:“即使得到您的青眼,不嫌弃我,难道您母亲天天盼着钱树子,就不会更加白眼相看吗?”她说:“我没有老鸨,您不要疑心。”我点头答应,此后便往来无间。每次沿着柳岸经过小桥,走到西曲第三道门。门前有一条通向潮水的小河,残荷败菱,秋日阴影中的桂子簌簌落下,像下雨一样。到了那里,有时替她临摹字体,有时画几枝梅花,有时她拿出珍藏的法书名画,让我评定高下。有一天她问我:“您认识某位太史吗?”我说:“他是我的朋友,和我一同离开京城。”她说:“您能替我寄一封信给他吗?”我说:“可以。”于是裁取一尺白绢,托徐某替我送去。那位太史收到信却没有回信。她惆怅地对我说:“我和他交往,他竟然这样无情,真令人郁闷。”第二天我去拜访他,恰好有客人在,我便快步出来。小婷说:“您不要走。客人是镇江李老和袁氏兄弟,都是您的同年。我请他们为您作介绍。”于是便和三位相见。不一会儿,徐某也到了。小婷整理衣袖起身,请李老画山水,我和袁氏兄弟各画梅、竹、花木,只有徐某在墙边旁观。我笑说:“北海今天不能袖手旁观了。”
予笑曰:“北海今日不得袖手。”徐亦笑请受罪,愿操缦鼓湘妃一曲,小婷倚洞箫和之。于是客意少舒,击筝吹笙。小婷女弟歌昊歈。余曰:“今日乐甚,请各赋诗以记。”予得七古一章,汝南填[齐天乐],而陇西序之。徐耻不能文,亦勉成二十字,曰:“江南佳丽地,欢乐输今宵。何事东阳客,归心逐夜潮。”
译徐某也笑着请求受罚,愿意弹琴吹奏一曲《湘妃》,小婷倚着洞箫为他伴奏。于是客人的兴致稍稍舒展,便有人击筝吹笙。小婷的妹妹唱《昊歈》。我说:“今天非常快乐,请各自作诗来记下此事。”我作了一首七言古诗,汝南填了一阕《齐天乐》,陇西为它作序。徐某以自己不能作文为羞,也勉强作了二十字,说:“江南是美丽的地方,今夜的欢乐却输给了这里。为什么我这个东阳客,归心随着夜潮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视斜阳挂屋角,各匆匆散去。明晨,客有招饮者。时已重阳后,小集菊圃,遂携小婷往。归途诣之,入门,则方设宴,小婷嘱少待。适已醉,踉跄卧虚榻。宴罢,小婷唤余醒,为盥洗毕。余告以行期,小婷怅然若有所失,问:“能再来乎?”予曰:“茫茫世界,缘法不可思议,又安知予不重来此间也。”因垂泪而别,小婷送至桥畔。余与姬语不及亵,所赠又甚薄,然晓窗梦破,午酒微醺,形影相对,心目相许者,盖十日。迄今思之,犹系寤寐。纪以一绝云:别泪斑斑杂酒痕,远情深恨两无言。一帆送我寒潮去,梦入烟皋有断魂。甬上孙孝廉,招余饮莫桂英家。有蒋五官,甚韶秀,颇与予昵,妮妮话儿时事。叶姓客至,呼之不去,叶恚,隔房语相侵。五官伏予怀娇泣,孙、徐皆怒诟,叶知不敌,设宴谢罪。予婉劝,五官终不肯去。呼宫小婷至,始怅然敛退。附一绝云:随鸦打鸭欲销魂,呜咽青衫满泪痕。不料杨家红拂后,章台尚有此人存。庚申九月,行次甬上,悦阿素,止焉。稚年弱质,淡服靓妆,有闺阁风度。盖冶叶倡条之习,至此一洗矣。附一绝云:不将脂粉涴清姿,不学轻狂唱竹枝。微笑倚人花下立,闲拈团扇记新诗。清乔,甬上录事也。曩余与芾园饮其家,灯唇射覆,屏角藏钩,颇极欢洽。庚申自京师还,重往访之,人面桃花,已莫从问讯矣。附二绝云:春窗香破梦迢迢,枕臂纱笼玉色娇。一别东风归草草,空将芳字记清乔。
水花无种不成春,醉后痴莺解恼人。
只恐花飞春欲去,故将清梵咒金轮。
倪宝居阊门外,为灯船第一,以色艺自负,性爱文人。余偕瘦羊博士,往访之。晓妆初竟,明艳欲绝,余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是夕置酒相款,减字飞花,传觞击鼓,倍极其乐。余偶言及射策京华事,姬曰:“君至都门,当多作诗词赠余,竭力提唱,俾增声价,当有风流学士知妾名也。”附以一绝:
四座红妆杂锦袍,宴余花夜月轮高。
春明若说旗亭事,应有微之忆薛涛。
红豆蔻轩薄幸诗(下)
壬戌之夏,避乱至沪上。寓甚窄,毒暑不可耐,因至小锦宝家,为逭暑计。浮瓜沉李之馀,忽而竹声浏亮,与弦指相错杂。或于锦氍毹舞拓枝小垂手,正陈思王所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使人听而忘倦。小酌则鳖臛鹄臇,穷极郇厨。时吴越陷没,富商巨室,皆迁峰泖间,依西贾以安。十里之间,琼楼绮户相连缀,阿阁三重,飞甍四面,粉黛万家,比闾而居。昼则锦绣炫衢,异香扇霄;夜则笙歌鼎沸,华灯星璨,入之如天仙化境。然米珠薪桂,十倍于他处。■⒂豆初入市,价至斤一缗。盖繁华靡丽之区,有近于妖孽矣!呜呼,可不惧哉!附一绝云:
天涯孤客怨无家,日落潮声咽暮笳。
冻馁沿途沟涧骨,伤心重见旧繁华。
褚金福,吴门人。庚申避乱徙沪,居城中花草浜左右。小楼三楹,迥绝纤尘。湘帘棐几,帷帐尊彝,无不淡然入古。富于赀,所藏玩好,穷极精巧。有玉船一,长尺有咫,径半之,镂刻工细绝伦。窗凡八扇,皆可启闭。中坐一男子,状若贵官,须眉生动,媵姬四五环侍焉。桌上壶觞碗碟,历历可数,玲珑剔透,几疑鬼斧神工。闻以千金购致,盖大内物也。曾有珠一串,皆巨如龙眼核,以索价太昂,后归粤商。姬既坐拥多金,意将择人而事。与之周旋者,多风雅士。性慷慨,有侠妓风,不琐琐较钱帛。纫秋居士,香橙道人,皆与相善。余以一介贫士,贸然至沪,方虞投趾无门,乃姬一见,即垂青眼。喜与余谈诗,每至月斜犹不倦,虽招者红笺粉至,弗顾也。尝谓余曰:“人生贵适志。与人交好,当以肺腑相期,阿堵物何足以易我心哉。”余受秦中大吏聘,行有期矣。姬凄然曰:“此间风鹤频惊,几于旦夕莫保。君远适乐土,独不少念妾乎?”余慰藉再三,然亦呜咽不能成声。盖遘知己于穷途,故不觉其感之深也。姬出《铃山堂集》、《弇山四部稿》相赠,余受之有愧色。自此一别,天涯人远矣。附二绝云:
绝代丰姿艳若花,穷途青眼愧相加。
美人心性才人骨,每夕谈诗到月斜。
译看着斜阳挂在屋角,大家匆匆分别散去。第二天早晨,有客人邀请饮酒。当时已经过了重阳,我们在菊圃中小聚,于是带着小婷一起去。回来途中到她那里,进门时正好在摆设宴席,小婷嘱咐我稍候。我恰好已经醉了,踉踉跄跄地躺到空榻上。宴席结束后,小婷叫醒我,替我洗漱完毕。我告诉她出行的日期,小婷惆怅得像失去了什么,问:“还能再来吗?”我说:“茫茫世界,缘分实在不可思议,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再来这里呢?”于是流着泪告别,小婷送我到桥边。我和她谈话并没有涉及私情,送她的东西也很菲薄;然而在破晓窗前梦醒、午后微醺之时,彼此形影相对、心意相许,大概已有十天。直到如今想起这段经历,仍然萦绕在梦寐之间。记下一首绝句:别离的泪痕斑斑,夹杂着酒痕;深厚的情意和离愁都无言可说。一片帆送我随着寒潮远去,梦中进入烟雾笼罩的水泽,心魂也随之断裂。甬上的孙孝廉邀请我到莫桂英家饮酒。有个蒋五官,十分秀美,和我很亲近,亲昵地谈着儿女和时事。姓叶的客人来了,叫她却不肯离开,叶某恼怒,在隔壁房间出言相侵。五官伏在我怀中撒娇哭泣,孙、徐二人都愤怒斥骂,叶某知道敌不过,便设宴赔罪。我婉言劝解,但五官始终不肯离去。叫来宫小婷,她才惆怅地收敛退下。附一首绝句:随着乌鸦打鸭,几乎令人销魂;呜咽之间,青衫上满是泪痕。没想到杨家红拂之后,章台中还保存着这样的人。庚申年九月,我行至甬上,因为喜欢阿素,便停留在那里。她年纪幼小,体质纤弱,穿着淡雅、妆容秀丽,颇有闺阁女子的风度。那些妖艳轻佻、卖弄风情的习气,到她这里全都洗去。附一首绝句:不让脂粉玷污清丽的姿态,也不学轻狂地唱《竹枝》。微微一笑,倚着人站在花下;闲闲地拿着团扇,记下新作的诗。清乔是甬上的录事。从前我和芾园在她家饮酒,玩灯谜、射覆,躲在屏风角落玩藏钩,欢乐融洽到了极点。庚申年从京城回来,再去拜访她时,却已如人面桃花,无从打听消息了。附两首绝句:春日窗中香气冲破悠远的梦,玉色娇美的身体枕着手臂,笼在纱帐中。和春风一别,匆匆归去;只能空把芳名记作清乔。水中的花朵没有一种不把春天装点出来;醉后的痴莺懂得惹人烦恼。只怕花飞落尽,春天将要离去,所以故意诵念清净佛法,咒祝金轮。倪宝住在阊门外,是灯船中的第一名妓,以色艺自负,天性爱好文人。我和瘦羊博士一同去拜访她。她刚刚梳妆完毕,明艳到了极点,我赞叹她如秋水中的芙蓉,不是风尘中人。那天晚上她设酒款待我们,玩减字、飞花令,传杯击鼓,快乐到了极点。我偶然谈到在京城参加射策的事情,姬说:“您到了京城,一定要多作诗词送给我,尽力替我宣扬,使我的声价提高,将来总会有风流才子知道我的名字。”附一首绝句:满座红妆夹杂着锦袍,宴席结束时花影和夜月正高悬。如果在春明门谈起旗亭的故事,应当会有元稹追忆薛涛。《红豆蔻轩薄幸诗》(下) 壬戌年夏天,我为躲避战乱来到沪上。住处十分狭窄,酷暑难以忍受,于是到小锦宝家避暑。吃过浮瓜沉李之后,忽然听见竹声清亮,和弦乐、指乐交错在一起。有时她在锦毯上跳《柘枝》舞和《小垂手》,正如陈思王所说的“轻盈如受惊的鸿雁,婉转如游动的蛟龙”,使人听着看着便忘记疲倦。小饮时则有鳖羹、天鹅羹,穷尽郇厨般的精美。那时吴越已经陷落,富商大户都迁到峰泖之间,依靠西方商人以求安定。十里之内,琼楼绮户连成一片,三重高阁、四面飞檐相接,万户女子浓妆艳服,比邻而居。白天锦绣耀眼于街道,奇异香气直冲云霄;夜晚笙歌鼎沸,华灯如星光灿烂,进入其中就像到了天仙化境。然而米贵如珠、柴贵如桂,比其他地方贵十倍。■⒂豆刚刚进入市场,价格就达到每斤一缗。大概繁华奢丽的地方,已经近于妖孽了!唉,难道不可怕吗!附一首绝句。天涯的孤客怨恨无家可归,日落时潮声呜咽,暮笳悲鸣。沿途沟壑溪涧中尽是因冻饿而死者的尸骨,令人伤心的是,又看见了从前的繁华。褚金福是吴门人。庚申年为躲避战乱迁到沪上,住在城中花草浜附近。她有三间小楼,幽静得没有一点尘俗气。湘帘、棐几、帷帐、尊彝等物,无不淡雅而带有古意。她很有钱,收藏的玩物极其精巧。有一只玉船,长一尺多,直径约为长度的一半,雕刻精细无比。船窗共有八扇,全都可以开合。里面坐着一个男子,样子像贵官,须眉生动,四五个姬妾环绕侍奉。桌上的壶、酒杯、碗、碟一件件都看得清楚,玲珑剔透,几乎令人疑心是鬼斧神工。听说这是用千金买来的,大概是宫中的物件。她曾有一串珍珠,每颗都大如龙眼核,因为索价太高,后来归了广东商人。她既然坐拥很多钱财,便有意择人侍奉。和她交往的多是风雅之士。她性情慷慨,有侠妓的风范,从不琐碎计较钱财。纫秋居士、香橙道人都和她友善。我作为一个贫穷士人,贸然来到沪上,正担心无处投奔,她一见我便给予青眼。她喜欢和我谈诗,常常直到月影西斜还不疲倦,即使有红笺粉帖的邀约送来,也不予理会。她曾对我说:“人生贵在使自己的志趣得到满足。和人交往,应当以真心相待,钱财又哪里值得拿来改变我的心意呢?” 我接受了秦中大吏的聘请,出发日期已经确定。姬凄然说:“这里兵乱的警报频频传来,几乎朝不保夕。您要远行到安乐的地方,难道就一点也不思念我吗?”我再三安慰她,但自己也哽咽得说不出话。大概是在困厄途中遇到了知己,所以不觉感受得格外深。姬拿出《铃山堂集》《弇山四部稿》赠给我,我接受它们时面露惭愧。自此一别,便各在天涯,相隔遥远了。附两首绝句:绝代的丰姿艳丽如花,在穷困途中蒙受您的青眼,实在惭愧。美人有才人的骨气和心性;每晚谈诗直到月影西斜。
可怜义侠出红妆,偏解怜才有别肠。赠我琅函犹在箧,挑灯展阅倍神伤。朱五官,昊中小家女,淞北玉魫生所昵也。僦屋城北大马路旁,姊妹花数枝,五官称翘楚。鄞人尹姓者,贾人子,稔于秦楼楚馆,绳五官美于余前,随往访之。花明玉媚,名下洵无虚也。尹姓遂开夜宴,飞巨觥相嬲。余醉不能归,留宿其处。夜半酒醒,索茶,有从别榻起而噭应者,持一瓯饮余,香沁肺腑,真不啻琼浆玉液。视之,姬也。云鬓惺松,晚妆初卸,谓予曰:“余应客招,归亦末久,恐惊君睡,故就别榻眠。君今醒未?”余曰:“酒非能困。余连日征逐于花天酒地间,倦甚,故不觉遽入黑甜乡里耳。”因询何时,曰:“外间钟鸣三下矣。”姬与余促膝并坐,有飞燕依人之态。告予个中苦况,谓误堕风尘,亟思自拔,泪眦荧然,弥觉娟楚。明日遂别,不复相见。此与邮亭一夕之缘,仿佛相似。附一绝云:画阁银灯一夕眠,深情亦属百年缘。临行不忘丁宁语,谁念青泥一朵莲。丁金宝,以艳名噪一时。余至沪时,枇杷花下,闭户独居,素服淡妆,不出酬应。余始闻名往访,则隔断巫峰十二,怅然而回。偶饮酒楼,遇尹姓者亦来,睨余而笑,曰:“阁下其曾入天台而不遇乎?”余惊问何以知之,尹曰:“伊顷遣小鬟来,招余偕阁下重临。盖以阁下负海内文名,欲求一经品题,以长声价。渠所拒者,碌碌无足重轻之辈耳。”因与俱往,延入阁中坐。金宝出见,则眉斗遥山,眼含秋水,丰神态度,迥异时流。余曰:“闻卿北里不居,东风有主。一朵青莲花,自拔于淤泥中,洵非凡品也哉!”将夕设宴相款,珍错杂陈,别有风味。畀以金,固辞不受。自此得闲,辄往小憩。或为写竹石,或为作隶篆,姬必令小鬟磨墨以待。有时任意挥洒,淋漓满幅,姬辄藏庋勿失。余每至,必瀹佳茗,供佳点。花晨月夕,特设盛馔。姬善弹琴,酒后必为余鼓一二弄,以破愁思。如是者几阅一时,余未尝费一缠头也。别后,辄思之不置。附一绝云:艳友如卿近亦稀,绮窗相对有红薇。宵深玩月无情思,独抚瑶琴理玉徽。高二官,字梅卿,以行着。居城中小白栅。从吴门避乱来沪,不接一客,惟与相稔者乐数晨夕。湘乡左公子侨寓金阊,素与相识,至是言寻旧好,重缔新欢,他客皆不得问津。余至沪时,左公子已还楚南。适高氏姊妹花,从乡间来,再入章台,重张艳帜。陆孝廉与其妹薇卿、芍卿善,延余饮酒其家。梅卿特出相见,娴静娟媚,有大家风。于众客中特属意余,款待殷勤,时嘱余往。一夕,酒阑宵静,街鼓紞如,窗外雨声甚恶,因不能归,遂与定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读白傅诗,凄然有感矣。系以一诗云:绰约身材阿娜姿,动人情处费人思。河鱼天雁无消息,谁向江头寄一枝。李香邻,又字香轮,行三,自称珊珊女史。颇知书识字,尝填小词,自能入拍。余亦因陆孝廉始识之,时往其家小饮,藉以消忧破寂。一日余往特早,姬尚未起,见研匣旁斜露一纸角,取观之,乃小词一阕,调寄[阮郎归]:枕上分明都是泪,深夜难成睡。春来已觉病恹恹,玉骨瘦无比。可怜人,可怜事,写个相思字。字成盼着谁人寄,仍闷沉沉地。余赞其颇有思致,姬已靧面出,笑曰:“下里巴人,恐不免为大方所笑。君为词坛名宿,妾请列绛帐中,愿为女弟子。”并云:“昨夕梦中得句云:‘郎情轻比风中絮,妾梦多于山上云。’其词悱恻,惜未成篇。”余笑曰:“此卿从性灵肺腑中流出,故有兹妙句。余远不能及,敢谢不敏。”姬疑谓诮己,俯首不语。姬妹曰香云,尤聪慧。每逢余与姬谈诗,辄顾余而笑。余曰:“子其别有会心乎?”曰:“然”。曰:“亦有所作乎?”姬袖中出一红笺:调寄[清平乐]香云学填:凭阑独自,芳草系愁思。空抱红绫清泪渍,说与相思谁寄。当时燕子窗纱,如今飞絮飞花。耐得春离秋别,人生多少年华。余读之不禁欷歔欲绝,曰:“此杰作也,才更出姊上。”遂为之悉心指授,未阅月,居然有词稿矣。后随一显者去,年仅十四龄耳。香邻亦为人簉室。附一绝云:玉田伊郁草窗哀,难得闺中咏絮才。有字碑宜贮金屋,前身应是谪逢莱。
译可怜侠义之气出自红妆女子,她偏偏最懂得怜惜才子,另有一番深情。她赠我的精美书函还在箱笼中,挑灯展开阅读,更加令人神伤。朱五官是吴中小户人家的女子,淞北的玉魫生和她亲近。她租屋住在城北大马路旁,姐妹如花数人,五官最为出众。一个姓尹的鄞人,是商人的儿子,熟悉秦楼楚馆,在我面前极力称赞五官的美貌,便随我一起去访问她。她花容明丽,肌肤如玉,名声之下果然没有虚假。姓尹的于是设下夜宴,频频举起大酒杯调戏她们。我醉得不能回去,便留宿在那里。半夜酒醒后,我要茶喝,听见有人从另一张榻上起来答应,拿着一碗茶给我,香气沁入肺腑,真不亚于琼浆玉液。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她云鬓蓬松,晚妆刚刚卸下,对我说:“我应客人召唤回来还不久,怕惊醒您睡觉,所以在另一张榻上睡。您现在醒了吗?”我说:“酒并不能使人困倦。我连日来在花天酒地间奔波,太疲倦了,所以不知不觉一下子进入了黑甜乡。”于是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外面的钟已经敲过三下了。”她和我促膝并坐,有如飞燕依人的姿态。她告诉我身处风尘中的苦况,说自己误入其中,急切地想要自拔,泪光闪烁,更显得娇美楚楚。第二天便分别了,此后不再相见。这和我在邮亭的一夜缘分,仿佛相似。附一首绝句:在画阁银灯下共度一夜,深情也属于百年姻缘。临行时还不忘再三叮嘱,谁来怜惜淤泥中的一朵莲花。丁金宝曾以艳名轰动一时。我到沪上时,她独自闭门住在枇杷花下,穿素服、作淡妆,不出来应酬。我起初听到她的名声,前去拜访,却如隔着巫山十二峰,只能惆怅而回。偶然在酒楼饮酒,遇到姓尹的也来了。他斜眼看着我笑道:“您莫非曾进入天台却没有遇见仙女吗?”我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尹某说:“她刚才派小丫鬟来,邀请我和您再次登门。大概是因为您在天下有文名,想求您题品一番,以提高她的声价。她拒绝的,不过是那些平庸而无足轻重的人罢了。”于是我和他一同前往,被请入阁中坐下。金宝出来相见,只见她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丰神和仪态与当时流俗女子截然不同。我说:“听说您不居于北里,东风也已有主人。一朵青莲花,自己从淤泥中拔出,确实不是凡品啊!”将近傍晚,她设宴款待我们,珍馐美味交错陈列,另有一番风味。我把钱给她,她坚决不肯接受。从此只要有空,我便去她那里小憩。有时替她画竹石,有时为她写隶书篆书,她必定让小丫鬟磨墨等待。有时我任意挥洒,墨迹淋漓铺满整幅纸,她总是把它收藏起来,不使遗失。我每次去,她必定煮好茶,备好精美点心;花晨月夕,还特意设置丰盛的菜肴。姬擅长弹琴,酒后必定为我弹奏一两支曲子,排遣愁思。这样过了将近一年,我从未花费一文缠头钱。分别以后,总是不断想念她。附一首绝句:像您这样的艳丽朋友,近来已经很少见;绮丽的窗前相对而坐,窗外有红薇。深夜赏月却没有心思,独自抚弄瑶琴,调理玉徽。高二官,字梅卿,以排行闻名,住在城中小白栅。她从吴门避乱来到沪上,不接待任何客人,只和熟识的人共度几个清晨和夜晚。湘乡左公子寄居金阊,向来和她相识,这时说是来寻找旧日相好、重新缔结欢情,其他客人都不能接近。我到沪上时,左公子已经回到楚南。恰好高氏姐妹花从乡间来到这里,再次进入章台,重新挂起艳丽的旗帜。陆孝廉和她的妹妹薇卿、芍卿交好,邀请我到她们家饮酒。梅卿特意出来相见,娴静娇媚,很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在众多客人中,她特别属意于我,殷勤款待,常常嘱咐我前去。一天夜里,酒将尽、夜色安静,街鼓声低沉,窗外雨声很大,因为无法回去,于是便和她定下情意。“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读到白居易的诗,凄然有所感触。系诗一首:身材轻盈,姿态婀娜;动人之处总让人费心思量。河鱼天雁都没有消息,谁能向江边寄来一枝梅花。李香邻,又字香轮,排行第三,自称珊珊女史。她颇懂得读书识字,曾经填作小词,自己就能唱得合拍。我也是因为陆孝廉才认识她,常到她家小饮,借此消除忧愁、排遣寂寞。有一天我去得特别早,她还没有起床,看见砚匣旁斜露出一角纸,取来一看,原来是一阕小词,词牌是《阮郎归》:枕上清楚可见的全都是泪,深夜难以成眠。春天到来,已经觉得病恹恹的,玉骨瘦得无比。可怜的人,可怜的事,写下一个相思的字。字写成了,要盼着谁替我寄去,心情仍旧沉闷低落。我称赞这首词很有情思,她已经洗完脸出来,笑着说:“这是下里巴人的作品,恐怕免不了被大方之家嘲笑。您是词坛名宿,请让我列在您的弟子席中,我愿意做女弟子。”她又说:“昨夜梦中得到一句词:‘郎情轻比风中絮,妾梦多于山上云。’词意哀婉动人,可惜还没有写成完整篇章。”我笑着说:“这是从您的性情和肺腑中自然流出的,所以才有这样的妙句。我远远比不上,怎敢当您的称赞。”她误以为我在讥讽自己,低头不语。她的妹妹名叫香云,更加聪慧。每逢我和她谈诗,香云总是看着我笑。我说:“你莫非另有会心之处吗?”她说:“是。”我问:“你也有作品吗?”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红笺:词牌是《清平乐》。香云学习填词:独自凭栏,芳草牵系着愁思。徒然抱着红绫,沾满清泪;这些相思之情要说给谁、托谁寄去?当年燕子飞入纱窗,如今只剩飞絮飞花。怎能忍受春日离别、秋日分别,人生还有多少年华?我读后不禁抽泣,几乎悲痛欲绝,说:“这是杰作,才华更在你姐姐之上。”于是专心为她指点教授,不到一个月,竟然已经有了词稿。后来她跟随一位显贵离去,当时年纪才十四岁。香邻也给人作了偏房。附一首绝句:玉田、伊郁、草窗都曾悲叹,难得闺中有这样吟咏柳絮的才女。有这样的才华,碑上应当刻字,藏在黄金屋中;她的前身应当是被贬谪的蓬莱仙子。
乱既定,余将从计吏北行。时同郡王君,令上洋,余识其次公。暇日同游城南,就雅卿听曲。雅卿说书承应,伎之可狎而不可亵者也。曲终,挥麈纵谈。王与雅卿两小无猜,喁喁语甚昵。已而许少府至,拉余就西邻汪翠娥听谈稗官。翠娥貌靓艳,姿容绝世。因张灯捻弦,说唐子畏三笑故事。方半,停拍微笑曰:“秋香见伯虎,何以一粲?大凡解事女子,见风雅文人,其心中先有一段感触处也。”语次,以秋波斜睨余。余不觉为之颠倒,遂赋七律二章以赠。明日,扬帆出吴淞口,天海茫茫,真似剂阮到天台时矣。附一绝云:黄金两袖泪痕鲜,来听山塘一笑缘。匆促相逢容易别,此身空有美人怜。以上皆越中箐江词客所作。词客谓余曰,其家先世素封,至词客已中赀。少美丰姿,好泛览典籍,然耿介,不干求名誉,时人亦未之知。弱冠补博士弟子,寻举明经。本落落寞寞,无柔情缱绻,至是始遨游郡国,嗜好声色。所至辄与友人征歌纵酒,时佐以山水丝竹,与夫书史谈谐。颇愿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而久之不能遂。大人先生中,既无于节度、牛奇章;朋游宾客,亦鲜王吉、许俊、古洪。至美人求其如霍小玉、红拂、章台柳者,尤不易得。即间有所遇,或人事相左。乱离以来,益贫窘,孑身异地,谋衣食犹不给,况其它哉。虽经艰危,狂态犹昔。才鬼佳狐,亦唾弃之。日出则随肥马尘,夜分一灯相对,焦琴布被而已。嗟乎!既不能置身青云,又不能营栀茜橘竹之利,独侘傺憺烦,将何以自解?不得已取昔年所历,拉杂书之,以消块磊。或谓洛真、楚润,传于北里之编;顾媚、宛君,寿于板桥之记,胜于鹤背腰缠多矣。岂词客微意之所在乎?然则词客之作此诗也,其为寄托欤?牢骚欤?寂悟欤?抑当兵燹之后而为之凭吊欤?世必有能辨之者。
译战乱平定后,我将跟随计吏向北行进。当时同郡的王君任职上洋,我认识他的二弟。有空时一同游览城南,到雅卿那里听曲。雅卿说书应承,是那种可以亲近却不能轻薄的人。曲子结束后,她挥动麈尾纵谈。王君和雅卿两小无猜,低声亲密交谈。不久许少府来到,拉我到西邻汪翠娥那里听她讲稗官故事。翠娥容貌明丽艳美,姿态绝世。于是点灯拨弦,讲述唐子畏三笑的故事。讲到一半,她停下拍板微笑说:“秋香见到伯虎,为什么只笑了一笑?凡是明白事理的女子,见到风雅文人,心中原先就会有一番感触。”说话之间,她用秋波斜看我。我不觉为之神魂颠倒,于是作了两首七律赠给她。第二天扬帆驶出吴淞口,天海茫茫,真像刘阮到天台时一样。附一首绝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两袖黄金已被泪痕染得鲜明,来到山塘,只为听这一笑的缘分。匆忙相逢,容易分别;这一生空有美人的怜爱。以上都是越中箐江词客所作。词客对我说,他家祖先世代富裕,到他这一代已经中等有产。年轻时容貌美好,喜欢广泛浏览典籍,但性情耿介,不向人求取名誉,当时人也不了解他。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不久考中明经科。他原本落寞孤寂,没有缠绵柔情;到了这时才开始游历各郡各国,嗜好声色。所到之处,总和朋友纵情唱歌饮酒,有时辅以山水游赏、丝竹音乐,以及读书谈笑。他很希望得到一位如远山芙蓉般的女子,和自己共处一室,但长久以来始终不能实现。在大人先生之中,既没有于节度、牛奇章那样的人;朋友宾客中,也很少有王吉、许俊、古洪那样的人。至于美人,希望她们像霍小玉、红拂、章台柳一样,更是难以得到。即使偶然遇到,也常常因为人事错失。自从战乱以来,更加贫困窘迫,孤身在异乡,谋求衣食尚且不能供给,何况其他事情呢。虽然经历艰难险阻,狂放的性情仍和从前一样。才鬼佳狐,也都鄙弃他。白天出门便跟着肥马扬尘,半夜只有一盏灯相对,身边不过是焦琴和布被罢了。唉!既不能置身青云之上,又不能经营栀子、茜草、橘树、竹子的产业,独自失意烦闷,究竟要怎样排遣自己呢?没有办法,只好把往年经历过的事情杂乱地写下来,以消解胸中的郁结。有人说,洛真、楚润的名字被收入北里编录,顾媚、宛君的名声也因板桥记载而流传,这远胜过骑鹤背上缠腰带的富贵。难道这就是词客隐微的用意所在吗?既然如此,词客作这些诗,是为了寄托吗?是发牢骚吗?是寂静中的觉悟吗?还是在兵火之后为之凭吊呢?世上一定有能辨明这些的人。
朱素芳梁溪秀才邹伯翔,少负才华,性倜傥,落拓不修边幅。尝以《罗浮梦赋》受知于长白恩方伯。中有一联云:“昨宵月色三分,怜卿守寂;今日冰心一片,与我争寒。”遂自号“冰心道人。”顾家贫数奇,衣食恒不继,遂适馆于吴门某绅家。绅故巨宦,富倾一城,子弟习惯豪华,姬侍满侧。美婢尤 伙,皆明眸皓齿,美艳绝伦,能以眉语,以目听,伺候曲如人意。绅有弱弟,自粤东解任归,道过申江,购得雏姬一人。年只十四五,慧而美,天人不啻也,擅宠为诸姬冠。绅弟喜渔色,性尤暴戾,喜怒无常。姬深忧之,而鸟已入笼,亦遂无计。惟看书作字,以解忧烦而已。会绅父冥诞,借城南一粟庵,受戚友祝,延僧启斋坛。雏姬亦随夫人偕往,登殿拜佛。时正初秋,衣碧罗衫,长袖弓鞋,不啻鸡群之鹤。生平视良久,不觉神驰。比晚归斋,颇涉遐想,而红墙银汉,咫尺天涯。私询幼徒,知姬为朱姓,而不得其名。一日课余之暇,见园门正开,乃散步而入。姬适在水亭遣兴,排笺设砚,倚槛微吟。既而吹凤箫,命婢按红牙板,吹自制新词曲未己。生适至,不及检点而避。生故善箫,闻其声,复见其人,心中狂喜。乃伪为不知,蹑足登亭上,炉烟未烬,香泽犹存。案上有薛涛笺书,蝇头小楷,格类簪花。方欲注目微吟,而馆僮觅至,讶曰:“荒园久闭,向无人居。顷当晚膳,不见先生,何处不踪迹,乃竟在此。胆果大不畏鬼魅耶?”生不知云何,急袖诗笺,随僮归馆。饭罢无事,展玩袖中笺,得[如梦令]一阕云:帘外春光如醉,帘底人儿憔悴。蹙损小娥眉,一寸愁肠碾碎。无谓,无谓,燕子替侬劝慰。下书“素芳”二字,盖姬名也。生反复吟哦,幽闷欲绝,援笔和[柳长春]词一首,并系以跋云:朱姬素芳,天上仙姝,人间才女。忆牵牛之约,花落伤春;吹引凤之箫,月明写怨。读[如梦令]一阕,而知其幽恨深矣。灯下曼吟,凄惋欲绝。填小词一解,以慰素芳,兼以自慰。若谓一池春水,何事干卿,则固欲索解人而不得也。词云:佛殿焚香,红亭写韵,翩翩曾见惊鸿影。斜阳吹冷一枝箫,知音可许中郎听。一样孤怀,十分幽恨,伤春同抱恹恹病。可怜情重不胜娇,东流薄了桃花命。即取槟榔笺书之,款署“冰心道人”四字。一夕,月明如昼,万籁都寂,闻笛声清越,出自闺中。生不觉技痒,亦抽箫和之,即吹自己新咏。悠扬呜咽,庭中老鹤,婆娑起舞,一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曲终兴阑,掩斋寻梦,忽闻叩门声,询之,则其音尖细似女子。甫启扃,一婢掩入笑曰:“先生妙弄,空绝一时。吾家素姑,虽好此技,苦乏师承。特私遣婢子致辞,愿聆雅教。”生见婢明丽多情,为之心醉,笑曰:“下里之音,不斥为污耳,亦云幸矣。乃柯亭之竹,竟见赏于中郎,恐凡啄一鸣,当令天仙作十日恶也。”曰:“素姑喜听妙音,愿无固却,托之谦词。”曰:“闺阁庄严,分难相见。今既见招,敢不如命。特虑春光易泄,月影终亏,或反足为素姑累耳。”曰:“先生自奏一曲,红楼咫尺,倚槛可听,无劳亲觌玉容也。”言已竟去。生于是凝神静虑,奏姬之[如梦令]辞,幽怨弥深,哀感欲泣,似闻楼上有凄咽声。生亦泣然归寝。明日早起,匣砚旁,有锦函一缄。启视之,素芳札也。展阅未半,主人适至瞥见函角有“素芳密缄”四字,顿有愠色,不言遽去。无何,以学徒患病,托故辞生。生遂客申江,为西人司笔墨,旋挈眷属至。而相思万斛,欲寄无从,如是者三年。乔秀才定侯,生新雨也。文字投契,相见成莫逆交。花天酒地,游宴必偕。一日同游味莼园归,见香车怒马,飞驶而来。比近,见车中一美人,绝类素芳。目光所注,各自流盼,而车行甚捷,衣香鬓影,瞬息已遥。生痴若木鸡。乔戏之曰:“子赏识舆中人耶?此枇杷巷底朱素芳也。新自吴中来,憨态娇嗔,娭光曼视,尤善洞箫,洵为北里冠。君欲一识香巢否?”生狂喜,急偕之往,确是意中人。顾问以前事,则茫然也。夜宴既开,生不觉沾醉,遂留宿焉。琴歌酒赋之闲,辄一往访。素芳早已属意,顾谐伉俪,为啮臂盟。顾生家赤贫,佣书自给,飘泊研田,每呼庚癸。城北太守,适有山左之行,闻生名,招之入幕。生不得已,与姬言别,相对哭失声。次日鼓轮出海,两日抵芝罘。是处为通商一市集,海滨繁华,女闾极盛。主人素达,见生终日书空咄咄,若重有忧者,因招二三红袖,把酒清歌,为生解闷。其中有名红梅者,有名绿玉者,生旅况无憀,视若无睹。既而至般阳驿,小住数日。瓦檠灯火,土坑蜡虫,孤影凄然,益无聊赖。虽东南宾主,胶漆相投,而幕里红莲,殊难生色。越数日,居停晋省奉檄,赴莱州府任。一麾出守,案牍形劳,文采风流,贤嘉相得。
