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2/2)
坠楼哀
〖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生双羊角山下,美而艳。时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珠善吹笛歌舞,崇尝作《懊侬曲》赠焉。赵王伦党孙秀,使人求之,崇不听,秀怒,乃谮崇于伦,族之。兵至,崇顾珠而泣曰:“我今为尔获罪矣。”珠号恸曰:“愿效死于君前。”遽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
生珠江,死金谷。
珠沉珠碎季伦族,值得真珠聘三斛。
黛蛾绿,颜色不随人反复。
掌上珠,贵重不共絮飘逐。
燕啄香泥葬落红,片片桃花鬼夜哭。
锦回文
〖苏若兰,名蕙,扶风窦滔妻也。年十六,归于窦滔,滔甚敬之。后滔纳宠姬赵阳台,置之别所。苏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甚恨之。及滔镇襄阳,邀阳台同往。苏往不与偕行,音问遂隔,于是悔恨自伤,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颠倒反复,皆成文章,名曰《璇玑图》,一时读者不能尽通。苏笑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送襄阳。滔览锦字,感其情,迎苏至汉南,恩好如初。〗
良人天涯去不返,云山翘首千重巘。
回肠百结织回文,文成不觉玉容减。
一寸丝,丝丝不断皆愁思。
一行字,字字端详皆血泪。
郎留意,颠倒纵横须记。
须记取,糟糠莫使轻相弃。
新人想必胜如花,故园春色多憔悴。
愿郎留意,新故须同视。
西陵歌
〖苏小小,钱塘名妓也。有《西陵歌》,情致移人,脍炙人口。〗
郎乘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邂逅西陵路,回风送落霞。
郎情无厚薄,妾情无浅深。
有如西湖水,松柏结同心。
步步莲
〖潘妃名玉儿,齐东昏侯拜为贵妃。尝凿地为金莲花,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后梁武入建康,见妃色美,欲纳之。将军王茂谏曰:“亡齐者此物也,不可留。”遂杀之。〗
一步东昏倾,再步梁师入,三步建康失。
为莲花,为禾黍,为荆棘,千秋难辨蹈荒色。
噫吁嘻!
齐庭有鬼不庙食,先见禁门相喋血。
非关莲步美人迹,试问亡梁又何物?
女从征
〖木兰姓花氏,北魏人也。时发卒戍边,木兰悯父年老无子,代之行。在边十二年,始得归。同戍之人,竟莫有知其为女子者。〗
军有令,弗可违。
堂有亲,弗可委,健儿生女请勿悲。
为王前驱,代父荷戈,君看女却是门楣。
我闻在昔拓拔扰宇宙,旁午军书风雨骤。
花家有女貌如花,弯弓抽矢停织绣。
金印大如斗,奏凯慰白首。
一身许国全亲两无负,
嗟!彼株守户,老死牖。
生生死死不出妇人手,腐草累累骨已朽。
世无奇男子,雌木兰,谁其偶?
无愁曲
冯小怜,穆黄花从婢也。因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为“续命”。慧黠,善弹琵琶,后主爱之,立为淑妃。帝尝与共猎,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及至晋州,城己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塞城,遂不下。又与并骑观战,陈稍却,妃悕曰:“军败矣。”帝与并奔,师遂溃。时号“无愁天子”。后齐亡,入长安,后主向周武帝乞妃,周武仍赐焉。
春宫传试马,烽火遍郊野。
内人罢回猎,新妆倾城国。
山河百二弃敝屣,琵琶一曲愁亡矣。
吁!
金莲生步南齐蹶,黄花留蒂北齐灭。
不愿长封归命侯,愿乞小怜老温柔。
家亡国破亦何柔?
赤树谣
〖陈张贵妃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瞻视盼睐,照映左右。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以居之。妃常于阁内靓妆凭槛,宫中望之飘飘若神仙焉。与诸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名其曲曰《玉树后庭花》。后隋灭陈,后主与妃共入景阳宫井,因号“胭脂井”。相传后主与妃泪染所致云。〗
汉有阴丽华,文叔思娶妻。
陈有张丽华,后主为选妃。
一终后,一作俘,胭脂井上血模糊。
玉树流光不可诬,得妇不当如是乎?
呜呼!
阿嬷空有好头颅,叔宝心肝未全无。
破镜词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妹,封乐昌公主。陈将亡,德言知不保,谓曰:“以君之才色,国亡,必入权贵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信物。”乃破一镜,各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可以相访。”及陈亡,其妻果为越公杨素所得,宠嬖殊甚。德言流离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照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言其故,出半照合之,题诗以寄。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遣之,遂偕归江南以终老焉。〗
七尺菱花八宝妆,美人相对生辉光。
美人一去明月冷,青鸾无复嫦娥影。
最怜奁匣满尘封,犹染当年点泪红。
人生不幸遭离乱,致使圆光剖作半。
镜兮镜兮纵复完,镜中人非昔日颜。
译《坠楼哀》绿珠姓梁,是白州博白县人,生长在双羊角山下,美丽艳丽。当时石崇任交趾采访使,用三斛珍珠买下她。绿珠善于吹笛歌舞,石崇曾作《懊侬曲》赠给她。赵王司马伦的党羽孙秀派人来索取绿珠,石崇不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向司马伦诬陷石崇,石崇全族因此获罪。军队到来时,石崇回头看着绿珠哭着说:“我如今是因为你获罪了。”绿珠号哭说:“愿意在您面前以死相报。”随即跳楼而死。石崇被弃尸东市,当时人们把那座楼称为“绿珠楼”。生在珍珠江,死在金谷园。珍珠沉落、珍珠破碎,季伦全族覆灭;用三斛珍珠聘她,确实值得。黛色的蛾眉青翠,容颜不会随着人的反复无常而改变。她是掌上的明珠,珍贵而受重视,不会和飞絮一样随风飘散。燕子啄来香泥埋葬落花,一片片桃花在夜里像鬼一样哭泣。《锦回文》苏若兰,名蕙,是扶风人窦滔的妻子。她十六岁时嫁给窦滔,窦滔非常敬重她。后来窦滔纳宠姬赵阳台,把她安置在别处。苏若兰找到她后,严厉地鞭打羞辱她,窦滔对此非常怨恨。等到窦滔镇守襄阳,邀请赵阳台一同前往。苏若兰不肯与他同行,两人从此音信隔绝。于是她悔恨自伤,织成“锦回文”,五种色彩交相辉映,晶莹耀眼。这幅锦长宽各八寸,题写诗三十多首,共八百多字。无论倒读、反读、往复读,都能成为文章,名叫《璇玑图》,一时之间读者都不能完全读懂。苏若兰笑着对人说:“文字回旋曲折,自然能够组成文章;不是我家里的人,就没有谁能理解它。”于是派遣苍头把它带到襄阳。窦滔看了锦上的文字,被其中的感情打动,便把苏若兰迎到汉南,夫妻恩爱如初。丈夫远在天涯一去不回,我翘首望着云山,眼前隔着千重高岭。愁肠百结,织成回文;文章织成后,才发觉玉容已经憔悴消瘦。一寸寸的丝线,丝丝不断,全都是我的愁思。一行行的文字,字字仔细端详,全都是我的血泪。郎君请留意,这些颠倒纵横的文字一定要记住。一定要记住,不能因为新人来了,就轻易抛弃共患难的妻子。新人想来一定胜过鲜花,因此故园的春色多半已经憔悴。愿郎君留意,新人旧人都应一视同仁。《西陵歌》。苏小小,是钱塘的名妓。有《西陵歌》,情意格调感人,脍炙人口。郎君骑着青色骏马,我乘着涂油饰的车子。在西陵路上偶然相逢,回旋的风送来飘落的晚霞。郎君的情意没有厚薄之分,我的情意也没有浅深之别。愿我们的情意如同西湖之水,又像松柏一样结成同心。《步步莲》。潘妃名玉儿,齐东昏侯拜她为贵妃。曾经凿地做成金色莲花,让妃子在上面行走,说:“这就是步步生莲花。”后来梁武帝攻入建康,看见妃子容貌美丽,想把她纳入后宫。将军王茂劝谏说:“使齐国灭亡的正是这个女人,不能留下她。”于是将她杀死。第一步,东昏侯的政权倾覆;第二步,梁军攻入;第三步,建康失守。这些脚步曾踏过莲花、禾黍和荆棘,千秋之后也难以辨认曾经践踏荒芜的情状。唉,真是悲叹啊!齐宫中有鬼,却不能享受祭祀;最先在宫禁门前相互喋血。难道只是因为莲步和美人的踪迹吗?试问梁朝灭亡,又是因为什么?《女从征》。木兰姓花,是北魏人。当时征发士卒戍守边疆,木兰怜悯父亲年老而没有儿子,便代父出征。她在边疆十二年,才得以回家。同营戍守的人,竟然没有一个知道她是女子。军中有命令,不能违抗。家中有亲爱的父亲,不能弃他不顾;健壮的男儿生在女子之家,请不要悲伤。我为君王充当前锋,代父亲扛起戈矛;您看,这女子却成了家族的光耀。我听说从前拓跋氏扰乱天下,军书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形势如风雨骤至。花家有个女儿容貌如花,她弯弓抽箭,停止了纺织刺绣。获得大如斗的金印,奏凯归来慰藉白发的父亲。以一身报效国家,使父亲和自己两方面都没有亏负。可叹那些只守着门户的人,老死在窗下。一生一死都不曾走出妇人的手段,尸骨层层堆积,如今早已腐朽。世上没有奇伟的男子,只有女中豪杰木兰,谁能与她匹敌?《无愁曲》。冯小怜是穆黄花的侍婢。穆黄花因失宠,便在五月五日把她进献给后主,号称“续命”。她聪慧机敏,善于弹奏琵琶,后主宠爱她,立为淑妃。皇帝曾与她一同打猎,晋州告急,皇帝准备回军,淑妃请求再围猎一场,皇帝听从了她的话。等到了晋州,城池已经失守。梁军挖地道进攻,城墙塌陷十余步,将士们想乘势入城,皇帝却下令暂且停止,并召淑妃一同观看。妃子梳妆打扮,不能及时赶到,周军用木头堵塞缺口,于是城池没有攻下。后来她又与皇帝并骑观看战事,军阵稍稍退却,淑妃惊叫说:“军队败了。”皇帝与她一同逃奔,军队于是溃败。当时人称后主为“无愁天子”。后来北齐灭亡,后主进入长安,向周武帝乞求淑妃,周武帝仍把她赐给了他。春宫中传来试马之声,烽火已经遍布郊野。宫人停止回身追猎,新妆打扮足以倾覆城国。拥有险固山河的国家被弃如破鞋,一曲琵琶之后,亡国的哀愁已经无可挽回。唉!金莲生步使南齐覆亡,黄花留下花蒂使北齐灭亡。我不愿长久被封为归命侯,只愿乞求小怜陪我终老、永远温柔相伴。家亡国破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温柔?《赤树谣》。陈后主的张贵妃名丽华,头发长七尺,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她顾盼流转,目光所到之处都被映照。后主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让她居住。妃子常在阁内盛妆倚着栏杆,宫中人远远望去,觉得她飘飘然如神仙。她和许多宠幸的文士共同赋诗,彼此赠答,选取其中格外艳丽的作品,配上新乐声,取曲名为《玉树后庭花》。后来隋朝灭陈,后主与妃子一同进入景阳宫井,因此称为“胭脂井”。相传是后主和妃子的泪水染成的。汉代有阴丽华,光武帝文叔曾想着娶她为妻。陈朝有张丽华,后主为她选立妃位。一个寿终,一个被俘,胭脂井上鲜血模糊。《玉树后庭花》流动着光彩,不能诬蔑;难道娶得妻子就该是这样吗?唉!阿嬷徒然有一颗美丽的头颅,叔宝的心肠终究还没有完全泯灭。《破镜词》。陈朝太子舍人徐德言的妻子,是后主叔宝的妹妹,封为乐昌公主。陈朝将要灭亡时,德言知道夫妻不能保全,便对妻子说:“凭你的才华和美貌,国家灭亡后,你一定会进入权贵之家,那时我们就永远断绝了。如果我们的情缘还没有断绝,希望将来还能相见,就应该留下信物。”于是把一面镜子打破,夫妻各拿一半。约定说:“将来一定要在正月十五日拿到都市上去卖,借此相互寻找。”陈朝灭亡后,她果然被越公杨素得到,受到特别宠爱。德言流离到京城,便在正月十五日到都市寻找。有个老仆拿着半面镜子叫卖,并把价格抬得很高,人人都笑他。德言径直把他带到住处,说明缘故,拿出自己的半面镜子与之拼合,又题诗寄托情意。陈氏得到诗后,流泪哭泣,连饭也不吃。杨素知道后悲伤不已,立即召来德言,把妻子还给他,并且厚赠财物送行;夫妻于是一起回到江南,终老一生。七尺长的菱花镜,配着八宝妆饰;美人彼此相对,光彩交相辉映。美人一去,明月也显得清冷;青鸾镜中再也没有嫦娥的身影。最令人怜惜的是,妆奁和镜匣都蒙满尘土,却还留着当年点点泪痕的红色。人生不幸遭逢离乱,竟使圆镜被剖成两半。镜子啊,镜子啊,即使重新拼完整了,镜中的人也已不是往日的容颜。
青目鉴
〖杨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献策。素踞胡床而见,靖责之,素改容谢焉。时妓妾罗列,内有执红拂者,负殊色,独目靖。靖既去,而执红拂者临轩问姓名居止,靖具以对。妓诵而去,靖归逆旅。其夜五更,急闻叩门而声低者。靖启视,则紫衣纱帽人杖一囊。问为谁,曰:“杨家红拂妓也。”延入,脱衣去帽再拜,靖惊答之。叩来意,曰:“妾侍杨司空久,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来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名,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形状,言词气息,真天人也。于是偕与雄服,策马排闼而去。〗
长安古今一棋局,朝奔夜趋多碌碌。
重天富贵倚冰山,龙蛇不辨群无目。
尸居气,杨司空,出群雄,李卫公。
中原鹿,共驰逐。
此也雄飞,彼也雄伏。
海上豪定局,犹待东南角。
王者师执拂,凝眸早已卜。
长门怨
〖隋炀帝建迷楼,后宫无数,多不得进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缢于栋下,臂悬锦囊。左右取进,得《自感诗》三首、《妆成诗》一首、《自伤诗》一首,皆情至之语,不忍竟读。帝反复伤感,亲往视其尸,犹色如桃花,乃厚葬之。选女中使赐自尽。〗
国色难邀宠,幽宫只自怜。
君恩诚已遍,妾命奈无缘。
貌不因人妒,情能任弃捐。
泪尽羞鸾镜,血枯啼杜鹃。
悲莫悲于恩波相承不及泉。
秀色餐
〖隋炀帝幸江都。一日凭龙舟槛注视,见殿脚女吴绛仙,长黛柔肌,回异群辈,召幸焉。将拜婕妤,又因绛仙已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黛。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内人尚多不给。帝常吟《持楫篇》赐绛仙,谓左右曰:“古人云‘秀色可餐’,若绛仙真可疗饥矣!”〗
持短掉,持短掉,三千殿脚羞花貌。
描长黛,描长黛,三千殿脚摹娇态。
玉工有妇真玉人,秀可疗饥色可餐。
谁将十斛波斯螺,勾出广陵新月痕。
千载尚销魂,无怪当年看煞隋家风流之至尊。
司花女
〖隋炀帝游广陵,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纤腰憨态,宠爱特厚。适洛阳进合蒂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因赐名曰“迎辇花”。花香浓芬馥,惹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减睡醒酒。帝即以赐宝儿,号曰“司花女”。〗
君王爱花花傍辇,美人司花花貌腼。
十分春色满隋堤,第一迎銮一枝选。
旭日临花花态憨,宿雨润花花半酣。
司花亸袖花影移,司花垂肩花魂语。
十里红搂晓风吹,风香怜护司花女。
来梦儿
〖炀帝荒淫,沉酣失度。每睡须侍儿韩俊娥摇动振耸,方得美睡,因呼俊娥为“来梦儿”。〗
梦扬州,花月愁。
梦巫峰,雨露浓。
阿嬷梦蝴蝶,俊娥传羽翼。
阿嬷梦蕉鹿,俊娥争角逐。
呜呼!
迷楼月观胭脂冷,秋草雷塘梦未醒。
泪零凄雨咽悲风,夜台无复姮娥影。
女主昌
〖武氏初为太宗才人,赐号“武媚”。贞观末年,太史占曰:“女主昌民间”。后高宗欲立为后,褚遂良谏,帝不听。许敬宗曰:“田舍翁岁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遂决。后既立,与帝垂帘并听政,帝不能制。及高宗崩,后废庐陵王而自立,改国号为周。恣为淫秽,大兴杀戮。然见事明决,用人尽才,故虽女主当阳,不及于乱。时亦有负名望若狄仁杰辈咸翼戴之,恬不为耻。中宗返政,后人犹许以为返周为唐云。〗
金轮御世仙根覆,阳消阴亢果杀戮。
一时须眉变妇人,弹冠传粉真膏沐。
咄哉武媚,若将男子拟尔匹。
性残刻,前孟德。
性狡淫,后海陵。
尔立七庙,谁为尔添羽翼?
尔设五刑,谁为尔兴罗织?
朝闻告密反舌鸟,夕闻援救叩头虫。
咄哉武媚,千古绝,一世雄。
立后功,许敬宗。作帝力,狄仁杰。
玉尺评
〖婉儿,上官仪之女也,母梦人授玉杵而生。幼慧多才华,武后时没入掖庭。中宗反政,立为昭仪。驾幸昆明池,令诸词臣赋诗,婉儿登玉尺楼,评其次第。时沈佺期、宋之问各自负一时冠,未分甲乙,私语曰:“今日我二人次第定矣,毋得争。”是时众人诗之不佳者,尽随风飘落,盈覆玉阶,独沈、宋两人诗未下,各屏息以待。顷之,一币飞落,二人愕然,拾而视之,则沈句也。评曰:“二人诗实相颉颃,但沈诗收联怯,不及宋余勇可贾。”二人服其敏,各无辞而退。〗
夫人负须眉,巾帼作座主。
昆池夸量才,沈宋建旗鼓。
卢耶骆耶羞同伍,临天下者韦与武。
太平家,安乐府,纷纷鹰犬争门户。
笔如龙,文如虎,有才无行无足数。
嗟彼蛾眉玉尺亦轻取。
译《青目鉴》。杨素镇守西京时,李靖以平民身份前来献策。杨素坐在胡床上接见他,李靖责备了他的傲慢,杨素便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当时歌妓侍妾排列在旁,其中有一名手执红拂的女子,容貌极其出众,唯独注视着李靖。李靖离去后,红拂女来到轩前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李靖都如实回答。歌妓吟诵着这些信息离去,李靖回到旅舍。当天夜里五更时分,他忽然急促地听到敲门声,但声音压得很低。李靖开门看见一个穿紫衣、戴纱帽、拄着手杖的人,身后背着一个包袱。问他是谁,那人说:“我是杨家的红拂歌妓。”李靖请她进来,她脱下衣服、摘下帽子,向李靖拜了两拜,李靖惊讶地还礼。李靖询问她来的缘故,她说:“我侍奉杨司空很久了,见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比得上您,所以特来投奔您。”李靖说:“那杨司空怎么办?”她说:“他不过是徒有躯壳、气息将尽的人,不值得害怕。我已经把这件事谋划周详了,请您不要怀疑。”问她姓什么,她说:“姓张。”问她在兄弟中的排行,她说:“我是长女。”李靖观察她的肌肤形貌、言谈气息,确实像天上的仙人。于是两人都穿上男子服装,骑马冲出门户离去。长安古今不过是一盘棋,早晚奔波忙碌的人大多庸碌无为。高高在上的富贵倚靠着冰山,龙蛇都分辨不清,群臣也像没有眼睛。杨司空不过是尸居余气之人,李卫公却能从群雄中脱颖而出。中原这头鹿,众雄共同追逐。这个在奋力飞腾,那个在屈身蛰伏。海上豪杰平定天下大局,还要等待东南方向的时机。王者手执拂尘,凝神注视,早已看出了结果。《长门怨》。隋炀帝修建迷楼,后宫有无数女子,其中多数不能得到皇帝临幸。有一位侯夫人忽然在栋梁下上吊自尽,手臂上悬着一个锦囊。身边的人取下锦囊呈上,里面有《自感诗》三首、《妆成诗》一首、《自伤诗》一首,都是感情深切的话,令人不忍读完。隋炀帝反复阅读,悲伤感慨,亲自前去看她的尸体,见她脸色仍像桃花一样,于是厚葬了她,并选派女中使令她们赐死。有倾国倾城的美色,却难以求得宠幸,只能在幽闭的宫中独自哀怜。君王的恩宠确实已经遍及后宫,只是我的命运偏偏没有缘分。容貌并不是因为别人嫉妒才失去光彩,感情却可以任由人抛弃。眼泪流尽了,羞于再照鸾镜;鲜血枯竭了,只剩杜鹃悲啼。最悲哀的,莫过于君王的恩宠层层相传,却唯独到不了我这里。《秀色餐》。隋炀帝巡幸江都。一天,他倚着龙舟栏杆向下看,见到殿脚女吴绛仙,她长眉柔肌,姿态与众不同,便召来临幸。将要拜她为婕妤,但又因为绛仙已经嫁给玉工万群,便作罢,提升她为龙舟首楫,号称“崆峒夫人”。从此殿脚女争相仿效画长眉。主管官吏每天发给螺子黛五斛,宫人仍有很多得不到。隋炀帝常吟诵《持楫篇》赐给绛仙,并对身边人说:“古人说‘秀色可餐’,像绛仙这样的美色,真的可以用来充饥了!” 手拿短桨,手拿短桨,三千名殿脚女的花容都自惭失色。描画长眉,描画长眉,三千名殿脚女都在仿摹她的娇媚姿态。玉工的妻子真是玉人,美丽得可以疗饥,美色足以充餐。谁用十斛波斯螺黛,描画出广陵新月般的眉痕?千年之后仍令人销魂,难怪当年会迷倒隋家那位风流至尊。《司花女》。隋炀帝游览广陵时,长安进贡来一名御车女袁宝儿,十五岁,腰肢纤细,神态娇憨,受到格外宠爱。恰逢洛阳进贡一枝合蒂花,说是“在嵩山得到的,山坞中的人不知道它的名字,采花者觉得奇异,便进贡上来”。隋炀帝于是赐名为“迎辇花”。花香浓郁芬芳,沾到衣袖上一整天都不散,闻到它能减少睡意、醒解酒意。皇帝便把花赐给宝儿,称她为“司花女”。君王喜爱花,花便依傍车辇;美人掌管花,花容也显得羞怯。十分的春色都充满隋堤,最先迎接銮驾的,是被选中的这一枝花。朝阳照临花朵,花态娇憨;隔夜的雨滋润花朵,花意半醉。司花女低垂衣袖,花影随之移动;司花女垂下肩头,仿佛花魂在低声诉说。十里红楼间晓风吹拂,风中花香怜惜并护卫着司花女。《来梦儿》。隋炀帝荒淫无度,沉溺享乐而失去节制。每次睡觉,都必须让侍女韩俊娥摇动、振动床榻,才能睡得香,于是称韩俊娥为“来梦儿”。梦中到了扬州,却为花和月而忧愁。梦中到了巫山峰,那里雨露浓重。阿嬷梦见蝴蝶,俊娥便传递羽翼。阿嬷梦见蕉鹿,俊娥便争着追逐鹿角。唉!迷楼和月观中的胭脂已经冷却,雷塘秋草之中,旧梦还没有醒来。眼泪在凄冷的雨中零落,悲风呜咽;阴间的台榭上,再也没有嫦娥的身影。《女主昌》。武氏起初是太宗的才人,太宗赐号“武媚”。贞观末年,太史占卜说:“女主将在民间昌盛。”后来高宗想立她为皇后,褚遂良进谏,皇帝不听。许敬宗说:“农夫一年收获十斛麦子,尚且想要换妻子,何况天子呢?”皇帝于是下定决心。武后立后后,和高宗垂帘共同听政,高宗不能制服她。高宗去世后,武后废黜庐陵王,自己登基,改国号为周。她放纵淫乱,大肆杀戮。然而她处理政事明断果决,用人能够发挥其才,因此虽然女子临朝执政,却没有因此造成混乱。当时又有狄仁杰等负有声望的人都拥护她,安然不以此为耻。中宗恢复帝位后,后人仍称许她,说她使周朝重新归于唐朝。金轮皇帝统治天下,仙根被覆盖;阳气消退、阴气亢盛,结果便是杀戮。一时之间,男子都变成了妇人,戴帽整冠、敷粉施脂,真正把脂膏沐浴当成了日常。可叹武媚,若拿男子来与你相比,谁能做你的匹敌?论性情残酷刻薄,你在前面胜过孟德。论性情狡猾淫乱,你在后面胜过海陵。你建立七庙,谁替你增添羽翼?你设置五刑,谁替你兴起罗织罪名之事?早晨听见有人告密,像反舌鸟一样喧叫;晚上又听见有人求救,像叩头虫一样低声哀求。可叹武媚,真是千古罕有、一世无双的雄才。立武媚为皇后的功劳,归于许敬宗;成就她帝业的力量,则有狄仁杰。《玉尺评》。婉儿是上官仪的女儿,她的母亲梦见有人授给她一根玉杵,因而生下婉儿。婉儿幼年聪慧而多才,武后时被没入掖庭。中宗恢复帝位后,立她为昭仪。皇帝驾临昆明池,命众位词臣赋诗,婉儿登上玉尺楼,评定诗作的次序。当时沈佺期、宋之问都自负为一时之冠,彼此难分高下,私下说:“今天我们两人的名次一定能定下来,不要争执。”这时,众人中写得不好的诗都随风飘落,铺满玉阶,只有沈、宋二人的诗没有落下,大家屏息等待。不久,一张纸飘落下来,两人惊愕,拾起一看,原来是沈佺期的诗句。评语说:“两人的诗确实旗鼓相当,只是沈诗的收尾怯弱,不如宋诗余力充足、还可继续发挥。”两人佩服她的敏捷,各自无话可说地退下。女子反而胜过男子,妇人竟做了评诗的座主。昆明池畔夸耀评量人才,沈佺期、宋之问各自树起旗鼓。卢照邻、骆宾王都羞于与他们同列;临朝执掌天下的,却是韦氏和武氏。太平公主的家族,安乐公主的府第,群臣纷纷做鹰犬,争夺门户依附。笔锋如龙,文章如虎;只有才华而没有品行,也不值得称道。可叹那位蛾眉女子,连玉尺的评判也把她轻轻取舍。
楼东怨
〖梅妃,姓江氏。年九岁,能诵二南,谓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因名之曰“采苹”。高力士使闽越,见其美,选归侍上,大见宠幸。妃性爱梅,所居悉植梅,遂号“梅妃”。及太真入宫,宠爱渐移。太真忌而智,妃性仁慈,柔无以胜,竟为太真谮,迁于上阳东宫。妃抑郁无聊,作《楼东赋》献上,倍极凄凉哀感。上览之,情动,惧拂太真意,不果复召。遣中使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题句返封。中有“何必珍珠慰寂寥”句,令使者进上。上命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
名花初入上阳宫,晴日含芳弄晓风。
亭北沉香春烂漫,风风雨雨妒楼东。
海棠开,江梅落。解语香,冰心薄。
肥绿成阴瘦枝弱,空留月影伴楼东。
吁嗟乎!寂寥难把珍珠却。
马嵬坡
〖杨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开元二十二年册为寿王妃。武惠妃薨,后宫鲜当意者,或言寿王妃之美。二十八年,使高力士取妃干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册为贵妃。进御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钗钿合为定情焉。后通于安禄山,禄山出入禁中无忌。尝为洗儿戏,上知之,付之一笑。及禄山出镇范阳,举兵反,思至长安日,取贵妃为后。上幸蜀,驾至马嵬,六军不发,杀贵妃兄国忠,并索贵妃。上不得已,赐妃自尽。后至剑门,作《雨零铃》曲,皆悼贵妃也。〗
君不见,五侯七贵联云骑,丞相门楣杖女弟。
又不见,蛾眉淡扫风流姨,金门走马朝天帝。
谁知乐极却生悲,半夜渔阳鼙鼓催。
六军不发马嵬驿,始悔卵翼大腹儿。
霓裳歇,羽衣裂,天子不能庇家室。
仓皇割爱谋生拙,绝代红颜化黄土。
行人莫叹马嵬路,前车试读《楼东赋》。
朝天词
〖太真第三姊虢国夫人者,在诸姨中尤为美艳。得幸于上,月给钱十万为脂粉资。虢国自矜艳丽,每出入禁中,常素面朝天,故杜甫有诗咏其事,志实也。赐第在宫之东南,与国忠、秦、韩相对。雕梁画栋,穷极奢侈。入朝恒与国忠并辔,人皆笑之。后因马嵬之难,死于乱兵焉。〗
有女有女乘玉骢,扬鞭顾盼凤阙东。
新妆堕马映旭日,内家导节上阳宫。
上阳花放春如锦,一枝秾艳难与并。
锦奁间道走奇兵,淡扫远山开新境。
贵妃姊,天子姨。披香殿,进昭仪。
汉家故事传轶史,九重雨露古无私。
君不见朝天素面天颜喜,蛾眉妒煞玉环姊。
西厢月
〖莺莺姓崔,名徽,小字莺莺,号双文,博陵人也。偕母护丧归长安,及蒲东,适有叛兵掠蒲,因寓普救寺之西厢。同寓有张生者,与蒲将善,请兵护之,不及于难。其母甚德之,设馔宴张,令子女出拜。莺垂鬟接黛,双颊断红,光彩射人,张一见而惑焉。乃倩莺婢红娘,私通衷曲。红初难之,既因生情迫切,乃为持生所缀《春词》二首以投莺。久之,复携彩笺以示生曰:“莺所命也。”中有“待月西厢”之约。及期,生赴之,莺以礼责生,不及于乱,生怅然而出。逾数夕,生方独寝无聊,红忽捧莺而至,授生,绸缪永夕无一言。鸡鸣,红复促莺去,如是者几一月。生因赋《会真记》及诗三十韵以贻之。后生赴长安,文战不利,复贻书于莺莺。缄报之书累千言,情辞婉转,言与泪俱,无非怨生始乱终弃也。生每持缄以示友,故同时杨巨源为赋《崔娘行》。或曰《会真记》,乃元微之所作,盖托名于张云。〗
西厢月,皎皎洁洁谁圆缺。
三三五五千古悬,玉人绾就相思结。
忆昔娇姿初束发,庭院深深阿母挈。
十三学画眉,描取新勾月。
十四学弹琴,斜抱云和月。
十五学弄箫,吹彻碧天凉夜月。
整待十七赋三星,钟冷无如夜气沉。
光落墙东花动影,薄衫不禁露华侵。
彩云散,香尘灭。
人去西厢寂,阿谁问取旧时月。
妾薄命
〖霍小玉,故霍王女也。王没后,偕其母出居长安之胜业坊。时陇西李益负才名,以少年试天官,玉慕其风调而委身焉。定情之夕,若琼林玉树,互相激射。益此时,几疑身之入仙境矣。中宵玉忽流涕,恐后色衰见弃。益命侍儿牵帷执烛,援笔而书盟词,词甚恳切。及后益得官返乡,约之任迎玉,归家竟别娶卢氏女,逾年不通音问。玉抱恨成疾,恹恹将至不起。益复至长安,路过玉门,每迂道而避焉。忽一日,有豪士衣黄衫,策骏骑,挟益直达玉所。玉已征梦,梳洗而候,含眸视益不能出言,坐皆欷歔。顷之,豪士致酒肴,玉举杯酹地,谓益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饮恨黄泉,皆君所致。”掷杯长恸而绝。后益寝处,辄见玉焉。岂玉尚不能忘情于李乎?〗
君丈夫,妾女子。
薄命之薄至于是,负心之负何若此?
中道弃捐巳可伤,郁郁奈何令人死。
死者今已矣,生者恐难为情耳。
十郎十郎须记取,怜取新人莫作故人视。
天长地久从今始,妾薄命,君休已。
译《楼东怨》。梅妃姓江。九岁时就能背诵《二南》,对父亲说:“我虽然是女子,也希望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志向。”父亲认为她奇异非凡,便给她取名“采苹”。高力士出使闽越时,见她美丽,选她入宫侍奉皇帝,受到极大宠幸。梅妃生性爱梅,所居之处都种满梅花,于是号称“梅妃”。等到杨太真入宫后,皇帝的宠爱渐渐转移。杨太真善于嫉妒而又机智,梅妃性情仁慈柔弱,无法胜过她,终于被杨太真进谗,迁居上阳东宫。梅妃郁郁寡欢,无所排遣,作《楼东赋》献给皇帝,极其凄凉哀感。皇帝看后有所触动,但害怕拂逆杨太真的心意,最终没有重新召她回来。皇帝派中使封送一斛珍珠,秘密赐给梅妃,梅妃不肯接受,在封物上题诗后退还。诗中有“何必珍珠慰寂寥”一句,她让使者把诗进呈皇帝。皇帝命乐府配成新曲,曲名为《一斛珠》。名花初次进入上阳宫,在晴日里含着芳香,迎着晨风摇曳。亭北沉香亭春色灿烂,风风雨雨都在嫉妒楼东的梅花。海棠花开了,江梅花落了;能解人语的香气,冰一般的心意却很单薄。肥厚的绿叶已经成荫,瘦弱的枝条也渐渐凋零,只有月影空自陪伴着楼东。唉,实在可叹!寂寞冷落的心情,哪里是珍珠能够排遣的。《马嵬坡》。杨妃,小字玉环,是弘农华阴人。开元二十二年,被册立为寿王妃。武惠妃去世后,后宫中很少有合皇帝心意的人,有人说寿王妃容貌美丽。开元二十八年,玄宗派高力士从寿王府迎取杨妃,把她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册立为贵妃。她入宫受宠的那天,宫中演奏《霓裳羽衣曲》,当晚又赐给她金钗钿盒作为定情信物。后来她与安禄山私通,安禄山出入宫禁毫无顾忌。安禄山曾为洗儿举行宴会,玄宗知道后只是付之一笑。等到安禄山出镇范阳,起兵反叛,心想有朝一日攻到长安,就要夺取贵妃立为皇后。玄宗幸蜀,车驾到达马嵬坡时,六军不肯前进,杀死杨贵妃的兄长杨国忠,并索要贵妃。玄宗迫不得已,赐贵妃自尽。后来走到剑门,作《雨霖铃》曲,都是为了悼念贵妃。您没看见,五侯七贵的车骑连接如云,丞相府门前还要扶着他的姨妹出行。您又没看见,蛾眉淡扫、风流妩媚的姨妹,骑马出入金门,早朝直达天帝之前。谁知道欢乐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哀,半夜里渔阳的战鼓催逼而来。六军在马嵬驿拒绝出发,这才后悔养育庇护了那个大腹便便的儿子。《霓裳》曲停了,《羽衣》舞散了,天子也不能庇护自己的家室。仓皇之中割舍所爱,谋求生存却无计可施,绝代红颜最终化作黄土。行人不要哀叹马嵬驿这条路,前车之鉴不妨读一读《楼东赋》。朝天词 太真第三姊虢国夫人,在诸位姨妹中尤其美艳。她得到皇上的宠幸,每月供给钱十万作为脂粉费用。虢国夫人自恃艳丽,每次出入宫禁,常常不施脂粉、素面朝天,所以杜甫有诗咏叹此事,记载的是实情。她所受赐的宅第在宫城东南,与国忠、秦国夫人、韩国夫人的宅第相对。宅第雕梁画栋,奢侈到了极点。她入朝时常与杨国忠并辔而行,人们都讥笑他们。后来因马嵬驿的变乱,死在乱兵之中。有一位女子,有一位女子骑着玉色骏马,扬鞭顾盼,行在凤阙东边。新妆仿效堕马髻,映着旭日;宫中的仪仗引导她前往上阳宫。上阳宫的花朵盛放,春色如锦;其中一枝浓艳的花朵,难有别的与它相比。锦绣妆奁之间,偏僻小道上也有奇兵奔走;淡淡描画远山眉,仿佛开辟出新的境界。她是贵妃的姊姊、天子的姨母;进入披香殿,进而成为昭仪。汉家的旧事流传在轶史之中,深宫中的雨露恩泽自古以来从不偏私。您没看见,她素面朝天却使天子欢喜,蛾眉妆的杨玉环姊姊嫉妒得不堪。西厢月 莺莺姓崔,名徽,小字莺莺,号双文,是博陵人。她和母亲护送灵柩回长安,到了蒲东,恰逢叛军劫掠蒲州,于是寄居在普救寺的西厢。与她们同住的有一位张生,和蒲州将领交好,请求派兵保护她们,使她们没有遭难。莺莺的母亲很感激他,设宴款待张生,并让子女出来拜见。莺莺梳着下垂的发髻,画着黛眉,双颊红润,光彩照人;张生一见她便心神迷乱。于是托莺莺的婢女红娘,私下传达自己的心意。红娘起初很为难,后来因张生情意迫切,便替他把所作的《春词》二首缀联起来投给莺莺。过了很久,红娘又带着彩笺给张生看,说:“这是莺莺吩咐的。”笺中有“待月西厢”的约定。到了约定日期,张生前往,莺莺却以礼法责备张生,没有和他发生越礼之事,张生惆怅地离开。过了几个晚上,张生独自睡着,百无聊赖,红娘忽然扶着莺莺来到,把她交给张生,两人缠绵整夜,没有说一句话。鸡鸣时,红娘又催促莺莺离去,这样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张生于是写下《会真记》和三十韵诗送给她。后来张生赴长安应试,文章考试失利,又写信给莺莺。莺莺封缄回信,长达千言,感情和言辞都婉转含蓄,字字含情带泪,无非是怨恨张生始乱终弃。张生常拿这封信给朋友看,所以同时代的杨巨源为此作了《崔娘行》。有人说,《会真记》其实是元微之所作,只是假托张生之名。西厢的月光,皎洁明亮,谁能说它有圆有缺。三三五五地千古高悬,玉人把相思编结在一起。回想从前,娇美的身姿刚刚束发,深深庭院里由母亲牵携照料。十三岁学画眉,描出新月般的眉形。十四岁学弹琴,斜抱着云和琴。十五岁学吹箫,吹尽了碧天凉夜里的月色。正等到十七岁吟咏三星,钟声已冷,夜气沉沉无比。月光落在墙东,花影摇动;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露水的侵袭。彩云散去了,香尘消失了。人已离去,西厢寂静,还有谁会追问那从前的月亮。妾薄命 霍小玉,是已故霍王的女儿。霍王去世后,她和母亲迁居长安胜业坊。当时陇西人李益负有才名,以少年身份参加天官的考试;霍小玉仰慕他的风度才情,便把自己托付给他。定情那天晚上,两人如同琼林玉树,彼此光彩映照。李益当时几乎怀疑自己进入了仙境。半夜里,霍小玉忽然流泪,担心日后容色衰退而被抛弃。李益命侍女拉起帷帐、拿着蜡烛,提笔写下盟誓之词,言辞十分恳切。后来李益得官回乡,约定到任时迎娶霍小玉;回到家中却另娶了卢氏女子,过了一年也没有音信。霍小玉怀恨成疾,病弱得将要不起。李益又来到长安,经过霍小玉的门前时,总是绕道躲避。忽然有一天,一位穿黄衫的豪士骑着骏马,挟持李益直达霍小玉住处。霍小玉已经预先梦见此事,梳洗后等待着;她含泪看着李益,不能说话,在座的人都抽泣叹息。过了一会儿,豪士送来酒菜,霍小玉举杯把酒洒在地上,对李益说:“我身为女子,命运薄幸到了这种地步;您身为男子,却这样负心。我含恨死入黄泉,都是您造成的。”说完把酒杯扔在地上,放声痛哭而死。后来李益睡卧时,总是看见霍小玉。难道霍小玉到死还不能忘情于李益吗?您是男子,我是女子。命运薄幸,薄到了这种地步;负心之人,负心又何至于此?半途把人抛弃,已经够令人悲伤;忧郁苦闷,又为什么要逼得人死去。死去的人如今已经如此了,只怕活着的人也难以承受这份情感。十郎,十郎,你一定要记住:要怜爱新人,不要把她当成旧人一样看待。愿天长地久从今开始;我命薄,您不要就此罢休。
燕子楼
〖盼盼关氏,徐州张建封爱姬也。尚书没后,盼盼念旧不嫁,十余年独居一小楼,名曰“燕子”,因作诗以寓意焉。时白乐天见其诗,爱之,遂和其韵,又赠句以相讽。盼盼得诗读之,泣然下泪曰:“自我公逝,妾非不能死。恐千载以下,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伤公盛德也。”于是乃作诗答白。遂不食死。〗
红楼飞燕子,九十逗春光。
明霞方启户,美人正晓妆。
蹁跹衔泥涂金屋,营窟不辞劳,朝夕双飞逐。
春色去,楼外落花知何许,归燕啾啾犹恋主。
楼中人,楼中燕,送热迎凉雨风楚。
孤影单栖吾与汝,非吾与汝谁共语。
嗟乎哉!
他日空梁落燕泥,残脂剩粉同埋处。
惜黄花
〖李易安,名清照,宋济南李格非之女。适赵明诚,明诚雅好书卷,夫妇相得。日事铅椠,堆积书史,以决胜负。及靖康中,金人南侵,奔走不定,所蓄殆尽,明诚亦病死。易安诔之极哀,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多悔恨之词,有《漱玉集》三卷行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漱玉词》中语也。〗
嗟汝黄花,何不凌霜暴日,披风蹑月。
而乃堕乃金,灭乃色,弱乃骨。
尔何弗如梅耐彼寒威?
抑尔何弗如兰傲彼众香国?
尔何弗励尔晚节。
夭娇卓立,为松为柏?
嗟汝黄花,惜哉空洒西风泣。
断肠吟
〖朱淑真,钱塘人也,幼警慧,早失父母。适夫村陋,淑真抑抑不得志,自伤非偶。作诗多幽怨之音,宛陵魏瑞辑其所遗诗,名之曰《断肠集》。〗
我欲留春春不住,我欲送春春不去。
可知不忍睹春光,为睹春光易断肠。
杨柳丝丝系恨,梨花片片销魂。
掩重门,怕黄昏。
冷流苏,湿泪痕。
夜雨霖铃声声滴,愁人两耳听不得。
晓风苔砌满落红,断肠百结啼鹃血。
女黄冠
伯颜破临安,六宫尽北辕。昭仪王清蕙题《满江红》词于驿壁,音调激昂。结曰“原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文。文山见之,为之惋惜曰:“夫人于此少商量矣。”亦作二词以和之。于是脍炙人口,和者林立。后入北,乞为女道士黄冠以返故乡。
南渡衣冠凌夷也,须眉若个男儿者。
君不见,补天正气,燕市血洒。
撼天怒涛,崖山骨舍。
烈十杀身甘殉名,美人出世真耶假?
塞上烽烟塞上尘,碧天难问姮娥寡。
哀哉箬笠云鬟返故乡,大江南北无宗社。
十香词
〖辽懿德皇后萧氏,母梦明月入怀,复升中天,为天狗所食。惊寤而生,后姿容绝世,兼擅诗词琵琶。“观音”,其小字也。清宁元年册为后。是日,后方出阁升坐,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落,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何意,左右对曰:“此天书敕后领三十六宫也”。“玉饰首,金饰足,观音为后”,皆宫中颂后语。后尝作《回心院》词以望幸,伶官赵惟一演为曲。耶律乙辛欲倾后,使宫婢单登作证,诬后与惟一私通。更使人作《十香》淫词,令登始后手书,及后所题《怀古词》为据,密奏上闻。上大怒,命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其狱,酷刑煅炼,皆为诬服。狱具,上犹未决。孝杰指后《怀古词》文致之,上意乃决。族诛惟一,敕后自尽,遂符白练之征。〗
古人亦有言,“无才便是德”。
三复《十香词》,椒房增叹息。
玉饰首,金饰足,观音为后千古绝,三十六宫人第一。
底事叛家奴,流香授彩笔。
点与染,因妒嫉。
风与波,起罗织。
黠哉乙辛,明月入怀飞而食。
忍哉孝杰,法吏下石蔽天日。
哀哉懿德,惜未闻妇人无才便是德。
《回心院》,生荆棘。《十香词》,悲何极。
月下笛
〖元顺帝龙妃程一宁,未得幸时,尝于月下登翠鸾楼,倚阑弄玉龙笛。情极悲怆,帝闻而召幸焉。谓宁曰:“玉笛,卿之三弄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其楼名为“奉御楼”。〗
天子方耽天魔舞,宫人自弄月下笛。
月下笛,花枝泣。
羊车未知何所适,银河倒泻铜壶滴。
一声吹彻翠鸾楼,万里关山闻裂石。
按玉龙,心如捣。
君王若不惜蛾眉,贱妾何辞长门老。
韵悠扬,声杳渺。
倩风吹落余音愿向君前绕。
薄皇后
〖徐妙锦,中山王达第三女也。长兄辉祖,殉难时抗节系狱,次兄增寿图出降,为建文帝所手戮,姊即仁孝皇后。后薨,帝欲聘之,妙锦矢志不从,遂守贞不嫁。至宣德中,入宫朝张太后,自称徐达“第三女”。宫人窃私语曰:“此薄皇后而弗为者。”〗
有所思,自古有让天子无让皇后,有之自中山王达第三女始。
父居开国功,姊亦侍宸宫。
妃后寻常耳,名节垂青史。
有所思,贱妾生无富贵骨,愿称故臣徐达女。
不乐与高皇帝子匹,至尊委禽敢请辞。
有所思,长兄魏国抗节且释囚,次兄定国乞降身亦死。
思何起,思何止。
思之思之,电火光华,妙锦悟之早久矣。
译燕子楼 盼盼是关氏,徐州张建封的宠姬。尚书去世后,盼盼念及旧情,不再改嫁,十多年独居在一座小楼里,楼名叫“燕子”,于是作诗寄托心意。当时白乐天看到她的诗,喜爱不已,便依照原韵唱和,又赠诗句加以讽谏。盼盼得到诗后读了,流着泪说:“自从我家主人去世,我并不是不能死;只是担心千百年以后,人们会认为我家主人重色,而有一位为他殉死的妾,这反而会损伤主人的盛德。”于是作诗答复白乐天,最终绝食而死。红楼上飞来燕子,九十日春光正在逗引它们。明丽的朝霞刚刚照亮门户,美人正在晨妆。燕子轻快地衔泥,把金屋涂筑起来;营造巢穴不怕劳苦,早晚成双飞逐。春色将尽,楼外的落花不知飘到哪里;归来的燕子啾啾鸣叫,仍然眷恋主人。楼中的人,楼上的燕,送走炎热、迎来清凉,经历着风雨凄楚。孤单的身影独自栖息,我和你相伴;不是我和你,又能同谁说话。唉呀!将来空空的屋梁上燕子落下泥来,残存的脂粉也和它一同埋葬。惜黄花 李易安,名清照,是宋代济南人李格非的女儿。她嫁给赵明诚,赵明诚雅好书籍,夫妻情投意合。每天从事校勘著述,堆积书籍史册,以考辨真伪、决出胜负。到了靖康年间,金人南侵,夫妻辗转奔走,所收藏的东西几乎全部散失,赵明诚也病死了。李易安作诔文哀悼他,悲痛至极;后来再嫁张汝舟。不久夫妻反目,她留下许多悔恨之辞。有《漱玉集》三卷流传于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漱玉词》中的句子。唉,你这黄花,为什么不迎着霜、顶着烈日,披着风、踏着月光。却反而凋落你的金色,消灭你的光彩,削弱你的枝骨。你为什么不能像梅花那样经受严寒的威势?或者你为什么不能像兰花那样傲立于群芳之中?你为什么不勉励自己守住晚年的节操。挺拔地站立,成为松树,成为柏树?唉,你这黄花,可惜只能徒然洒泪,在西风中哭泣。断肠吟 朱淑真,是钱塘人。她自幼聪敏慧悟,很早便失去父母。嫁给一个粗鄙浅陋的乡村男子后,朱淑真郁郁不得志,因婚姻不相称而自伤。她所作诗歌多有幽怨之声,宛陵人魏瑞辑录她遗留下来的诗,题名为《断肠集》。我想留住春天,春天却不肯停留;我想送走春天,春天却又不肯离去。可以知道我是不忍心看春光,只因看见春光便容易肝肠寸断。杨柳丝丝缠绕着愁恨,梨花片片使人销魂。掩上重重门户,害怕黄昏。冰冷的流苏垂着,沾湿了泪痕。夜雨如霖铃般声声滴落,愁苦的人双耳实在听不下去。清晨风吹苔阶,满地都是落花;啼血的杜鹃,使人百结愁肠。女黄冠 伯颜攻破临安,后宫六宫全都被押往北方。昭仪王清蕙在驿站墙壁上题写《满江红》词,声调激昂。结尾说:“愿嫦娥彼此相顾,肯从容地随顺圆缺。”文山看见后,为她惋惜说:“夫人在这里稍微欠缺考虑了。”他也作了两首词来唱和。于是这些词广为传诵,唱和的人纷纷出现。后来她到了北方,请求做女道士、戴黄冠,以便返回故乡。南渡之后,士大夫衣冠沦丧衰败;那些有须眉的,哪个算得上男子汉。您没看见,弥补苍天的正气,在燕市洒下鲜血。撼动苍天的怒涛,在崖山留下了忠骨。烈士以杀身成名为甘愿殉节,美人出世究竟是真是假?边塞上烽烟弥漫、尘土飞扬,面对碧天也难以询问孤独的姮娥。可悲啊,戴箬笠、梳云鬟的女子回到了故乡;大江南北已经没有国家社稷。十香词 辽懿德皇后萧氏的母亲曾梦见明月进入怀中,又升上中天,却被天狗吞食。她惊醒后生下萧氏。萧氏后来容貌绝世,又擅长诗词和琵琶;“观音”是她的小字。清宁元年,她被册立为皇后。这一天,皇后刚出阁升座,忽然有一段白绢从空中飘落,上面写着“三十六”三个字。皇后询问是什么意思,左右回答说:“这是天书,命令皇后统领三十六宫。”“玉饰首,金饰足,观音为后”,都是宫中歌颂皇后的话。皇后曾作《回心院》词,希望得到皇帝临幸,伶官赵惟一把它演成乐曲。耶律乙辛想扳倒皇后,便让宫婢单登作证,诬告皇后与赵惟一私通。又让人作《十香》淫词,命单登仿照皇后的笔迹书写,并把皇后所题的《怀古词》作为证据,秘密奏告皇帝。皇帝大怒,命参知政事张孝杰与耶律乙辛彻底审理此案,用酷刑逼供,终于都被迫作了诬服。案件已审结,皇帝仍未决断。张孝杰借皇后《怀古词》的文字罗织罪名,皇帝的意旨这才确定。赵惟一被灭族,皇后奉诏自尽,于是应验了白绢预兆。古人也曾说过:“没有才干便是德行。” 把《十香词》反复读了三遍,椒房中的人更加叹息。玉饰头部,金饰双足;观音成为皇后,千古罕有,在三十六宫之中无人能比。究竟为什么有叛逆的家奴,把流香之事交给彩笔书写。任意点染文字,都是因为嫉妒。制造风波,兴起罗织。耶律乙辛真狡黠,竟把入怀的明月说成飞来又被吞食。张孝杰真残忍,作为执法之吏落井下石,遮蔽了天日。可悲啊懿德皇后,可惜没有听说“妇人没有才干便是德行”这句话。《回心院》使人平生荆棘,《十香词》带来的悲哀何其深重。月下笛 元顺帝的龙妃程一宁在尚未得到宠幸时,曾在月下登上翠鸾楼,倚着栏杆吹奏玉龙笛。曲调感情极其悲怆,皇帝听见后召她入幸。皇帝对程一宁说:“玉笛,是你吹奏的三弄,可以封你为圆聚侯。”从此她的宠爱日益隆盛,皇帝又把楼名改为“奉御楼”。天子正沉迷于天魔舞,宫人独自在月下吹笛。月下的笛声,仿佛使花枝也在哭泣。还不知道羊车将驶向哪里,银河倒泻,铜壶滴漏声声。一声笛音吹彻翠鸾楼,万里关山仿佛都听得裂石般震响。按着玉龙笛吹奏,心中如同捣击一般。君王如果不怜惜蛾眉女子,我这个卑贱的妾又何必推辞在长门宫老去。笛声韵律悠扬,声音幽远缥缈。请风把残余的笛声吹落,愿它在君王面前萦绕。薄皇后 徐妙锦,是中山王徐达的第三个女儿。长兄徐辉祖在殉难时坚守气节,被关进监狱;次兄徐增寿图谋投降,被建文帝亲手杀死;姐姐就是仁孝皇后。仁孝皇后去世后,皇帝想聘娶徐妙锦,她发誓坚决不从,于是守贞不嫁。到宣德年间,她入宫朝见张太后,自称是徐达的“第三女”。宫人私下议论说:“这就是本来可以成为皇后却没有成为的徐妙锦。” 有所思:自古以来,有让天子而不让皇后的;有这样的人,始于中山王徐达的第三个女儿。父亲享有开国功勋,姐姐也侍奉在皇宫。妃嫔皇后不过是寻常身份,名节却可以流传青史。有所思:我这个卑贱女子,生来没有享受富贵的命相,只愿自称故臣徐达的女儿。我不愿意与高皇帝的儿子结为夫妻,即使至尊送来聘礼,我也敢于辞绝。有所思:长兄魏国公徐辉祖坚守气节,甚至被释放出狱;次兄定国公徐增寿乞求投降,自己也因此丧命。这思念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停止。思念啊,思念啊,如电光火花般闪耀;徐妙锦早就已经悟透了其中的道理。
负明山
〖临淄妓王翠翘,能新声,善琵琶,徙居海上。倭入寇,掠之去,为塞王越人徐海号明山和尚者所得。海故尝与翘善,绝爱幸之,宠为专房。会中丞胡默林巢寇无策,遣华老人诱海降。海怒,欲杀之,翘为救得释归。于是中丞更遣华赉金珠贿翘,且阴许海以富贵。令海屠其党以自拔,翘力赞海,海勉从之。及事成,胡负约,以重兵出不意击海,海仓卒赴水而死。凯旋,大享军士于幕府,令翠翘行酒。酒酣与乱,醒后悔之。仍以翘功高,乃赐所调永顺酋长。翘与渡钱塘,泣而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故,误诱杀之。不意戮一酋更属二酋,何面目复生世间乎?”竟投江而死。后胡亦以非罪毙狱,人咸以为负心之报云。〗
飘以忽,海水立。猖与狂,海波扬。
吏胥诛索居无所,徒手水滨走绝土。
为良命如草,作贼名如虎。
可怜沿海民,日怕东南风。
豪哉海上雄,旧欢拥帐中。
汪洋大海,盘踞出没,难与争锋。
中丞将,红颜仗。诱杀降,奇功上。
噫,异矣!首功不录何可辱。
宗宪欢,翠翘哭。
一身为国殉钱塘,死见明山何面目。
寄语中丞善保富贵毋反复,不然且为明山续。
广陵花
〖小青姓乔氏,家广陵,生而夙慧,丰神逸艳。年十六,归武林冯生。生性蠢,俗妇又奇妒,迁青于孤山别业以幽之。青怅抑无聊,作诗多哀婉之音,令人酸鼻。惟妇之戚属,有杨夫人者,常怜而顾焉。居久之,郁郁成病,倩画工图其真,设梨浆以为奠,一恸而绝。妒妇索其遗诗尽焚之。所存于世者,惟《寄杨夫人书》一,古诗一,七绝十余首,词一阕而已。戋戋居士乃为之作传,好事者每以诗为凭吊云。〗
是广陵花,何以吹折于武陵之妒风雨耶。
貌而才,薄命固无足。
嗟吁嗟乎!