译朱素芳 梁溪秀才邹伯翔,年轻时就以才华自负,性情洒脱,落拓不羁,不修边幅。曾经凭借《罗浮梦赋》得到长白恩方伯的赏识。其中有一副对联说:“昨夜月色只有三分,怜惜你独守寂寞;今日冰心只有一片,和我共同承受寒冷。”于是他自号“冰心道人”。但他家境贫寒,命运多舛,衣食常常不能接济,于是到吴门某绅士家中做馆师。这位绅士本是显赫的大官,富有得倾尽全城,子弟习惯奢华,身边姬妾满布。美婢尤其多,个个明眸皓齿,美艳无比,能够用眉眼传情、用目光听取吩咐,侍候得完全合乎主人心意。绅士有个幼弟,从粤东任上卸职回来,路过申江时买得一名年轻姬妾。她年仅十四五岁,聪慧美丽,简直如天人一般,受宠程度在众姬之中居首。绅士的弟弟喜好贪恋女色,性情尤其暴戾,喜怒无常。姬妾深深忧虑,但鸟已经入笼,也就无计可施,只能看看书、写写字,以排解忧烦。适逢绅士父亲的冥诞,便借城南的一粟庵接受亲友祝贺,请僧人设斋坛。年轻姬妾也随夫人一同前往,登殿拜佛。当时正值初秋,她穿着碧色罗衫,脚穿长袖弓鞋,简直像鸡群中的仙鹤。邹生久久地看着她,不觉神魂飞驰。晚上回到斋所,心中颇多遐想,却隔着红墙和银河,近在咫尺又如远隔天涯。他暗中询问年幼的僧徒,得知姬妾姓朱,却不知道她的名字。一天课余,他看见园门正开,便散步走了进去。姬妾恰好在水亭中排遣兴致,铺开纸张、摆好砚台,倚着栏杆低声吟咏。不久又吹起凤箫,命婢女敲着红牙板,吹奏自己创作的新词曲,尚未结束。邹生恰好到来,她来不及收拾便避开了。邹生本来擅长吹箫,听到箫声,又见到她本人,心中狂喜。于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蹑手蹑脚登上亭子,炉中的香烟还未散尽,香泽的气息仍然留存。案上有薛涛笺,上面写着蝇头小楷,格调像簪花小楷。他正要仔细观看、低声吟读,馆中的童仆却找了过来,惊讶地说:“荒园已经久闭,向来没有人居住。刚才快到晚饭时,不见先生,不知道您去了哪里,竟然在这里。胆子真大,也不怕鬼魅吗?”邹生不知如何回答,急忙把诗笺藏入袖中,跟着童仆回到馆舍。饭后无事,他展开把玩袖中的笺纸,得到一阕《如梦令》:帘外的春光如同醉了一般,帘下的人儿却憔悴不堪。愁眉紧蹙,细眉都因忧愁而损伤,一寸愁肠仿佛被碾碎。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燕子替我劝慰吧。下署“素芳”二字,大概就是姬妾的名字。邹生反复吟诵,幽闷得几乎要死去,便提笔和作了一首《柳长春》,并附上一篇跋语:朱姬素芳,是天上的仙女、人间的才女。想到牛郎织女的约定,花落时便为春光伤感;吹奏引凤的箫声,在明月下写出怨情。读了这一阕《如梦令》,便知道她幽深的怨恨多么深厚。灯下慢慢吟诵,凄凉哀婉得几乎令人悲绝。填作一阕小词,用来安慰素芳,也借此安慰自己。若要说一池春水,与你有什么关系,那只是因为想寻找一个理解我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词如下:佛殿中焚香,红亭里写下诗韵,我曾翩翩看见过受惊鸿雁般的身影。斜阳中一枝箫声吹来寒意,不知知音可愿让中郎来听。一样的孤独情怀,十分深重的幽怨,伤春之情共同抱着恹恹的病。可怜情意太重而娇弱难承,东流的水使桃花的命运更加薄幸。随即取出槟榔笺写下这首词,署款“冰心道人”四字。一天晚上,月光明亮得像白昼,万籁俱寂,听见清越的笛声,从闺房中传出来。邹生不觉技痒,也抽出箫来应和,吹奏自己新作的诗。声音悠扬而呜咽,庭院中的老鹤也婆娑起舞,一时仿佛月亮为之停留,云彩为之阻遏。曲子结束、兴致消退后,他关门回斋寻找梦境,忽然听见敲门声,询问是谁,声音尖细,像女子的声音。刚打开门闩,一个婢女掩口笑着进来,说:“先生的妙曲,当时真是绝世无双。我家素姑虽然喜欢这门技艺,却苦于没有师承。特意私下派我来传话,希望聆听您的高雅教诲。”邹生见婢女明丽多情,心中陶醉,笑道:“这是下里巴人的曲调,竟没有被斥为污俗,已经算幸运了。没想到柯亭之竹竟被中郎赏识,只怕凡夫俗子随意啄鸣一声,都会让天仙厌恶十天。”婢女说:“素姑喜欢听美妙的音乐,希望您不要固执推辞,我只是借谦辞转达她的意思。”邹生说:“闺阁庄严,本来难以相见。如今既然受到邀请,怎敢不听从,只是担心春光容易泄露,月影终究有亏,反而可能给素姑带来牵累。”婢女说:“先生只管自己奏一曲,红楼近在咫尺,她倚着栏杆便能听到,不必亲自看见她的容貌。”说完便离去了。邹生于是凝神静虑,奏起她那阕《如梦令》,幽怨更加深重,哀伤得几乎要哭出来,仿佛听见楼上有凄切的呜咽声。邹生也含泪回去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他发现砚匣旁有一封锦函。打开一看,是素芳的书信。读到一半,主人恰好来到,看见信封角上有“素芳密缄”四字,顿时面露怒色,一言不发地立刻离开。不久,主人便借学徒生病为由,把邹生辞退了。邹生于是客居申江,替西方人掌管笔墨文书,不久又把家眷接了过来。然而相思之情多得无法计量,想寄信也无从寄出,就这样过了三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乔秀才定侯,是邹生在新雨时结识的。两人文章意气相投,一见面便成了莫逆之交。每逢花天酒地、游宴聚会,必定一同前往。一天,两人同游味莼园回来,看见香车骏马怒驰而来。车子接近时,看见车中有一位美人,极像素芳。两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各自流盼,但车行十分迅速,衣香鬓影转眼便远去了。邹生痴呆得像木鸡一样。乔秀才戏弄他说:“您是在欣赏车中的人吗?她就是枇杷巷里的朱素芳,刚从吴中来,娇憨含嗔,目光妩媚,又尤其擅长洞箫,确实是北里中的第一流。您想去认识她吗?”邹生狂喜,立即和他一同前往,果然就是意中人。但问起从前的事情,她却茫然不知。夜宴开始后,邹生不觉喝醉,于是留宿在那里。弹琴、歌唱、饮酒、作诗之间,他常常前去拜访。素芳早已对他有意,只是为了成就婚姻,便咬臂立誓。可是邹生家中极贫,靠替人抄书维持生活,漂泊在砚田之间,常常连衣食都无着落。城北的太守恰好要到山东一带出行,听说邹生的名声,便招他入幕。邹生不得已,只好向姬告别,两人相对痛哭,哭得失声。第二天随着车轮声出海,两天后抵达芝罘。这里是通商的一个市集,海滨繁华,妓馆极盛。主人一向通达,见书生整天对着空中指画,唉声叹气,好像有很深的忧愁,便叫来两三个歌妓,饮酒清唱,为书生排遣烦闷。其中有个名叫红梅的,有个名叫绿玉的,书生旅途寂寥无聊,看见她们也视若无睹。后来到了般阳驿,暂住了几天。瓦灯照着屋舍,土炕上蜡虫作响,孤影凄清,更加百无聊赖。虽然东南宾主之间情投意合,亲密如胶漆,但幕中的红莲,却实在难以使他开心。过了几天,寄居的主人奉命回省,赴莱州府任职。他出任地方长官,案牍劳形,却文采风流,贤能与嘉誉相得益彰。
署左有女娲殿,生爱其幽静,移笔研其中,为办公地。公余退食,煮茗焚香,为消遣计。新得石箫,一土产也。试取吹之,颇能入破。一夕新奏方罢,忽闻有和之者,其声呜呜然。细聆之,则素芳所制词也。心甚惊疑,夜深不敢过访。越数日,新浴甫罢,凭槛纳凉。时清风拂林,璧月流素,闻箫声又作,乃梯女墙窥之。见梧阴下坐一女子,挽慵来髻,着半臂,肌白如雪,仿佛艳绝。手抵洞箫,仍吹前调。生侯其曲终,微惊以嗽,女似知墙内有人,遽起,冉冉入花阴以去。生归,竟夜猜疑,反侧不寐。翌日,潜往迹之,不能得。因倚[菩萨蛮]词云:楼台凉浸山城月,碧梧金井风萧飒。顾影忒无聊,谁家宛转箫。良宵芳讯断,天近银墙远。玉貌见分明,同心何处人。会友人招饮,薄醉而归。见斋头有短笺,上有和作云:红闺待老嫦娥月,夜凉梦断秋声飒。雁字亦无聊,清愁付洞箫。天涯空目断,心与书同远。幽绪太分明,何从寄个人。及视下款,则“素芳手笔”也。疑昨夕吹箫之人,即为朱姬。然山左江南,相隔数千里,身无凤翼,断不能来。反复推寻,殊难索解。时值中元,署中例设盂兰盆会,僧坛祀鬼,铙鼓喧闻。生厌其扰,长箫短剑,策蹇入山。陟高岭,度深林,路转峰回。徘徊舒啸,独自拔剑起舞,已而抽箫作凤凰引,响入云际。于时皓魄当空,群响俱息。甫数声,则松风谡谡,猿鸟悲啼。自以为邹某绝调独赓,可以遥贶山灵,非凡间所能赏及矣。清奏未已,一女子轻衫窄袖,携婢穿林度樾而来,曰:“秀才豪兴洵不俗哉。亦知空山中尚有同心耶?”生惊顾间,则一绝代丽姝也。长揖曰:“何处仙人,翩来尘世。岂秦楼弄玉,尚在人间哉?”女曰:“僻壤人稀,忽逢翠袖,得毋以花妖月魅疑之耶?”生曰:“雪夜寻梅,非徒安道;柳堤坐月,竟遇高阳。千古同心,无独有偶。兴与缘合,今人何遽让前人哉!”因请姓氏。女曰:“妾,泰山君主第十三女。闻君有裂竹之能,故踏月而来,愿聆绝伎。”生不少逊,即倚声吹之,而吞吐激昂,极尽抑扬之致。女鼓掌曰:“宫征和平,心神融洽,素芳眼力诚不浅哉!”生知其言有异,急叩其详。女曰:“为君与素姊一段因缘,南北往还,奔走数万里。”生曰:“仙姬为素芳寄书耶?”曰:“非也。余与素芳为姊妹行,向居月府,堕落人间。君亦广寒宫校书郎,时清虚府演剧,大宴群仙。素姊以醉后向君一笑,遂结尘缘。惟是两美之谐,须余撮合。曩者亭上之笺,斋头之句,隔墙人影,楼上箫声,皆妾所为也。今素姊早厌风尘,望君如岁。君宜速着归鞭,莫使天边游子,犹成守鳏之鱼;楼畔文鸳,化作望夫之石。”生闻言,极为感激,转请于女曰:“无米难炊,其如阮囊之羞涩何。”曰:“千金市玉,十斛量珠,金屋藏娇,镜台下聘,本非穷措大所易办。幸素姊奁中,薄有私蓄。将来五湖烟水,尽可逍遥。惟此时玉人声价,动掷千金。若太自贬损,则不免为姊妹中所齿冷。君且归,妾当徐为谋之。”遂携婢去。生返署,抑郁不乐。天将曙,忽自外掷绣囊于几上,铿然有声。曰:“幸不辱命。可持去,为画眉人略助妆也。”生启视,则累累者皆不动尊也。喜甚,向空拜谢。乃辞居停,返沪,则素芳已迁云间。遂往娶之,卜筑于九峰三泖,为寓公云。
译署所左边有一座女娲殿,书生喜欢它的幽静,便把笔砚搬到里面,作为办公之处。公务之余退食,煮茶焚香,用来消遣。新近得到一管石箫,是当地的土产。他试着拿来吹奏,很能吹出破的曲调。一天夜里,刚奏完新曲,忽然听见有人应和,声音呜呜咽咽。仔细听,原来是素芳所作的词。心中十分惊疑,夜深了也不敢前去探访。过了几天,刚洗完澡,便倚着栏杆乘凉。当时清风吹拂树林,明月如玉璧般流洒清光,又听见箫声响起,于是登上女墙窥看。只见梧桐树荫下坐着一个女子,挽着慵来髻,穿着半臂,肌肤白得像雪,仿佛艳丽无比。她手持洞箫,仍在吹奏先前的曲调。书生等她曲终,故意轻咳一声。女子似乎知道墙内有人,立即起身,缓缓走入花荫中离去。书生回来后整夜疑惑不解,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第二天,他暗中前去寻找踪迹,却没有找到。于是依照《菩萨蛮》的声调写道:楼台浸在山城的月色中,碧梧和金井边秋风萧瑟。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实在太过无聊,究竟是谁家传来婉转的箫声?美好的夜晚却断了芳音,天空近在眼前,隔着银墙却相距遥远。那玉一般的容貌明明看见了,究竟哪里才有与我同心的人?适逢朋友邀请饮酒,他微醉而归。看见书斋门头有一张短笺,上面写着和作:红闺中等待着老去,只有嫦娥月相伴;夜凉之中梦已断,秋声萧瑟。连雁阵的字形也显得无聊,只把清冷的愁绪托付给洞箫。身在天涯,徒然望断远方,心和书信一样遥远。幽深的情思太过分明,又能寄给什么人呢?等到查看落款,原来写着“素芳手笔”。他怀疑昨夜吹箫的人就是朱姬。然而山左与江南相隔数千里,自己又没有凤凰的翅膀,她断然不可能来到这里。反复推求,实在难以找到解释。当时正值中元节,署中按惯例设置盂兰盆会,僧人在坛场祭祀鬼魂,铙鼓声喧闹传来。书生厌恶这种扰攘,带着长箫和短剑,骑着跛驴进山。登上高岭,穿过深林,道路转折,山峰回环。他徘徊长啸,独自拔剑起舞,随后抽出箫来吹奏《凤凰引》,声音直入云际。这时明月当空,四周各种声响都停息了。刚吹了几声,便有松风飒飒,猿鸟悲鸣。他自以为邹某的绝妙曲调独自得到应和,足以远远献给山中神灵,不是凡人所能欣赏的。清越的吹奏还没有结束,一个穿轻衫窄袖的女子带着婢女穿林越荫而来,说:“秀才的豪兴确实不俗啊。难道不知道空山之中还有同心的人吗?”书生惊讶地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位绝代丽人。他作了一揖说:“不知是哪位仙人,翩然来到尘世。难道是秦楼中的弄玉,至今还在人间吗?”女子说:“这里是偏僻的地方,人烟稀少,忽然遇见我这样的女子,莫非会把我疑作花妖月魅吗?”书生说:“雪夜寻梅,并不只是林和靖那样的逸事;在柳堤上坐看月亮,竟也遇到了高阳公主。千古以来同心相遇,并非独一无二。兴致与缘分相合,今人为什么一定要让给前人呢!”于是请问她的姓氏。女子说:“我是泰山君的第十三个女儿。听说您有吹裂竹管的本领,所以踏月而来,愿意聆听您的绝技。” 书生毫不推辞,立即依着曲调吹奏起来,吞吐激昂,把抑扬顿挫的情致发挥到了极致。女子拍掌说:“宫调和徵调和平协调,心神融洽,素芳的眼力确实不浅啊!”书生知道她的话另有含意,急忙追问详情。女子说:“为了促成您和素姊的一段姻缘,我南北往返,奔走了数万里。”书生说:“仙姬是替素芳送信吗?”女子说:“不是。我和素芳是姐妹辈分,原先居住在月府,后来堕落到人间。您也是广寒宫的校书郎,当时清虚府演戏,大宴群仙。素姊醉后向您一笑,于是结下尘世姻缘。只是要成全你们两位美人,还需要我从中撮合。从前亭子上的短笺、书斋门头的诗句、墙后的人影、楼上的箫声,全都是我做的。如今素姊早已厌倦尘世,盼望您如同盼望一年之久。您应当赶快策马归去,不要让天边的游子仍然成为独守空房的鱼,也不要让楼边的文鸳化作望夫石。”书生听后十分感激,转而对女子说:“没有米怎么做饭,至于我阮囊羞涩,又有什么办法呢?”女子说:“用千金买玉、十斛量珠、金屋藏娇、在镜台下聘娶,本来就不是贫穷书生容易办到的。幸好素姊的嫁妆中还有一点私蓄。将来到了五湖烟水之间,尽可以逍遥自在。只是眼下玉人的身价,动辄要花费千金。如果过分自我贬低,免不了被姐妹们耻笑。您先回去,我自然会慢慢替您筹划。”说完便带着婢女离去。书生回到署所,心情郁闷不快。天将亮时,忽然有人从外面把一个绣囊扔到桌上,发出铿锵声,说:“幸好没有辱没使命。拿去吧,给画眉的人稍稍添些脂粉钱。”书生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沉甸甸的金银。高兴极了,朝着空中拜谢。于是辞别寄居的主人,返回上海,却发现素芳已经迁居云间。便前去迎娶她,在九峰三泖之间筑屋居住,成了寄居当地的寓公。
东灜艳谱(上)东灜一隅,虽僻在海外,而距中国较近。三神山缥缈云际,可望而亦可即。一帆顺驶,两日可达。自长崎、神户、大坂、横滨,以至东西两京,妓馆林立。虽偏邑小县,呼妓侑觞,无不立至。花为世界,玉作精神,固烟月之作坊,风流之薮泽也。其间尤所艳称者,为东京妓。分色艺两等。色妓但拥鄂君之被,荐宓妃之枕而已。艺妓妙擅歌舞,侍酒为觥录事,然但为当筵之奏,而不能为房中之欢,违例有罚。妓由官给以券,月纳金数圆。色妓于芳源为盛,根津次之。艺妓多在柳桥、新桥间,所居栉比,门首悬一红灯者是也。遥见层楼杰阁,高峙霄汉,则酒肆茗寮也。肴炙充牣,芬芳外溢。每至夕阳将下,明月初升,灯火星繁,笙歌雷沸。二分璧月,十里珠帘,遨游其间者,车如流水,马若游龙,辚辚之声,彻旦不绝,真可谓销金之窟也。烟花之盛,风月之美,以及色艺之精巧,衣服之丽都,叹为观止矣。已卯春间,小住东京,勾留百日。旅居无俚,偶从密友买醉红楼,看花曲里。览异乡之风景,瞻胜地之娟妍,觉所谓灜洲蓬岛者,即在此间。鸿爪雪泥,聊存迹印,今日追忆所历,并得诸友朋所见闻者,悉胪于篇,藉补花月之旧闻,敢作柳枝之新唱。小万为新桥翘楚,久已高张艳帜。诸名媛每见小万,辄逊避弗遑。余友江夏君遇宴集,必招之侑觞。有时席阑客散,小万犹徘徊不忍去,同倚阑干,对月喁喁私语,洵所谓情种也。然非江夏君,不能得之于小万也。小万雪肤花貌,玉骨冰肌,自有一种阿娜娉婷之态。俊逸风流,不可一世。江夏君所赏识者,不止在态度,而在丰神也。墨江渔史尝评之云:“小万之美,万目共见,万口同称。间有异说,非其怨家,则妒人也。历观教坊,美人颇多。而美者,往往轻佻浮薄,否则贪傲,堕入章台恶习,使人连叫几个惜字。独小万柔俭而静淑,宛然良家女子也。足使江夏君移情而惑志者,其在是夫!”阿贞亦新桥中之矫矫者。揭籍之初,名誉犹未甚着。墨江渔史,一日过平井氏,见一校书,颡低而狭,颐削而尖。问之,乃阿贞也。当时窃谓是凡种耳,未几贞之名遽噪,评者或与小万相匹,比之尹邢、嫱旦。然窥其态度举止,依然吴下阿蒙耳。惟衣履簪珥,则上等妓流之物也。以是叹世之具真法眼藏者,实罕。或有为之解嘲者,谓墨江渔史曰:“子毋讶也。夫伯乐一顾驽马,亦得千里之名。贞也虽凡,究与驽马异。子惟知有马而不知有伯乐,何其迂也。”墨江渔史恍然而悟。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请为下一转语曰:“妓为爱已者贵。”小松,东京人,家于村田。旖旎风流,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身具媚骨,胸多柔情,以是见者无不昵之。谪仙有句云:“一枝浓艳露凝香”,方今新桥红裙,能抵得一“浓”字者,独有小松而已。游客如欲得潇洒冷淡,若秋兰水仙者,则宜问之他处,小松非其选也。然爱樱花霞蒸,海棠雨滴之情致者,舍小松则将安往?有某友钟情于小松特甚,无夕不至,殆非小松不欢。墨江渔史曾有诗赠小松云:人间艳福有谁争,卿爱檀郎郎爱卿。梦里香闺春若海,娇莺一夜不停声。新桥更有升屋小松者,同名而异人。小留,章台中尤物也。初号三胜,揭籍于新桥,日犹浅而名已超。其侪辈评其姿容,俨在最上等,故客之朵颐于留者日多。然世间薄命女子,亦惟留居最。何则?盖留往时居墨川之梅邻亭,后流离转徙,竟堕狭斜。萍因絮缘,殊为可悲。留有老母,性贪而狠,每与恶少谋,以留为饵,钓豪客,诈伪百出。攫客之财犹不餍,并褫留之衣裙,皆归典阁,或斥卖焉。人呼留曰“笋姐”,以其衣裙随制随褫,宛如剥笋也。留去年避褫剥之难,寓小万家。今春别为一户,滨舍之妪为干百事。不知其母犹得逞恶伎俩否也。秦淮西湖间,绮罗丛里,解文字善诗词者,殊不乏人。至东京妓流,其数不下数千,而无一识字者,殊可叹哉。然超凡拔群,若新桥阿染者,安得不啧啧于人口。阿染别号紫园,才锐气豪。宴席既醉,则雄辨快论,压倒须眉。在家潜心读书,所赋和歌,亦可播诸管弦。新桥诸楼,有客命“聘女学士来”者,楼丁不问其人,直奔阿染之家。然学士虽老,犹不能忘情,时有艳闻,可称女中白傅也欤!国助,妓中之侠者。容虽中人,而豪情逸韵,自足俯视流辈。墨江渔史,尝偕诸友饮乌森酒楼,相与谈快事,各说其所适。渔史曰:“若有一富翁,以数千金赠国助,使彼随意挥霍,而从旁观之,不亦快乎!”皆抚掌。新桥之妓多矣,无清贫出于国助之右者。国助每重情谊而轻货财,薪米屡空,晏如也。人皆嗤其痴,渔史特服其达。呜呼,视黄金如粪土,扶弱排强,是所谓江户霸者之气象也,不期于妓中见之,空谷足音,荆棘梅花哉!
译《东瀛艳谱》(上) 东瀛的一角,虽然偏僻地处海外,却离中国较近。三神山隐约缥缈在云际,既可以远望,也可以到达。顺风扬帆,两天便可抵达。从长崎、神户、大坂、横滨,一直到东西两京,妓馆到处林立。即使偏僻的小城小县,只要招妓陪酒,没有不立即来到的。这里以花为世界,以玉作精神,本来就是烟花风月的作坊、风流人物聚集的地方。其中尤其为人艳称的,是东京的妓女。分为色妓和艺妓两等。色妓不过是让客人共宿、陪客同眠罢了。艺妓擅长歌舞,陪酒时掌管酒杯记录,但只能在宴席上演奏,不能提供闺房之欢,违例便要受罚。妓女由官府发给执照,每月缴纳数圆钱。色妓以芳源最为兴盛,根津次之。艺妓多在柳桥、新桥一带,住所鳞次栉比,门前悬挂一盏红灯的就是。远远看见高楼杰阁直插云霄的,便是酒馆和茶室。佳肴烤肉充满其中,香气飘到屋外。每当夕阳将落、明月初升之时,灯火繁如星辰,笙歌喧闹如雷。月色照耀二分,珠帘绵延十里,在其中游玩的人车如流水、马似游龙,车马辚辚之声直到天亮也不断,真可以说是销金的窟穴。烟花场所的繁盛、风月景色的美丽,以及姿色技艺的精巧、服饰的华丽,都令人赞叹得无以复加。己卯年春天,我暂住东京,逗留了一百天。旅居无聊,偶尔跟密友到红楼买醉,在歌妓聚集的地方赏花。观览异乡风景,瞻看名胜佳地的秀美,才觉得所谓瀛洲、蓬岛,原来就在这里。雪泥鸿爪,姑且留下些踪迹,今天追忆所经历的事情,并把朋友们所见所闻的,也一并列在篇中,借以补充花月旧闻,斗胆唱作新的《柳枝》词。小万是新桥的翘楚,早已高高竖起艳丽的旗帜。各位名妓每次见到小万,总要退让躲避,来不及与她争胜。我的朋友江夏君遇到宴会,总要邀请她来陪酒。有时宴席结束、客人散去,小万还徘徊不忍离开,与江夏君一同倚着栏杆,对着月亮低声私语,确实是所谓的情种。然而若不是江夏君,也不能从小万那里得到这样的情意。小万肌肤如雪、容貌如花,玉骨冰肌,自有一种婀娜娉婷的姿态。她俊逸风流,简直不可一世。江夏君所欣赏的,不只在于姿态,更在于她的神韵。墨江渔史曾评论她说:“小万的美丽,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称赞。偶尔有不同说法的,不是她的仇家,就是嫉妒她的人。纵观教坊,美人很多;但美貌的,往往轻佻浮薄,否则便贪婪骄傲,沾染章台的恶习,使人连声惋惜。唯独小万柔和俭朴而安静贤淑,宛然是良家女子。足以使江夏君移情乱志的,大概就在这里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阿贞也是新桥中出众的人。刚登记入籍时,名声还不很显著。一天,墨江渔史经过平井家,看见一个校书,额头低而狭,面颊削瘦尖细。问过之后,才知道是阿贞。当时他暗自认为不过是平凡的资质,不久阿贞的名声却突然大噪,评论者有的把她和小万相提并论,比作尹姬与邢夫人、毛嫱与赵飞燕。然而看她的姿态举止,仍然像吴下的阿蒙。只有衣履簪珥,才是上等妓女所用的东西。因此感叹世上真正具有鉴赏眼光的人,实在少见。有人替她解嘲,对墨江渔史说:“您不必奇怪。伯乐只看一眼劣马,它也能获得千里马的名声。阿贞虽然平凡,终究不同于劣马。您只知道有马,却不知道有伯乐,未免太迂腐了。”墨江渔史恍然大悟。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请让我再说一句:‘妓为爱己者贵。’ 小松是东京人,家住村田。她旖旎风流,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天生一副媚骨,胸中满是柔情,因此见到她的人没有不亲近她的。谪仙人有句诗说:‘一枝浓艳露凝香。’如今新桥的红裙女子中,能当得起一个‘浓’字的,只有小松。游客如果想寻找像秋兰、水仙那样潇洒冷淡的女子,就应当到别处去问,小松不是这种选择。然而若喜欢樱花如霞气蒸腾、海棠被雨滴润湿的情致,除了小松又能到哪里去呢?有位朋友对小松特别痴情,没有一个晚上不去,几乎不是小松就不能得到欢娱。墨江渔史曾写诗赠给小松:人间的艳福有谁来争,姑娘爱檀郎,檀郎也爱姑娘。梦中的香闺春意如海,娇美的黄莺一整夜叫声不停。新桥还有一个叫升屋小松的,与她同名,却是另一个人。小留,是章台中的绝色女子。起初名叫三胜,在新桥登记入籍,时间还不长,名声却已经超出同辈。她的同伴评论她的容貌,认为俨然处在最高一等,因此每天来小留处寻欢的客人越来越多。然而世间命薄的女子,也只有小留最为不幸。为什么呢?原来小留过去住在墨川的梅邻亭,后来流离转徙,最终堕入狭斜之地,像浮萍随水、飞絮随风一样,实在可悲。小留有个老母亲,性情贪婪狠毒,经常和恶少合谋,把小留当作诱饵来钓取豪客,诈骗手段层出不穷。抢夺客人的钱财还不满足,连小留的衣裙也剥下来,全部拿到典当铺去,或者卖掉。人们叫小留‘笋姐’,因为她的衣裙刚做成就被剥去,好像剥笋一样。小留去年为了躲避被剥衣剥削的灾难,寄住在小万家。今年春天另立门户,滨舍的老妇替她办理各种事务。不知道她的母亲是否还在施展那些恶毒伎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户〕 秦淮、西湖之间,在绫罗绸缎的群芳中,懂文字、擅长诗词的女子并不少。至于东京的妓女,数目不下几千,却没有一个识字的,实在可叹。然而像新桥的阿染这样超凡出众的人,怎能不令人啧啧称道呢?阿染别号紫园,才思敏锐,气概豪迈。宴席上喝醉后,雄辩快论,压倒须眉男子。在家中潜心读书,所作和歌,也可以谱入管弦。新桥各楼中,有客人命人说‘请聘女学士来’,楼役不问那人是谁,便直接跑到阿染家去。然而这位女学士虽然年老,仍然不能忘情,时常传出艳闻,难道可以称为女子中的白居易吗!国助,是妓女中的侠者。容貌虽属中等,但豪情逸韵,自然足以俯视同辈。墨江渔史曾和几位朋友在乌森酒楼饮酒,一同谈论快意之事,各自说着自己所想。渔史说:‘如果有一个富翁送给国助几千金,让她随意挥霍,而我们在旁边观看,不也很痛快吗!’众人都拍掌。新桥的妓女虽多,却没有谁能在清贫方面超过国助。国助一向重情谊而轻钱财,柴米多次用尽,却仍然安然自若。人人都笑她痴,唯独渔史特别佩服她的旷达。唉,把黄金看作粪土,扶助弱者、排斥强暴,这就是所谓江户霸者的气概,没想到竟能在妓女中看见;真如空谷传来的足音,又像荆棘中的梅花!
金春教坊若索静婉女子,则可膺其选者,非小万,必小德也。德,容姿娇丽,情性柔嘉,多情寡言。评其品格,众妓皆不得不立下风矣。德家资颇富,有屋字巍然,埒于豪商巨贾。惟其气体养于平素,绝似良家女子,品格高尚,良有以也。然佻达之客,多以其澹泊无味摈之。德于情人,能守一不趋歧途。即父母不喜其人,百般沮尼,德必百方弥缝之,不以绝其好,盖与寻常轻薄女子异其臭味者欤?其姊曰小滨,亦揭籍售技,然名不及德远矣。新桥南北,工于弦歌者,仅仅三五名耳,而岛次居其一。其鼓弦奏曲,往往出新手段,与寻常声调不同,听者呼妙。岛次之父,以画为业,年既耳顺,岛次善事之,曲中皆称其孝。然人或云:“岛次亦不免为色界顽仙,目为严谨者,恐属皮相耳。”其或然欤?妹号花吉,近亦揭名教坊,门前车马,颇不冷落云。墨江渔史曰:“‘婉兮妾兮,总角卯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余今为玉八三复斯诗焉。”萨贼平之年,渔史有友人饮太田楼座,有一雏姬,纤弱几不胜衣,而善挝鼓。问其齿,曰十二。问其名,曰玉八。今年二月,赴旧友宴会,有一妓明媚秀丽,捧觞而进,顾之,则玉八也。翠袖红裙,云鬟雾鬓,俨然良校书也。渔史不禁骇叹久之,吁卵雏化为彩鸾,毛羽璨璨,使人刮目不暇如是。余发早晚梳雪,亦可知也。玉八为渔史所赏,拔之于稠人之中,声名鹊起。余与梅士共饮于中村酒楼,呼妓侑觞,玉八应召至。初亦不知为谁,梅士告余曰:“此即新桥翘楚玉八也。”谛视久之,神彩溢出,而后信渔史之言不诬。近日见玉八鬓上金钗,插红珊瑚大如鸠卵,称是显官某公所赐云。玉八既巍然成一大家,继之称凤雏者,福助也。福助小鬟,其齿太稚,固未可入艳谱中。今特纪之,盖有所见也。福助虽幼,有才艺,比诸玉八,有过无不及。其在宴席,击鼓、弄弦、舞蹈、拇战,无一不能。而接宾客,婉言谐语,工于应对,使老妓瞠乎若后。若使福助年至破瓜,则新桥百校书,恐无颜色矣,岂得以乳燕雏莺而忽之哉!阿园,原名阿里,森本桥主之女也。少时有国色之名,以美艳鸣都下。若柳桥名妓,如阿金、阿荣者,虽貌冠群芳,亦让一步出羽。豪商秋田者,一见惊为天人,掷千金娶之。伉俪情深,有同胶漆。未几而镜破钗分,相离中道。园之揭籍于平康,已属秋娘迟暮,然娇姿丽色,犹冠柳桥。竖赤帜于粉垒,迩来十阅星霜,芳誉未衰,亦可谓东国之夏姬矣。园富于财,屡赈恤贫人,尝为官所褒赏。然性善嗔喜骂,娇舌如刃,虽豪士侠客,无不辟易。墨江渔史,面长肖丝瓜,园每骂之曰“丝瓜翁”。其骂人之妙概如此。娇嗔艳怒,能使有情才子,魂消肠断,其骂诚不可及。渔史曾有赠阿园诗云:月旦如今乏定评,多情却怪似无情。园林霜后春狼藉,笑杀狂花不负名。余谓渔史面长,绝似余友李芋仙,宜以文名当代。昔诸葛瑾面似驴,欧阳询面似猴,桑维翰则面长尺余,皆一世俊杰。园之骂渔史,非骂也,殆誉之也欤。幸吉之温柔贞静,可谓庸中佼佼,铁中铮铮者矣。北里风月中而有是人,亦世所罕觏。墨江渔史,识幸吉巳十更裘葛,初未尝闻其授陈思之枕,而偷韩椽之香也。夫幸吉亦狭斜女子耳,岂无风怀,而使人寻其形迹而不得者,则其谨严慧巧之所致,非耶?诸少年争游柳桥,眷眷于幸吉者颇多,皆不遂志而止。其善守一不渝可知也。顾柳桥之妓,无老无少,一盛一衰,时有转变,独幸吉始终不替,声价十年如一日,有以哉!或有目以“妓中冯道”者。然幸吉善与人交,久而弥庄,目曰“妓中晏婴”则可,比之长乐老,未可为确评也。其艺亦居上等。呜呼,南北绮罗丛里,能与斯人相匹者,果有几人!
译如果金春教坊要寻找温婉安静的女子,可以入选的,不是小万,便一定是小德。小德容貌娇丽,性情柔和温厚,多情而少言。论她的品格,众妓都不得不退居下风。小德家资颇为富裕,有高大的房屋,足以和豪商巨贾相比。只是她平日的气质修养,完全像良家女子,品格高尚确实有其缘由。然而轻佻放纵的客人,多因她淡泊无味而排斥她。小德对待情人,能够始终守一而不走歧途。即使父母不喜欢那个人,百般阻挠,她也一定想尽办法周旋调和,不因此断绝两人的情好,大概是因为她的情趣与寻常轻薄女子不同吧。她的姐姐叫小滨,也登记入籍出卖技艺,但名声远不如小德。新桥南北,精于弦歌的女子,只有三五人,岛次便是其中之一。她弹弦奏曲,往往别出新意,与寻常声调不同,听者无不称妙。岛次的父亲以绘画为业,年纪已经六十岁,岛次很会侍奉他,曲中人都称赞她孝顺。然而有人说:‘岛次也免不了是色界中的顽仙,把她看作严谨的人,恐怕只是流于表面吧。’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她的妹妹名叫花吉,近来也登记进入教坊,门前车马听说颇不冷落。墨江渔史说:‘婉兮妾兮,总角卯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我今天为玉八再三吟诵这首诗。萨贼平定的那一年,渔史有朋友在太田楼设宴,席间有一个幼小的歌妓,纤弱得几乎承受不起衣服,却善于击鼓。问她年纪,她说十二岁;问她名字,她说玉八。今年二月,我赴旧友宴会,有一个明媚秀丽的妓女捧酒杯进来,仔细一看,原来是玉八。她穿着翠袖红裙,梳着云鬟雾鬓,俨然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校书了。渔史不禁惊叹了很久,感叹小雏鸟已经化成了彩鸾,羽毛灿烂得使人来不及刮目相看。我自己的头发早晚也已梳成白雪,这便可以知道时间流逝了。玉八受到渔史赏识,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声名迅速兴起。我和梅士在中村酒楼共饮,叫妓女来陪酒,玉八应召而来。起初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梅士告诉我:‘这就是新桥的翘楚玉八。’我仔细看了很久,只见她神采外溢,这才相信渔史的话并非虚妄。近来见玉八鬓边插着金钗,钗上有鸠卵那么大的红珊瑚,据说是某位显贵公子所赐。玉八已经卓然成为一大家,继她之后被称作凤雏的,是福助。福助还是个小丫鬟,年纪太小,本来不能收入艳谱。如今特意记载她,是因为确实看到了她的才华。福助虽然年幼,却有才艺,和玉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宴席上击鼓、弄弦、舞蹈、拇战,没有一样不会。接待宾客时,婉转说笑,善于应答,使老妓女都惊得望尘莫及。假使福助到了破瓜之年,新桥的百名校书恐怕都要失色,怎么能因为她还是乳燕雏莺就忽视她呢!阿园原名阿里,是森本桥主人的女儿。年轻时有国色之名,以美艳闻名都城。即使柳桥名妓阿金、阿荣这样的女子,容貌冠绝群芳,也要向出羽让出一步。豪商秋田一见她,惊为天人,便掷下千金娶她为妻。夫妻感情深厚,亲密如胶漆。不久却镜破钗分,中途离异。阿园在平康登记入籍时,已是徐娘迟暮,但娇姿丽色仍然冠绝柳桥。在烟花场中树起红旗,至今已经十个霜年,芳名声誉仍未衰减,也可以说是东国的夏姬了。阿园很有钱,多次赈济贫民,曾受到官府褒奖。然而她性情喜欢嗔怒和骂人,娇媚的舌头像刀一样,即使豪士侠客也无不退避。墨江渔史脸长得像丝瓜,阿园每次骂他都叫‘丝瓜翁’。她骂人的巧妙,大概就是这样。她娇嗔艳怒起来,能使有情才子魂消肠断,她骂人的本领确实无人能及。渔史曾作诗赠阿园:如今品评人物缺少公允的定论,多情之人却偏偏被责怪得像无情。园林经过霜打,春色一片狼藉;笑死那些狂放的花朵,它们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声。我说渔史脸长,极像我的朋友李芋仙,正应当以文章名重当代。从前诸葛瑾面貌像驴,欧阳询面貌像猴,桑维翰的脸则长一尺多,他们都是一代俊杰。阿园骂渔史,并不是在骂他,大概是在称誉他吧。幸吉的温柔贞静,可以说是平庸之中最出众、铁器之中最铮亮的人了。在北里风月场中竟有这样的人,也实在是世间少见。墨江渔史认识幸吉已经经历了十次寒暑更替,从未听说她以身侍奉陈思王,也没有听说她偷取韩椽的香。幸吉毕竟也是狭斜场中的女子,难道没有风流情怀吗?只是她谨慎严密而又聪慧机巧,使人寻找她的踪迹却始终找不到,不是这样吗?许多少年争相游玩柳桥,对幸吉深深眷恋,却都不能如愿而止,由此可知她善于守一而不变。只是柳桥的妓女,无论老少,时而兴盛,时而衰落,常常会发生变化,唯独幸吉始终不衰,十年来身价声望如一日,这是有原因的。有人把她称作‘妓中冯道’。然而幸吉善于与人交往,交往越久越显得庄重,称她为‘妓中晏婴’还可以;若比作长乐老,便不是确切的评价了。她的技艺也属于上等。唉,南北绮罗丛中,能与这个人相匹敌的,究竟有几人!
东灜艳谱(下)锦北柳桥之名妓,以侠着。戊辰干戈之后,二三暮僚,郁不得志,纵酒遣怀,每饮征妓佐酒侑觞。墨江渔史,亦预其列。当时所识,殆数十人,其存于今者,惟锦八一人耳。锦八在昔,娇小而奇捷。饮酒数斗,醉则放言骂人,势不可当。渔史呼之曰“隼姐”,以其小而锐也。尝饮墨江鱼十楼,渔史有爱犬尾而来,渔史畀以肉,众犬皆环视朵颐,然畏渔史不敢动。锦八既醉瞋曰:“何偏也!”手攫盘肉,尽投之众犬,一座皆惊。然锦八志操,亦有过人者也。深川豪商美浓名善,昵锦八,形影不离,竟出重赀,置为小星。后善家道渐衰,其妻妾皆弃之他往,锦八独不去,曰:“旧恩岂可不报乎?”乃复揭籍,售技以养善。善衣食于锦八三五年,竟不知所往。锦八今犹善饮,然醉则太息曰:“妾老矣,无复攫肉之意气也。”渔史为之愀然。阿清,始名才藏。性温柔而乏才气,名不副其实。乃改曰清,姿容清逸,声调清亮,始称其名。一客狎清日久,竟举一男。而客远去西国,长往不返,雁杳鱼沉,清居家悒郁。近巷有好事汉,自为螺赢,负其子以搂清,清喜从之。桥西有狡儿法螺龟者,好作帮闲,常为好事汉所役使。每见清,缩头耸背,蒲伏捧屐,观者无不嗤笑。吁,若使清长于才,则称之为第一流校书亦可,今殊可惜哉。以后起一雏妓,名顿噪于柳桥者,小清也。才人豪客,争掷金钱,呼之侑觞,概无虚日。清秉赋孱弱,客春患肺疾几不起。某君为乞良医,才得快复。然其姿性豁达,酒量亦压侪辈。每自偕雏妓数人,游龙山。龙山之背,有一亭,盖仿西京南禅寺之瓢亭而构者也。清酷爱之,每游必饮于此。清自踞上座,众雏环坐而饮,酣歌谈笑,旁若无人。不知者疑为豪娃荡妇,出而游戏者也。而在宾客座中,静婉温柔,如不能言者,抑亦奇矣。清尝曰:“妾若获数千金,贮之腰稿,与小鬟数十辈,遍游南北狭斜,乱掷买豪,何等快活!”听者绝倒。新桥有与小清同名者,容华绝代,而情致婉约,曲中殆无有及之者。未几,为一名士量珠聘去,旋为嫡室。既而折节读书,从洋人受语学,略通其义。居三年,病瘗没。及葬,大书其柩前曰“某夫人”,执绋送殡者千余人,亦荣矣哉!墨江渔史曰:“余落魄江湖,已二十余年矣。其间祸福迭乘,回顾花丛,真如一梦。”丙子下狱之前数日,与家姬饮桥西某楼,情怀凄恻。渔史谓对酌无聊,宜呼一雏妓来奏舞,藉破寂寥。乃招绝娇小鬟至,即清儿也。至命按曲,娉婷窈窕,颇有可观。渔史笑曰:“一朵未开之花,使人他日必有绿叶成阴之感。”迩来经数裘葛,问柳桥妓流之善售者,咸举清儿。清儿芳誉既藉甚,推为章台中翘楚,然娇小犹当年奏舞之时,盖小杜所谓“舞腰纤细掌中轻”者,非耶?阿十,本隶新桥籍。以与某妓有隙,乃移家柳桥,芳声震一时。后以有故从人去,旋又为曲中人,声价比前少衰。然风流倜傥之子,欲求潇洒轻妙之人,则南而国助,北而十,当其选矣。十有足疾,自冬逮春,■⑴门谢客。一客谓其家居必不禁无聊,窃窥之,十凭案手缀稗史,孜孜不倦,客大惊。就而请借其书,十笑曰:“妾自写妾之情事,既累数十卷。然是一家私言,何肯示人。”其情痴亦可想也。夫妓能作画工诗歌,尝闻之矣,未闻有作说部者,此亦创事也。妓有窈窕其容,颀然而长者,名曰阿春。性温厚质悫,久堕花柳场中,不染其风习,其言词丰韵,犹是良家妇女也。揭籍甫二岁,尾藩士人娶以为侧室,举一女。未几,士人获罪自裁。以无抚养资,复出而售技。事亲至孝,闾里多称之。其在宴席时,善待客,谨饬寡言笑,毫不与侪辈争。然性嗜酒,醉则较有豪气,善谈工谑,大醉则逃席而睡。或曰:“阿春不饮时,危坐不动,浑如画图中人,偶为微风所拂耳。”或劝其盍速从良,青春易过,悔莫及焉。春曰:“妾母已亡,父老而善病,妾未可以他适也。”可以知其为人矣。呜呼,事亲抚孤,宛然一贞妇,不图于狭斜中得之,亦奇哉!芳辰,住乌森坊,虽容仅中人,而质性温粹。祖母年七十余,事之极孝,裙钗衣带,必禀之得许然后制。祖母秉性古僻,虽在今时,犹当作七十年前观,一衣样则嫌其纤巧,一服色则憎其秾艳。芳辰一一从之,不少乖其意。以是芳辰妆束,与良家女子相似,人笑其不韵,而芳辰从不置一词也。人皆谓之妓流中君子。
译《东瀛艳谱》(下) 锦八是柳桥的名妓,以侠义著称。戊辰年战乱之后,有二三个暮年僚属,郁郁不得志,便纵酒排遣,每次饮酒都召妓陪酒。墨江渔史也在其中。当时认识的妓女大概有几十人,如今还活着的只有锦八一个。锦八从前身材娇小而行动敏捷,能喝下数斗酒,醉后放声骂人,气势不可阻挡。渔史叫她‘隼姐’,因为她身材小而锋利。一次在墨江鱼十楼饮酒,渔史带着一只爱犬尾随而来,渔史给它肉吃,众狗都围着垂涎欲食,却畏惧渔史不敢动。锦八醉后发怒说:‘为什么偏心!’便伸手抓起盘中的肉,全都扔给众狗,满座的人都惊讶。然而锦八的志向操守,也有过人之处。深川豪商美浓名善宠爱锦八,与她形影不离,最后拿出重金,将她置为小妾。后来善家道渐渐衰落,他的妻妾都离弃他到别处去,唯独锦八没有离开,说:‘从前的恩情怎么能不报答呢?’于是重新登记入籍,出卖技艺来养活善。善靠锦八供养了三五年,后来竟不知去了哪里。锦八如今仍然能饮酒,但醉后总是叹息说:‘我老了,再也没有当年抢肉的意气了。’ 渔史为此神情悲伤。阿清起初名叫才藏。她性情温柔却缺乏才气,名实并不相称,于是改名为清。她姿容清逸,声调清亮,这才算名副其实。有一个客人和阿清亲近了很久,最终生了一个男孩。但客人远赴西国,长久离去不再回来,音信杳然,阿清独自在家忧郁。附近巷子里有个好事之徒,自称螺赢,背着自己的孩子来纠缠阿清,阿清高兴地跟他走了。桥西有个狡猾的小子,名叫法螺龟,喜欢替人帮闲,常被那个好事之徒役使。每次见到阿清,他便缩头耸背,匍匐着捧鞋,旁观的人无不讥笑。唉,假使阿清才华出众,称她为一流校书也可以;如今实在可惜。后来又有一个幼妓兴起,在柳桥名声骤然喧腾,叫小清。才子豪客争相掷钱,叫她来陪酒,几乎没有一天空缺。小清天生体弱,客春患肺病,几乎不起。某位君子替她请来良医,这才迅速康复。然而她性情豁达,酒量也压过同辈。她常常亲自带着几个幼妓游龙山。龙山背后有一座亭子,是仿照西京南禅寺的瓢亭建造的。小清非常喜欢它,每次游玩都要在这里饮酒。她自己坐在上座,众幼妓环坐饮酒,尽情歌唱谈笑,旁若无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豪门女子和荡妇出来游玩。而她在宾客席间,却安静温柔,像不能说话一样,岂不是很奇怪吗?小清曾说:‘如果我得到几千金,藏在腰间,带着几十个小丫鬟,走遍南北狭斜之地,随意挥霍钱财来买快活,那该多么痛快!’听见的人全都笑倒。新桥还有一个与小清同名的女子,容貌绝代,情致婉约,曲中人几乎没有能比得上她的。不久,她被一位名士用重金聘去,随即成为正室。后来她改变志趣读书,又跟洋人学习语言,大略通晓其中含义。住了三年,因病去世。下葬时,有人在她棺柩前大书‘某夫人’,执绋送葬的人有一千多人,也算是荣耀了!墨江渔史说:‘我落魄江湖,已经二十多年了。这期间祸福交替而来,回头看那些花丛往事,真如一场梦。’丙子年下狱前几天,他和家姬在桥西某楼饮酒,心情凄楚。他对饮觉得无聊,认为应叫一个幼妓来演奏歌舞,借以打破寂寥。于是招来一个极其娇小美丽的小丫鬟,正是清儿。到了以后命她按曲演奏,身姿娉婷窈窕,很有可观之处。渔史笑说:‘一朵尚未开放的花,使人将来一定会有绿叶成荫的感受。’近来过了几番寒暑,问起柳桥妓女中最善于售艺的人,众人都举出清儿。清儿的美名既已大盛,被推为章台中的翘楚;但她的娇小仍如当年演舞时一样,大概就是小杜所说的‘舞腰纤细掌中轻’吧?阿十原本隶属于新桥籍,因为与某妓有嫌隙,便迁居柳桥,芳名一时震动。后来因故跟人离去,不久又重新成为曲中人,身价声望比从前稍有衰落。然而风流倜傥的公子想寻找潇洒轻妙的人,那么南边有国助,北边有阿十,正是合适的人选。阿十脚有疾病,从冬天一直到春天,■⑴门谢客。有个客人认为她在家一定无法忍受无聊,便偷偷窥看,发现阿十伏案亲手编写稗史,勤奋不倦,客人大为惊讶。客人上前请求借看她的书,阿十笑着说:‘我自己写自己的情事,已经积累了几十卷。然而这是一家私人的言论,怎么肯给别人看呢?’她的痴情也可以由此想见。妓女能作画、写诗歌,我曾听说过;却没听说过有写小说的,这也算是一件创举。有个妓女容貌窈窕,身材高挑修长,名叫阿春。她性情温厚质朴,长久堕入花柳场中,却没有沾染其中的风气;她的言谈声韵,仍然像良家妇女。登记入籍刚两年,尾藩的一名士人娶她为侧室,生了一个女儿。不久士人获罪自杀。由于没有抚养孩子的费用,她又出来卖艺。她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乡里人多称赞她。她在宴席上善于接待客人,谨慎端庄,少言少笑,丝毫不与同伴争胜。然而她性情嗜酒,醉后便显出几分豪气,善谈而又善于说笑;大醉时则逃离宴席去睡觉。有人说:‘阿春不饮酒时,端端正正坐着一动不动,完全像画中人,只是偶尔被微风吹动罢了。’有人劝她为什么不赶快从良,青春容易过去,到时后悔也来不及。阿春说:‘我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年老而且多病,我不能嫁到别人家去。’由此可以知道她的为人了。唉,侍奉父亲、抚养孤女,俨然是一位贞妇,没想到竟能在狭斜场中遇到这样的人,也真是奇异啊!芳辰住在乌森坊,容貌虽只属中等,性情却温和纯厚。她的祖母年过七十,她侍奉得极其孝顺,裙钗衣带都必须先禀告祖母,得到允许后才制作。祖母性情古怪,即使身处当今,仍把一切看作七十年前;一种衣样便嫌太纤巧,一种服色便嫌太浓艳。芳辰一一顺从,从不稍微违背她的心意。因此芳辰的妆束与良家女子相似,别人笑她没有风韵,她却从不置一词。人人都称她是妓女中的君子。
宝龄,居板新巷。善歌,以色艺鸣一时。性颇慧敏,在稚幼时,姿容绰约,已压群芳。英人某爱幸之,彼此交好如漆胶,几于一日不见,必寄声相忆。宝龄居恒常言:“自非才人学士,不足与语。如本邦守旧一种人,卖一盼睐与彼,殊为可惜。至如欧客,赡于才华,裕于财货,与之订交,情真意挚,出肺肝相示,此可谓心知已。”以是虽旧相识,亦希招之。遂与英人相爱益密,遽结蚌胎。一切所需,咸仰于英人。临蓐颇艰,特延名医为之看视,保护百方。既产,英人来视,以黑发致疑种异,谓是寄豭所生。辨析万端,终不可解。宝龄因忿成忧,因忧成郁,未逮一月,玉陨香消。说者谓宝龄徒以慕开化人,以性命为孤注,斯亦无足惜也已。歌妓瑶儿,住日吉坊。性温质粹,孝行素至。其父母亦非烟花队里人,待客以诚信相接,非所取纤芥不私,有可予丝毫无吝。理发梳髻,皆出其母手,不另延他媪。或不能作时世妆,弗惬瑶儿意,亦惟和颜致词,绝不效世间女儿,动以悍词忤母也。其母尝携瑶儿游近乡,有一老书生僦居其楼上。一家待之,无异亲戚,自浣衣调食,以至进盥敛衾,视之维谨。初无德色,谢以货币,辞不受。逮瑶儿归,某卜居他所。虑其新移,无所备,赠以薪菜,虑周意密。某谓此虽良家所希有,以故住京十年,往来若姻串云。阿菊,居二州桥东。虽非有倾国之色,绝世之技,以纤纤女手之力,大营巨阁高楼于墨水之西,扁曰“有明楼”。“有明”之名,顿播都内,豪士冶郎,无不买醉于此楼者。其侠气妙才,亦自可取。虽有所倚赖而成,然非寻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小三,居江户深川之纪桥。善和歌,及书画。安政间,武田耕云斋爱之,数携泛舟于墨水。小三闻耕云斋谈天下事,颇深感激,援笔记之,裒然成卷。及耕云斋举兵事败,小三名益噪。慷慨之士,往往就小三询耕云斋事。睡花生尝与同志,宴必招小三佐酒。小三出笔记一卷相示,载其同舟唱和之歌,交辞婉娩,而慷慨之气,郁勃见乎纸表。睡花生乃作诗贻之曰:邂逅英雄事颇奇,玉纤彤管记新词。行行读到和魂字,初骇祀忧出女儿。一日,睡花生偕义卿饮于深川清平楼。义卿挥醉笔作风行,小三辄题和歌其上,其才藻敏捷如此。小悦,色艺冠于江门,与睡花生同乡。生寓米花坊,小悦时诣其居请诗。当是时,天下志士,方唱尊攘。生亦与诸同志周旋谋事,未暇作诗也。一日小悦就酒间,自磨墨,展绢素,请甚力。生乃走笔赋诗曰:江门少女多才华,清歌妙舞自成家。云是身原北越产,肌肤如雪颜如花。霓裳一曲行云遏,缠头争把琵琶拨。铢袂旋翻似电飞,珠喉乍转将月喝。既吹脆竹弹么弦,妙处声韵何泠然。有时绛唇舐彤管,幽兰疏竹写云笺。有时纤手攀花朵,金瓶斜插云鬟亸。清夜酒阑或点茶,与人周旋何婀娜。谁名此女曰小悦,算来色艺称双绝。作诗赠汝汝谨藏,我亦北越一词杰。小悦得诗大喜,装潢作轴,悬诸壁间。馈美酒一大瓻曰:“聊以润笔。”此诗传播交游中,小悦名益显。小悦为人静婉,绝无北里巧媚之态。诸侯贵人,征召佐酒者,相属于道。家在江户两国同朋街,小筑三楹,颇精雅。湘帘棐几间,陈设文房珍玩,殊甚贵重云。阿绫,住乌坊。以婉慧机巧胜,应变出奇,层叠不穷,招之侑觞者,莫不称赏。一夕应客之招,饮于酒楼。娇歌艳舞,按罢梁州,绮语软言,杂以谐谑。客大悦,倾其囊作缠头,以博阿绫欢。于是绿樽酒冷,银烛焰昏,阿绫星眼欲饧,流波送媚。是客本非韵人,妄意阿绫属意于彼也。因与阿绫附耳语曰:“有情哉卿也。落花流水,犹且相随,况乎知心识趣如卿者哉。侬将为卿意中人矣。”阿绫闻言,嗤之以鼻曰:“世间公道无过于‘镜’君,具此颜面,还请与菱花子商量何如。”客顿败兴,踉跄遁去,曲中传为美谈。
淞滨琐话十
译宝龄住在板新巷。她擅长歌唱,以姿色和技艺闻名一时。她性情颇为聪慧敏捷,年幼时姿容已经绰约,压倒群芳。有个英国人爱宠她,两人交情亲密如胶漆,几乎一天不见就一定要传话互相思念。宝龄平常常说:‘如果不是才子学士,就不值得与之交谈。像本国那些守旧的人,卖一个眼色给他们,实在可惜。至于欧洲客人,才华丰富、钱财充裕,和他们订交,感情真挚诚恳,彼此剖心相示,这才可以说是心心相知。’因此即使是旧相识,她也很少招来。后来她与英国人的感情更加亲密,很快怀了孩子。一切生活所需都依靠英国人。临产时颇为艰难,特意请名医为她诊治,想尽办法保护她。孩子出生后,英国人前来看望,因孩子是黑发而怀疑不是自己的种,认为是寄生的野种。虽然反复辨析,终究无法解释。宝龄因此由愤怒转为忧愁,又由忧愁转为郁结,不到一个月,便香消玉殒。议论者说,宝龄只是因为仰慕开化之人,便把性命孤注一掷,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了。歌妓瑶儿住在日吉坊。她性情温和,资质纯厚,向来孝顺。她的父母也不是烟花队中的人,待客诚信相交,不该取的哪怕一丝一毫也不私拿,能够给予的,即使一点点也毫不吝惜。她的理发梳髻都由母亲亲手完成,不另外请别的老妇。有时母亲不会做时下的妆式,不能合瑶儿的心意,她也只是和颜悦色地说明,从不像世间女儿那样动辄用强悍的话顶撞母亲。她的母亲曾带瑶儿到近郊游玩,有一位老书生租住在她们楼上。她们一家待他如同亲戚,洗衣、调理饮食,直到送上洗脸水、整理被褥,都十分谨慎周到。起初并不以此自夸,书生用钱财道谢,她们也推辞不收。等瑶儿回来后,书生搬到别处居住。她们担心他刚搬家、什么都没有准备,便送去柴薪蔬菜,考虑周全,情意细密。书生说,即使良家也少有这样的情义;因此他在京城住了十年,往来情形就像姻亲一样。阿菊住在二州桥东。她虽然没有倾国之色、绝世之技,却凭着纤纤女子双手的力量,在墨水河西岸大规模营造高楼巨阁,匾额题为‘有明楼’。‘有明’这个名称很快传遍都城,豪士和风流公子无不来这座楼买醉。她的侠气和奇才,也自有可取之处。虽然她的成就有所依凭,但也不是寻常卑躬屈膝的妓女所能企及的。小三住在江户深川的纪桥。她擅长和歌,也精通书画。安政年间,武田耕云斋很喜爱她,几次带她乘船游览墨水河。小三听耕云斋谈论天下大事,深受感动,便拿笔记录下来,汇集成厚厚一卷。等到耕云斋起兵失败后,小三的名声更加喧腾。慷慨之士往往到小三那里询问耕云斋的事情。睡花生曾和志同道合的人饮酒,每次宴会必叫小三来陪酒。小三拿出一卷笔记给我看,里面记载她与耕云斋同舟时唱和的诗歌,文辞婉转,而慷慨激昂之气郁积在纸面上。睡花生于是作诗送给她:偶然相逢而遇见英雄,事情颇为奇异;玉一般的纤手执着红管,记录下新的诗词。一行一行读到‘和魂’二字,起初惊讶,祭祀忧患之事竟然出自女子。一天,睡花生和义卿在深川清平楼饮酒。义卿乘醉挥笔写下《风行》,小三总是在上面题写和歌相和,她的才思文采就是这样敏捷。小悦的姿色技艺在江户一带首屈一指,和睡花生是同乡。睡花生住在米花坊时,小悦常到他的住处请他题诗。当时天下志士正倡导尊王攘夷,他也和各位志同道合者往来谋划事情,没有空闲作诗。一天小悦来到酒席间,亲自磨墨,展开白绢,恳切地请求他作诗。睡花生于是挥笔赋诗:江户的少女多有才华,清亮的歌声、精妙的舞姿自成一家。听说她本来产自北越,肌肤如雪,面容如花。一曲霓裳能使行云停止,争相拿缠头来拨动琵琶。轻薄的衣袖旋转翻飞如闪电,珠玉般的歌喉突然婉转,仿佛要把月亮喝住。既吹脆竹箫,又弹细弦琴,精妙处声韵多么清冷悠扬。有时以红唇舔润朱管,在云笺上写幽兰疏竹。有时用纤纤玉手攀折花朵,斜插金瓶在低垂的云鬟上。有时在清夜酒席将尽时点茶,与人周旋时姿态多么婀娜。谁给这个女子取名叫小悦?算来姿色和技艺确实双绝。作诗赠给你,你要谨慎收藏;我也算是北越的一位词曲杰才。小悦得到诗后十分欢喜,装裱成轴,悬挂在墙上。她送来一大瓻美酒,说:‘姑且用它来润笔。’这首诗在交游中传开后,小悦的名声更加显著。小悦为人安静温婉,完全没有北里女子惯有的巧媚姿态。诸侯贵人征召她去陪酒,接连不断。她家住在江户两国的同朋街,有一座三楹小屋,颇为精致雅洁。湘帘和棐几之间,陈设着文房用品和珍玩,都十分贵重。阿绫住在乌坊。她以温婉聪慧、机敏巧妙见长,应对变化出人意料,层出不穷,邀请她陪酒的人没有不称赞的。一天晚上,她应客人邀请在酒楼饮酒。娇歌艳舞,演完《梁州》,又说绮丽软媚的话,夹杂着诙谐调笑。客人非常高兴,倾尽钱囊送作缠头,以博取阿绫欢心。于是绿酒渐冷,银烛火焰昏暗,阿绫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含媚欲醉,流转的目光传递着情意。这个客人本不是风雅之人,却妄想阿绫对他有意,便凑近阿绫耳边说:‘你真是有情啊。落花随着流水尚且相伴,何况像你这样知心识趣的人呢?我将成为你的意中人了。’阿绫听了,嗤之以鼻,说:‘世间最公道的莫过于“镜”先生。凭您这副脸面,还是请去和菱花镜商量商量吧。’客人顿时兴味全无,踉踉跄跄逃走了,这件事在曲中传为美谈。《淞滨琐话》十