瘦影怜秋波,无命奈若何。
孤灯吟夜雨,有恨向谁语。
维貌而才,有一于此,其能免于妒风雨之残摧?
何况并臻其绝佳,死矣哀哉!
阿青阿青,尚何须顾影而徘徊。
红桥曲
〖张红桥,闽县人,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豪右争欲聘之,悉不从,曰:“必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士,咸托五字为媒,张第置之无所答。永泰王偁尤所钟念,至税其邻以居,窃窥张睡起,投以绝艳佳词。张怒其轻薄,终不许。福清林鸿道过偁居,留宿,亦托邻妪投句。张捧诗启齿,援笔而和。邻妪返命,为通殷勤,乃委禽焉。鸿遂舍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各以其字,笺诗互韵,为琼瑶之报。唱和香奁,情好日笃。将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词,以为留别。张亦依韵赋答,其后往来词札甚多,皆各踵其前韵。张因念鸿成疾。未几鸿归,已郁郁而卒。后鸿每过红桥,辄为之神痴终日。〗
美人自古生南国,相思子缀板桥侧。
遥天巧喙一飞鸿,长弃双蛾添黛色。
大江东去鸿书稀,午夜红桥灯火微。
寄语玉人消减样,愿郎记取带腰围。
自分红颜甘薄命,可怜黄土埋青镜。
瘦骨轻躯病避风,娇花耐得几回病。
步桥东,盼归鸿。
归鸿无信月华空,倚遍阑杆染泪红。
返生香
〖我邑叶工部幼女名小鸾,宇琼章,别字瑶期。少禀夙慧,一门皆负丽藻,而瑶期才色尤独绝,惜未笄而卒。卒后复有《审戒词》一卷,托乩以呈。无叶堂,其神寄迹处也。其它愁言丽句,俱流传于《午梦堂集?返生香》中。〗
汾湖诸叶,叶叶争辉。
连枝竞艳,幼最蛾眉。
香流午梦,粉泣子规。
夕秀凝妆兮飘玉屑,晓霞入户兮落珠玑。
那知仙梦难留,好花不再。
奁镜捐黄土,粉盒埋红泪。
无叶堂中落叶声,返魂不响三山佩。
石柱悲
〖秦良玉者,石柱土司女官也。秦氏世忠贞,其父兄皆以征调殁于王事,故良玉得以女袭爵。能驭下,善将兵,数与流冠战皆捷。思陵有御制诗褒美之。后流冠犯蜀,蜀抚邵捷春束手无策,弃险不守。良玉亟见邵曰:“蜀之险在边,若贼进险,则大事去矣。今尽调我溪洞卒,可二万人足制贼,不必他兵助,乞中丞移镇发饷。”邵不能从,辞以督师借蜀为壑,宁撤险待死。良玉扼腕而出。及蜀破,良玉以帚召其下。盖土司遇至急事以箸调兵,谓能食者即赴,以帚则扫境内无遗矣。于是与贼苦战,一军尽没。同时总兵左良玉拥重兵,避寇打粮。百姓苦于贼。“寇如梳、兵如篦。”明末谣言官军殃民,甚于贼也。〗
明季丁阳九,一时两良玉。
男观望中原,女驰驱西蜀。
惜哉同名不同志,倚官作贼男儿事。
天生石柱女将军,为国赴难请长缨。
呜呼!寇如梳,兵如篦。
宁南军过靡孑遗,不然何以皇图堕。
寇如麻,兵如帚,扫我境内除小丑。
闯乎献乎几授首,天子闻之锡优诏。
剪逆还师跋扈讨,凌烟阁写美人貌。
毋奈将星坠西南,沙场先涂红颜脑。
噫嘻!
男为贼导女国殇,左军未散鼓声死。
秦军既溃气飞扬,良玉良玉孰可羞,孰可伤。
译负明山 临淄歌妓王翠翘,能创作新曲,擅长琵琶,后来迁居海上。倭寇入侵时把她掳走,她被一个名叫明山和尚的塞王越人徐海得到。徐海过去和翠翘相识,非常宠爱她,专宠为妻妾。适逢中丞胡宗宪对剿灭倭寇没有办法,便派华老人诱骗徐海投降。徐海大怒,想杀华老人,翠翘出面营救,华老人得以释放归去。于是中丞又派华老人带着金珠贿赂翠翘,并暗中许诺给徐海富贵,命徐海杀掉自己的同党以求脱身。翠翘极力劝说徐海,徐海勉强答应。事情成功后,胡宗宪背弃约定,调集重兵出其不意地攻击徐海,徐海仓促间投水而死。官军凯旋,在幕府大宴军士,命翠翘斟酒。酒醉后对她加以凌辱,醒来后又后悔了。因为翠翘功劳很大,便把她赐给所招降的永顺酋长。翠翘和那人渡过钱塘江时,哭泣叹息说:“明山待我深厚,我却因为国家的事情,错误地诱骗并害死了他。没想到杀了一个酋长,又要归属于第二个酋长,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活在世上呢?”最终投江而死。后来胡宗宪也因不是罪名的罪名死于狱中,人们都认为这是负心的报应。风势忽然飘动,海水陡然立起;猖獗而狂乱,海浪高高扬起。官吏差役追讨搜刮,百姓无处安居,只能空手在水边奔走,逃到荒绝之地。做良民时,性命轻贱如草;一旦做贼,名声却凶猛如虎。可怜沿海百姓,每天都害怕东南风。豪迈啊海上的雄杰,旧日欢爱的人正拥在帐中。面对浩瀚大海,盘踞其中、出没不定,实在难以与之争锋。中丞的将领,依仗着红颜女子;诱骗敌人投降后杀死,把奇功记在功劳簿上。唉,真奇怪啊!首要功劳竟不予记录,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胡宗宪欢喜,翠翘哭泣。我这一生为国家殉死在钱塘江边,死后见到明山又有什么脸面。寄语中丞:好好保住你的富贵,不要反复无常;否则将来还会成为第二个明山。广陵花 小青姓乔,家在广陵,生来早慧,风姿神采俊逸而艳丽。十六岁时,嫁给武林人冯生。冯生性情愚钝,他的妻子又异常善妒,便把小青迁到孤山的别业中幽禁起来。小青忧愁压抑、百无聊赖,所作诗歌多是哀婉之声,使人读来鼻酸。只有冯妻的亲属中有一位杨夫人,常常怜悯照顾她。住了很久,小青忧郁成病,请画工画下自己的肖像,摆设梨浆作为祭奠,痛哭一场后便死去。妒妇把她遗留下来的诗全部搜出焚毁。流传于世的,只剩《寄杨夫人书》一篇、古诗一首、七绝十多首和词一阕而已。戋戋居士于是为她作传,好事之人常常借这些诗来凭吊她。这是广陵的名花,为什么竟被武陵的妒忌风雨吹折了呢?有容貌而又有才华,薄命本来就不足为怪。唉,唉!怜惜她在秋波中的瘦削身影,可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对着孤灯吟咏夜雨,满怀遗恨又向谁诉说?即使只有美貌或才华中的一样,又怎能逃过妒忌风雨的残酷摧折?何况她两者都达到了极其出众的程度,真是死得令人悲哀啊!阿青,阿青,你还何必对着自己的身影徘徊不去呢?《红桥曲》张红桥是闽县人,住在红桥西面,因此用“红桥”自号。豪门势家争相想聘娶她,她全都不答应,说:“一定要得到像李青莲那样有才华的人,我才嫁给他。”于是那些舞文弄墨的人,都托人写五言诗作媒,张红桥只是收下放在一旁,没有答复。永泰王偁尤其爱慕她,甚至买下她邻居的房屋居住,暗中窥看张红桥睡醒起身,投给她一首极其艳丽的佳词。张红桥恼怒他的轻薄,始终没有答应。福清人林鸿路过王偁的住处,留下住宿,也托邻居老妇投送诗句。张红桥捧着诗读到开头,便提笔唱和。邻妇回来复命,替林鸿转达殷勤之意,于是林鸿便送上聘礼。林鸿遂把自己的家让出,另置外室安置她。定情的晚上,两人各取对方的字号,写诗笺互相依韵酬答,作为美玉般的赠报。两人吟咏闺中诗词,感情日益深厚。将近一年时,林鸿要游历金陵,便作《大江东》词向她道别。张红桥也依韵作词回答。此后两人往来的词章书札很多,全都接续前一首的韵脚。张红桥因思念林鸿而成病。不久林鸿归来时,她已经郁郁而死。后来林鸿每次经过红桥,总要为她神情痴迷一整天。美人自古多生在南国,相思树的果实缀在桥板旁。遥远的天空中,一只巧嘴的鸿雁飞过;长久的抛别,使双眉又添上黛色。大江向东流去,鸿雁传来的书信稀少;午夜时分,红桥上的灯火微弱。寄语那如玉的人儿,不要日渐消瘦;愿你记住郎君腰带的围度。我自知红颜注定薄命,惋惜美人已经埋入黄土,连青铜镜也随之沉埋。瘦骨轻身,病中连风也要躲避;娇弱的花朵,又能经受几场病痛?走到桥的东边,盼望归来的鸿雁。归雁没有音信,月光徒然照耀;我倚遍栏杆,泪水把它染得通红。《返生香》我乡叶工部的小女儿名叫小鸾,字琼章,别字瑶期。她年少时便天赋早慧,一门人都负有绮丽文才,而瑶期的才华和容貌尤其独绝,可惜尚未及笄便去世了。死后又有《审戒词》一卷,借扶乩呈现出来。无叶堂,是她神魂寄托的地方。其他哀愁的言语和华美的句子,都流传在《午梦堂集·返生香》中。汾湖叶氏一门,枝枝叶叶都争相发光。同宗连枝竞相争艳,年幼的她最为眉目秀美。香气流入午梦,脂粉对着子规鸟哭泣。傍晚的秀色凝聚着妆容啊,飘落如玉屑;清晨的霞光照入门户啊,洒落如珠玑。哪里知道仙人的梦境难以挽留,美好的花朵也不会再开。妆奁和镜子捐弃在黄土中,粉盒埋在染红的泪水里。无叶堂中响起落叶之声,返魂之人却不再响动三山玉佩。《石柱悲》秦良玉是石柱土司的女官。秦氏世代忠贞,她的父兄都因奉调出征而死于王事,所以秦良玉得以以女子身份承袭爵位。她善于驾驭部下,长于统率军队,多次与流寇交战,都取得胜利。思陵皇帝曾作御制诗赞美她。后来流寇侵犯四川,四川巡抚邵捷春束手无策,放弃险要而不防守。秦良玉急忙拜见邵捷春,说:“四川的险要在边境,如果贼寇进入险地,大事就完了。如今把我溪洞中的士卒全部调来,大约两万人就足以制伏贼寇,不必其他军队相助,请中丞移镇并发给军饷。”邵捷春不能听从,借口说督师把四川当作深渊,宁愿撤去险防等待死亡。秦良玉扼腕而出。等到四川失陷,秦良玉用扫帚召集部下。土司遇到极紧急的事情时,用筷子调兵,意思是能吃饭的人都要赶赴;用扫帚则表示要把境内的人一个不留地扫尽。于是她与贼寇苦战,全军覆没。同时,总兵左良玉拥重兵,却躲避寇乱,只顾打粮。百姓饱受贼寇之苦。有民谣说:“寇如梳,兵如篦。”这是明朝末年讥讽官军祸害百姓,甚至超过贼寇的谣言。明朝末年正逢丁阳九之厄,一时之间竟有两个都叫良玉的人。男子在中原观望,女子却奔驰征战于西蜀。可惜同名却志向不同,男子倚仗官职作贼,实在是男儿中的丑事。上天生下石柱的女将军,她为国赴难,请求出征杀敌。唉!贼寇像梳子,官兵像篦子。宁南军队经过,竟没有留下一个遗民;不然,皇家的基业怎么会倾覆呢?贼寇如麻,官兵如扫帚,要把我境内的小丑一概扫除。闯王、献王几乎就要授首,天子听到后,赐下优厚的诏书。剪除叛逆,回师讨伐跋扈者,还要在凌烟阁上画下这位美人的容貌。无奈将星陨落在西南,战场上先染红的却是美人的头颅。唉呀!男子替贼寇做向导,女子却为国捐躯;左良玉的军队还未溃散,战鼓声却已经断绝。秦良玉的军队既已溃败,士气也随之飞散。良玉啊,良玉,究竟谁该羞愧,谁又最令人悲伤?
河东君
〖柳如是,本姓杨,名爱,柳其寓姓也。逸丽工诗,年二十余,归虞山钱宗伯。时钱已黝颜鲐背,双鬓斑白。柳则盛鬋堆鸦,凝脂竟体。燕婉之夕,钱曰:“我甚爱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柳亦曰:“我亦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相顾大笑,传为美谈。宗伯为作“我闻室”以居之,戏称之为“柳儒士”。谓人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与之联句于绛云楼,更讨论于古今文翰。良辰胜节,携之放舟湖山佳处,留连唱和,望者疑为神仙。后宗伯捐馆,其族聚众交讧于其室,索资无厌。柳软语款留之,阖户自经,令家人急驰报官,于是尽缚凶党置之法。时人颂其节者,谓牧斋实有愧于柳云。〗
如是本佛言,何来入我闻。
昔日窥青眼,今日拂绛云。
绛楼高势接天,章台过客愿执鞭。
海之东,江之南。
名花无数争鲜妍,长条独有故人怜。
肤如玉,发如漆,相怜相爱红丝结。
肤如发,发如肤,怜卿爱卿本丈夫。
君领东林袖,妾居北里首。
纵不富贵亦风流,压倒江南花社诗坛齐却走。
君亏晚节妾完贞,妾命薄,君颜厚。
呜呼,夫沾泥絮妇乔松,白发夭死红颜寿。
司画奴
〖睐娘者,姓易氏,世居松陵之舜水镇。父好蓄古画,令睐掌之,呼为“画奴”。复因其星眸流盼,更名为“睐娘”。甲申岁,海内鼎沸,睐偕父母避兵于午溪姑家,故居悉为灰烬。乱稍定,父母返家葺故庐,睐留故处。姑孀居不谨,通于中表潘生。生因其姑而以情词逗睐,睐严拒之,怒辞归家。匿不以故告父母,恐累于姑之行也。潘固已婚某氏,离其婚,倩其姑求婚于睐之父母。尚未许,姑又附耳密语于睐母,诬睐与生有他故。父母不得己,遂许焉。议婚之事,睐不知也。及入赘,揭帐见良人,即佻■生也。乃大恸曰:“姑误我。”伉俪之际,非其本怀,后生挈之归家。因无行,为人所黜,怒睐不为礼,日加叱詈鞭楚。睐中夜作书遗父母,遂自缢。及晨,父母得书,长恸而至,生巳举室潜踪矣。乃殓睐,挟其婢闻香以归。后数日,忽有豪士跃马提剑,从碧眼奴,排门突入睐柩前,大呼曰:“负心人巳杀之矣。”解囊疾驰而去。视之,中有生头髑髅,其姑未几亦为盗掠去。人咸以为睐冤所雪云。〗
松陵之僻,舜水之滨。
天生佳丽,仙貌盈盈。
幼掌芸签,长司画城。
为怜慧性,爰锡芳名。
嗟呼,烽烟四起兮凤凰飞,残枝误集兮狐鼠窥。
长舌工谗兮肆萋菲,委身琐类兮惟一死。
噫嘻!纵然天下诚多美,庸奴何福能消此。
我欲使恨笔描黛,泪墨摹态,写出佳人嫣然睐。
是耶非耶,昨梦花间美人在。
七歌哀
〖魏于云者,原传失其字,浙之嘉善人也,家本富。于云少负夙慧,姿态明秀。其父延师教之,与松陵袁华同学。华与云乃中表兄妹,故得唱和无间。居久之,二人遂私有红丝之订。云日促华求婚于父母,且曰:“我母爱子,求之事必获济,白首之盟,可指日而定也。”华每托辞以缓其期。既而云年及笄,华亦归家。二三年不通音问,云屡以书招之。华性寡恩,情竟中衰。云书盈箧,悉置之若无闻。求姻之事寂如也。父母以云年长,将字同邑他姓。云情急,复致书于华,并附《绝命》七歌,誓以身殉。华始情动,求媒于云父之密友。华有异母兄某者,性最残刻,闻其事,潜往魏门辱詈,意欲挟此以居奇。于是云父母竟许他姓所求。不日而纳聘焉,至是而云死志遂决,乃焚其平日所作。中夜,醉其婢,复修数柬,多诀别之语,遂投缳而逝。晨起父母见之,血渍手书宛然。哀而不忍违其志,乃招华付以遗词,闻者皆为流涕。后袁华亦不知其所终。〗
七歌哀,哀哉狂且负微才。
薄命之薄薄于纸,吹落彩云作飞灰。
可怜魏女目无珠,污泥浪掷无瑕躯。
可怜袁子胸无血,甘作伤心人情灭。
我读七歌绝命语,愁言未竟泪如雨。
红颜薄命一何多,于云惜遇非其侣。
王魁李益得君三,负心公案可同参。
七歌哀,哀何似。
自误早拼一死耳,九转回肠犹如此。
我恨袁华不足诛,于云鸣咽泉台里。
跋
仇实父《二十四美人真迹》,凡四脱稿。未三百年,巳如威凤。即藏弃家且亦不能枚举其名矣。余从祖吸江尝汇古今名媛,各以本事制为乐府,兼系小传,自先秦以迄国初,凡五十人,珠光璀璨,令人色舞眉飞。余尝戏谓:“乐府固佳,再得丹青妙手,如实父辈各绘小影,左图右诗,袭贮檀几,当不必更忧相如四壁也。”甲午秋日侄孙复吉识。
〖注:■,亻+达。佻■,即“佻挞”,轻狂浮荡。〗
比红儿诗注》清嘉兴沈可培向斋着
译《河东君》柳如是本姓杨,名爱,“柳”是她寄居时所用的姓。她姿容秀逸,善于作诗,二十多岁时嫁给虞山钱宗伯。当时钱宗伯已经面色黝黑、背部如鲐鱼,双鬓斑白;柳如是却秀发浓密如堆积的乌鸦,肌肤凝脂般洁白,遍体如此。在燕婉欢聚的夜晚,钱宗伯说:“我非常爱你的头发,像爱它的乌黑;也爱你的肌肤,像爱它的洁白。”柳如是也说:“我也非常爱你的头发,因为它像我的肌肤一样;爱你的肌肤,因为它像我的头发一样。”两人相视大笑,传为佳话。钱宗伯为她建造“我闻室”居住,又戏称她为“柳儒士”。他对人说:“这是我的高足,也是出色的掌书记。”两人在绛云楼联句,又一同探讨古今文章。良辰佳节,钱宗伯带她泛舟于湖山胜处,流连唱和,旁观者都以为是神仙。后来钱宗伯去世,他的族人聚众在他的居室中争吵喧闹,索取钱财没有满足的时候。柳如是用柔和的语言耐心挽留他们,关上房门自缢,并让家人赶快骑马报官,于是官府把凶恶的族人全部捆绑起来依法处置。当时赞颂她节操的人说,牧斋实在有愧于柳如是。“如是”本是佛经中的话,怎么会进入“我闻室”呢?昔日偷窥她的青眼,今日却拂过绛云楼。绛云楼高耸入云,章台上的过客都愿意为她执鞭。在大海的东面,在大江的南方。无数名花争奇斗艳,只有长条柳枝得到故人的怜爱。肌肤如玉,头发如漆;彼此怜爱,结下红丝姻缘。肌肤像头发,头发像肌肤;怜爱你、珍惜你,本来就是大丈夫的情怀。您是东林党的领袖,我则是北里中的魁首。即使没有富贵,也同样风流才俊,足以压倒江南花社和诗坛,使众人都退避。您亏损了晚年的节操,我却保全了贞节;我的命运浅薄,您的脸皮却厚。唉,丈夫沾泥如败絮,妻子却高立如乔松;白发之人早死,红颜之人反而长寿。《司画奴》睐娘姓易,世代居住在松陵的舜水镇。她父亲喜爱收藏古画,便让睐娘掌管这些画,称她为“画奴”。又因她眼眸明亮流转,改称她为“睐娘”。甲申年,天下动荡,睐娘和父母到午溪姑母家躲避战乱,原来的住宅全被烧成灰烬。战乱稍稍平定后,父母回家修葺旧屋,睐娘留在姑母原住处。姑母守寡而行为不谨慎,与中表亲潘生私通。潘生借姑母之便,用情话挑逗睐娘,睐娘严厉拒绝,愤怒地辞别回家。她隐瞒此事,没有告诉父母,是害怕连累姑母的行为。潘生本来已经娶了某氏,后来与她离婚,托姑母向睐娘的父母求婚。父母尚未答应,姑母又附耳对睐娘的母亲密语,诬说睐娘与潘生已有私情。父母迫不得已,便答应了这门婚事,而议婚之事睐娘并不知道。等到入赘成婚,揭开帐子看见新郎,才发现正是那个轻狂浮荡的潘生。她于是大声悲痛地说:“姑母误了我。”夫妻之间的结合并非她本心所愿,后来潘生把她带回家。由于潘生品行不端,被人排斥,便恼怒睐娘不向自己行礼,天天加以呵斥辱骂、鞭打虐待。睐娘半夜写信给父母,随后上吊自尽。天亮后,父母发现了她的遗书,悲痛号哭赶来时,潘生已经带着全家偷偷逃走了。父母于是收殓睐娘,带着她的婢女闻香回家。几天以后,忽然有一位豪侠骑马持剑,跟着一个碧眼奴仆,撞开门户冲到睐娘的灵柩前,大声喊道:“那个负心人已经被杀了!”说完解开袋子,策马飞驰而去。人们查看袋子,里面有潘生的头骨。不久,她的姑母也被盗匪掳走了。人们都认为这是睐娘的冤屈得到了昭雪。松陵地处偏僻,舜水流经它的岸边。上天生就的佳人,容貌如仙,姿态盈盈。她幼年掌管芸香书签,长大后主管画室。因为怜爱她的聪慧性情,于是赐给她芳美的名字。唉,烽火狼烟四处兴起啊,凤凰飞散;残破的枝头错误地栖集着鸟儿啊,狐鼠正在窥伺。长舌之人善于进谗啊,肆意散播谗言;把自己托付给卑琐之人啊,只有一死。唉呀!即使天下确实有很多美女,庸碌的奴才又有什么福气能够消受她呢?我想用含恨的笔描画她的眉黛,用泪水化成的墨摹写她的姿态,画出佳人嫣然含笑的睐娘。这是真的吗,还是梦境?昨夜的梦中,花丛间还站着美人。《七歌哀》魏于云,原来的传记没有记载她的字,是浙江嘉善人,家境本来富裕。于云年少时就有早慧之名,姿态明丽秀美。她的父亲请老师教她,她与松陵的袁华同学。袁华和于云是中表兄妹,所以两人能够毫无拘束地唱和。相处久了,两人便私下订下了婚约。于云天天催促袁华向父母求婚,并且说:“我母亲疼爱这个儿子,只要他开口,事情一定能办成;白头偕老的婚约,指日可定。”袁华却总是找借口拖延日期。后来于云到了及笄之年,袁华也回了家。两三年间两人音信不通,于云多次写信召唤他。袁华性情薄情,感情终于渐渐衰退。于云的书信装满了箱子,他全都置之不理。求婚的事情也毫无消息。父母见于云年纪大了,准备把她许配给同县的另一姓人家。于云情势危急,又写信给袁华,并附上《绝命》七歌,发誓要以身殉情。袁华这才被感动,请于云父亲的密友作媒。袁华有一个异母兄长,某氏,性情最为残酷刻薄,听到这件事后,暗中到魏家羞辱辱骂,企图借此要挟,以抬高身价。于是于云的父母最终答应了另一姓人家的请求。不久便收下聘礼,到这时于云求死的意志已经决定,于是烧掉平日所作的诗文。半夜,她把婢女灌醉,又写了几封书信,其中多是诀别的话,随后上吊死去。清晨父母起身看见她,发现染着鲜血的亲笔遗书依然清楚可见。他们悲哀,却不忍违背她的遗志,于是召来袁华,把遗书交给他。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之流泪。后来袁华也不知最终去了哪里。《七歌哀》,悲哀啊,这个狂妄而辜负情意、才华又微薄的人。薄命之人的命运薄得如纸,被风吹落的彩云化作飞灰。可怜魏家女子有眼无珠,把无瑕的身躯白白抛入污泥。可怜袁家男子胸中没有热血,甘愿成为一个使人伤心、使人情义断绝的人。我读她《七歌》的绝命之辞,哀愁的话还没有读完,泪水已经如雨落下。红颜薄命为什么这样多?魏于云可惜遇到的不是自己的良配。王魁、李益,再加上袁华,这三个人都可以列入负心的公案,一同审理。《七歌哀》,悲哀到了什么地步啊!她早早就决定以一死了结自己的错误,可即使百转愁肠,仍然如此痛苦。我恨袁华罪不足以诛灭,魏于云只能在黄泉之下悲泣。跋 仇实父的《二十四美人真迹》,总共四次脱稿。还不到三百年,已经像威凤一样难得一见。即使藏弃在家中,也已经无法逐一列举它们的名称了。我从祖吸江曾汇集古今名媛,各根据她们的事迹创作乐府,同时附上小传,从先秦一直到国初,共有五十人,珠光璀璨,使人眉飞色舞。我曾经开玩笑说:“乐府本来就很好,如果再得到丹青妙手,如仇实父一类的人分别画出小像,左边配图,右边配诗,整套收藏在檀木案几上,那就不必再担心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了。”甲午秋日,侄孙复吉题识。注:■字由“亻”和“达”组成。“佻■”就是“佻挞”,意为轻狂浮荡。《比红儿诗注》,清代嘉兴沈可培,号向斋著。
自序
唐《摭言》:“罗虬辞藻富赡,与宗人隐、邺齐名。咸通、干符中,时号“三罗”。广明庚子乱后,去从鄜州李孝恭。籍中有红儿者,善肉声。尝为贰车属意,会贰车聘邻道,虬请红儿歌,而赠之绘彩。孝恭以贰车故,不令受所贶。虬怒,拂衣而起,诘旦,手刃(吉按:雅雨堂刊本《摭言》“手刃”下有“红儿”二字)。绝句百篇,号《比红儿诗》,大行于世。”据《摭言》有“手刃”二字,《太平广记》遂衍为“罗虬手杀红儿”等语。余思虬果因孝恭之阻,当怒在孝恭,与红儿何涉?虬乃迁怒于无能弱女,亦不成丈夫矣!其诗何传乎?且虬原序并无怒意,细阅《摭言》,“诘旦手刃”即接“绝句百篇”似有讹字阙文。然读至终篇,真红儿殁后怜之而作也。手刃之事,未知有无,而红儿则因诗而如绘矣。潞河客馆枯坐无聊,友人以故实来问者,既缕答之。因裒集分注各诗之下,亦博览之一助也。乾隆壬寅日南至嘉兴沈可培识。
比红儿诗注唐罗虬原序:“比红者,为雕阴官妓杜红儿作。貌丽年少,朴智慧悟,不与群女等。余知红者,乃择古之美色灼然称于史传者,优劣于章句间。遂题《比红儿》一百首。”云间翡翠一双飞,水上鸳鸯不暂离。写向人间百般态,与君题作比红诗。〖此百首总冒,以翡翠鸳鸯情好之密,叙情好之由。〗姓氏堪侵尺五天,芳名占断百花鲜。马嵬好笑当时事,虚赚明皇幸蜀川。〖唐俚语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首句切杜,《唐书》:安禄山反,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将军陈元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会吐蕃使者遮国忠马诉无食,军士呼曰:“国忠与虏谋反。”遂杀之。上出驿门,令收队,军士不应。元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上令力士引妃于佛堂缢杀之。此言红儿美于玉环。明皇因宠玉环,以致幸蜀,真为不值。〗羽化尝闻赴九天,只疑尘世是虚传。自从一见红儿貌,始信人间有谪仙。〖如杜兰香是天上谪仙,然徒闻其名耳。今见红儿,始知真有谪仙,非虚传也。〗月落潜奔暗解携,本心谁道学单栖。还缘交甫非良耦,不肯终身作羿妻。〖王充《论衡》: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谓蟾蜍。《洛神赋》:感交甫之弃言兮。《文选注》: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顾请子之佩。”二女解与交甫,交甫受而佩之,超然而去。行十余步,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亡矣。言红儿解佩贻我者,因前所见之人,俱不足以配其美,故未肯学姮娥之单栖耳。〗长恨西风送早秋,低眉深念嫁牵牛。若同人世长相对,争作夫妻得到头。〖《续齐谐》:桂阳成武丁有仙道,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
译自序 唐代《摭言》说:“罗虬文辞丰富,与同族的罗隐、罗邺齐名。咸通、干符年间,当时称为‘三罗’。广明庚子年发生战乱以后,他离开那里投奔鄜州李孝恭。歌籍中有一个叫红儿的女子,擅长以肉声歌唱。她曾得到副车的属意,恰逢副车出聘邻道,罗虬请红儿歌唱,并把绘彩作为赠礼。李孝恭因为副车的缘故,不让她接受赠物。罗虬大怒,拂袖而起,第二天早晨,亲手杀了她(吉按:雅雨堂刊本《摭言》‘手刃’二字下面还有‘红儿’二字)。他作绝句一百首,名为《比红儿诗》,广泛流传于世。”根据《摭言》,其中有“手刃”二字,《太平广记》于是衍生出“罗虬亲手杀死红儿”等说法。我想,罗虬果真是因为李孝恭阻拦而发怒,那么他应当恼怒的是李孝恭,这与红儿有什么关系?罗虬竟把怒气迁移到无能无助的弱女子身上,也就不成其为丈夫了!他的诗又怎么会流传呢?况且罗虬原序中根本没有怒意,仔细阅读《摭言》,“诘旦手刃”紧接着“绝句百篇”,似乎有讹字或脱文。然而读到全篇末尾,确实是红儿死后怜惜她而作的。亲手杀人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但红儿却因为这些诗而如同被描绘出来一样。潞河客馆中枯坐无聊,友人拿这件事实来询问,我已经详细回答了。于是我把诗作汇集起来,分别在各首诗下面作注,也算是供博览者参考的一点帮助。乾隆壬寅日南至,嘉兴沈可培题识。《比红儿诗注》唐代罗虬原序说:“《比红》,是替雕阴的官妓杜红儿所作。她容貌美丽,年纪轻,朴实而聪慧,不同于一般女子。我知道红儿之后,便选择古代那些在史传中以美色著称的人,在诗句中比较她们的优劣。于是题作《比红儿》一百首。” 云间翡翠成双飞翔,水上的鸳鸯片刻也不分离。我把它们写出人间各种情态,题作献给你的《比红儿诗》。这是百首诗的总起,用翡翠和鸳鸯亲密的情好,叙写情好产生的缘由。她的姓氏尊贵得仿佛高入离天只有尺五的地方,芳名压倒百花的鲜艳。马嵬坡当年的事情真可笑,白白使唐明皇因她而幸行蜀川。唐代俗语说:“城南有韦氏、杜氏,离天只有一尺五。”首句切合“杜”姓。《唐书》记载:安禄山叛乱,玄宗幸行蜀地,到了马嵬驿,将军陈元礼认为祸乱源于杨国忠,想杀掉他。正好吐蕃使者拦住杨国忠的马,控诉没有粮食,士兵们喊道:“杨国忠和胡虏谋反!”于是杀死了杨国忠。皇帝走出驿门,下令收队,士兵不答应。陈元礼回答说:“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应再侍奉皇帝。”皇帝命令高力士把贵妃拉到佛堂缢死。这里说红儿比杨贵妃更加美丽。唐明皇因为宠爱杨贵妃,才导致幸行蜀地,实在不值得。曾听说羽化成仙可以飞赴九天,只怀疑那只是尘世的虚传。自从见到红儿的容貌,才相信人间确实有谪降的仙女。杜兰香像是天上谪降的仙女,但过去只是听说她的名字。如今见到红儿,才知道世上确有谪仙,并非虚传。月落时暗中奔走,悄悄解下佩饰;谁说她本来愿意学姮娥独自栖居?只是因为郑交甫不是良配,所以不肯终身做羿妻。王充《论衡》说:后羿向西王母求取不死药,后羿的妻子姮娥偷了药奔向月宫,寄身于月中,变成了蟾蜍。《洛神赋》说:“感叹郑交甫失信。”《文选注》说:郑交甫沿着汉水走到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便对她们说:“请把你们的佩饰给我看看。”两个女子解下佩饰交给郑交甫,郑交甫接过来佩戴在身上,飘然离去。走了十多步,探取佩饰时却发现它已经消失了。回头看时,两个女子也消失了。这里说红儿解下佩饰赠给我,是因为此前所见的女子都不足以与她的美貌相配,所以她不肯学姮娥独自栖居。长久怨恨西风送来早秋,低眉深深思念着嫁给牵牛。若能像人间男女那样长久相对,又何至于只能做夫妻而一年一会?《续齐谐》说:桂阳人成武丁有仙术,对弟弟说:“七月七日,织女应当渡过天河。”又说:“织女只是暂时去拜访牵牛,世人至今却说织女嫁给了牵牛。”《述异记》说:天河东面
”又云:“织女暂诣牵牛,世人至今云织女嫁牵牛也。”《述异记》:天河之东,有美女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绡缣之衣。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之夫婿。自此竟废织纴,帝怒责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牛女惟一年一会,故得长生耳。甚言红儿之美,为之夫者,不惜丧身也。即万楚“却令今日死君家”之意。〗晓日雕梁燕语频,见花难可比他人。年年媚景归何处,长作红儿面上春。匼匝千山与万山,碧桃花下景长闲。神仙得似红儿貌,应免刘郎忆世间。〖《幽明录》:汉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度山出一大溪,溪边二女子,姿质妙绝,遂留半年。怀土求归,既出,亲旧零落,邑室改异,无复相识,讯问得七世孙。〗五云高捧紫金堂,花下投壶侍玉皇。从道世人都不议,也应知有杜兰香。〖唐高骈《女仙传》:杜兰香者,渔父得三岁女于洞庭之岸。十余岁灵颜姝莹,殆天人也。忽有青童来携女去,临去谓父曰:“我仙女杜兰香也,有过谪于人间。期已满,今去矣。”后于洞庭包山降张硕家,授以举形飞仙之术。硕亦得仙。〗笔度如风思涌泉,赋中休漫说婵娟。红儿若在东家住,不得登墙尔许年。〖宋玉《好色赋》:天下佳人,莫如臣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太白,施朱太赤。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照耀金钗簇腻鬟,见时直向画屏间。黄姑阿母能判剖,十斛明珠也是闲。〖《乐府》: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阿母长相见。言红儿直是天孙,倘黄姑阿母肯舍得,则不惜十斛明珠以聘娶之也。〗知有持盈玉叶冠,翦云裁月照人寒。红儿若戴当风帽,直是瑶池会上看。〖《穆天子传》: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幽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拟将心地学安禅,争奈红儿笑靥圆。何物把来堪比似,野塘初绽一枝莲。〖《洛神赋》:灼若芙蕖出禄波。〗浓艳浓香雪压枝,袅烟和雨晓风吹。红儿被掩妆成后,含笑无人独立时。浅色桃花亚短墙,不因风起也闻香。凝情尽日君知否,还似红儿淡薄妆。〖以桃花比新妆之艳。〗楼上娇歌袅夜霜,近来休数踏歌娘。红儿漫唱伊州遍,认取轻敲玉韵长。〖于伊州德新韵之娇。〗火色樱桃摘最初,仙宫知有世间无。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口上朱。〖白香山诗:樱桃樊素口。〗明媚何时让玉环,破瓜年纪百花颜。若教貌向南朝见,定却梅妆似等闲。
译有一位美女,是天帝的女儿。她年年辛劳织布,织成云雾般的绡缣衣服。天帝怜惜她独居,把她嫁给天河西面的牵牛为妻。自此她竟荒废了纺织,天帝发怒责备她,将她送回天河东面,只允许他们一年相会一次。牛郎织女一年只相会一次,所以能够长生。这里极力赞美红儿的美貌,意思是做她的丈夫,即使为此丧失生命也不觉得可惜,也就是万楚“却令今日死君家”的意思。清晨阳光照着雕梁,燕子的叫声频频传来;看见花朵,也很难拿它同别人相比。年年娇媚的春景归向何处?只愿永远成为红儿脸上的春色。群山环绕,千山万山相连;碧桃花下的景色长久而闲静。神仙如果有红儿这样的容貌,大概也就不会像刘郎那样思念人间了。《幽明录》说:汉永平五年,剡县人刘晨、阮肇进入天台山。他们越过山岭来到一条大溪,溪边有两个女子,姿态容貌美妙绝伦,于是留下半年。后来思念故乡,要求回去;出了山后,亲友已经凋零,城邑房屋也变了样,再没有人认识他们;询问之后,才知道已经到了第七代孙。五彩祥云高高托起紫金堂,花下侍奉玉皇投壶取乐。即使说世人都不谈论此事,也应当知道世上有杜兰香。唐代高骈《女仙传》说:杜兰香是一个渔父在洞庭湖岸边捡到的三岁女孩。十多岁时,她容貌灵秀明丽,几乎如同天人。忽然有青童来把她带走,临行前对父亲说:“我是仙女杜兰香,因为有过错被贬到人间。期限已经满了,今天要走了。”后来她在洞庭包山降临到张硕家,传授给他举形飞仙的法术,张硕也成了仙。笔下挥洒如风,文思涌如泉,不要在赋中徒然谈论美女。若红儿住在东邻,东家女子就不会多年登墙窥看你了。宋玉《好色赋》说:天下的美女,没有比得上我东邻女子的。增加一分就太长,减少一分就太短;涂粉太白,施朱太红。她嫣然一笑,便使阳城迷惑,使下蔡倾倒。然而这个女子登墙窥看我已经三年,到现在我还没有答应她。金钗照耀,簇拥着油腻柔美的发髻;见到她时,只觉得应当把她画在屏风之间。黄姑和王母若能裁决婚配,即使拿十斛明珠作为聘礼,也不算什么。《乐府》说:“东飞的伯劳,西飞的燕子,黄姑和王母长久相见。”这里说红儿简直就是天孙;倘若黄姑和王母肯把她许嫁出去,那么即使拿十斛明珠作聘礼也在所不惜。我知道有持盈所戴的玉叶冠,剪裁云彩和月色,照得人感到清寒。若红儿戴上迎风的帽子,简直就是瑶池盛会上所见的仙女。《穆天子传》说:周穆王在瑶池上设宴款待西王母,西王母为周穆王作歌说:“白云在天上,山陵自然显现。道路遥远而幽深,山川把我们阻隔。愿您不要死去,还能再来吗?”周穆王回答说:“我回到东方的土地,调和治理诸夏。万民平等安定,是我的愿望;我还想见到您。等到三年以后,我将再回到这里的原野。” 本想收摄心神学习安禅,怎奈红儿的笑靥圆润可爱。拿什么东西来与她相比才合适?只有野塘中刚刚绽放的一枝莲花。《洛神赋》说:“灿烂得像从清波中升起的荷花。” 花色浓艳,香气浓郁,仿佛白雪压在花枝上;袅袅烟气和着细雨,被清晨的微风吹拂。红儿被帘幕遮掩、梳妆完毕后,含笑独自站在那里,无人相伴。浅淡的桃花斜压着矮墙,即使没有风吹,也能闻到香气。她整日含情凝望,您知道吗?那就像红儿化着淡淡的妆容。用桃花来比喻新妆的艳丽。楼上的娇歌在夜霜中袅袅飘荡,近来不要再数踏歌娘了。红儿即使唱遍《伊州》,也要认清她轻轻敲击玉拍时绵长的韵律。说的是《伊州》曲调中德新韵的娇美。火红的樱桃要摘最初熟成的,仙宫里也知道世间没有这样的美色。她整日含情凝望,您知道吗?真像红儿唇上的朱色。白居易诗说:“樱桃如樊素的嘴。” 如此明媚的容貌,什么时候才会输给杨玉环?她正值破瓜之年,却拥有百花般的姿色。若让她的容貌出现在南朝,梅花妆一定会显得平常无奇。〖杨太
〖杨太真,小字玉环。苏诗:玉环飞燕谁能嗔。古诗:碧玉破瓜时。寿阳公主,人日卧窗下,梅花点额,即依以为妆,曰梅妆。〗宿雨初晴春日长,入帘花气静难忘。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舞袖香。暖塘争赴荡舟期,行唱菱歌着艳辞。为问东山谢丞相,可能诸妓胜红儿。
译真,乳名玉环。苏轼诗说:“玉环、飞燕,谁能责怪她们呢?”古诗说:“碧玉破瓜之时。”寿阳公主在人日那天躺在窗下,梅花落在额头上,便仿照它化妆,称为“梅妆”。〗 夜雨刚停,春日渐长;花香飘入帘中,幽静得令人难忘。整天含情凝望,您知道吗?真像红儿舞袖时散发的芳香。暖池边人们争相赴约荡舟,边走边唱着采菱歌,歌词艳丽。试问东山的谢丞相,您那些歌妓,难道能胜过红儿吗?