徐太史阳江徐太史澍,本世家子。少孤贫,母以织佐读,机声灯影,四壁凄凉。会岁饥,斗米十千,不能举火。时公年十六,同母寄养于舅氏杨仁庵家。杨设银肆,获利骤富。有二子一女。长子琛,聘丁孝廉女。次子珍,亦聘巨商女。皆未娶。婿何氏新捐通判。杨见姊同甥至,义不能辞,除南舍居之。甥随诸儿读。诸儿皆顽劣,不喜诗书,惟声色犬马是好,往往背其父出游。师字鉴青,见公器宇不凡,且敏而好学,愿妻以女,而口未言。师与杨为近族,无子,只一女,端庄明慧,杨爱之。拜膝下,称假父,时居杨家,小有沾润,家人咸称以二姑。上下安之,惟杨妻谈性吝,不甚契合,虚与委蛇而己。是冬公入泮,杨兄弟愧而生忌。师喜,即晚杨作冰人,以女妻公。杨嫌其贫,师曰:“黄金自在书中,此子池中龙,必当破壁飞去。”卒妻之。借杨南舍为洞房,择吉成佳礼。时公年十八,益自刻苦。惟日用不甚裕,杨虽小有赠遗,而仰给于人,其势终逆。幸岳氏所得束修,时以佽助。夫人工刺绣,有针神之目,事母孝,事夫贤,故公得专心诵读。嗣杨兄弟先后成婚,女亦于归,贵戚高姻,往来豪富,相形见绌。二嫂又目无余子,冷语相侵。公欲迁归故宅,适遭回禄,不得行,遂隐忍安之。明年大比,杨赐十金,岳半之,戒曰:“丈夫贵自立,勿为他人笑也。”榜发被诎,丧气而归。杨不喜,过往渐疏。师曰:“功名迟早,天定胜人。恶有徐某之才而长贫贱者哉!”向公勉慰之。逾年杨作古,琛、珍益侮之,两归尤忌之甚,周赠亦绝。会珍郎生子,洗儿之日,贺者盈门,皆巨族,礼仪丰富,光彩耀目。公夫人摒挡薄礼,与公同往,彼此相较,殊觉寒俭。女往拜母,略数温存,即相向他语。珍妇婢春兰尤尖利,共检贺仪,及公只银佛锁各一具。春兰顾女曰:“二姑大费,吾家无需此,何不将归买斗粟充饥肠耶?”众笑之以目。夫人大惭,默不言。比宴,内眷皆婢媪满前,奔走承奉,女独无之。公则别设一席,堂下北向,族中幼童数人陪之。堂上拇战猜谜,兴高采烈。母在家更无邀之者。公逃席先归,夫人已返。公愠曰:“厚薄如此,令人殊不能平。”女曰:“人情至今日,大抵皆然。患汝不能吐气耳。”时岳氏久病,未几卒。两袖清风,鬻其屋,始成丧礼,公夫妻哭之恸。葬事毕,读益力。女挑绣,每至四鼓,倦极始寐。是年公生一子,名喜生。杨兄弟知之,即以佛锁送还,亦不造贺。公有总角交舒梅卿者,向贾于外,频年折阅,倦游回里。访公,叹曰:“十年不见故人,尚未青云耶。”公相对欷歔,备诉曩苦。夫人亦出,以公长舒一岁,叔之。舒索余囊出五十金助膏火。公益自淬厉,中宵灯火,往往哭失声。明年又值试期,资斧无所得。舒赠三十金,以十金贻夫人,余充旅费。将入场,母忽故。公得耗,星夜奔归,四壁萧条,相对无计。幸舒极力张罗,草草毕丧葬。杨氏弟兄无临吊者,且以公母之死为不利其屋,啧有烦言。邻村富室闻公名,欲延主讲席,介琛致意。琛曰:“穷措大有何才学,乃以耳食信之耶?”事遂罢。喜生偶买小纸鸢,珍子欲之,遣婢至南舍,径取而去。喜往夺,珍妇适之门首,批其颊骂曰:“小鬼子久住我家屋,一风筝不能舍耶!”喜哭归诉母,母不与较。喜哭益急,仍往索。珍至问故,妇曰:“儿买小风筝,喜生窃去,春兰取归,是以哭耳。”珍怒又批之,破鼻,流血满膺。夫人变色,至不一言,抱儿即归。公张皇出,夫人牵衣挽入,即阖其门,细语曰:“禽兽之人,何足与较。”公长叹曰:“此处尚可久居耶?”夫人急掩其口,拭儿面上血扶使睡。自此珍与公有隙,逢人辄毁公。浅识者信之,忌公者又附和之,而公遂作刘峻之绝交矣。惟舒往来如故,情加厚焉。有居生者,尤忌公。适某观察欲延公作书记,居以蜚语中伤之,事垂成而中止。公闻之涕泣无主,舒至,语之。曰:“君居此如行荆棘中。有钟某者,雅爱君才,交游亦广,惟远在山左。仆当荐君往。”公唯唯。两月聘至。舒来饯送,戒公曰:“奋发在此一举。北闱近,服阕后宜就试。苟富贵,无相忘。君夫人可住仆家,当小周济,无虑冻馁也。”乃倾囊出二十金壮行色。公分袂凄然,夫人相对吞声,不能仰视。于是迁至舒家。舒夫人贤,待之优。而琛、珍妄造秽词,播之闾巷。舒置弗问。公就道后,萧萧行李,独客孤身。一日行抵临清,坑雨铃风,瓦檠土炕,灯前顾影,倍觉凄凉。既卧,落叶敲窗,乱蛩绕砌,夜长梦断,泪与声并。因口占云:枕函滴泪冷于冰,独客无聊定若僧。如此愁怀销不得,旅窗凉煞一枝灯。
译徐太史 阳江徐太史澍,本是世家子弟。年少时父亲早亡,母亲靠织布帮助他读书,织机声和灯影相伴,四面墙壁都显得凄凉。适逢年成饥荒,一斗米要一万钱,家中连火也生不起。当时徐公十六岁,和母亲寄养在舅父杨仁庵家。杨氏经营银号,获利后骤然富裕。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杨琛,聘娶丁孝廉的女儿;次子杨珍,也聘娶巨商的女儿,都还没有成婚。女婿何氏新近捐得通判职位。杨氏见姐姐和外甥到来,按情理不能推辞,便腾出南屋让他们居住。外甥跟着几个儿子一起读书。几个孩子都顽劣,不喜欢诗书,只喜欢声色犬马,常常瞒着父亲出游。老师字鉴青,见徐公器宇不凡,又聪敏好学,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只是没有开口。老师和杨氏是近亲,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端庄聪慧,杨氏很喜爱她。徐公拜在她父亲膝下,称他为假父,时常住在杨家,稍微得到些照顾,家人都称他为二姑爷,上下相处安稳。只是杨妻性情吝啬,和他不太投合,彼此只是虚与委蛇而已。这年冬天,徐公考入县学,杨氏兄弟惭愧之余又生出嫉妒。老师很高兴,当晚便请杨氏作媒人,把女儿嫁给徐公。杨氏嫌徐公贫穷,老师说:‘黄金自然在书中,这孩子是池中之龙,必定会破壁飞去。’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借用杨家南屋作为洞房,择吉日举行婚礼。当时徐公十八岁,更加刻苦自励。只是日常生活并不宽裕,杨家虽然偶尔有所赠送,但总靠别人供给,处境终究艰难。幸好岳父所得的束修,时常拿来帮助他们。妻子精于刺绣,有针神般的眼力,侍奉母亲孝顺,侍奉丈夫贤淑,因此徐公能够专心读书。后来杨氏兄弟先后成婚,女儿也出嫁,贵戚高亲往来豪富,使他们相形见绌。二嫂又目中无人,用冷言冷语欺凌他们。徐公想搬回故宅,恰好遭遇火灾,无法成行,于是只好隐忍安居。第二年举行乡试,杨氏送给他十金,岳父送了一半,并告诫说:‘大丈夫贵在自立,不要让别人耻笑。’发榜后却落选了,徐公垂头丧气地回来。杨氏不高兴,对他的往来渐渐疏远。老师说:‘功名早晚,天命决定,终究胜过人为。哪里会有徐某这样的才华却长久贫贱的道理呢?’便向徐公勉励安慰。过了一年,杨氏去世,杨琛、杨珍更加侮辱徐公,两位嫂嫂尤其憎恨他,连平日的周济赠送也断绝了。正逢杨珍的夫人生了儿子,洗儿那天,来道贺的人挤满门户,都是巨族人家,礼仪丰盛,光彩耀眼。徐夫人准备了简薄的礼物,和徐公一同前往,彼此相比,显得格外寒酸。女儿前去拜见母亲,略微问候几句,便彼此相对谈起别的话。杨珍的妻子身边有个婢女春兰,尤其尖刻,和众人一起检查贺礼,发现徐公夫妇只有各一把银佛锁。春兰看着徐夫人说:‘二姑奶奶真是破费了,我们家用不着这个,为什么不拿回去买一斗米填肚子呢?’众人用眼神嘲笑她。徐夫人十分惭愧,默默不说话。到了宴席上,内眷们身边都站满了婢女老妇,奔走服侍,只有徐夫人没有。徐公另被安排在一席,面向北坐在堂下,由族中几个幼童陪伴。堂上猜拳行令、猜谜取乐,兴致十分高昂。母亲在家,更没有人邀请他们。徐公逃离宴席先回家,徐夫人也已经回来了。徐公恼怒地说:‘厚薄待遇竟然如此不同,实在令人难以平气。’徐夫人说:‘人情到了今天,大多如此。只担心你不能争一口气罢了。’当时岳父久病,不久便去世了。身后两袖清风,只好卖掉房屋,才办成丧事,徐公夫妻哭得十分悲痛。安葬完毕后,徐公更加勤奋读书。徐夫人挑灯刺绣,每到四更,疲倦至极才睡。这一年,徐公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喜生。杨氏兄弟知道后,便把佛锁送还,也没有来道贺。徐公有一位少年时代结交的朋友舒梅卿,过去在外经商,连年亏折,厌倦了游荡,回到故乡。他来拜访徐公,叹道:“十年没见老朋友了,你还没有飞黄腾达吗?”徐公与他相对叹息,把从前的苦楚一一诉说。夫人也出来了,因为徐公比舒梅卿大一岁,便称舒梅卿为叔叔。舒梅卿拿出余下的钱,取出五十金资助他们的生活和读书费用。徐公更加刻苦自励,常常半夜还在灯下读书,往往哭出声来。第二年又到了应试之期,却没有盘缠。舒梅卿赠给他三十金,又拿出十金送给夫人,其余充作旅费。徐公将要进考场时,母亲忽然去世。他得到消息,连夜奔回,家中四壁萧条,母子相对,毫无办法。幸亏舒梅卿极力筹办,草草料理完丧葬。杨氏兄弟没有一个来吊唁,反而认为徐公母亲去世会给他们的房屋带来不利,纷纷说着难听的话。邻村一个富户听说徐公的名声,想请他主持讲席,便托杨琛来表达意思。杨琛说:“一个穷困的读书人能有什么才学,难道只凭听来的话就相信他吗?”这件事于是作罢。喜生偶然买了一个小纸鸢,珍子想要,便派婢女到南边的屋里,直接拿走了。喜生前去夺回,珍子的妻子恰好在门口,打了他的脸,骂道:“这个小鬼子在我家房屋里住了这么久,连一只风筝也舍不得吗!”喜生哭着回去告诉母亲,母亲没有和她计较。喜生哭得更加厉害,仍旧前去索要。珍子来问缘故,他的妻子说:“儿子买的小风筝被喜生偷走了,春兰把它取了回来,所以他才哭。”珍子大怒,又打了喜生一巴掌,打破了鼻子,鲜血流满胸膛。夫人脸色骤变,走到那里却一句话也没说,抱起孩子就回去了。徐公慌忙出来,夫人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拽进屋里,随即关上门,低声说:“禽兽一样的人,哪里值得同他们计较。”徐公长叹道:“这里还能够长久住下去吗?”夫人急忙捂住他的嘴,擦去孩子脸上的血,扶他躺下睡觉。从此珍子与徐公结了怨,见人就诋毁徐公。见识浅薄的人信以为真,嫉妒徐公的人又跟着附和,徐公于是成了刘峻所说的那种绝交之人。只有舒梅卿仍像从前一样来往,感情反而更加深厚。有个叫居生的人,尤其嫉恨徐公。恰好某观察想聘请徐公担任书记,居生便用流言中伤他,事情将要办成时却中途停止了。徐公听说后哭泣不止,茫然无措。舒梅卿来到,把这件事告诉他,说:“你住在这里,就像走在荆棘丛中。有个钟某,很爱惜你的才华,交游也很广,只是远在山左。我应当推荐你到他那里去。”徐公唯唯答应。两个月后,聘书送到了。舒梅卿来为他饯行,告诫他说:“能否奋发,就看这一次了。北闱临近,守丧期满后应当去应试。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我们。你的夫人可以住在我家,我会略加周济,不必担心受冻挨饿。” 舒梅卿于是倾尽钱囊,拿出二十金为他壮行。徐公与他分手时十分凄然,夫人相对无声哭泣,连头也不敢抬。于是他们搬到舒梅卿家中。舒夫人贤惠,优厚地接待他们。然而杨琛、珍子捏造污秽的言语,在乡里传播,舒梅卿置之不问。徐公上路以后,行李萧瑟,独自一人客行。有一天走到临清,雨声坑洼般杂乱,风中铃声凄清;面对瓦灯、土炕,在灯前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倍觉凄凉。躺下以后,落叶敲打窗户,群蛩绕着台阶鸣叫,长夜难眠,梦醒时泪水和哭声一同流下。于是随口作诗道:枕函中滴落的泪水冷得像冰,独自客居无聊,心情安定得仿佛一个僧人。这样的愁怀怎么也消解不了,旅舍窗前只有一枝灯,清冷得令人难受。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唐贤名句,可入长吉锦囊矣。”公急起,启扉视之,见一少年白袷青巾,丰姿神俊。揖公曰:“细耳清吟,何忧之甚也?”公曰:“客里愁深,偶然得句,不期为贵客所闻,实深惶愧。”遂肃入促坐。少年曰:“同是天涯,心孤人远。羁旅之况,实亦可怜。”因彼此各问姓名。少年自言沈姓,别号瘦腰郎,因家君奉命巡宫,前往省视。遇君于此,亦天缘也。公见其谈吐风流,引为知己。次日早发,招与同行,欣然从之。道中议论古今,皆中窾窔。且豪爽喜挥霍,每夕必招数妓,征歌侑酒,皆与公偕。公欲解囊,笑不许。既至泲南,公不忍别,沈曰:“此去一路康衢。相见有期,前途珍重。”驱车竟去。公既谒钟,主宾胶漆,美洽东南。莲幕余闲,惟事读书作文。每忆妻肾友义,不能去怀;至杨氏薄情,则拍案而怒。转瞬五月,已届新春。端阳后服除,钟适升任粤东,知公将赴北闱,慨赠二百金。固却而后敢受,乃分百金付钟,乞顺道寄回为妻子日用。钟曰:“百金尚可以谋,无劳分润。”次日祖饯,判襼长行。既入都,即赴国子监援例纳赀,然后安排入闱。计三场文字,惨淡经营。出示人,无不击赏,谓时贤名手,断不作第二人也。榜发竟黜,大哭曰:“天乎!徐某何命薄至此,尚可以对舒梅卿乎!”即欲觅死,愤极又哭曰:“贤妻好友,尚睁眼望榜。岂知鄙人绝命于斯时耶。”解带自缢。魂方离舍,若有推之人者,曰:“君何至此!”恍惚身坐榻旁,启眸视之,则瘦腰郎也。惊定复泣曰:“兄何至此相救?我自乐死,乃再引人烦恼天耶。”沈笑曰:“某刻亦解装此间,闻悲惨声而来,幸得援救,莫非天数。家君昨又迁职泰山,言曾见天榜,君名在第二。恐此科尚有更动,兄勿尔,某当入宫代探消息。”公不信。沈即命仆携酒肴来,代为释愁,殷勤劝饮,不觉大醉。翌晨,沈踉跄奔入曰:“大喜!圣上见新科文章不惬,已将主试以下,分别议处。特派大学士、礼部尚书督率翰苑编检十馀人,将被黜各卷,重行检阅。此回评校必严,兄可颖脱而出也。”遂邀公出游,闻街谈巷议,皆言覆阅科卷之事,心中稍慰。惟日与沈游历衢市。十月下浣,科榜重悬,公竟以第二人报至,悲喜交集。忽家书至,言夫人因见北榜无公名,日夜哭泣。琛兄弟更揶揄之,故遣妇往贺,遂至相争。舒适贾申江,邻人公愤殴妇,妇受辱归。珍阴唆无赖何二以伪券索欠,劫夫人醮某姓,得身价瓜分之。夫人自缢死。公阅竟,一恸而绝。沈急救复苏,咎公卤莽。公曰:“山荆茹苦含辛,致有今日。若尔,富贵将焉用之,仍不如死。”沈曰:“且侯七日,当有好音。”公曰:“人已死,何能为?”沈曰:“仆非诳君者,乃不信耶?”公异其言,挥泪诘问,沈笑不言。姑俟之。果得舒信,略曰:“仆得电报,星夜遗归。知夫人死后,有沈姓少年至,自云能使复活,但须归尸舒家。某姓如其言,果活。少年遂去,濒行语曰:‘俟长至日,必有佳音。无自苦也。’出门旋杳,共疑为仙。某姓尚欲索人,适钟观察来访,并寄百金,某姓惧乃止。今夫人尚安然也。”沈曰:“何如?”公心大慰,然不解所为。曰:“救仆者,沈。救妻者,沈。事何甚巧?”沈窃笑,公愈疑,诘益力。沈曰:“君以为某,即某耳。”公曰:“君岂有分身术耶?吾辈交深,乞垂明示。”沈曰:“君以某为何人乎?某泰山狐也,已登仙藉。上帝怜汝诚,命某保卫。今后皆系坦途,前程远大,勉之。”公感甚,伏地叩谢。比起,沈已不见,嗟叹久之。明年联捷,以第三人及第,授职编修。报至家,夫人回溯遭逢,呜呜啜泣曰:“而今而后,可一吐气矣!”舒惊喜无措。明年开登极恩科,公主试广西。事毕,适福建学政以忧去,公奉旨接任,着就近赴闽,无庸入见。公告假两月,扫墓回里。时珍以夺妾酿命案羁囚狱中,银肆以亏用帑饷,密旨抄查,房屋被封。琛亦押追狴犴,妻惊忧死。大姑嫁后即寡,不能守贞,从人逸去。琛恐公报前怨,从夫人劝公,竟释然。琛托人介舒求公斡旋狱事,阳却之而阴为关说,得免追,出狱。珍末减充发,死于途。妻以家贫为伯所卖,流为娼。公购地重葬其母,并及岳氏,欲携舒之任。舒不从,乃报以万金,联姻娅焉。
译忽然窗外有人拍手说:“唐代贤人的名句,可以收入李贺的锦囊了。”徐公急忙起身,打开门看,只见一个白色夹衣、青色头巾的少年,姿态丰神俊秀。他向徐公作揖说:“听到你细细的清吟,为什么忧愁得这样厉害?”徐公说:“客居在外,愁绪很深,偶然得到这两句诗,没想到被贵客听见,实在惭愧惶恐。”于是恭敬地请少年进屋,催促他坐下。少年说:“我们同在天涯,内心孤独,人与亲友又相隔遥远。羁旅的处境,确实也很可怜。”于是两人互相询问姓名。少年自称姓沈,别号瘦腰郎,因为父亲奉命巡视宫中,自己要前去探望。能在这里遇见您,也是天意。徐公见他谈吐风雅洒脱,便把他当作知己。第二天清早出发时,徐公邀请他同行,他欣然答应。路上谈论古今之事,都说得恰到好处。沈少年又豪爽而喜欢挥霍,每晚一定招来几个歌妓,征召歌唱,佐酒取乐,都和徐公一起。徐公想要解囊付钱,他笑着不肯。到了泲南,徐公不忍与他分别。沈少年说:“从这里往后一路都是宽阔大道,将来还有相见之期,愿您珍重前途。”说完便驱车离去。徐公拜见钟某以后,主客之间亲密融洽,东南一带相处得十分和美。莲幕中的闲暇时间,只用来读书作文。他每每想起妻子和朋友的情义,始终不能忘怀;想到杨氏的薄情,则拍案大怒。一转眼到了五月,已经临近新春。端阳节后守丧期满,钟某恰好升任粤东,知道徐公将赴北闱,慷慨赠给他二百金。徐公坚决推辞后才敢接受,于是拿出一百金交给钟某,请他顺路寄回,作为妻子的日常用度。钟某说:“一百金已经可以谋划使用了,不必再分给我。”第二天设祖饯之礼,徐公告别登程。进入京城后,他立即到国子监援例纳赀,然后准备参加会试。三场文章,他苦心经营。文章呈给阅卷人后,无不击节赞赏,都说是当时贤者中的名手,绝不会屈居第二。放榜时却竟然落选。徐公大哭说:“天啊!我徐某的命为什么薄到这种地步,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舒梅卿呢!”随即想寻死,愤怒到了极点又哭道:“贤妻和好友还睁着眼睛等着看榜,哪里知道我这个鄙人竟会在此时绝命!”于是解下衣带自缢。魂魄刚离开身体,仿佛有人推了他一下,说:“您何至于此!”他恍惚间坐在榻旁,睁眼一看,原来是瘦腰郎。惊魂稍定后又哭道:“兄长为什么要来救我?我自己乐意去死,难道还要再牵累别人、烦扰上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沈少年笑道:“我刚才也在这里卸下行装,听到悲惨的声音便赶来了,幸而救了您,莫非这就是天数。家父昨天又调任泰山,他说曾经见过天榜,您的名字列在第二名。恐怕这次科举还会有变动,兄长不要这样做,我应当进宫替您探听消息。”徐公不相信。沈少年立即命仆人带酒菜来,替他排解愁闷,殷勤劝他饮酒,不知不觉间徐公大醉。第二天清晨,沈少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说:“大喜!皇上看了新科文章不满意,已经将主考以下的官员分别议处。特意派大学士、礼部尚书率领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十多人,把被黜落的试卷重新检阅。这次评阅一定严格,兄长可以脱颖而出了。”于是邀徐公外出游玩。听到街谈巷议,都是关于重新阅看科举试卷的事,徐公心中稍感安慰,只是每天与沈少年游历街市。十月下旬,科举榜单重新张挂,徐公果然以第二名报中,悲喜交集。忽然家书送到,说夫人因为看到北榜上没有徐公的名字,日夜哭泣。杨琛兄弟又加以嘲弄,所以夫人派人前去道贺,终于发生争执。舒梅卿恰好到申江经商,邻人因愤怒而殴打那妇人,妇人受辱后回去。珍子暗中唆使无赖何二拿着伪造的券据索讨欠债,劫持夫人改嫁给某姓之人,取得身价后瓜分。夫人上吊而死。徐公看完信,悲痛得昏死过去。沈少年急忙救醒他,责怪他鲁莽。徐公说:“我的妻子历尽艰辛,才有今天。若是这样,富贵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沈少年说:“暂且等七天,一定会有好消息。”徐公说:“人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沈少年说:“我难道是欺骗您的人吗,您还不相信?”徐公对他的话感到奇怪,含泪追问,沈少年只是笑而不答。姑且等候。果然收到舒梅卿的信,大意说:“我得到电报后,连夜赶回。听说夫人死后,有一个姓沈的少年到来,自称能使她复活,但必须把尸体送回舒家。某姓照他说的做,夫人果然复活了。少年随即离去,临行时说:‘等到长至日,一定会有好消息。不要自己苦恼。’他出门后转眼便不见了,大家都怀疑他是仙人。某姓还想寻找他,恰好钟观察前来拜访,并寄来一百金,某姓害怕了,这才停止寻找。” 如今夫人还平安无事。”沈少年说:“怎么样?”徐公心中大为宽慰,却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便说:“救我的人是沈,救我妻子的人也是沈,事情怎么会巧到这种程度?”沈少年暗自发笑,徐公更加疑惑,越发用力追问。沈少年说:“您认为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徐公说:“难道您有分身的法术吗?我们交情深厚,请您明白告诉我。”沈少年说:“您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其实是泰山狐,已经列入仙籍。上帝怜悯您的诚心,命我来保护您。从今以后都是平坦的道路,前程远大,您要努力啊。”徐公十分感动,伏地叩谢。等他起身时,沈少年已经不见了,他叹息了很久。第二年徐公接连考中,以第三名进士及第,被授予编修之职。报信送到家中,夫人回想起过去的遭遇,呜呜啜泣说:“从今以后,我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舒梅卿惊喜得不知所措。第二年举行登极恩科,徐公任广西主考。事情办完后,恰好福建学政因服丧离任,徐公奉旨接任,诏令他就近前往福建,不必入朝觐见。徐公告假两个月,回乡扫墓。当时珍子因夺妾而酿成命案,被拘押在狱中;银号又因亏空公款,奉密旨抄查,房屋被查封。杨琛也被押入狱中追究,妻子惊忧而死。大姑出嫁后立即守寡,不能守节,跟人逃走。杨琛害怕徐公报复从前的怨恨,托舒夫人劝说徐公,徐公竟然释怀了。杨琛托人请舒梅卿向徐公求情,让他斡旋狱中之事;徐公表面推辞,暗中替他疏通关说,使他免于追究,得以出狱。珍子最终减罪发配,死在途中。他的妻子因家贫被伯父卖掉,流落为娼。徐公购置土地重新安葬自己的母亲,也安葬岳母,想带舒梅卿赴任。舒梅卿不肯,于是徐公送给他一万金,两人结为姻亲。
玉香
长德,汉军也,以笔帖式升部曹。逆回金相印之变,公由户部郎中办理宁州粮台,以功保举观察。年六十,致仕归,侨寓荆州。无子,止一女,字毓英,甫九龄。秀外慧中,父母爱之甚。延师读,聪颖特甚。姑表妹玉香,亦附读焉。玉早失恃,寄养舅家,貌与英埒,而智慧过之。姊妹极相得,衣履易着,宛若同胞。夜则一榻眠,互相偎倚,类伉俪,几不辨乌之雌雄。两小无猜,曾戏语“吾两人将来同事一郎,不如约者,天降之罚。”女渐长,兼工绘事,乃舍读,习女红,描鸳绣凤,花样不穷。公顾而乐之,谓“此我家之薛夜来也,何输昔日之针神哉!”年十四,丰姿靡曼,顾影无俦,与玉香不啻双璧。远近乞婚者,日踵其门。公择婿甚苛,均未许可。
邻有王生,湘中产也,流寓寄此。幼孤而孝。母病,思食燕窝,家贫力难购置,忧甚。乞贷无所得,乃以古砚向相识某铺质,得四两。及去,伙检之,缺一裹,疑为生窃,明日生诣铺,伙面诘之。生忿然作色曰:“此何如事?乃轻诬穷秀才哉!”喧争不已,观者如堵。生诉其故,众素念生品诣谨饬,咸斥伙之非是。铺主亦至,向生陪礼,另以四两馈生,生却不受。而母病亦良已。于是轻薄子群嘲生为“窃燕窝秀才。”
一日,会二女小立门前,生适至,见亭亭双美,疾趋过之。生固美姿首,虽敝衣布屦,皎如玉树临风,二女不禁流目送盼。婢笑指曰:“此即王生,人诬其窃燕窝者也,真可谓冤矣。”女亦闻其语,相对默然。玉香若有所思,英笑曰:“妹痴耶?苟爱之,则从之,何故默无一语。”玉红涨于颊,纤手握英腰,笑曰:“妹去姊亦去。”英曰:“肩腕惫欲死,谁耐汝揉搓。”笑曳而入。明年,十五岁。公出英所绘《龙女侍观音像》、玉香《停针图》,索士林题咏,意在择婿也。生题诗献之云:
七宝妆成粉本开,几生修到侍莲台。
他时身化天仙女,愿向慈悲合掌来。
译玉香 长德是汉军,以笔帖式升任部曹。金相印发动逆乱时,徐公由户部郎中负责办理宁州粮台,因功保举为观察。六十岁时退休回乡,侨居荆州。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毓英,刚满九岁。她外貌秀美,内心聪慧,父母非常疼爱她。家中请老师教她读书,她格外聪颖。姑表妹玉香也附带在这里读书。玉香很早失去母亲,寄养在舅舅家,容貌与毓英不相上下,智慧却胜过她。姐妹二人十分投合,衣服鞋子互相换着穿,宛如亲生姐妹。晚上同睡一张床,互相依偎,像夫妻一般,几乎分辨不出谁是乌鸦的雌、谁是雄。两人天真无邪,曾经戏言:“我们两人将来共同侍奉一个丈夫,不这样约定的人,就让上天降罚。”毓英渐渐长大,又兼擅长绘画,于是放弃读书,学习女红,描绘鸳鸯、绣制凤凰,花样无穷。徐公看着很高兴,说:“这就是我家的薛夜来,难道比从前的针神还差吗!”十四岁时,她姿态丰美柔婉,照着镜子也找不到相匹敌的人,与玉香简直如同两块美玉。远近来求婚的人每天接踵上门。徐公选择女婿非常苛刻,都没有答应。邻居有个王生,是湘中人,流寓寄居在这里。他幼年丧父,却很孝顺。母亲生病,想吃燕窝,但家贫无力购买,他十分忧愁。借贷无门,于是拿一方古砚到熟识的某家铺子抵押,得到四两银子。王生离开后,伙计检查古砚,发现少了一包东西,怀疑是王生偷的。第二天王生到铺中,伙计当面责问他。王生愤怒地变了脸色,说:“这是怎么回事?竟敢轻易诬陷一个穷秀才吗!”双方喧闹争执不止,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王生说明缘由,众人一向知道他品行端正谨慎,都斥责伙计不对。铺主也赶来,向王生赔礼,又另送给他四两银子,王生推辞不肯接受。恰在此时,他母亲的病也完全好了。于是轻薄的人们纷纷讥笑王生是“偷燕窝的秀才”。一天,正好两个女子在门前稍稍站立,王生恰好经过,看见两位亭亭玉立的美人,便快步从她们面前走过。王生本来容貌俊美,虽然穿着破衣、草鞋,却洁白如玉树临风,两个女子忍不住含情注目,目送他离去。婢女笑着指他说:“这就是王生,就是那个被诬说偷燕窝的人,真可以说是冤枉啊。”两个女子也听到了这话,相对默然。玉香若有所思,毓英笑道:“妹妹痴了吗?如果喜欢他,就跟随他,为什么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玉香脸红得像涨了潮,伸出纤手搂住毓英的腰,笑道:“妹妹去了,姐姐也去。”毓英说:“肩膀手腕累得要死,谁受得了你这样揉搓。”笑着拉她进屋。第二年,毓英十五岁。徐公拿出毓英所绘的《龙女侍观音像》和玉香所绘的《停针图》,请士人题诗咏赞,实际上是想借此选择女婿。王生题诗献上:七宝装饰完成,画稿展开,究竟要修炼几世才能修到侍奉莲台的福分。将来若化身为天上的仙女,愿向慈悲的观音合掌而来。
焚香斋拜祝真真,好脱尘缘结净因。安得杨枝飞洒遍,大千尽现女儿身。题《停针图》云:绣到鸳鸯转自羞,支颐无语蓦低头。最难位置是春愁。懒坐珠楼情思柔,暗挑宝鼎篆烟浮,湘帘闲煞小银钩。公见之甚喜,以付二女,极赞其工。玉私谓英曰:“此生才品不凡,非长贫者。我二人不嫁则已,嫁则无如生者。姊曷隐告媒媪致意生,令向舅求之。”英笑曰:“妹颠矣!谁见女儿家求人作媒者?况旗例,汉人非位至侍卫提督,不能婚娶,妹不知耶?”玉固请试之,英不可,而心中颇似属意。玉潜以簪珥啖花媪,令转告生,谓事成重金不吝。生固心动,然念家徒四壁,谁肯以娇公子置泥涂中者,因疑其戏。媪正色言之。生曰:“小生困守青毡,身外无长物,止有相如犊裈,王章牛衣耳。安所得温家玉镜台,量珠作聘哉?彼即允,亦不能筑金屋藏阿娇。”媪曰:“姻缘天定,成否不可知。彼痴女子曲意相求,必非无所见,或愿舍膏粱而甘藜藿。姑试之,若不成,与官人何损?”生笑应之,即令媪往说。媪去见公及夫人,夫人笑曰:“姥近日大忙,久不至,今日甚风吹到?”媪笑曰:“好笑王家小秀才,痴虾蟆想吃天鹅肉。彼见公家英姑娇模样,令老身作撮合山,岂非败灰鸡结凤凰耶?”已又曰:“小郎虽贫,才品颇不碌碌,惟门第不相当耳。”公固贫之,且嫌违例。却不允。适玉香至,欲闻媪云何,依夫人肘下。夫人摩玉香肩,戏谓媪曰:“我家玉姑,喜嫁才人,甘贫食淡,不嫌穷措大也。寄语行聘来,当即过门也。”媪亦笑曰:“若玉姑肯嫁小郎,亦是大好伉俪。惜阿舅钟爱不肯舍,否则小秀才馋眼似猫,宁不爱鱼子腥耶!”言未已,鼓掌自笑。夫人亦笑,曰:“如此玉天仙,宁不值千金?渠若能致千金聘,便可将去。”女曰:“妙其卖我耶!”公曰:“勿尔。聘礼只需百金,花媪即往致意。惟煮字不能疗肌,玉姑他日啖糠秕,可勿怨我。”戏笑良久。适客至,媪去反报生,遂不复议。玉以公言诉英,英知其出于嘲笑,而玉则信以为真,日夕盼消息。而媪久不至,促之来,私询其故。媪摇手曰:“大难,大难。无论舅妗戏言,即使果尔,百金岂寒士所能办哉?阿姑勿作此梦矣。”玉怅然若失,遂病。饮食锐减,时昧时明,医祷皆穷,而病更转剧。公夫妇大忧,英涕泣无计。一月后瘦骨峻嶒,奄然待毙。未几,服药皆呕。英守其旁,呜呜啜泣。玉见无人,泣谓英曰:“妹孤身依阿姊,蒙爱逾同体,不图相聚十一年,半途死别。妹之病,姊当亦知之,今将死亦不必讳。王郎目下暂贫,后必大贵。姊倘能联姻娅,幸善事良人。本拟姊妹同事一人,今生已矣。姊其珍重,无念薄命人也。”言已,昏然瞑目。英哽咽哭失声。花媪至,探病,阴议以媒成之言赚玉,冀万一可痊。媪近榻抚之曰:“一月不见,玉姑何病至此?”玉启眸见媪,曰:“汝来送终耶?寄语王家郎,可来一吊。”媪曰:“老身以为何病,姑病乃为秀才耶?果尔,姑当瘳矣。昨秀才已摒挡百金,央老身执柯。老身特向夫人宛转说法,已蒙许诺。但顷在病中,须愈后受聘也。”玉闻言,心中顿爽。自此日渐痊愈,家中窃喜。英恐诡言漏泄,玉必复病,不如将情告之堂上。爰为缅述颠末,公笑曰:“痴婢子亦解相思乎?我前言戏之耳,何故轻信为。”玉闻之,怼曰:“此终身事,何可戏也。”英恐病再作,私出所蓄得其半,呼媪授之,转付生,令设法足百金。生知之欷歔曰:“玉香,我知己也,议不可负。”走贷戚友,足趾己穷,一金不得。忧惶无计,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公果却之,生益窘。玉香闻之果病,绝粒十日而卒。夫人始悔,一室哀号,厚殓之厝郊外。生得耗一恸几绝,然亦无如之何,只于殓时往吊以报同心。玉死后魂飘泊无所之,但觉惨淡黄沙,天如晦暝。行人络绎相属于道,形状诡异,有长似侨如者,有短似侏儒者。足下似踏烟雾而行,不甚了了。已而至一处,市肆喧闻。力乏,暂憩一铺外。忽途人辟易,一贵官来,仪仗甚盛。玉视之,亡父也。大哭而呼。父见女,急降舆,问儿何为至此。泣告所以。父曰:“儿尚有四十年富贵,当送汝归。今且往见汝母。”即呼舆舁之去,入一署,径抵内舍。母见女失惊,父告之,相抱而泣。母谓:“我二人在此,颇思汝,只以幽明相隔,不能与人世往来。汝父现署氤氲使者,境尚从容。儿尚有尘缘,不能久羁于此,明日可即回,勿戚也。”玉曰:“父既掌姻缘籍,不知儿与英姊,究归何人。”父传吏稽查,俄呈一册,见女名下有四句云:“两表姊妹,同事一王。五年磨折,乃可成双。”
译焚香斋戒,虔诚礼拜,祝愿真正的神灵;希望早日脱离尘世姻缘,结下清净的因缘。怎样才能让杨柳枝遍洒甘露,使整个大千世界都显现出女子的身形。题《停针图》说:绣到鸳鸯时反而自己害羞,托腮无语,忽然低下头来。最难安排的,正是这春日的愁情。懒懒地坐在珠楼中,情思柔婉;暗暗挑动宝鼎中的香火,篆形烟气飘浮;湘妃竹帘闲垂着,小银钩也空自悬着。徐公看了十分高兴,把诗交给两个女儿,极力赞赏王生的才华。玉香私下对毓英说:“这个王生才华品格非同寻常,不会一辈子贫穷。我们两人若不出嫁便罢了,若要出嫁,就没有比王生更合适的。姐姐为什么不暗中告诉媒婆,向王生表达意思,让他向舅舅求婚呢?”毓英笑道:“妹妹疯了吗?谁见过女儿家求人做媒的?何况按照旗人的规矩,汉人不是官位做到侍卫、提督,不能婚娶,你不知道吗?”玉香坚持请求她试一试,毓英虽然不同意,心里却颇有属意。玉香暗中用簪子耳饰贿赂花媒婆,让她转告王生,说事情若能办成,重金绝不吝惜。王生本已心动,但想到家中徒有四壁,谁肯把娇贵的女儿置于泥涂之中,于是怀疑这是在戏弄他。媒婆严肃地说明此事。王生说:“小生困守寒窗,身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只有司马相如那样的犊鼻裈、王章那样的牛衣罢了。到哪里去取得温家玉镜台,量珠作聘礼呢?即使她答应了,我也不能修筑金屋把阿娇藏起来。”媒婆说:“姻缘由天注定,成与不成还不可知。那个痴女子委曲求全地来求亲,必定不是毫无眼光,或许她愿意舍弃富贵生活而甘愿吃粗粮。姑且试一试,即使不成,对您又有什么损失?”王生笑着答应了,便让媒婆前去说亲。媒婆去见徐公和夫人,夫人笑道:“姥姥近来一定很忙,许久不来,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媒婆笑道:“真可笑王家那个小秀才,癞蛤蟆竟想吃天鹅肉。他看中了徐家的毓英姑娘那副娇美模样,叫我这个老婆子来做媒,岂不是让败落的灰鸡去配凤凰吗?”说完又道:“小郎君虽然贫穷,但才华品格很不平庸,只是门第不相称罢了。”徐公本来就嫌弃王生贫穷,又认为这门婚事违背规矩,因此拒绝答应。恰好玉香来到,想听媒婆说些什么,便依偎在夫人身旁。夫人抚摸着玉香的肩膀,戏弄媒婆说:“我家的玉姑娘喜欢嫁给有才华的人,甘愿过贫穷清淡的日子,不嫌弃穷秀才。你转告他来送聘礼,马上就可以过门。”媒婆也笑道:“如果玉姑娘肯嫁给小郎君,那也是极好的夫妻。可惜舅舅钟爱她,不肯舍弃;否则小秀才那双馋猫似的眼睛,难道会不爱鱼子的腥味吗!”话还没说完,便拍掌自笑。夫人也笑道:“这样的玉天仙,难道不值千金?如果他能拿出千金聘礼,就可以把她带走。”玉香说:“你们竟把我当货物卖吗!”徐公说:“不要这样。聘礼只需一百金,花媒婆就去传达意思。只是靠读书不能填饱肚子,玉姑娘将来若吃糠咽菜,可不要怨我。”大家戏笑了很久。恰好有客人到来,媒婆离开后把这些话告诉王生,于是此事不再议论。玉香把徐公的话告诉毓英,毓英知道这只是嘲笑,玉香却把它信以为真,日夜盼望消息。可是花媒婆久久不来,玉香催她前来,私下询问缘故。媒婆摇手说:“难啊,难啊。别说舅舅和舅母只是开玩笑,即使是真的,一百金又哪里是寒士办得起的?姑娘不要再做这个梦了。”玉香怅然若失,随即病倒。她饮食骤减,神志时而昏沉、时而清醒,医生和祈祷都无济于事,病势反而更加严重。徐公夫妇十分忧虑,毓英哭泣不知怎么办。一个月后,玉香已经瘦得骨节突兀,奄奄一息,等着死亡。不久,连服下的药也全都呕吐出来。毓英守在她身边,呜呜哭泣。玉香见旁边没有别人,哭着对毓英说:“妹妹孤身一人依靠姐姐,承蒙姐姐的疼爱胜过亲姐妹,没想到我们相聚十一年,竟要中途生死永别。我的病,姐姐想必也知道了;如今将死,也不必再隐瞒。我知道王郎眼下只是贫穷,将来必定大贵。姐姐如果能够和他结为姻亲,幸而好好侍奉这个好人。本来想姐妹二人共同侍奉一个丈夫,如今我的一生已经完了。姐姐一定要珍重自己,不要再挂念我这个薄命的人。”说完,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毓英哽咽痛哭,失声不能自已。花媒婆来到探病,暗中打算用已经说成媒的消息来骗玉香,希望她万一能够痊愈。媒婆走近床边抚摸她说:“一个月没见,玉姑娘怎么病到这个地步?” 玉香睁眼看见媒婆,说:“你是来给我送终的吗?请转告王家郎君,可以来吊丧。”媒婆说:“我还以为姑娘得了什么病,原来是为了秀才吗?如果真是这样,姑娘的病就应该好了。昨天秀才已经筹备了一百金,托我来做媒。我特意委婉地向夫人说明了情况,已经得到她的允诺。不过姑娘现在正在病中,必须病愈后才能接受聘礼。”玉香听了,心中顿时舒畅许多。从此病情一天天好转,家里人暗自高兴。毓英害怕谎话泄露,玉香又会病倒,便不如把实情告诉长辈。于是把事情经过委婉地说了一遍。徐公笑道:“这个痴丫头也懂得相思了吗?我先前的话只是戏弄她罢了,怎么竟轻易相信了!”玉香听后怨恨地说:“这是关系一生的大事,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毓英怕她病情复发,私下拿出自己积蓄的一半,叫来媒婆交给她,转送给王生,让他设法凑足一百金。王生知道后叹息说:“玉香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辜负这门婚事。”他奔走向亲戚朋友借贷,已经想尽办法,却连一金也借不到。他忧愁惶恐,无计可施,只好暂且派媒婆带五十金去定聘。徐公果然拒绝,王生更加窘迫。玉香听说后果然再次病倒,十天不进食,终于去世。夫人这才后悔,满屋哀号,将她厚葬在城郊。王生得到消息,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入殓时前去吊唁,以报答两人同心相知之情。玉香死后,魂魄飘荡,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只觉得眼前黄沙惨淡,天空仿佛昏暗将晚。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形状十分奇怪,有的身材长得像侨如,有的矮得像侏儒。脚下仿佛踏着烟雾前行,看不太清楚。随后来到一个地方,听见集市店铺喧闹的声音。她力气疲乏,暂时在一家店铺外休息。忽然路人纷纷躲避,一位贵官前来,仪仗十分盛大。玉香一看,原来是死去的父亲。她大哭着呼喊。父亲见到女儿,急忙下轿,问她为什么来到这里。玉香哭着说明缘由。父亲说:“你还有四十年的富贵,我应当送你回去。现在先去见你的母亲。”随即叫人抬轿离去,进入一处官署,直接到了内宅。母亲见到女儿,大吃一惊。父亲告诉她事情经过,母女相抱而哭。母亲说:“我们两人在这里很想念你,只是阴间与阳间隔绝,不能和人世往来。你父亲现在担任氤氲使者,处境还算安稳。你还没有了结尘世缘分,不能长久滞留在这里,明天就可以回去,不要悲伤。”玉香说:“父亲既然掌管姻缘簿册,难道不知道我和英姐姐最终嫁给了谁吗?”父亲传令小吏查阅,不久呈上一册,见玉香名下写着四句:“两位表姐妹,共同侍奉一个王姓之人。历经五年磨折,才可以成双。”
玉窃喜,欲阅他处,父夺付吏曰:“天机不可多泄。”次日,命两隶以肩舆至。玉依依不忍别,母曰:“数定不可违。儿去后相见有日,无自苦。”遂泣挽登舆,匆匆而去。至一高山,壁立千仞,隶一失足舆翻,玉自壁下堕,大呼,遽然而醒。扪之,则身在柩中,气闷不可舒。适无赖子涎厚殓,刳棺盗财帛。女呻吟而起,无赖惊怖遁。时夜已半,星月朦胧。玉念死而复活,人必惊疑,不如逸至生家。幸素识途路,知距生家不远。因强起而行,步摇摇,屡颠跪。既至,生夜读未卧,闻叩门,询之,则女子声。疑邻人求火者,拔扃视之,则玉香也,大骇。玉告以故,始喜。急扃门入,白其母。母出扶女入,殷勤慰藉。旋煮双弓米进食,并易殓衣。与母同寝。次日,喧传玉香棺被盗而失其尸,已报官严缉。生商所处,玉曰:“姊赠之金尚在耶?”曰:“尚在。恐汝舅启疑,转酿别祸,故不敢还也。”玉曰:“君莫如且回原籍,再作别图。”生以为然,夤夜移去。未半年,玉方欲寄信舅家,而斋匪王一清起事,风声鹤唳,一日三惊。长公挈家避难,舟过洞庭湖,遇盗。公与夫人皆被杀,金银珠宝,尽入匪囊。见英美,劫之去。英阴怀死志,以大仇未报,隐忍观其所为。匪首苗三喜,恐女不从,遣从匪以言餂之。女曰:“彼本匪人,诱妾而逃,将售人以获利,杀之甚快。”苗喜,欲犯英。英曰:“妾已无家,非汝谁属?羊肉已在汝口中。船内众目攒视,横陈之态,何以见人?”苗遂已。舟至湘中,登岸,见舱底有短刃,潜怀之。既抵盗巢,又欲相犯。英曰:“馋脸儿许大年纪,尚未见过女郎耶?穷子成亲,尚须一杯冷酒,今从汝将终身,即无冰人,亦宜郑重。草草苟合,宁死不依。”苗深然之,呼党开筵,令英易艳服,室中烧红烛如臂,与女交拜。日未暮,客散入房,卸衣重饮。英故作媚容,殷勤劝釂。苗故有阿芙蓉癖,潜取入酒中。苗粗人,以女爱己,不觉大醉,眼饧口涩,呼女登床。英扶入衾中,鼾声已作。英持刀手颤,念此际不诛,势必不免,遂扼其喉,力刺之,刃透后颈。疾取被蒙其首,压以重物,渐不能动。女起易苗衣,搜箧中金珠怀之,启后窗逾垣逸。心鹿鹿无定,行三四里,将二鼓,见河中有夜行船。问何之,以湘乡对,乃乘之。越日已至,登岸,意在访客寓暂止。至一家,见一人市门购物回,貌类王生,姑入室问姓。一女子出,视之,则玉香也。疑为鬼,即呼下妹。始不识,脱衣示之,皆惊喜。母亦至,各叩由来,破涕为笑。玉闻舅妗惨死,不觉泪涔涔下。生闻英诛仇事,深赞其智,又谢赠金之恩。先是生偕玉回里,旧宅已为他人所占。重复取回,略加修葺。玉市殓时衣饰,得二百馀金,暂济米盐,勖生勤读。母即为生合卺。玉耐苦茹辛,事堂上惟谨。至是英至出金珠值价颇巨。玉乃择吉为姊催妆。至期,英不肯。玉问之,泣曰:“堂上双亡,此身如赘。但愿得净室削发,以水田衣终其身,何敢奢望。”玉曰:“旧约之谓何?妹虽事郎,尚留璞以待阿姊,少间可问郎君也。”于是强为易妆,呼伴媪挽之而出。堂上鼓乐已作,画烛双辉,生冠服立中堂。英亦惊亦羞,无以为计。傧人赞礼,生叩首氍毹中,英卒难自持,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礼成,客去,玉送二人入房,而反扃其户,已则与母同宿。生枕上备诉相思,绸缪臻至。次日,英请妹当夕,玉亦不却。自此姊妹共事一婿,推让无争。生旋举于乡,连捷入南宫。觅长公尸不得,立祠设位以祭。玉香父母墓在金陵,亦往设奠。后生官至侍郎。玉香年五十七,先姊而逝。四十年富贵,其父固早已知之也。
译玉香暗自欢喜,还想看看别处的内容,父亲却把册子夺过来交给小吏,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第二天,父亲命两个差役用肩舆送她。玉香依依不舍,不忍分别。母亲说:“命数已经定了,不能违背。你回去后还有相见的日子,不要自己苦恼。”于是哭着拉她登上肩舆,匆匆离去。到了高山处,山壁高耸陡立,差役一失足,肩舆翻倒,玉香从山壁下坠落,大声呼喊,突然惊醒。她摸索四周,才发现自己在棺材里,气闷得无法呼吸。恰好有个无赖垂涎于她厚葬的财物,剖开棺材盗取钱财。玉香呻吟着坐起,无赖惊恐逃走。当时已经过了半夜,星月朦胧。玉香想到自己死而复生,人们一定会惊疑,不如逃到王生家去。幸好她一向熟悉道路,知道离王生家不远。于是勉强起身赶路,脚步摇晃,屡次跌倒跪地。到了王生家时,王生还在夜读,没有睡觉。他听到敲门声,询问是谁,听见是女子的声音,猜想是邻人来借火,便拔开门闩一看,竟然是玉香,大为惊骇。玉香把经过告诉他,他才转惊为喜。王生急忙关门把她迎进来,告诉母亲。母亲出来扶她进屋,殷勤安慰。随即煮了双弓米给她吃,又替她换下殓衣,与母亲同睡。第二天,外面传遍了玉香的棺材被盗、尸体失踪的消息,官府已经接报,正在严厉追捕。王生商量今后怎么办,玉香说:“姐姐送来的金子还在吗?”王生说:“还在。只是怕你的舅舅起疑,反而酿成别的祸患,所以不敢归还。”玉香说:“你不如暂且回原籍,再另想办法。”王生认为有理,于是连夜搬走。不到半年,玉香正想给舅舅家写信,斋匪王一清起事,四处风声鹤唳,一天惊恐三次。长德带着全家避难,船行经过洞庭湖时遇到盗匪。徐公和夫人都被杀死,金银珠宝全被匪徒抢走。盗匪见毓英美貌,便把她劫走。毓英暗中抱定死志,只因大仇未报,才强忍着观察他们的举动。匪首苗三喜害怕女子不从,派一个从匪去用话试探她。毓英说:“他本来就是土匪,诱骗我逃走,是想把我卖掉获利,杀了他才痛快。”苗三喜听了高兴,想要强奸毓英。毓英说:“我已经无家可归,除了你还能属于谁?羊肉已经在你嘴里了。只是船里众人的眼睛都盯着这里,若以这种横陈的姿态,今后怎么见人?”苗三喜于是暂时作罢。船到了湘中,众人上岸,毓英看见船舱底有一把短刀,便暗中藏在身上。到了盗匪巢穴,苗三喜又想侵犯她。毓英说:“你这么一副馋相,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没见过女子吗?穷人家成亲,尚且要喝一杯冷酒;如今我要跟你过一辈子,即使没有媒人,也该郑重其事。这样草草苟合,我宁死也不依从。”苗三喜深以为然,叫同党摆酒设宴,让毓英换上艳丽衣服,在屋中点起手臂般粗的红烛,与她交拜成亲。天还没黑,宾客散去,苗三喜进房脱衣,又继续饮酒。毓英故意作出妩媚的姿态,殷勤劝苗三喜饮酒。苗三喜本来有吸食阿芙蓉的嗜好,毓英便暗中把阿芙蓉放进酒里。苗三喜是个粗人,以为女子爱他,不知不觉醉得厉害,眼神迷离,口舌干涩,招呼女子上床。毓英扶他进入被褥时,他已经打起鼾来。毓英握刀的手颤抖,想到此时不杀他,自己势必不能逃脱,于是扼住他的喉咙,用力刺去,刀刃穿透了他的后颈。她迅速取被子蒙住他的头,再压上重物,使他渐渐不能动弹。毓英起身换上苗三喜的衣服,把箱子中的金珠搜出来藏在身上,打开后窗,翻墙逃走。她心中惊恐不定,走了三四里,约在二更时,看见河中有一艘夜行船。她问船要到哪里去,船家回答说湘乡,于是便乘上了船。第二天已经到了湘乡,她上岸后想先去拜访一位客居的熟人暂住。到了那户人家,看见一个男子从市门买东西回来,容貌很像王生,便暂且进屋询问姓氏。一个女子出来一看,原来是玉香。她怀疑是鬼,便叫来年幼的妹妹。两人起初没有认出彼此,玉香脱下衣服给她看,双方都惊喜不已。母亲也来了,三人互相询问经过,破涕为笑。玉香听说舅舅、舅母惨死,不禁泪流满面。王生听说毓英诛杀仇人的事,十分赞赏她的智谋,又感谢她赠送钱财的恩情。此前王生曾和玉香一起回乡,旧宅已经被别人占住了。他们多次交涉才取回房屋,略加修缮。玉香买来入殓时的衣饰,得到二百多金,暂时用来维持米盐生活,并勉励王生勤奋读书。王生的母亲立即替他们举行合卺礼。玉香忍受艰苦、含辛茹苦,对长辈十分恭敬。到了这时,毓英拿出金珠,估价相当可观。玉香于是选择吉日,为姐姐催妆。到了婚期,毓英却不肯出嫁。玉香问她缘故,她哭着说:“长辈双双去世,我这个人就像多余的赘物。只愿得到一间清净的屋子削发为尼,穿水田衣度过一生,哪里敢奢望其他。”玉香说:“我们从前的约定算什么?妹妹虽然已经嫁给王郎,却还保留着自己的完整之身等姐姐;过一会儿可以问问郎君。”于是强行替她换上妆服,叫同伴和媒婆拉着她出去。堂上鼓乐已经奏起,彩绘蜡烛两边辉映,王生戴冠穿礼服站在正堂中央。毓英又惊又羞,不知如何是好。傧相赞礼,王生在氍毹中叩首,毓英终于难以自持,不知不觉也盈盈下拜。礼成后宾客离去,玉香把两人送入洞房,随后反手关上房门,自己与母亲同睡。王生在枕边详细倾诉相思之情,夫妻情意极为亲密。第二天,毓英请妹妹当晚也来同寝,玉香没有推辞。从此姐妹共同侍奉一个丈夫,彼此推让而没有争执。王生不久在乡试中举,接着又考中进士,进入南宫。他们没有找到长德的尸体,便建立祠堂,设置牌位祭祀他。玉香父母的坟墓在金陵,他们也前往设祭。后来王生官至侍郎。玉香五十七岁时,先于姐姐去世。她父亲早就知道她将享有四十年的富贵。
因循岛曲沃项某,本猎户,至项改业读书。文名藉甚,且喜放生。尝经河上,见农人搜一黑猿,尾断足伤,血殷毛革,见项悲嘶仰首,有乞怜态。项心动,购而释之。猿去频回顾,似感谢状,须臾,遂杳。后项作幕闽中,归乘海舶。晨发,日未午,飓风大作,舟人惊骇。顷之,雪浪排空,挟舟而起,高数十丈,陡落波心。众均逐浪以去,项抱木板,任其所之。风益大,瞬息不知几千万里,自拚一死。既近海岸,懵然不知。无何,风静潮落,腹阁于浅渚石上,呕水斗馀。良久渐醒,见黄沙无际,草木不生。时值初秋,天气尚暖,脱衣沙际,曝既干,重着。起行,逶迤数十里。日已暝黑,月起海中,三坠三跃,大逾车轮,现五色光。无心观瞩,踏月再趋。至夜半,尚无人家,冈峦杂沓,林木渐繁,虎啸猿啼。毛发森竖,腹中大馁,幸怀熟鸡子数枚,聊息饥火。方欲再行,而足力已疲,乃息深林中。四面磷火上下,若相瞰攫,心头鹿鹿,终夜清醒。天甫明,又行。午后始见村落。居民披发被肩,形状不类中土而面瘦肌黄,悴容可掬,如久病者。乃趋前问询,言语啁啾,不甚可了。一老叟出问,项以实告。叟曰:“君中华人耶?此因循岛之简乡,去中华九万里。上年有海客朱某,亦遭飓到此,居仆处一年,为岛主所知,车载而去。仆因悉中国方言。君无家,盍小作勾留乎?”项喜从之去。乡人皆至,窃窃私语,似讶奇观者。叟罗酒肴,不甚丰腴,而劝进殊殷。少顷门外有鸣金声,众人皆仓皇遁。叟急闭户。项问故。曰:“此县令也,喜噬人。君初至,勿为所见。”生于门隙窥之,见前后引随者,皆兽面人身,舆中端坐一狼,衣冠颇整。骇绝,入问叟。史惨然曰:“此地本富厚,三年前,不知何故,忽来狼怪数百群,分占各处。大者为省吏,次者为郡守,为邑宰。所用幕客差役,太半狼类。始到时,尚现人身,衣冠亦皆威肃。未数月,渐露本相,专爱食人脂膏。本处数十乡,每日输三十人入署,以利锥刺足,供其呼吸。膏尽释回,虽不尽至于死,然因是病瘠可怜,更有轻填沟壑者。”项讶曰:“岛主亦狼耶。”曰:“非也。主上仁慈,若辈能幻现人形,诡计深谋,遂为所赚。”问朝臣何以不知。曰:“立朝者皆声气相通,若辈又每岁隐赂多金,遂无人发其覆。况其在官之际,仍以好面目示人。岂知出仕临民,别有变相耶。”项曰:“此类当途,尚复成何世界。仆不才,当为汝等诉之岛主,俾此辈尽杀乃止。”叟曰:“君虽心怀忠义,必不能行。况客乡之民,例难越诉。倘遇择肥而噬者,当有性命忧。”项中心不安。次日,不别而行。方欲问途,忽数人来缚之去,迳诣一署。惊怖间,见两廊坐卧者,无非当路君,不觉气馁。未几一官登堂,衣服苍古,幸是人身,冀可缓颊。顾瞥见项,若甚喜,略问所来。项备述前事。忽顾左右曰:“此人白哲而肥,精髓必美,当献之上司,必可记功邀宠。”项知非好意,再三恳释,不从。即命以木笼囚项,舁之出。行二里许,众人哗传曰:“太守来!”遂纷纷避道。俄见仪仗森严,拥一贵官至,鼠目璋头,左右顾盼。见缚者问故,役禀白谓欲送上宪辕。太守命舁至前,熟视,曰:“君项某耶?何故至此?”项亦甚惊,而不解何以相识,因漫应之。立出舆挥众去,命脱系。呼两骑至,并辔而行。项不知所为,转诘邦族,太守曰:“仆,侯冠也。受君大恩,侯入署再诉细情。”少选,已至。见前门标“清政府”三字。下骑同入,胥吏十馀辈肃迎于旁。见两旁隐隐有卧狼数头,心震慑不敢顾视。既入内,侯伏地拜。项答拜,因又问故。侯曰:“仆即河上老猿也。承君援救,此恩终不敢忘。后遇瘦柴生将夺此岛,以余能幻化人形,招之同至。不期岛主信德,感及豚鱼。瘦柴生不忍相负,只谋方面,现居省要。余以从幕功授此职。今都院以下,大半同群。其尚有人心不肯附和者,则皆赋闲。仆亦每切兢兢,久苦衣冠桎梏。俟有顺便,当送君回耳。”项始恍然。侯亦询来意,略告之,相与叹息。言次,即已传餐。见数狼来,各被冠服,立化为人。与项通款曲,一一由侯为之指示,则丞尉、案吏及幕中宾僚也。揖让入席,笑语雍和。侯独入内。项与众共饮,酒半酣,两役舁一肥人过,裸无寸缕。众曰:“可送斋厨。”项惊问,皆笑不言。俄庖人进一馔,如鸡子羹,群以敬客曰:“此人膏。余等酷嗜之,惟主人不喜。先生之来,口福诚不浅哉。”项惊曰:“适肥人已宰之耶。”曰:“然。吾等公膳,本有常供。此间因主人喜斋,故只日进一人。若大院中,则食人更多。”项惨不能咽,逃席觅侯,始得果腹。
译因循岛 曲沃的项某本来是猎户,到了后来改业读书。他的文名很盛,而且喜欢放生。一次经过河边,看见农人正在搜捕一只黑猿。黑猿尾巴断了,脚也受了伤,血染红了毛皮;它看见项某,悲声嘶叫,仰头望着他,显出乞求怜悯的样子。项某心中一动,买下它放生。黑猿离去时频频回头,仿佛在表示感谢,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后来项某在闽中做幕僚,回程时乘海船。清晨出发,太阳还没到中天,飓风突然大作,船夫惊恐万分。不一会儿,雪白的巨浪冲上天空,挟着船只腾起几十丈高,又陡然落入波心。众人都被巨浪卷走,项某抱住一块木板,任凭它漂到哪里。风越来越大,转眼间也不知道漂了几千万里,他只好准备死去。接近海岸时,他已经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不久风停潮落,船腹搁在浅滩的石头上,他吐出一斗多水。过了很久才渐渐苏醒,看见黄沙无边无际,草木全不生长。当时正值初秋,天气还暖,他脱下衣服放在沙滩上晒,晒干后重新穿上。起身走了几十里曲折的路。天已经黑了,月亮从海中升起,三次坠下、三次跃起,大得超过车轮,发出五色光芒。他无心观赏,踏着月光继续赶路。到了半夜,仍然没有见到人家,山冈重叠,林木渐渐茂密,虎啸猿啼之声不断。他吓得毛发直竖,腹中十分饥饿,幸好怀里有几枚煮熟的鸡蛋,姑且用来压下饥火。正想再走,脚力已经疲惫,于是就在深林中休息。四面磷火忽上忽下,仿佛在窥伺、扑抓他;他心中惊恐不安,整夜清醒不敢入睡。天刚亮,他又继续赶路。到了午后才看见村落。居民披散着头发,头发垂到肩上,形貌不像中原人,而且面容消瘦、肌肤枯黄,憔悴得像久病之人。他上前询问,但对方说话啁啾难懂。一个老翁出来询问,项某把实情告诉了他。老翁说:“您是中原人吗?这里是因循岛的简乡,距离中原九万里。去年有个海客朱某,也遭遇飓风漂到这里,在我家住了一年,被岛主知道后,用车载走了。我因此完全懂得中国的方言。您没有家可归,为什么不暂且留下住一阵呢?”项某高兴地跟他去了。乡里人都围过来,窃窃私语,仿佛惊讶于眼前的奇事。老翁摆出酒菜,虽然不丰盛,却殷勤地劝项某进食。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鸣金声,众人全都仓皇逃走。老翁赶紧关上门。项某问是什么缘故。老翁说:“这是县令,他喜欢吃人。您刚到这里,不要被他看见。”项某从门缝中窥视,看见前后都有随从,都是兽面人身;轿中端坐着一只狼,衣冠倒很整齐。项某惊骇至极,进屋询问老翁。老翁惨然说:“这个地方原本富裕安定,三年前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来了几百群狼怪,分占各处。大的做省级官吏,次一些的做郡守、县令。” 他们所任用的幕客、差役,大半也是狼类。刚到这里时,它们还显现人的身体,衣冠也威严整肃。不到几个月,便渐渐露出本相,专门喜欢吃人的脂膏。这里有几十个乡,每天要送三十个人进官署,它们用锋利的锥子刺人的脚,供自己呼吸吸食。脂膏耗尽后才放人回来,虽然不一定都会死,但因此患病消瘦,十分可怜;还有一些人轻易就填了沟壑。项某惊讶地说:“岛主也是狼吗?”老翁说:“不是。岛主仁慈,只是这些东西能够幻化成人形,诡计深沉,于是把岛主欺骗了。”项某问朝廷大臣为什么不知道。老翁说:“在朝廷做官的人彼此声气相通,这些东西每年又暗中送上许多金钱,于是没有人揭发它们的真面目。何况它们在官任上时,仍然以好看的面目示人,谁知道它们出仕面对百姓时,另有一副变幻的形貌呢?”项某说:“这种东西居于要职,天下还成什么世界!我虽然没有才能,也要替你们向岛主申诉,直到把这些东西全部杀掉才罢休。”老翁说:“您虽然心怀忠义,却一定无法做到。何况客居异乡的百姓,按惯例很难越级申诉。如果遇到专挑肥肉吞食的东西,您还会有性命之忧。”项某心中十分不安。第二天,项某没有告别便上路。正想询问道路,忽然有几个人来把他捆起来带走,直接送到一处官署。惊恐之间,他看见两廊下坐着或躺着的,全都是身居要职的官员,不由得泄了气。不久,一个官员升堂,衣服古朴苍老,幸好显现的是人身,项某希望可以求情。他斜眼看见项某,似乎很高兴,略问了他的来历。项某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说了。官员忽然回头对左右说:“这个人皮肤白净而肥胖,精髓一定鲜美,应当献给上司,必定可以记功邀宠。”项某知道他没有好意,再三恳求释放,官员不答应,立即命人把项某关进木笼抬出去。走了大约二里,众人喧哗传报说:“太守来了!”于是纷纷让开道路。不久只见仪仗森严,簇拥着一位贵官到来;那人鼠眼、额头突兀,左右顾盼。看见被捆的人,便问是什么缘故。差役禀报说要把他送到上级官署。太守命人把木笼抬到面前,仔细看了看,说:“您是项某吗?为什么来到这里?”项某也十分惊讶,不明白他怎么认识自己,只含糊地答应了。太守立即走出轿子,挥手让众人退去,命人解开绳索。又叫来两匹马,与项某并辔同行。项某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转而询问太守的姓氏籍贯。太守说:“我就是侯冠。接受您的大恩后,侯某进官署再详细说明缘由。”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官署。只见前门上标着“清政府”三个字。侯冠下马,与项某一同进去,十多个胥吏在旁恭敬迎接。项某看见两旁隐约躺着几只狼,心中震慑,不敢回头细看。进入内宅后,侯冠伏地行礼,项某还礼,随即又问缘故。侯冠说:“我就是当年河边的那只老猿。承蒙您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永远不敢忘记。后来遇到瘦柴生想要夺取这座岛,因为我能幻化成人形,便招我一同前来。没想到岛主仁慈守信,连猪鱼都能受到感化。瘦柴生不忍心辜负岛主,只谋求一方之职,如今已经居于省级要职。我凭借随从幕府的功劳被授予这个官职。现在都院以下的官员大半都是狼群;其中还有些保留人心、不肯附和的,都被闲置不用。我也常常战战兢兢,长久苦于衣冠身份的束缚。等有方便的机会,我一定送您回去。”项某这才恍然大悟。侯冠又询问他来此的意图,项某略略告诉了他,两人相对叹息。谈话之间,饭食已经传来。只见几只狼走来,各自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立即变成了人形。它们与项某套近乎,侯冠一一替他介绍,原来是县丞、县尉、案吏以及幕府中的宾客僚属。众人作揖谦让,进入席间,谈笑和悦。侯冠独自进了内室。项某与众人一同饮酒,酒喝到一半,两个差役抬着一个肥胖的人经过,那人一丝不挂。众人说:“送到斋厨去。”项某惊问缘故,众人都笑而不答。不久厨师端来一道菜,像鸡蛋羹,众人一起敬项某说:“这是这个人的脂膏。我们都特别喜欢吃,只有主人不喜欢。先生来到这里,口福实在不浅啊。”项某惊问:“刚才那个胖人已经被杀了吗?”众人说:“是的。我们这里的公家膳食,本来有固定的供给。只是因为主人喜欢斋戒,所以每天只送一个人进去;如果是在大院中,吃的人还要更多。”项某惨然得无法下咽,逃离酒席去寻找侯冠,这才找到食物填饱肚子。