〖《晋书》:谢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终不渝。李太白诗:谢公自有东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初月纤纤映碧池,池波不动独看时。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舞罢时。〖两叶。〗戏水源头指旧踪,当时一笑也难逢。红儿若肯回桃脸,岂止连催举五烽。〖《史记》:幽王以褒姒为后,褒姒不好笑。幽王为烽燧,例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燧,其后不信,诸侯不复至。〗世事悠悠未足称,懒将闲事更争能。自从命向红儿断,不欲留心在裂绘。〖《帝王世纪》:妹喜好闻裂缯声,又褒姒好闻裂绘。〗休语如皋一笑时,金■中臆锦披离。陋容枉把雕弓射,射尽春禽未展眉。总是红儿媚态新,莫论千度笑争春。任伊孙武心如铁,不忍军前杀此身。〖《史记》:孙子以兵法见吴王。王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王乃出宫中美女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皆令持戟,约束既布。乃设斧钺,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乃斩左右队长。〗越山重叠越溪斜,西子休怜解浣纱。得似红儿今日貌,肯教将去见夫差。〖《吴越春秋》:越王以吴王好色,于苎萝山,得鬻薪之女二,曰西施,曰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献之。〗一舸春深指鄂君,好风从度水成纹。越人若见红儿貌,绣被应羞彻夜熏。〖《说苑》:越鄂子皙,泛舟于新陂之中。乘青翰之舟,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乃揄修袂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自隐新从梦里来,岭云微步下阳台。含情一向东风笑,羞杀凡花尽不开。〖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一妇人曰:“妾在巫山之阳,高唐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五代刘鄩侍儿王氏,有艳色,人号为“花见羞”。见《五代史》〗南国东邻各一时,后来惟有杜红儿。若教楚国宫人见,羞把腰身并柳枝。〖《管子》: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尹文子》:楚庄好细腰,一国皆有饥色。〗槛外花低瑞露浓,梦魂惊觉晕春容。凭君细看红儿貌,最称严妆待晓钟。波平楚国浸星辰,台上君王宴早春。毕竟章华会中客,冠缨虚绝为何人。〖《韩诗外传》: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欢。”于是冠缨尽去,不知王后所绝者谁,群臣欢饮而罢。〗倾国倾城总绝伦,红儿花下认真身。十年东北看燕赵,冷眼何曾见一人。〖《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今时自是不谙知,前代由来事见为。一笑阳城人便惑,何堪教见杜红儿。〖注同第九首。〗青史书时未是真,可能纤智却强秦。再三为谢齐王后,要解连环与别人。〖《战国策》:秦昭王常遣使者遗齐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能解此环否?”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已解矣。”别与人,言要解连环,须俟红儿也。〗绣帐鸳鸯对刺文,博山微暖麝凝熏。诗人若见红儿貌,悔道当时月坠云。〖博山,香炉也。〗薄粉轻朱取次施,大都端正亦相宜。只如花下红儿貌,不藉城中半额眉。〖《后汉书》:长安城中谣云:“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陌上行人唱黍离,三千门客欲何之。若教粗及红儿貌,争肯楼前斩爱姬。〖《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请曰:“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问之,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造躄者门谢焉。其后门下乃稍稍来。〗乐营门外柳成阴,中有佳人画阁深。若是五陵公子见,买时应不惜千金。〖《汉书?原陟传》: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青丝高绾石榴裙,肠断当筵酒半醺。置向汉宫图画里,入胡应不数昭君。〖刘歆《西京杂记》:汉元帝时,匈奴求美人为阏氏,上按图画以昭君行。及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穷案画工,皆弃市,毛延寿与焉。〗诏下人间选好花,月眉云髻尽名家。红儿若向当时见,系臂先封第一纱。〖《晋书?胡贵嫔传》:泰始九年,晋武帝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
译〖《晋书》说:谢安虽然接受朝廷重托,但归隐东山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李白诗说:“谢公自有东山歌妓,坐在金屏风前含笑,个个如花。”〗 新月纤细,映照着碧绿的池水;池面波澜不动,只有我独自观看。整天含情凝望,您知道吗?真像红儿舞罢之时。〖两叶。〗 在戏水的源头指认旧日踪迹,当年那一笑也难以再次遇到。红儿如果肯回眸露出桃花般的脸色,哪里只是接连催促点燃五处烽火呢?〖《史记》说:周幽王立褒姒为王后,褒姒不喜欢笑。幽王设置烽燧,按例有敌寇到来就举火报警。诸侯全都赶来,到了却没有敌寇,褒姒于是大笑,幽王很高兴,便多次举烽火戏弄诸侯。后来诸侯不再相信,烽火再次点燃时便不来了。〗 世间的事情悠长纷杂,不值得称道;我懒得再拿闲事争强斗胜。自从决定对红儿断绝情意,便不想再留心于撕裂彩帛之声。〖《帝王世纪》说:妹喜喜欢听撕裂缯帛的声音,褒姒也喜欢听撕裂彩帛的声音。〗 不要说起如皋那一笑,当时金■中的胸襟,锦绣披散。容貌鄙陋却徒然拿雕弓射箭,射尽了春日禽鸟,仍未能使她展眉。红儿的媚态总是新鲜动人,不要说她千百次微笑、争艳于春光之中。即使孙武的心肠像铁一样坚硬,也不忍在军前杀死这样的美人。〖《史记》说:孙武以兵法求见吴王。吴王问:“可以用妇女来试验吗?”孙武回答:“可以。”吴王于是从宫中带出美女一百八十人,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任命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为队长。又命她们都拿戟,宣布纪律后,设置斧钺作为军法。于是击鼓让她们向右转,妇女们大笑;击鼓让她们向左转,妇女们又大笑。孙武于是斩杀了左右两队的队长。〗 越山层层叠叠,越溪斜斜流过;西施啊,不要只因会浣纱便值得怜爱。若有红儿今天这样的容貌,哪里肯把她送去给夫差看呢?〖《吴越春秋》说:越王知道吴王好色,便在苎萝山得到两个卖柴女子,一个叫西施,一个叫郑旦。给她们穿上罗縠衣服,教她们学习容貌姿态和步伐。三年后,让范蠡把她们献给吴王。〗 春水深处,一叶船驶向鄂君;清风吹过,水面形成细密的波纹。越人如果见到红儿的容貌,绣被恐怕会羞于整夜为她熏香。〖《说苑》说:越国的鄂君子皙在新陂水中泛舟,乘着青翰船,张起翠色船盖,船上奏响钟鼓。越人摇桨唱道:“今夕是什么夜晚啊,能划船到水流中央。今日是什么日子啊,能和王子同船。山上有树木啊,树木有枝条;我的心喜欢您啊,您却不知道。”于是鄂君便撩起长袖拥抱他,又举起绣被把他覆盖起来。〗 自从隐去之后,仿佛刚从梦中归来;岭上的云轻轻飘动,她从阳台走下。她含情地朝着东风一笑,羞得凡俗花朵全都不敢开放。〖宋玉《高唐赋》说:从前先王曾游览高唐,疲倦后白日睡卧,梦见一个女子说:“我住在巫山南面、高唐险峻的山边。早晨化作朝云,傍晚化作行雨,日日夜夜都在阳台之下。”五代刘鄩的侍儿王氏姿色艳丽,人们称她为“花见羞”。见《五代史》。〗 南国和东邻的美女各自风行一时,后来却只有杜红儿。假如让楚国宫人见到她,恐怕会羞于拿自己的腰身与柳枝相比。〖《管子》说:楚王喜欢纤细的腰身,于是美人们都节省饮食。《尹文子》说:楚庄王喜欢细腰,全国人都呈现饥饿的脸色。〗 栏杆外花枝低垂,瑞露浓重;梦中惊醒,春日般的容颜泛起红晕。请您仔细看看红儿的容貌,她最适合盛妆打扮,等待报晓的钟声。水波平静,楚国的天空倒映着星辰;台上的楚王在早春设宴。说到底,章华台宴会中的宾客,为什么竟让冠帽和缨带白白断落呢?〖《韩诗外传》说: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色已晚,酒兴正浓,左右侍从都醉了。殿上的蜡烛熄灭,有人牵扯王后的衣服;王后扯断了那人的冠缨,告诉楚王说:“请赶快点火,看看是谁的冠缨断了。”楚王说:“不必。”随即下令:“同寡人饮酒,不把冠缨扯断就不尽兴。”于是群臣全都摘下冠缨,没人知道王后扯断的是谁的,大家尽兴饮酒后才散。〗 倾国倾城的美貌总是无与伦比,红儿在花下显出真实姿容。我在东北燕赵之地看了十年,冷眼旁观,什么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古诗十九首》说:“燕赵之地多有美人,美人的容颜像玉一样。”〗 如今的人自然不懂这些,前代的事情向来都是有迹可循的。阳城人只因一笑便被迷惑,哪里还经得起让他见到杜红儿呢?〖注释同第九首。〗 青史记载的事情未必都是真的,难道凭纤巧的智慧就能强过秦国吗?再三替齐王后致谢秦使,说要解开玉连环,必须留给别人来解。〖《战国策》说:秦昭王常派使者送给齐王后一个玉连环,说:“齐国多有智谋之人,能解开这个环吗?”王后拿起铁椎把环砸碎,对秦使说:“已经恭敬地解开了。”另与人说,若要解开连环,还须等红儿才行。〗 绣帐上鸳鸯相对,刺绣纹样精美;博山炉微微温暖,麝香凝聚成烟。诗人如果见到红儿的容貌,一定会后悔当初说什么“月坠云”。〖博山,是香炉。〗 薄粉和淡朱随意施用,大体上端正的容貌也都相宜。只是像花下红儿这样的容貌,根本不靠城中流行的半额眉妆来增色。〖《后汉书》说:长安城中有歌谣:“城里喜欢高发髻,四方人的发髻便高一尺;城里喜欢宽眉毛,四方人的眉毛便画到额头一半;城里喜欢大袖子,四方人的衣袖便用尽一匹帛。”〗 田间道路上的行人唱着《黍离》,平原君的三千门客又要到哪里去呢?假如那人的容貌粗略能比得上红儿,平原君哪里肯在楼前杀死自己宠爱的姬妾呢?〖《史记·平原君列传》说:平原君的住宅高楼面对百姓人家,有一家人中有个跛子,踉跄着走路去挑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见了便临窗嘲笑他。第二天,跛子到平原君那里请求说:“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好。”却始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宾客、门客和舍人逐渐离去,超过了一半。平原君奇怪,询问原因。门下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那个嘲笑跛子的人,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都离去了。”平原君于是斩下嘲笑跛子的美人之头,亲自到跛子家登门道歉。此后门客才逐渐回来。〗 乐营门外柳树已经成荫,里面深处画阁中住着佳人。假如五陵公子见到她,购买她时一定不会吝惜千金。〖《汉书·原陟传》说:郡国中的豪杰,以及长安五陵地区那些以气节自负的人,都归附仰慕他。〗 青丝高高挽起,身穿石榴红裙;筵席上酒已半醉,令人肝肠寸断。若把她画进汉宫图画中,即使到了胡地,恐怕也没有人会数说王昭君。〖刘歆《西京杂记》说:汉元帝时,匈奴请求汉朝送一名美女作阏氏,皇帝按照画像选定王昭君出行。等召见她时,才发现她是后宫中容貌第一的人。皇帝后悔不已,彻底追查画工,画工全都被弃市,毛延寿也在其中。〗 诏令传到民间,选取美貌女子;月眉云髻的名门女子全都在候选之列。红儿如果生在当时,先给她系上手臂标记的,必定封为第一等。〖《晋书·胡贵嫔传》说:泰始九年,晋武帝选取良家子女充任后宫职员,亲自挑选其中美貌的,用绛色纱带系在手臂上。〗
通宵甲帐散香尘,汉帝精神礼百神。若见红儿醉中态,也应休忆李夫人。〖《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早卒,武帝怜之,图画其形于甘泉宫,上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不得就视。上益悲感,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芳姿不合并常人,云在遥天玉在尘。因事爱思荀奉倩,一生闲坐枉伤神。〖《世说》:荀奉倩妻曹氏,有艳色。妻常病热,奉倩恒以冷身熨之。妻亡,人吊不哭而伤神。未几,奉倩亦卒。〗薄罗妆翦越溪纹,鸦翅低从两鬓分。料得相如偷见面,不应琴里挑文君。〖梁武帝《西州曲》:双鬓鸦雏色。《史记》:司马相如,素与临邛令王吉善。富人卓王孙为具召之,必欲尽酣,吉曰:“闻长卿善琴,请抚之以自娱。”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窃听之。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与之归成都。〗轻小休夸似燕身,生来占断紫宫春。汉王若遇红儿貌,掌上无因着别人。〖《汉书》:成帝微行,过阳阿公主家,悦歌舞者赵飞燕,召入宫为婕妤,贵倾后宫。荀悦《汉纪》:赵善舞,帝悦之,号曰“体轻”。〗雕阴旧似逞婵娟,有个红儿赛洛川。常笑世人多诞诳,今朝真见火中莲。〖宋传亮《芙蓉赋》:表丽观于中沚,开郁烈于兰堂。在龙见而萌秀,于火中而结房。《维摩经》:火中生莲花,是名为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永嘉禅师《证道歌》: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知不坏。唐张谓《莲花寺诗》:楼殿总随烟焰尽,火中何处出莲花。〗谁向深山识大仙,劝人山下引春泉。定知不及红儿貌,枉却工夫溉玉田。〖《搜神记》:羊公雍伯,雒阳人,父母亡,葬于终山,遂家焉。山高无水,公汲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云:“玉当生其中。”又语云:“后当以此得妇。”言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独视,见石子生玉。北平徐氏女甚美,行人多求不许。公乃试求焉,徐氏笑以为狂,乃戏曰:“得白璧一双,来当为婚。”公至种石处,得五双,以聘徐氏,遂以女许之。天子异之,拜为大夫,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曰“玉田”。〗京口喧喧百万人,竞传河鼓谢星津。奈花似雪争云髻,今日夭容是后身。〖《史记?天官书》:牵牛为牺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将。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奈女耆域因缘经》萍沙王从伏窦中入,登楼就之,明晨当去。奈女曰:“若其有子,当何所与。”王则脱手金环之印,以付奈女。言髻插奈花,黑白争妍。谁知红儿乃即是花身也。〗链得霜华助翠钿,相期朝谒玉皇前。依稀有似红儿貌,方得吹箫引上天。〖《列仙传》:箫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焉。作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一日随凤飞去。〗巫山洛浦本无情,总为佳人便得名。今日雕阴有神艳,后来公子莫相轻。〖合用巫山、洛神两事,言后人若有才如曹植者,定当移洛神而赋雕阴也。〗旧恨长怀不语中,几回偷泪向春风。还缘不及红儿貌,却得生教入楚宫。恨袅西风日半沈,地无人迹转伤神。阿娇得似红儿貌,不费长门买赋金。〖《汉武故事》:帝年数岁,长公主问曰:“儿欲得妇否?”曰:“欲得。”指女阿娇:“好否?”曰:“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汉书》:武帝陈皇后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司马相如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相如乃作《长门赋》以悟主,皇后复得幸。按:阿娇,陈皇后名。〗轻梳小髻号慵来,巧中君心不用媒。可得红儿抛醉眼,汉王恩幸一时回。〖《飞燕外传》:赵后飞燕之父冯万金,通于江都中尉赵曼之妻。曼妻,江都王孙女姑苏主也。有娠,一产二女,长曰宜主,次合德,皆冒姓赵。宜主即飞燕,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淖方成见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自有闲花一面春,脸檀眉黛一时新。殷勤为报梁家妇,休把啼妆赚后人。〖华峤《汉书》:梁冀妻孙寿色美,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坠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也。〗汉皇曾识许飞琼,写向人间作画屏。昨日红儿帘外见,大都相似更娉婷。〖班固《汉武帝内传》:帝见西王母,王母自设天厨。命侍女王子登弹八琅之傲,又命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廷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婉凌华抚五灵之石,范成君击湘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唐高骈《女仙传》:开成进士许缠,梦到琼台,见仙女三百余,内一人许飞琼,遂赋诗云: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惟有许飞琼。
译整夜甲帐中香尘飘散,汉武帝精神专注地礼敬百神。若见到红儿醉中的姿态,恐怕也会不再思念李夫人。〖《汉书·外戚传》说:李夫人早早去世,汉武帝怜惜她,便把她的形象画在甘泉宫中,思念不止。齐地方士少翁说自己能招来她的神魂,于是夜里张挂灯烛,设置帷帐,让皇帝住在另一帐中,远远望见一个容貌像李夫人的美女,却不能走近看清。皇帝更加悲伤感动,作诗说:“是她吗?不是她吗?站起来远远望着她,身影轻盈,为何姗姗来迟?”〗 芬芳的姿容不应与普通人相提并论,仿佛云在遥远的天空,玉落在尘世。想起荀奉倩的事情,他一生闲坐,徒然为此伤神。〖《世说》说:荀奉倩的妻子曹氏容貌艳丽。妻子常常发热,荀奉倩总是用冰冷的身体替她熨贴降温。妻子死后,别人来吊唁,他不哭泣,却因悲伤而精神憔悴。不久,荀奉倩也死了。〗 她穿着轻薄罗衣,妆容剪裁仿佛越溪水纹;乌鸦翅膀般的鬓发从两边低低分开。料想司马相如若偷偷见到她的面容,就不会在琴中弹奏挑逗卓文君的曲调了。〖梁武帝《西州曲》说:“双鬓呈乌鸦雏鸟般的颜色。”《史记》说:司马相如一向与临邛令王吉交好。富人卓王孙准备酒宴召请他,一定要让大家尽兴,王吉说:“听说长卿擅长弹琴,请弹奏一曲自娱吧。”当时卓王孙的女儿文君刚刚守寡,偷偷在旁边听琴。相如用琴声寄托爱意挑动她,文君于是连夜私奔到相如那里,跟他一起回成都。〗 不要夸说身材轻盈娇小,像赵飞燕一样;她生来便独占紫宫的春色。汉王如果遇到红儿这样的容貌,掌上哪里还会容得下别人呢?〖《汉书》说:汉成帝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上歌舞女子赵飞燕,便召她入宫为婕妤,宠贵压倒后宫。荀悦《汉纪》说:赵飞燕善于舞蹈,皇帝喜爱她,称她“体轻”。〗 雕阴从前似乎已经有过美人,那里有个红儿,足以胜过洛水之神。常笑世人多说荒诞虚妄,今天才真正见到了火中莲花。〖宋传亮《芙蓉赋》说:在水洲中央显出美丽的景象,在兰堂中盛放浓烈的芳香;在龙星出现时萌发秀色,在火中结出花房。《维摩经》说:火中生莲花,称为稀有;身处欲望之中而修行禅定,稀有也正是如此。永嘉禅师《证道歌》说:在欲望中修禅,要有知见的力量;火中生莲,才知道它不会毁坏。唐代张谓《莲花寺诗》说:“楼殿全都随着烟火焚尽,火中哪里还能生出莲花?”〗 谁在深山中认识这位大仙,劝人到山下引来春泉?一定知道那泉水比不上红儿的容貌,白白耗费工夫灌溉玉田。〖《搜神记》说:羊公雍伯是雒阳人,父母死后葬在终山,他便在那里安家。山高没有水,雍伯从山下汲水,在坡头施舍浆水,行人都可以饮用。三年后,有个人前来饮水,给他一斗石子,说:“玉石将会在其中生长。”又告诉他说:“以后你会凭这些石子娶到妻子。”说完便不见了。雍伯于是种下石子,几年之后常常独自察看,发现石子中生出了玉。北平徐家的女儿非常美丽,求婚的人很多却都没有答应。雍伯试着去求婚,徐氏笑他疯狂,便开玩笑说:“你若能得到一双白璧送来,我就把女儿嫁给你。”雍伯来到种石子的地方,得到白璧五双,拿来聘娶徐氏,徐家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天子认为此事奇异,任命他为大夫,并在种玉的地方四角各立一根一丈高的大石柱,把中央一顷地称为“玉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京口人声喧闹,聚集着百万人;人们争相传说河鼓星和谢星津。怎奈她的花容比雪还美,争相映衬着云髻;今天这夭丽的容貌,原来就是后世转生的仙女。〖《史记·天官书》说:牵牛星主管祭祀牲畜,它北面的河鼓星是大将军星。婺女星在河鼓北面,织女星是天帝的孙女。《奈女耆域因缘经》说:萍沙王从伏窦进入,登楼与奈女相会,第二天早晨将要离去。奈女问:“如果有了孩子,应当把什么给他?”国王便脱下手上的金环印交给奈女。又说发髻上插着奈花,黑白相间,争相显美。谁知道红儿原来就是奈花的化身呢。〗 用霜华般的饰物装点翠色发钿,相约在玉皇面前朝拜。她的容貌依稀有些像红儿,才值得箫史吹箫,引她飞上天去。〖《列仙传》说:箫史善于吹箫,能吹出凤凰鸣叫的声音。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修建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得凤凰前来聚集;后来弄玉有一天随凤凰飞走了。〗 巫山神女和洛水女神本来并没有什么情意,只因佳人而得以闻名。如今雕阴有这样神奇艳丽的美人,后来的公子不要轻视她。〖合用巫山神女和洛神的典故,是说后世如果有才华如曹植的人,一定会把洛神移到雕阴来吟咏。〗 长久怀着旧日怨恨,默默不语;多少次偷偷向春风流泪。还因为容貌比不上红儿,却能活着被送入楚宫。怨恨随着西风飘荡,太阳已沉下半边;地上没有人迹,反而更加令人伤神。阿娇若有红儿这样的容貌,就不必花钱到长门宫买司马相如的赋了。〖《汉武故事》说:皇帝年幼时,长公主问他:“你想娶妻子吗?”他说:“想。”长公主指着女儿阿娇问:“她好吗?”皇帝说:“如果能娶到阿娇,就要用金屋把她收藏起来。”《汉书》说:汉武帝的陈皇后很嫉妒,另居长门宫,忧愁苦闷。她听说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便送给他黄金百斤,请他替自己和文君置办酒食。相如于是作《长门赋》来感动皇帝,陈皇后又重新得到宠幸。按语:阿娇,是陈皇后的名字。〗 轻轻梳成小发髻,号称“慵来”;巧妙地打动君王的心,根本不需要媒人。若能让红儿抛来醉人的眼波,汉王的恩宠一时之间便会转移。〖《飞燕外传》说:赵后飞燕的父亲冯万金与江都中尉赵曼的妻子私通。赵曼的妻子是江都王的孙女姑苏主。她怀孕后一次生下两个女儿,大的叫宜主,小的叫合德,都冒姓赵。宜主就是飞燕;合德洗浴后涂抹膏脂,用九曲沉水香盘卷头发,称为“新髻”。画细眉,称为“远山”;施用黛色和小朱,称为“慵来妆”。衣服故意做短,绣裙和衣袖也做得很小。李文袜、淖方成见到后说:“这是祸水,灭火必定就是她了。”〗 自有一面闲花般的春色,檀色面容和黛色眉毛一时焕然一新。殷勤地奉劝梁家妇人,不要用啼哭的妆容欺骗后人。〖华峤《汉书》说:梁冀的妻子孙寿容貌美丽,善于装出妖媚姿态。她创制愁眉、啼妆、坠马髻、折腰步、龋齿笑,用来迷惑取媚。〗 汉武帝曾见过许飞琼,把她描绘到人间作为画屏。昨日在帘外见到红儿,大体相似,却更加娉婷美丽。〖班固《汉武帝内传》说:汉武帝见到西王母,西王母亲自安排天厨。她命侍女王子登弹奏八琅之傲,又命侍女董双成吹奏云和笙,石公子敲击昆廷之金,许飞琼弹奏震灵之簧,婉凌华抚弄五灵之石,范成君敲击湘阴之磬,段安香演奏九天之钧。唐代高骈《女仙传》说:开成年间进士许缠梦见来到琼台,看见三百多名仙女,其中有一人叫许飞琼,于是作诗说:〗 清晨进入瑶台,露气清润;座中只有许飞琼。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及成,又令改第二句云“天风飞下步虚声”,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红儿不向汉宫生,便使双成漫得名。疑是麻姑恼尘世,暂教微步下层城。〖注同上。〗冯媛须知住汉宫,将身只是解当熊。不闻有貌倾人国,争得今朝更比红。〖《汉书?孝元冯昭仪传》:初为婕妤,上幸虎圈斗兽。熊逸出圈,攀槛欲上。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故以身当之。”帝惊叹,自是倍敬重焉。〗辞辇当时意可知,宠深还恐宠先衰。若教得似红儿貌,占却君恩自不疑。〖《汉书?孝成班婕妤传》:成帝游后庭,欲与婕妤同载。辞曰:“观古图画,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毋近似乎?”上善其言而止。〗晓向窗纱与画眉,镜中长欲助娇姿。若教得似红儿貌,走马章台任道迟。〖《汉书?张敞传》:敞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妩。有司以奏,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不责备也。又张敞为京兆尹时,罢朝会,走马章台街。〗凤舞香飘绣幕风,暖穿驰道百花中。还缘有似红儿貌,始得迎将入汉宫。千里长江旦暮潮,吴都风物尚纤腰。周郎若见红儿貌,料得无心念小乔。〖《吴志?周瑜传》:瑜从孙策征皖城,得乔公二女,皆有国色。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锋镝纵横不敢看,泪垂玉筋正汍澜。应缘近似红儿貌,始得深宫奉五官。〖《魏略》:初,袁绍子熙娶甄后。及邺破,文帝见后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为迎娶焉。按:丕初为五官中郎将。〗拔得芙蓉出水新,魏家公子信才人。若教瞥见红儿貌,不肯留神赋洛神。〖《魏志》:曹植初求甄后不遂,殊不平。黄初中入朝时,甄后已死。文帝以后所遗玉镂金带枕赉之。植还渡洛川,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前代休怜事可奇,后来还有出光辉。争知昼卧纱窗里,不得神人覆玉衣。〖《魏志》:文昭皇后以,汉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生。每寝寐家中,仿佛见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父常怪之。〗舍却青蛾换玉鞍,古来公子苦无端。莫言一匹追风马,天骥牵来也不看。〖明吴郡钱希言《戏瑕》云:梁简文乐府有《爱妾换马》,乐府解题云:《爱妾换马》旧说淮南王所作,疑淮南王即汉刘安也。有词,今不传。后阅《独异志》载,魏任城王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余有美妾可换,唯君所选。”主因指一妓,彰遂换之马,号曰“白鹘”。后因猎,献于文帝。此于淮南之说,理较长矣。及宋人诗话,指鲍生以四弦换韦生紫叱拨,为爱妾换马,此开成后事也。何其谬欤!简文乐府结语有“真成恨不已,愿得路旁儿。”言旁人誉马乘者,尽力驰死也。盖本于应劭《风俗通》引古谚曰:“杀君马者道旁儿”一语。唐人张佑诗“恩劳未尽情先尽,暗泣嘶风两意同”尤佳。〗魏帝休夸薛夜来,雾绡云縠称身裁。红儿秀发君知否,倚槛繁花带露开。〖魏文帝迎薛夜来焚腹题国石叶香,此香叠之如云母,能辟厉。段成式诗:“欲重罗绮嫌龙脑,须为寻求石叶香。”〗谢娘休漫逞风姿,未必娉婷胜柳枝。闻道只应嘲落絮,何因得似杜红儿。〖《晋书》:王凝之妻谢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叔父安常内集,俄而雪下,安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总传桃叶渡江时,只为王家一首诗。今日红儿自堪赋,不须重唱旧来词。〖《古今乐录?桃叶歌》,王子敬作也。诗云: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连两乐事,独使我殷勤。又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吾自迎接汝。《乐府集》:桃叶,王献之之妾,妹曰桃根,今秦淮有桃叶渡。〗重门深掩几枝花,未胜红儿莫太夸。玉柄不能探物理,可能虚上短辕车。〖《晋书?王导传》:妻曹氏性妒,导甚惧,乃密营别馆,以处众妾。曹氏知之,将往焉。导乘短辕犊车,犹恐迟之,以所执尘尾柄驱车而进。〗一抹浓红傍靥斜,妆成不语独攀花。当时若是逢韩寿,未必埋踪在贾家。〖《晋书?贾充传》:韩寿,字德真,美姿貌。贾充辟为掾,充女窥之而悦焉,遂潜通音好。时西域贡奇香,一着人经月不歇,帝以赐充。其女密盗以贻寿,充秘之,遂以女妻寿。〗斜凭栏杆醉态新,敛眉凝盼不胜春。当时若遇东昏主,金叶莲花是此人。〖《南史》:齐东昏侯宠潘贵妃,尝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也。”东昏侯,即齐主宝卷。〗渡口诸侬乐未休,竟陵西望路悠悠。石城有个红儿貌,两浆何因向莫愁。
译尘世之心还没有断尽,俗世缘分仍在;下山十里,只剩空明月色。〖诗写成后,又让他把第二句改为“天风飞下步虚声”,说:“不想让世间知道我在这里。”〗 红儿若不是生在汉宫,即使董双成也只能徒然获得名声。莫非是麻姑厌烦尘世,暂时迈着轻盈步子从天上城阙下来?〖注释同上。〗 冯媛应当知道自己住在汉宫,她把身体挡在熊前,也不过是懂得替君王当熊。没有听说她有倾国的容貌,怎么能在今天再拿来同红儿相比呢?〖《汉书·孝元冯昭仪传》说:冯氏起初为婕妤,皇帝到虎圈观看斗兽。熊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要上来。冯婕妤径直上前,挡在熊前。皇帝问:“人之常情都惊恐害怕,你为什么上前挡熊?”她回答:“猛兽得到人便会停下,我担心熊冲到御座前,所以用身体挡住它。”皇帝惊叹,从此更加敬重她。〗 从前辞谢皇帝车辇,其中的心意可以知道;只是宠爱太深,又害怕宠爱先行衰减。若她有红儿这样的容貌,占尽君王的恩宠自然不必怀疑。〖《汉书·孝成班婕妤传》说:汉成帝游幸后宫,想和班婕妤同乘车辇。她推辞说:“观看古代图画,圣贤君主身边都有名臣;夏商周三代末世的君主,才有受宠的妾。如今想让我同乘车辇,恐怕很接近那种情形吧?”皇帝认为她说得好,便作罢。〗 清晨面对窗纱画眉,对着镜子总想帮助自己增添娇美容姿。若能有红儿这样的容貌,即使骑马奔过章台街,也任凭道路多么遥远。〖《汉书·张敞传》说:张敞替妻子画眉,长安城中便传说“张京兆的眉毛很妩媚”。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奏,皇帝问他,他回答:“我听说闺房之内,夫妇私情,有胜过画眉的事情。”皇帝喜爱他的才干,没有责备他。又说张敞任京兆尹时,退朝后曾骑马驰过章台街。〗 凤凰起舞,香气随绣幕间的风飘散;暖风穿过百花丛中的驰道。正因为她的容貌有些像红儿,才得以迎接入汉宫。千里长江早晚涨潮,吴都的风物还崇尚纤细腰身。周郎若见到红儿的容貌,料想不会再想念小乔。〖《吴志·周瑜传》说:周瑜跟随孙策征讨皖城,得到乔公的两个女儿,她们都有倾国之色。孙策亲自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 刀锋箭镞纵横交错,让人不敢观看;泪水从玉石般的脸颊流下,正汪汪满溢。大概因为容貌接近红儿,才得以在深宫中侍奉五官中郎将。〖《魏略》说:起初,袁绍的儿子袁熙娶了甄后。邺城被攻破后,文帝见甄后容貌非凡,赞叹不已,太祖便替他迎娶了甄后。按语:曹丕起初任五官中郎将。〗 像从水中刚摘出的芙蓉一样清新,魏家的公子确实相信美人。若让他一眼见到红儿的容貌,哪里还会留心为洛神作赋呢?〖《魏志》说:曹植起初求娶甄后未能如愿,心中很不平。黄初年间入朝时,甄后已经去世。文帝把甄后遗留下的玉镂金带枕赏赐给他。曹植返回时渡过洛水,于是作《感甄赋》。后来明帝见到此赋,改名为《洛神赋》。〗 不要怜惜前代那些奇异的事情,后来还有更加光彩的美人。谁知道她白日躺在纱窗里,却不能得到神人替她覆盖玉衣呢?〖《魏志》说:文昭皇后在汉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出生。她每次在家中睡觉,仿佛都看见有人拿着玉衣覆盖在自己身上,她的父亲常常对此感到奇怪。〗 舍弃青黛蛾眉,换来玉鞍骏马;自古以来公子们往往荒唐无端。不要说一匹追风马,即使是天骥牵来,她也不会看一眼。〖明代吴郡钱希言《戏瑕》说:梁简文帝乐府有《爱妾换马》,《乐府解题》说:《爱妾换马》旧说是淮南王所作,所谓淮南王,恐怕就是汉代刘安。有歌词,但现在已经失传。后来读《独异志》记载,魏任城王曹彰性情豪放,偶然遇到一匹骏马,十分喜爱,而马的主人也很珍惜它。曹彰说:“我有美妾可以交换,任由您挑选。”主人于是指着一个歌妓,曹彰便用她换了这匹马,给马取名“白鹘”。后来曹彰打猎,把马献给文帝。与淮南王的说法相比,这个说法更为合理。等到宋人的诗话,又说鲍生用四弦琴换取韦生的紫叱拨马,作为《爱妾换马》的故事;那已经是开成以后的事情了。这是多么荒谬啊!简文帝乐府的结尾说:“真成恨不已,愿得路旁儿。”意思是愿意让路旁那些称赞马和骑马人的人,竭力奔驰,直到马累死。大概出自应劭《风俗通》引古谚:“杀君马者道旁儿”一句。唐人张祜的诗“恩劳未尽情先尽,暗泣嘶风两意同”尤其精彩。〗 魏帝不要夸说薛夜来,雾纱云縠裁剪得合身。红儿的秀发,您知道吗?她倚着栏杆,繁花带露开放。〖魏文帝迎娶薛夜来时,焚烧腹题国石叶香;这种香叠放起来像云母,能够驱除疫厉。段成式诗说:“若想重重铺陈罗绮,便嫌龙脑香不足,必须寻求石叶香。”〗 谢娘不要徒然炫耀风姿,未必姿态婀娜便胜过柳枝。听说她只会因风嘲笑飘落的柳絮,怎么能像杜红儿呢?〖《晋书》说: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叔父谢安常在家中聚会,不一会儿下起雪来,谢安说:“纷纷飘落的白雪像什么?”侄子谢朗说:“撒在空中的盐大致可以相比。”侄女谢道韫说:“不如说是柳絮乘风飞起。”谢安非常高兴。〗 世人总传说桃叶渡江的故事,只因为王家的一首诗。今天红儿本身就值得作赋,不必再唱旧日的歌词了。〖《古今乐录·桃叶歌》说,这是王子敬创作的。诗说:〗 桃叶啊桃叶,桃树和桃根相连。相互连接本是两件快乐的事,却偏偏只有我如此殷勤。又说:桃叶啊桃叶,渡过江去不需要船桨。只管渡江,不会有什么苦难;我自然会来迎接你。《乐府集》说:桃叶是王献之的妾,她的妹妹叫桃根;如今秦淮河上还有桃叶渡。〗 重重门户深深掩映着几枝花,即使如此,也比不上红儿,不要太过夸耀。手中的玉柄不能探知事物的道理,难道还能白白登上那辆短辕车吗?〖《晋书·王导传》说:王导的妻子曹氏性情嫉妒,王导非常害怕,便秘密修建别馆,用来安置众妾。曹氏知道后,准备前往查看。王导乘坐短辕牛车,仍然担心来不及,便用手里所拿的麈尾柄驱赶牛车前进。〗 一抹浓艳的红色斜斜贴在酒窝旁,妆容完成后默默无语,独自攀折花枝。当时如果遇到韩寿,未必还会藏踪隐迹,埋没在贾家。〖《晋书·贾充传》说:韩寿,字德真,姿容非常美丽。贾充征召他做属官,贾充的女儿偷看他并产生爱意,于是暗中互通情意。当时西域进贡一种奇香,沾到人身上一个月香味都不消散,皇帝把它赐给贾充。贾充的女儿偷偷盗取一些送给韩寿,贾充暗中知道后,便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斜倚栏杆,醉态显得格外新鲜;眉头微蹙,凝神远望,满身春意。若当时遇到东昏侯,这样的人便会成为脚下铺着金叶莲花的贵妃。〖《南史》说:齐东昏侯宠爱潘贵妃,曾把金子凿成莲花贴在地上,让贵妃从上面走过,说:“这就是步步生金莲。”东昏侯就是齐主萧宝卷。〗 渡口上众人歌乐不停,向西眺望竟陵,路途遥远。石城若有一个容貌如红儿的人,为什么还要划两桨去找莫愁呢?
〖梁武帝诗:“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又郑谷诗:“石城昔为莫愁乡,莫愁魂去石城荒。”〗一曲都缘张丽华,六宫齐唱后庭花。若教比并红儿貌,枉破当年国与家。〖《南史》:陈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与贵妃张丽华居之。文士张范、王瑳等为狎客,君臣酣歌、赋诗,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曲。〗凤拆鸾离恨转深,此生难负百年心。红儿若向隋朝见,破镜无因更重寻。〖《古今诗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尚乐昌公主,见陈政日衰,德言谓主曰:“以君之才华,国亡必入豪家。傥情缘未断,犹期再见。”乃破镜各执其半,约他日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及陈亡,主果归杨素。德言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德言引至旅邸,言其故,出半镜合之。乃题诗云: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主得诗悲泣不食。素知之,召德言至,还其妻。因命主赋诗,口占曰: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难。〗陷却平阳为小怜,周师百万战长川。更教乞与红儿貌,举国山河不值钱。〖《北史?冯淑妃传》:妃名小怜,工歌舞,后主惑之。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更请杀一围,帝从其言。〗金谷园中花正繁,坠楼从道感深恩。齐奴恰是来东市,不为红儿死更冤。〖干宝《晋纪》:石崇有妓绿珠,美而工舞,孙秀使人求焉。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崇出妓妾数十人曰:“任所择。”使者曰:“受旨索绿珠。”崇曰:“绿珠吾所爱重,不可得也。”使者还告秀,秀劝赵王伦杀之。《岭表录》:孙秀劝赵王伦矫诏收崇,崇谓绿珠曰:“我为尔得罪。”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遂自坠于楼下以死。齐奴,崇小字也。〗苏小轻匀一面妆,便留名字着钱唐。藏鸦门外诸年少,不识红儿未是狂。〖《乐府广录》:苏小小,钱唐名娼也,南齐时人。《吴地记》:嘉兴县前有晋妓钱塘苏小小墓。〗虢国夫人照夜玑,若为求得与红儿。醉和香态浓春里,一树繁花压绣帏。〖《杜子美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金缕浓熏百和香,脸红眉黛入时妆。当时若向乔家见,未敢将心向窈娘。〖《唐书?武承嗣传》:乔知之婢窈娘,美且善歌,夺取之。知之作《绿珠篇》以讽婢,因恨死。承嗣怒,告酷吏杀之。诗云:石家金谷重新声,十斛明珠买娉婷。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君家楼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富贵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别君去君羞不忍,徒掩芳袂复红粉。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逗玉溅盆浴殿开,邀恩先赐夜明苔。红儿若是三千数,多少芳心是死灰。〖《拾遗记》:泰始中,祖梁国献蔓金苔,色如金,若萦聚之,大如鸡卵。投于水中,光出照目如火生水。上宫人有幸者,以金苔赐之,照耀满室,着衣襟如火光。名曰“夜明苔”。〗几抛灵髻恨金墉,泪洗花颜百战中。应有红儿些子貌,却言皇后长深宫。从道长陵小市东,巧将花貌占春风。红儿若是当时见,未必伊先入紫宫。〖《晋书》:秦符坚灭燕,慕容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能将一笑使人迷,花艳何须上大堤。疏属便同巫峡路,洛川直是武陵溪。三吴时俗重风光,未见红儿一面妆。好写妖娆与面看,便应休更赋真娘。〖《吴地记》:真娘,吴国之佳丽也。行客才子,多题诗墓上,墓在虎邱。〗天碧轻纱只六铢,宛风含露透肌肤。便教汉曲争明媚,应没心情更弄珠。〖《列仙传》:郑交甫见二女佩两明珠,大如鸡卵,解以赠之。〗君看红儿学醉妆,夸裁宫缬砑裙长。谁能更把闲心力。比并当时武媚娘。〖《乐苑》:《舞媚娘》、《大舞媚娘》,并羽曲调也。唐高宗永徽末,天下歌《舞媚娘》。未几,立武后。按:陈后主己有所歌,则永徽所歌盖旧曲云。舞,亦作武。〗鹦鹉娥如褭露红,镜开眉样自深宫。稍教得似红儿貌,不嫁南朝沈侍中。〖《异闻录》:梁东宫常侍沈警,后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酌水具祝。暮宿传舍,忽一女郎来共寝,自称张女郎,名润玉,赠警以金合欢结,至旦而别。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有诗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忘。”〗浸草漂花绕槛香,最怜穿度乐营墙。殷勤留滞缘何事,曾照红儿一面妆。妆成浑欲认前朝,金凤钗双逐步摇。未必慕容宫里伴,舞风歌月胜纤腰。
译〖梁武帝诗说:“河中的水向东流,洛阳女子名叫莫愁。”郑谷诗说:“石城从前是莫愁的故乡,莫愁魂去后石城也荒凉。”〗 六宫共同唱起《后庭花》,全都因为张丽华的一曲歌。假如把她同红儿的容貌相比,当年白白毁掉了国家和家庭。〖《南史》说:陈后主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让贵妃张丽华居住其中。文士张范、王瑳等作为亲近的宾客,君臣尽情饮酒、作诗,从中选取最艳丽的作品,配上新声歌唱。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曲子。〗 凤凰分离、鸾鸟拆散,怨恨更加深重;这一生恐怕难以辜负相伴百年的心愿。红儿如果生在隋朝,破碎的镜子便没有机会再重新寻找另一半了。〖《古今诗话》说:陈太子舍人徐德言娶乐昌公主为妻。见陈朝政局日渐衰败,徐德言对公主说:“凭您的才华,国家灭亡后一定会进入豪门。如果我们的情缘没有断绝,还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见。”于是把一面镜子打破,夫妻各拿一半,约定将来正月十五日在集市上出售。陈朝灭亡后,公主果然归于杨素。徐德言到集市寻找,有个老仆人正在卖半面镜子,而且把价钱抬得很高。徐德言把他带到旅舍,说明缘由,拿出自己的半面镜子合在一起,便题诗说:〗 镜子和人都各自离去,镜子回来了,人却还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嫦娥的身影,只空留下明月的光辉。公主得到这首诗后悲泣不止,连饭也不吃。杨素知道此事,召徐德言前来,把他的妻子还给他。于是命公主作诗,随口吟道:今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迁徙变动,新任官员面对旧任官员。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这才相信做人实在艰难。〗 使平阳陷落,只为了小怜;周军百万在长川交战。若再求得红儿那样的容貌,即使把全国山河拿来交换也不值钱。《北史·冯淑妃传》说:冯淑妃名叫小怜,擅长歌舞,后主被她迷惑。周军攻取平阳时,后主正在三堆打猎,晋州告急。后主准备回军,淑妃又请求再围猎一圈,后主听从了她。金谷园中的花正开得繁盛,坠楼而死也是为了感念深恩。齐奴正好来到东市,如果不是为红儿而死,那就更加冤屈了。干宝《晋纪》说:石崇有个歌妓叫绿珠,美丽而且擅长舞蹈。孙秀派人去索取她。石崇当时登上凉观,面对清水,妇人们侍立在旁。使者把来意告诉他,石崇叫出几十名歌妓妾室,说:“任你挑选。”使者说:“奉旨索取绿珠。”石崇说:“绿珠是我所珍爱看重的人,不能给你。”使者回去告诉孙秀,孙秀便劝赵王司马伦杀掉石崇。《岭表录》说:孙秀劝赵王司马伦假传诏书逮捕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因为你获罪了。”绿珠哭着说:“我应当在您面前以死报答。”于是跳楼而死。齐奴是石崇的小字。苏小小轻轻匀好一面妆容,便把名字留在钱唐。藏鸦门外的那些少年,不知道红儿,简直算不上真正的狂放。《乐府广录》说:苏小小是钱唐有名的歌妓,南齐时人。《吴地记》说:嘉兴县衙前有晋代歌妓钱塘苏小小的墓。虢国夫人有一颗能照夜的宝珠,若能求得她来同红儿相比就好了。她带着醉意和浓艳的香姿处在春色中,一树繁花压在绣帷前。杜子美诗说:“虢国夫人承受君王恩宠,天刚亮就骑马进入宫门。反而嫌脂粉玷污了容貌,只淡淡描画蛾眉去朝见至尊。” 金缕衣上浓浓熏染着百和香,红润的脸庞和黛色的眉毛都是当时流行的妆容。当年如果在乔家见到她,我就不敢把心思放在窈娘身上了。《唐书·武承嗣传》说:乔知之的婢女窈娘,美丽而且善于歌唱,武承嗣把她夺走。乔知之作《绿珠篇》来讽刺窈娘,因怨恨而死。武承嗣发怒,告发乔知之,使酷吏杀了他。诗中说:石崇家金谷园里重新响起歌声,用十斛明珠买来美丽女子。从前你可怜我,自许与我相爱;如今歌舞娱人,已经博得了别人的欢心。你家的楼阁并不难以进入,何不把歌舞借给别人观赏。富贵豪强本来就没有什么合理的分别,骄奢的权势横行而相互侵凌。告别你而离去,你羞惭得不忍面对,只好徒然掩住芳袖和红妆。百年的离别转眼就在顷刻之间,一代红颜也为你消耗殆尽。逗引美玉般的女子在浴殿中沐浴,宫门开启;为了邀取恩宠,先赐给她夜明苔。假如红儿也在三千宫女之数中,不知有多少女子的芳心会变成死灰。《拾遗记》说:泰始年间,祖梁国进献蔓金苔,颜色像金子,缠绕聚拢起来时大如鸡蛋。把它投入水中,光芒照眼,仿佛火焰从水中升起。宫中受宠的宫人,皇帝把金苔赐给她们,光耀满室,照在衣襟上如同火光,因此名叫“夜明苔”。几次抛弃灵秀的发髻,怀恨面对金墉城;在百战之中,泪水洗过花一样的面容。那里应当有一点像红儿的容貌,却说皇后长久幽居深宫。从长陵小市向东走,巧妙地凭花一样的容貌占尽春风。红儿若在当时被看见,未必会由她先进入紫宫。《晋书》说:前秦苻坚灭燕后,慕容冲的姐姐是清河公主,十四岁,容色非凡,苻坚纳她为妃。慕容冲十二岁,也有龙阳般的姿色,苻坚又宠幸他。姐弟二人专受宠爱,宫人都无法进见。长安人歌唱道:“一个女子又一个男子,双双飞入紫宫。” 她只用一个笑容就能使人迷醉,花一样的艳丽何必还要登上大堤。稀疏的亲属关系便如同巫峡之路,洛水之畔简直就是武陵溪。三吴一带当时的风俗看重美色,却还没有见过红儿的一面妆容。只要把她的娇艳描画出来给人看,就应当不必再作诗歌咏真娘了。《吴地记》说:真娘是吴国的美人。过往的客人和才子,大多在她的墓上题诗;墓在虎丘。青天般的轻纱只有六铢重,仿佛微风含着露水,能透见肌肤。即使让汉代乐曲来争妍斗媚,也会没有心情再去戏弄明珠了。《列仙传》说:郑交甫遇见两个女子,她们佩戴两颗明珠,大小像鸡蛋,便解下来赠给了他。你看红儿学着醉妆,夸耀自己裁制的宫缬擦染得鲜艳,裙子也很长。谁还能再费心费力,把她同当年的武媚娘相比呢?《乐苑》说:《舞媚娘》《大舞媚娘》都是羽调曲。唐高宗永徽末年,天下传唱《舞媚娘》。不久,武后即位。按语说:陈后主本来就有歌辞,因此永徽年间所唱的可能是旧曲。这里的“舞”也写作“武”。鹦鹉般的眉毛仿佛带着轻柔的露水和红色,镜子打开时,眉形自然显出深宫女子的神态。若稍微能像红儿的容貌,就不嫁给南朝的沈侍中了。《异闻录》说:梁朝东宫常侍沈警,后来入北周任上柱国。他奉命出使秦、陇,途中经过张女郎庙,便斟水祭祀并祝祷。晚上住在驿舍,忽然有一位女子来同他共寝,自称张女郎,名叫润玉,赠给沈警一枚金制合欢结,天亮便离开。后来沈警出使归来,到了庙中,在神座后面得到一张碧色笺纸,上面有诗说:“飞书报知沈郎,信使不久已经到了衡阳。若有金石般坚固的盟约,便让风月之情彼此相忘。” 水草浸润、落花漂浮,绕着栏杆散发香气;最可怜的是香气穿过乐营的墙。你这样殷勤地停留究竟为了什么?原来曾经照见过红儿的一面妆容。妆容完成后,几乎可以认作前朝的人;金凤钗成双,随着步摇一起颤动。未必只是慕容宫中的侍女,她在风中起舞、月下歌唱,胜过那些纤细的腰肢。
〖《晋书》:慕容廆,鲜卑人,曾祖莫护跋慕燕代人,多冠步摇。乃袭冠,诸部因呼为“步摇”,后误为慕容。〗琥珀钗成恩正深,玉儿妖惑荡君心。莫教回首看妆面,始觉曾虚掷万金。〖《周秦行纪》:潘妃自称玉儿。〗画帘垂地紫金床,暗引羊车驻七香。若是红儿此中住,不劳盐筱洒宫廊。〖《晋书》:武帝掖庭并宠者众,莫知所适,乘羊车恣其所之。宫人乃取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一首长歌万恨来,惹愁飘泊水难回。崔徽有底多头面,费得微之尔许才。〖崔徽,河中倡、裴敬中使河中。与徽相从者累月。敬中使还,徽不能从。情怀抑郁。后数月,白知退将自河中归,徽乃托人写真,因奉书知退曰:“为妾谓敬中,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为君死矣。”元微之为作《崔徽歌》。〗昔年黄阁识奇章,爱说真珠似窈娘。若是红儿夜深态,便应休说绣衣裳。〖奇章公,牛僧孺封。《吟总散录》:李愿姬真珠,后为牛僧孺妾。真珠沐发以手捧髻,插金钗于两鬓间。〗吴兴皇后欲辞家,泽国宫台展曙霞。今日红儿貌倾国,恐须真宰别开花。〖《陈书》:后主沈皇后,吴兴人,身居俭约,惟寻阅释典。陈亡入隋后,自广陵过江,于昆陵天静寺为尼,名观音。〗人间难免是深情,命断红儿向此生。何似前时李丞相,枉抛才力为莺莺。〖元微之《会真记》:真元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余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名篇。按:李绅,字公垂,唐武宗初,拜中书侍郎、平章事。〗休道将军出世材,尽驱诸伎下歌台。都缘没个红儿貌,致使轻教后合开。〖《晋书?王敦传》:敦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敦曰:“此易事耳。”乃开后合,驱婢妾数十人并放之。〗共嗟含恨向衡阳,方寸花笺寄沈郎。不似红儿些子貌,当时争得少年狂。金粟装成扼臂环,舞腰轻转瑞云间。红儿若在开元末,羞杀新丰谢阿蛮。〖《开元遗事》:至德中,上复幸华清之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视之,凄然垂泪。〗栀子同心裛露垂,折来深恐没人知。花前醉客频相问,不赠红儿赠阿谁。〖梁徐悱妻刘令娴《摘同心栀子赠谢娘》诗曰:两叶虽可赠,交情永未因。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髻绾浓云立曙轩,我来犹爱不成冤。当时若见红儿貌,未必相看有此言。〖《妒记》:桓司马以李势女为妾,桓妻拔刀往李所,欲斫之。见李在窗前梳头,发垂委地,姿貌绝丽。结发敛手,向主曰:“国破家亡,无心以至。若能见杀,犹生之年。”神色闲正。主乃掷刀抱之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倚槛还因有所思,半开香合见娇姿。可能得似红儿貌,若遇韩朋好杀伊。〖《列异志》:大夫韩朋妻美,康王夺之。朋怨,王囚之,朋遂自杀,妻亦自投台下而死。遗书于带曰:“愿以尸还韩氏合葬。”王怒令埋之,两冢相望。经宿,忽见文梓生二冢上,根交于下,枝交于上。〗花落尘中玉坠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鸟夜夜啼。〖此百首之结,言红儿巳殁,而思之无穷也。《鸟夜啼》,宋临川王坐废,夜闻鸟啼,获赦,制《鸟夜啼曲》。〗《比红儿诗注》一卷,吾家向斋先生所纂也。先生结佩命骚,抱琴安雅。暝写《玉台》之序,帘押一双。偷笺《锦瑟》之题,弦猜十五。偶凭墨戏,小忏情痴。证奁体而翻书,续香闻于识字。拜鸟细订,脂画水镂。剔蠹冥搜,金迷纸醉。说艳《琅嬛记》外,鸯袜成材。耽奇《笠泽书》中,榴裙失绣。绿征妮古,遇桃枕以能名。诗到无题,问犀通而得解。非所知者独丽色,抑雅好之在国风也。用是砚受螺煤,襕熏麝月,纷披俊语,便成铅黛之雌黄。芟在外篇,犹作荃兰之职志。
乾隆庚戌五月既望,长洲宗后学清瑞跋
译《晋书》说:慕容廆是鲜卑人。他的曾祖莫护跋仰慕燕、代人的装束,常戴步摇冠,于是也仿制这种冠饰。各部族因此称他为“步摇”,后来误写成了“慕容”。琥珀钗制成时,所受的恩宠正深;玉儿的妖媚迷惑了君王的心。不要等回头看见她的妆容,才发觉自己曾白白耗费了万金。《周秦行纪》说:潘妃自称玉儿。彩绘帘幕垂到地面,紫金床陈设其中;暗中引来羊车,使它停在七香车旁。假如红儿住在这里,就不用再用盐水洒宫中走廊来引导皇帝的车了。《晋书》说:晋武帝后宫受宠的人很多,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到哪里去,于是皇帝乘羊车任意行走。宫人便把竹叶插在门上,又把盐水洒在地上,用来引导皇帝的车。一首长歌引来万种怨恨,惹起的愁绪漂泊不定,像流水一样难以回头。崔徽究竟有怎样的多面姿态,竟值得元微之耗费那么多才华?崔徽是河中的歌妓,裴敬中出使河中,和崔徽相伴了几个月。裴敬中出使期满回去,崔徽不能同行,心情十分郁闷。几个月后,白知退将要从河中回来,崔徽便托人画下自己的肖像,并写信给白知退说:“请替我告诉敬中:有一天如果他发现画卷中没有我的身影,我就要为你而死了。”元微之为此作了《崔徽歌》。从前在黄阁中认识奇章公,喜欢说真珠像窈娘。若论红儿深夜里的姿态,就应当不要再谈什么绣衣裳了。奇章公是牛僧孺的封号。《吟总散录》说:李愿的歌妓真珠后来成为牛僧孺的妾。真珠洗头时用手捧起发髻,把金钗插在两鬓之间。吴兴皇后想要辞别尘世,水乡的宫台映展开清晨的霞光。如今红儿的容貌足以倾国,恐怕只有天帝还要另造花朵来相比。《陈书》说:后主沈皇后是吴兴人,生活俭朴,只喜欢寻览阅读佛教经典。陈朝灭亡后,她进入隋朝,后来从广陵渡江,在昆陵天静寺出家为尼,法名观音。人世间难免有深厚的感情,红儿却命断于此生。哪里比得上从前的李丞相,白白耗费才力去写莺莺呢?元微之《会真记》说:真元九年九月,李公垂到我住在靖安里的宅第住宿,谈话时说起这件事。李公垂非常称奇,于是作《莺莺歌》来传播它。崔氏的小名叫莺莺,李公垂便以此为篇名。按语说:李绅字公垂,唐武宗初年任中书侍郎、平章事。不要说将军是出世的奇才,他把各类歌妓全都赶下歌台。只因为没有一个容貌像红儿的人,才轻率地打开后门,把她们放走。《晋书·王敦传》说:王敦曾经沉溺女色,身体因此衰弱。身边人劝谏他,王敦说:“这容易办。”于是打开后门,把几十名婢女妾室全都赶走。大家都叹息着含恨面对衡阳,把方寸大的花笺寄给沈郎。若不是有一点像红儿的容貌,当年又怎能争得少年人的狂热呢?用金粟装饰成的臂环戴在手臂上,舞动的腰肢在祥云之间轻轻转动。假如红儿生在开元末年,定会使新丰的谢阿蛮羞惭失色。《开元遗事》说:至德年间,皇帝又驾临华清宫,随从官员和嫔妃大多已不是旧日的人。皇帝在望京楼下命张野狐演奏《雨霖铃》。皇帝四处张望,感到凄凉,不觉流下眼泪。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舞罢,谢阿蛮进献金粟装饰的臂环,说:“这是贵妃赐给我的。”皇帝看见后,凄然落泪。栀子花同心相连,沾着露水低垂;折来它深怕没有人知道这份情意。花前的醉客频频询问:不赠给红儿,还能赠给谁呢?梁朝徐悱的妻子刘令娴《摘同心栀子赠谢娘》诗说:两片叶子虽然可以相赠,但交情永远不会因此改变。同心花在什么地方含恨?栀子花最能牵动人的情怀。高高挽起如浓云般的发髻,站在清晨的轩窗前;我来到这里,仍然爱她,不能算作冤屈。当时如果见到红儿的容貌,未必还会彼此相看,说出这样的话。《妒记》说:桓司马把李势的女儿纳为妾,桓司马的妻子拔刀到李氏那里,想要砍杀她。她看见李氏正在窗前梳头,头发垂到地上,姿态容貌极其美丽。李氏整理头发,收拢双手,向桓司马说:“国破家亡,我无心顾及这些事情。若能被杀死,也算是在有生之年得到解脱。”神色安闲端正。桓司马于是扔下刀抱住她说:“我见了她尚且怜爱,何况是老奴呢!” 倚着栏杆回望,似乎又有所思;半开的香盒旁显出娇美的姿态。若能像红儿那样的容貌,假如遇到韩朋,最好把他杀掉。《列异志》说:大夫韩朋的妻子很美,康王把她夺走。韩朋怨恨不已,康王把他囚禁起来,韩朋于是自杀;他的妻子也从台上跳下而死。她把遗书系在衣带上说:“希望把我的尸体还给韩氏,与他合葬。”康王发怒,命人把她埋葬。两座坟墓彼此相望。过了一夜,忽然看见文梓树生长在两座坟上,树根在地下交缠,枝条在上面相互连接。花落在尘土中,美玉般的身体坠入泥里;香魂应当已经登上窈娘堤。想知道这种怨恨哪里才会穷尽,就让城中的鸟儿长夜不停地啼叫吧。这是百首诗的结尾,说红儿已经死去,对她的思念却无穷无尽。《鸟夜啼》的故事是:宋临川王获罪被废,夜里听见鸟啼,后来得到赦免,于是创作《鸟夜啼曲》。《比红儿诗注》一卷,是我家向斋先生编纂的。先生佩玉结绶,命笔为骚,怀抱琴瑟而安闲高雅。黄昏时书写《玉台》序文,帘钩成双;偷偷在笺纸上题写《锦瑟》,弦柱仿佛猜数十五。偶尔借墨戏遣兴,稍稍忏悔自己的情痴;一面考证闺阁诗体,一面翻阅书籍,使香艳的闻见由识字而延续。恭敬地细加订正,像脂粉描画、水纹雕镂一样精致。剔除蠹虫,幽深搜求,沉醉于金纸华美之间。在《琅嬛记》之外谈论艳事,连鸳鸯袜也制作成了材料;沉迷于《笠泽书》中的奇闻,连石榴裙也忘了刺绣。以绿色的征引访求古事,遇到桃枕便能说出它的名目。诗写到无题之处,询问犀角通灵的意义便得到解释。难道他所知的只是女子的美色,还是因为他特别喜爱《国风》中的雅正情趣?因此用砚台承接螺煤,以麝香熏染月白衣襕,把纷繁俊美的文辞写出,便成为评改铅黛的文字。即使删削在外篇,仍然履行搜集香草兰荃的职责。乾隆庚戌五月既望,长洲后学宗清瑞题跋。
附录?元辛文房《唐才子传》
罗虬词藻富赡,与族人隐、邺齐名,咸通间称“三罗”。气宇终不逮。广明庚子乱后,去从鄜州李孝恭为从事。虬狂荡无检束,时雕阴藉中有妓杜红儿,善歌舞,姿色殊绝。尝为副戎属意,会副戎聘邻道,虬久慕之。至是请红儿歌,赠以缯彩。孝恭以为副戎所盼,为从事歌则非礼,勿令受贶。虬不称意,怒,拂衣起,诘旦手刃杀之。孝恭以虬激己,坐之。顷会赦,虬追其冤,于是取古之有美女、有姿艳才德者,作绝句一百首,以比红儿。当时盛传,此外不见有他作。体固凡庸,无大可采。序曰:“红儿美貌年少,机智慧悟,不与群妓等。余知红者,择古灼然美色。优劣于章句间。其卒章云:‘花落尘中玉坠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鸟夜夜啼。’情极哀切,初以白刃相加,今曰:‘余知红者’,虬实一狂夫也。”且声律之道大爽,姑录为笑谭耳。
跋
宋方性夫《注比红儿诗》一卷,载在《郡斋读书志》,至《直斋书录解题》已不着录,是原本之轶久矣。兹嘉禾同年,沈公向斋补注。卷轴纵横,盖虽属游戏笔墨,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也。哲嗣竹岑广文,近携公手稿见示,因亟录入丛书,用志欣赏。丁丑季秋,震泽杨复吉识
〖注:■⑴,骨+孝,音哮。与髇同,箭也。〗
某中丞夫人 清 佚名 撰
已故皖抚某中丞,性渔色,后房粉黛如云,犹是未餍所欲。闻良家女有殊色者,啖以重金,许以并嫡,百计营求,必达其目的而后已。既入门,则亦以待寻常婢媵者待之。贫家闺秀,堕其术中,无如何也。
时常州某贡生,性谲而甚有城府。膝下一女,待字闺中,艳名噪远近。中丞闻之,谓是可以利饵而计诱也。因遣心腹风示贡生,谓:“夫人病久,亟思得人以主中馈,如女公子来嫔,当待以正室礼耳。”致送聘仪二千金,惟婚期须在一月内,妆奁有无不计也。贡生知其意,慨然允之。略备荆布,草草于归。一切仪文,并不挑剔,一若甘心受愚也者。濒行,付女票千金,并授以计,女亦心领神会焉。
成婚后,中丞艳女色,虽名分未正,而宠爱颇深。女略识文义,亦能书,偶与谈公事,发议颇中肯要,中丞益敬而爱之。一日,阍者忽传进驿站递来山东巡抚公文一角,朱印烂然。中丞启封阅之,则山东巡抚之咨文也。内并附奏片,大意谓:据安徽巡抚某某,咨称东省灾荒,居民流离失所,殊深悯恻。今妻某氏,节省日用经费,并典质钗环,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至东省,请为散给灾区。此系出自愚忱,断不敢奏请奖励等语。伏查救灾恤邻,古人所难。出自妇女,尤为罕见。今皖抚某之妻某氏,悯念灾况,慨捐巨资,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为敢据情奏闻,应如何奖励之处,出自逾格恩施,非臣所敢擅请云云。某月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某某之妻某氏,着给予乐善好施字样,准其自行建坊,钦此。
中丞阅竟,自思并无此事,而关防印信,又在内署,决非他人所能伪为,心知为女所播弄,而事己上达天听,万难转移,只得隐忍不发。而某某之妻某氏,则已纶昭宣,正名定分矣。盖某贡生当嫁女时,早已胸有成竹。二千金之聘仪,慨然不辞者,固将别有作为也。逾数年,中丞病殁,家属扶柩归吴下寓庐。苏抚某中丞亲往吊奠,贡生女自丧帏葡萄出,控诉其子之违逆。中丞抚慰再三,允着亲族,将遗产匀分,女始无言。盖其处心积虑,固以得握财产权为目的。幸而得之志己足矣。然女父当时设计之工密,虽智者亦未易窥破。颟顸如某中丞,宜乎堕其术中而无如何也。
老狐谈历代丽人记》清鹅湖逸士撰
译附录: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罗虬文辞丰富,和同族的罗隐、罗邺齐名,咸通年间并称“三罗”,但气度终究比不上他们。广明庚子年发生乱事后,他离开家乡,跟随鄜州的李孝恭任从事。罗虬狂放放荡,没有约束。当时雕阴籍中有个歌妓杜红儿,善于歌舞,姿色特别出众。罗虬一向仰慕她,恰逢副戎出使邻道,他便请求红儿唱歌,并赠给她丝帛彩物。李孝恭认为红儿是副戎所看中的人,作为从事却要求她为自己唱歌不合礼法,便不让她接受赠物。罗虬不满意,发怒拂袖而去,第二天早晨亲手把红儿杀了。李孝恭认为罗虬是在激怒自己,便依法治罪。后来适逢赦免,罗虬追悔红儿的冤死,于是选取古代有美女以及有姿色、才华、德行的女子,作绝句一百首,把她们同红儿相比。当时广泛流传,除此之外没有见到他的其他作品。这些诗的格调本来平庸,没有多少值得采录的地方。序中说:“红儿容貌美丽,年少而机敏聪慧,不同于一般歌妓。我所知道的红儿,是从古代明确可考的美色中选取的,在诗句之间评定优劣。最后一章说:‘花落尘中玉坠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鸟夜夜啼。’感情极其哀痛深切。他起初用刀杀人,现在却说‘我所知道的红儿’,罗虬实际上真是个狂妄的人。” 而且这组诗在声律方面差错很大,姑且记录下来作为笑谈罢了。跋。宋代方性夫《注比红儿诗》一卷,收载在《郡斋读书志》中;到了《直斋书录解题》,已经不再著录,可见原本失传已经很久了。如今嘉禾同年的沈公向斋补作注释。卷帙纵横交错,虽然属于游戏笔墨,但狮子搏兔也要用尽全力。沈公的长子竹岑广文最近带来沈公的手稿给我看,于是赶紧抄录收入丛书,以记下欣赏之意。丁丑年暮秋,震泽杨复吉识。注:这个字由“骨”和“孝”组成,读音为“哮”,与“髇”相同,是箭的意思。某中丞夫人 清代 佚名撰。已经去世的安徽巡抚某中丞生性贪恋女色,后房中美女如云,却仍不能满足欲望。他听说良家女子中有容貌特别出众的,便用重金诱惑,许诺让她与正妻并列,千方百计求取,非达到目的不可。女子一旦进门,他却也像对待普通婢女妾室那样对待她。贫家闺秀落入他的圈套,实在无可奈何。当时常州有一位贡生,性情诡谲而且很有心计。他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艳名远近闻名。中丞听说后,认为可以用利益诱惑、设法骗取。于是派亲信暗中向贡生透露,说:“夫人病了很久,急切想找个人主持家务。如果令爱前来出嫁,应当按照正室的礼节对待。”并送上二千金聘礼,只是婚期必须在一个月以内,陪嫁多少都不计较。贡生知道他的意图,却慨然答应。略备粗衣嫁妆,匆忙把女儿嫁过去。所有婚礼仪式,他都不挑剔,仿佛甘心受骗一样。临行时,他给女儿一千金,并把计策交代给她,女儿也心领神会。婚后,中丞贪恋女色,虽然女子的名分尚未正式确定,但对她十分宠爱。女子略懂文字义理,也能写字,偶尔同中丞谈论政务,提出的意见颇中要害,中丞更加敬重爱惜她。一天,门吏忽然传报,说驿站送来山东巡抚的一份公文,朱印鲜明。中丞拆封阅读,原来是山东巡抚的咨文,里面还附有奏片,大意说:据安徽巡抚某某咨报,山东一带遭受灾荒,百姓流离失所,实在令人深切怜悯。现在我的妻子某氏节省日常开支,又典当首饰,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送到山东,请求分发给灾区。这只是出于她的一片愚诚,绝不敢请求朝廷奖赏之类的话。臣伏查救济灾民、体恤邻省,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出自妇女之手,更加罕见。现在安徽巡抚某某的妻子某氏,怜悯灾情,慷慨捐出巨资;如果不是受到丈夫教化,怎么能做到这样?臣斗胆据实上奏,至于应当如何奖励,还请出自皇上超格的恩施,臣不敢擅自请求。某月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某某的妻子某氏,着赐“乐善好施”字样,准许她自行建坊,钦此。中丞读完后,自己思量根本没有这回事;可是公文的关防印信又在内署,绝不是别人能够伪造的。他心里明白这是女子在捉弄自己,但事情已经上达皇帝,万难改变,只得忍气吞声,不发作出来。于是某某的妻子某氏已经受到皇帝诏书表彰,名分也正式确定了。原来那位贡生在嫁女儿时,早就胸有成竹。他对二千金聘礼慨然不拒,本来就另有打算。几年以后,中丞病死,家属扶着灵柩回到吴下的寓所。苏州巡抚某中丞亲自前往吊唁,贡生的女儿从灵帏后面走出来,控诉中丞的儿子忤逆不孝。中丞多次安慰她,答应让亲族把遗产平均分配,她才不再说话。原来她处心积虑,目的就是掌握财产分配权。幸好目的已经达到,她也满足了。然而她父亲当时设计得精巧周密,即使聪明人也不容易看破。像某中丞这样糊涂,落入她的圈套而无可奈何,也就不足为奇了。《老狐谈历代丽人记》 清代鹅湖逸士撰。
苏州云岩山,为吴王旧宫,有馆娃宫,及西施梳妆台故址。有某生者,读书山下之萧寺。生风仪俊拔,年少才闳,好学不倦。虽盛暑必苦哦不辍,恒至四更始罢。一夕,读《吴越春秋》至吴王纳浣纱女事,附髀叹曰:“吾独恨不能一见此人。”忽闻窗外低声应曰:“我在此。”生惊,凝神倾听,乃曰:“美人于二千年后尚有灵耶?”窗外复应曰:“我已在此。”生推窗视之,则月明如昼。一丽人年约三十许,绝世无双,虽图画中未之见也。生大喜,启户出揖之,延入坐斋中,酌以佳茗,问所由来。丽人答曰:“实告君,我非西子,我乃西子化身也。闻吾子读书怀古,情韵深长,不觉触我意绪。既蒙殷勤留客,不妨作长夜之谈,以答雅意。”生叩以姓氏,答曰:“我乃胡氏,我非鬼亦非人也。”生问:“何谓西子化身?”答曰:“吾族求仙者,必先择世之丽人而摹仿之。五百年而形似,又五百年而神似。其人之尤丽者,则必千年而形似,又千年而神似。若其人之尤极丽而间世不一出者,则形似神似期又益远焉。至神似,其人则由人而仙。又当如由物而人之年数,其期愈久,则其所成就亦愈高。我生于吴宫,在吴子寿梦之世。稍长,而心知慕道。适有吴王长女在宫习礼,丰姿韶秀,冠于吴国,余日夕慕效之。鲁昭公遥闻其美,娶为夫人,所谓吴孟子者也。孟子年十五而嫁鲁,余亦随往摹仿。继闻夫差纳越女西施,余复回吴效之。厥后云游四海,闻有杰出之丽人,必倾心向慕,不辞跋涉而往从之。至今逾二千年,余阅人不啻千数百,其尤丽而不为余所见者,盖亦希矣。”生曰:“求仙而必慕丽人,何也?”胡氏答曰:“此就吾族中雌者言之耳。大抵天地菁英之气所萃,在男则为才士,在女则为丽人。吾所见丽人,约须分为三等,有超轶一时之丽,有跨越一代之丽,此其人皆己至地仙、神仙之地位。有横绝千古之丽,则必天仙之偶谪人间者。吾族慕之效之,尤难形似。盖丽人之与仙人,是一是二。故吾族求仙者,必由是而入焉。”生曰:“子所见之丽人,可枚举而告我乎?”胡氏答曰:“吾非不肯告子,恐子之不我信也。吾周游所见,与子读书所闻,其同者什三,异者什七。何则?书史之所记为美者,或因被宠于将相王侯,声势烜赫。或因见咏于文人学士,篇什流传,遂为后人所艳称。然吾每慕而往观之,则往往名不副实。盖盛名之下,虽不乏人,亦有寂然无所称述,而容色绝丽者,吾子或未之知也。”生曰:“请尝言之。”胡氏曰:“吾初学道时,闻前辈尝言:卫庄夫人庄姜、晋献夫人贾姬、文夫人文嬴、秦穆公女弄玉,及楚所虏之息妫,皆艳丽绝伦,德性贞淑,然吾不及见之矣。但见前辈时时效之,而未能得其仿佛也。”生曰:“贾姬为晋惠公所烝,息妫为楚文王夫人,不皆失节乎?”胡氏曰:“此皆左氏纪事之疏也。惠公所烝乃贾姬之侄,楚文夫人乃息妫之娣。若贾姬实先献公而卒,息妫被虏而自杀,《春秋大事表》及刘向《列女传》可考也。若吾所历见者,有庄重一流,如汉之邢夫人,及昭帝之上官后、蜀先主之吴后、晋穆帝之后何法倪、宋哲宗之孟后、辽道宗之后萧观音、后女苏克滴公主、明武宗之夏后、太康伯张国纪之第三女宝珠,此数人者,类皆姿相丰端,体格颀硕,庄重而弥觉其丽。有妍秀一流,如鲁昭夫人吴孟子、秦武王之后魏贞姬、汉成帝之许后、蜀李势之女、晋之绿珠、北齐李希宗之长女莹娥、文宣李后之女温慧公主、陈之张丽华、周世宗之小苻后、宋钦宗之后朱淑贞、金卫王之女岐国公主、元泰定帝之萨都巴拉皇后、明之费宫人。及福王选后徐瑶英,此数人者,类皆仪容婀娜,丰韵嫣然,妍秀而共见为丽。有窈窕一流,如汉之鲁元公主、公主之次女佩琬、哀帝之后傅黛君、平帝之王皇后、三国时孙翊之妻徐氏、吴景帝之后朱佩兰,此数人者,类皆淡雅绝俗,举止大方,窈窕而不失为丽。有俊俏一流,如西楚之虞姬、汉之李夫人、卓文君、三国时之孙夫人、北魏之木兰、隋之红拂女,此数人者,类皆体质修颀,纤腰绰约,或具英雄之侠气,或称巾帼之名流,俊俏而适成为丽。凡此三十五人,皆山川灵气所钟,并世无其俦匹,所谓超轶一时之丽也。其尤丽者,则有如楚平王夫人伯嬴之明眸秀项,面如鹅蛋,伯嬴之女季芊亦醅类其母,汉皇后陈阿娇之蛾眉檀口,阴丽华之隆准丰颐,三国时甄后及大乔、小乔之皎若朝霞,灼若芙蓉,修短得中,秾纤合度,隋宣华夫人之琼姿花貌,唐杨玉环之艳质丰肌,崔莺莺之绣口锦心,垂鬟接黛。
译苏州云岩山是吴王旧宫所在地,有馆娃宫以及西施梳妆台的遗址。有一位书生在山下的萧寺读书。书生风度仪表俊秀出众,年轻而才华宏大,勤奋好学,从不懈怠。即使盛暑也一定苦读吟诵不停,常常直到四更才停止。一天夜里,他读《吴越春秋》读到吴王纳浣纱女的事情,拍着大腿叹息说:“我只是遗憾不能见到这个人。”忽然听见窗外低声回答:“我就在这里。”书生惊讶,凝神细听,说道:“美人在两千年后还会有灵魂吗?”窗外又回答:“我已经在这里了。”书生推窗一看,只见月光明亮如白昼。有一位约三十岁的美人,容貌绝世无双,即使画中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书生大喜,开门出去向她作揖,请她进入斋房,拿好茶招待她,询问她从哪里来。美人回答说:“实话告诉你,我不是西施,而是西施的化身。听到你读书怀古,情思深长,不觉触动了我的心绪。既然承蒙你殷勤留客,不妨与你长夜交谈,以回应你的雅意。”书生问她姓氏,她回答说:“我姓胡,既不是鬼,也不是人。”书生问:“什么叫西施的化身?” 她回答说:“我们这一族求仙的人,必须先选择世间的美人来摹仿她。经过五百年才能形似,再经过五百年才能神似。若那个人是最美的人,就必须经过一千年才能形似,再经过一千年才能神似。若那个人是极其罕见、世间隔代才出现的美人,那么达到形似、神似的期限还要更长。达到神似之后,那个人便由人变成仙。又要按照由物变成人所需的年数来计算,所需时间越久,最终成就也越高。我出生在吴宫,是吴王寿梦在位的时代。稍稍长大后,心里便知道仰慕道术。正好吴王的长女在宫中学习礼仪,她丰姿秀美,冠绝吴国,我便日日夜夜仰慕并仿效她。鲁昭公远远听闻她的美貌,娶她为夫人,就是所谓的吴孟子。孟子十五岁嫁到鲁国,我也跟随她前去摹仿。后来听说夫差纳越国女子西施为妃,我又回到吴国仿效西施。此后云游四海,只要听说有特别杰出的美人,必定全心仰慕,不辞跋涉前去跟随她。到现在已经超过两千年,我见过的人不下千百个,其中最美而没有被我见到的,大概也很少了。” 书生说:“求仙却一定要仰慕美人,为什么呢?”胡氏回答说:“这只是就我们一族中的女性而言。大体说来,天地精华之气所聚集的地方,在男子身上表现为才士,在女子身上表现为美人。我所见的美人,大约可以分为三等:有超越一时的美人,有跨越一代的美人,这些人都已经达到地仙、神仙的地位;有横绝千古的美人,那一定是天仙偶然被贬到人间的。我们一族仰慕并仿效她们,最难达到形似。美人与仙人之间,既可说是一体,也可说有区别。因此我们一族求仙,必须由此入门。”书生说:“您所见过的美人,可以逐一列举告诉我吗?”胡氏回答说:“我不是不肯告诉你,只怕你不相信。我周游天下所见的美人,与你读书听闻的相同者只有十分之三,不同者有十分之七。为什么呢?书史记载为美的人,有的因为受到将相王侯宠爱,声势显赫;有的因为受到文人学士吟咏,诗篇流传,于是被后人艳称。然而我每每仰慕她们,前往观看,往往发现名不副实。在盛大名声之下,虽然不乏真正美人,也有默默无闻、没有人称述而容貌极美的人,你也许还不知道。” 书生说:“请您姑且说说。” 胡氏说:“我刚开始学道时,听前辈说过:卫庄夫人庄姜、晋献夫人贾姬、晋文夫人文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以及被楚国俘获的息妫,都美艳绝伦,品德贞洁贤淑,只是我来不及见到她们。前辈们常常仿效她们,却还不能完全达到她们的神韵。”书生说:“贾姬被晋惠公强占,息妫成为楚文王的夫人,她们不都是失节吗?”胡氏说:“这都是《左氏》记事粗疏造成的误解。晋惠公强占的是贾姬的侄女,楚文王的夫人是息妫的妹妹。至于贾姬,如果确实是在晋献公之前就去世;息妫如果是被俘后自杀,这些都可以考见于《春秋大事表》和刘向《列女传》。至于我亲自见过的美人,有庄重一类,如汉代的邢夫人、汉昭帝的上官皇后、蜀先主的吴皇后、晋穆帝的皇后何法倪、宋哲宗的孟皇后、辽道宗的皇后萧观音、皇后的女儿苏克滴公主、明武宗的夏皇后、太康伯张国纪的第三女宝珠。这些人,大都姿态容貌丰厚端正,身材高大,越是庄重,越显得美丽。有妍秀一类,如鲁昭公夫人吴孟子、秦武王的王后魏贞姬、汉成帝的许皇后、蜀李势的女儿、晋代的绿珠、北齐李希宗的长女莹娥、文宣帝李皇后的女儿温慧公主、陈朝的张丽华、后周世宗的小符皇后、宋钦宗的皇后朱淑贞、金卫王的女儿岐国公主、元泰定帝的萨都巴拉皇后、明代的费宫人。” “以及福王选立的皇后徐瑶英。这些人,大都仪态容貌婀娜,风韵艳丽,既妍美秀丽,又都公认是美人。有窈窕一类,如汉代的鲁元公主、鲁元公主的次女佩琬、汉哀帝的皇后傅黛君、汉平帝的王皇后、三国时孙翊的妻子徐氏、吴景帝的皇后朱佩兰。这些人,大都淡雅脱俗,举止大方,姿态窈窕而仍然美丽。有俊俏一类,如西楚的虞姬、汉代的李夫人、卓文君、三国时的孙夫人、北魏的木兰、隋代的红拂女。这些人,大都身材修长,腰肢纤细柔美,有的具有英雄般的侠气,有的以巾帼名流著称,俊俏而恰好成为美人。以上三十五人,都是山川灵秀之气所集中孕育的,同时代没有可以匹敌的人,所谓超越一时的美人。”
凡此十人,皆两间精气所萃,孕育数百年而一出者,所谓跨越一代之丽也。若其绝丽之尤者,皆天上神仙,偶在人间,尤属寥寥。以余所见,若吴宫西施其一也。昔阖闾杀吴王僚而有其国,僚诉之上帝,帝乃命西施下降人间,以倾吴国,西施亦自杀以殉。所谓扁舸随范蠡者,误也。越三百年而得汉惠帝之皇后张嫣,后实惠帝女甥,鲁元公主之长女,年十四而守寡,幽闭空宫,盖终身一处女也。又百年而得王昭君,昭君之事,脍炙人口,无庸赘述。又五百余年而得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不幸生于季世,又嫁高氏无礼之家,迭遭污辱,几至玉碎花残。此殆上帝所谴,特令多受磨折,初非后性之不贞也。又千余年,而得明熹宗之皇后张宝珠,后遭逢阉鉴,几被倾危,厥后流冠入都而自缢,又受诬谤于世,要皆定数然也。此五人中,以张嫣、张宝珠为最颀长,肌体亦最丰艳。论德性,亦以两人为最优,汉后稍偏于柔,明后稍偏于刚,然皆有淑圣之德,其守身亦最为贞洁。五人之貌,亦庄重,亦妍秀,亦窈窕,亦俊俏,不可以一格名。然论其独至之处,则汉后张嫣以淑静而绝艳,明后张宝珠以端严而绝艳,高后李祖娥以秀慧而绝艳,西施以靓雅而绝艳,昭君以丰整而绝艳;皆属亘古所无,所谓横绝千古之丽也。”生曰:“西施昭君,则既知之矣。彼三人之丽,何以不甚着闻?”胡氏曰:“此正目见与传闻之异也。夫汉之张后,以幽置空宫而人不知其丽。尤难效者,在嫣然一笑之时,两旁口辅微晕波痕。高之李后,以遇人不淑而人几忘其丽。尤难效者,在秋波善睐,神光动人,昭君亦然。明之张后,以被谗遭谤,而人未传其丽。尤难效者,在翠眉若画,脉脉含颦,西施亦然。此皆天仙之丽,而非诸丽人所及也。”生曰:“子所取之丽人,止此而已乎?”胡氏曰:“以天地之大,二千余年之久,何地无丽人?何时无丽人?但余所心仪者,不过百二十人。此五十人者,皆见于书史,其余皆子所不知。大抵琼姿淑质,埋没于荒村穷巷寂寞之中,而余物色得之者也。总此百二十人之中,余得形似者,不啻十之八九。惟于最上上等之五人,仅能肖其十之四也。若夫赵飞燕、合德、武则天之流,貌非不丽,而阴险妒悍之性,慕之适足为害。又如班昭、蔡文姬、左贵嫔、谢道蕴辈,才学非不闳博,而貌实不扬。吾辈慕效丽人,要以形貌为先务,而才学抑其次也。”生曰:“今夕得闻绪论,昭若发蒙,自此以往,请每夕至敝斋畅谈可乎?”胡氏曰:“不然,吾学道将成,周游名山洲岛,访求师友,以此间为生长之地。偶尔玩月到此,不意与子有一夕之缘,粗述所见之梗概。然愿子秘不以示人。彼骤闻之者,必骇而不信,且发古今未发之秘,亦学道者所忌也。”于是群鸡报晓,东方渐明。胡氏曰:“吾去矣。”生方欲申后约,已倏忽不知所在,生惘然就寝。明日起而书之,未尝示人。余与生至友也,侧窥其箧,见此记,大异之。乃默识而录之,旋为生觉,窘甚。力恳余勿志其姓名云。
妖妇齐王氏传 清 佚名 撰
蜀中妖妇齐王氏,军中称为齐二寡妇。姿容绝艳,而骁勇特甚,兼善幻术。时桂涵、罗思举赴营投效,勒制军以都司札付二张,元宝二锭给之。限七日斩齐王氏首级,迟则军法从事。
二人易服往探,齐王氏拥众屯大寺内,夜卧纱帐中,一足翘帐外。室中燃巨烛如白昼,襜下持刀护者四十人。二人登树伺之,竟夜不得其便。因相商曰:“逾限当死,不胜亦死,不如径往取之。”遂各执巨斧,从树跃下,持刀者四散辟易。齐王氏跃起,从床中飞出一鞭,几为所中。仓猝中,斫其一足而出。俄而,贼营大扰,举火如星。二人仍从树上穿叶攀枝而遁,持足以献。勒疑其伪,后知齐王氏受伤,越日死,遂复优赏之。
有黑丫头者,每战作先锋,尤为勇悍,曾一日手斩总兵二人,官军望而畏之。 有徽人裴某,能手举五百斤,随其同乡某监司在营。一日大帅议出队,裴出跪帐前,求派差使,帅问“何人”,监司禀称:“系伊随仆,不谙军规,当责惩之。”帅曰:“此人颇有胆气,令带百人出队。获胜而回,赏以六品顶带。”裴大喜过望。月余,又领众巡行,遥见一女子单骑持枪至,众兵望见尽逃。裴自念:“一女子耳,杀之当不费力。”策马直前,举矛刺之,女略一举手,裴己翻身入沟内。幸素习水性,见女下骑俯首寻觅,遂从水中跃起,矛中其喉。女出不意,仆地而死。即登岸拔刀斩其首以归。因所杀一女子不敢报功,私与同列言之,索观其首,乃“黑丫头”也。立闻于帅,亦大喜,超擢参将,后官副将而终。
宫词 清 长州徐昂发大临 撰
译“其中最美的人,如楚平王夫人伯嬴,她有明亮的眼睛、秀美的颈项,面孔像鹅蛋;伯嬴的女儿季芊,也很像她的母亲;汉皇后陈阿娇有蛾眉檀口;阴丽华鼻梁高耸、面颊丰满;三国时的甄皇后以及大乔、小乔,明丽如朝霞,灿烂如芙蓉,身材高矮适中,肥瘦合度;隋宣华夫人姿态如美玉、容貌如鲜花;唐代杨玉环体态艳丽、肌肤丰润;崔莺莺口才如锦绣、心思如织,垂下的鬟发连接着黛色眉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百年、三百年、五人〕 “论到品德,也以其中两人最为优秀:汉后稍偏于柔和,明后稍偏于刚强,但都具有贤淑圣明的德性,守身也最为贞洁。五人的容貌既庄重,又妍秀,又窈窕,又俊俏,不能用一种类型来概括。若论她们各自最突出的地方,汉后张嫣以淑静而极其艳丽,明后张宝珠以端庄严肃而极其艳丽,高后李祖娥以秀美聪慧而极其艳丽,西施以明丽雅致而极其艳丽,昭君以丰润端整而极其艳丽;全都是亘古未有的美人,所谓横绝千古的美人。” 书生说:“西施和昭君,我已经知道了。那三人的美貌为什么没有广泛流传?”胡氏说:“这正是亲眼所见与传闻不同的地方。汉代张皇后因为幽禁在空宫中,世人不知道她的美丽;她最难以仿效的地方,是嫣然一笑时,嘴角两侧微微泛起波纹般的红晕。北齐李皇后因为所遇非人,世人几乎忘记了她的美貌;她最难以仿效的地方,是秋水般的眼睛善于顾盼,眼神明亮动人,昭君也是如此。明代张皇后因为遭受谗言诽谤,世人没有传扬她的美貌;她最难以仿效的地方,是翠眉仿佛画成,含愁微蹙,西施也是如此。这些都是天仙般的美貌,不是其他美人能够达到的。” 书生说:“您所选取的美人,只有这些吗?”胡氏说:“天地这样广大,两千多年这样久远,哪里没有美人?什么时候没有美人?只是我心中所倾慕的,不过一百二十人。这五十人都见于书史,其余的人都是你不知道的。大体说来,拥有如美玉般姿态和贤淑品质的女子,往往埋没在荒村穷巷、寂寞之中,是我考察寻访才发现她们的。在这一百二十人中,我能达到形似的,不下十分之八九;唯独最上等的五人,我只能达到十分之四。至于赵飞燕、合德、武则天一类,容貌并非不美,但她们阴险、嫉妒、强悍的性情,仰慕她们反而足以带来祸害。又如班昭、蔡文姬、左贵嫔、谢道韫之辈,才学并非不博大,但容貌实在不出众。我们这一族仰慕仿效美人,总要把形貌放在首要位置,才学反而在其次。” 书生说:“今夜能够听到您的宏论,真如拨开蒙昧、豁然明白。从今以后,请您每晚到我的书斋来畅谈,可以吗?”胡氏说:“不可以。我求道将要成功,正准备游历名山洲岛,访求师友,这里只是我生长的地方。偶尔来此赏月,没想到与你有一夜的缘分,只是粗略讲述了我所见所闻的大概。但愿你严守秘密,不要把它告诉别人。那些突然听到这些话的人,一定会惊骇而不相信;况且泄露古今未曾揭示的秘密,也是求道之人所忌讳的。”这时,群鸡报晓,东方渐渐明亮。胡氏说:“我要走了。”书生正想约定下次相见,胡氏却已经忽然不知去向,书生怅惘地上床睡了。第二天早晨,他起身把这件事写下来,从未给别人看过。我和书生是至交,暗中查看他的箱子,看到了这篇记载,感到十分惊异。于是默默记住并抄录下来,不久就被书生察觉,他窘迫得厉害,极力恳求我不要记下他的姓名。《妖妇齐王氏传》 清 佚名 撰 蜀地有个妖妇齐王氏,军中称她为“齐二寡妇”。她容貌极其艳丽,却尤其骁勇强悍,并且擅长幻术。当时桂涵、罗思举到军营投效,勒制军给了他们两张都司札付和两锭元宝,限令七天之内砍下齐王氏的首级,迟了就按军法处置。两人换上便服前往侦察。齐王氏带着一群人驻扎在大寺里,夜里睡在纱帐中,一只脚还翘在帐外。屋里点着巨烛,亮得如同白昼;帐帷下有四十名持刀护卫。两人爬到树上等待时机,整夜都没有找到机会。于是商量说:“超过期限就要死,不能取胜也要死,不如直接去取她的首级。”两人便各自拿着大斧,从树上跳下,持刀的人四散退避。齐王氏跃身而起,从床中飞出一鞭,差点打中他们。仓促之间,两人砍下她的一只脚便逃了出去。不一会儿,贼营大乱,举起的火把像繁星一样。两人仍从树上穿过枝叶攀援逃走,带着那只脚献上。勒制军怀疑是假冒的,后来得知齐王氏受伤,第二天便死了,于是又优厚地赏赐了二人。有个叫黑丫头的人,每次作战都担任先锋,尤其勇猛剽悍,曾经一天亲手斩杀两名总兵,官军远远看见她就害怕。有个徽州人裴某,能徒手举起五百斤,随同乡某监司在军营中。一天,大帅商议出兵,裴某走到帐前跪下,请求派给自己差使。大帅问:“是什么人?”监司禀报说:“是我的随从,不懂军中规矩,应当责罚。”大帅说:“这个人很有胆气,就让他带一百人出战。得胜回来,赏给六品顶带。”裴某欣喜异常。过了一个多月,他又带领众人巡行,远远看见一个女子单骑持枪而来,士兵们一看见她就全逃走了。裴某心想:“不过是一个女子,杀她应当不费力。”于是策马直冲上前,举矛刺去。那女子只略微抬了一下手,裴某已经翻身跌进沟里。幸好他平素熟悉水性,看见那女子下马低头寻找,便从水中跃起,一矛刺中她的喉咙。女子猝不及防,倒地而死。裴某随即登岸拔刀砍下她的首级回来。因为杀的是一个女子,他不敢报功,只私下对同僚说起此事,请求查看首级,才知道她正是“黑丫头”。事情立即报告给大帅,大帅也十分高兴,破格提升裴某为参将,后来做到副将,最后死于任上。《宫词》 清 长州徐昂发大临 撰
序
吾友大临,少负隽才,妙领英绝,芙蓉之句,散落人间。薜荔之衣,依然旧物。泰机不遇,徒织寒女之丝。韬玉自伤,久擫他人之线。叹蛾眉之易妒,托鸩鸟以何时?斯平子所以结美人之愁,而初明不禁落通天之泪者也。嗟乎!文人偏宕,才子经奇,佛助不羁,自然蛱蝶。饭颗太瘦,易感杜鹃。遂乃含情小碎之篇,涉想大罗之记。近探胜国,遥托《宫词》。上言朝会之多仪,不同绵蕞,中纪岁时之胜事,率类柳圈。至于并辇承恩,贯鱼登宠。宫中香满何处,夜来掌上风迎。恐其仙去。此如犬子赐一杯之露,曼倩偷千岁之桃。飞笺窣堵坡前,落笔沉香亭子也。若乃池中蒲叶,亦复苦愁。箧里扇纨,忽然捐弃。甚至秋娘金缕,商妇琵琶。此如倦客飘零,孤臣放逐。梁间玳瑁海燕,竟无主人。塞外葡萄玉骢,不逢善相。浮云南北,沟水东西。步兵恸其穷途,杨朱泣于歧路者矣。词宕知归,乱来终雅。至如南都闰位,后主小楼。宰相得浪子之名,宫人唱无愁之曲。玉儿何能报主?小怜遂己破家,夫复何言,阙如而己。昔者长吉作体,多为阿环,仲初擅场,半缘花蕊。岂若句中着眼,弦外有音。恍惚为荒台神女之祠,仿佛有养卒才人之感。方今盛世,笃厚前朝。吾邱无带剑之人,西陵容上脯之祭。凭兹词客,不畏鹦鹉前头,况是君家,尤添珊瑚故事。傥使闻之协律,定谐玉笛凉州。或亦比作游仙,不缘银河织女云尔。康熙甲戌阳月、慕庐韩菼序。
译序 我的朋友大临,年轻时就以卓异的才华闻名,精妙地领会杰出绝伦的文思;吟咏芙蓉的诗句,散落在人间。他所穿的薜荔衣,仍然是旧日的遗物。才华卓绝却没有遇到机遇,只能白白织作寒门女子的丝线;怀抱美玉而自我伤感,长久以来只能压抑才华,为别人牵线。可叹美丽的女子容易遭人嫉妒,寄托给鸩鸟的心愿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正是平子为美人忧愁郁结的原因,也是初明忍不住落下通天台之泪的情形。唉!文人偏执放纵,才子经历奇异;有佛法相助而不受拘束,自然如蛱蝶般轻灵。饭颗山中形容消瘦,容易触发杜鹃的哀感。于是含情写成篇幅短小的诗篇,涉想于大罗天的记载。近处探寻前朝胜国的遗事,遥远地寄托在《宫词》之中。开头写朝会礼仪繁多,不同于简陋的绵蕞;中间记述岁时节令的盛事,大多类似插柳成圈。至于并辇承受恩宠、宫人列队而得宠幸,宫中香气弥漫却不知来自何处,夜里掌上似有清风迎来,唯恐仙人就此飞去。这就像犬子得到一杯仙露,曼倩偷食千年蟠桃。飞笺写在窣堵坡前,落笔于沉香亭子中。至于池中的蒲叶,也同样含着苦愁;箱中的纨扇,忽然被弃置不用。甚至有秋娘的金缕曲、商妇的琵琶声,这些都像疲倦的客子漂泊零落,孤独的臣子遭到放逐。梁间的玳瑁和海燕,最终都没有主人;塞外的葡萄美酒与玉骢,也没有遇到善于相马的人。浮云飘荡于南北,沟水流向东西。正如步兵为走到穷途而痛哭,杨朱在歧路上落泪。词章放纵而最终知道归宿,经历乱世之后仍归于典雅。至于南都的僭越帝位、后主的小楼,宰相得到“浪子”的名声,宫人唱起《无愁》之曲:玉儿哪里能够报答君主?小怜最终导致国家败亡,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只能缺略不言罢了。过去长吉创作这种体裁,多半写阿环;仲初擅长此道,也有一半缘于花蕊。哪里像这些诗句一样,字里有着眼之处,弦外含有声音?恍惚间如同荒台神女的祠庙,仿佛寄托着养卒、才人的感慨。如今正值盛世,且深厚地推重前朝。吾丘没有带剑之人,西陵仍容许献上肉脯祭祀。凭借这些诗篇,诗人不怕在鹦鹉洲前遭受讥评,何况这是您家所作,更增添了珊瑚树的故事。倘若让精通音律的人听到,一定能和着玉笛吹奏的《凉州》曲。或者也可以把它比作《游仙》,但并不是因为银河织女之类的缘故。康熙甲戌阳月,慕庐韩菼作序。