项居署中,郁郁不得志。侯察其意,谓机缘未至,归计难谋。苛县厉令,余旧属也,彼处山川佳胜,足资眺瞩。当荐君暂入幕中,藉广眼界。项喜,次日持书去,一见要留,宾主颇洽。细察,厉亦系狼妖,外示和平,而贪狡殊无人理。幸公事甚简,日惟携仆出游,或止宿山中,数日始返。厉亦不之责。邑绅某横甚,强夺邻田数十顷。邻讼之,绅贿以重赂,厉竟不直邻,逐之去。邻上控发县覆讯,仍执前断。邻无如何,自缢绅门。绅夜至署,与厉密议,设计弥缝之。项不平,请曲直所在。厉笑曰:“先生不知耶?绅子现居京要,得罪则仆不能保功名,况妻子乎。且民命能值几何,以势制之,彼亦无能为力。”项曰:“信如君言,则人情天理之谓何?国法王章,不几虚设耶?”曰:“先生休矣。今日为政之道,尚言情理耶?吾辈辛苦钻营,始得此一官一邑。但求上有佳名,不妨下无德政。直者曲之,曲者直之,逢迎存于一心,酬应通乎百变。上以为可,虽民无爱日之留,而朝有荐章之人矣。上以为不可,则民乐敦庞之化,朝无颂德之碑。国舍有甘棠,不及私门有幸草也。”正言间,省中有飞牒至,言郎大人将赴苛巡兵,着速备供张。厉匆匆别去,召丞尉商议,即让县署为行辕。次日迁移一空,别居西舍。署中悬灯彩,饰文锦,地铺氍毹厚尺许。寝室则八宝之床,绣鸳之枕,锦云之帐,暖翠之衾,光采陆离,不可逼视。上下内外,焕然一新。至期探者属道,迎者塞门,奔走往来,流汗相属。将晚,郎至,炮声隆隆,骑声得得,仪仗数百人,甲胄殊整。其行牌有“粉饰太平”、“虚行故事”、“廉嗤杨震”、“懒学嵇康”等字。项私问小吏,吏曰:“此德政牌也。”即见武士数十人,各执刀分队疾趋,观者侧目无敢哗。即有十馀人拥大吏至,端坐舆中,豕喙虎须,状极狞恶。兵吏皆跪迎,郎置不顾,飞舆入署。项欲瞷其所为,从之入门,吏严色拒之。厉至缓颊,乃入。见堂燃红烛如椽,光明若昼。郎高坐,旁立美服者数辈。须臾传呼进兵册,册上,仍付吏员持去。嗣兵官十馀人入叩,有进金宝者,有呈玩具者,有乞怜贡媚者。一时许,厉跪请夜宴,共起身入小厢,即有吏出问有歌妓否,厉无以应,大窘。遽返西舍,饰爱妾、幼女以进。郎喜,面称其能。而厉之酬醉周旋,丑不可状。宴已,众皆退,惟妾、女伴寝。厉则意气扬扬,若甚得意。项颇愤,然顾莫敢谁何,乃卧。晨兴复瞷,郎尚未起。有军吏至,请阅操。内史叱曰:“大人未起,起亦须餐烟霞。汝何得尔?”军吏诺而退。半晌,又一内史出,传命免操,即放赏。军吏应而去。日将午,郎始起,厉急进膳。半炊时,传呼命驾,左右仓皇,排道迳发。厉等皆跪送之,妾若女赧然而返。是役所费不赀,而不闻有所整顿也。项大以为非,即别厉至侯所。途中哗然“厉升某府缺”。及见侯,询之。侯曰:“此邦仕宦,大抵皆然。
书生眼小于椒,徒自气苦耳。”项不愿复留,谋归益切。适海客朱奉王命遣回,侯聚珍宝,为项治装,并求附舟。遂相送至海口,已有一舟舣待。朱与项登舟,海风大作,揖别开帆。八日至琼州岛,登岸取道而返。出箧中物易钱,购田,治屋,称素封焉。
译项某住在官署中,郁郁不得志。侯冠察觉他的心意,认为时机还没有到,返回的计划也很难安排。苛县的厉县令是我的旧属,那里山川优美,足以供您观览。我应当推荐您暂时到他的幕中任职,借此开阔眼界。”项某很高兴,第二天带着书信前往。厉县令一见他便想挽留,宾主相处得很融洽。仔细观察后,才知道厉县令也是狼妖,表面上和平,实际上贪婪狡诈,毫无人性。幸好公事很少,他每天只带着项某出游,有时住在山中,过几天才回来,厉县令也不责怪他。县中有个乡绅非常横暴,强行夺取邻人的几十顷田地。邻人上告,乡绅用重金贿赂厉县令,厉县令竟不替邻人主持公道,反而把他赶走。邻人上告到上级,发回县中复审,厉县令仍坚持原判。邻人无可奈何,便在乡绅门前上吊。乡绅夜里到官署,与厉县令秘密商议,设法掩饰弥补此事。项某愤愤不平,请厉县令辨明是非曲直。厉县令笑道:“先生不知道吗?乡绅的儿子现在在京城担任要职,得罪了他,我不仅保不住功名,连妻子儿女也保不住。况且百姓的性命能值多少钱?凭势力压制他们,他们也无能为力。”项某说:“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那么人情天理还有什么意义?国法王章,岂不是都成了虚设吗?”厉县令说:“先生不要再说了。如今做官理政的道理,难道还讲人情天理吗?” 我们这些人辛苦钻营,才得到这样一个官职、管理这样一个县。只求上面留下好名声,至于下面有没有德政,并不妨碍。正直的说成弯曲,弯曲的说成正直,逢迎只在一念之间,应酬可以随机变化百端。上级认为可以,即使百姓不愿意为我挽留,朝廷也会有推荐我的奏章;上级认为不可以,即使百姓乐于接受敦厚朴实的教化,朝廷也不会有歌颂德政的碑文。国家即使有甘棠遗爱,也比不上私门前长出一株幸运草。” 正在说话间,省里有飞牒送到,说郎大人将要前往巡察兵务,命令赶快准备供应和行装。厉某匆匆告别,召集丞、尉商议,当即让县署改作行辕。第二天搬得一空,另住在西边的屋舍。署中悬挂灯彩,装饰着文锦,地上铺着一尺多厚的毛毯。寝室里则有八宝床、绣鸳枕、锦云帐、暖翠被,光彩斑斓,令人不敢逼视。上下内外焕然一新。到了日期,前来探望的人接连不断,迎接的人堵塞了门口,奔走往来,汗流不止。将近傍晚,郎大人到来,炮声隆隆,马蹄得得,数百人的仪仗队伍,铠甲整齐。他的行牌上写着“粉饰太平”“虚行故事”“廉嗤杨震”“懒学嵇康”等字样。项某私下问小吏,小吏说:“这是德政牌。”随即看见几十名武士,各自执刀,分队快步奔走,旁观者都侧目而视,没有人敢喧哗。接着又有十多个人簇拥着大吏到来,他端坐在轿中,猪嘴虎须,样子极其凶恶。兵丁和吏役都跪下迎接,郎大人置之不顾,飞快地乘轿进入署中。项某想窥探他做些什么,跟着进门,吏役神色严厉地拒绝他。厉某到来,替他缓颊说情,这才得以进入。只见堂上燃着粗如椽子的红烛,光亮得像白昼。郎大人高坐堂上,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华美服饰的人。不一会儿,传呼把兵册送进来,册子看过后,仍交给吏员拿走。接着十多个兵官进来叩见,有进献金银珠宝的,有呈上玩物的,有乞求怜悯、献媚讨好的。过了一会儿,厉某跪下请求举行夜宴,众人一起起身进入小厢房。立即有吏员出来问有没有歌妓,厉某无法回答,窘迫不已。急忙返回西舍,把宠妾和幼女装扮起来送上去。郎大人很高兴,当面称赞他的能干。厉某在宴席上陪酒周旋,丑态实在不堪。宴会结束,众人都退下,只有宠妾和女儿留下陪寝。厉某则意气扬扬,好像十分得意。项某很是愤懑,但环顾四周没有人敢奈何他,只好睡下。早晨起来又去窥探,郎大人还没有起床。有军吏前来,请求检阅操练。内史呵斥说:“大人还没有起床,即使起来也要先餐饮烟霞。你怎么敢这样做?”军吏答应着退下。过了半晌,又有一个内史出来传达命令,免除操练,并发给赏赐。军吏应声离去。太阳快到中午,郎大人才起床,厉某赶紧进献膳食。饭还没烧熟,便传呼命令起驾,左右侍从慌忙起来,清理道路径直出发。厉某等人全都跪下送行,宠妾和女儿羞惭地返回。此次差役所花费用不可计数,却没有听说有什么整顿。项某认为极不对,便与厉某告别,前往侯某那里。途中听见人们哄传:“厉某升任某府的空缺官职了。” 见到侯某后,项某询问此事。侯某说:“这个地方的做官人,大体都是这样。书生的眼光比花椒还小,只是自己白白生气受苦罢了。” 项某不愿再留下,谋划回乡更加迫切。恰好海客朱某奉王命遣返回国,侯某聚集珍宝,为项某置办行装,并请求让他搭船。于是大家送他到海口,已有一条船停泊在那里等候。朱某和项某登船,海风大作,作揖告别后扬帆出发。八天后到达琼州岛,登岸取道返回。把箱子里的物品拿出来换钱,买田置屋,终于成了远近称道的富户。
梦中梦卜秀才,名元,本交河望族,至卜渐贫。兵燹后,家益替,遂于村中设馆授徒焉。妻刘氏,贤而慧,工绣事,尤善吟咏。花晨月夕,时相倡和,以是伉俪殊谐。惟卜才大心高,遭逢侘傺,不能安困苦,每咨嗟叹息。适秋风报罢,倍觉牢骚,刘竭力慰藉,终不能释。时值闰九,登高痛哭。及归,益复无聊。刘拔钗沽酒,相对共酌。酒酣思茗,刘以瓦炉炽炭,汲清泉,烹苦茗。卜微倦,凭几以待。忽门外哗然泥金报至,卜曳履起,即有吏役四五人,登堂贺喜。视报纸则已名列第四,次即同里戚某也,喜甚。吏索赏,无以应,而戚友皆登门贺,各解囊助之。次日,亲邻馈致纷纭,却之不可。卜期开贺,自太守以下,皆纳兼金,囊橐充牣。乃治装入京,赴礼闱试,饯赆者肩相摩,趾相接也。明年春,以贡士及探花第,授职木天,意气大扬。以巨金寄家,养妻孥,扩房舍。秋即放某省学差,接妻子赴任,刘不至。会边警,督抚不能御。卜上备寇策数万言,皆中肯綮。上嘉纳,命卸任以四品卿衔督办军务,星夜驰赴。卜设奇制胜,数月而平。凯旋,赐宴承恩殿,授端尹,迁都院副御史。明年春,奉命省方,授尚方剑,命便宜行事。请假三月回里,房屋连亘,明僮健仆,填溢门巷。妻冠佩笑迎。美婢十馀人,夹侍左右,能以眉语,以目听。卜颐指气使,堂上一言,阶下雷动。而地方官之奔走于门者,自司道以下,蹀躞如犬马。各省大吏,皆畏其势,争献苞苴。金帛珠玉玩器,堆列数屋。阴念妾侍尚虚,适有某观察愿拜门下,献美姬四人。中素霞尤淫媚,卜并纳之。某方伯颇贪黩,卜授意台官,欲加弹劾。方伯惧,馈女乐十六人,皆绝代丽姝,振袖倾鬟,擅长歌舞。喜而受之,竟免劾。旧居停郭姓女,国色也。未娶时,颇属意,曾遣媒致聘。郭嫌其贫,不允,竟婚某姓。至是遣人强委五百金夺女归,女不从,自缢死。微贱时,曾借邻翁粟。息甚巨,日久不能还,翁索之急。无赖甘十郎,怜其窘,慨借二金,令翁让息,归其母。翁畏甘收金而去。卜乃嗾邑令诬翁为盗,下于狱,而以千金报甘。恩怨分明,志盈心畅。假满出巡,擅作威福,弹劾无所避。三年复命升大司寇,协理揆机,旋造直阁学士。某银台廉介不阿,以他故中伤之,黜退回籍。时同年戚某已授某廉访,往往有腹诽语。卜微有所闻,授意旨于门下某给谏,劾去之。刑部某,卜假子也,承迎意旨,定戚罪充边远军。赀郎赵文荣捐部曹,淹滞不得补,以八千金拜膝下,立授某省观察,月馀,越升方伯。自是朝中侧目。卜被宠眷,了不经心。一日朝宴归,召素伴寝,满怀春透,五体皆酥。忽家人叩寝门,急报锦衣尉赍旨至,已率军健数十人候堂上。卜惊起,衣冠出,跪听宣旨云:“前据都察院铁刚、御史邓恩等,交奏协办大学士卜元卖爵受贿,倾陷朝忠,强夺民女,酿命宣淫十四款。朕以卜元有功社稷,暂为优容,曾经密谕,力改前非,以酬知遇。数日来台谏诸臣,又复交章参劾,罗列罪状。该大学士受朝廷飞擢,洊任纶扉,宜如何感发天良,尽忠报效。乃辜恩旷职,擅作威福。信如所言,实属罪大恶极。卜元着即革职,解交刑部,严行审讯,奏明候旨。都中原籍第宅,着九门提督带领锦衣尉协同坊官,并飞饬直隶总督封锢,一体查抄。”卜如受惊雷,囚衣受缚。校尉十数人,已纷纷入内,驱逐家人、妻妾囚一室。金宝玩服数百箱,一一封志。俄校尉驱卜及妻妾出门,赴三法司堂会讯,数日系狴犴。旋奉旨:“刑部勘议已革大学士卜元溺职徇私,请旨定罪一折,朝廷宽大为怀,念其戡乱之功,不忍遽加诛戮。卜元着放归田里,妻妾发入教坊”卜得旨惨痛欲死,星夜就道。昔日之假子、门生,无一人赴送者。孑然归里,家破人空,无可栖宿,暂居破寺中。往叩亲朋,冰言讥诮,始犹稍稍酬应,继则呵斥频加。卜锦绣之馀,难堪絮褐。肥甘之后,不惯糟糠。而势迫饥寒,亦遂无可如何。久之益穷。有龟奴欲延师课子,人厌其贱,无就聘者,卜竟作毛遂自荐,为龟子师。顾鄙贱起家,不知重师傅,往往使与奴婢共饮食,并时令操作。卜无可谋食,隐忍安之。一日有游客至,仆适出门,婢浼卜捧茗。卜不允,婢媚不已,卜情动,乃奉以饷客。妓名爱奴,坐客怀,笑指曰:“此宰相也。”卜赧而退。客去,爱奴奁中忽失金钏,疑卜所窃,遣婢致问。卜受诬哗辨,语侵爱奴。爱奴素娇纵,批卜颊。龟不能左右袒,婉言辞馆。卜怅怅无所往,怀怨诸邻又鱼肉之。念恶生不如乐死,因赴祖茔,哭别父母,悲惨声嘶,晕然而倒。
译梦中梦 卜秀才名叫元,原本是交河的望族,到了卜元这一代渐渐贫困。兵乱之后,家道更加衰败,于是在村中设馆授徒。他的妻子刘氏贤惠聪慧,擅长刺绣,尤其精于吟诗作赋。花晨月夕,两人时常相互唱和,因此夫妻关系十分和谐。只是卜元才华很高、心气很大,遭遇困顿失意,不能安于贫困,常常咨嗟叹息。恰逢秋试落榜,更加觉得牢骚满腹,刘氏竭力安慰他,他始终不能释怀。当时正值闰九月,他登高痛哭。回来后更加无聊。刘氏拔下发簪卖掉买酒,夫妻相对共饮。酒意正浓时想喝茶,刘氏用瓦炉烧旺炭火,汲取清泉烹煮苦茶。卜元微微疲倦,倚着几案等待。忽然门外喧哗起来,送来泥金报喜文书。卜元拖着鞋起身,只见有四五名吏役登堂道贺。看报纸时,才知道自己已经列名第四,紧接着同乡戚某也中榜,卜元十分欢喜。吏役索要赏钱,他无力应付,而戚姓亲友都登门祝贺,各自解囊相助。第二天,亲戚邻里纷纷送来礼物,想推辞也推辞不了。卜元定下日期接受贺礼,从太守以下的官员,全都送来兼金,钱袋装得满满的。于是置办行装进京,参加礼闱考试,前来饯行赠送路费的人肩膀相碰、脚跟相接。第二年春天,他以贡士身份考中探花,授职翰林院,意气大为振作。把大量金钱寄回家,供养妻子儿女,扩建房屋。秋天,他被任命为某省学政的差使,接妻儿赴任,刘氏却没有到来。恰逢边境有警,督抚不能抵御。卜元上奏数万言的备寇策略,篇篇都切中要害。皇上嘉奖并采纳,命他卸去原职,带四品卿的衔头督办军务,星夜兼程赶赴前线。卜元设下奇谋制胜,几个月便平定了战事。凯旋后,皇上在承恩殿赐宴,授他端尹,升任都察院副御史。第二年春天,他奉命巡视地方,获赐尚方剑,命其可以便宜行事。他请假三个月回乡,房屋连绵相接,聪明的童仆和健壮的仆人挤满门巷。妻子戴冠佩饰,笑着迎接他。十多个美婢夹侍左右,能够用眉眼传情、用目光听命。卜元颐指气使,堂上一句话,台阶下便如雷声轰动。地方官员奔走在他门下,从司道以下,都像犬马一样小心趋奉。各省大吏都畏惧他的势力,争相献上贿赂。金帛珠玉和玩器堆满了几间屋子。他暗想身边还缺少侍妾,恰好有某观察使愿意拜在门下,献来四名美女。其中的中素霞尤其淫媚,卜元把她们一并纳入。某方伯十分贪污,卜元授意台官,准备弹劾他。方伯害怕了,送来十六名女乐,都是绝代美人,挥袖转鬓,擅长歌舞。卜元高兴地接受,竟然免去了弹劾。过去接待过他的郭姓人家的女儿,有倾国之色。未婚时,卜元很有意于她,曾派媒人前去求亲。郭家嫌他贫穷,没有答应,最终把女儿嫁给了某姓人家。到了此时,卜元派人强行送去五百金夺回女子,女子不肯,便上吊死了。卜元微贱时,曾向邻翁借粮,利息很高,日久不能偿还,邻翁催逼得很急。无赖甘十郎怜悯他的困窘,慷慨借给他二金,让邻翁减免利息,把本钱还给邻母。邻翁害怕甘十郎,收钱离去。卜元于是唆使县令诬陷邻翁为盗,投入狱中,却用千金报答甘十郎。恩怨分明,志得意满。假期满后出巡,任意作威作福,弹劾官员毫不避忌。三年后复命,升为大司寇,协理揆机,不久又进入直阁任学士。某银台官清廉正直、不肯阿附,卜元借别的事情中伤他,使他被罢黜退职、返回原籍。当时同年戚某已经授任某廉访使,常常说些腹诽之语。卜元稍微听到一些,便授意门下某给谏官弹劾,把戚某赶走。刑部某官是卜元的义子,迎合他的意思,判定戚某有罪,充军到边远地区。赀郎赵文荣捐资任部曹后,长期滞留不能补授官职,于是带着八千金跪拜在卜元门下,立即被授为某省观察使,一个多月后越级升为方伯。从此朝廷内外都对卜元侧目而视。卜元受到宠幸眷顾,完全不放在心上。一天退朝宴归来,他召素霞陪寝,满怀春意,五体都酥软了。忽然家人叩响寝门,急报锦衣尉奉旨到来,已经率领几十名军健等候在堂上。卜元惊慌起身,穿戴好衣冠出去跪听宣旨:“先前都察院铁刚、御史邓恩等人联名上奏,指协办大学士卜元卖官受贿,倾害陷害朝廷忠良,强夺民女,酿成命案并宣淫,共有十四项罪名。朕因卜元对社稷有功,暂且宽容,曾经秘密谕告,叫他努力改正过去的错误,以报答知遇之恩。近几日台谏诸臣又接连上章弹劾,罗列罪状。卜元身受朝廷破格提拔,接连担任内阁要职,本应如何唤醒天良,尽忠报国;却辜负恩德,荒废职守,擅自作威作福。若所奏属实,实在罪大恶极。卜元立即革职,解送刑部,严加审讯,奏明后听候圣旨。京城和原籍的宅第,着令九门提督带领锦衣尉,会同坊官,并传令直隶总督封锁查封,一并抄没。”卜元如遭惊雷,换上囚衣,被捆绑起来。十多名校尉已经纷纷进入内宅,把家人、妻妾驱赶到一间屋里囚禁。金银珠宝、玩物和衣服共有数百箱,全都逐一封存标记。不久,校尉驱赶卜元及其妻妾出门,前往三法司公堂会审,在狱中关了几天。随后奉旨说:“刑部审查议定,已革大学士卜元失职徇私,请求定罪的一折奏章,朝廷以宽大为怀,念及他平定乱事的功劳,不忍立即加以诛杀。卜元着令放归田里,妻妾发入教坊。”卜元接到圣旨,悲惨痛苦得几乎想死,连夜上路。过去的义子和门生,没有一个人来送行。他孤零零地回到家乡,家破人空,没有地方栖身,只好暂住在破寺里。前去叩访亲朋,得到的都是冷言冷语和讥讽;起初还有人稍稍应酬,后来呵斥责骂越来越多。卜元过去穿锦绣衣服,难以忍受粗布短衣;吃惯肥甘美味后,也不习惯粗糙的糟糠。但形势逼迫,饥寒交加,也没有办法。日子久了更加穷困。有个龟奴想请教师教他的孩子,因为人们嫌他身份卑贱,没有人愿意受聘,卜元竟然毛遂自荐,做了龟奴儿子的老师。只是这个卑贱出身的人不知道尊重老师,常常让他和奴婢一起吃饭,还让他同时做杂役。卜元无处谋生,只好隐忍安受。有一天来了游客,仆人恰好出门,婢女请卜元端茶。卜元不答应,婢女不断献媚,卜元动了情,便端茶去招待客人。妓女名叫爱奴,坐在客人怀里,笑着指卜元说:“这可是宰相。”卜元羞惭退下。客人走后,爱奴妆奁中忽然少了一只金钏,怀疑是卜元偷的,派婢女前来询问。卜元受到诬陷,喧闹争辩,言语中又触犯了爱奴。爱奴一向骄纵,打了卜元一记耳光。龟奴不便偏袒任何一方,只好婉言辞退卜元。卜元怅然无所归,怀恨邻里,邻里又趁机欺凌他。他想到与其恶劣地活着,不如快乐地死去,便到祖坟哭别父母,哭得悲惨凄厉、声音嘶哑,晕倒在地。
忽见二鬼役,以黑索絷之去。委于中途,似别有勾当。俄小鬼数百人奔至,哗曰:“此害民贼也!”各拾砖石争掷,势将不支。役至叱曰:“此钦犯,汝等何得报私怨。?”遂拽至一处,殿阁崔巍,标“冥府”二字,大如斗。从西角门入,残肢缺体者,血肉相黏,两廊殆满。旋呼己名,有兽面人身者拽之上。座上冥王紫衣玉带,冠服煊赫,状貌凶恶。命查功过册,即有黑衣吏呈上。王阅竟,大怒,命付地狱。于是油鼎、刀山、锯解、石磨诸刑罚,惨毒备尝,魂碎复完,卒不能死。凡经历十八处,最后一处曰“阿鼻狱”,黑暗无光,热如炙火,积尸臭秽。铁墙高数十丈,蛇虫毒物,触处皆是,呻痛呼号,不绝于耳。有初入者,有将毙者。卜悔心大作,隐念菩萨可以解厄,因虔诵《金刚经》。饥火攻心,卒不少辍,并教同狱者宣诵佛号。始觉腹馁异常,旋亦无苦。如是者三年。忽顶上现一线光大如指,高尺许。一月后,高七八尺,渐至三丈馀。后竟满狱通明,见触处横陈,大抵肢躯残毁。一日正坐狱中,微觉困倦。乃甫合眸,忽出神,梦见空际金光数百道,喧传大士游狱。仰顾间,果有祥云叆叇,白衣观音赤足端坐云中,福德庄严,现慈悲相,乃一四十馀岁媪,不似世间所塑之像。两旁夹侍二女子,一捧鹦鹉衔念珠,一抱琉璃瓶。大士手持西湖柳,在瓶中蘸水向下挥洒。卜向空跪伏,觉水点沾衣,香气馥郁,遍体清凉。正呼谢间,而杨枝自空垂下,魂如食饵鱼随竿丝而上。略举一挥,飘忽而堕,身若在热水中。耳际闻人声曰:“恭喜大娘得公子矣!”自顾则已为婴儿。一媪代为洗浴,已而以利剪断脐根。痛彻心肺,惊哭大呼。媪不闻,亦不顾,惟以白药敷其创,包裹置床头。视其母年约二十许,妙丽无匹。俄有少年至,众呼“相公”,则其父也。自是觉腹中奇馁,呼食无有应者。次日一妇至,袒胸进乳,不肯食。母进则食之,而耽耽视母。家咸异之,因更钟爱。两岁即能言,见架上书,半皆夙读。父知其故,试之,背诵如流,令握管即能作文。讶其夙慧,问所自来,笑不语。由是共知其有前生因。四岁即入泮,连捷秋闱。主司奇其幼,称为神童,专折奏保。上宣见,垂问夙世事。卜不敢言,但以不知对。上遂恩赐翰林,留宴宫中。一月遣之回,令及十岁入京供职。卜在京顾朝臣皆不相识,宫廷亦悉更旧制。探问旧相,亦无卜某者,大疑。及归,戚党交荣,争欲联婚媾,遂聘某庶常女。后数年入京,授编修。念旧妻刘,遍探乐籍,并无其人,心益惑。又六年,两典秋闱,晋秩宫允。惧冥司罚,不敢恋富贵,遂告假归娶,且请终养。妻美而悍,奴视翁媪。偶与争,则叫嚣终日。妻兄弟五人,往往登门助虐,不可以情理喻。未几父母以愤死,卜怒,与妻绝。另建屋居山中,求长生诀,惟一长须奴以供炊汲。上闻卜亲故,将召用。卜闻,遣奴归,避益远。一日至天台山仙女观,见一道士苍颜鹤发,仙骨珊珊。旁一童煮白石进餐,道士食讫,瞑目端坐。卜知为异人,叩首称弟子,愿请收录。道士曰:“子来太早,恐食苦不堪也。”卜矢誓相从,涕泪沾臆。道士笑纳之,令与童子事樵采,日给一餐,夜则守户。月馀,渐觉其苦,求师教导引术。师曰:“躐等之学,仙家所忌。奈何躁进若是?”卜无奈之。一日有客访其师,展秤对奕。师令侍坐观局。卜素不喜此,而下子甚迟,久之昏然欲睡。目少合,即见童子奉师命来召,恍惚中若忘所为,即从至云房。见师坐石上,谓曰:“汝向欲求道,今已及时。”遂出一卷相授:“此金蝉脱壳秘诀,虽不能历亿千万劫,而朝真拜佛,不难作游行仙也。”卜拜受教。急归,研学三日后,忽尔贯通,豁然大悟。于是驾云控鹤,所欲从心。遂上朝玉清,注名仙籍。帝赐宴云霄宫,白凤青麟之脯,灵芝元菜之醴。天乐铿锵,众仙列坐,浮邱挹袂,洪崖拍肩,皆拱手而称道友焉。会蕊宫九公主下嫁,众仙往贺。有赠霞裳者,有贻云帔者,有送明珠履、紫锦囊者,卜独赋诗八章,为催妆词。其诗云:逡巡莲步出瑶台,月貌端凝宝扇开。一样娥媌天女妒,十分羞涩侍儿催。绮情暗注乘龙梦,慧业应怜倚凤才。拚教双眉通半笑,见郎心怯尚徘徊。
翠羽明珰画里人,掀帘几度唤真真。
琼枝娇小香犹涴,绣阁温柔气亦春。
吴氏彩鸾天下色,赵家飞燕掌中身。
莲花丰致原清绝,出水亭亭不染尘。
脂痕红媚照芙蓉,月府偷窥一笑逢。
镜里花枝皆绰约,宫中环佩自从容。
蛾眉细簇秋山远,鸦鬓轻拢宝髻松。
千万呼卿难自主,一回欢喜一羞侬。
世间国色已堪怜,况是清虚窈窕仙。
上界妆成无妙相,美人修到有情天。
不妨萧玉联佳偶,但祝刘樊驻少年。
珍重荒唐云雨梦,恐防织女妒双眠。