宫词白玉阑干生紫烟,云■⑴门耸接三躔。柘黄帕子缃绫带,草本齐呈御榻前。芙蓉液进万年觞,小小针枝亸鬓旁。制就珊瑚红蝙蝠,齐天两字嵌中央。奠告先师九圣前,入春初启小经筵。缀行金绣东西立,微见香摇鹤顶烟。宝册炎炎玉检盛,书追钟鼎自分明。大家特燕黄扉老,楼凤金柈出鹿羹。鞭声初歇御香来,豹尾枪齐雉扇开。卓影辟邪黄绢里,内珰横抱傍金台。女官紫袖拂东风,揭帖传来暖阁中。宝玺岁行三万颗,金盆磨洗鹊文红。奉先殿里荐新笃,紫杏青梅趁麦秋。记得旧京遗胜事,捡花五百最风流。阅稼南台五月天,绿杨垂影见平田。桔槔水足岛鸥喜,飞入昭和小殿边。风清刻漏传银箭,日引花丛覆玉阶。上直宫人都避路,内监来换午时牌。禁城烟树晚低迷,刻漏分明钟鼓齐。收尽金铃七十二,宫鸦翔噪各东西。午门唤仗颁新历,内里齐簪宝万年。金蹙鲇鱼攒赤荔,珠排梵字印花钿。珠翠装花绮结楼,勾芒前后簇春球。少年窜改诸生服,暗向宫中挽土牛。秘殿朝开敞玉铺,立春春茧供柈盂。九莲菩萨升云后,双树长悬多宝珠。先蚕坛接采桑坛,仪适先呈内殿看。从祀归来纱帽侧,暮春花信麦风寒。油幢羽葆晓童童,积翠坊头旧偃松。都督勋阶夸第一,笑他鲁树受秦封。盘龙锦段制屏风,金碧山川细染烘。七里濑边三尺水,钓车横在夕阳中。武英殿里锦帷开,黼领花冠命妇来。趣唤内人供饼馍,红糖点出似琼瑰。嵯峨暖阁切清霄,毯染骠留幕紫绡。一部云璈两行烛,喧传步辇过天桥。小步风前响玉琚,教成歌舞十三余。咋朝新选王妃入,拟向元晖殿里居。别殿昭仪梦赐兰,平明排宴敕中官。六宫都送金丝合,一样盘龙爪拉冠。小部檀槽倚玉筝,宫厨百品撷精英。霓裳仙子前头立,夹案更番细数名。细奏仙韶献乐方,深宫咽罢夜犹长。欲分兰烛亲书卷,宝炷潜烧起马香。皴染何须破墨煤,溴南新采石屏回。移时五岳帘边立,为看云龙出海来。鳖山十二垒层台,甲煎香浓宝殿开。到处帘钩齐放下,御前一带滚灯来。钗丛新插闹蛾儿,转忆春游后苑时。扑得一双花蛱蝶,残须重与换银丝。烟中花朵开银树,火里珠玑簇蜃楼。比似投壶天一笑,鱼龙百戏等间休。门鏁琼花晓雾笼,红弦银甲奏东风。赐来凤尾江南橘,裹在双蝉锦帕中。乘鸾仙女画青纱,团扇新裁绣带斜。当直宫奴传赐宴,鲜鱼擘鲊趁桃花。小山子畔展氍毹,戏赌藏钩百草输。忽地回身龙吻过,隐花裙上落明珠。女伴相邀看紫藤,梦中闻唤不曾应。酉时忽唱金牌到,夹道铜楼已点灯。宣赐名花殿晚春,红苏不记旧香痕。内家齐插花枝了,拜舞金阶谢至尊。宫柳长条一带青,木兰小桨掠蜻蜓。水花岸叶开无数,独采中流九子萍。蝶翅蜂须绕药丛,锦盆堆里领春风。赵昌粉笔徐熙墨,小字金泥碧叶中。漆合金描小凤皇,奁边移饲马头娘。昼长闲过蚕池畔,桑椹收来一半黄。飞虹桥北立松杉,曲磴钩回见石岩。绕到凌云最高处,红花碧刺挽轻衫。舟装龙凤结楼台,锦■⑵兰桡次第开。侧柁天鹅房畔过,鸳鸯鸂鶒点波回。龙舟泛罢鼓渊渊,射柳分明骤锦鞯。看过数番骠骑走,彩球高处鞠场圆。五毒宫纱驮玉环,榴花猩色点垂鬟。金鞯细马轻驮去,夹辇从登万岁山。水榭风帘细细香,荷花荷叶绕池塘。采将玉蛹华房实,把共银芽嫩菜尝。水殿纱厨绕玉螭,好风亭午忽来时。剡溪湘浦生秋思,闲写宣皇撒扇诗。鱼虾萍藻满方池,胶漆丹青出手时。玉座前头呈戏本,齐吹画角飐红旗。乞巧山边奠玉杯,鹊桥宫扇合欢裁。持针暗祷占年命,恰有红蛛挂镜台。范糖妙作女牛形,狮象纷排荐绿醽。台上试签先得巧,整妆重祝拜双星。翠旄缝节一层层,啮鏁金猊香雾升。一派仙傲云汉转,玉熙宫畔点河灯。宝幢法鼓动清冥,殿角明珠缀列星。卸却髻梁钗燕子,红袍黄领念番经。鹊桥银汉舞衣红,闲在珊瑚小架中。邀得并房宫女到,木犀花下斗秋虫。法酒齐分秋露香,蟹螯初劈白于霜。剥成蝴蝶推银碗,苏叶还倾洗手汤。桂花凉露滴珠胎,西内斋宫■⑶斗魁。三十六声丹凤响,遥传灵药九天来。天闲云锦烂生辉,珠靸香鞯绣作鞿。选得七龙俱上驷,承恩最有玉麟飞。涵碧亭边野菊斑,初三斜月照鸾环。梨园小部清歌发,残拍犹传郑隐山。调鹰内苑草犹青,野雉惊飞入杳冥。玉爪一双云里出,旋摩台畔落红翎。凤喙金泥玉靶横,窄衫盘鹘掠风轻。莫欺月晕长眉女,亲扈君王猎虎城。佳人殿覆黑琉璃,万乘亲迎践密期。不怙深恩还谏猎,断腥应得比樊姬。千古优俳郭舍人,君王一笑顿生春。百回过锦人间戏,騃女痴儿总未真。打稻纷纷戏绕场,扶犁稚子浴蚕娘。缫车秧马村家物,演作秋来一日忙。金距花冠各样题,斗棚明日要钩稽。五更玄武楼中绝,早点红灯待贴鸡。
译《宫词》白玉栏杆间升起紫烟,云[缺字]门高耸,连接着三躔。柘黄色的帕子配着浅黄色的绫带,各种草本齐齐陈列在御榻前。进献芙蓉汁和万年觞,小小的针形发饰斜垂在鬓边。制成珊瑚色的红蝙蝠,中央嵌着“齐天”两个字。在先师九圣面前祭告,入春后初次开启小经筵。绣着金线的队列分列东西而立,只隐约看见香气摇曳,如鹤顶上的烟雾。宝册光彩炽盛,玉匣装载得很隆重;册文追摹钟鼎铭文,自然清楚明白。皇后特意宴请黄扉老臣,楼凤形的金盘端出鹿肉羹。鞭声刚刚停歇,御用香气便传来;豹尾旗枪整齐排列,雉尾扇打开。黄绢包裹着驱邪的仪仗,内监横抱着它,站在金台旁边。女官穿着紫袖迎着东风拂动,在暖阁中传递揭帖。每年制作宝玺三万颗,用金盆磨洗,显出红色的鹊纹。奉先殿里进献新收的谷物,紫杏青梅赶在麦收时节应时而来。还记得旧京遗留下来的胜景,采摘五百枝花最为风流。五月在南台巡视农田,绿杨垂下树影,映见平坦的田野。桔槔把水打足了,岛上的鸥鸟欢喜,飞到昭和小殿旁边。风声清越,刻漏传来银箭报时;太阳随着花丛移动,花影覆在玉阶上。上直的宫人都避让道路,内监前来更换午时的牌子。禁城中的烟霭和树影在傍晚朦胧低垂,刻漏报时清晰,钟鼓声整齐相应。收起七十二只金铃,宫鸦向东西两边飞翔、喧噪。午门呼唤仪仗,颁发新历,宫内众人一起簪戴宝万年花。金线绉成鲇鱼纹,簇拥着红色荔枝;珍珠排列成梵字,印在花钿上。用珠翠装饰花楼,结成华丽的楼阁;句芒前后簇拥着春球。少年们偷偷改穿诸生的服装,暗中到宫里去牵土牛。秘殿早朝打开,玉石铺地宽敞明亮;立春时制作的春茧供放在盘盂中。九莲菩萨升入云中之后,双树上长久悬挂着许多宝珠。先蚕坛连接着采桑坛,仪式安排妥当后,先呈送到内殿观看。随从祭祀队伍回来,纱帽歪在一旁;暮春时节花信将至,麦风却带着寒意。清晨油幢羽葆高耸鲜明,积翠坊门口有一株旧日的偃松。都督的勋阶夸称第一,笑那鲁国的树竟受秦国册封。用盘龙锦缎制作屏风,金碧相间的山川被细细染绘烘托。七里濑旁水深只有三尺,钓车横在夕阳之中。武英殿里锦绣帷幕打开,戴着黼纹衣领和花冠的命妇来到。赶快召唤内人来供应饼馍,点上红糖,像美玉一样璀璨。高耸的暖阁直逼清霄,毯子染成骠留色,帷幕用紫色绡纱制成。一部云璈奏响,两行烛火照耀;喧声传来,步辇经过天桥。轻轻迈步在风前,玉佩发出声响;歌舞已经教成,年纪十三有余。昨日早晨新选的王妃入宫,准备住在元晖殿里。别殿的昭仪梦见皇帝赐兰,天刚亮便安排宴席,命令中官办理。六宫都送来金丝合欢冠,一样都是盘龙爪形的冠饰。小乐队倚着檀木槽的乐器和玉筝演奏,宫厨从百般菜品中精选精华。霓裳仙子站在前面,夹着几案轮番细数各人的名次。细细演奏仙韶乐,献上乐曲;深宫中乐声咽绝后,长夜仍未结束。想分出兰烛的光来亲自读书,珍贵的香炉暗中燃烧,散发出马香。染画山石何必使用破墨煤,溴南新采的石屏已经运回。过了一会儿,五岳图立在帘边,只为观看云中蛟龙从海上出现。鳖山有十二座层层叠起的台阁,甲煎香气浓郁,宝殿敞开。各处帘钩一齐放下,御前一带滚动着灯火而来。簪花丛中新插着喧闹的蛾儿,转而回忆春日游后苑的时候。扑捉到一双花蛱蝶,残缺的须翅还要重新换上银丝。烟雾中花朵般的灯火开放,仿佛银树;火光里珍珠般的光彩簇拥,仿佛海市蜃楼。比起投壶博取天子一笑,这些鱼龙百戏都可以暂且停止。琼花门上锁着,晨雾笼罩四周;红弦银甲奏起东风般的乐曲。赐下来的凤尾纹江南橘,包裹在双蝉纹锦帕之中。乘鸾的仙女画在青纱上,刚裁成的团扇斜系着绣带。当值的宫奴传达赐宴的旨意,鲜鱼剖成鱼鲊,正赶上桃花时节。小山子旁铺开毛织地毯,做藏钩游戏,输了便罚采百草。忽然回身,仿佛龙吻掠过,明珠落在隐花裙上。女伴相邀去看紫藤,梦中听见呼唤却没有答应。酉时忽然唱传金牌到了,两旁的铜楼已经点起灯来。传宣赐下名花,正是宫殿晚春时节;红色苏花已经记不得往日的香痕。宫内众人一齐插好花枝,来到金阶前拜舞,感谢至尊。宫柳长长的枝条一片青绿,木兰小桨掠过蜻蜓。水中的花、岸上的叶开了无数,唯独在水流中央采摘九子萍。蝴蝶的翅膀、蜜蜂的触须环绕药草丛,在锦绣花盆堆中领受春风。赵昌的粉笔、徐熙的水墨,细小的字用金泥写在碧绿的叶子间。漆盒上用金线描画小凤凰,移到妆奁旁喂养马头娘。白昼漫长,闲步经过蚕池旁;收来的桑椹有一半已经变黄。飞虹桥北立着松树和杉树,曲折的石阶盘旋回转,显出石岩。绕到凌云山最高处,红花和碧绿的荆刺牵扯着轻薄衣衫。船上装饰着龙凤,结成楼台;锦[缺字]和兰桡依次展开。船舵侧转,从天鹅房旁经过;鸳鸯和鸂鶒点破水波又回旋。龙舟泛游完毕,鼓声震响;射柳时清楚看见骏马奔驰在锦鞯上。看了几番骠骑驰骋,彩球高高飞处,蹴鞠场地浑圆开阔。五毒纹宫纱托着玉环,猩红色的石榴花点缀在低垂的鬓发旁。骑着金鞯配饰的轻快小马,夹在御辇旁登上万岁山。水榭和风中的帘幕散发细微香气,荷花荷叶环绕池塘。采来玉蛹般的华房果实,与银芽般的嫩菜一同品尝。水殿的纱厨环绕着玉螭,正午时分忽然吹来一阵好风。剡溪、湘浦引起秋日的思绪,闲来抄写宣皇撒扇所作的诗。方池里鱼虾、浮萍和水藻充满,胶漆丹青正是施展技艺的时候。在玉座前呈上戏本,众人一齐吹奏画角,红旗随风飘动。在乞巧山边祭奠玉杯,鹊桥宫扇裁成合欢图案。拿着针暗中祈祷,占问一年的命运,正好有一只红蜘蛛悬挂在镜台上。范糖精巧地制成织女、牛郎的形象,狮子、大象纷纷排列,进献绿色美酒。在台上试抽签,首先得到“巧”;整理妆容后重新祝祷,拜谢牵牛、织女双星。翠色旄节缝制得一层又一层,金色狻猊炉上香雾升腾。一片仙乐在云汉间回旋,玉熙宫旁点起了河灯。宝幢和法鼓震动清幽的天空,殿角的明珠排列如群星。卸下发髻上的梁形簪和燕形钗,穿着红袍黄领诵念番经。鹊桥、银河映着红色舞衣,闲置在珊瑚小架之中。邀来同房的宫女,一同到木犀花下斗秋虫。法酒一齐分饮,散发秋露般的香气;螃蟹的螯刚剖开,白得像霜。剥好后摆成蝴蝶形,推到银碗中;又斟上苏叶煮的洗手汤。桂花上的凉露滴落在珠胎般的花蕊上,西内斋宫[缺字]斗魁。丹凤门传来三十六声响,遥遥传来九天赐下的灵药。天厩中的云锦骏马灿烂生辉,珠饰马靴、香鞯和绣成的马勒十分华美。选出的七匹龙马全都是上等骏马,承受恩宠的以玉麟飞最为突出。涵碧亭旁野菊斑斑,初三的弯月照着鸾形的玉环。梨园小乐队唱起清歌,残余的节拍还传来《郑隐山》。在内苑调训鹰,野草仍然青绿;野雉惊飞,隐入幽深的天空。一双玉爪从云中出现,旋即在台边摩擦,落下红色羽毛。凤嘴形金泥装饰的弓,横着玉制弓把;穿窄袖衣的人带着盘鹘,轻轻掠过风中。不要轻视那位眉如月晕的长眉女子,她亲自随侍君王到猎虎城狩猎。佳人殿覆盖着黑色琉璃瓦,皇帝亲自迎接,履行秘密的约会。她不倚仗深厚的恩宠,反而进谏停止狩猎;若断绝腥荤,应该可以比作樊姬。郭舍人作为千古优伶,能使君王一笑,顿时仿佛春天来到。百次穿过锦绣般的世间戏局,愚钝的女子和痴呆的孩子始终把它当作真的。打稻时纷纷在场地周围嬉戏,扶犁的孩子和浴蚕的女子一片忙碌。缫丝车、插秧马都是农家器物,把它们演成秋来一日的忙碌景象。金距、花冠,各种题目都已拟定;斗鸡棚明天要进行查验核对。五更时分,玄武楼中的斗鸡已经结束;早点燃起红灯,等着给鸡贴上标记。
太液池通银汉流,斗牛击雾攫云游。晓来忽报池冰立,花草蒙茸捧玉楼。金凤刺衣圭刻短,玉虬注水漏声孤。香醪暖逼红箩炭,先酹绵羊太子图。池冰四合日争光,红板低栏艑样装。两岸绳竿飞迅下,玻璃镜里放冰床。玉戏初看第一巡,云阶月地白鳞鳞。满宫眉黛春山远,偷眼三千埽雪人。炉香绨儿袅轻烟,应制新词夜自编。襞取玉红书小字,沉沉叠鼓烛花偏。承恩玉辇奉追随,绣带东风叶叶吹。■⑷历门边穿径去,归来诵得透玲碑。阶前腊雪烂银砂,暖洞熏开五色芽。明日玉芝移宴处,隔帘奏进牡丹花。红萝厂里闹如云,锦段堆床五色分。却与彩妆裁窄袖,更无缘分制宫裙。巧样宫幡亸燕钗,彩妆插羽立庭阶。笙歌丛里看■⑸岁,院院香烧拍扳柴。学画双蛾宝镜开,珊瑚旧匣卸妆台。移盛眉子鸾环砚,小篆旁题女秀才。蛮拨犀槌色色新,六幺催按第三巡。缠头自向君王乞,不用从来豆叶银。赭黄小袋叠金丸,鸟柘新弓挂宝鞍。爱听栗留花外啭,背人飞过不曾弹。一树浓葩绮阁前,万重罗幕护香妍。花枝自觉三春暮,偏得东皇分外怜。大高元殿耸青冥,倚宠曾邀玉辇行。密誓御书虫蚀尽,君恩深重妾缘轻。雏莺学语画眉青,选得良家八九龄。挂项夜光珠一串,骄人新赐出坤宁。紫襦双带唾痕浮,挽得东风小蝶留。一片绿阴花树下,人前初试背身球。藕花微白芡花红,属玉低飞水面风。明月也随人意好,官家今日宿舟中。华堂开向玉河滨,宝串香消旧日春。好把银筝藏绣袋,碧云长拜画中人。漫倚倾城巧笑存,可怜命薄亦休论。伤心雨露春风句,纵被阳和未被恩。凤拨调弦奏琵琶,海棠时节降金车。自怜解语东风蕊,不及回龙观里花。京师生小识繁华,寂寂深宫怨落花。长记耍青携姊妹,女儿节里倍思家。碧鹦鹉语对红楼,促拍哀弦唱石州。伏日纵饶长命菜,可能消得一生愁。望断羊车不复来,自怜薄命类轻埃。虬龙冢畔回身立,愿奠霜眉酒一杯。绛趺落处霞三尺,素蕊开来玉一义。好乞芭蕉园里住,轻烟细雨独医花。
题《宫词》卷后
邱南 汪 琬(钝翁)
里头阿监已无存,处处原陵野色昏。
谁是宣阳门鸡叟,向人雪涕说开元。
怊怅宫娃有废斜,缭垣荒径入田家。
春风麦饭无人洒,吹落棠梨满地花。
秘籍如新宝玺红,标题一色锦绫同。
平原小楷龙眠画,流落慈仁贾肆中。
御柳宫莺岁月赊,遗民不记旧官家。
江南少俊才如海,独为东京录梦华。
德州 田 雯(纶霞 )
石城辇道苔封久,旧巷红墙雨压欹。
却怪徐郎偏作态,野花黄蝶谱宫词。
安世房中曲莫传,淋池游燕几何年。
笑它南渡无愁在。不入玉台新咏篇。
白头飞尽夜啼鸟,天宝遗闻记得无。
曲项琵琶声未绝,■⑹红寒泪作珊瑚。
长洲 韩 菼(慕庐 )
华清河处雨如尘,遗事传来语语真。
一曲新翻河满子,可怜无复旧才人。
记得当年璧月时,君裁摩顶石麟儿。
满宫莲色红绡上,可是前身江总持。
宫体君家久擅名,多才不偶可怜生。
玉溪锦瑟长依托,认取无题别有情。
四明 周斯盛(铁珊 )
鬼火青荧欺白昼,竖毛人立嗥狨狖。
云是谁家帝王宅,金屋琼台连结构。
蛟螭筑尾盘红泥,凫鸭衔珠攒碧甃。
脉断江山土石枯,烟昏日月麒麟斗。
蝉衫钿带散行云,凄凉辇道埋铜兽。
徐陵赋笔镌珊瑚,宫体裁成断语秀。
冰茧调筝联雁飞,玉牙捍拨单凰奏。
总向斜行字里来,墨洒古香朱印籀。
故宫曲涧哀湍漱,宫柳招腰波绿皱。
句骊新样制蛮靴,为君舞破东风袖。
君不见,冬青树老鹧鸪啼,龙蜕无灵苔藓厚。
不及年年寒食天,玉钩花草春如旧。
研溪 惠周惕(元龙)
蜀锦裒长回楚舞,胡槽柱短咽湘弦。
不须更缀斜行字,一曲霓裳便惘然。(大临云:诗成后,亡失大半)
鼎湖龙驭己无归,旧顿苍苔冷翠微。
独有金凫留不住,时时还向日南飞。
六宫遗迹已成尘,无复金莲点绣茵。
每忆夜深花影句,可怜空妒咏诗人。
玉女窗扉晓雾笼,黄幡百尺下相风。
九成原是隋家旧,更有何人识故宫。
吴江 吴 榷(超士)
一束香词曲未终,万年枝上五更风。
空闻露掌生苔碧,岂有寒鸦带日红。
筝语乍停移雁柱,鹃声不断接秋虫。
何戡已去张徽老,谁与凄凉吊故宫。
故宫禾黍不禁秋,琐事流传抵梦游。
时有才人垂紫袖,空教方士觅丹邱。
琵琶南内回头望,觱栗西风满地愁。
忆向天津桥上记,拍中清泪未曾收。
〖注:■⑴,上合下土,与台同。■⑵,系+乍,zuò,音柞,缯纰貌。■⑶,扌+致,zhì,音致,刺也。■⑷皇+书,lóng,音龙,左右小门。■⑸,火+禺,音虞,拔器煑食。■⑹,虫+葛,là,同“蜡”。〗
天启宫词》明秀水蒋之翘楚稚撰
译太液池与银河相通,水流如银;斗牛在雾中腾跃,攫云而游。清晨忽然传报池水结成了立起的冰层;花草蓬松茂密,簇拥着玉楼。金凤形的刺绣在衣上,圭表的刻度很短;玉虬形的漏壶注水,漏声显得孤寂。温热的美酒逼近红箩炭火;先向绵羊太子图像洒酒祭奠。池冰四面合拢,阳光争相照耀;红色船板、低矮栏杆,装饰得像小船一样。两岸的绳竿迅速飞落;在玻璃般的镜面上放置冰床。刚开始观看冰上游戏的第一场;云阶月地一片洁白,鳞鳞发光。满宫女子的眉黛如远山;三千名扫雪人偷偷地向旁边窥看。炉中的香和绨儿袅袅升起轻烟;奉命应制的新词,夜里独自编写。折叠起玉红色纸张,写上小字;沉沉的叠鼓声中,烛花向一边偏斜。承受皇恩,乘玉辇随从出行;绣带被东风一片片吹动。从[缺字]历门边穿过小径离去;回来时已经背诵得能透过玲珑碑文。台阶前的腊雪灿烂如银砂;温暖的洞室熏开了五色花芽。明天玉芝将移到设宴的地方;隔着帘子奏请进献牡丹花。红萝厂里喧闹得像云一样;锦缎堆满床铺,分成五种颜色。却拿彩色妆缎裁制窄袖;再没有缘分制作宫中的长裙。精巧样式的宫幡低垂着燕钗;彩妆女子插着羽饰,站立在庭院台阶上。在笙歌丛中观看[缺字]岁;一座座院落都焚香,随着拍板和柴声而动。学习画出双蛾眉,打开宝镜;从珊瑚旧匣中取下妆具,离开妆台。把画眉用的眉子移到鸾环砚中盛放;旁边用小篆题写“女秀才”。蛮拨、犀槌样样都是新的;催促按奏《六幺》,演奏到第三遍。缠头的赏赐亲自向君王乞求;不必再用从前那种豆叶形的银钱。赭黄色的小袋里重叠装着金丸;乌柘木制的新弓挂在宝鞍上。喜爱听栗留鸟在花外鸣啭;它背对着人飞过,从来不去弹射它。一树浓密的花朵在绮阁前盛开;万重罗幕护卫着花的娇艳。花枝自知暮春将尽;却偏偏得到东皇格外怜爱。大高元殿高耸入青天;仗着宠幸,曾经获邀乘玉辇出行。秘密誓言写在御书上,如今已被虫蛀蚀尽;君王的恩情深重,而我的缘分浅薄。幼莺学着说话,画眉色青;从良家女子中选来,年仅八九岁。颈上挂着一串夜光珠,借此向人炫耀;这是刚从坤宁宫得到的赏赐。紫色短襦的双带上浮着唾痕;衣带挽住东风,也让小蝴蝶停留。一片绿荫在花树下;第一次在人前试踢背身球。藕花微微泛白,芡花鲜红;属玉鸟低飞,水面上吹着风。明月也随着人的心意显得美好;官家今天住在船中。华美的厅堂朝向玉河水滨;宝串上的香气消散,旧日的春光也已逝去。不如把银筝好好藏进绣袋;碧云长久地拜见画中的人。徒然倚仗倾城的巧笑留存;可怜命运浅薄,也不必再谈论了。因雨露、春风之类的话而伤心;即使受到阳和之气,也没有受到君王的恩宠。用凤拨调弦弹奏琵琶;海棠盛开的时节,皇帝乘金车降临。自怜自己像能解语的东风花蕊;却比不上回龙观里的花。在京师出生长大,熟悉繁华;如今幽寂的深宫中,只能哀怨落花。常常记得当年携着姊妹们去踏青;女儿节里,更加思念家乡。碧色鹦鹉在红楼前学语;急促的节拍配着哀切的弦声,唱《石州》。即使伏日里有长命菜,又怎能消除一生的愁苦?望眼欲穿,羊车却再也没有来;自怜命薄,像轻飘的尘埃。在虬龙冢旁转身站立;愿意向霜眉之人敬献一杯酒。绛红色花萼落下的地方,霞光有三尺高;素白花蕊开放,像一块玉又像一把[缺字]。只求住在芭蕉园里;在轻烟细雨中独自医治花木。题写在《宫词》卷后。邱南 汪琬(钝翁)。宫里当年的宦官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处处是原陵,野色昏暗。谁是宣阳门下的鸡叟?向人流着泪,诉说开元旧事。惆怅宫女已经有了废斜[原字不明];曲折的宫墙、荒芜的小径通入农家。春风吹来,却没有人为墓上洒麦饭;吹落棠梨花,满地都是。秘籍像新的一样,宝玺印色鲜红;标题一律用锦绫制作。平原的精美小楷,如同龙眠居士的画;如今流落在慈仁寺的商铺中。宫中的柳树、宫中的黄莺,岁月已经久远;遗民都记不得旧日的官家了。江南年轻才俊多得如海;唯独有人为东京编录《梦华》。德州 田雯(纶霞)。石城的御辇道路长久被苔藓封闭;旧巷的红墙被雨水压得倾斜。却奇怪徐郎偏偏故作姿态;把野花黄蝶谱写成宫词。《安世房中曲》不要再传唱;在淋池游宴已经有多少年了?笑那南渡之人竟无忧愁可写;连《玉台新咏》也没有收入。白头的飞鸟都已飞尽,只有夜啼鸟还在;天宝年间的遗闻,你还记得吗?曲颈琵琶的声音还没有断绝;蜡红色的寒泪凝成了珊瑚。长洲 韩菼(慕庐)。华清宫旁,雨落如尘;流传下来的旧事,每句话都仿佛真实。新翻唱一曲《河满子》;可惜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才人。记得当年明月如璧的时候;君王曾亲自裁抚摩顶的石麟儿。满宫的莲花颜色映在红绡上;难道是前身的江总持吗?宫体诗在你家长久享有盛名;才多却不得志,真是可怜。玉溪的锦瑟长久有所寄托;要认出其中的《无题》,才知另有深情。四明 周斯盛(铁珊)。鬼火青荧,仿佛在白昼也能欺骗人;猿猴竖起毛发,站立长啸。那云雾中的究竟是谁家的帝王宅第?金屋、琼台连绵构筑。蛟龙盘曲着尾巴筑在红泥上;凫鸭衔来珍珠,聚集在碧色井砖之间。山河的生气已经断绝,土石枯槁;烟雾昏暗,日月无光,麒麟彼此争斗。蝉翼般的衣衫、镶金的衣带散落如流云;凄凉的御辇道路上,铜兽也被埋没。徐陵的辞赋笔力,像镌刻珊瑚;宫体诗裁制而成,断句秀丽。冰蚕丝弦调出的筝声,联结着飞雁般的旋律;玉牙拨子护着弦,独奏凤凰曲。一切都从斜行排列的字里流露出来;墨迹洒落着古雅的香气,朱印呈现籀书字形。故宫的曲折山涧中,悲哀的急流冲刷着;宫柳随风弯腰,碧绿水波皱起。用句骊的新式样制作蛮靴;为了你舞破东风般的衣袖。你难道没有看见,冬青树已经衰老,鹧鸪还在啼叫;龙蜕已经没有灵异,苔藓厚厚覆盖。还不如年年寒食时节,玉钩和花草依旧如春。研溪 惠周惕(元龙)。蜀锦长袖回旋着楚舞;胡笳槽柱短促,湘地弦声呜咽。不必再缀写斜行小字;一曲《霓裳》便已经令人惘然。(大临说:诗写成后,已经散失大半。) 鼎湖的龙车已经一去不返;旧日的行宫只剩苍苔,寒冷而隐在青翠山色中。唯有金凫也留不住;时时还向日南飞去。六宫遗迹已经化为尘土;再也没有金莲踏点绣褥。每当想起‘夜深花影’的诗句;可怜只能徒然嫉妒那些咏诗的人。玉女窗扉被晓雾笼罩;百尺高的黄幡垂在相风之下。九成宫原本就是隋家的旧宫;如今还有什么人认识这座故宫?吴江 吴榷(超士)。一束香词还没有唱完;万年枝上已经吹起五更的风。徒然听说承露盘上长出碧绿苔藓;哪里还会有寒鸦带着红日飞来?筝声刚刚停下,移换雁柱;杜鹃声不断,接连着秋虫的鸣叫。何戡已经离去,张徽也已老去;还有谁来为这座故宫的凄凉凭吊?故宫中的禾黍经受不住秋意;流传的琐碎往事,几乎都像梦游一般。偶尔还有才人垂着紫袖;却白白让方士去寻找丹丘。在南内弹琵琶,回头遥望;西风吹着觱栗,满地都是愁绪。记得曾在天津桥上相约记事;拍节之中流下的清泪,从未停止。注:■⑴为“上合下土”之字,与“台”相同;■⑵为“系”旁加“乍”,读zuò,音同“柞”,形容缯帛边缘参差不齐;■⑶为“扌”旁加“致”,读zhì,音同“致”,意为刺;■⑷为“皇”加“书”,读lóng,音同“龙”,指左右的小门;■⑸为“火”旁加“禺”,读yú,音同“虞”,指拔取食物、煮食的器具;■⑹为“虫”旁加“葛”,读là,与“蜡”相同。《天启宫词》,明代秀水人蒋之翘,字楚稚所撰。
自序
杨铁崖称《宫词》“为诗家大香奁”,仆谓“此皇家大竹枝也”。道细事而不入于俚,作艳语而不伤于巧。总不许村学究道只字。始唐人为之,原本《离骚》美人之思,自写其情,而不及事。虽云“宫词”,亦曰“宫怨”。至王秘监仲初,则以上家起居充依密记。如《汉秘辛》璅璅瑟瑟者,悉着之。只言事而不言情,特命之曰“宫词”。后人递相祖述,宠之为可补二史、诸小说之阙,繇是宫词与宫怨有间矣。仆今此词窃欲颦效仲初,而仲初所咏事皆行乐,仆则幽凄哀惋,缠绵悱恻,大抵多怨音云。盖熹庙在御时,阉妪交讧,椒难卒发,掖庭姮娥,惴惴晨夕不自保。稽事揣情,当有一种牢愁忧受之况。所以其言似颂似讽,似慰似怼。往往有欲言者,不能出诸口。或心不欲言,而不觉言。又及之忧谗畏讥,自怨怨人,情之所至,亦何能已已。矧风有《绿衣》、《终风》,雅有《白华》,皆怨祖也。纲常变而惩创明,独不可与言天启宫词耶。癸未三月,秀水蒋之翘楚稚氏。
天启宫词先皇百二旧神都,三殿重辉紫极图。宣押鸿胪趋护戟,拜恩五等一门俱。〖时皇极三殿告成,忠贤晋秩上公,魏良卿封宁国,世袭给铁券。〗文华开着五云堆,柘帕盘龙进玺来。陛下自今辞白版,炉烟不动北辰嵬。〖河南抚臣程绍表进玉玺,上御文华殿,受玺庆贺。〗排空金殿旭云光,第一千官肃鹭行。御侧何人偏指顾,插冠貂尾几多长。已叶河清三日兆,锵锵又见凤归昌。小臣漫进呈祥赋,不用房中制乐章。〖三年二月,凤凰集于宋州,翰林待诏宋启明献赋。〗十二龙旗大阅翻,冠军更识圣人尊。九边羽檄防秋急,只在亲劳细柳屯。〖阁臣沈■⑴,请复内操,为忠贤设内镇守之基。〗绣桷金铺天上头,飒然笳鼓似边州。观兵岂为夸雄武,一洗天河万里秋。〖忠贤导上以武,每月怂恿御操内兵,赏赉甚渥。〗鞞铎朝闻出未央,打球夜散斗鸡场。老臣不解君王意,只乞重翻日讲章。〖元辅叶向高,揭请温习讲过经书。〗丝鞭声肃退金銮,一字班行尽内官。珠穗已垂新式样,蟒纹贴里又加襕。〖旧制:内臣佩牙牌,穗以红线,忠贤创为珠穗,又改蟒贴里,膝襕下复加一襕,曰“三襕贴里”。〗梳妆堕却北台坡,校地平光好试戈。貂珥军容天宝并,不推神臂擅宣和。〖内校场,在萧后梳妆台之东北,台之西北,台即干德殿是也。〗掖庭底事见兵符,介胄威严可有须。闯地殷訇雷炮激,高张毳慕演平吴。〖每操,试红衣大炮,宫阙悉为震动。〗阿谁走马御阶前,云绕花鞯电作鞭。明主自知好手眼,应弦惊落玉连钱。〖忠贤驰马御前,上射杀其马。〗草枯风疾露方晞,西籞寻常正掩围。
译自序。杨铁崖称《宫词》是“诗家大香奁”,我认为“这就是皇家大竹枝”。它叙写细小事情,却不流于俚俗;创作艳丽的言语,却不伤于雕巧。总之,绝不允许村学究说出一个字。起初唐人创作宫词,本来取法《离骚》中对美人的思念,只抒写自己的感情,而不涉及具体事由。虽然称作“宫词”,也可以说是“宫怨”。到了王秘监仲初,便把皇家的日常起居充作秘记来写。像《汉秘辛》中那些琐碎细小的事情,全都记录下来。只叙事情而不抒写感情,特意命名为“宫词”。后人相继仿效,把宫词推重到可以补充二史和诸种小说缺漏的地步;由此,宫词与宫怨便有了区别。我如今写这些词,私下想要仿效仲初,但仲初所咏的事情全是游乐之事,我所写的却幽深凄清、哀伤惋惜、缠绵悱恻,大体上多是怨恨之声。大概是因为熹宗在位时,宦官与老妇相互争斗,宫中祸乱突然发生,后宫嫦娥般的女子早晚都惴惴不安,不能自保。考察事情、揣摩情感,应当有一种牢骚忧患、难以承受的境况。因此其中的言语像颂扬又像讽刺,像安慰又像怨怒。往往有想说的话,却不能从口中说出;有时心中并不想说,却不知不觉说了出来。又因为忧虑被人谗毁、害怕受到讥刺,有时自怨,有时怨人,感情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能够自行停止呢?何况《国风》中有《绿衣》《终风》,《小雅》中有《白华》,都是怨诗的祖本。纲常发生变乱,而惩戒警示也随之显明,难道唯独不能用来谈论《天启宫词》吗?癸未三月,秀水蒋之翘,字楚稚撰。《天启宫词》。先皇所建的一百二十座旧神都宫殿,三殿重现光辉,成为紫极之图。宣召鸿胪寺官员,催促他们执戟护卫;一家之中一同拜受恩典,五等爵位俱全。当时皇极三殿建成,忠贤晋升为上公,魏良卿封为宁国公,世袭并获得铁券。文华殿开启,五彩祥云堆积;柘木色的龙纹帕子上捧着玉玺进来。从今以后,陛下告别白版;炉烟不动,北辰高高稳立。河南巡抚程绍上表进献玉玺,皇帝驾临文华殿,接受玉玺并举行庆贺。金殿凌空,旭日映照云光;众多官员整齐肃立,如群鹭排列。皇帝身边是什么人,偏偏受到指点顾盼?只见他冠上的貂尾插得多么长。已经应验了黄河水清三日的祥兆;又铿锵地看见凤凰归来,显示昌盛。小臣徒然进献歌颂祥瑞的赋文;不必再制作《房中》乐章了。三年二月,凤凰聚集在宋州,翰林待诏宋启明献上赋文。十二面龙旗在大阅兵中翻飞;冠军将军更加懂得圣人的尊严。九边传来防备秋季的紧急羽檄;只因皇帝亲自劳驾到细柳屯。阁臣沈[缺字]请求恢复宫内操练,为忠贤设置内镇守的根基。绣花的椽子和金色的铺首高耸入云,骤然响起的胡笳和战鼓,仿佛边地的军州。检阅军队难道只是为了炫耀勇武吗?是要把万里秋空洗涤得如同天河般清澈。忠贤引导皇上崇尚武事,每月怂恿皇上操练宫中的军队,皇上的赏赐十分优厚。早晨在未央宫听到鞞鼓和铎铃声,夜里从打球场和斗鸡场散去。老臣不明白君王的心意,只请求重新讲习过去讲过的经书篇章。元辅叶向高上奏,请求温习已经讲过的经书。丝鞭声肃然响起,众人退离金銮殿;成行列队的全是宦官。帽上的珠穗已经换成新式样,蟒纹贴里衣的下摆又增添了一道襕。旧制规定:内臣佩戴牙牌,穗子用红线编成。忠贤创制了珠穗,又改用蟒纹贴里衣,在膝襕以下再增添一道襕,称为“三襕贴里”。从梳妆台北面的台坡上跌落下来,校场地面平坦明亮,正好用来试演兵器。貂蝉的耳饰和军容,足以与天宝年间相比;不必推许神臂弓,也能专擅宣和年间的武事。内校场在萧后梳妆台的东北面;梳妆台的西北面就是干德殿。宫中的掖庭为何显现出兵符?披甲戴胄的威严,难道还需要胡须来增添吗?炮火轰鸣,仿佛雷声激荡;高高张起毡幕,演练平定吴地的战事。每次操练时,都试放红衣大炮,宫殿和楼阁全都被震得摇动。那是谁在御阶前纵马?云气环绕着花纹马鞍,马鞭快如闪电。圣明的君主自知眼力和手法高超,箭一响,便惊得射落了玉连钱。忠贤骑马来到御前,皇上射杀了他的马。草木枯黄,风势猛烈,露水才刚刚干;西苑中寻常正进行围
手斫兔狐贪目瞤,淋漓血染衮龙飞。〖忠贤以惨杀导上。游猎时,上必手劐狐兔,以首体异处,目尚转动为乐。瞤,目动也。〗小队戎装扈跸回,烟销三眼夕阳颓。竞夸左射双鸧落,宁愿长杨讽谏才。(忠贤素善左手彀弦,每多奇中。)衔花紫凤集宸轩,大乐春官礼数烦。遍赏红罗临桦烛,阿谁不识母仪尊。〖元年四月二十七日大婚,发册奉迎皇后张氏。〗十二笄联灿紫磨,扇筤云簇月生波。两行引赞交迎跪,撒果争闻唱得多。〖撒帐果,即唐宋撒帐钱遗制。世俗合卺,至今有此,但皇家宫人撒之,盛于帝后衣裾。云“得子多也”。此为张后而咏。〗大事多教属厂臣,手营窄殿秘如神。氍毹恰受三人坐,藻井勾阑色色新。〖上性喜土木,日夕躬自营缮小房雕楼刻画,工师莫及。非亲昵内臣不得见。〗墀开七宝障流苏,巧凿铜缸输灌殊。洒瀑濆珠劳睿思,水尖宛转弄胡芦。〖上自作水戏,用大缸盛水,覆以桶,凿孔设机,启闭灌输,使其水上注,借力冲拥圆木球,盘旋宛转,久而不坠。〗咸安■⑵烛壁流辉,六院沉沉月影微。暗属管弦休作彻,夜深龙驭醉无归。〖客氏初住干西直房,后迁咸安。穆庙,陈皇后宫也。〗贤良特荐策书骞,雉尾朝开豹尾翻。玉管斜挥亲擢士,胪传信国好儿孙。〖旧制:御批第一甲三名卷,用玉管笔,时首科状元文震孟。〗大官炰脍惜芳牙,玉食须供自外家。乞得馀泔争问讯,珠盘擎着漫矜夸。〖上每日进膳,皆客氏名下内官办送,名曰“老太家膳”。〗珥笔追随侍起居,殿头无事职成虚。但看御酒供来旨,录得佳名百十余。〖御酒房所造,不过“竹叶青”数种。忠贤在外造办,转于御茶房进上,有“金盘露”、“荷花蕊”、“佛手汤”、“君子汤”、“琼酥”、“天乳”等名。〗樱桃灼烁北园春,看守朝来报贡新。时荐寝宫犹未入,剔金盒里送夫人。(北果园樱桃,其实美于他产,内廷最为珍味。)中贵承恩宠锡殊,尚方珍异世间无。铎针新样团双凤,吉字口衔青亚姑。〖铎针以金银珠宝镶成,近侍钉居帽中,其名有“大吉胡芦”、“万年吉庆”等名。〗翩翩翠盖引鸾舆,辇道西开不用除。急敕信王陪羽猎,勖勤宫里正翻书。〖庄烈帝于天启二年,册封信王,居勖勤宫。〗临河神蜧豢如蚕,银盒盛将帝泽涵。蝉鬓秀才娇代语,付教放着黑龙潭。〖二年十月,有龙见北花房河下,长数寸,鳞爪毕具。太监宋缙装盒进呈,宫中传看,放黑龙潭中。〗羽卫宜春晓色苍,三宫禋献郁金黄。千群女侍排当立,缟带微沾俎豆香。〖元年六月二十三日,为光庙孝和皇后禅服之期。上率三宫,诣城南宜春宫行祭奠礼。〗平明坐版入宫来,铎响缭垣未见迥。
译猎。亲手砍杀兔子和狐狸,以看到它们的眼睛还在转动为乐,淋漓的鲜血染上了飞舞的衮龙袍。忠贤用惨酷杀戮引导皇上。游猎时,皇上一定亲手砍剖狐狸和兔子,使它们的头和身体分离,看到眼睛还在转动便觉得快乐。“瞤”是眼睛转动的意思。带着小队戎装侍卫护送皇帝回宫,硝烟消散,三眼铳在夕阳下渐渐沉寂。人们争相夸赞他用左手射落两只鸧鸟,哪里肯学习长杨宫赋中讽谏的才华。忠贤一向擅长用左手拉弓放箭,而且常常能奇准命中。衔着花枝的紫凤聚集在宫殿轩廊,大乐奏起,春官忙于繁琐的礼仪。遍赏红罗,来到画烛之前;谁还不知道皇后的母仪尊贵呢?元年四月二十七日举行大婚,颁发册书并迎娶皇后张氏。十二支簪子连缀着灿烂的紫磨金,扇柄上的云纹聚拢,仿佛月光在水波中闪动。两列引赞官交相迎接下跪,撒果时争着听那一声声唱礼。撒帐果,就是唐宋时期撒帐钱的遗制。民间举行合卺礼,至今还有这种习俗;但皇家宫人撒果时,果子都落在皇帝和皇后的衣襟上,寓意是“多多得子”。这首诗是咏张后的。许多大事都让厂臣参与,亲手营造狭小的殿室,秘密得像神明的居所。氍毹正好容纳三个人坐下,藻井和勾阑各色装饰都焕然一新。皇上生性爱好土木工程,早晚亲自营造修缮小房屋,雕楼刻画,连工匠师傅也比不上他。不是亲近的内臣,不能进去看。台阶前张开七宝装饰的屏障,垂着流苏;巧妙凿制的铜缸,输送灌注水流格外奇特。洒下的瀑布喷出珍珠般的水花,耗费皇上的心思;水柱尖尖,曲折回旋,戏弄着葫芦。皇上亲自制作水上游戏:用大缸盛水,再用桶覆盖在上面,凿孔安装机关,开合输水,使水向上喷注,借水力冲动圆木球,使它盘旋回转,很久也不坠落。咸安■⑵中,烛光映照墙壁流动生辉;六宫院落深沉幽暗,月影隐约。暗中嘱咐管弦乐不要演奏到终曲,夜深了,皇帝乘龙辇醉醺醺地仍不回去。客氏起初住在干西直房,后来迁到咸安宫。穆庙,是陈皇后的宫殿。特别荐举贤良,策书高高举起;早朝时雉尾仪仗展开,豹尾旗翻动。皇帝亲自斜执玉管笔选拔士人,传呼新科进士的声音,确实像在为国家传下优秀的子孙。旧制规定:皇帝用玉管笔批阅第一甲三名的试卷。当时第一科的状元是文震孟。大官享用炮炙脍肉,却吝惜芳香的嫩齿;精美的御膳必须由外家供应。乞得些剩余泔水,便争相询问;用珠盘端来,也不过是徒然自我夸耀。皇上每天进膳,都是客氏名下的内官办理送来,名叫“老太家膳”。佩笔随从,侍奉皇帝的起居;殿头无事可做,职务徒然成了虚设。只看御酒房进献的酒,便记录下了一百几十个美名。御酒房所酿造的,不过是几种“竹叶青”。忠贤在宫外制造,再转交御茶房进呈,有“金盘露”“荷花蕊”“佛手汤”“君子汤”“琼酥”“天乳”等名称。北园的樱桃在春日里鲜艳明亮,看守果园的人早晨来报告新贡的樱桃。按时荐入寝宫的还没有送到,却先剔放在金盒里送给夫人。北果园的樱桃,果实比其他产地的更美味,是宫廷中最珍贵的食品。受皇帝宠爱的宦官获得特殊恩赐,尚方制作的珍奇物品世间无可比拟。铎针制成新样式,团成一对凤凰;凤凰口中衔着“吉”字和青色亚姑。铎针用金银珠宝镶嵌制成,近侍把它钉在帽子上,名称有“大吉胡芦”“万年吉庆”等。轻盈的翠盖引导着鸾车,辇道向西开辟,不必清除障碍。赶快下诏让信王陪同皇帝打猎,并勉励他在宫中的勖勤宫读书。庄烈帝于天启二年被册封为信王,居住在勖勤宫。河边发现的神奇小龙养得像蚕一样,装在银盒中,承载着皇帝的恩泽。鬓发如蝉翼的秀才娇声代为传话,将它交付后放入黑龙潭。二年十月,有人在北花房的河下发现一条龙,长数寸,鳞片和爪子都齐全。太监宋缙装在盒中进呈,宫中传看后,放入黑龙潭。羽林卫护卫着宜春宫,清晨天色苍茫;三宫举行禋祀,供奉郁金般黄色的祭品。成千的女侍整齐排列站立,白色衣带微微沾染了祭器和豆俎的香气。元年六月二十三日,是光庙孝和皇后禅服的日期。皇上率领三宫,前往城南宜春宫举行祭奠礼。天刚亮便坐着轿子进宫来,铎铃声绕过宫墙,却还看不见远
乞赐一颗龙纽篆,银黄突兀压妆台。〖客氏在宫乘轿,内官抬走,俨如先朝嫔妃,止缺一青盖。五年四月,赐客氏金印,方二寸,四爪龙纽,重二百两。〗回龙别观百花匀,锦瓣黄须薆上辰。不是天香并倾国,如何亦得倚阑频。〖回龙观多海棠,花时驾幸,客氏从焉。〗树荫觚棱月色高,螭坳驺唱列旌旄。铙箫竞起娇心怯,抹额盘龙舞孟劳。
译处。请求赐给一方龙纽篆印,金印和紫绶高高突起,压在妆台上。客氏在宫中乘轿,由内官抬着,俨然如同前朝的嫔妃,只是少了一面青色伞盖。五年四月,赐给客氏金印,印面方二寸,四爪龙纽,重二百两。回龙观中百花均匀开放,锦绣般的花瓣和黄色花须掩映着上好的时辰。若不是天香国色、倾国倾城,怎么也能频频倚着栏杆呢?回龙观中多有海棠,花开时皇帝驾临,客氏也跟随前往。树荫遮着宫殿的角棱,月色高悬;螭形石道旁,骑卒唱着号子,旌旗林立。铙钹箫笛竞相响起,使娇弱的心胆战;额头上盘着龙纹,挥舞着孟劳。
〖上时习舞刀剑于干清殿,中夜不休。〗青红锦罽地衣光,秘殿安排蹴鞠场。却见背身惊蹋送,彩珠偏打御肩旁。〖长乐宫,于万历四十四年改名永寿,时为忠贤与上打球之所。〗便殿时临草本呈,葳蕤云缛九花明。中珰密奏缘何事,指点梁山泊上名。〖崔呈秀进《天鉴同志点将诸录》于忠贤。备录东林诸人姓名,指为邪党,其《点将录》,则以《水浒传》天罡地煞分配诸人。忠贤托王体干奏处,为一网打尽之计。〗沉碧光凝钥库钱,欣看圣号有开先。魏梁南诏何堪数,拜启君王兆万年。〖司钥库,积历代古钱,内得天启钱大小数枚。上遍问臣下,无知者。今按:梁萧庄魏元法僧,并南诏、陈友谅,皆有此号。〗光开阊阖护云螭,卤薄千官泊玉墀。此日嵩呼传万岁,初年犹记唤哥儿。〖泰昌元年,上已登极,李选侍犹称之曰“我哥儿”。〗蓬莱宫阙掖庭参,复道秋阴坠石楠。圣母日翻经史阅,侍儿尽解诵周南。彤史更环似有情,无端辇路碧苔生。相应梦失砂挼枕,鹦鹉窥人帘外明。〖中宫张后,性端静,好读书习字。客氏惮后,遂于上前离间之。阴置名下陈德润,为坤宁宫管事,泂后动静。彤史,女官名。属尚衣局,二人,掌后妃群妾,御于上所,书其月日。〗铿鍧钟鼓辟雍开,象辂初临遽引回。闻说先皇仪注旧,从容曾赐一茶来。〖五年三月六日,上视学释奠,忠贤擅改仪注。凡赐坐大臣,不得赐茶,逼上即起驾还宫。〗一人穆穆只垂裳,章奏无劳拥象床。河下金珰互批阅,甲痕钤记费筹量。〖凡章奏付王体干、梁栋、石元雅、李永贞、徐文辅诸监分看,遇要处即钤一白纸条,复于面叶上用指掐一重痕,关白忠贤。〗画舰龙函诏使呼,元黄朱绿出三吴。上公装束年来别,万寿金袍换却无。〖内臣佩服,向有定制。忠贤■⑶造织金寿字、喜字纱纻,俨然于上前服之。〗两坊官叶第三厅,撰说书章字字馨。逢着讲期都诏免,黄金镇儿自晶莹。〖经筵御案上有镇书金狮二枚。〗怪底宜男独早秋,璇宫虚拟见虹流。荠花漫蘸芝麻水,百子池边暗卜油。〖上生三子俱不育,时宫中呼油曰“芝麻水”,避御名也。〗随班奉帚入明光,素面朝天不用妆。共听咸安新约束,敢将脂泽污君王。〖忠贤留客氏于内,以钤制宫壶。妃嫔而下,无不唯唯。〗忽赐金苔满院辉,蔷薇露噀熨宵衣。横陈此夕真恩数,明日还愁事又非。〖时宫人往往有进御而得祸者。〗两雄并倚势龂龂,二魏无如大魏驯。畴昔榻前惊夜闹,圣明原识意中人。〖初魏朝与忠贤同属客氏私人,曰:“大魏、二魏”。一夕,于干清暖阁争宠相殴,时已丙夜。上惊起曰:“客奶,只说心里要谁管事,我替你断。”客素憎朝狷薄,意向忠贤,上遂斥朝。〗奏获祥麟照殿图,张罗争看抵明珠。马蹄牛尾麇身样,绣出针床总不殊。〖青州王家疃产麒麟,抚臣李精白疏奏献图。燕都谓慌忙曰“张罗”。〗缥飞玉矗倚层霄,漫学泉台望眼超。影动层波翻贝阙,白头宫监说神尧。〖万历中,建干德殿于护城河上游,高八丈一尺,广十七丈。磴道三分三合而上,金碧照耀倒影入水,如鲛宫仙阙。忠贤导上,毁为内校场。〗飒飒霜蹄汗血光,天闲十二紫茸缰。殿中漫唱幽州曲,不放沙场放猎场。〖上与忠贤俱好马,边帅每以马进,御马监独盛于前代。〗初度才知保妪尊,争遗彩履贴金鸳。琼枝到处霞生脸,御手亲传不谢恩。〖客氏生日,上为临幸。升座设宴,赏赉甚优。彼亦自视八母之一,居之不疑。〗歌彻咸安分外妍,白翎青鹞入冰弦。四斋供奉先朝事,华岳新编可尚传。〖神宗孝养两宫,尝设有四斋,近侍二百余名习戏承应。一日,两宫升座,演新编《华岳赐环记》,中有权臣骄横,宁宗不振,云:“政归宁氏,祭则寡人。”神宗瞩目,御容不怿。〗龙寝经春在外庭,深宫不夜钥长扃。妆成空有如花貌,阿妹无端学祭星。〖始影星女子,于夏至夜候而祭之,好颜色。〗频年蜀道棘王师,不信蛾眉竖绣旗。飞奏昨宵来例殿,桓桓靺鞨愧男儿。〖四川宣抚石柱女官秦良玉也,有《疏载实录》。〗露旭笼窗花雾冥,娇莺无语只梳翎。宸居咫尺应同梦,谁扣金盆不肯停。〖忠贤在直房,晨起漱口。自击金漱盆,尽力大响,声彻御榻。〗浮楦梳成日影移,承宣牌子唤嫌迟。玉云侧掠轻移袖,怕着新娥闹扫垂。〗宫人春日咸戴闹蛾,掠风撩草,须翅生动。〗烟亸垂杨芳草平,弓鞋齐尚踏青名。自怜金粟裁痕减,宁用花裙曳地行。〖客魏主持内政,后宫衣食俱为减损。〗日转缭絙影欲低,辛夷窗下语黄鹂。裹头金弹非时挟,莫向君王着意啼。〖上好挟弹放马铳,近侍在宫中亦皆习之。二年,有暖殿王进,在御前放铳,铳炸打去左手,几危圣躬。〗
译皇上有时在干清殿练习舞弄刀剑,半夜也不停歇。青红色锦缎织成的地毯闪着光,秘密的殿室里布置成踢球场。却见有人背身惊慌地踢送,彩球偏偏打在皇帝肩旁。长乐宫在万历四十四年改名为永寿宫,当时是忠贤与皇上打球的地方。皇帝不时来到便殿,呈上草本图册;繁茂华丽的云纹织物中,九种花卉鲜明可见。内侍秘密奏报不知什么事情,指点着《梁山泊》上的姓名。崔呈秀把《天鉴同志点将诸录》进献给忠贤。书中详细记录东林诸人的姓名,指为邪党;所谓《点将录》,就是按照《水浒传》中的天罡、地煞来给这些人分配名号。忠贤托王体干上奏处置他们,企图将其一网打尽。沉碧色的光芒凝聚在钥库的钱币上,欣喜地看到“天启”这个圣号竟有先例。魏、梁、南诏等何足一一列举,拜请启奏君王,这是万年吉祥的征兆。司钥库中积存着历代古钱,其中发现了几枚大小不一的天启钱。皇上遍问臣下,没有人知道。现在考察:梁有萧庄,魏有元法僧,此外南诏和陈友谅,也都用过这个年号。阊阖门在云龙护卫下显出光彩,仪仗和百官停泊在玉阶前。这一天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回想初年,还记得有人称皇帝为“哥儿”。泰昌元年,皇上已经登基,李选侍仍称他为“我哥儿”。蓬莱宫阙和掖庭相连接,复道上秋日阴暗,石楠花飘落。圣母每天翻阅经史,侍女们全都懂得诵读《周南》。掌管宫中女史的女官轮流值守,仿佛还怀有情意;不知不觉辇道上长满了青苔。相伴着梦中失去砂挼枕,鹦鹉在帘外明亮地窥视着人。中宫张后性情端庄安静,喜爱读书习字。客氏害怕张后,于是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暗中安插自己名下的陈德润担任坤宁宫管事,窥探张后的动静。“彤史”是女官的名称,隶属尚衣局,共有二人,掌管后妃及其他妾媵侍寝皇上的事务,并记录侍寝的月份和日期。钟鼓铿锵,辟雍宫门开启;象辂刚刚驾临,便匆忙引导回去。听说先皇旧有的仪注规定,从容之间还曾赐下一杯茶来。五年三月六日,皇上到学校视察并举行释奠礼,忠贤擅自改动仪注。凡是赐座给大臣时,都不得赐茶;他逼迫皇上立即起驾回宫。一个人端庄安静,只需垂衣而治,章奏根本不必让人抬着象床来处理。河下的金珰相互批阅奏章,甲痕作为钤记,费尽心思筹划。凡是章奏,都交给王体干、梁栋、石元雅、李永贞、徐文辅等宦官分别审看;遇到重要的地方,就钤上一张白纸条,再在奏章的面页上用手指掐出一道重痕,向忠贤禀报。画着龙纹的船载着诏书,诏使呼喊着前行;青、黄、赤、黑等色的织物从三吴运出。上公的装束近年来已经不同,万寿金袍也被换掉了吗?内臣的服饰一向有定制。忠贤■⑶制造织有金色寿字、喜字的纱和苎布,竟然在皇上面前穿用。两坊官员在第三厅撰写讲说文章,字字都散发芳香。每逢讲学的日期,诏令便一概免除;压书的金狮子自然晶莹闪亮。经筵御案上有两枚镇书用的金狮子。奇怪的是,宜男花偏偏独自早早进入秋天;美玉般的宫殿空自想象彩虹流转。荠菜花随意蘸着“芝麻水”,在百子池边暗中用油占卜。皇上生的三个儿子都没有养活;当时宫中把油称作“芝麻水”,以避讳御名。随着班次拿着扫帚进入明光殿,素面朝天,不需要化妆。大家一起听从咸安宫的新禁令,哪里敢用脂粉来玷污君王。忠贤把客氏留在宫内,用来钳制后宫。妃嫔以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唯唯诺诺。忽然得到赏赐,金色苔藓仿佛照亮满院;蔷薇露喷洒在熨烫过的夜衣上。今夜横陈承受,真是莫大的恩宠;明天却又担心事情会发生变化。当时宫人往往有人因侍寝而遭祸。两个强者都倚仗权势,彼此争斗不休;两个魏氏中,没有比大魏更驯服的了。往昔在榻前曾因深夜喧闹而惊起,圣明的皇上原来认准了心中的人。起初,魏朝和忠贤同为客氏的私人,分别称作“大魏”和“二魏”。一天夜里,他们在干清暖阁争宠并互相殴打,当时已经是半夜。皇上惊醒后说:“客奶,你只说心里想让谁管事,我替你裁决。”客氏一向憎恨轻薄的魏朝,心意偏向忠贤,于是皇上斥退了魏朝。奏章报告获得祥瑞麒麟,并附上照殿图;人们张罗着争相观看,视若明珠。它长着马蹄、牛尾、麇鹿的身子,绣在针床上的形状全都没有差别。青州王家疃产出麒麟,巡抚李精白上疏奏报,并献上图画。燕都人把慌忙称作“张罗”。白色楼阁飞升,玉石般挺立,倚靠着高空;徒然仿学泉台,极目远望。影子在层层水波中摇动,翻转出珍珠宫阙;白头宫监谈说着神尧。万历年间,在护城河上游修建干德殿,高八丈一尺,宽十七丈。登殿的石阶分三段三折向上,金碧光彩照耀,倒影映入水中,像鲛人的宫殿和仙人的楼阙。忠贤引导皇上将它毁掉,改建为内校场。霜天里骏马的蹄声飒飒,汗血闪光;天闲苑中有十二匹马,系着紫色茸绳。殿中徒然唱着幽州曲,不让它们驰骋沙场,却让它们奔跑在猎场。皇上和忠贤都喜爱马匹,边疆将帅常常把马进献,御马监的兴盛超过前代。客氏生日时,才知道保姆的尊贵;人们争相赠送绣有金鸳鸯的彩鞋。美丽的女子走到哪里,脸上便泛起霞光;皇上亲手传赐礼物,她也不谢恩。客氏生日,皇上为她临幸。她登座设宴,皇上赏赐十分优厚;她也自视为八母之一,居之而毫不疑惧。歌声唱尽咸安宫,格外妖艳;白翎和青鹞飞入冰弦般的乐声。四斋供奉演出的,都是先朝的故事;新编的《华岳赐环记》也值得流传后世。神宗孝敬奉养两宫,曾设置四斋,选近侍二百多人学习演戏应承。有一天,两宫登座,演出新编的《华岳赐环记》,其中写有权臣骄横、宁宗不能振作的话:“政权归于宁氏,祭祀却由寡人主持。”神宗注目观看,面色很不高兴。皇帝的寝宫整个春天都在外庭,深宫即使到了夜里也长久关闭。宫女梳妆完毕,空有花一样的容貌;小妹无端学着祭祀星辰。起初有影星女子,等候夏至夜晚出现并祭祀它,因为她容貌美丽。蜀道连年艰险,王师受困;谁能相信女子会竖起绣旗呢?昨夜飞来的奏报,照例送到宫殿;威武勇猛的靺鞨人,也要对她这样的男儿气概感到惭愧。这是四川宣抚、石柱女官秦良玉,事迹载在《疏载实录》中。晨露和旭日笼罩窗户,花雾昏暗;娇嫩的黄莺默不作声,只梳理羽毛。皇帝居所近在咫尺,应当同做一个梦;是谁不停地敲击金盆?忠贤在值房,早晨起来漱口。他亲自敲击金漱口盆,用尽力气敲得震天响,声音直传到皇帝的御榻。浮楦梳成发髻,太阳的影子渐渐移动;承宣牌子嫌传唤来得迟。玉云般的发饰从侧面轻轻掠过,轻移衣袖,害怕碰到新做的闹蛾,使它的扫垂晃动起来。宫人们春日里都戴闹蛾;它们掠过风、撩动花草,须和翅膀都仿佛活泼地振动。烟雾低垂,杨柳和芳草铺展平远;宫女们都穿着弓鞋,以踏青为名。自怜金粟鞋上的裁缝纹痕已经减少,哪里还用穿着花裙拖地而行。客氏和魏忠贤主持内政,后宫的衣食供给全都被削减。太阳转过缭绕的绳影,影子将要低垂;辛夷窗下传来黄鹂的声音。不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带着金弹丸,也不要向君王故意啼叫。皇上喜爱夹弹和放马铳,近侍在宫中也都学习这些技艺。二年,暖殿王进在御前放铳,铳炸裂,打掉了他的左手,差点危及皇上的身体。
闲承熊席玉雕床,多恐君王每易忘。退食便如成隔世,迟回娇步怯西廊。〖上性善忘,所用之人为客魏摈斥,即不复记忆问及。〗礼成方泽恣欢游,戏影双双一叶舟。不为祓除求度厄,衮裳溅却奏无忧。〖五年五月十八日,上祭方泽回,即幸西苑。忠贤与客氏于大船宴饮,上携小奄暖殿,高永寿、刘思源泛舴艋。上手自刺篙,二监佐之,相顾失笑。舟覆,二监溺死,上以管事谭敬赴水救免。〗渥洼飞驷卷红埃,五凤门翚逐扇开。莫怪封章留玉案,无人知是涿州来。〖忠贤往涿州进香,凡章奏要务,托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各派站马疾驰,取忠贤可否。〗书编舁上炯龙眸,黄帕青缃内局收。遮莫党人似元佑,尽称要典等阳秋。〖阁臣顾秉谦进呈《三朝典要》。起万历乙卯,至天启辛酉。以挺击、红丸、移宫三事翻案成书,因科臣扬所修请也。〗朝巡西苑逐金丸,擘手横飞暮险干。一骑驰来催赐酒,嘶啼又听入咸安。王恭厂里事闻初,郑重徒劳太史书。不改蓬莱云五色,至尊岂用省愆居。〖安民厂,即王恭厂。六年五月六日,厂遘火灾。计震塌房屋万余间,压死男妇五百余人。下诏百官修省。世庙建省愆宫,在文华殿西北。凡遇天灾、凶眚居此,以示修省。天启末,虽灾异叠见,此宫尘封久矣。〗初无曼倩隐金门,圣主能存乳哺恩。珍重羊车过别院,离瑜惨淡照黄昏。〖离、瑜,二星名,主妇人服饰,明则后宫奢侈,微则俭约。〗上黄明服肃灵阶,殊泽新承俨燎柴。翠葆缤纷神宴娭,吾皇隤祉只清斋。〖六年冬,魏良卿代祀圜丘。娭音同嬉,音上声,又音霭。隤音颓,下坠也,摧也。〗银花画烛自安排,风射朱棂月上阶。愿化飞蛾扑前殿,挑灯趣起玉鸾钗。〖客氏每日清晨入干清暖阁侍帝,甲夜后回咸安宫。〗漫论打鸭着鸳惊,春恨时随碧草生。裹玉萦香已何限,始知无宠是深情。〖客氏在内时,有勒死、棰死宫人舁出太安门外,故云。〗宫瓶秘色露葵荂,入供丝丝绘佛图。翠靥金蝉常卸却,萧然一样似皇姑。〖宫中素多茹菜,事佛者,至此时尤甚。荂音夸,义同华。又音孚,荣也。〗丝鬃银勒动衔尘,禁树投丸不畏人。向说椒房此无赖,如今不是霍家人。〖忠贤曾枷死皇亲五人。〗出班阿监特增辉,进得骊驹玉带围。敕赐新蹄随放仗,元光一道捷于飞。〖忠贤初遇圣节,同王体干等于干清宫,朝服行礼。自良卿晋封,即改簪缨出班,行礼致词,如公侯例。忠贤进马甚多,中有飞元光者,赐玉带、赏抹布、刀儿、如管事之秩。〗玉河桥畔柳条多,酒泛楼船着柘罗。浪给司房银豆粒,老公拍手至尊歌。〖干清门西,有石梁如虹,直跨金海,通东西之往来者,曰“玉河桥”。凡宣召内监某,众必接声叫某人。上召忠贤,众接声曰“叫老公”而不名。〗宣索寻常院本看,红衣抹额按吹弹。擅场最是王瘸子,合殿春风笑紫兰。〖五年后,御前凡撒科打院,本有钟鼓司佥书。王瘸子,名朝进,抹脸诙谐,多称颂忠贤。每获赏赉,御颜亦为之霁。〗风阁松棚结绮层,外家各别有炎蒸。妾心自识凉如水,敢乞天厨一赐冰。〖客氏体肥,夏热畏日,于咸安宫起大凉棚,上复赐冰不绝。〗葵榴初缬药栏敷,彩线珍成续命需。遥听塞垣烽火急,真人刚进辟兵符。〖每岁元旦、端午,真人府进符篆,贴各宫门上。〗飞凤三花逐电流,例逢踖柳拜前旒。八珠穿得都班赏,夺取头标胜一筹。〖午日,大驾幸万寿山,阅御马、监勇士、跑马名,曰“射柳”,即金元踖柳遗制。唐时,外牧岁进马,印以三花飞凤,故有“马鬣剪三花”之语。〗招招黄帽绣旗冲,三翼乘流羯鼓从。何用船头鳞鬣活,中央万乘是真龙。〖五日,苑中竞渡,上亲御龙舟挝鼓。〗鲥鱼冰党玉鳞鳞,千里红船荐庙新。何事年来递偏晚,外头传食已嫌陈。〖四五年后,凡荐新时物,庙中、御前未曾供用,而客、魏处已饱饫多时。或转致上前,上亦不问。〗内苑擎天金作柱,汉家承露玉雕盘。侧身偷觑迷离甚,欲挟飞仙倒景看。〖五年八月,皇极殿前立金柱,百官入贺。〗海镜江瑶百宝并,黄纱笼盖尚侯鲭。后宫私做填仓会,骨董家厨也学烹。〖上喜用炙蛤、鲜虾、燕菜、鲨翅诸海味十余种,共脍一处食之。京师正月二十五日,进酒食名曰“填仓”,贵贱皆然。〗金戗蓤花合钿螺,冰糖虎眼杂丝緺。内中侍从叨恩啜,宁问樱桃旧毕罗。〖甜食房制丝緺虎眼糖,法不外传。进供御用,兼备赐各宫,及大臣等属也。毕罗,即饆饠饼也。戗,音创,蓤,音菱。〗何处初寒赐锦裘,手携龙卵报琼羞。君王果得昭仪宠,妾愿年年长信秋。〖客氏蒙上赏甚渥,每以滋昧悦上,上赞叹不已。上牡马之外肾甚益人,名曰“龙卵”。十月间,御馔内官家最重之。〗
译闲暇时承受熊皮席,坐在玉雕床上,却很担心君王总是容易忘记自己。退食之后便好像隔了一世,娇弱的脚步迟疑着不敢走过西廊。皇上生性健忘,凡是被客氏、魏忠贤排斥的人,便不再记得,也不再问起。方泽祭礼完成,便纵情游乐;水中倒映着成双成对的一叶小舟。并不是为了祓除灾邪、求得渡过厄运,衮袍却被水溅湿,仍奏称平安无忧。五年五月十八日,皇上祭祀方泽回来,随即到西苑游幸。忠贤和客氏在大船上宴饮,皇上带着小宦官暖殿,另有高永寿、刘思源驾着小船游荡。皇上亲手撑篙,两个宦官在旁协助,彼此相看失笑。船翻了,两个宦官溺死,皇上让管事谭敬下水救援,才得以脱险。渥洼产的骏马飞驰,卷起红尘;五凤门的翚饰随着扇门打开。不要奇怪封上的奏章留在玉案上,没有人知道皇帝已经去了涿州。忠贤前往涿州进香,凡是章奏和重要事务,都托付给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办理。他们各自派出驿站快马飞驰,取得忠贤的认可或否决。编成的书籍被抬入宫中,照亮了皇帝的龙目;黄帕包裹、青色缃帙装束后,由内局收藏。即使党人像元祐党人那样遭受指斥,也都把这部书称为足以与《阳秋》相比的“要典”。阁臣顾秉谦进呈《三朝典要》。该书起于万历乙卯年,止于天启辛酉年;围绕挺击、红丸、移宫三件事翻案成书,是因科臣杨所修的请求而编成的。早晨巡视西苑,追逐金丸;张开手臂横飞而去,傍晚时几乎触犯危险。一个骑马的人飞驰而来催促赐酒,又听见马嘶声进入咸安宫。王恭厂的事情刚刚传来,太史官郑重撰写记载也只是徒劳。蓬莱宫中的五色云气并未改变,至尊哪里还需要住进省愆宫反省过失?安民厂就是王恭厂。六年五月六日,王恭厂发生火灾。据估计,震塌的房屋有一万多间,压死男女五百多人。于是下诏让百官修身省察。世庙曾在文华殿西北修建省愆宫,凡遇天灾、凶恶灾异,便居住在那里,以表示修身反省。天启末年,虽然灾异接连出现,这座宫殿却已经封闭蒙尘很久了。起初并没有东方朔那样隐居金门的人,圣明的君主还能保全乳母哺育的恩情。珍重那辆羊车经过别院,离星、瑜星的光芒惨淡地照着黄昏。离、瑜,是两颗星的名称,主管妇女的服饰;星光明亮,表示后宫奢侈,微弱则表示俭约。皇上穿着黄色明亮的礼服,肃然登上神阶;刚刚承受特殊恩泽,庄严地举行燎柴祭礼。翠色仪仗纷纷,神灵宴饮欢娱;我皇的福祉衰落,只剩下清斋。六年冬,魏良卿代替皇帝祭祀圜丘。“娭”音同“嬉”,读上声,又音“霭”;“隤”音同“颓”,是下坠、摧落的意思。银花装饰的画烛自然排列,风从朱红窗棂射入,月光照上台阶。愿化作飞蛾扑向前殿,挑亮灯火,催促玉鸾钗起舞。客氏每天清晨进入干清暖阁侍奉皇帝,过了甲夜才回到咸安宫。不要说打鸭惊鸳的事情,春日的怨恨时时随着碧草生长。裹着玉、缠着香又能有多少呢?这才知道,没有宠爱才是深厚的感情。客氏在宫中时,常有宫人被勒死、打死后抬出太安门外,所以诗中这样说。宫中的秘色瓶里插着带露水的葵花,送入宫中供奉,细细描绘佛像。翠色花钿和金色蝉饰常常摘下,清冷萧然,和皇姑一样。宫中向来多吃蔬菜,信奉佛教的人到了这时尤其如此。“荂”音“夸”,意义与“华”相同;又音“孚”,有荣盛之意。丝缰和银勒牵动着马嘴,马蹄扬尘;在宫禁的树下投掷弹丸,也不怕人。过去都说椒房中的人如此无赖,如今却不是霍家的人。忠贤曾经把五名皇亲套上枷锁处死。出班的宦官格外显得光彩,进献骊驹,玉带围在腰间。奉诏赐予新蹄,随着放仗而去;元光一道,速度快得胜过飞鸟。忠贤当初遇到圣节,和王体干等人在干清宫穿朝服行礼。自从魏良卿晋封以后,他便改戴簪缨出班,像公侯那样行礼致辞。忠贤进献了很多马,其中有一匹叫“飞元光”的,获赐玉带、抹布、刀儿,并享有如管事太监一样的品秩。玉河桥畔柳条繁多,楼船上酒波荡漾,乘船者穿着柘丝罗衣。浪费司房的银钱如撒豆一般,老公拍手高唱至尊之歌。干清门西边有一座像彩虹的石梁,横跨金海,沟通东西往来,名叫“玉河桥”。每当传召某位内监,众人一定接声呼喊他的名字。皇上召忠贤时,众人接声喊“叫老公”,却不称他的名字。皇上宣召时常看的院本,红衣演员抹着额妆,按着节拍吹奏弹唱。最擅长表演的要数王瘸子,满殿都因他而像沐浴春风,笑声不断,连紫兰也为之失色。五年以后,御前凡是演滑稽科诨和院本戏的,原本由钟鼓司佥书负责。王瘸子名叫朝进,善于抹脸作诙谐表演,常常称颂忠贤。每次得到赏赐,皇上的脸色也会因此转晴。风阁和松棚层层结成华丽的结构,外戚之家各自都另有炎热。我的心自知清凉如水,怎敢求天厨赐下一块冰呢?客氏身材肥胖,夏天炎热时害怕日晒,便在咸安宫搭起大凉棚,皇上又不断赐给她冰。葵花和石榴花刚在药栏边绽放,彩线缠成珍贵的续命之物。远远听见边塞烽火告急,真人刚刚进献了辟兵符。每年元旦、端午,真人府进献符篆,贴在各宫门上。飞凤三花的印记追逐电光流动,按惯例遇到射柳便向御前叩拜。穿中八颗珠子的人都得到赏赐,夺得头名,胜过众人一筹。端午这天,皇帝驾临万寿山,检阅御马、监勇士和跑马的名目,称作“射柳”,这是金、元时期射柳旧制的遗存。唐代外地牧场每年进贡马匹,用飞凤三花加以印记,所以有“马鬣剪三花”的说法。一队队黄帽人冲着绣旗前进,三翼船顺流而行,羯鼓伴随其后。船头哪里还需要刻画活的鳞鬣,中间那乘万乘之舟才是真龙。初五这天,苑中举行竞渡,皇上亲自驾御龙舟击鼓。鲥鱼经过冰镇,玉鳞闪亮,千里之外的红船送来新鲜贡品供奉宗庙。为什么近年来传递得越来越晚?外面传送来的食物已经被嫌弃陈旧了。四五年以后,每逢进献新鲜时物,宗庙和御前还没有供用,客氏、魏忠贤那里却已经饱食多时了。有时转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追问。内苑中有擎天般的金柱,正如汉家承露盘以玉雕成。侧身偷偷窥看,景象迷离得厉害,真想挟着飞仙倒映的景色一同观看。五年八月,在皇极殿前竖立金柱,百官入内庆贺。海镜、江瑶等百般珍宝齐备,即使只是用黄纱笼罩,也还像侯鲭那样珍贵。后宫私下举行“填仓会”,连古董家厨也学着烹制。皇上喜欢把炙蛤、鲜虾、燕菜、鲨翅等十多种海味合在一起切碎食用。京师正月二十五日进献酒食,称为“填仓”,无论贵贱都这样做。金色的戗花与钿螺相合,冰糖虎眼夹杂着丝緺。内中侍从承受恩宠,尽情啜食,哪里还会问起樱桃毕罗的旧事。甜食房制作丝緺虎眼糖,制作方法从不外传。制成后进献供皇上食用,同时准备赐给各宫以及大臣等人。毕罗,就是饆饠饼。戗,音创;蓤,音菱。什么时候开始赐下锦绣皮裘?我手里拿着龙卵来报答玉食之羞。君王果真得到昭仪的宠爱,我愿年年在长信宫度过秋天。客氏蒙受皇上的赏赐十分优厚,常常用美味使皇上高兴,皇上赞叹不止。公马外肾对人很有益处,名叫“龙卵”。十月间,御膳内官家最看重这种东西。
承恩未见赏罗新,病坐苍龙梦据身。天子南郊严祀典,谁为奏唤内医人。〖三年,上南郊之,曰:“宫中有冯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客、魏恐其露己横暴,乘其微疾,立刻掩死。〗香舆仙佩碧云鬟,千骑绯袍侍从殷。呼殿只疑銮队出,火城如画照珠还。〖客氏暂归私第,必于五更出宫,仪从甚盛,绯袍玉带者在前,摆队步行随从,几数千人。〗暂向咸安归里第,明驼促赐几曾闲。夫人又约前来晚,月隐宫门不上镮。〖客氏在家,赐赉无虚日,不久即还宫,亦必于五更时云。〗漫言票拟尽涂鸦,中旨音传玉不瑕。凭仗缄题工报密,厂东端属阁臣家。〖忠贤擅政,各衙门章奏俱不繇阁票,特用内旨。生杀予夺,惟忠贤与体干为之。阁臣魏广微,凡有密札达东厂,皆用阁揭贴红签。用小白文印记于上,题曰:“内阁家报”。〗瑟居螮霓俨神明,狗监攒头嗑狗羹。嚃已皂囊随入手,横腰硬拆读高声。〖忠贤性贪饕,好狗肉。涂文辅等每日烹熟,携于干清大殿内。忠贤、体干辈,手夺口啖,须臾立尽。旧制:掌印率秉笔太监,看文书俱在直房。忠贤用事,竟于干清大殿之上,硬拆实封,高声朗诵。忠贤不识字,体干又为讲解。霓,音孽,《西京赋》:“直螮霓以高居。”〗日见嚣书东塞烟,王师犄角驻朝鲜。昭容敕捧将军赐,玉剑光寒照锦鞯。〖四年十一月,赐毛文龙剑一口,大红蟒衣一袭,加官左都督。〗九楹翼翼露华繁,恭荐明禋裸献敦。绕宇金支灵俨属,貂勋鬷格赉曾孙。〖七年七月,魏良卿代飨太庙,填祝版。〗溽暑耽观水傀儡,秋风打稻却闻歌。依稀过锦无人问,哲妇谗夫世尽多。〖钟鼓司有水傀儡戏、秋收打稻戏、又有过锦戏,约计百回。备及世间昏庸、受欺、奸谗、巧诈、情事,虽市井商匠、杂耍把戏,皆可承应。祖宗设此,无非欲以广后人耳目也。〗海青橘律闲铙吹,队舞金狮按拍迟。寻撞蹒跚遍丹陛,无情镇子若相随。〖干清丹陛上向有金狮二大座。〗贴地蛇行唱不休,西凉假面互相投。巧生背向天颜喜,乞赏纤纤拜两头。〖一侲童贴地唱歌,惊跃数四,备极疾徐之态。忽于尻间,又出一头,以两足作手,拱揖周旋,首尾不可辨。〗皇史宬轻晒曝时,繇来祖德曷胜思。不无人识钦天颂,一榻门东透珨碑。〖皇史宬、藏历代实录之处,其东则追先阁、钦天阁、透珨碑在焉。世庙置《钦天颂》中言:“祖德宗功、创业守成,皆非易事,教戒子孙,勒之于碑。”碑莹润如玉,故名。珨,言匣〗。次第排当进牝■⑷,欢呼万寿却生阳。绣添彩绚龙纹烂,共拜尧天似日长。〖旧制:万寿节,内官进马熹庙,万寿在十一月十四日。每年天下进《长至表》,官俱同入贺。〗毫濡粉本一枝梅,九九妆残取次开。帧入消寒无俗句,成都才子旧删裁。〖宫中冬至日画青梅一枝,为瓣八十一,日染一瓣,九九尽而春深矣。上书《九九消寒歌》,旧皆俚鄙之语,近易新诗,系正、嘉间杨慎改定者。〗静掩朱扉已二更,金舆忽地照前楹。上房莫漫忙供奉,只索阶前一送迎。〖上于三宫及有名号嫔妃不过经岁一二幸。客、魏恐有亲疏之嫌,多方离间,故在干清宫暖阁居多。总之彼二人不离左右而巳。〗闲征往事梦徒劳,憔悴慵梳愧玉搔。亦有嫠容偏可悦,君王疑是驻颜膏。〖客氏系定兴县民侯二妻,嫠不多年,受封时将四十,颜色如二八许。〗曲宴经年空复情,搊弹莫怪手旋生。纵令尽解歌章色,谁向君前敢奏声。〖弦索止唱北调,亦有以南曲入之,名“歌章色”,此正德间,顿仁随驾,至北流传者。〗细针七孔影浮波,绘乞云龙杂水荷。不是日中偏更巧,憎看牛女晚乘河。〖七月七日,宫中设乞巧山子,兵仗局进乞巧针。其事与古不同,午间曝盎水,于日中生膜,投针则浮。看水底针影,有成云龙花草形者,谓得巧。其影如椎如丝如轴,则以为拙征也。〗太液池开菡萏风,花容人袂一般红。时兴纨素雯华动,彷佛行云出峡中。〖时夏服尚用纨素,俗云“怀素”是也。内衬白纱,外有自然活纹,如水之波、如木之理,故云。〗秋深御宿禁梨霜,酒泛缥罂月转廊。纤玉剥残双郭索,落花舞蝶唾生香。〖八月宫中进蒸蟹,用指甲挑肉净尽,以胸骨八跪完整,或列为花,或缀为蝶,以示巧。唐武后时,季秋梨花杜,相曰“阴阳渎则为灾。”〗麻衣金翅欲空群,对御难争主客分。奋勇但希当一笑,须须却拜大将军。〖燕都呼蟋蟀为“须须”,疑本“蠕蠕”而转误者也。〗秋深永卷并梧飞,漏促铜虬烛影微。畴昔孀娥恩未尽,绣鸳重拆补寒衣。〖东李妃简重寡言,光庙托抚庄烈,俨若己出。承奉徐应元、王文政,俱忠贤腹心。藉势骄蹇,供用不备,愤郁致疾卒。〗
译承受恩宠却还没见到赏赐的新罗衣,病中坐着,梦见苍龙压在身上。天子到南郊庄严祭祀,谁来替我奏请召唤宫中医生?三年,皇上到南郊祭祀,说:“宫中有位冯贵人,凭借贞静的德性承受皇上的宠爱。”客氏、魏忠贤害怕她揭露自己的横暴,趁她患轻病,立即把她害死并掩饰过去。香气袭人的车舆载着仙女般的佩饰和碧云般的发髻,成千上万名穿绯袍的人殷勤侍从。听见宫殿中的呼喊,只疑心是銮驾队伍出行;火把映照下的队列如画,珠饰在光中闪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骑〕 客氏暂时回到自己的府第,必定在五更时分出宫,仪仗侍从十分盛大;穿绯袍、系玉带的人走在前面,摆成队列步行随从,几乎有数千人。暂且向咸安宫回到自己的府第,明驼催促着赐物,哪曾有片刻闲暇。夫人又约定稍晚回来,月亮已经隐入宫门,却还没有挂上门环。客氏在家时,赏赐每天不断,不久就回宫,也一定是在五更时分。不要空说票拟全是涂鸦,内旨传来的声音却像玉一样无瑕。依仗着缄封题写而工于传报机密,东厂那边全都归于阁臣之家。魏忠贤专擅政权,各衙门的章奏都不经过内阁票拟,专门采用内旨。生杀予夺,全由忠贤和王体干决定。内阁大臣魏广微凡有密札送到东厂,都用内阁揭帖贴上红签,并在上面盖小白文印记,题作“内阁家报”。他端坐在那里,像螮霓一样俨然神明;狗监们聚拢低头,啃食狗肉羹。吃完便把黑色囊袋随手拿在手里,横在腰间,硬生生拆开封口,高声朗读。忠贤性情贪吃,喜欢狗肉。涂文辅等人每天把狗肉煮熟,带到干清大殿内。忠贤、王体干等人用手抢来,用嘴吞食,很快便吃得精光。旧制是掌印太监率领秉笔太监,在值房阅看文书;忠贤掌权后,竟在干清大殿上硬拆实封,高声朗读。忠贤不识字,王体干又给他讲解。霓,音孽,《西京赋》说:“直螮霓以高居。” 每日都看到东边边塞战事纷扰、烽烟四起,王师与朝鲜军队犄角相驻。昭容捧着皇上赐给将军的物品,玉剑寒光闪烁,照在锦鞯上。四年十一月,赐给毛文龙一口剑、一袭大红蟒衣,并加官为左都督。九楹殿宇高大整齐,露气繁盛。恭敬地献上明洁的祭祀和灌鬯之礼,环绕屋宇的金枝仿佛神灵严然相属;貂饰勋臣相聚,赐物及于曾孙。七年七月,魏良卿代替皇上祭祀太庙,填写祝版。盛暑时沉迷观看水傀儡戏,秋风中观看打稻戏却又听到歌声。仿佛还有过锦戏,却没有人追问;贤妇和谗夫,这世上实在太多了。钟鼓司有水傀儡戏、秋收打稻戏,又有过锦戏,大约有百回。这些戏备尽世间昏庸、受欺、奸谗、巧诈等情事,即使市井商人、工匠以及各种杂耍把戏,也都能承应表演。祖宗设置这些,不过是想让后人广见广闻。海青、橘律等乐声伴着闲缓的铙吹,队舞的金狮按着节拍迟缓行进。它们在丹陛上跌跌撞撞地到处走,仿佛无情的镇子也跟随着它们。干清宫丹陛上从来放着两座大金狮。贴着地面像蛇一样爬行,歌唱不停;西凉假面互相抛投。巧妙地从背后生出一个头来,皇上看了高兴,便向两边纤细地拜求赏赐。一个侲童贴地唱歌,惊跳了好几次,把快慢缓急的姿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忽然又从臀部露出一个头,用两只脚当作手,拱手作揖、来回旋转,首尾让人无法分辨。皇史宬轻轻地在日光下曝晒,追念祖先的德业,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分?并不是没有人认识《钦天颂》,在门东边一张榻旁,透着一块珨碑。皇史宬是收藏历代实录的地方,它的东边有追先阁、钦天阁和透珨碑。世宗在《钦天颂》中说:“祖德宗功、创业守成,都不是容易的事,应当教诫子孙,把这些刻在碑上。”碑体晶莹润泽如玉,所以得名。珨,就是匣的意思。按次序排列好,进献母马■⑷;欢呼万寿,却又生出阳春之意。绣品增添了绚丽色彩,龙纹灿烂,众人共同拜颂尧天,仿佛太阳长久照耀。旧制是:万寿节时,内官进马到熹庙;万寿节在十一月十四日。每年天下进献《长至表》,官员都一同入朝庆贺。用毛笔蘸墨临摹底稿,画出一枝梅花;九九寒尽时,花瓣依次开放。把它装裱成消寒图,不写庸俗的句子;这是成都才子旧日删改裁定的作品。宫中冬至日画一枝青梅,画成八十一瓣,每天染上一瓣,九九染完,春天就深了。图上题写《九九消寒歌》,旧作都是俚俗之语,近来改成新诗,这是正德、嘉靖年间杨慎改定的。静静关上朱红宫门,已经二更;金色车舆忽然照亮前面的廊柱。上房的人不要慌忙供奉,只须到台阶前送迎一番。皇上对于三宫以及有名号的嫔妃,一年不过临幸一两次。客氏、魏忠贤害怕显出亲疏之别,便百般离间,所以皇上大多住在干清宫暖阁。总之,他们二人始终不离皇上左右而已。闲来追想往事只是徒劳,憔悴懒于梳头,连玉搔头也觉得惭愧。即使有寡妇般的容貌,偏偏也能使人喜爱,君王疑心那是驻颜的膏药。客氏是定兴县百姓侯二的妻子,守寡没有多久,受封时将近四十岁,容色却像十六岁女子。曲宴年年举行,徒然重复旧情;不要怪我拿起弦乐器弹奏时手已经生疏。即使完全懂得歌章色,又有谁敢在君王面前奏唱呢?弦索乐只唱北调,也有把南曲融入其中的,名叫“歌章色”;这是正德年间顿仁随驾北行时,在北方流传开来的曲调。七孔针的影子浮在水面薄膜上,描绘出云龙和水荷,祈求获得巧艺。并不是正午时分才格外巧妙,只是厌恶看牛郎织女在夜晚渡过天河。七月七日,宫中设置乞巧山子,兵仗局进献乞巧针。其做法与古代不同:正午把水曝晒在盆中,水面生出薄膜,将针投入便会浮起。观看水底针影,有的形成云、龙、花、草形状,便称为得巧;若影子像椎、丝、轴,就认为是笨拙的征兆。太液池中荷花迎风开放,花朵的容色和人的衣袖一样鲜红。当时流行的纨素衣服纹彩浮动,仿佛流云从峡中飘出。当时夏服崇尚使用纨素,俗称“怀素”。里面衬白纱,外面有自然流动的纹理,像水的波纹、木的纹理,所以这样称说。深秋时御宿之处禁中的梨花带霜,酒在青色酒罂中荡漾,月影转过回廊。纤细如玉的手剥尽蟹肉,只剩两只螃蟹;落花如舞蝶,唾液也仿佛生出香气。八月宫中进献蒸蟹,用指甲把蟹肉挑得干干净净,再把胸骨保持八跪的完整形状,有的排列成花,有的连接成蝶,以显示巧艺。唐武后时,深秋梨花开放,杜相说:“阴阳失序就会造成灾害。” 麻衣金翅的蟋蟀想要压倒群虫,在皇上面前却难以争论主客之分。它奋勇争斗,只希望博得皇上一笑;而须须却屡屡向大将军叩拜。燕都把蟋蟀叫作“须须”,我怀疑这是“蠕蠕”一词辗转讹误而来。深秋时,长长的帘幕和梧桐一同在风中飘飞;铜漏催促着时刻,烛影微弱。往日孀娥的恩情还没有尽,便重新拆开绣鸳鸯,缝补寒衣。东李妃简重寡言,光宗把庄烈帝托付给她抚养,她对待他俨然如同亲生。承奉徐应元、王文政都是魏忠贤的心腹,借势骄横,供给使用的物品又不齐备,李妃愤懑成疾而死。
先朝嫔御竹痕滋,髹发陶匏岁岁思。铜雀不劳施穗幕,相臣跪进二陵诗。〖元年十二月,元辅叶向高只谒定、庆二陵。还,恭进诗章,上宣付史馆。〗旄钺朝麾散籞烟,鹰飞兔走自钩弦。大家此日真能武,故事如闻正德年。西苑鸣銮芝火扬,横吹觱栗鼓唐唐。宫门侍女拈香立,候彻鸳鸯瓦上霜。鱼钥生衣不见春,舞鸾收黛只知颦。先皇贵幸今存几,珠匌无光烛紫宸。〖光庙赵选侍素与客、魏不合,上登极即赐死,选侍列光庙所赐珠翠金玉之物于几,再拜痛哭,乃投缳。〗琼沼翳然水一方,风生珠翠夹亭凉。内人共嚃银苗菜,芳菂先供点御汤。〖坤宁宫后园曰“琼苑池”,曰“琼沼”,有亭曰“浮翠”,曰“澄瑞”,夹立于池上。宫中夏日,尚新嫩藕芽,曰“银苗菜”,上爱新莲子作汤。〗天子当阳正少年,生来不肯恋婵娟。公卿都未穿黄■⑸,候寝熏衣若个前。〖黄■⑸,乳母服。《南史》召卿使着黄■⑸。注:欲使辅幼主也。客氏每日天将明即进殿,候上醒,至御前,甲夜始出。〗长春被黜复何论,摒挡谁能拾泪痕。无赖昨宵犹梦幸,深怜不死是君恩。〖范慧妃为客氏所谮失宠,李成妃侍寝,为范乞怜。客氏侦知之,遂革去妃号,绝饮食。妃素虑此,预蓄干糒于僻处,得延数日不死。客氏怒稍解,黜为宫人,自长春宫退居干西直房。〗何事丹陵迟暮生,葳蕤独闭未全明。伤心饮彻檐头水,万岁潜呼三两声。〖张裕妃有娠,逾期未产。客、魏恚其异已,谮上绝其饮食。曾大雨,匍匐檐下,啜溜水数口,临绝犹呼“万岁爷”不已。〗檐钉风飐月栖檐,宫正来巡夜独严。不信六宫秋一色,天家每自觅龙盐。〖宫中女官,有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掌纠察宫闱,责罚戒令之事。龙盐,龙交时所遗,有益帏箔。〗禁甬惊看列树疏,玉鞭金镫蹀无虚。如今台省知清晏,二载谁曾有谏书。〖各宫驰道有大松枣、核桃等树,皆祖宗二百余年培植之物。西苑古松数株,俱封三品食料。忠贤因导上走马,悉令除去。〗香飘御幄出山陲,萸菊迎銮放故期。四海不知歌帝力,当筵一曲奏攒眉。〖五年重九,驾幸万岁山,登高宴饮。钟鼓司太监邱印执板唱《雒阳桥记?攒眉黛锁不开》一套。明年登高,仍唱此曲。〗崔嵬新构半天中,异鸟何来咔晚风。休怪爰居馨祀事,蜚廉曾出未央宫。〖六年,皇极殿工成。有大鸟似驾鹅频来殿上呼号,似枭非枭,其声咯咯然。〗角抵鱼龙总是云,昭忠曼衍岳家军。风魔何独嘲长脚,长舌东窗迥不闻。〖上好阅武戏,于懋勤殿,设宴多演《岳忠武传奇》,至风魔骂秦桧,忠贤时避之。〗千秋令节自中宫,叱拨嘶风御猎雄。故命翟车参后乘,岂无恩幸肯当熊。〖六年十月六日,值中宫千秋节,上幸内校场围猎,张后同往,及暮乃还。〗高元法会演盂兰,个个西僧紫袖宽。泽畔魂归幡影乱,波罗蜜供佛灯寒。〖西苑溺死暖阁二人,加赠干清宫管事。是年中元,命忠贤于大高元殿作佛事荐之。甜食房制进波罗蜜,为佛供。〗考工厘正六宫多,湛黑施丹费揣摩。御漆原同宣漆样,黄金煜爚不称倭。〖上好弄油漆,凡所使器具,皆御用监内官监办。进作料,上手为之,成而喜,喜不久而弃,弃而又成,不厌也。宣庙青宫时,剔红填漆,俱经裁定,后厂制终不及前。倭漆中杂金屑,砂砂粒粒,光色莹然,亦为时所重。〗玉戏崖公兴未阑,懋勤营窟御宵寒。红虬催上刚烹熟,又报传汤灌牡丹。〖上于懋勤殿造火炕,冬日御之。草桥园丁,于冬日能支宫中三季之花。土窟藏之,火炕烜之。十月中旬,牡丹已进御矣,紫姹红妖,烂如春日。〗仙姬翦水散瑶芳,堆象镂狮侍戺旁。警跸一声雷影动,亲持玉尺减增量。〖上于宫中,凡嬉戏鄙事,无不亲自经营,或有紧切本章,王体干等奏听,上曰:“你们用心行去,知道了。”〗生驹浴罢渥洼池。云散天街若敢骑。天子自来鞍鞯熟,不须调习几多时。南苑春深籞柳繁,露含垂线泪珠溥。老奴一去无消息,扫地潜闻幼竖言。〖忠贤欲害司礼监太监王安,遂降南安海子净军,命提督刘朝绝安饮食,数日不死,复缢杀之。〗九微列处御筵凭,队队笙歌拥毾■⑹。蜃炬龙膏空门影,芙蓉开遍十三层。〖上元干清宫寿星殿,安七宝牌坊及方圆鳌山灯,有高至十三层者。〗鳌山灯火出墀隅,逢勃千枝万蕊荂。踠地金钱输喝采,长明塔峙络珍珠。〖岁暮二十四日起,至正月十七日止,每夕于干清丹陛上扎烟火,时至二十日之后,犹未绝也。有“寿带”、“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种种名色。〗星球莲炬烛银蕤,龙衮旁边翠袖谁。闻说宣宗三阁老,召登玉殿试灯词。〖凡上有宴赏,旧例偕中宫者概罢去,唯客、魏无不同之。〗
译先朝嫔妃的遗迹仍在竹痕之间滋长,漆饰的器物和陶匏器年年引人追思。铜雀台不必劳烦设置穗帐,宰相跪下进献歌咏二陵的诗篇。元年十二月,首辅叶向高只拜谒了定陵、庆陵二陵。回来后恭敬地进献诗章,皇上命令交付史馆。旄钺在早朝挥动,驱散苑中的烟气;鹰飞兔奔,自然成为弓弦追逐的对象。皇上今天真能显示武艺,这情景仿佛正德年间的旧事。西苑銮驾声响,芝火高扬;横吹觱栗,鼓声隆隆。宫门侍女捻香站立,直到鸳鸯瓦上的霜都融尽,仍在等候。鱼钥上已经生锈,宫中不见春色;舞鸾收起黛色眉妆,只剩下皱眉。先皇曾经宠幸的人如今还剩多少?珠匣失去光泽,烛光照着紫宸宫。光宗的赵选侍一向与客氏、魏忠贤不和,熹宗即位后便赐她死。选侍把光宗赐给她的珠翠金玉陈列在几案上,拜了两拜,痛哭一场,便上吊自尽。琼池被水草遮蔽,水在远方一片;风吹来,珠翠般的树木夹着亭子,带来凉意。宫人们一起吃银苗菜,芳香的莲子先用来调制御汤。坤宁宫后园叫作“琼苑池”,又称“琼沼”;池上夹立着两座亭子,名为“浮翠”和“澄瑞”。宫中夏日崇尚新嫩的藕芽,叫作“银苗菜”;皇上喜爱用新鲜莲子做汤。天子正当盛年,生来就不肯迷恋美色。公卿们都还没有穿黄■⑸,等候皇上就寝时,熏香衣服的又有谁在前面呢?黄■⑸是乳母所穿的服装。《南史》记载召卿让人穿黄■⑸,注说是为了让他辅佐幼主。客氏每天将近天亮就进入宫殿,等皇上醒来后到御前,直到甲夜才出去。长春宫被黜退又有什么可说的?收拾行装时,谁能擦去泪痕?可怜昨夜还梦见蒙受临幸,深深感念没有死去也是君王的恩德。范慧妃被客氏诬陷而失宠,李成妃侍寝时替范妃求情。客氏侦知此事,便革去范妃的妃号,断绝她的饮食。范妃早有防备,预先在僻处储存干粮,因此多活了几天没有死。客氏的怒气稍稍消解,便将她贬为宫人;她从长春宫退居到干清宫西直房。为什么丹陵到了暮年才生出这样的事?葳蕤宫门独自关闭,天色还没有完全明亮。令人伤心的是,她喝尽檐头流下的雨水,临死前还暗中呼喊了两三声“万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张裕妃怀孕,超过预产期仍未生产。客氏、魏忠贤恼恨她与自己不同,便向皇上进谗言,断绝她的饮食。一次下大雨,她爬到屋檐下,喝了几口檐水,临死前还不停呼喊“万岁爷”。檐上的钉子在风中摇动,月亮停在屋檐边;宫正前来巡视,夜间格外严肃。不要以为六宫的秋色全都一样,皇家的宫室还常常自己寻找龙盐。宫中女官设有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掌管纠察宫闱以及责罚、戒令等事。龙盐,是龙交配时遗留下来的东西,对帷帐有益。禁宫甬道上惊讶地看见树木稀疏,玉鞭金镫在空荡的道路上驰行不止。如今台省官员都知道天下太平安宁,可这两年谁曾写过一封谏书?各宫驰道旁有大松树、枣树、核桃树等,都是祖宗培植了二百多年的树木。西苑有几株古松,都封为三品食料。魏忠贤因为引导皇上骑马,竟把它们全部命人砍除。香气从御用帷帐中飘出,山边的茱萸、菊花迎接銮驾,按旧日时节开放。四海百姓不知道歌颂皇帝的恩德,宴席上奏起一曲,反而使人皱眉。五年重阳节,皇帝驾临万岁山登高宴饮。钟鼓司太监邱印执板演唱《雒阳桥记》中“攒眉黛锁不开”一套。第二年登高时,仍然演唱这套曲子。新建的高大殿宇耸入半空,奇异的鸟从哪里飞来,在晚风中咯咯鸣叫?不要责怪爰居受到隆重祭祀,飞廉也曾经出现在未央宫。六年,皇极殿完工。有一只像鹅一样的大鸟频繁来到殿上鸣叫,像枭却又不是枭,声音咯咯作响。角抵、鱼龙等戏全都不过是云烟,昭忠和曼衍演的是岳家军。风魔为什么偏偏嘲笑长脚?长舌的东窗之事却远远没有听见。皇上喜欢观看武戏,在懋勤殿设宴时常演《岳忠武传奇》;演到风魔辱骂秦桧时,魏忠贤便常常避开。中宫的千秋令节,自然应当隆重;皇帝骑着嘶风的骏马出外打猎。特意命令翟车参与皇后的车驾,难道没有恩宠,肯让她充当当熊之人吗?六年十月六日,正逢中宫千秋节,皇上驾临内校场围猎,张皇后同往,到傍晚才回来。大高元殿举行盂兰法会,一个个西域僧人穿着宽大的紫袖法衣。水边亡魂归来,幡影纷乱;波罗蜜作为佛供,佛灯显得寒冷。西苑暖阁有两人溺死,追加赠予干清宫管事的名号。这年中元节,命魏忠贤在大高元殿做佛事超荐他们。甜食房制作进献波罗蜜,作为佛前供品。考工部门整治修正六宫事务很多,深黑与朱红的施色费尽斟酌。御用漆本来就和宣漆相同,黄金光耀闪烁,并不逊于倭漆。皇上喜欢摆弄油漆,凡是使用的器具,都由御用监内官监办。进献材料后,皇上亲手制作,做成便高兴,高兴不了多久又丢弃,丢弃后又重新制作,从不厌烦。宣宗在青宫时,剔红、填漆都经过裁定,后来厂中制作的始终比不上以前。倭漆中掺有金屑,颗粒细密,光色晶莹,也受到当时重视。玉戏崖公的兴致还没有尽,懋勤殿的火炕已经驱散了夜寒。红色火龙催促着把食物端上来,刚煮熟,又传报要把汤浇灌牡丹。皇上在懋勤殿修造火炕,冬天用来取暖。草桥园丁在冬日能够使宫中的花提前开放三个季节。他们把花藏在土窖里,用火炕烘暖。十月中旬,牡丹已经进献到御前,紫色娇艳、红色妖丽,灿烂得如同春日。仙女剪水般散落瑶玉芳香,堆成的大象和雕镂的狮子侍立在台阶旁。警跸声一响,雷电般的身影震动;皇上亲自拿着玉尺增减衡量。皇上在宫中,凡是嬉戏和鄙俗小事,没有不亲自经营的;即使有紧急重要的奏章,王体干等奏请听取,皇上也只说:“你们用心去办,知道了。” 小马驹在渥洼池洗浴完毕。云散开后,天街仿佛可以骑行。天子向来熟悉鞍鞯之事,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调习。南苑春意深浓,禁苑柳树繁茂,露水含在垂下的枝条上,像洒落的泪珠。老奴一去便没有消息,只在扫地时暗中听见小童谈说。魏忠贤想要害死司礼监太监王安,于是把他降为南安海子的净军,并命提督刘朝断绝王安的饮食。王安数日不死,魏忠贤又把他缢死。九微灯排列在御宴旁,成队的笙歌簇拥着毾■⑹。蜃形火炬和龙膏灯徒然映出门户的影子,芙蓉灯遍布十三层。上元节,干清宫寿星殿安置七宝牌坊和方圆形鳌山灯,最高的有十三层。鳌山灯火从台阶角落涌出,千枝万蕊般灿烂盛放。金钱灯低垂在地,换来阵阵喝彩;长明塔高高耸立,缠绕着珍珠。从岁末二十四日起,到正月十七日为止,每晚都在干清宫丹陛上扎设烟火;有时到了正月二十日以后仍未停止。烟火有“寿带”“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等各种名目。星球灯和莲花火炬照亮银色花蕊,龙袍旁边不知是谁的翠袖。听说宣宗曾召三位阁老登上玉殿,考验他们作灯词。凡是皇上设宴赏赐,旧例是与中宫一同参加的人一概罢免,只有客氏、魏忠贤不遵守这一规定。
风沉银蒜绣帘长,只奉隃麋侍女皇。请得素馨宣贡纸,洛神摹却十三行。〖中宫张后善楷书。宣德中,绵料贡笺边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襭斗潜来内上林,罗衣轻试柳边阴。逡巡避众闲■⑺扯,一笑拚输草裹金。〖坤宁宫后园,名“内上林”。时宫人所插闹蛾,尚用真草虫,夹以葫芦形,如豌豆大,名“草裹金”,一枝值二三十金。〗雪沟泥尽泛春缸,敕赐金鱼唼藻双。跪拜前来归院亟,化生争弄出珠窗。〖二月疏浚各宫沟渠,大铜缸汲新水,于鱼藻池,取金鱼养之。〗乍闻浣妪话凄然,鹤语天寒在往年。一月两朝浑似梦,伤心千古有红铅。〖泰昌元年,李可灼进红铅丸。事详《实录》诸书。〗宠殊中外冠彤庭,偶见依凭乞未灵。诅去咒来如有恨,圣明亦自奋雷霆。〖自五年来,客、魏有所违忤,上时怒骂咒恨,形于词色。〗传火千门晓未销,黄金四目植鸡翘。执戈侲子空驰骤,不逐人妖逐鬼妖。〖大傩隶钟鼓司。侲,音震,童子也,大傩用之。出《后汉书?礼仪志》。〗彩旐翩翩进彩妆,狰狞闟戟两班行。共夸身手都如活,更比当年分外长。〖惜薪司以炭塑将军,高二三尺许,用金彩装画,如门神。唯手与面存炭质,名曰“彩妆”。于腊月二十四日,奏安各宫门旁,其制与兽炭等耳。忠贤特增大之,仿傀儡法,手眼俱动,高八九尺或丈余,衣以绫绢,佩以弓刀。(闟,sè,古通“钑”:“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上苑今朝共咬春,土牛舁入逐芒神。青阳左个瞻龙气,银胜先教赐厂臣。〖立春日,无贵贱皆啖生卜萝,名曰“咬春”。先春一日,大京兆迎春毕,塑小春牛芒神。以京兆学生舁入朝,百官拜贺讫,赐春罗幡胜,诸臣戴归私第。〗铺宫新列望还非,晕碧裁红忆裕妃。切切太平凄未寐,坐依箫局晓光微。〖裕妃事,见前注。罚有罪宫人提铃警,夜徐行正步,其声若四字曰“天下太平”云。〗宝仗西临久不开,枢臣起草出新裁。瀼瀼零露仙方饮,愿作金茎万寿杯。〖上自七年五月不豫,至八月间总不离枕席,枢臣霍维华进仙方“零露饮”并蒸法器具。详载《酌中志略》。〗阿母生贪椒属尊,抄名十五进宫门。岂知此日蛾眉贱,谁荐披香拜特恩。〖元年春,选婚,京辅之内,民间以上年少,希徼宠泽,有女者多乐报名。〗辟寒犀贮罨雕床,寻忆初年事事伤。妙选俄闻三辅地,几多错配较侬强。〖选婚之令,闻于江浙,民间婚嫁纷纷,多有错配者。〗扑幕残花撩乱春,谁传红壁可销颦。联床姊妹休相恤,鹦母无情巧伺人。〖范慧妃、李成妃事,见前注。〗宣赐生朝入谢恩,攒犀盘托郁金尊。辞归只在西墀畔,称祝琅然尽子孙。〖忠贤生于隆庆戊辰正月晦日。自上元后,馈遗者每早干清西墀,几满。至正日,绶带齐拥若市。“千岁、千千岁”之声,殷訇若雷。〗
〖注:■⑴,氵+隺,音确,灌也。■⑵,难上火下,然,古作■。■⑶,井+刃。■⑷,马+黄,huáng,音黄,同“騜”,毛色黄白相杂的马。■⑸,衤+罗,音逻,妇人上服也。■⑹,登+毛,音登,毛席也。■⑺,扌+录,音禄,同摝,振也。〗
启祯宫词 清 侯官高兆固斋 撰
译风吹得银蒜形灯饰低垂,绣帘长长;她只侍奉皇后,陪伴在皇后身旁。请来素馨,宣取贡纸,让洛神临摹《十三行》。中宫张皇后擅长楷书。宣德年间,绵料贡笺的边上印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字样。从内上林园悄悄来到襭斗之处,穿着罗衣在柳树阴下轻轻试探。迟疑着避开众人,闲来■⑺扯;嫣然一笑,甘愿输掉草裹金。坤宁宫后园名叫“内上林”。当时宫人所插的闹蛾,仍使用真的草虫,夹在葫芦形的饰物中,大小如豌豆,名叫“草裹金”;一枝价值二三十金。雪水沟泥清除后,春水漫入缸中;奉敕赐下的金鱼成双地啜食水藻。人们跪拜着送来,急忙归入院中;化生的童子争相把玩,从珠窗中出来。二月疏浚各宫沟渠,在大铜缸中汲取新水,又从鱼藻池取金鱼来饲养。忽然听见洗衣老妇说起凄惨往事,像寒天里鹤的悲鸣,都是过去的年份了。一个月中经历两朝,恍如一场梦;令人伤心的是,千古以来都有红铅之事。泰昌元年,李可灼进献红铅丸。事情详见《实录》等书。宠爱超越宫内宫外,冠盖压过彤庭;偶尔看见有人依靠权势求取,却没有得到灵验。咒骂接连而来,仿佛心中含恨,圣明的君王也亲自大发雷霆。从五年起,客氏、魏忠贤有违逆皇上之处时,皇上有时会怒骂诅咒,神情言语都流露出来。传递火炬穿过千门,天亮时还没有熄灭;黄金四目神像竖立着鸡翘。执戈的侲童徒然奔驰,不是追逐人的妖怪,而是追逐鬼怪。大傩隶属于钟鼓司。侲,音震,是童子的意思,大傩仪式使用这种童子。事见《后汉书·礼仪志》。彩旗翩翩地进入,彩妆将军排列成两队,手持狰狞的钑戟。他们都夸耀身手,仿佛活人一般,比起当年更显得高大威武。惜薪司用炭塑造将军,高约二三尺,用金彩装饰描画,像门神一样。只有手和脸保留炭的质地,名叫“彩妆”。腊月二十四日,把它们奏请安置在各宫门旁,制作方法与兽炭相同。魏忠贤特意把它们做大,仿照傀儡的制作方法,使手和眼睛都能活动,高八九尺或一丈多,穿绫绢衣服,佩弓带刀。今天早朝,大家在上苑一起吃生萝卜,称为“咬春”;又把土牛抬进来,驱逐芒神。在青阳左个瞻望龙气,先把银胜赐给厂臣。立春这天,无论贵贱都吃生萝卜,名叫“咬春”。立春前一天,大京兆举行迎春仪式后,塑造小春牛和芒神。由京兆府学生抬入朝廷,百官拜贺完毕,赐给春罗幡胜,各位大臣戴着回到自己的宅第。宫中刚刚铺设、排列新的仪仗,盼望着归来,碧色晕染、红色裁剪,令人想起裕妃。太平的声音凄切不断,使人不能入睡,坐着倚靠在箫局,直到微明的晨光出现。关于裕妃的事情,见前面的注释。对有罪的宫人,命令他们提着铃铛巡夜警戒,缓慢行走、步伐端正,铃声听起来像四个字“天下太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步〕 宝仗向西已经很久没有临幸,枢臣起草奏章,制成新的方剂。露水浓重,饮用仙方,希望把它做成金茎承露的万寿杯。皇帝自天启七年五月身体不适,到八月间总是不离开枕席。枢臣霍维华进献仙方“零露饮”,以及蒸药用的器具。详细记载见《酌中志略》。母亲生来贪图椒房的尊贵,抄写名册,选取十五人送进宫门。哪里知道到了今天,宫中女子已经卑贱,又有谁能推荐她们进入披香殿、接受特别恩宠呢?天启元年春天,朝廷选取婚配女子。在京城及其附近地区,民间把女儿嫁给皇室子弟,希求得到宠爱和恩泽,因此有女儿的人大多乐意报名。把辟寒犀放在雕花床上,回想起当初的事情,件件都令人悲伤。忽然听说要在三辅地区精选女子,不知有多少错误婚配,反而比我当年还要强些。选婚的命令传到了江浙,民间纷纷嫁娶,很多人因此发生了错误的婚配。残花被帷幕扑落,春色凌乱;谁传说红墙能够消解愁眉?同床的姐妹不要彼此怜惜,鹦母无情,却善于窥伺人情。范慧妃、李成妃的事情,见前面的注释。奉到宣赐,在生辰入宫谢恩;用攒犀盘托着郁金酒杯。辞别回去时只走到西台阶旁,祝颂子孙万代的声音清亮响彻。魏忠贤生于隆庆戊辰年正月最后一天。自上元节以后,馈赠礼物的人每天早晨都挤满乾清宫西台阶,几乎无处可立。到了他的生日那天,系着绶带的人聚集得像市场一样。“千岁、千千岁”的呼声,响亮得如同雷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注:⑴“氵+隺”,音“确”,意为灌注。⑵“难”字上部加“火”下部,音“然”,古字作〔缺字〕。⑶“井+刃”。⑷“马+黄”,音“黄”,同“騜”,指毛色黄白相杂的马。⑸“衤+罗”,音“逻”,指妇女的上衣。⑹“登+毛”,音“登”,指毛织的坐席。⑺“扌+录”,音“禄”,同“摝”,意为振动。《启祯宫词》,清代侯官高兆固斋撰写。
朱衣报喜老宫官,仁德门前舞蹈欢。回奏青宫星月下,铜壶初滴五云端。祖宗内令守宫人,谁敢红颜媚至尊。空把闲情私对食,一同儿女过青春。府中你口尽如花,玉食罗衣学内家。愿得铺宫多喜信,小房移住近文华。钥库钱文辨六宫,分明天启字当中。官人识出萧梁号,争把诗书笑相公。词林教授内书堂,手帕龙涎作贽将。遇着芳辰常放学,歌诗鱼贯两三行。金龙印匣叠黄巾,凤彩门中捧监臣。宣付中书教篆写,印文传是客夫人。闹蛾簇簇帽檐簪,如豆葫芦贵抵金。为爱应时元日景,先期分遣外闲寻。小盒黄封马上持,平巾冉冉共星驰。遥看正义街西去,知赐夫人炙蛤蜊。玉食三时派监臣,更番添直客夫人。盒房碟局趋如鹜,暖殿朱衣列几巡。监官教习馆初开,纱帽宫袍女秀才。画漏稀闻春日永,殿门争望换牌来。蔗霜千杵似香尘,虎眼窝丝制出新。旋领监中金盒贮,御前催进赐何人。红衣玉带簇纱笼,小轿如云辇路中。抬过干清门外去,掌司称是盛安宫。炰凤烹龙玉食方,代将文雉有成章。一从私进西干所,东厂尝闲大膳房。万叠琉璃八宝光,黄金合缝号无梁。永陵一闭希临御,时拾丹沙向玉床。两两金鱼玉带围,朱丝摇曳午风吹。御前竟日承呼遍,唤节还穿按景衣。新来秉笔接封章,捧匣先呈各直房。夜半宫门私递出,批红清晓进君王。蟒衣骑马膝飞鱼,礼监班崇众不如。每日协恭堂里去,牙牌交接掌红书。寝宫鱼钥下铜函,御幄重兴判醉监。不欲分明伤乳媪,魏朝勒病解宫衔。绿蚁香浮琥珀光,厂臣私进御茶房。传闻贵戚希恩宠,外宅屏人授酿方。千婴门北玉阶长,宫月如灯照直房。一自承恩升六局,下班常带御炉香。宝册初成进紫宸,六宫耳目一时新。监官早向南熏殿,烹鹿宣劳赐阁臣。牙章密奏佩监臣,事件新来密似尘。月晦封呈米贵贱,先朝此意为亲民。乌纱青鬓态娉婷,宝玺丹符掌掖庭。近日厂臣多异数,宫监奏发不曾停。圣代相承孝养尊,慈宁宫内问安频。义平门外停清跸,铜鹤阶前立似人。暖阁声闻接外廷,崔家小录最惺惺。内中近日闲调笑,多说江南浪子星。先朝选侍礼非常,赐得红罗共断肠。遥哭德陵开宝箧,宫人礼拜向雕梁。才见铺宫奏礼仪,宫门绝食又逾期。内家每望檐前雨,交掩朱衣哭裕妃。莲花门外任春风,争宠承恩总梦中。闲数园林松柏岁,白头相对哕鸾宫。长春恩宠冠当时,薄命君前救慧妃。一谪干西金屋闭,宫街惟有月明窥。金榜新题永寿宫,赭黄龙幄望当中。厂公蹴鞠时来此。喝采声高散午风。万岁山前宝殿镫,鳌山高起十三层。笙歌绕赞烟花下,头白宫人忆定陵。龙墀爆竹散春雷,法乐临风北斗回。警跸声过香雾里,朱衣十道滚灯来。朝退干清蜡炬红,叩头声彻玉墀中。蟒衣不散金猊畔,知是回身拜厂公。诸陵果厂献时新,绿笋樱桃马上频。不及皇船南内进,鲥鱼冰养白如银。中秋紫蟹进鲜来,琥珀盈筐一尺堆。剔出比夸蝴蝶似,玉簪花畔劝金杯。诸司元夕侍天颜,驾转干清放直班。一色蟒衣灯景补,重来玉陛看鳌山。金花宫帽柳枝偏,新赐罗衣向御前。彩架遥看天外起,六宫都教戏秋千。监中御马赐名封,戏赏刁儿每数重。独有飞元光最爱,升来玉带势如龙。画炭泥香造彩装,宫门安放映春光。年来进得如人似,衣锦持兵列两行。法部伶官演岳秦,懋勤殿畔避权臣。一从承应王瘸子,打诨今无阿丑人。铜楼灯火夜青荧,一望宫街似落星。肠断日精门下路,满身风露把金铃。艾虎青蒲绣绛纱,金泥宝扇画朱砂。听谈西苑龙舟好,都羡长随各外家。木池水戏敞纱屏,宣白时夸小御伶。真有鱼龙游荇藻,更来仙佛渡沧溟。寝殿春光列监臣,尚冠初进九华巾。宫前水戏重陈列,疋练晴空似泻银。斋宫幸罢游西苑,太液池心荡凤舟。天护真龙出波浪,金壶玉案没中流。御前牌子似花枝,宫里群呼作女儿。太液池中扶不起,龙香亲绕法筵悲。闻道回龙观里回,海棠千树殿前开。六宫谁似花枝在,能使年年玉辇来。白玉栏干紫玉桥,侍臣书榜在云霄。漫夸石上鱼龙巧,鳞甲波澜势动摇。七夕金针进印监,掌宫催着鹊桥衫。旋来乞巧山前立,守看蛛丝结玉函。封过文狸内里稀,猫房近侍镇相随。朝朝肉食关支饱,卧看花前蛱蝶飞。贵显宫人满御前,尚衣随直五更旋,官家闲说珠袍事,犹有伤心万历年。岁岁新秋损玉颜,登高随幸兔儿山。罗衣日暮秋风起,擎着黄花对立班。四壁涂椒百蕴香,红箩兽炭叠铜■。内家只爱宫房暖,谁解调和及小王。长日坤宁只习书,化行要使比关雎。六宫七载凭当御,共道君恩亦不如。文楼经厂最清班,皇史宬中日月闲。一自官家眷东顾,图书将出向人间。秉笔书红礼监尊,梓材丹艧圣人亲。万几争羡多能事,三殿工成合有神。
译穿朱衣的老宫官来报喜,在仁德门前欢欣舞蹈。回宫向青宫奏报,星月已经升起,铜壶中的水刚开始从五云之上滴落。祖宗制定的内廷法令要求宫人守宫,谁敢以美色媚惑至尊?只能把闲暇情思私下对着食物排遣,和宫中女孩子们一起虚度青春。府中的女子个个容貌如花,吃精美食物、穿罗衣,学习宫中的规矩。只愿宫中多传来喜讯,好把小房迁到文华殿附近。钥库中的钱币文字可以辨认六宫,钱文中间清楚地铸着“天启”二字。官人认出那是萧梁年号,纷纷拿诗书来嘲笑相公。词林官在内书堂教授学问,宫人送手帕和龙涎香作为见面礼。遇到美好的节日,常常放假停课,学生们唱着诗歌,鱼贯排成两三行。金龙印章放在匣中,层层包着黄色巾帕;在凤彩门内,捧着它的是太监。传令交付中书省教人用篆书书写,听说印文是“客夫人”。帽檐上簪着成簇的闹蛾,像豆子大小的葫芦,贵重得抵得上黄金。因为喜爱应时的元日景物,提前派人到宫外各处寻找。小盒子用黄色封套封好,骑马携带;戴平巾的人缓缓同行,和星辰一同奔驰。远远看见他们向正义街西边去,知道这是赐给夫人的烤蛤蜊。每日三餐的御膳都派太监办理,又轮流增加客夫人的值班人员。盒房、碟局的人像鸭子一样急忙奔走,暖殿中穿朱衣的人排列了好几层。太监教习馆刚刚开设,女秀才们戴纱帽、穿宫袍。白昼漫长,画漏的滴声稀疏可闻,宫门前争相等待换牌的人到来。甘蔗霜经过千次杵捣,像香尘一样细;用虎眼窝丝的方法制成新物。很快领来监中金盒盛放,催促送到御前,不知要赐给哪一位。穿红衣、系玉带的人簇拥着纱笼,小轿如云,行走在御道中。抬过乾清门外,有掌司称说这是送往盛安宫的。玉食中有炮凤烹龙般的珍馐,代替文雉的供品已经制作成功。自从私下进献到西干所后,东厂便常常闲置大膳房。万重琉璃放出八宝般的光彩,黄金合缝的殿宇称作无梁殿。自从永陵关闭后很少临御,只时时拿丹砂到玉床前。两两成行,腰围金鱼袋、玉带;朱色丝带在午风中摇曳。整天在御前承受呼唤,叫到节令时还穿着按景衣。新近担任秉笔太监的人接收奏章,先捧着匣子送到各直房。半夜从宫门私下递出,天刚亮便把批红送进给皇帝。穿蟒衣、骑马,膝前佩飞鱼服饰;礼监中的班次和地位,都比不上他。每天到协恭堂去,把牙牌交接给掌管红批文书的人。寝宫用鱼形钥匙打开铜函,御帐重新设置,判定醉监的罪责。不愿把事情说得明白以伤害乳媪,于是魏朝以病为由解除宫中职衔。绿蚁酒香气浮动,映着琥珀般的光。厂臣私下把酒送进御茶房。听说贵戚希望得到恩宠,便在外宅屏退旁人,传授酿酒的方法。千婴门北面玉阶漫长,宫月像灯一样照着直房。自从承受恩宠升入六局后,下班时常常带着御炉香气。宝册刚制成,便进呈紫宸殿,六宫的耳目一时焕然更新。太监早早来到南熏殿,烹鹿慰劳并赏赐阁臣。太监佩戴牙章秘密上奏,近来事情多得像尘埃一样密集。每月月底封好奏报米价贵贱,先朝这样做是为了亲近百姓。戴乌纱、留青鬓,姿态娉婷;掌管宫闱的宝玺和丹符。近来厂臣屡有异乎寻常的恩典,宫监奏报和发令从未停过。圣明时代代相承,尊崇孝养。慈宁宫中频频前去问安,在义平门外停下清跸,铜鹤阶前站立着,仿佛真人一般。暖阁里的声音传到外廷,崔家的小册子最为灵通。宫中近来闲谈调笑,多在说江南的浪子星。先朝选侍的礼遇非同寻常,赐给红罗衣物,却令人痛断肝肠。远远哭祭德陵,打开宝箧,宫人向着雕梁行礼拜祭。刚看见宫中上奏礼仪,宫门便断绝饮食,又超过了期限。宫人常常望着檐前的雨,彼此交相掩面,穿着朱衣哭祭裕妃。莲花门外任凭春风吹拂,争宠承恩全都如梦。闲来数着园林中松柏的年岁,白发相对坐在哕鸾宫。长春宫的恩宠当时最盛,却命薄,在君王面前救护慧妃。一次被贬谪到乾西,金屋从此关闭,宫街上只有明月窥照。永寿宫新题了金榜,赭黄色的龙帐在中央遥遥可见。厂公时常到这里蹴鞠,喝彩声高亢,随午风散去。万岁山前宝殿上的灯光明亮,鳌山高高搭起十三层。笙歌在烟花下环绕赞叹,白头宫人想起定陵。龙墀上的爆竹散作春雷,法乐迎风吹奏,仿佛北斗回旋。警跸声从香雾中传过,十队穿朱衣的人滚动着灯笼而来。退朝后乾清宫蜡炬通红,叩头声响彻玉阶之间。蟒衣的人没有在金猊香炉旁散去,知道他们转身去拜见厂公。各陵园果园和厂署进献时令新鲜物品,绿笋、樱桃频频快马运来。还比不上皇船从南内送来,冰养的鲥鱼白得像银子。中秋时紫蟹进献鲜美,琥珀色的大筐装满,堆得有一尺高。剔出的蟹肉夸说像蝴蝶,玉簪花旁劝人饮下金杯。元宵节各司侍奉皇帝,皇驾回到乾清宫,放散值班人员。清一色的蟒衣上补着灯景图案,再次来到玉阶前观看鳌山。金花宫帽上斜插柳枝,新赐的罗衣穿到御前。远远看见彩色架子高耸入天,六宫都被安排玩秋千。监中御马赐予名号并加以封赏,戏赏刁儿常常要赏好几重。唯独飞元光最受宠爱,升迁后系玉带,气势如龙。用彩炭和香泥制作彩妆,安置在宫门,映照着春光。近年来制作得像真人一样,穿锦衣、持兵器,排列成两行。法部伶官演出岳飞、秦桧的故事,在懋勤殿旁躲避权臣。自从承应王瘸子的戏后,如今再没有阿丑那样的插科打诨艺人了。铜楼的灯火在夜色中青荧,一眼望去,宫街仿佛落满星星。日精门下的道路令人肠断,满身沾着风露,手提金铃。艾虎和青蒲绣在绛纱上,金泥宝扇画着朱砂。听说西苑的龙舟游乐很好,大家都羡慕那些长随和各家外戚。木池上张开纱屏举行水戏,宣白时常夸赞小御伶。真的有鱼龙在荇藻间游动,又有仙佛渡过苍茫大海。寝殿中春光明媚,监臣列队侍奉;尚冠刚进献九华巾。宫前重新陈列水戏,匹练般的水流从晴空倾泻而下,像银子一样。皇帝从斋宫临幸回来,游览西苑;太液池中央凤舟荡漾。天护真龙从波浪中出现,金壶玉案都沉没在水流中。御前牌子美丽得像花枝,宫中众人都称她们为女儿。她们在太液池中扶也扶不起,龙香亲自环绕法筵,令人悲伤。听说回龙观中回环曲折,殿前开着千株海棠。六宫之中谁能像花枝一样,使玉辇年年来到这里?白玉栏杆,紫玉桥梁;侍臣题写的榜书高悬云霄。不要只夸石上鱼龙雕刻精巧,鳞甲和波澜仿佛都在摇动。七夕把金针进献给印监,掌宫催促穿上鹊桥衣衫。随即来到乞巧山前站立,守着观看蛛丝在玉匣上结成纹理。受封的文狸在内廷少见,猫房的近侍总是跟随左右。每天都有肉食供给,吃得饱饱的,躺在花前观看蝴蝶飞舞。显贵的宫人满布御前,尚衣监随值班轮换直到五更。皇帝闲谈珠袍的往事,仍然为万历年间的事情伤心。年年新秋都使玉颜憔悴,登高时随皇帝临幸兔儿山。傍晚秋风吹起,穿罗衣的人擎着黄花,面对面排列站立。四壁涂着椒泥,香气浓郁;红箩中堆着兽炭和铜〔缺字〕。宫人只爱宫房温暖,谁能调和安排,也顾及小王呢?漫长白日里,坤宁宫只学习经书;施行教化要使人比得上《关雎》所说的贤德。六宫七年来依靠皇帝主持,大家都说君王的恩宠也不如从前。文楼经厂是最清贵的班次,皇史宬中日月悠闲。自从皇帝有意向东顾念,图书就将要流传到民间。秉笔太监书写红批,礼监地位尊崇;梓材丹艧,圣人亲自主持。万机之中人人羡慕他多才多能,三座宫殿工程完成,仿佛合该有神助。