译忽然看见两个鬼役,用黑绳把他捆住带走。走到半路把他丢下,似乎另有差事。不久,几百个小鬼奔来,喧哗说:“这是害民的贼人!”各自捡起砖石争相投掷,卜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鬼役赶来呵斥道:“这是钦定的罪犯,你们怎么能借机报私仇?”于是把他拖到一个地方,只见殿阁高耸,匾额上写着斗大的“冥府”二字。从西角门进去,残肢断体者血肉相连,两边廊下几乎全都挤满了。随即呼叫他的姓名,有一个兽面人身的鬼把他拖上去。座上的冥王穿紫衣、系玉带,冠服显赫,面貌凶恶。他命令查验功过簿,立即有黑衣吏员呈上。冥王看完大怒,命令把他投入地狱。于是油鼎、刀山、锯解、石磨等各种刑罚,惨毒之苦全都尝遍,魂魄碎裂后又复原,始终不能死去。他一共经历了十八处刑狱,最后一处叫“阿鼻狱”,黑暗无光,炽热如火烤,遍地尸体,臭秽难闻。铁墙高达几十丈,蛇虫毒物到处都是,触目可见,呻吟痛呼声不绝于耳。有刚刚被投入的,也有即将毙命的。卜元悔恨之心大起,暗想菩萨可以解除灾厄,于是虔诚诵读《金刚经》。饥饿像火一样攻心,他最终也没有稍稍停歇,并且教同狱的人宣诵佛号。起初只觉得腹中饥饿异常,后来也不再感到痛苦。这样过了三年。忽然头顶出现一线光,大小如手指,高一尺多。一个月后,高到七八尺,渐渐升至三丈多。后来终于照得整个狱中通明,看见到处横陈的尸体,大多肢体残毁。一天,他正坐在狱中,微微感到困倦。刚一合眼,忽然神魂出窍,梦见空中有数百道金光,喧传大士巡视地狱。他抬头看去,果然有祥云缭绕,白衣观音赤脚端坐云中,福德庄严,显现慈悲之相,原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妇人,不像世间塑造的神像。两旁侍立着两个女子,一个捧着口衔念珠的鹦鹉,一个抱着琉璃瓶。大士手持西湖杨柳,在瓶中蘸水向下挥洒。卜元朝空中跪伏,觉得水点沾在衣上,香气浓郁,浑身清凉。正在呼喊感谢时,杨柳枝从空中垂下,他的魂魄像上钩的鱼一样,随着钓丝往上升。杨柳枝略一挥动,他便飘忽坠落,身体仿佛落入热水中。耳边听见有人说:“恭喜大娘生了公子!”再看自己,已经成了婴儿。一个老妇人为他洗浴,随后用利剪剪断脐带。疼痛直透心肺,他惊哭大喊。老妇人听不见,也不理会,只用白药敷在伤口上,包好后放在床头。看他的母亲年约二十岁,容貌美丽无比。不久有个少年到来,众人称他“相公”,原来就是他的父亲。从此他觉得腹中异常饥饿,呼喊要吃东西却无人应答。第二天有一个妇人到来,袒露胸部给他喂奶,他却不肯吃。母亲进来后,他才吃了她的奶,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全家人都觉得奇怪,因此更加疼爱他。两岁就能说话,看见书架上的书,其中一半都是他前世早已读过的。父亲知道其中缘故,试问他时,他背诵流利如常,让他拿起笔,立即就能作文。父亲惊异于他的早慧,问他这些本领从哪里来,他只是笑而不答。于是大家都知道他有前世的因缘。四岁就入学,接连在秋闱考试中取胜。主考官惊异于他的年幼,称他为神童,专门上奏保举。皇上召见他,询问前世的事情。卜元不敢说,只以不知道回答。皇上于是恩赐他翰林的身份,留他在宫中宴饮。一个月后遣他回去,命他到十岁时进京任职。卜元在京城看到朝臣全都不认识,宫廷也完全改变了旧制。询问过去的宰相,也没有一个叫卜某的人,大为疑惑。回家后,戚姓亲党都显达荣贵,争相想与他联姻,于是他聘娶了某庶常的女儿。几年后进京,授任编修。他思念旧妻刘氏,遍访乐籍,却没有找到这个人,心中更加疑惑。又过了六年,他两次主持秋闱,升任宫允。害怕冥司惩罚,不敢贪恋富贵,于是请假回乡娶妻,并请求留下奉养父母。妻子美丽却凶悍,把公婆当奴仆。偶尔与他们争执,便整天大喊大叫。妻子的五个兄弟常常登门助长她的暴虐,简直无法用情理劝说。不久父母因愤懑而死,卜元大怒,与妻子断绝关系。他另建屋舍住在山中,寻求长生的秘诀,只留下一个长须奴仆供他烧饭挑水。皇上听说卜元的亲友已经显贵,准备召用他。卜元听到后,遣走奴仆,躲避得更加遥远。一天,他来到天台山仙女观,看见一位道士,面色苍老、头发如鹤,仙骨飘逸。旁边有个童子煮白石供道士进食,道士吃完后闭目端坐。卜元知道他是异人,叩头自称弟子,希望请求收录门下。道士说:“你来得太早了,恐怕吃苦不能忍受。”卜元发誓愿意跟随,眼泪沾湿胸襟。道士笑着收下他,命他跟童子一起砍柴采集,每天只供给一餐,晚上还要守门。一个多月后,卜元渐渐觉得苦不堪言,便请求师父教他导引术。师父说:“越级求学,是仙家所忌。你为什么这样急躁冒进?”卜元无可奈何。一天有客人来拜访他的师父,展开棋盘,对坐下棋。师父命卜元坐在旁边观棋。卜元向来不喜欢这种事,而且棋子下得很慢,时间久了昏昏欲睡。眼睛刚合上一会儿,就看见童子奉师父之命来召唤他;他恍惚间仿佛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便跟着童子来到云房。看见师父坐在石上,对他说:“你以前想求道,现在已经到了时候。”于是拿出一卷书授给他:“这是金蝉脱壳的秘诀,虽然不能使你历经亿万劫数,但朝拜真人、礼敬佛陀,成为游行仙人并不困难。”卜元叩拜接受教诲。急忙回去研习,三天后忽然融会贯通,豁然大悟。于是驾云控鹤,心里想要什么都能实现。随后上朝玉清,名字登记在仙籍上。天帝在云霄宫赐宴,宴上有白凤、青麟的肉脯,灵芝、元菜酿成的美酒。天乐铿锵,众仙列坐,浮邱挽着衣袖,洪崖拍着他的肩膀,都拱手称他为道友。恰逢蕊宫九公主出嫁,众仙前往祝贺。有送霞裳的,有赠云帔的,有送明珠履、紫锦囊的,唯独卜元作诗八章,作为催妆词。诗如下:莲步迟迟走出瑶台,月般容貌端庄凝重,宝扇缓缓打开。姿色如同娥媌,连天女也要嫉妒;十分羞涩,侍女不断催促。暗暗寄托着乘龙佳婿的绮丽情思,也应怜惜她倚凤而成的才华。宁愿让双眉展开成半含笑意的样子;见到郎君,心里害羞怯弱,仍然徘徊不前。翠羽装饰、明珰佩戴,仿佛画中美人;掀起帘子,几度呼唤真真。玉树般的身姿娇小,香气仍然沾染;绣阁里温柔如春,气息也充满春意。吴氏彩鸾般的姿色冠绝天下,赵家飞燕般的身段轻盈得仿佛能托在掌中。莲花般丰满的风姿本来就清丽绝伦,出水后亭亭玉立,不沾染尘埃。脂粉的红艳映照着芙蓉;她在月宫中偷看,恰好相逢时展颜一笑。镜中的花枝全都婀娜多姿,宫中的环佩自然从容。细细簇起的蛾眉,仿佛遥远的秋山;乌鸦般的鬓发轻轻拢起,宝髻松散。千遍呼唤卿卿仍不能自主;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又羞怯。人世间的绝色美人已经足以令人怜爱,更何况她是清虚幽美的仙女。上界妆扮完成,也没有更美的容貌;美人修炼到这样的境界,已进入有情之天。不妨让萧玉与她结成佳偶,只愿像刘樊那样使青春长驻。珍重这荒唐的云雨之梦,只怕织女会嫉妒你们同床共眠。
第一仙人第一娇,东风杨柳斗宫腰。
钏声细碎金条脱,钗影迷离玉步摇。
万顷情波通碧海,二分明月嫁红萧。
梨涡笑口樱桃艳,再把双眉按谱描。
元英好梦住华清,卅六天中播艳名。
满院棠梨藏紫玉,群仙珠翠拥双成。
楼头坐月熏香暖,云里飞莲落瓣轻。
若向苍苍征色界,广寒深处最多情。
妙冠诸天殿众芳,冰肌谢却麝兰杳。
镜中宝相燕支湿,帘底新妆翡翠凉。
九极家声传粉史,两行宫使列霓裳。
遥知他日卿夫婿,定学樊英拜女床。
盈盈仙蕊尚含苞,雪藕泥沾果孰教。羞态矜持双颊际,欢情融洽两眉梢。锦云百结鸳鸯带,绣玉连床蛱蝶巢。最恼轻狂诸姊妹,人前故意苦相嘲。诗成,传诵群曹,以为佳话。帝知之,恶其淫艳,欲贬其职。幸蕊宫王妃爱其才,竭力斡旋,得保无恙。明年,举天试,取后,即放各处城煌神。前列者授纠巡使,或役狐鬼,或察神祗。题为“误国庸臣、贪贿赃吏死后如何定罚议”,“推广十八狱说”,“募建银桥渡星河启”,“蓬岛看云、蕊宫宴月、瑶池拜母、金王各七律一首”。仙班中有不能文者,往往倩卜捉刀。榜出,卜以第二人授泰山司,职掌群狐。到任后,狐仙供奉,各以雌来,献媚争妍,惟恐勿当。卜恐被谴,不敢纵。司院狐严叟有幼女阿凤,貌冠等伦,卜爱之甚,而终为职守所拘。一夕月明如洗,情思悄然,手录《催妆词》,高吟曼诵。忽窗外细声切切,若有窃听者。启窗视之,则阿凤也。相见惊疑,凤即遁去。次日狐媪至,稽首笑恳,谓:“小女阿凤,敬慕仙才,愿求姻好,幸勿以异类屏弃。”卜踌躇不允。媪曰:“倘势或难从,请充姬媵。”卜终以天谴为辞,峻色相拒。媪无奈何,怀愤而去。越数日,闻阿凤病。卜知为己,而无可慰藉。夜,媪率数婢舁凤至,置榻上,形色惨淡。媪愤谓卜曰:“人病如斯,即铁石心亦当少怜惜,莫作高枕无事者。”遂汹汹去。卜视凤气若悬丝,泪承于睫,而花容憔悴,益觉可怜。心大动,不复顾考成,偎颊低呼,接唇吐舌,以仙液鼓其丹田。凤心大快,少间霍然而起,盈盈拜床下。卜抱置膝头曰:“得卿如此,谴责亦所甘心矣。”凤曰:“妾聆仙吟,爱极竟忘贱陋。承郎不弃,愿此后教之。”卜入袖摩娑,滑如凝脂。接其吻曰:“真妙人,非卿而谁。恐合德温柔乡,无福消受也。”遂解衣就寝,备极绸缪。次日女暂回母家,约三日后料理妆奁再至。卜亦寓书于严,殷殷奖饰。至期凤果率仆婢运妆至,谓卜曰:“二姊阿燕、表姊紫羹,及姨姊碧云,今晚来贺,宜少作东道。此亦供奉辈,郎无庸避也。
译是第一仙人身边第一娇女,东风中的杨柳与她争比宫腰。手镯声细碎,金条轻轻脱落;玉钗的影子迷离,步摇随步晃动。万顷情感的波涛通向碧海;二分明月般的光辉嫁给红萧。梨涡笑口如樱桃般艳丽,再把双眉依照画谱描画。元英沉浸在华清宫的美梦中,艳名传遍三十六天。满院的棠梨掩藏着紫玉,群仙簇拥着佩珠戴翠的双成。楼头对月而坐,熏香温暖;云中飞来的莲花,花瓣轻轻飘落。若向苍天追问色界之事,那么广寒宫深处最是多情。她的美妙冠绝诸天,压倒殿中群芳;冰肌玉骨使麝香兰香都黯然退避。镜中宝相妍丽,胭脂湿润;帘下新妆清新,翡翠般的佩饰透着凉意。九重天的家声传入粉黛史册,两行宫使排列着霓裳。遥想他日你的夫婿,一定会学樊英那样拜倒在女床之前。盈盈的仙花花蕊还含着花苞,像雪一样的藕沾了泥,这果然是谁教的。羞涩矜持的神态凝聚在双颊之间,欢爱情意融汇在眉梢。锦云般百结的鸳鸯带,绣玉装饰的连床仿佛蛱蝶的巢。最令人烦恼的是那些轻狂的姐妹们,偏偏在人前故意苦苦嘲笑。诗写成后,在众人之间传诵,被当作美谈。天帝得知此事,嫌它过于淫艳,想要贬低卜元的职位。幸亏蕊宫王妃爱惜他的才华,竭力从中调解,才保住他平安无事。第二年,举行天试,录取后,便分别派往各地担任城隍神。名列前面的授予纠巡使,有的役使狐鬼,有的监察神祇。试题是:“误国庸臣、贪贿赃吏死后如何定罚议”“推广十八狱说”“募建银桥渡星河启”“蓬岛看云、蕊宫宴月、瑶池拜母、金王各七律一首”。仙班中有不会作文的,常常请卜元代笔。发榜后,卜元以第二名授任泰山司,职掌群狐。到任后,狐仙们前来供奉,各自带着雌狐来献媚争宠,唯恐不能讨好。卜元害怕受到谴责,不敢放纵。司院狐严叟有个小女儿名叫阿凤,容貌冠绝同类,卜元非常喜爱她,却始终受到职守约束。一天晚上月色如水,情思悄然涌动,他亲手抄录《催妆词》,高声吟诵。忽然窗外传来细碎急切的声音,仿佛有人偷听。打开窗户一看,原来是阿凤。两人相见都惊疑不定,阿凤立即逃走。第二天狐老妇来到,叩头笑着恳求说:“小女阿凤敬慕仙才,希望求结姻缘,幸勿因为她是异类便拒绝。”卜元犹豫不肯答应。老妇说:“如果正妻之位实在难以承受,请让她充任姬妾。”卜元最终以害怕天谴为借口,严厉地拒绝了她。老妇无可奈何,怀着愤恨离去。过了几天,卜元听说阿凤病了。他知道病因在自己,却没有办法安慰她。夜里,老妇带着几个婢女把阿凤抬来,放在榻上,神情和脸色都很惨淡。老妇愤怒地对卜元说:“人病成这个样子,即使铁石心肠也应稍稍怜惜,别只做高枕无忧的旁观者。”说完气势汹汹地离去。卜元看阿凤气息如同悬丝,泪珠挂在眼睫,花容憔悴,越发觉得可怜。他心意大动,不再顾及什么考核成绩,贴近她的脸低声呼唤,接吻吐舌,用仙液鼓动她的丹田。阿凤心中大为舒畅,不一会儿便霍然起身,盈盈拜在床下。卜元把她抱到膝上说:“能得到你这样的人,即使遭受谴责我也甘心。”阿凤说:“我听到仙人的吟咏,爱慕到了极点,竟忘了自己的卑陋。承蒙郎君不弃,愿从今以后侍奉教导你。”卜元伸手入袖抚摸她,肌肤滑润如凝脂。接着吻她说:“真是个妙人,除了你还能是谁?恐怕即使置身温柔乡,也没有福气消受。”于是解衣同寝,尽情缠绵。第二天,阿凤暂时回母亲家,约定三天后置办妆奁再来。卜元也写信给严叟,恳切地称赞阿凤。到了约定日期,阿凤果然带领仆婢运送妆奁而来,对卜元说:“二姐阿燕、表姐紫羹,以及姨姐碧云,今晚要来祝贺,你应该略尽东道之谊。这些也都是供奉之辈,郎君不必回避。”于是
”遂遣仆而留婢。至晚银烛高烧,婢报紫姑至。即见紫蕤艳妆入,笑曰:“阿凤默不言,嫁如意官人。我欲看新郎君,究如何丰致,遮莫令人想煞。”遂致礼入座,端视卜曰:“新郎大好,无怪痴婢子相思不置。”言未已,阿燕又至,年十六七。顾紫曰:“吾来邀汝,婢言才已去。恁性急不少待,看妹夫直尔高兴,将欲向阿凤分杯羹耶?”紫曰:“汝自迟迟,令人待久不能耐。汝不嫁姊夫,恐姊夫未必放汝,只怕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耳。”燕笑起以扇击其背,嗔曰:“婢子利喙,愿祝将来嫁一口吃婿,期期艾艾,尔时不闻一快语,苦处不知向谁诉也。”言次,碧云亦至,年十八九。以锦荷囊赠卜曰:“幸托宇下,苍卒无可致贺,此物妾亲制。闻凤姊大喜,两日于灯下赶成,手腕欲脱,请收之,勿背人齿冷。”卜大悦展玩,极赞其工。紫曰:“碧云妹手段益妙,阿姥尝谓当今薛夜来。惜妹夫不良,不怜妹苦,终日聒絮。近日妆奁中,又不知花消几许钱也。”碧云闻之,默不一言,而闷气填胸,遽以绣巾拭双眼。燕曰:“今对新贵人,止可谈风月,无得道心中事,令人不欢。”因问曰:“姊来何迟?”云叹曰:“苦命人所遭,不知从何处说起。箧中典质一空,衣无一袭。去年阿母添制新衫,渠夺去,不知赠谁家婢子。昨日向阿母辗转借得,适才送至,欲速亦不能速也。”言已又泣下。凤及燕不欲闻,以他语乱之。重复欢笑,洗盏更酌,夜半始散。卜以碧云遇人不淑,心不能安,遂召其婿,面加斥责。婿不服,反唇以讥,谓:“仙司政祗从公,何与人家事。”卜怒削其籍,充发阴山。迎碧云归,与凤同住。婿故强项,脱绁遁,以夺妻奸宿上控天庭。帝查确,飞遣功曹系卜去。凤、云惊惶求赦,宛转娇啼。卜留恋多情,不觉大恸,随施法拒天使。使怒,飞巨锥击之,适中其脑,痛甚而仆。凤及云大哭曰:“郎君死矣,奈何!”惊乱间,觉身在师旁。客落子迟回,局尚未毕。而凤、云娇哭之声,犹在耳畔也。心中疑讶。俟奕毕,问之师。曰:“魔由自生,我何能解?”卜不能再问,仍出事樵。一日小憩山麓,忽钦使至,哗然曰:“犯在此矣!”竟捕之去,解赴廷讯。上责之曰:“朕待汝不薄,乃违命私逃。倘天下皆效所为,将置君父于何地!不可不一警戒。”即命廷杖。卫士数人,持盘龙棍,朱漆装金,其粗如臂。击十数下,血肉黏糊,痛不能声。既而下棍愈猛,“拍达”一声,股骨竟折。隐闻卫士启奏股折,卜则惊悸魂离。忽若梦觉,己身尚在黑狱中向壁而卧也。小鹿攻心,久之神定,始知以前所历,皆是幻境。遂复安心忍气,以俟冥罚。
译遣走仆人,留下婢女。到了晚上银烛高烧,婢女报告紫姑到了。只见紫蕤盛装艳丽地进来,笑说:“阿凤默不作声,竟嫁了如意官人。我想看看新郎君究竟有多么丰姿,免得让人想得发疯。”于是行礼入座,端详卜元说:“新郎长得太好了,难怪这个痴婢子相思不止。”话还没说完,阿燕又来了,年约十六七岁。她看着紫蕤说:“我来邀请你时,婢女说你刚刚才走。你性子也太急,竟一点也不肯等待;看看妹夫竟让你这样高兴,难道要向阿凤分一杯羹吗?”紫蕤说:“是你自己来得迟,让人等得太久而不能忍耐。你不嫁给姊夫,只怕姊夫未必会放过你,只怕他先玩弄大姨,后来又玩弄小姨。”阿燕笑着起身用扇子打她的背,嗔骂道:“你这丫头嘴真利,我祝你将来嫁给一个口吃的丈夫,说话期期艾艾,到那时一句痛快话也听不到,苦处不知向谁诉说。”说话间,碧云也到了,年约十八九岁。她把一个锦制荷囊送给卜元,说:“听说凤姐姐大喜,我在灯下赶了两天才做成,手腕都快要脱落了,请你收下,别让旁人笑话。” 卜元听了凤姐姐的大喜消息,在灯下赶做了两天,手腕几乎要累断,请收下它,不要让别人背后讥笑。”卜元十分高兴,展开把玩,极力称赞它做工精巧。紫蕤说:“碧云妹妹的手艺越发精妙,姥姥曾说她是当今的薛夜来。可惜妹夫不是好人,不怜惜妹妹的辛苦,整天只会絮叨。近来她妆奁里又不知花掉了多少钱。”碧云听了,一言不发,闷气塞满胸口,急忙用绣巾擦拭双眼。阿燕说:“今天面对新贵人,只能谈风月,不许说心里的事情,免得让人不高兴。”于是问道:“姐姐为什么来得这么迟?”碧云叹气说:“苦命人所遭遇的事,不知从哪里说起。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都典当了,连一件衣服也没有。去年母亲添制新衣,他却抢走了,不知道送给哪家的婢女。昨天我向母亲百般央求借来,刚才才送到,所以想快也快不了。”说完又流下眼泪。阿凤和阿燕不愿听这些,便用别的话打断她。大家重新欢笑,洗杯换酒,直到半夜才散。卜元认为碧云嫁人不善,心中不能安宁,于是召来她的丈夫,当面斥责。丈夫不服,反唇相讥说:“仙司办理政务只应秉公,和别人家的家事有什么关系?”卜元大怒,把他的仙籍削去,发配阴山。又把碧云接回来,与阿凤一同居住。丈夫生性强横,挣脱束缚逃走,以卜元夺妻并奸宿为由上奏天庭。天帝查明属实,立即派功曹把卜元捉拿带走。阿凤、碧云惊慌求赦,婉转娇啼。卜元留恋情爱,禁不住大哭,随即施法抵挡天使。天使大怒,飞来一根巨锥击中他的脑袋,他疼痛不堪,倒在地上。阿凤和碧云大哭说:“郎君死了,这可怎么办?” 慌乱之间,他觉察自己已经回到师父身旁。客人落子迟疑,棋局还没有下完,而阿凤、碧云娇声哭泣的声音仍在耳边。他心中疑惑惊讶。等棋局结束后,他询问师父。师父说:“魔境是由自身产生的,我怎么能替你解除?”卜元无法再问,仍然出去砍柴。一天,他在山脚小憩,忽然钦差来到,喧哗说:“犯人在这里!”竟然把他捉走,押赴朝廷审问。皇上责备他说:“朕待你并不薄,你却违抗命令私自逃走。假如天下人都效法你的行为,将把君父置于什么地位!不能不以此警戒你。”随即命令廷杖。几名卫士拿着盘龙棍,朱漆镶金,粗得像手臂。打了十几下,血肉黏成一片,疼得不能出声。后来棍打得更加猛烈,只听“啪达”一声,大腿骨竟然折断了。他隐约听见卫士奏报大腿骨折断,卜元顿时惊悸失魂。忽然仿佛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在黑狱中面向墙壁躺着。惊恐攻心,过了很久神志才安定下来,这才知道此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于是重新安心忍耐,等待冥府的惩罚。
会中元,九幽鬼犯,皆得放出,受生人拯济。倘得天牒,罪重大者可转生。卜随众出,有鬼吏监守之。共至一处,见高僧十数人,设盂兰盆会。管箫铙鼓,入耳快心。坛上一僧袈裟跌坐,顶上现圆光一缕。光中一僧,虽小不盈尺,而神光四射,宝相圆融,持天牒,上作龙蛇文,向空飞射。坛上下金刚神四名,高丈许,甲胄而立,状貌狞恶,须眉毕张。鬼不敢近,近则以巨杵击之。俄有一牒至,堕怀中,卜藏之,众鬼皆拱手贺。会散,得牒者五人,别有鬼使引见冥王。验牒已,王曰:“卜某罪重,奈何?”吏查例进曰:“可罚作驴,劫后再转人身。”王颔首。役即引卜至一厂,空中架木如梁,大逾数抱,轮辐亦广数亩,香气氤氲,光烛霄汉。鬼跃登者数万计。旋幢幡数人,引一妇至,虽鸠形菜色,而檀芬馥郁,首射金光。卜亦欲从之登,鬼怒目拽之曰:“此天神道,皆忠孝节义之人。汝何得俱旋!”又一轮转至,鬼役抱而升之。足随轮转,遍体清凉。惊顾间,已为小驴,卧鸡栖豚栅之旁。母驴舌舐其毛,若甚爱惜。主人来视,亦甚喜。驴渐长,教令耕作,负重致远。而性甚劣,往往受鞭挞,性终不改。主人有女甚美,心好之,偶来试骑。驴俯首承以背,行亦稳,恐其颠也。自此工作,皆不受羁勒。惟女至则驯,摇尾受范,爱惜备至。主人见其劣,售之去。驴不食死,见冥王。怒曰:“汝已畜,尚淫心未改耶?罚作豕!”及宰片片脔割,痛苦无量,呼叫哀啼。忽若梦醒,闻娇唤曰:“相公被魔耶?”启眸,则卧素霞怀中,粉脸相偎,香息犹微闻鼻际也。卜遽起四顾,默想定神,咄咄称怪。霞亦起,见神情怪异,急问何故。卜诧曰:“仆今为宰相耶?”霞笑曰:“相公入阁三年,尽职无想,显荣已极,何作此险怪语。”卜再一思维,不觉失笑,因述所梦。霞日:“幻梦何凭。相公心血过劳,以致如此。”即自起斟参窝汤以进。卜食其半,馀则霞自饮之。再觅高唐,欢然狎抱。次早欲觅刘氏告之,霞曰:“夫人前月告归,相公已忘之乎。”卜转想爽然曰:“一枕邯郸,何健忘如此。”因冠带入朝。未午即退,与诸姬围双陆。次姬方氏素贤,每谏,卜勿听,且疏远之。至是自缢,报至,并呈遗书,有“怠政耽淫,不忍见君覆没”等语。卜颇心凛,命厚葬之。霞夺书火之曰:“丙吉不问牛喘,无为而治,何独渺视相公耶?”卜亦粲然。无何,边敌有警,入某关,省城被陷,大吏死之。上知卜能军,以大经略率羽林一万往讨。卜妖姬美妾,不忍别。素霞涕泅相留,泣不能仰视。卜善言譬慰,霞牵袂不释。无已,携妾从军,恐招私议,乃令易男子装。着小蛮鞾,锦袍雉尾,丰致益佳。星夜驰去。时敌氛正炽,闻卜至,相顾失色。潜议以子女金帛数十车赂卜,愿请成退师。卜首肯,遂不备。敌夜袭之,王师大溃,杀戮无算,霞亦死于军。贼更猖撅。卜痛心惧罪,悔念交萦。未久,有代者至。囚卜解京,道路传闻“有劾卜携妾入营,贪贿纵敌者。”既至京,略一勘问,奉旨斩决,即絷赴市曹。已设别宴,陪者同僚数人。卜无心食味,泣下悲歌,觉相对冠裳,黯然无色。宴已,谢恩就戮。青锋一激,魂魄都飞。惨哭一声,觉有拍其肩者,呼曰:“茶熟矣,何沈醉不醒耶?”惊惶不定,举首瞻顾,则在萧条斗室中。妻煎茗于鼎,正作苍蝇鸣也。凝神良久,呆若木鸡。妻不解所为,莞尔问故。卜详告梦境,又旁瞩侧睨,携妻而熟审之。妻疑其醉,卜曰:“非也,恐仍是梦中耳。”因趋至庭中,巨跃大呼,仰视月轮,皎洁当空,不觉哑然。乃入室详志前由,遍告同志。自此安贫乐天,不作妄想。惟笔耕以糊口,与妻酌酒吟诗而已。刘氏有《绣馀小草》,诗词娟秀,苏蕙左芬,无以过也。后附卜生《梦缘》一卷,其所自述如此。
译恰逢中元节,九幽中的鬼犯都获准出来,接受活人的超度救济。如果得到天牒,罪行重大者也可以转生。卜元随众鬼出来,有鬼吏监守。他们一同来到一个地方,看见十多名高僧设立盂兰盆会。箫管、铙鼓之声传入耳中,令人心情畅快。坛上一名僧人身披袈裟盘腿而坐,头顶显现一缕圆光。光中有一名僧人,虽小得不满一尺,却神光四射、宝相圆融,手持天牒,上面写着龙蛇般的文字,向空中飞射而出。坛上下方有四名金刚神,高一丈多,披甲执胄站立,面貌狰狞,须眉怒张。鬼不敢靠近,靠近便被他们用巨杵击打。不久有一张天牒飞来,落入卜元怀中,他把它藏起来,众鬼都拱手向他道贺。法会散后,得到天牒的共有五人,另有鬼使带他们去见冥王。验看天牒后,冥王说:“卜某罪孽深重,怎么办?”吏员查阅条例后上奏说:“可以罚他做驴,下一劫后再转生为人。”冥王点头同意。鬼役立即把卜元带到一个厂场,只见空中架着木梁,粗大得超过几个人合抱,轮辐也宽达几亩,香气弥漫,光芒直照云霄。成千上万的鬼跳上去。随后有几名鬼摇着幢幡,引来一个妇人。她虽然形体瘦弱、面色如菜,但檀香芬芳,头顶射出金光。卜元也想跟着她登上去,鬼役怒目拽住他说:“这是天神道,都是忠孝节义之人。你怎么能混在其中?”又有一轮转来,鬼役抱着他升上去。他的脚随着轮子转动,浑身清凉。惊慌回顾之间,已经变成一头小驴,躺在鸡窝猪圈旁边。母驴用舌头舔他的毛,仿佛非常爱惜。主人来查看,也很高兴。小驴渐渐长大,主人教它耕田劳作、驮负重物、远行运送。但它性情很坏,常常挨鞭打,性情始终不改。主人有个女儿非常美丽,卜元心中喜欢她,她偶尔来试骑。小驴低下头让她骑在背上,走得也很稳,生怕把她颠下来。从此它干活时都不肯受缰绳约束,只有女子来时才驯服,摇着尾巴任她驾驭,爱惜备至。主人见它顽劣,便把它卖掉。驴不肯进食而死,死后见到冥王。冥王怒斥说:“你已经做了畜生,淫乱的念头还没有改变吗?罚你做猪!”等到被宰杀,一片片割成肉块,痛苦无边,呼叫哀哭。忽然仿佛从梦中醒来,听见娇声呼唤:“相公是中魔了吗?”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正躺在素霞怀中,粉脸相依,香甜的气息仍然轻轻飘入鼻端。卜元急忙坐起,环顾四周,默默凝神思索,连声称怪。素霞也起身,见他神情奇怪,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卜元惊讶地说:“我如今是宰相吗?”素霞笑着说:“相公入阁已经三年,尽职而无所思虑,显贵荣宠已经到了极点,怎么说出这样奇怪的话?”卜元又想了一遍,不觉失笑,于是讲述梦境。素霞说:“幻梦有什么凭据?相公心血过度劳累,所以才会这样。”说着亲自起身,斟参窝汤给他喝。卜元喝了半碗,剩下的由素霞自己喝了。随后又寻找高唐之乐,欢快地亲昵拥抱。第二天早晨,卜元想找刘氏把梦告诉她,素霞说:“夫人上个月已经告假回乡,相公忘了吗?”卜元回想起来,恍然说道:“一枕邯郸,怎么会健忘到这种地步。”于是戴上冠帽、穿好朝服入朝。不到中午就退朝,和众姬妾围坐玩双陆。次妾方氏一向贤惠,常常劝谏,卜元不听,反而疏远她。到这时她上吊自尽,消息传来,并呈上遗书,写着“怠慢政务、沉溺淫乐,不忍看见君主覆亡”等话。卜元心中颇为震动,命令厚葬她。素霞夺过遗书烧掉,说:“丙吉连牛喘气都不过问,实行无为而治,为什么偏偏要轻视相公呢?”卜元也灿然一笑。不久,边境敌人发出警报,攻入某关,省城陷落,大吏为国战死。皇上知道卜元能带兵,便命他以大经略的身份率领一万羽林军前往征讨。卜元舍不得与妖姬美妾分别。素霞哭泣挽留,哭得抬不起头来。卜元好言劝慰她,素霞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开。实在没有办法,卜元只好带着她随军出征,又怕招致私下议论,便让她换穿男装。她穿着小蛮靴、锦袍和雉尾装饰,姿态风致更加美好。卜元连夜赶路离去。当时敌势正盛,听说卜元到来,敌人面面相觑、纷纷失色。暗中商议用几十车子女和金帛贿赂卜元,请求议和退兵。卜元点头同意,于是毫无防备。敌军夜间袭击,王师大败,杀戮无数,素霞也死在军中。贼势更加猖獗。卜元痛心又害怕获罪,悔恨和忧惧交相缠绕。不久,有接替他的人到来。卜元被囚禁押解进京,沿途传闻说:“有人弹劾卜元带妾入营,贪受贿赂,放纵敌人。”到了京城,稍加审问,便奉旨斩决,立即捆绑押往刑场。刑场前已经设下告别宴,陪同的有几名同僚。卜元无心品尝食物,流泪悲歌,只觉得对面那些人的冠帽衣裳都黯然失色。宴毕,他谢恩赴死。锋利的刀一挥,魂魄全都飞散。正惨叫一声,忽觉有人拍他的肩膀,呼唤道:“茶已经煮好了,怎么醉得沉沉不醒?”他惊慌不定,抬头环顾,原来身处一间萧条狭小的屋子里。妻子正在鼎中煎茶,鼎正发出像苍蝇一样的嗡鸣声。他凝神良久,呆得像木鸡一样。妻子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微笑着问原因。卜元详细讲述梦境,又在旁边注视审视,拉着妻子仔细查看。妻子怀疑他醉了,卜元说:“不是,我恐怕仍然是在梦中。”于是快步走到庭院里,猛地跳起来大声呼喊,抬头仰望月轮,月色皎洁当空,不觉哑然失笑。回到屋里,他详细记下梦境的来由,并把它全部告诉志同道合的人。从此安于贫困、乐天知命,不再妄想。只是靠笔耕谋生,和妻子对饮吟诗罢了。刘氏有《绣馀小草》,其中诗词清丽秀美,即使苏蕙、左芬也没有超过她的。后来附有卜生所作《梦缘》一卷,所述就是这些事情。