至日宫中添线无,承恩齐向御前趋。金钱银叶随宣赐,更赏消寒九九图。钟磬风微宫殿深,西番宝像坐森森。千秋汉玉为供养,宣德铜盘细纲金。内府芳辰赏赐偏,宫人随例拾金钱。坤宁近日千秋节,止口银枝向殿前。深宫欲令识民艰,图绘屏风列座间。怪底武英诸画士,高人写出富春山。派学番经祝至尊,法螺璎珞笑旁人。三朝跳步英华殿,谁识弓鞋一寸辛。银豆金钱向掉城,御前抛掷角输赢。开原失后俱消歇,十载关支赏赐轻。直房人语细如烟,暖阁分头立内员。宫婢下班交耳语,外间封事奏杨涟。干清宫里万岁余,牌子坊间日买书。问着词臣纶阁下,楸枰棋局止群居。端门左去是神宫,洒扫司香领印公。此地不教人畜犬,玉衣虚殿在其中。圣躬自夏未垂裳,八月宫中幸药房。一色红纱金寿字,裁衣赐着近前珰。金瓶灵露赐枢臣,内里依方进圣人。匝月注汪空减膳,懋勤殿外孰沾巾。大监平明入问安,纸花捧出血纹丹。宣来院使熏香过,寝殿前头跪细看。客奶承恩出禁门,梓宫辞见断人魂。赭黄小袱焚烧哭,道是冲年齿发存。令节宫中赐铎针,明珠簇簇镂黄金。信王府内诸承奉,特赐同关帽上簪。北苑门前见小龙,碧鳞摇日看倾宫。特宣锦覆黄金盒,送入龙潭波浪中。慈庆宫中日问安,祯祥己数黑龙蟠。谁知跃井黄金鲤,放入江湖生紫澜。朱柄青纱曲盖轻,宫中遮向驾前行。天家岂少珍珠致,祖制相承不敢擎。龙衣专敕造临安,近侍常夸是美官。一自君王登大宝,不因差点致凋残。碧瓦雕梁象一宫,高高双阙北宸中。神圣具礼黄金像,直殿三时尚膳同。坤宁宫里奉恩晖,日日平明宿直归。前殿钟鸣回首处,渗金圆顶五云飞。二氏宫中像设荣,宝幛千尺与云平。官家恭己如神圣,一日都教送外城。秘书宝扇宣临写,精一堂间每日西。花下绯衣环玉槛,风前绛帖压金猊。寝宫安置夜如何,帘外分班跪拜过。散向直房银烛下,金铃声到殿门多。暖阁重帘晓日含,御门朝退自辰参。宸居恭默无他好,颇爱书临虞世南。琼苑春和紫禁深,石山鱼沼备登临。皇家止此为游幸,不似刘郎看上林。圆殿南头楼阁黄,玉河桥下水汤汤。青松数树还如画,空与宫鸦坐夕阳。宸翰时濡小默栏,宫人捧定鸭头丸。案前一砚青绫匣,不是沉香与白檀。当轩红日五云舒,六字高县圣祖书。西北黄扉离地起,累朝临御省愆居。年年西内看秋收,旋磨台前侍冕旒。呈扮农家诸故事,幽风那得羡姬周。宝窗朝旭映重裳,御座文书覆柘黄。小样金炉高一尺,时来宫监跪焚香。紫禁霏霏瑞雪交,君王祈谷诣南郊。玉阶远望斋宫处,天外元灯动宝旓。丹梯玉磴绝人寰,鸣鹿呦呦翠柏间。近侍行过多指说,外家浪道是煤山。玉食朝朝荐奉先,宫中制作最精虔。御前皇膳非无及,致孝亲承列圣传。藉田随侍向郊南。归把三推禁里谈。宫嫔一时齐望幸,苑中何日看亲蚕。丹碧凌霄俯九重,螭头双绕紫金龙。宫帘一一垂黄镜,小监丹墀立仗恭。高品夫人侍起居,南门宣示手精书。仁昭殿内时临御,笑语无容近绮疏。两宫封册一时俱,祖制宁教礼数殊。坐爱内家称贺后,女官宣赞引皇姑。忧深寇盗久斋居,手阅封章每夜除。慈圣自通瀛国梦,大官始进奉先余。六瓣青丝爪拉冠,袍房大布制来宽。天家皇子非从俭,耍识民间织纴难。两王出阁馆初开,宣使宫人侍往来。讲罢双双红板轿,青罗小伞日中回。画屏金碧日曈曈,宝镜光分黼房中。开着前星门北望,冬寒闻道正移宫。暖殿晨趋甲夜回,提炉香雾满蓬莱。六宫宫眷谁能比,奉圣恩深莫浪猜。移宫赐膳日尊荣,板屋抬从内里行。独有名封难请乞,青山圆盖不教擎。刘监还朝景物非,旧时老伴对沾衣。大家亦说南边好,勿恋深宫赐与归。
跋
周斋先生为八闽骚坛巨手,余于《全闽诗话》睹其数作,皆超脱雄浑,嗣响盛唐。顾以未见全集为憾,兹《宫词》一编,其隶事虽与陈、蒋、王、徐四家不甚同异,而清辞丽句,骎骎乎欲驾而上之。亟为录登。俾阅者如观金谷珊瑚,愈出愈奇,而不致哂其床上叠床也。庚子初冬,吴江沈茂悳识
〖■,亢+瓦,音冈,罂也,大瓮为■。〗
赵后遗事 宋 秦醇 撰
余里中有李生,世习儒术而业甚贫。余尝过其家,墙角一破筐,藏古抄书数十册,中有《赵氏琐事》,虽纸墨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之以归,补正编次成篇,传诸好事者。
译冬至这天,宫中不再添线量日影,承受恩宠的人一起趋赴御前。随着宣赐得到金钱银叶,还另外赏赐消寒用的九九图。钟磬声在微风中响起,宫殿深邃;西番进献的宝像森然端坐。用千秋汉玉作为供养品,宣德铜盘上细细铸着金纹。内府在节日格外赏赐,宫人按惯例拾取金钱。近来坤宁宫举行千秋节,只把银枝插在殿前。深宫想让人知道百姓的艰难,便把相关图画绘在屏风上,排列在座位之间。难怪武英殿的画师们都是高手,能画出富春山这样的名山。派学生学习番经,为至尊祈福;法螺和璎珞惹人发笑。三朝之中在英华殿跳步行礼,谁知道一寸弓鞋之下有多少辛苦?银豆、金钱朝着掉城投掷,在御前以角力赌博决胜负。开原失守以后,这些游戏全都停息,十年来关支的赏赐也变得轻少。直房中人的说话声细得像烟,暖阁里内员分头站立。宫婢下班后交头接耳,说外面有人上奏弹劾杨涟。乾清宫里万岁声不断,牌子们每天在坊间买书。问到词臣和纶阁中的事情,只说下棋对弈、结伴相处。从端门向左去就是神宫,洒扫司负责香火,领印太监掌管此处。这里不许人畜和犬进入,玉衣空置的殿宇就在其中。皇帝从夏天起就没有临朝,八月间到宫中的药房。众人一色穿红纱、绣金色寿字的衣服,裁制衣服赏赐给近前的太监穿。把装灵露的金瓶赐给枢臣,内廷依照药方进献给皇帝。一个月来药液注入水中,皇帝徒然减膳,懋勤殿外又有谁为此沾湿衣襟?大监天刚亮便入宫问安,捧出纸花包着的血纹丹。传召院使熏香后进来,在寝殿前跪下仔细查看。客奶承受恩宠走出禁门,辞别梓宫时令人肝肠寸断。焚烧赭黄色小包袱,哭着说其中还保存着冲年皇帝的牙齿和头发。节日里宫中赏赐铎针,明珠成簇,黄金镂刻其上。信王府中的各位承奉官,特意赐给他们,同样插在帽子上。在北苑门前看见小龙,碧色鳞片在阳光下摇动,满宫都来观看。特意命人用锦缎覆盖黄金盒子,把它送入龙潭的波浪中。每天在慈庆宫问安,已经数过黑龙盘绕的吉祥征兆。谁知那条跃出井中的黄金鲤鱼,被放入江湖,激起紫色的波澜。朱柄青纱曲柄伞轻盈,宫中遮在御驾前行进。皇家难道缺少珍珠做装饰吗?只是祖制相承,不敢擎举。龙衣特地下令在临安制造,近侍常夸这是美差。自从君王登上大宝,不因一点差错而使它破败凋残。碧瓦雕梁,像一座宫殿;高高的两座阙楼位于北宸之中。神圣的黄金像具备礼仪,直殿中一日三时仍供奉膳食。在坤宁宫中奉承恩光,每天清晨从值宿处回来。前殿钟声响起、回头望去,只见渗金圆顶上五彩祥云飞动。二氏宫中的神像陈设荣耀,宝幛高达千尺,与云层齐平。皇帝恭敬自持,如同神圣,一天之内都命人送到外城。秘书监奉诏临摹宝扇上的字画,每天在精一堂西侧进行。花下穿绯衣的人环绕玉栏,风前的绛帖压在金猊香炉旁。寝宫安排完毕后,夜里情况如何?帘外各班依次跪拜完毕,便散到直房的银烛下面,金铃声一直传到殿门,格外密集。暖阁重重帘幕含着清晨的阳光,皇帝从御门退朝后,自辰时前往参见。帝居之中恭敬沉默,没有其他嗜好,很喜爱临摹虞世南的书法。琼苑春意和暖,紫禁城深邃;有石山和鱼池可供登临游览。皇家只在这里游幸,不像刘郎那样游看上林苑。圆殿南边楼阁金黄,玉河桥下水流浩荡。几株青松仍像画一样,只与宫鸦一起坐看夕阳。皇帝的墨迹时时润染小默栏,宫人捧来鸭头丸。案前只有一方装在青绫匣中的砚台,不是沉香,也不是白檀。轩窗前红日高照,五彩祥云舒展;圣祖所书的六个大字高高悬挂。西北方黄门自地面高高升起,历代皇帝临朝都在那里反省过失。年年在西内观看秋收,随即在旋磨台前侍奉皇帝。演出装扮成农家的各种故事,《豳风》哪里会羡慕姬周的礼制呢?宝窗映着早晨的阳光,照在重重衣裳上;御座上的文书覆盖着柘黄色绸布。一尺高的小金炉,宫监不时前来跪着焚香。紫禁城中瑞雪纷纷交落,君王前往南郊祈谷。站在玉阶上远望斋宫,只见天边元宵灯随着宝旓摇动。丹红玉白的台阶高入云霄,隔绝人世;青翠柏树间传来呦呦鹿鸣。近侍经过时多指着谈说,外戚却胡乱说那是煤山。每天早晨把精美膳食献给奉先殿,宫中的制作最为精细虔诚。御前的皇帝膳食并非没有,而是为了尽孝,亲自承继列圣的传统。随侍皇帝到南郊举行亲耕礼。回来后把三推之礼在宫中谈论。宫嫔一时都盼望皇帝临幸,苑中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皇后亲自养蚕呢?丹红碧绿的宫殿高凌霄汉,俯视九重宫阙;螭首两旁盘绕着紫金龙。宫帘一幅幅垂下,映着黄色明镜;小太监在丹墀上恭敬地执仗站立。高品夫人侍奉皇帝起居,南门传示她亲手写的精美书法。皇帝不时到仁昭殿临御,谈笑之间不许靠近绮疏。两宫的册封同时举行,祖制难道会使礼数有所不同吗?坐着喜爱听宫人称贺之后,女官宣读赞辞,引导皇姑入内。忧虑盗寇已久,长期斋居,亲手批阅奏章,常常每夜直到更深。慈圣太后自从梦见瀛国之后,大官才开始进献奉先殿所用的余品。六瓣青丝制成的爪拉冠,袍房用粗布把它做得宽大。皇家皇子并不是为了节俭,而是要让人知道民间纺织的艰难。两位王爷出阁读书,讲学馆刚刚开设,宣使和宫人侍奉往来。讲完课后,两人一起坐红板轿,打着青罗小伞,在正午时分回来。彩绘金碧的屏风在阳光下明亮,宝镜的光照分布在黼房之中。打开前星门向北眺望,听说冬寒时正要迁宫。五更时赶到暖殿,甲夜才回来;提炉中的香雾弥漫蓬莱。六宫的宫眷谁能相比?奉承圣恩深厚,不要妄加猜测。迁宫后每天赐膳,身份尊荣;用板屋轿从内廷抬出。唯独有名号的封赠难以请求,青山形的圆盖不让人擎举。刘监回到朝廷,景物已经不同;旧日的伙伴相对而泪湿衣襟。大家也说南方好,不要留恋深宫,接受赏赐后回去吧。跋。周斋先生是八闽诗坛的巨擘。我在《全闽诗话》中看到过他的几首作品,都超逸雄浑,继承盛唐诗歌的声调。只是因为没有见到他的全集而感到遗憾。如今这部《宫词》,其中叙述典故的方式虽然与陈、蒋、王、徐四家没有太大差异,但清丽的文辞、华美的句子,渐渐有凌驾并超越他们的气势。因此赶紧抄录刊载,使阅读的人如同观赏金谷的珊瑚,越看越觉得奇异,也不至于讥笑它像床上再叠一张床那样重复。庚子年初冬,吴江沈茂悳记。〖■,亢+瓦,读作“冈”,是罂;大瓮叫作■。〗 《赵后遗事》 宋 秦醇 撰 我乡里有个李姓读书人,世代学习儒术,但家业十分贫寒。我曾到过他家,见墙角有一只破筐,里面藏着几十册古抄书,其中有《赵氏琐事》。虽然纸张墨迹已经脱落,仍然可以阅读。我便向李生求取此书带回,补正文字、编排次序,整理成篇,传给爱好此道的人。
赵后腰骨尤纤细,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能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后,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色倾后宫。自昭仪入宫,帝益希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年少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也。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因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衣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故,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共处,帝忽攘袖,瞋目直视昭仪,怒气怫然不可犯。遽自离席伏地谢曰:“臣妾族孤寒,下无强近之亲,一兄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谤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犯威棱,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溷中,乃快吾意。”昭仪曰:“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之故,不害后,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入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归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无他人戕我而自毁败。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尔妾死,尚谁攀乎。”乃泣涕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昭仪方浴,帝私窥之,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他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若无所主。帝常语近侍:“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矣。”后知昭仪以浴益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入浴,裸体而立,以水沃之。后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下。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有所不足耶?”后曰:“妾昔在主宫时,帝幸其笫,妾立主后,帝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常污御服,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倾视嗟叹。帝欲留,昭仪先辞去,帝遇暮方离后。而后因帝幸,心为奸利。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赐大号,积有岁时。既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特屈乘舆,俯临东掖,重沐恩施,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爱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之在体,梦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据妾胸,兹为嘉瑞。更约蕃育神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此以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任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求上字,勿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使交至,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问“安否”而已。俯及诞月,帝具浴子之仪,后召王盛入宫中,谓曰:“汝自黄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无憾。吾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实非也。已及期,子能为我谋焉,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访郭外有生子者,才数日,以百金取之,以物囊囊之,入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所以死也。臣当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内,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入宫。盛来见后,言子惊啼事。后泣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妊,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
译赵皇后的腰骨尤其纤细,善于踽踽而行,像有人手执花枝、颤颤而动一样,别人无法模仿。她在主人家时,号称“飞燕”;入宫后,又援引她的妹妹,使妹妹得到宠幸,成为昭仪。昭仪尤其善于谈笑,肌肤骨相秀美润滑。姐妹二人都是天下第一等的美色,美貌压倒后宫。自从昭仪入宫,皇帝更加少到东宫去。皇后住在西宫,日夜想求得儿子,以便为长远自保作打算,常常用小犊车载着年轻男子与自己私通。一天,皇帝只带着三四个人到后宫去,皇后正在与人淫乱,竟不知道。左右急忙报告,皇后惊慌出来迎接皇帝。她的冠帽和头发都散乱了,说话也失了分寸,皇帝于是也起了疑心。皇帝坐了不久,又听见壁衣中有人咳嗽。皇帝便离开了。从此皇帝产生了杀害皇后的想法,但因昭仪的缘故,暂且忍住没有发作。一天,皇帝和昭仪共处,忽然挽起衣袖,瞪眼直视昭仪,怒气冲冲,令人不敢冒犯。昭仪急忙离席伏地谢罪说:“臣妾家族孤寒,下面没有权势显赫的近亲,只有一个兄长得以列入后庭供使唤的人中。没想到臣妾独自承受您的临幸,深受圣上的私宠,站在众人之上,凭借宠爱邀取恩爱,众人的毁谤也都集中到我身上。加上臣妾不懂禁忌,冒犯了您的威严,臣妾愿意获赐速死,以此宽解圣上的心怀。”说着眼泪不断流下。皇帝亲自扶起昭仪,说:“你再坐下,我告诉你,你没有罪。你的姐姐,我想砍下她的首级,斩断她的手脚,扔进粪坑里,这样才解我心头之恨。”昭仪说:“她因为什么获罪?”皇帝把壁衣中的事情告诉了她。昭仪说:“臣妾因为皇后才得以进入后宫,皇后若死了,臣妾哪里还能独自活着?何况陛下无缘无故杀死一位皇后,天下人会因此窥伺陛下的过失。臣妾愿意亲身投入鼎镬,身体任由斧钺砍碎。”说完便极度悲痛,扑倒在地。皇帝惊慌了,起身扶住昭仪说:“我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不害皇后,只是说说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自我伤害?”过了很久,昭仪才坐下,问起壁衣中的人。皇帝暗中彻查他的踪迹,原来是宿卫陈崇的儿子。皇帝派人到他家中把他杀死,并废黜了陈崇。昭仪前去拜见皇后,把皇帝的话告诉她,并说:“姐姐还记得家里贫穷时,寒冷饥饿、无事可做,姐姐让我和邻家的女子一起编草鞋,拿到市场上卖鞋换米。有一天得到米,回家却遇到风雨,没有火可以做饭,饥寒交迫,不能入睡,姐姐让我抱着你的背,我们一起哭泣,这件事姐姐难道不记得吗?如今幸而富贵,却没有别人来害我,反而自己走向毁灭。若再有过失,皇帝再次发怒,事情就无法挽救,身首异处,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今天我还能够救你;生死没有定数,假如你死了,我还能依靠谁呢?”于是哭泣不止,皇后也哭了起来。从此皇帝不再到后宫去,承受皇帝临幸的只有昭仪一人。昭仪正在沐浴,皇帝暗中窥看她,侍者把这事报告给昭仪,昭仪急忙跑到烛火后面躲避。皇帝瞥见了她,心中更加迷乱。他日昭仪沐浴,皇帝默默赏赐侍者,特意命令他们不要报告,自己从屏风缝隙中窥看,只见兰汤水光潋滟。昭仪坐在其中,仿佛三尺寒泉浸润着一块明玉。皇帝心神飞扬,仿佛失去了主宰。皇帝常对近侍说:“自古以来君主不能有两个皇后,如果可以有两个,我就立昭仪为皇后。”皇后知道昭仪因为沐浴而更加受宠,便准备热汤沐浴,请皇帝前来观看。皇帝到后,皇后裸体站立,用水浇身。皇后越是亲近,皇帝越是不高兴,未曾临幸便离开了。皇后哭着说:“爱全在一个人身上,却无可奈何。” 皇后生日那天,昭仪前来祝贺,皇帝也一同前往。酒喝到一半,皇后想感动皇帝的心,便流下几行眼泪。皇帝说:“别人面对酒席都很快乐,唯独你悲伤,难道是有什么不足吗?”皇后说:“臣妾从前在主人宫中时,皇帝临幸主人,臣妾站在主人身后,皇帝久久看着臣妾,目光不移。主人知道皇帝的心意,便派臣妾侍奉皇帝,终于承受了替皇帝更衣的宠幸;臣妾下体常常弄脏御服,童女想替皇帝洗去,皇帝说:‘留下它作为纪念。’没过几天,臣妾便进入后宫。当时皇帝的齿痕还留在臣妾颈上,今天想起这件事,不知不觉便感动落泪。”皇帝悲悯地怀念旧事,重新产生爱皇后的心意,侧目凝视,感叹不已。皇帝想留下来,昭仪却先行告辞,皇帝直到天黑才离开皇后那里。皇后于是趁皇帝临幸自己,暗中谋求奸利。过了三个月,皇后便假称怀孕,呈上笺奏说:“臣妾久居掖庭,先前承受您的临幸,蒙您赐予大号,已经有些年月了。又因臣妾初次出生之日,承蒙您特别降下美好的祝福。您特意屈尊乘舆,俯临东掖,臣妾再次蒙受恩施,又承受您的临幸。臣妾数月以来,腹内充实,月经不再流通。喜爱吃甜美食物,与平日没有不同。臣妾知道圣体已有孕气,又梦见天上的太阳进入怀中。彩虹刚刚贯穿太阳,都是珍贵的祥瑞;神龙盘踞在臣妾胸前,这也是嘉祥。更将繁育神圣的后嗣,抱着太阳快步趋入朝廷。仰望圣明,踊跃前来祝贺。谨此奏闻。”皇帝当时在西宫,得到奏章后喜形于色,答道:“读到你的奏章,喜庆之事交相聚集。夫妻之间的私情,义理上如同一体。社稷的重大事务,在于继承先人的后嗣。胎体刚刚开始形成,应当厚加保养。药性猛烈的不要服用,没有毒性的食物可以亲近。有事要请求我的旨意,不必烦劳写笺奏报,口头告诉宫使就可以了。”两宫互相问候的使者接连往来,皇后担心皇帝前来而发现她的欺诈,于是和宫使王盛商量自保的办法。王盛对皇后说:“不如推辞说怀有身孕,不可以接近人;接近人便会有所触犯,触犯就会使胎孕败坏。”皇后便派王盛奏告皇帝。皇帝不再见皇后,只派人问候她“安否”而已。到了应当分娩的月份,皇帝准备了诞生皇子的仪式。皇后召王盛入宫,对他说:“你从黄衣郎出入宫禁以来,我使你父子都得到富贵,也没有遗憾。我为了给自己谋求长久利益而假托怀孕,这是我的私心,实际上并没有怀孕。如今已经到预定日期了,你能替我想办法吗?事情成功后,你的子孙万世都会得到利益。”王盛说:“臣可以替皇后从民间找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带入宫中作为皇后的孩子;只要事情秘密而不泄露,就没有危害。”皇后说:“可以。”王盛访得城外有一户刚生孩子的人家,孩子才出生几天,便用百金买来,用物品装在袋子里,带入宫中见皇后。打开容器后,孩子已经死了。皇后惊问:“孩子死了,还能有什么用?”王盛说:“臣现在明白了,装孩子的容器不透气,这就是孩子死亡的原因。臣应当在上面凿个孔,使空气能够进出,孩子就不会死。”王盛得到孩子后快步走向宫门,想带入内宫,孩子却惊慌大哭,王盛不敢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带着孩子走向宫门,孩子还是这样,王盛最终不敢把孩子带入宫内。王盛来见皇后,把孩子惊哭的事情告诉她。皇后哭着说:“这可怎么办呢?”这时已经超过十二个月了。皇帝颇为疑惑,有人奏告皇帝说:“尧的母亲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尧。皇后所怀的,一定是圣人。” 皇后始终没有办法,只好派人奏告皇帝说:“臣妾昨天梦见神龙卧伏,不幸圣明的后嗣没有长成。”皇帝只是叹息惋惜而已。
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仪曰:“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起坐,昭仪声呼宫吏蔡规曰:“急为吾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吾杀之。”规修虑未行,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井。后宫宫人孕子者皆杀之。后帝行步迟涩,气惫不能御女。有方士闻而献丹。其丹养于火者,百日乃成。先以大瓮贮水满,乃下丹水中,水即沸。又易去,复贮新水,如是十日不辍,丹乃成。帝日服一粒,颇能行幸。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连进十粒,初夜绛帐春浓,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昏昏,不能起坐,声息阒然。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疾之端,昭仪乃自绝。后在东宫,忽寐中惊啼甚久,侍者呼问方觉。乃言曰:“适吾梦中见帝,帝自云中赐吾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今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岁水寒之苦。’”乃大恸。后梁时,北鄙大月支王猎如海上,见巨鼋出于穴。其首犹贯玉钗,颙望波间,惓惓有恋人之意。大月支王遣使问梁武帝,帝以昭仪事报之。
金缕裙记 唐 佚名 撰
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韦曾令写杜工部诗,得本甚舛,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赢瘠,弃事而寐,意其梦见。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处士有返魂术,韦召而求之。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帏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来。韦搜衣笥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诫。燃蜡炬于香前,曰:“观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服敛息,一禀其言。是夜食寝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叹持裙,面帏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帏微出,斜睇而立。幽芳凝怨,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逝。”韦忍泪揖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时夜将半,欻欲逼之,纷然而灭,韦乃捧帏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食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徒思无益,嗣后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惆怅生前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是布施刚留得,安得相逢此夕君。”生以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续汉书》曰:汉明德皇后秃裙不缘。《五行志》曰:献帝时,女子竞为长裙,其上甚短。《西京杂记》曰:赵飞燕立为皇后,其弟上锦织成裙。《晋东宫旧事》曰:皇太子纳妃,有绛纱复裙、绛碧结绫复裙、丹碧纱纹双裙、紫碧纱文双裙、紫碧纱文绣缨双裙、紫碧纱縠双裙、丹碧杯文罗裙。《晋宋旧事》曰:崇进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备降碧纱双裙、缝绢■蜀裙、湘绛纱复裙、白绢裙。
〖注:■,衤+属,同襡,shǔ,连腰衣也。〗
冥音録 唐 朱庆余 撰
译昭仪知道她是在欺诈,便派人向皇后致意说:“圣明的后嗣没有长成,难道是怀孕的日月还不够吗?三尺高的孩子尚且不能欺骗,何况君主呢?有一天若手脚一同显露出来,我就不知道姐姐会死在哪里了。” 当时后宫掌管茶事的宫女朱氏生了孩子,昭仪说:“这孩子是从哪里得来的?”于是扑倒在地,极度悲痛。皇帝亲自扶起昭仪,让她坐下。昭仪大声叫宫吏蔡规说:“赶快替我把孩子取来。”蔡规把孩子取来呈上,昭仪对他说:“替我把他杀掉。”蔡规谨慎思量,没有立即动手,昭仪愤怒地骂道:“我用重禄养着你,要你有什么用?否则,我连你一起杀掉。”蔡规便拿孩子撞击殿基,把孩子撞死,扔进井里。后宫中凡是怀孕生子的宫人,全都被杀了。后来皇帝走路迟缓艰涩,气力疲惫,不能临幸女子。有个方士听说后进献丹药。这种丹药要在火中养炼一百天才制成。先把一个大瓮装满水,再把丹药放入水中,水立即沸腾;然后换掉水,再装入新水,像这样连续十天不停,丹药才炼成。皇帝每天服一粒,颇能出行临幸。一天晚上在大庆殿,昭仪喝醉了,连续进献十粒丹药。起初夜深,绛色帷帐中春意浓烈,皇帝笑声不断;到了半夜,皇帝昏昏沉沉,不能起身坐立,连声音和呼吸都寂静了。昭仪急忙起身,拿着蜡烛查看皇帝,只见精液如泉水般涌出。不久,皇帝驾崩。太后派人拘问昭仪,同时急忙彻查皇帝得病的缘由,昭仪于是自杀了。皇后在东宫,忽然在睡梦中惊醒,哭叫了很久,侍者呼唤询问,她才醒来。她说:“刚才我在梦中见到皇帝,皇帝从云中赐给我座位,又命人进茶。左右奏告皇帝说:‘从前侍奉皇帝时不谨慎,不应该喝这茶。’我心里已经很不满足,又问皇帝:‘昭仪在哪里?’皇帝说:‘因为她多次杀害我的孩子,现在罚她变成巨鼋,住在北海北岸的水穴之间,承受千年水寒之苦。’”说完便极度悲痛。后梁时,北方边地大月支王猎如海上,看见一只巨鼋从洞穴中出来。它的头上还插着玉钗,抬头望着水波,流露出依恋人的深情。大月支王派使者询问梁武帝,梁武帝把昭仪的事情告诉了他。《金缕裙记》 唐 佚名 撰 韦姓男子考中进士,家世门第非常显赫。他曾在洛阳纳一名歌妓,容貌明丽秀美,尤其精通音律。韦氏曾让她抄写杜工部的诗,她得到的抄本错误很多,歌妓便随手改正,文章义理清楚明白。她二十一岁时去世,韦氏悲痛万分,因此日渐消瘦,放下事务睡觉,盼望能在梦中见到她。一天,家僮说嵩山有个任处士懂得返魂术,韦氏便召来求助。任处士命他择日斋戒,清扫一间屋子,展开帷帐,焚烧香火,还必须用一件死者亲身穿过的衣服来引导她到来。韦氏把衣箱中的衣服全都施舍给僧人了,只剩下一条金缕裙。任处士说:“事情可以成功了。”这天晚上要隔绝外人、屏除事务,还要戒止亲近和悲泣。任处士在香前点燃蜡烛,说:“看着蜡烛燃烧一寸,她就又要离去了。”韦氏穿戴整洁,屏住呼吸,完全遵照他的话。当天夜里停止饮食和睡眠,银河澄澈明亮。任处士忽然长叹,拿起裙子,面对帷帐招呼,像这样招呼了三次。忽然听见叹息声,过了一会儿,帷帐上映出一个模糊身影,她微微露出身形,斜眼站立。幽幽的香气凝聚着哀怨,仿佛无法自持。韦氏惊起哭泣,任处士说:“不要惊吓逼迫她,以免她突然消失。”韦氏忍住眼泪向她作揖,她和生前没有不同;韦氏有时同她说话,她只点头而已。将近半夜时,韦氏忽然想逼近她,她便纷纷消散了。韦氏于是捧着帷帐长声痛哭,昏死过去后才苏醒。任处士说:“我不是为了猎取食物而来,只是怜悯你的情意深切,所以来帮助你。徒然思念没有益处,以后不必再放在心上。”韦氏想酬谢他,他却不顾而去。韦氏曾作诗说:‘生前令人惆怅的簇蝶裙,春来仍仿佛伴着行云。若不是布施时恰好留下它,今夜哪里还能与你相逢。’ 韦氏因此郁郁不乐,过了一年也去世了。《续汉书》说:汉明德皇后的秃裙没有镶边。《五行志》说:献帝时,女子争相制作长裙,裙子的上身部分很短。《西京杂记》说:赵飞燕被立为皇后,她的弟弟进献锦织成的裙子。《晋东宫旧事》说:皇太子纳妃时,有绛纱复裙、绛碧结绫复裙、丹碧纱纹双裙、紫碧纱文双裙、紫碧纱文绣缨双裙、紫碧纱縠双裙、丹碧杯文罗裙。《晋宋旧事》说:崇进皇太后为太皇太后时,准备了降碧纱双裙、缝绢■蜀裙、湘绛纱复裙、白绢裙。〖注:■,由“衤”和“属”组成,与“襡”相同,读作shǔ,是连着腰部的衣服。〗 《冥音录》 唐 朱庆余 撰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以道远,子未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绝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
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菃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玄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每教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棰,终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爱久绝。姨之生乃聪明,死何篾然。而不能以力佑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每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哀而悯焉。
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梦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向者梦姨,执手泣曰:‘我自辞人世,在阴司薄属教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笔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主。’”复与其母相持而泣。
翌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仿佛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歔欷。曲有《迎君乐》〖正商调十八叠〗、《斛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
十曲毕,惨然谓女曰:“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斛林叹》、《红窗影》等,每宴饮,即飞球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宴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敕秘其词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异路,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
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亲召而试之,则丝桐之音,抢摐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决去,数日复来,曰:“吾闻扬州连帅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察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小女寻卒。
朱庆余
唐书作朱庆、名可久、以字行、又字庆绪、生卒年不详,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及第,官秘书省校书郎,诗学张籍,近体尤工,清丽浅切,而巧思动人。有《朱庆余诗集》。
三梦记 唐 白行简 撰
译庐江县尉李侃,是陇西人,家住在洛阳的河南。太和初年,死在任上。他有一位外妇崔氏,原本是广陵的歌妓。她生了两个女儿,既失去父亲又年幼,由守寡的母亲抚养。因为路途遥远,孩子还没有成年,便寄居在庐江。李侃死后,即使李侃宗族中有身居显要的人,也完全不来过问。庐江人都怜悯这两个孤苦弱小的孩子,竟能自己奋发自强。崔氏天性极其爱好音乐,虽然贫困艰苦、靠求生度日,却常常用弦歌自我排遣。她有个妹妹名叫菃奴,风姿容貌不凡,善于弹筝,技艺在古今都极为精妙,当时很有名。她十七岁时,尚未出嫁便去世了,人们大多为她悲伤。两个女儿年幼时传承了姨母的技艺。长女嫁给本县人丁玄夫。她的性情和见识并不十分聪慧,小时候母亲常教她技艺,只要有一点没有达到要求,母亲就用鞭子抽打她,始终不能穷尽其中的妙处。她常常想起姨母说:“我是姨母的外甥女,如今生死隔绝,恩爱长久断绝。姨母活着时如此聪明,死后为什么竟如此微薄无力?为什么不能用力量帮助我,使我心窍开通、眼界明亮,勉强赶上同辈呢?”每到节日和初一,她总是举杯洒酒在地,悲哀哽咽、流泪不止。这样过了八年,母亲也为她悲伤怜悯。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间做梦,她惊醒后大声哭泣,对母亲说:“刚才我梦见姨母,她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我离开人世后,在阴司的名册上隶属于教坊,向博士李元凭学习乐曲。李元凭多次把我推荐给宪宗皇帝。皇帝召见我,我在宫中住了一年;又把我调到穆宗皇帝宫中,拿笔引导各位妃子出入。一年后,皇帝诛杀郑注,天下举行大酺。唐氏诸帝的宫中互相挑选歌妓乐工,进献给神尧、太宗二宫,我又得以侍奉宪宗。每月有五天在长秋殿当值,其余日子可以尽情游观,只是不能出宫禁罢了。你的情意如此恳切,我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机会前来。近来襄阳公主认我为女儿,对我思念得很深,我得以出入公主府,她私下答应放我回来,成全你的愿望,你要早作打算。阴间法令森严,皇帝如果听说此事,我一定会遭受重罚,也会连累公主。’”说完又和母亲相抱哭泣。第二天,她便打扫一间屋子,摆设空席,陈列酒果,仿佛有所看见。于是拿着筝坐下,闭眼弹奏,随着手指弹出一曲又一曲。她起初向人间学习乐曲,十天还学不会一曲;这一天却得到十曲。曲子的名目和品调,大概不是活人所能想出的。声音曲调哀怨幽暗,仿佛猫头鹰啼叫、鬼魂长啸,听见的人无不抽泣。曲目有《迎君乐》〖正商调十八叠〗、《斛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十首曲子弹完后,她凄惨地对女子说:“这些都是宫闱中新近创作的曲子,皇帝尤其喜爱看重。《斛林叹》《红窗影》等曲,每逢宴饮,便用飞球、舞盏来助兴佐酒,供长夜欢乐。穆宗命修文舍人元稹为它们撰写歌词数十首,十分优美。宴饮尽兴时,命宫人轮流歌唱,皇帝亲自拿着玉如意,随着节拍应和。皇帝严令将歌词秘藏,唯恐被诸国得到,所以不敢泄露。到岁次摄提时,地府将发生大变,才得以流传到人间。幽明道路不同,人鬼道途有别。如今人间与阴间能够相互接触,也是万代难遇的一次,并非偶然。正好可以把我的十首曲子献给阳间的天子,不能让它们在明代毫无声闻。” 于是县里报告州里,州里报告府里,刺史崔璹亲自召她来试演,只听弦乐器的声音铿锵可听。她所弹的琴调,与秦地乐声不同。等到把各种乐器合奏起来,宫调、商调等音调又明显不同。她的母亲让小女儿拜谢,请求传授这十首曲子,小女儿也全部学会。临近傍晚,姨母告别离去;几天后又回来,说:“我听说扬州节度使要召你,恐怕其中有错误,你可以一一弹奏给我听。”她又留下了一首曲子,名叫《思归乐》。不久,州府果然命人把小女儿送到扬州,一点差错也没有。廉察使、故相李德裕打算上表记述此事,小女儿不久便去世了。朱庆余 《唐书》作朱庆,名可久,以字行世,又字庆绪,生卒年不详,是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及第,官至秘书省校书郎。诗歌学习张籍,近体诗尤其精工,清丽浅切而又以巧妙构思动人。有《朱庆余诗集》。《三梦记》 唐 白行简 撰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思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矣。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剑外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酌,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壁,其词曰:
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寄《纪梦时》一篇,其词曰:
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
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
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亳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下,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言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质妆服,皆所梦也。顾韦谓曰:“梦有征也。”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三环与之。巫抚掌大笑,谓同辈曰:“如所梦矣。”韦惊问之,对曰:“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醑陵钱三环焉。及旦,乃遍述于同辈,今则验矣。”窦因问巫之姓氏,同辈中曰“姓赵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盖所谓两相通梦者矣。