淞滨琐话十一燕台评春录(上)余友第九洞天樵者,客居燕台,时作绮游。南旋遇余于蓬莱仙岛,酒酣谈洽,出示《评春录》曰:“此北方之雪泥鸿爪也。”余因为采录二三,花天酒地中,亦足觇其一斑矣。潘藕仙行五,维扬人,舵师女。失风泊津门修艌,三月,贫不能归,因鬻院中。貌娟秀,性和蔼,举止温婉。客至瀹茗治具,事事精办。都事与举子相识,多厚索赠遗,金珠绮绣,皆取给焉;稍不满,则招之不复至,独藕仙不效丁娘十索歌。与诸暨周孝廉善,时过所居。言及身世飘零,未尝不哭失声。值吴会沦陷,南中音耗不通,周与余相对长愁,不能以斛珠赎,惟于酒边灯下,把袂拭涕而己。李菊如,本良家女,居杨梅竹斜街。为邻子所诱,已而金吾羽林监史椽奴窥其艳,争求识面。李悔之,不能复拒,惟闭匿不甚见客而已。滇南何君,制府之介弟,一致于露君家。肌肤洁白,秀目长眉,弓鞋纤瘦如指。性沈静,寡言语。是日荷花生辰,主之者花铃洞天樵者,与李水部共宴于种玉圃。诸姬谐笑甚欢,菊如终夕不发一语,俯首微粲,丰姿媚绝。贾纫秋貌妍艳,声价甚重,室中陈设都丽,流苏绣褥,异香喷溢。性嗜睡,尝隐纱枕囊,春梦沈酣。汉皋子为作《海棠春睡图》,题者多一时名士。钱桂卿与藕仙同院居,髫年丰润。潘工愁,桂卿潇洒自喜。蓄英石一枚。癸亥复来,则藕仙已嫁,桂卿亦他徙,未几于潘秋琴家见之,憔悴不似昔时,见之几不复识。桂卿笑曰:“君不记供石人耶?”始恍然悟。缅述乱后情事,回忆昔游,真如梦寐。黄垆邀矣,岁月如流,可胜慨哉!京师三曲,多在城外。胡畹芗,居宣武门内,年甫十六,靓好如处子。王丽君,粤东人,丰神清朗,而举止落落大方。周冬郎集揉秋栊,端坐笑言,娓娓作清谈,洒脱可听。都中妓多皖齐燕代产,莲径竹西,绝无仅有,至珠江春色,亦于此一见云。韦桐仙,小字凤儿,年十七,小鬓窄褙,风致楚楚。与林公子有锲臂盟,欲贮之金屋,而假母方以奇货居之。公子阴令人讼诸司城,托给谏落其籍,竟辗转得之。林官秦中,挈之去。林死潼关,姬遂琵琶别抱。洞天樵者赠以楹联云:“桐阁香芭巢翠凤,仙源麻饭比红儿。”马露君,丰靓秀丽,眉目间朗朗如玉山照人。慷爽自喜,好豪饮,每倚醉捉耳灌客。滇南花铃,本蒙诏世家,少豪侈,下笔警绝,并习拳勇刀剑弓槊事事精妙。入赀为郎官,上自公卿邸第,下至舆台役隶,无不知其名。不二年,挥霍十余万金。以斗促织罢官。出从大帅征皖,语不合归,狂歌斫地,益无聊。与予游,往来露君家,酒酣缘撞舞剑,想见壮心欲裂也。予出都后,花铃再遭蜚祸,几陷大辟。昭雪复起,为京秩。予亦九死一生,幸脱贼刃。霜雪关山,得复见,悲喜交集。花铃悔少年孟浪,余亦痴瞋自忏,相对意气都消。问露君,亦不知何往矣。潘爱琴,姑苏人。少鬻甬上为妾。夫亡有开阁之命,遂还白下,已而转入京师,堕落平康间。长眉压黛,秀靥承颧,虽齿少长,而风致嫣然。操吴音,绵丽可听。庚申夏秋,南道隔绝。余愁思坌集,每相对谈浙东景色,辄复黯然。癸岁复见,秋娘老矣,而风情如故。未几,珠损玉化,惜哉!潘后改字秋琴,余集《文选》赠以楹联云:“秋芳自赏,琴德最优。”岑雅仙,性情温厚,某太史尝称之曰:“见雅仙醰醰有味,如饮越中女儿酒,不自知其心醉。”雅仙能唱南曲,弹琵琶,此他处所弗能逮也。盖南中妓悉能刻宫引征,竹肉相宣,令人听之忘倦,都下多不知歌管。予初至时,置酒尚有肴馔,伎出局承应,尚系裙侍饮,尚行令拇战,近概蠲免。予戏曰:“实事求是,悃愊无华。谓之讲学家可,登之卓异荐牍亦可。然多见士大夫,举止大方,是其所长也。”金月卿颇泠然有豪气,不屑屑作儿女态。西贾挟巨金啖之,夷然不顾。其风格如此。高春痕纤瘦波俏,体若凝脂,秉性简默,而意韵沈穆中,风度遒逸。庐陵欧阳伯子赠以诗。叙有“钞延瓜蔓,熛烽碎铁汉之魂,梦别桃花,铅水下铜人之泪”句。为一时所传诵。曹蓉芗行三,以琵琶著名。性轻佻,数从人,恒以不合放归。而豪华自喜。贵介英俊,无不倾倒。都中伎近日鲜解音律,独丁月卿以箫称,李竹仙以笛,高三以阮咸,莲仙以琴,蓉芗、雅仙俱以琵琶得名,盖所谓庸中佼佼者,余多肉屏风矣。
译《淞滨琐话》第十一 《燕台评春录》(上) 我的朋友第九洞天樵者客居燕台,时常从事游冶之事。向南返回时,在蓬莱仙岛遇见我,酒意浓时谈兴正洽,拿出《评春录》给我看,说:“这是北方的雪泥鸿爪。”我于是摘录其中两三则,花天酒地之中,也足以窥见其中的一斑。潘藕仙排行第五,是维扬人,舵师的女儿。遇到风浪后停泊在津门修船,过了三个月,贫困得无法回家,于是被卖入院中。容貌清秀,性情和蔼,举止温婉。客人来时,她煮茶备办酒食,样样都安排得精细。都事和举子都是相识之人,多半索要丰厚的赠礼,金珠绮绣全都照收;稍有不满意,便叫她们,她们就再也不来了,唯独藕仙不像丁娘那样十次索取歌钱。她和诸暨周孝廉交好,周某时常到她住处来。谈到身世飘零,她没有一次不哭得失声。正赶上吴会沦陷,南方音讯不通,周某和我相对长久忧愁,无法拿斛珠赎回她,只能在酒席灯下,握着她的衣袖替她擦泪。李菊如原本是良家女子,住在杨梅竹斜街。被邻家儿子诱骗后,金吾、羽林以及监史、椽吏的奴仆窥见她的美貌,争相请求结识。李菊如后悔不已,却不能再拒绝,只好闭门隐藏,不大接见客人罢了。滇南何君是制府的弟弟,通过露君家介绍而来。她肌肤洁白,眼睛秀美,眉毛修长,弓鞋纤细瘦小得像手指。性情沉静,少言寡语。这天正是荷花的生辰,主持此事的是花铃洞天樵者,他与李水部一同在种玉圃设宴。众姬欢笑得十分热闹,菊如整晚一言不发,只低头微笑,丰姿妩媚到了极点。贾纫秋容貌妍丽艳美,声望身价很高,房中陈设华美,流苏绣褥,奇异香气喷涌弥漫。她生性嗜睡,曾经藏身在纱帐枕囊之间,沉醉于春梦。汉皋子为她绘制《海棠春睡图》,题字者多是一时名士。钱桂卿和藕仙同住一个院子,年幼时身材丰润。潘藕仙擅长表现愁态,桂卿则洒脱自得。她收藏着一块英石。癸亥年再来时,藕仙已经嫁人,桂卿也迁居他处。不久在潘秋琴家见到她,憔悴得不像从前,几乎认不出来。桂卿笑着说:“你不记得那个供石人了吗?”我这才恍然想起。她追述战乱后的遭遇,回忆过去的游乐,真像在梦中一样。黄土高台已经招魂,岁月如流水,怎能不令人感慨啊!京师的三曲,多数在城外。胡畹芗住在宣武门内,年仅十六岁,美丽得像未出阁的女子。王丽君是粤东人,丰神清朗,举止落落大方。周冬郎聚集在揉秋栊,端坐谈笑,娓娓而谈清雅的话题,洒脱而动听。京城中的妓女多产自皖、齐、燕、代等地,莲径竹西一带尤其绝无仅有,至于珠江春色,也能在这里见到一个了。韦桐仙,小名凤儿,十七岁,鬓发短窄,风姿楚楚动人。她与林公子有割臂盟誓,林公子想把她藏在金屋中,但养母正把她当作奇货囤积居奇。林公子暗中派人到城司各衙门申诉,又托给谏官削去她的乐籍,终于辗转把她弄到手。林公子在秦中做官,带着她一同前往。林公子死在潼关,她于是改嫁他人。洞天樵者赠给她一副楹联:“桐阁香芭巢翠凤,仙源麻饭比红儿。” 马露君身材丰美秀丽,眉目之间明朗如玉山映照人面。她性情豪爽而自得,喜欢痛饮,常常倚着醉意抓住客人的耳朵灌酒。滇南花铃原本是蒙诏世家子弟,年轻时豪奢放纵,下笔警拔绝妙,同时学习拳术、勇力以及刀剑弓槊等技艺,样样精通。她捐资入仕做郎官,上至公卿宅第,下至车夫役隶,没有不知道她名声的。不到两年,便挥霍了十多万金。因为斗促织而被罢官。后来出任军职,跟随大帅征讨安徽,因意见不合而归来,狂歌跺地,更加无聊。我和她交游,往来于露君家中,酒意正浓时,她就纵身舞剑,令人仿佛看见她壮志激烈、几欲迸裂的胸怀。我离开京城后,花铃又遭遇诬陷之祸,几乎被处死。后来冤案昭雪,重新起用,授任京官。我也九死一生,幸而逃脱贼人的刀刃。霜雪关山之间,我们得以再次相见,悲喜交集。花铃后悔年轻时鲁莽任性,我也为自己的痴妄嗔怒而忏悔,相对之下,往日的意气全都消散了。问起露君,却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潘爱琴,姑苏人。年轻时在甬上卖身为妾。丈夫死后,正逢开阁的命令,于是回到白下,不久又转入京师,沦落在平康里。她长眉压着黛色,秀美的酒窝映衬着颧骨,虽然年纪稍长,风姿仍然娇艳动人。她说吴地口音,柔婉美丽,十分悦耳。庚申年夏秋间,南方道路隔绝。我忧愁思念纷纷涌集,每次与她相对谈起浙东景色,总是不免黯然。癸年再次见到她时,秋娘已经老了,但风情依旧。不久,她便如明珠损毁、美玉化尽一般逝去,真令人惋惜!潘氏后来改字秋琴,我编《文选》时赠她一副楹联说:“秋芳自赏,琴德最优。” 岑雅仙性情温厚,某位太史曾称赞她说:“见到雅仙温润而有韵味,就像饮越中的女儿酒,不知不觉便心醉了。”雅仙能唱南曲,会弹琵琶,这是别处女子所不能比的。南方的妓女大多能细致地演唱宫调、征调,歌声与乐器声相互配合,使人听了忘记疲倦;京城里却有许多人不懂歌唱管弦。我初到京城时,置办酒席还会有菜肴,歌伎出局承应,还要系着裙子侍酒、行酒令掷骰子,如今这些规矩近来大多免除了。我开玩笑说:“她实事求是,诚恳质朴而不加文饰。说她是讲学家可以,把她列入卓异荐牍也可以。不过她常见士大夫,举止大方,这正是她的长处。” 金月卿很有清冷洒脱的豪气,不屑于故意作出儿女情态。西方来的商人带着巨金引诱她,她安然不顾。她的风格就是这样。高春痕身材纤瘦,姿态轻盈俏丽,身体像凝固的脂玉;性情简静少言,但在沉静深厚的意韵中,又有遒劲洒脱的风度。庐陵欧阳伯子赠给她一首诗,序中有“钞延瓜蔓,熛烽碎铁汉之魂,梦别桃花,铅水下铜人之泪”等句。一时传诵甚广。曹蓉芗排行第三,以琵琶著名。她性情轻佻,多次跟从别人,又常因不合意而被放回。但她喜欢豪华,自我欣赏。贵族子弟和英俊少年没有不为她倾倒的。京城的歌伎近来很少懂音律,只有丁月卿以箫著称,李竹仙以笛著称,高三以阮咸著称,莲仙以琴著称,蓉芗、雅仙都以琵琶成名;这大概就是所谓平庸之中的佼佼者,其余多数不过是肉做的屏风罢了。
张韵珊初依兄避难淮上,嫁一游客,相从入都,始知为人所渔猎。既至院中,常郁郁不得志。性卞急不能容物,昵之者多失欢去。然貌瘦秀,玉骨纤腰,甚都雅,故名冠章台。庚夏月卿嫁后,所遇无当意者,得韵珊甚惬,曾赠以楹联云:“闲翻韵府寻诗料,醉把珊枝当酒筹。”其年秋七月,津门事棘,踉跄出都。某帅勤王至,以油壁车迎往天宁寺,宠甚。已而帅下狱,珊亦退老,寻嫁作商人妇。呜呼!大树萧骚,残花飘泊,与雍门琴响有以异乎?或传韵珊轶事者,甚可笑。一日出眺户外,有子女丐食者,问之,曰:“吾瓜步人。父母同入京访戚里,适是人以事去。南旋,抵王村,父病死,赀斧罄,草草藳葬,复折归,母又卧病,无可为计,故偕行乞耳。”珊怜之,慨然曰:“吾乡显者未知耶?奈何无桑梓情!”出十金贻之曰:“将去作小贩,勿乞也。苟不足,当再相告。”予嘉其义,欲解囊畀之,则艴然曰:“吾行吾志,岂望君佽助乎?”钱畹芗,年十五,秀冶天生。一日与友人同饮摩云阁,有客新授观察,颇扬扬有骄色,钱甚鄙薄之,隽词冷语,尖刻异常,合座为之大快。张芝卿,行九,母兰仙,素负重名。嘉道中,六街禁令严,歌郎比户,而平康录事不敢侨居,士大夫亦恐罹不测,少昵妓者。至咸丰初年,有兰仙、竹仙、蕙仙,一时名噪都下,朝绅争联镳诣之,金吾令亦少弛矣。蕙仙能诗画,兰仙工歌曲,竹仙善弈。余见芝卿时,蕙仙已死,竹仙已嫁,独兰仙在,亦谢客为大豪所主。秋夕至其家,闻唱《絮阁》一折,风雨凄凄,蕉声满耳。听《念奴》一曲,真不知人世有愁思也。芝卿貌亦娟媚。李竹仙以工笛故,取子渊“愿字洞箫”之意,清韵拔俗,亦都中一名辈也。潘孝廉至京,一见昵之,几于无竹仙不欢。揭晓日,醉卧其家。比明,婢媪市登科记付之竹仙,则潘已获隽。相传为佳话。韦芸香,貌极艳,唇下有红痣,余尝戏之曰:“此洛花中一捻红也。”癖爱画,凡一册一卷,收藏若拱璧。后嫁一贵官去。韦素云擅名北里,车马骈集于门。素云性尤骄矜,闽中某太史纳之。太史南旋,留都下。会笞婢死,事发,下狱,银挡铁索,如阎幼芳之备受笞楚矣。钱素卿行四,本回鹘种,柔情多态,与花铃生极昵。花铃从军淮上,姬绣小影,并作二十三札寄之。花铃亦刺臂血书长歌以报,歌凡三千余言。王盼云颇妖丽,饮馔居处甚华腆,五陵裘马少年,趋之若狂。余为画宫纨,题有“莫谓薄命人写此一幅桃花照”语。盼云捧扇汍澜,因感怅竟日。金小雪卿,团靥长颈,肌理白哲,足趺春妍可爱。自以颇有名都知老,举间倨甚,一时采声誉者,争以得见颜色为幸。癸亥复至,则所居已易主,门前车骑暄阗如故,而春风环佩杳然人世矣。何月仙,皖籍。和平雅素人也。容姿妷丽,双眸炯然,殆古之所谓佳侠含光者也。性豪迈,缠头到手,辄挥霍去,殊不甚惜。或有规之者,必笑为“守钱虏”。生平极爱文士,见有贫不能自振者,辄资之。莲溪生,京师中巨贾也,偕其友张茂才往,天甚寒欲雪,张犹着单布袍,谈吐生风,绝无瑟缩态。继送之出,挺立朔风凛冽中,若毫不知冷者。月仙甚奇之。时张欲南旋应秋试,慨然出二百金赠之。明年张捷南宫,鸣驹过访,立倾囊中金为之脱籍,鼓乐迎归,居然为正室云。
译张韵珊起初跟着哥哥到淮上避难,嫁给一个游荡之人,随他进入京城,才知道自己被人掠取牟利。到了院中以后,常常郁郁不得志。她性情急躁,不能容忍别人,亲近她的人多半最后失欢离去。然而她容貌清瘦秀美,骨如白玉,腰肢纤细,十分端雅,所以名冠章台。庚年夏天月卿出嫁后,她所遇到的人都不合心意,得到韵珊便十分满意,曾赠她一副楹联说:“闲翻韵府寻诗料,醉把珊枝当酒筹。”那年秋七月,津门局势危急,她踉跄离开京城。某位将帅奉诏勤王来到这里,用油壁车迎接她到天宁寺,宠爱非常。不久将帅下狱,韵珊也退居衰老,后来嫁给商人为妻。唉!大树萧瑟,残花飘泊,与雍门琴声的遭遇有什么不同呢?有人传说韵珊的逸事,实在可笑。有一天她出门眺望,见到一个男女乞丐,便问他们。那人说:“我是瓜步人。父母一起进京探访亲戚,恰好那家人因事离开。我们向南回去,走到王村时,父亲病死了,钱财用尽,只好草草下葬;再折返回来,母亲又卧病不起,实在没有办法,所以一起出来乞讨。”韵珊怜悯他们,慨然说:“难道我乡里的显贵人物不知道这件事吗?怎么竟没有一点桑梓之情!”她拿出十金送给他们,说:“拿这些钱去做小贩,不要再乞讨了。” 如果还不够,就再来告诉我。”我赞赏她的义举,想解开钱袋给他们,她却怒然说:“我做我的志愿,难道是希望你来帮助吗?” 钱畹芗,年十五岁,天生秀美明艳。有一天她和朋友一起在摩云阁饮酒,有位客人新近授任观察,神色颇为得意骄傲;钱畹芗很鄙视他,说出的漂亮话和冷言冷语尖刻异常,满座的人都感到痛快。张芝卿,排行第九,母亲是兰仙,素来享有盛名。嘉庆、道光年间,六街禁令森严,歌伎遍布各户,而平康里的录事不敢寄居,士大夫也怕遭遇意外,很少有人亲近歌伎。到了咸丰初年,有兰仙、竹仙、蕙仙三人,一时名震京城,朝廷官员争相联骑前往,金吾的禁令也稍稍松弛了。蕙仙能诗会画,兰仙擅长歌曲,竹仙善于下棋。我见到芝卿时,蕙仙已经死了,竹仙已经出嫁,只有兰仙还在,但也谢绝客人,被一位大富豪包养。秋夜我到她家,听到她唱《絮阁》一折,风雨凄凄,满耳都是芭蕉声。听她唱《念奴》一曲,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忧愁。芝卿的容貌也很娟秀妩媚。李竹仙因为善吹笛,取子渊“愿字洞箫”的意思,清雅韵致超凡,也算是京城名伎中的一流人物。潘孝廉到京城,一见她便亲近爱恋,几乎没有竹仙就不高兴。放榜那天,他醉卧在竹仙家里。天亮时,婢女和老妪买来《登科记》给竹仙,才知道潘孝廉已经考中。此事相传为佳话。韦芸香容貌极其艳丽,嘴唇下面有一颗红痣。我曾开玩笑对她说:“这是洛阳花中一点红啊。”她特别喜爱绘画,凡是册页和卷轴,都收藏得像合抱的璧玉一样。后来嫁给一位贵官离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韦素云在北里享有盛名,车马在门前络绎不绝。素云性情尤其骄傲矜持,福建某位太史纳她为妾。太史南归,把她留在京城。适逢她把婢女鞭打致死,事情败露,被捕下狱,戴着银枷铁索,像阎幼芳那样备受鞭打之苦。钱素卿排行第四,本是回鹘人,柔情多姿,和花铃生十分亲密。花铃随军到了淮上,钱素卿绣了一幅小像,并写了二十三封书信寄给他。花铃也刺臂取血写成长歌报答她,诗歌共有三千多字。王盼云颇为妖艳美丽,饮食居处都十分华美丰厚,五陵的贵族少年像发狂一样争相奔向她。我替她画宫纨扇,题有“莫谓薄命人写此一幅桃花照”一句。盼云捧着扇子泪流不止,因而感伤惆怅了一整天。金小雪卿有圆圆的酒窝、修长的脖颈,肌肤洁白,脚背白嫩可爱。她自认为颇有名气,又是都知老,举止非常傲慢;当时那些追逐声色名誉的人,都争着把能见到她的容貌当作幸运。癸亥年再到那里时,她居住的地方已经换了主人,门前的车马仍旧喧闹拥挤,但她那如春风般的身影和环佩声,已经在人世间杳然无踪了。何月仙,安徽籍贯,是一位和平雅素的人。容貌姿态端庄美丽,双眼明亮有神,几乎就是古人所谓美好而侠义、内含光彩的女子。她性情豪迈,缠头钱一到手就挥霍掉,丝毫不太珍惜。有人劝她,她必定笑着骂那人是“守钱虏”。她一生极爱文士,见到贫穷而不能自立的人,便资助他们。莲溪生是京城的大商人,和朋友张茂才一同前往。天很冷,眼看要下雪,张茂才还穿着单布袍,说话神采飞扬,完全没有畏缩寒冷的样子。送他出门时,他挺立在凛冽的北风中,仿佛一点也不知道冷。月仙对此十分惊异。当时张茂才正要南归参加秋试,她慷慨拿出二百金赠给他。第二年张茂才考中南宫,骑着快马来访,立即拿出囊中所有的钱替她脱籍,用鼓乐迎她回去,竟让她做了正室。
燕台评春录(下)余素素,皖人。丰姿旖旎,通书史,见篇章词曲,辄爱玩不忍释。癸亥重见,求为画江梅帧子,往来甚欢。素能绘兰,案积缣纨,不得暇,每倩予代作。一夕微醉诣之,摘髻上晚香玉相赠。有时解罗襟、出香囊相视。午寝晨妆,情款颇昵。会友人有妒者,踪迹遂疏。秋末,客或招饮,别泐笺见寄,深衷密意,殊可感也。贻以楹联云:“余怀同静寄,素愿结芳馨。”甲子余入秦,素从何员外。何没,复归袁明府。自都中携所画乞词,睹其用笔益古淡,填《玉京谣》一阕,凄楚之思,溢乎言表矣。尝忆癸亥五月,骤雨如注,慕君驱车相过,约同访素素。值有客,欲出。素急止之。须臾客去,方共谈谐,而召佐酒者数辈。素留予少待,因与慕共论词曲。素归问曰:“久憩闷耶?作何消遣?”予告之,曰:“《会真记》藻采奇丽,妾夙好读,顾所赏何等也?”慕曰:“《闹简》神奇变化。”余曰:“不如《哭宴》至性淋漓。”素曰:“《拷红》浏亮伉爽。”慕以素与余独以文字相知,举“我有翡翠衾”一节讽之。素顾余微笑。予曰:“你便知我一天星斗焕文章,谁可怜我十年窗下无人问?令千古文人一齐拭泪。”素曰:“小姐可怜我为人在客。”相与欢笑。已而客麋至,比宴集阑珊,东方既白,遂同载归。今素不得见,而慕宦东粤,卒于官,悲夫!崔小韵香,赋性便娟,善解人意。甲子秋,避雨其舍,遂相识。戊辰春,试复时,过之。雅以才调见重,虽富商豪家,视之蔑如也。姬工笔札,尝畀余一缄云:“一日不见,邈若三秋,况今三旬耶?不奉颜色,思何可支?病魔相侵,委顿床褥,近已小愈,枯坐无聊,烹茗延俟,过我作清谈何如?”周小卿,居爱莲堂院中,以弦子六呼之,妙于筝阮,能鼓琴。余西迈日,客有饯于周者,群姬未至,枯坐无聊,听弹《湘妃》一曲,觉泠泠然有凌波出尘之致。曲终,纵谈人间世,出语超脱,时杂禅悟,亦不愧一时名都知也。小卿虽系裙钗,性权谲而险,或赠以楹联云:“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卿情在秦关蜀道而还。”盖讥之也。燕仙张姓,眉目秀澈,行蹲蹲,类飞燕,故以为字。所居堂曰睇春。能画花卉,喜作蕙草海棠,调粉晕色,终日不倦。所作妩媚秀逸,一望而知为闺中手笔也。自恃其长,不轻为人下笔,以故知之者少。与阮孝廉极相得。阮困逆旅,燕仙厚赠之,绝无德色,爰以女郭解称于时。翁民部书法妙天下,燕仙求楹帖,略少凝思,答曰:“得之矣,然病割裂:‘轻燕受风,众仙同日。’如何?”北人读日如入,媾也。闻者为之哄堂。阿妮,苏州人,或云越产,宦裔也。某京卿者,理学名儒,闻为故旧女孙,急欲赎之,为脱乐籍。而中州相国子方昵之,反为所诬,京卿几得祸。在诸角妓中,甚负盛名。未几去,止沪渎,易名珊珊,艳帜高张,一时趋之者若鹜,门前车马,盛于都下。某太史颇昵之,欲与订啮臂之盟,而阿妮视之,殊落寞也。某京卿悉其踪迹,讽地方官逐之去,不知所终,或云发狂疾死。姬明眸皓齿,其秀在骨,吐属亦复雅隽,时出妙语,令人作十日思。乃既已堕溷飘茵,又复香销玉碎,世间薄命女子,如姬者,其尤哉!白芷姓李,亦行院之翘楚。慧丽能歌,粗解文字,每见客之娴诗词者,必以歌曲中字义相询,僻典难字,必根究其源流。一日以“祆庙火”问魏叔恒,魏不能答,即笑曰:“余今日难倒魏孝廉矣!姬考祆庙之由来,原本盲左谓古有雎水之神,杀人以祭,即此是也。相沿至六朝,其风尤盛,波斯火教,殆其遗习。”魏聆其言,面为頳。然姬所知,不识闻自何人?北里间传为韵事。潘梅卿洁白丰润,姿首颇佳。洪量善饮,绮筵一开,辄喜拇战,必先以十觥为率,当之者无不辟易。所居幽邃,曲折回廊,环植紫竹,清风徐来,韵如戛玉。深闺密室,小径通幽,帷帐鼎彝,陈设都雅,时人比之顾横波、李贞美焉。自奉亦侈靡,厨人一日畀十金,尚嫌无下箸处,后卒以穷死。余当其盛时,常诣其阁中小饮,姬必为谋精粲。三爵既毕,必为之作画书字,缠头之值弗计也。记尝贻以楹联云:“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懒梦初甜。”又云:“梅是几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姬谓第二联雅近自然。董小莲香,貌韶秀,性恬淡,不喜谐笑。画兰师杨龙友法,多藏弆名人墨迹。徐公子一见爱之,赠以五百金,卒不能得其欢。同时有故家子,憔悴风尘,一官潦倒。莲香愿身事之,虽衣布茹素,弗悔也。会隔阂不果。去官之日,莲香饯别于长亭,私以数百金置其橐中,挥鞭竟去,其人不知也。行百里,解装逆旅,白镪累累堕地。莲香之深于情,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
译《燕台评春录》(下) 余素素,安徽人。体态丰美婀娜,通晓书史,见到篇章词曲,总是喜爱玩味,舍不得放下。癸亥年再次见面,她请我为她画一幅江梅图,我们往来十分融洽。素素擅长画兰,案上堆满绢帛,忙得没有空闲,常请我代她作画。有一天晚上我微醉去见她,从她发髻上摘下一朵晚香玉送给我。有时她解开罗衫衣襟,取出香囊给我看。午睡、早妆之间,情意颇为亲昵。后来正好有朋友嫉妒,我们的往来便疏远了。秋末,有客人或许邀她饮酒,她另写笺纸寄来,深藏的心意和秘密的情思,实在令人感动。我赠她一副楹联说:“余怀同静寄,素愿结芳馨。”甲子年我进入秦地,素素跟随何员外。何员外死后,她又归于袁明府。我从京城带回她所画的作品,请她填词,看到她的笔意更加古朴淡远,便填了《玉京谣》一阕,凄楚的情思完全流露在词句中。我曾回忆癸亥年五月,暴雨倾注,我仰慕君驾车来访,约好一起去拜访素素。正遇有客人,她想要出来。素素急忙阻止她。过了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们才共同谈笑,她又叫来几位陪酒的人。素素让我稍等,便和慕君一起谈论词曲。素素回来问道:“坐久了觉得闷吗?做什么消遣呢?”我告诉她,慕君说:“《会真记》的文辞华美奇丽,你一向喜欢读它,不过你最欣赏其中哪一段呢?” 慕君说:“《闹简》一段神奇多变。”我说:“不如《哭宴》表现真情最为淋漓。”素素说:“《拷红》明快爽利。”慕君认为素素和我只是因为文字才相知,便吟诵“我有翡翠衾”一段来调笑她。素素回头对我微笑。我说:“你于是知道我满腹才华、文章灿烂,却有谁可怜我十年寒窗无人过问?简直要使千古文人一起擦泪。”素素说:“小姐可怜我身为客中人。”我们一起欢笑。不久客人纷纷到来,等到宴会将尽,东方已经发白,便一同乘车回去。如今素素已经无法再见,而慕君在东粤做官,死在任上,真令人悲伤啊!崔小韵香,天性美好娴雅,善于体察人意。甲子年秋天,我到她住处避雨,于是相识。戊辰年春天,考试重新举行时,我去看望她。她一向因才情受到敬重,即使富商豪门,也全不放在眼里。她擅长书写,曾给我一封信说:“一天见不到你,便觉得遥远得像过了三秋,何况如今已经三十天了呢?不能见到你的容颜,思念怎么忍受得了?病魔侵袭,困顿地躺在床褥上,近来已经稍稍好些了;独自枯坐无聊,煮茶等待你,过来和我清谈一番,好吗?” 周小卿住在爱莲堂院中,人们用“弦子六”称呼她。她的技艺胜过筝和阮咸,也能弹琴。我向西行的那天,有客人在周小卿那里为我饯行;众姬还没到,枯坐无聊,听她弹《湘妃》一曲,觉得琴声清冷,仿佛有凌波出尘的意味。曲子结束后,她纵谈人世,言语超脱,间或夹杂禅理的领悟,也不愧为当时著名的都知。小卿虽然身为女子,性情机巧诡谲而有些险僻,有人赠她楹联说:“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卿情在秦关蜀道而还。”这是讥讽她的。燕仙姓张,眉目秀美清澈,行走时步态安稳,像赵飞燕,所以以“燕仙”为字。她住的堂屋叫睇春。她能画花卉,喜欢画蕙草和海棠,调配粉色、晕染色彩,整天都不知疲倦。她的作品妩媚秀逸,一眼就能看出是闺中女子的手笔。她自恃这一长处,不轻易替别人下笔,因此知道她的人很少。她和阮孝廉十分投合。阮孝廉困在旅舍时,燕仙厚厚地赠给他财物,脸上绝无施恩之色,因此当时人称她为女子郭解。翁民部的书法天下精妙,燕仙请他写楹帖,他略一思索,回答说:“想到了,不过有毛病,割裂成这样:‘轻燕受风,众仙同日。’怎么样?”北方人把“日”读作“入”,与“媾”同音。听到的人哄堂大笑。阿妮,苏州人,有人说她是越地出身,是官宦后裔。某位京卿是理学名儒,听说她是故交的孙女,急忙想赎她出来,使她脱离乐籍。但中州相国的儿子正亲近她,反而诬陷这位京卿,使京卿几乎获罪。她在各种角妓中享有很大声名。不久她离开京城,停留在沪渎,改名珊珊,艳名大盛,一时趋附她的人像鸭子一样成群而来,门前车马比京城还盛。某太史很亲近她,想和她订下啮臂盟,但阿妮看待他时,觉得他十分落寞。某京卿查明她的踪迹,便暗示地方官将她驱逐,不知她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发狂病死。她明眸皓齿,秀美深入骨相,说话也雅致隽永,时常说出妙语,令人回味十日。可是她既已堕入污泥、飘落茵席,后来又香消玉碎;世间薄命女子,像她这样的人,真是其中最悲惨的了!白芷姓李,也是院中出众的人物。她聪慧美丽,能唱歌,粗通文字;每当见到客人熟悉诗词,便一定询问歌曲中的字义,遇到生僻典故和难字,必定追究其来源。有一天她用“祆庙火”询问魏叔恒,魏叔恒回答不上来,她便笑说:“我今天终于难倒魏孝廉了!我考查祆庙的来历,原来《盲左》中说古代有雎水之神,杀人来祭祀,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个习俗沿袭到六朝,尤其盛行;波斯的火教,大概就是它遗留下来的风俗。”魏听了她的话,脸都红了。但她所知道的这些事,不知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北里之间把这件事传为雅闻。潘梅卿皮肤洁白丰润,容貌姿态颇为出众。她酒量很大,善于饮酒,华美的宴席一开,便喜欢掷骰行令,必定先以十觥为标准,和她对饮的人没有不退避的。她住处幽深,回廊曲折,四周种满紫竹,清风徐来,竹声如敲击美玉。深闺密室,小径通向幽处,帷帐鼎彝,陈设十分雅致,当时人把它比作顾横波、李贞美。她平日供养自己也极为奢侈,厨师一天花十金,她还嫌没有可以下筷子的地方,后来终于因贫困而死。我在她最兴盛时,常到她阁中小饮,她一定替我筹办精美的酒菜。饮完三爵,她必定替我作画题字,缠头钱的价值从不计算。我记得曾赠她一副楹联说:“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懒梦初甜。”又说:“梅是几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她说第二副楹联雅致而自然。董小莲香,容貌年轻秀美,性情恬淡,不喜欢说笑。她画兰师法杨龙友,收藏了许多名人的墨迹。徐公子一见便爱上她,送给她五百金,最终却不能得到她的欢心。同时有一位旧家子弟,落魄于风尘之中,做官也不得意。莲香愿意嫁给他,即使穿布衣、吃素食,也不后悔。只是由于阻隔,事情没有成功。那人离任之日,莲香在长亭为他饯行,私下把数百金放进他的行囊,挥鞭离去,那人并不知道。走了一百里,他在旅舍打开行李,白银成串地掉落在地。莲香这样深厚的情意,在近来实在很难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