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也。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耶,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行简云:淮安西市帛肆,有贩粥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不得名,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也。尝因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戟森然。由门而入,望其中堂,若设燕张乐之为,左右廊皆施帏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帏,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纷。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自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未有识者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个坐厅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庭署。酒酣,王并州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谓之曰:“汝习何艺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与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受吟诗:“鬟梳嫽俏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谓张曰:“且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张忽啼寤,手扪衣带谓母曰:“尚书遗诗矣。”索笔录之。母问其故,泣对以所梦,且曰:“殆将死乎。”母怒曰:“汝作魇尔,何以为辞,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良久,艳妆盛色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留,某今往矣。”因授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尔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名香谱 宋 叶廷圭 撰
译人的梦,有不同于常情常理的情况:有的人在梦中前往某处,而另一个人在现实中遇见了他;有的人在现实中做了某事,而另一个人在梦中梦见了这件事;还有两个人彼此相通、互相入梦的情况。天后时期,刘幽求任朝邑县丞。一次奉命出使回来,距离家还有十多里,恰好有一座佛堂寺,道路经过寺旁,他听见寺中歌唱欢笑,气氛十分欢乐。寺墙低矮残缺,可以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刘幽求俯身窥看,见十几个人,男女混杂而坐,摆列着盘中食物,围在一起共同进食,还看见他的妻子也在其中谈笑。刘幽求起初十分惊讶,无法猜测其中原因。想了很久,又认为妻子不应当来到这里,但仍然舍不得离开;再仔细看她的容貌、举止和言笑,确实没有不同。他正要靠近查看,寺门却关着,无法进入。刘幽求扔瓦片打过去,击中了盛酒的罍和洗器,器物破裂,众人惊散,里面的人忽然不见了。刘幽求翻墙直接进入寺中,与随从一同查看殿堂廊庑,里面都没有人,寺门仍然像原来一样紧闭。刘幽求更加惊异,于是骑马飞驰回家。等到了家,妻子正在睡觉,听说刘幽求回来,便出来叙说寒暄。妻子笑着说:“刚才我梦见和几十个人一同游览一座寺院,彼此都不认识,在殿庭中共同进食。有人从外面扔瓦砾进来,杯盘散乱,于是我就醒了。”刘幽求也详细说了自己所见的情形,这大概就是所谓梦中有人前往某处,而现实中另一个人遇见了他的梦境。元和四年,河南人元微之任监察御史,奉命出使剑外,已经十多天了。我和二哥乐天、陇西人李杓直一同游览曲江,到了慈恩佛舍,遍访各个僧院,停留了很长时间。天已经晚了,我们一同到李杓直在修行里的住宅,叫来酒相对饮用,十分欢畅。二哥停杯很久,说:“微之应当已经到梁州了。”于是命人在墙上题写一篇文字,内容是:春天来了,却没有办法排遣春愁,醉中折下花枝当作酒筹。忽然想起远在天边的故人,估计今天已经到达梁州。实际是二十一日。十多天后,恰好有梁州使者到来,得到元微之的一封书信,后来又寄来《纪梦时》一篇,内容是:梦见你们兄弟在曲江边,也进入慈恩院中游览。属吏呼唤人来备马出行,醒来时自己已经身在古梁州。两边游寺和题诗的日期大致相同,这就是所谓现实中有人做了某事,而另一个人在梦中梦见了它。贞元年间,扶风人窦质和京兆人韦旬一起从亳地进入关中,住在潼关的旅舍。窦质梦见自己来到华岳祠下,看见一个女巫,肤色黝黑而身材高长,穿青裙、白襦,迎着道路向他拜揖,请求替他祝祷神灵。窦质无法推辞,只好答应她。问她姓什么,她自称“赵氏”。醒来后,窦质把梦境全部告诉韦旬。第二天到了祠下,有个巫女来迎接客人,她的容貌、体态、妆束和衣服,全都与梦中所见一样。窦质回头对韦旬说:“梦是有应验的。”于是命随从从囊中取出三环钱给她。巫女拍掌大笑,对同伴说:“和梦中完全一样。”韦旬惊讶地问她原因,她回答说:“昨天梦见两个人从东方来,一个留胡子而身材矮小的人,给了我三环钱作为祝祷费。天亮后,我便把梦境全部告诉了同伴,如今果然应验了。”窦质于是询问巫女的姓氏,同伴中有人说:“她姓赵。”从开始到最后,都像符契一样相合,这大概就是所谓两个人彼此相通、互相入梦。白行简说:《春秋》以及诸子、史书中记载梦境的事情很多,但从来没有记载过这样三种梦。世人的梦也很多,却也没有这三种梦,难道只是偶然吗?还是一定早有前定呢?我无法知道。现在把这些事情完整记录下来,以便保存。白行简说:淮安西市有一家绸缎铺,有个靠贩粥谋利、替人评定货价的人,姓张而不知其名,家中财产丰厚,住在光德里。他的女儿有倾国之色。她曾经白天睡觉,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只见朱门大户,仪仗森严。她从门进入,望见中堂,仿佛正在设宴奏乐,左右廊下都挂着帷帐。一个穿紫衣的官吏把张氏引到西廊的帷帐中,她看见十多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都容貌如花、姿态柔美,发钗首饰光彩照耀。她到那里后,众人催促张氏梳妆,少女们轮流帮助她,替她梳理头发、敷粉涂脂。过了一会儿,外面传呼:“侍郎来了。”她从缝隙中窥看,见一个系紫绶的大官。张氏的哥哥曾经做过他的小吏,认识此人,便说:“这是吏部沈公。”不久又传呼:“尚书来了。”却没有人认得来者。过了一会儿,又接连传呼:“某人来了,某人来了。”来的都是郎官以上的官员。六七个人坐在厅前,紫衣官吏说:“可以出来了。”众女旋即进入厅中,钟鼓琴瑟等乐器铿锵震响,响彻庭院。酒喝到兴浓时,王并州看见张氏,格外留意她,对她说:“你学过什么技艺?”她回答:“从来没有学过音乐。”王并州让人拿琴给她,她推辞说不会。王并州说:“只管弹吧。” 她于是抚琴便弹成一曲。给她筝也是如此,给她琵琶也是如此,全都是她平生从未学习过的乐器。王公说:“恐怕你会忘记。”于是命她口授一首诗:“梳理鬓发,打扮得娇美俏丽,学着宫中的妆容;独自站在闲庭中,迎受夜晚的清凉。手里拿着玉簪敲击台阶边的竹子,唱一曲清歌,月色洁白如霜。”王公对张氏说:“暂且回去向父母告别,改日再来。”张氏忽然哭着醒来,用手摸着衣带,对母亲说:“尚书留下诗了。”她找来笔把诗记录下来。母亲问她原因,她哭着回答梦中所见,并且说:“我大概快要死了吧。”母亲生气地说:“你不过是做了噩梦,为什么把它当成诗,还说出这种不祥的话?”张氏于是卧病多日。外亲有人带着酒菜来,也有人送来食物,女子说:“我还要先梳洗沐浴。”母亲等了很久,女子打扮得艳丽盛美才出来。吃完饭后,她遍拜父母和在座宾客,说:“时光不会停留,我今天就要走了。”于是交付被褥,躺下睡觉;父母环绕在旁照看她,不一会儿她就去世了。这是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名香谱》 宋 叶廷圭 撰
蝉蚕香
交址所贡,唐宫中呼为瑞龙脑。
茵犀香
西域献,汉武帝用之,煮汤辟疠。
石叶香
魏文帝时,腹题国贡,状如云母,可以辟疫。
百濯香
孙亮为四姬合四炁香衣,香百濯不落,因名。
凤髓香
唐穆宗藏,真岛出,焚之崇礼。
紫述香
《述异记》云:又名麝香草。
都夷香
《洞冥记》云:香如棘核,食之不饥。
荃芜香
燕昭王时,出波弋国,浸地则土石皆香。
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
唐同昌公主带玉香囊,芬馥满路。
月支香
月支国进,如卵,烧之辟疫百里,九月不散。
振灵香
《十洲记》云:聚窟洲有树如枫叶,香闻数百里。
返魂香、震檀香、惊精香、返生香、却死香
月支国一香五名,尸埋地下者,闻之即活。
千亩香
《述异记》云:以林名香。
■齐香
出波斯国,入药,治百病。
龟甲香
《述异记》云:即桂香之善者。
兜末香
《本草》:汉武帝西王母降,焚是香也。
沉光香
《洞冥记》云:涂魂国,烧之有光。
沉榆香
《拾遗记》:黄帝封禅,焚之。
蘅芜香
汉武帝梦李夫人,授此香。
百蕴香
飞燕浴身用此。
月麟香
文帝宫中爱女,号“袖里春”。
辟寒香
焚之可以辟寒。
龙文香
汉武帝时,外国进。
千步香
南郡所贡,焚之,千步内,犹有香气。
九和香
《三洞珠囊》曰:玉女擎玉炉焚之。
九真香、青木香、沉水香
皆合德上飞燕襚中物。
罽宾国香
杨牧席间焚之,上有楼台之状。
拘勿头华香
拘勿头国进,香闻数里。
精祇香
出涂魂国,焚之辟鬼。
飞气香
《珠囊》曰:真人所烧。
五枝香
烧之十日,上彻九重。
羯布罗香
《西域记》云:树如松,色如冰雪。
大象藏香
因龙斗而生,若烧一丸,兴大光明,珠如甘露。
兜娄婆香、牛头旃檀香
出《典释》。
明庭香 明天发口香
出胥陀寒国。
迷迭香
出西域,焚之去邪。
必栗香
焚之,去一切恶气。
揭车香
《本草》:焚之,去蛀辟臭。
刀圭第一香
唐昭宗赐崔胤一粒,终日旖旎。
曲水香
香盘即之,似曲水像。
鹰嘴香
番人出,焚之辟疫。
乳头香
曹务光理赵州,用盆焚,云:“财易得,佛难求。”
助情香
安禄山进,玄宗含之,筋力不倦。
夜酣香
炀帝迷楼所梦也。
雀头香
魏文帝遣使于吴,求雀头香。
伴月香
徐铉月夜露坐,焚之,故名此。
鸡舌香
汉侍中刁存事,又尚书郎含鸡舌香奏事。
安息香
出三佛齐国。
亚湿香
出占城国。
金颜香
出大食、真腊国。
神精香(一名荃蘼,一名春芜)
出波弋,即前荃芜香也。其皮如丝,可以为布。
沉光香、明庭香、金磾香、涂魂香
元封中,外国所献。
蓬莱香
即沉水香结未成者,成片如小芝及大菌之状。
鹧鸪斑香、思劳香
出日南,如乳香。
橄榄香
状如黑胶,炙烧毫粒,经旬不散。
〖注:■,香+敝去攵,音别,〗
清尊录 宋 廉布 撰
译蝉蚕香 交趾进贡的香,唐代宫中称作瑞龙脑。茵犀香 西域进献的香,汉武帝使用它煮汤,可以驱除疫病。石叶香 魏文帝时,腹题国进贡,形状像云母,可以驱除瘟疫。百濯香 孙亮为四位姬妾制作四炁香衣,洗涤百次香气也不会消失,因此得名。凤髓香 唐穆宗收藏的香,产自真岛,焚烧它是为了崇尚礼仪。紫述香 《述异记》说:又名麝香草。都夷香 《洞冥记》说:香的形状像棘核,吃了它不会饥饿。荃芜香 燕昭王时从波弋国传来,浸润土地后,土石全都带有香气。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 唐代同昌公主佩带玉制香囊,香气浓郁,沿路都能闻到。月支香 月支国进献的香,形状像蛋;焚烧后可以驱除方圆百里的疫病,九个月香气不散。振灵香 《十洲记》说:聚窟洲有一种树,形状像枫树,香气能传到数百里之外。返魂香、震檀香、惊精香、返生香、却死香 月支国的一种香有五个名称,尸体埋在地下的人,闻到它就会复活。千亩香 《述异记》说:因树林而得名的香。■齐香 产自波斯国,入药,可以治疗百病。龟甲香 《述异记》说:就是桂香中品质最好的。兜末香 《本草》说:汉武帝时西王母降临,焚烧的就是这种香。沉光香 《洞冥记》说:产自涂魂国,焚烧后会发光。沉榆香 《拾遗记》说:黄帝举行封禅时焚烧这种香。蘅芜香 汉武帝梦见李夫人,李夫人授给他这种香。百蕴香 赵飞燕沐浴身体时使用这种香。月麟香 文帝宫中的宠爱女子,号称“袖里春”。辟寒香 焚烧它可以驱除寒冷。龙文香 汉武帝时,由外国进献。千步香 南郡进贡的香,焚烧后,在千步以内仍能闻到香气。九和香。《三洞珠囊》说:玉女举着玉炉焚烧它。九真香、青木香、沉水香。都是合德放在赵飞燕衣襟中的香料。罽宾国香。杨牧在席间焚烧它,香烟上呈现出楼台的形状。拘勿头华香。拘勿头国进贡的香,香气能传到数里之外。精祇香。产于涂魂国,焚烧它可以驱避鬼怪。飞气香。《珠囊》说:真人焚烧的香。五枝香。焚烧它十天,香气可以直达九重天。羯布罗香。《西域记》说:树的形状像松树,颜色像冰雪。大象藏香。因龙争斗而产生;如果焚烧一丸,就会发出巨大的光明,香珠如同甘露。兜娄婆香、牛头旃檀香。见于《典释》。明庭香、明天发口香。产于胥陀寒国。迷迭香。产于西域,焚烧它可以驱除邪气。必栗香。焚烧它,可以除去一切恶气。揭车香。《本草》说:焚烧它,可以除去蛀虫并避除臭气。刀圭第一香。唐昭宗赐给崔胤一粒,香气终日缭绕不绝。曲水香。香盘就是用它制成的,形状像曲水。鹰嘴香。番人出产的香,焚烧它可以驱避疫病。乳头香。曹务光治理赵州时,用盆焚烧它,说:‘钱财容易得到,佛却难以求得。’ 助情香。安禄山进献此香,玄宗含在口中,筋力便不会疲倦。夜酣香。这是炀帝在迷楼中梦见的香。雀头香。魏文帝派使者到吴国,索求雀头香。伴月香。徐铉在月夜露天坐着,焚烧此香,因此取名为伴月香。鸡舌香。汉代侍中刁存曾办理此事;又有尚书郎含着鸡舌香入朝奏事。安息香。产于三佛齐国。亚湿香。产于占城国。金颜香。产于大食、真腊国。神精香(一名荃蘼,一名春芜)。产于波弋,就是前面所说的荃芜香。它的树皮像丝,可以织成布。沉光香、明庭香、金磾香、涂魂香。元封年间,外国进献的香。蓬莱香。就是尚未结成的沉水香,成片后形状像小灵芝和大蘑菇。鹧鸪斑香、思劳香。产于日南,形状像乳香。橄榄香。形状像黑色的胶,烧灼极小的一粒,经过十天香气仍不消散。〖注:‘■’字为‘香’字去掉‘攵’,音同‘别’。〗 《清尊录》 宋代 廉布 撰写。
政和初,冀州客次中。或言某官之家有异事,语未毕,而某官者至。因自言:某妻生一男一女而死,某既再娶矣。一日,亡妻忽空中有声,如小儿吹叫子状,三二日辄一至。某问之曰:“君亦有形乎?”曰:“有之。”即见形如平生,叙旧感泣。然近人辄引去,常相距十许步。因谓曰:“昔为夫妇,今忍不相亲?”于是相与坐堂中。某起执其手,则坚冷如冰铁,妻勃然掣手去。后五日,乃复来,愠曰:“前日遽惊我,何耶?”某再三谢之,竟不可近。久之,后妻忽梦其先祖云:“汝夫前妻为怪,乃阴府失收耳,今已召捕且获。”后数日果绝。建炎初,关陕交兵。京西南路安抚使司檄诸郡:“凡民家畜三年以上粮者,悉送官,违者以乏军兴论。”金州石泉县民杨广,赀鉅万,积粟支三十年,因是悒悒得疾。广故豪横兼并,其乡邻甚患苦之。既病笃,绝恶见人,虽妻子不得见。自隙窥之,则时捽所藉稻葶而食之,日所食方数尺。乃死,敛毕,棺中忽有声,若追蹋者。家人亟呼匠欲启棺,匠曰:“此非苏活,殆必有怪,勿启。”其子不忍,启之,则一驴跃出,嘶鸣甚壮,衣帽如蝉蜕然,因絷之隙屋中。一日,其子妇持草饲驴,忽跳啮妇臂流血,妇粗暴忿怒,取抹草刀刺之,立死。广妻遂诉县称妇杀翁,县遣修武郎王直臣往验之,备得其事。兴元民有得涂遗小儿者,育以为子。数岁,美姿首。民夫妇计曰:“使女也,教之歌舞,独不售数十万钱邪?”妇曰:“固可诈为也。”因纳深屋中,节其食饮,肤发腰步,皆饰治之。比年十二三,嫣然美女子也。携至成都,教以新声,又绝警慧,益秘之不使人见。人以为奇货,里巷民求为妻,不可,曰:“此女当归之贵人”。于是女僧及贵游好事者,踵门一觌面,辄避去,犹得钱数千,谓之“看钱”。久之,有某通判者来成都,一见心醉,要其父必欲得之,与直至七十万钱,乃售。既成券,喜甚,置酒与客饮,使女歌侑酒。夜半客去,拥而致之房,男子也。大惊,遣人呼其父母,则遁去不知踪迹。告官召捕之,亦卒不获。时张子公尹蜀云。郑州进士崔嗣复预贡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声叱之者,嗣复惊起视之,则一物如鹤,色苍黑,目炯炯如灯,鼓翅大呼甚厉。嗣复惶恐,避之庑下,乃止。明日语僧,对曰:“素无此怪,第旬日前有丛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复至都下,为开宝一僧言之。僧曰:“《藏经》有之,此新死尸气所变,号‘阴摩罗鬼’。”此事王硕侍郎说。狄氏者,家故贵,以色名动京师。所嫁亦贵家,明艳绝世。每灯夕及西池春游,都城士女讙集。自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帟幕车马相属。虽歌姝舞姬,皆饰珰翠,佩珠犀,览镜顾影,人人自谓倾国。及狄氏至,靓妆却扇,亭亭独出,虽平时妒悍自炫者,皆羞服,至相忿诋,辄曰:“若美如狄夫人邪!乃相凌我。”其名动一时如此。然狄氏资性贞淑,遇族游群饮,澹如也。有滕生者,因出游观之,骇慕丧魂魄,归悒悒不聊生。访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与之习。”生过尼,厚遣之,日日往。尼愧谢问故,生曰:“极知不可,幸万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试言之。”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难大难,此岂可动邪!”具道其决不可状。生曰:“然则有所好乎?”曰:“亦无有,唯旬日前属我求珠玑,颇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马驰去。俄怀大珠二囊示尼,曰:“直二万缗,愿以万缗归之。”尼曰:“其夫方使北,岂能遽办如许偿邪?”生亟曰:“四五千缗,不则千缗数百缗皆可。”又曰:“但可,动不须一钱也。”尼乃持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问须直几何?尼以万缗告。狄氏惊曰:“是才半直尔,然我未能办,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钱,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为也。”狄氏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复得邪?姑留之,明旦来问报。”遂辞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饷之。尼明日复往,狄氏曰:“我为营之良易。”尼曰:“事有难言者,二万缗物付一秃媪,而客主不相问,使彼何以为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设斋来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
译政和初年,我在冀州的客舍中。有人说某位官员家中发生了怪事,话还没有说完,那位官员就到了。他于是亲自说:‘我的妻子生下一男一女后死了,我已经再娶。一天,亡妻忽然在空中发出声音,像小孩子吹叫子的声音一样,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我问她:“你也有形体吗?”她说:“有。”随即显出平生的形貌,叙说旧事,感动得哭泣。然而她一靠近人就被牵引离开,平常总相隔十多步。于是我对她说:“过去我们是夫妻,如今怎么忍心不亲近呢?”这样我们便一起坐在堂中。我起身握她的手,手却坚硬冰冷,像冰和铁一样;妻子突然用力抽手离开。五天后,她才又来,生气地说:“前几天突然吓我,为什么?”我再三向她道歉,她始终不肯让我靠近。过了很久,后妻忽然梦见她的祖先说:“你丈夫的前妻变成了怪物,是阴间没有收管她;如今已经派人拘捕,也抓到了。”几天后,亡妻果然再也没有出现。’ 建炎初年,关陕一带交战。京西南路安抚使司向各郡发布檄文:‘凡是百姓家中储存有三年以上粮食的,全部送交官府;违抗者按耽误军需论罪。’金州石泉县百姓杨广,家产巨大,积存的粮食足够支用三十年,因此忧愁成病。杨广本来豪横,兼并他人财产,乡邻都深受其害。他病重以后,极厌恶见人,即使妻子儿女也不能见他。家人从缝隙中窥看,只见他有时抓取铺垫的稻秆来吃,每天所吃的不过方圆几尺。后来他死了,入殓完毕,棺材中忽然发出声音,像有人在里面踢踏。家人急忙叫木匠来,想打开棺材,木匠说:‘这不是死者复苏,大概一定有怪异,不要打开。’他的儿子不忍心,打开棺材,竟有一头驴跃出,嘶叫声十分雄壮;杨广的衣帽像蝉蜕一样留在棺中,于是家人把驴拴在空屋里。一天,他的儿媳拿草喂驴,驴忽然跳起来咬她的手臂,咬得流血。儿媳粗暴地发怒,拿割草刀刺驴,驴当场死去。杨广的妻子便到县里控告,说儿媳杀了公公。县里派修武郎王直臣前往验看,事情的经过全都查清了。兴元有个百姓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小孩,便收养他为子。几年后,孩子容貌俊美。夫妇二人商量说:‘假如他是个女孩,教他歌舞,难道不能卖几十万钱吗?’妻子说:‘本来就可以假装成女孩。’于是把他藏在深屋里,节制他的饮食,并把他的皮肤、头发、腰身和步态都加以修饰。到十二三岁时,他已经俨然是个美女。夫妇把他带到成都,教他唱新曲;他又非常机警聪慧,夫妇便更加严密地藏着,不让别人看见。人们认为这是稀世奇货,邻里有人求娶,都不答应,只说:‘这个女子应当嫁给贵人。’于是尼姑和爱好游宴的贵族子弟纷纷登门,只求看一眼他的面容,夫妇便立即避开;即使如此,也能得到几千钱,称作‘看钱’。过了很久,有位通判来到成都,一见他便心醉神迷,要求他的父母一定把他卖给自己,出价直到七十万钱,夫妇才答应。契约订成后,通判非常高兴,摆酒请客,让女子唱歌助兴。半夜客人离去,他拥抱着女子把他送进房中,才发现原来是男子。通判大惊,派人去叫他的父母,父母却逃走了,不知去向。通判告到官府,官府派人追捕,也始终没有抓到。当时张子公任四川长官。郑州进士崔嗣复参加贡试进京,离都城还有一舍路程时,住在一座僧寺的法堂上。刚睡下,忽然听到有人呵斥他的声音。崔嗣复惊醒看去,只见一个东西像鹤,颜色青黑,双眼炯炯有光如灯,拍打翅膀大声鸣叫,声音非常凶厉。崔嗣复惶恐地躲到廊下,怪物才停止。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僧人,僧人回答说:‘这里向来没有这种怪物,只是十多天前曾有一群棺材停放在法堂上,恐怕就是它们造成的。’崔嗣复到了都城,把这件事告诉一位僧人。僧人说:‘《藏经》中有记载,这是新死尸体的气息变化而成的,叫作“阴摩罗鬼”。’这件事是侍郎王硕说的。狄氏家族原本显贵,她以美貌闻名京城。她嫁的也是贵族人家,明艳绝世。每逢元宵灯夕和西池春游,京城男女欢聚,诸王府第以及公侯亲戚、宫中贵人的家里,帷幕、车马接连不断。即使歌女舞姬,也都装饰着耳珰翠饰,佩戴珠玉犀角,照镜顾影,人人都自以为有倾国之色。等狄氏到来,她妆容整洁,放下扇子,亭亭玉立,独自显露在人群中;即使平时嫉妒凶悍、喜欢炫耀自己的人,也都自觉惭愧服气,甚至互相争吵辱骂时,还常说:‘你难道美得像狄夫人吗?竟敢这样欺凌我。’她的名声轰动一时,就是如此。然而狄氏天性贞洁贤淑,遇到宗族出游、众人宴饮时,神色淡然。有个姓滕的书生因出游见到她,惊骇爱慕,神魂颠倒,回去后忧闷得不能自处。他打听狄氏最亲近的人,有人说:‘尼姑慧澄同她交往密切。’书生拜访尼姑,送上厚礼,天天前往。尼姑惭愧道谢,问他缘故,书生说:‘我非常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希望万分之一的机会,否则就要死了。’尼姑说:‘你试着说说看。’书生便把狄氏的事告诉她。尼姑笑道:‘太难了,太难了!这怎么可能打动她呢?’并详细说明她绝不可能答应的情形。书生说:‘那么她有什么喜好吗?’尼姑说:‘也没有什么,只是十多天前托我替她求购珍珠宝玉,事情颇为急迫。’ 书生大喜说:‘这就可以了。’立即要来马匹奔驰而去。不一会儿,他怀里装着两囊大珍珠给尼姑看,说:‘价值二万缗,愿意以一万缗的价格卖给她。’尼姑说:‘她的丈夫正出使北方,怎么能马上筹办这么多钱偿付?’书生急忙说:‘四五千缗也行,否则一千缗、几百缗都可以。’又说:‘只要事情办成,钱一文也不要。’尼姑于是拿着珍珠去见狄氏,狄氏果然大喜,爱不释手。她问需要多少钱,尼姑告诉她一万缗。狄氏惊讶地说:‘这才是它一半的价值,可是我现在无法筹办,怎么办?’尼姑于是屏退旁人说:‘不必给钱,这是一个官员想托夫人办一件事。’狄氏问:‘什么事?’尼姑说:‘替他洗雪失去官职之事;夫人的兄弟和夫家的亲族都可以办到。’狄氏说:‘把东西拿走,让我慢慢考虑。’尼姑说:‘那件事很急,如果先投送给别人,怎么还能再得到呢?暂且留下,明早我再来听您的答复。’于是告辞离去,并把这事告诉书生,书生更加厚重地酬谢她。第二天尼姑又去,狄氏说:‘我替他谋办这件事很容易。’尼姑说:‘有件事却难以开口:价值二万缗的东西交给一个秃头老妇,而买卖双方又互不相识,叫他凭什么相信?’狄氏说:‘那怎么办?’尼姑说:‘夫人可以借着到寺院设斋,来到院中,装作与他偶然相遇,这样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狄氏赧面摇手曰:“不可。”尼愠曰:“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无疑耳。果不可,我不敢强也。”狄氏乃徐曰:“后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语,亟遣之。”尼曰:“固也。”尼归及门,生已先在。诘之,具道本末,拜之曰:“仪秦之辨不加于此矣。”及期,尼为治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淆俟之。晡时,狄氏严饰而至,屏从者,独携一小侍儿,见尼曰:“其人来乎?”曰:“未也。”呗祝毕,尼使童子主侍儿,引狄氏至小室。搴帘见生及饮具,大惊。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为夫人寿,愿勿辞。”生固颀秀,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劝之,狄氏不能却,为尽卮,即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拥狄氏曰:“为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拥之即帏中,狄氏亦欢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犹徘徊顾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几虚作一世人,夜当与子会。”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无阙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丝不当其意也。数月,狄氏夫归。生,小人也,阴计已得狄氏,不能弃重贿,伺其夫与客坐,遗仆入白曰:“某官尝以珠直二万缗卖第中,久未得直,且讼于官。”夫谔眙入诘,狄氏语塞曰:“然。”夫督取还之。生得珠,复遣尼谢狄氏:“我安得此,贷于亲戚以动子耳。”狄氏虽恚甚,终不能忘生,夫出,辄召与通。逾年,夫觉,闲之严,狄氏以念生病死。余在太学时亲见。崇宁中,有王生者,贵家之子也。随计至都下,尝薄暮被酒,至延秋坊。过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独立于门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驺骑呵卫而至,下马于此宅,女子亦避去。忽忽遂行,初不暇问其何姓氏也。抵夜归,复过其门,则寂然无人声。循墙而东,数十步,有隙地丈余,盖其宅后也。忽自内掷一瓦出,拾视之,有字云:“夜于此相候。”生以墙上剥粉戏书瓦背云:“三更后宜出也。”复掷入焉,因稍退十余步伺之。少顷,一男子至,周视地上,无所见,微叹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雾合,生亦倦睡欲归矣。忽墙门轧然而开,一女子先出,一老媪负笥从后。生遽就之,乃适所见立门首者,熟视生愕然曰:“非也。”回顾媪,媪亦曰:“非也。”将复入,生挽而劫之,曰:“汝为女子,而夜与人期至此,我执汝诣官。丑声一出,辱汝门户。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缘,不若从我去。”女泣而从之,生携归逆旅,匿小楼中。女自言:“曹氏,父早死,独有已一女,母锺爱之,为择所归。女素悦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媪达意于母,母意以某无官弗从,遂私约相奔。墙下微叹而去者,当是也。”生既南宫不利,迁延数月,无归意。其父使人询之,颇知有女子偕处。大怒,促生归。扃之别室,女所赉甚厚,大半为生费,所余与媪坐食垂尽。使人访其母,则以亡女故,抑郁而死久矣。女不得已,与媪谋下汴访生所在。时生侍父官闽中,女至广陵,资尽不能进。遂隶乐籍,易姓名为苏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数年自浙中召赴阙,过广陵,女以倡侍宴识生。生亦讶其似女,屡目之。酒半,女捧觞劝,不觉两泪堕酒中。生凄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泪随语零。生亦愧叹流涕,不终席,辞疾而起,密召女纳为侧室。其后生子,仕至尚书郎。历数郡,生表弟临淮李从为余言。大桶张氏者,以财雄长京师。凡富人以钱委人,权其子而取其半,谓之“行钱”,富人视行钱如部曲也。或过行钱之家,设特位置酒,妇女出劝,主人皆立侍。富人逊谢,强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张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祠州西灌口神归,过其行钱孙助教家。孙置酒数行,其未嫁女出劝,容色绝世。张目之曰:“我欲娶为妇。”孙惶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为郎主丈人,邻里笑怪。”张曰:“不然,汝不过少钱物耳,岂敢相仆隶也。”张固豪侈,奇衣饰,即取臂上古玉条脱与女,且曰:“择日纳币也。”饮罢去,孙邻里交来贺曰:“有女为百万主母矣。”其后,张别议婚,孙念势不敌,不敢往问期。而张亦恃醉戏言耳,非实有意也。逾年,张婚他族,而孙女不肯嫁。其母曰:“张已娶矣。”
译狄氏红着脸摇手说:‘不行。’尼姑生气地说:‘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谈一下洗雪官职的事情,使他不再怀疑罢了。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不敢勉强。’狄氏这才慢慢说:‘两天后是我亡兄的忌日,可以前往。但只许站着说话,赶快把他打发走。’尼姑说:‘本来就应当这样。’尼姑回到门口时,书生已经先到了。他追问此事,尼姑把始末详细告诉他。书生向她行礼说:‘苏秦、张仪的辩才也比不上您。’到了约定的日子,尼姑准备好斋供,书生藏在小屋里,备好酒菜等候。傍晚,狄氏盛装而来,屏退随从,只带着一个小侍女。她见到尼姑便问:‘那个人来了吗?’尼姑说:‘还没有。’诵经祝祷完毕,尼姑让童子陪着侍女,把狄氏带到小屋。她掀帘看见书生和酒菜,大吃一惊,想要躲开。书生出来行礼,狄氏也回礼。尼姑说:‘郎君想敬夫人一杯酒祝寿,希望您不要推辞。’书生本来身材高大秀美,狄氏颇为心动,斜眼看着他笑说:‘有事只管说。’尼姑坚持拉她坐下,书生拿酒劝她,狄氏无法推辞,喝完一杯,立即拿酒回敬书生。书生趁机移近座位,抱住狄氏说:‘我为了您几乎要死,没想到果真得到了您。’随即抱她进入帷帐中。狄氏也十分欢喜,只恨两人相知得太晚。到了夜里分别时,狄氏仍回头徘徊看着书生,拉着他的手说:‘若不是今天,几乎就要白白做一辈子人了;今晚应当再来与您相会。’从此以后,她每晚都打开院墙的门召书生前来,没有一晚缺少。她供养书生,无不满足,唯恐有一丝一毫不合他的心意。几个月后,狄氏的丈夫回来了。书生是个小人,暗中已经得到狄氏,却舍不得放弃丰厚的财物。他等狄氏丈夫和客人坐在一起时,派仆人进去禀报说:‘某位官员曾用价值二万缗的珠子买下宅中的房产,长期没有得到钱,如今还告到了官府。’丈夫惊愕地进来追问,狄氏无言以对,只说:‘确有此事。’丈夫催促她把珠子取回来。书生得到珠子后,又派尼姑向狄氏致谢,说:‘我怎么能得到这些东西呢?不过是向亲戚借来,用来打动您罢了。’狄氏虽然十分恼恨,最终却不能忘记书生;丈夫一出门,她就召书生来私通。过了一年,丈夫察觉此事,严密地把她禁闭起来,狄氏因思念书生忧病而死。我在太学时亲眼见过这件事。崇宁年间,有个姓王的书生,是贵族人家的儿子。他随计吏来到京城,曾在傍晚喝醉了酒,走到延秋坊。经过一座小宅时,看见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独自站在门口,来回徘徊,像是在等待什么。书生正凝神注视,忽然有一队骑马的侍从呵喝开道来到这里,领头者在这座宅子前下马,女子也躲了进去。书生恍恍惚惚地继续走了,起初没有时间问她姓什么。到了晚上回去时,他又经过宅门,里面寂静无声。他沿墙向东走了几十步,看到一块一丈多宽的空地,大概是宅子的后面。忽然从墙内扔出一块瓦来,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今晚在这里等候。’书生便在墙上剥下白灰,在瓦片背面戏写道:‘三更以后应该出来。’又把瓦片扔回墙内,于是稍稍退开十多步等候。不久,一个男子来到这里,环视地面,什么也没有发现,微微叹息后离去。随后三更鼓响,月亮升高,雾气聚拢,书生也疲倦得想睡觉回去了。忽然墙门轧然打开,一个女子先出来,一个老妇背着箱子跟在后面。书生急忙迎上去,正是刚才见她站在门口的女子。她仔细看着书生,惊愕地说:‘不是他。’回头看老妇,老妇也说:‘不是他。’她们正要重新进去,书生拉住女子威胁说:‘你是女子,却在夜里和人约到这里来。我把你送到官府。’ ‘丑事一旦传出去,就会辱没你的门户。我偶然遇见你,也算有前世缘分;你不如跟我走。’女子哭着跟他离去。书生把她带回旅店,藏在小楼中。女子自己说:‘我姓曹,父亲早死,只有我一个女儿,母亲非常疼爱我,正在替我选择婚配对象。我一向喜欢姑母的儿子某人,想嫁给他,便让乳母向母亲表达心意。母亲认为某人没有官职,不肯答应,于是我私下约他私奔。刚才在墙下微微叹息后离去的男子,应当就是他。’书生参加南宫考试失利,滞留数月,没有回家的意思。他的父亲派人来询问,多少知道他和一个女子同住,十分恼怒,催促书生回去。回家后,父亲把他关在别的房间。女子带来的财物很多,大半被书生花掉,剩下的也快被女子和老妇坐吃完了。派人去打听她的母亲,才知道她的母亲因为女儿失踪,忧郁而死已经很久了。女子没有办法,便和老妇商量到汴京寻找书生的下落。当时书生跟随父亲在闽中任职,女子走到广陵,盘缠用尽,无法再前进,于是被编入乐籍,改名为苏媛。书生游历四方,也不知道女子是否安好。几年后,书生从浙江被召入朝,经过广陵,女子作为歌妓陪宴时认出了书生。书生也惊讶她很像那名女子,屡屡注视她。酒喝到一半,女子捧杯劝酒,不知不觉两行眼泪落入酒中。书生凄然说:‘你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 女子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他,眼泪随着话语不断落下。书生也惭愧叹息,流着泪,没有喝完这场酒便借口有病起身,暗中召女子纳为侧室。后来书生生了儿子,官做到尚书郎,历任数郡。书生的表弟、临淮人李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大桶张氏凭借财富成为京城最有势力的人。凡是富人把钱交给别人经营,经营者用这些钱为富人的子弟谋取利益,自己取得其中一半,这叫作‘行钱’。富人把行钱的人看作自己的部曲。有时富人到行钱人家去,行钱人便特意设席置酒,妇女出来劝酒,主人全都站着侍奉。富人谦让道谢,强令他们坐下,反复推让之后,行钱人才敢就座。张氏的儿子年轻,父母已经去世,主持家务,还没有娶妻。他到州西祭祀灌口神回来,经过行钱人孙助教家。孙助教摆酒,酒过数巡,他未出嫁的女儿出来劝酒,容貌绝世。张氏看着她说:‘我要娶她为妻。’孙助教惶恐地不敢答应,并且说:‘我是您家的奴仆,奴仆做郎君的岳父,邻里会觉得可笑奇怪。’张氏说:‘不是这样,你不过是钱财少些罢了,我怎么敢把你当作仆隶?’张氏一向豪奢,穿戴奇异华美,当即取下臂上的古玉条脱送给女子,并说:‘这是择日纳聘的信物。’酒席结束后离去,孙助教的邻里纷纷前来道贺,说:‘你女儿要做百万富翁的夫人了。’后来张氏另行议婚,孙助教想到势力不如对方,不敢去询问婚期。张氏当时也只是借着酒意说笑,并没有真正打算娶她。过了一年,张氏和别家结婚,而孙助教的女儿却不肯出嫁。她的母亲说:‘张氏已经娶妻了。’
女不对,而私曰:“岂有信约如此,而别娶乎?”其父乃复因张与妻祝神回,邀并饮其家,而使女窥之。既去,曰:“汝见其有妻,可嫁矣。”女语塞,去房内,蒙被卧,俄顷即死。父母哀恸,呼其邻郑三者告之,使治丧具。郑以送丧为业,世所谓仵作行者也。且曰:“小口死,勿停丧。”即日穴壁山瘗之,告以致死之由。郑办丧具,见其臂有玉条脱,心利之,乃曰:“某一园在州西。”孙谢之曰:“良便。”且厚相酬,号泣不忍视,急挥去,即与亲族往送其殡而归。夜半月明,郑发棺欲取条脱,女蹶然起,顾郑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识郑。郑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怒汝不肯嫁而念张氏,辱其门户,使我生埋汝于此。我实不忍,乃私发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还家。”郑曰:“若归必死,我亦得罪矣。”女不得己。郑匿他处以为妻,完其殡而徙居州东。郑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妇,彼小人不暇究所从来也。积数年,每语及张氏,犹忿恚,欲往质问前约,郑每劝阻防闲之。崇宁元年,圣端太妃上仙,郑当从御翣至永安。将行,祝其母,勿令妇出游。居一日,郑母昼睡,孙出僦马直诣张氏门,语其仆曰:“孙氏第几女,欲见某人。”其仆往通,张惊且怒,谓仆戏已,骂曰:“贱奴,谁教汝如此。”对曰:“实有之。”乃与其仆俱往视焉。孙氏望见张,跳跟而前,曳其衣,且哭且骂。其仆以妇女不敢往解,张以为鬼也,惊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仆地立死。僦马者恐累也,往报郑母。母诉之有司,因追郑对狱具状。已而园陵使上郑发冢罪,该流,会赦得原。而张实推女而杀之,应死。虽奏获贷,犹杖脊,竟忧畏死狱中。时吴拭顾道尹京传其事云。建炎初,剧盗张遇起江淮间,所至噬螫无噍类,众且数十万。其裨将马吉者,状绝伟,善用兵,然颇仁慈,每戒军士勿妄杀人。曰:“为盗,脱饥耳,得食则已,奈何广杀!”凡俘获士人及僧道,辄条别善遇之。有疾病,视其起居饮食甚笃。士卒得女以献者,置别室,访其亲戚还之。无所归者,择配嫁娉。由是遇帐下谮之曰:“是收军情者。”遇怒,扫场欲斩之,呼至数其罪,嘻笑自若,曰:“贼杀贼,岂须有罪邪?何云云如是,我死,固分耳。”既就地坐,暝目合爪,视之死矣。遇虽残忍,亦为变色,左右至流涕。古称得道至人,以至佛菩萨,多隐盗贼、牢狱、屠钓中,以其救人。如吉,殆是耶。富韩公谢事居洛,一日,邵康节来谒,公已不通客,但戒门者曰:“邵先生来,无早晚,入报。”是日,公适病足卧小室,延康节至卧床前,康节笑曰:“他客得至此耶。”公亦笑指康节所坐胡床曰:“病中心怦怦,虽儿子来,立语遣去。此一胡床,惟待君耳。”康节顾左右曰:“更取一胡床来。”公问故。答曰:“日正中,当有一绿衣少年,骑白马候公。公虽病,强见之。公薨后,此人当秉史笔记公事。”公素敬康节,神其言,因戒阍人曰:“今日客至,无贵贱立为通。”既午,果范祖禹梦得来,遂延入。问劳稠叠,且曰:“老病即死,念平生碌碌无足言。然粗怀朴忠,他时笔削必累君,愿少留意。”梦得惶恐叵测,避席谢。后十余年,修《裕陵实录》,梦得竟为修撰《韩公传》。此事尹侍郎说。雷申锡者,江西人。绍兴中,一举中南省高第。廷试前三日,客死都下。捷音与讣,踵至乡里。其妻日夜悲哭。忽一夕,梦申锡如平生,自言:“我往为大吏,有功德于民,故累世为士大夫。然尝误入死囚,故地下罚我,凡三世如意时暴死。前一世仕久连蹇,后忽以要官召,才入都门而卒。今复如此,凡两世矣。要更一世,乃能以偿宿谴耳。”其事可以为治狱者之戒。
右《清尊录》廉宣仲布所撰。或谓陆公务观所作,非也。盖二公同时,后人因误指耳。至大改元三月,华石山人识。
蜀锦谱 元 费着 撰
译女子不回答,私下说:‘哪有已经这样订下信约,却又另娶他人的道理?’她的父亲于是趁张氏和妻子从祭祀神灵处回来,邀请他们到家中一同饮酒,又让女儿偷看张氏。张氏离去后,父亲说:‘你看见他已经有妻子了,这下可以嫁人了。’女子无言以对,回到房中,蒙着被子躺下,不一会儿就死了。父母悲痛号哭,叫来邻居郑三,告诉他这件事,让他办理丧葬用品。郑三以送葬为业,就是世人所说的仵作行业。他还说:‘年幼女子死了,不要停留尸体。’当天就在墙上挖洞,把尸体埋在山中,并把她致死的原因告诉了父母。郑三办理丧葬用品时,看见女子臂上有玉条脱,起了贪心,便说:‘我在州西有一座园子。’孙助教谢他说:‘那真方便。’并且给他丰厚酬金,号哭着不忍再看女儿,急忙挥手让郑三离去,随即和亲族一起送葬回来。半夜月光明亮,郑三挖开棺材想取走玉条脱,女子突然挺身坐起,回头问郑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小时候也认识郑三。郑三用话恐吓她说:‘你的父母恼怒你不肯出嫁,却思念张氏,认为你辱没了门户,叫我把你活埋在这里。我实在不忍心,才私下挖开棺材,没想到你果然还活着。’女子说:‘只管送我回家。’郑三说:‘你如果回去一定会死,我也会获罪。’ 女子没有办法,只得听从郑三。郑三把她藏在别处,作为妻子,办完她的丧事后迁居州东。郑三有母亲,见儿子有了妻子也很高兴,并没有追究她究竟从哪里来。过了几年,女子每次提到张氏,仍然愤怒怨恨,想去找他质问当初的约定,郑三总是劝阻并防止她前往。崇宁元年,圣端太妃升仙,郑三应当随从御用棺轿前往永安。他将要出发时,嘱咐母亲不要让媳妇出门游玩。过了一天,郑三的母亲白天睡觉,女子便骑马径直来到张氏门前,对他的仆人说:‘我是孙家的第几个女儿,想见某人。’仆人进去通报,张氏又惊又怒,以为仆人拿自己开玩笑,骂道:‘贱奴,谁教你这样说的?’仆人回答:‘确实有这个人。’张氏于是和仆人一起出来查看。孙氏看见张氏,跳着脚向前,拉住他的衣服,又哭又骂。仆人因为对方是妇女,不敢上前解劝。张氏以为她是鬼,惊慌逃跑。女子越发紧紧抓住他,张氏便掰开她的手,手被掰破流血;又把仆人推倒在地,仆人当场死亡。租马的人担心受到牵连,便去告诉郑三的母亲。郑三的母亲向有关官府申诉,官府于是追究郑三,让他到狱中对质,查明了事情经过。不久,园陵使上奏郑三盗掘坟墓的罪行,按法应流放,恰逢赦免而获释。张氏确实是推倒女子并致其死亡,按法应当处死。虽然上奏后获得宽免,仍被杖打脊背,最终因忧惧死在狱中。当时吴拭、顾道任京城长官,传述了这件事。建炎初年,大盗张遇在江淮一带起兵,所到之处凶残吞噬,几乎没有留下活口,部众将近数十万人。他的副将马吉,身材相貌极为魁伟,善于用兵,但很仁慈,常常告诫军士不要任意杀人。他说:‘做盗贼,不过是为了免于饥饿罢了,得到食物就应该停止,为什么还要大肆杀人呢?’凡是俘获士人以及僧道,便分别登记,予以善待。有人生病,就认真照看他们的起居饮食。士卒抓到女子来献给他,他便安置在别的房间,查访她的亲属,把她送还。没有可归之处的,就选择人家为她婚配。由于这些事,张遇帐下有人诬陷他说:‘他这是在收买军心。’张遇大怒,命人清理场地,想把马吉斩首;叫他来数说罪过时,马吉却仍嬉笑自若,说:‘贼杀贼,难道还需要什么罪名吗?你为什么这样啰嗦?我死,本来就是命中注定。’说完便在地上坐下,闭上眼睛,合掌而死。张遇虽然残忍,也因此变了脸色,身边的人甚至流下眼泪。古人所说的得道真人,乃至佛、菩萨,大多隐藏在盗贼、牢狱、屠夫和渔猎者之中,以便救助世人。像马吉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吧。富韩公辞去政事后居住在洛阳。有一天,邵康节来拜访,富公已经不接待客人了,只吩咐守门人说:“邵先生来了,不论早晚,都要进来通报。”这天,富公正好脚病,躺在小屋里,便请康节来到卧床前。康节笑着说:“别的客人也能到这里吗?”富公也笑着指着康节所坐的胡床说:“我因病心中怦怦直跳,即使儿子来了,也只是站着说几句话便打发走。如今这张胡床,只是留给您的。”康节回头对左右说:“再取一张胡床来。”富公问为什么。康节回答说:“太阳正当中,应当有一位穿绿衣的少年骑着白马等候您。您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见他一面。您去世以后,这个人应当执掌史笔,记载您的事迹。”富公平素敬重康节,认为他的话神奇,于是告诫守门人说:“今天有客人来,不论贵贱,一律立即通报。”过了正午,范祖禹梦得果然来了,便请他进来。富公反复慰问,并且说:“我年老多病,随时就要死了,想起平生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不过我大体上还怀有朴实忠诚之心,将来修史删定时一定要劳烦您,希望您稍加留意。”梦得惶恐不安,离开座位道谢。十多年后,修撰《裕陵实录》,梦得竟然担任修撰,撰写《韩公传》。这件事是尹侍郎说的。雷申锡是江西人。绍兴年间,一举考中南省高等名次。廷试前三天,他客死在京城。捷报和讣告接连传到乡里。他的妻子日夜悲哭。忽然有一天夜里,她梦见申锡像生前一样,对她说:“我过去曾任大官,对百姓有功德,所以连续几世都成为士大夫。然而我曾误把一个人列入死囚,所以阴间惩罚我,凡三世都要在仕途称心得意时突然死亡。前一世做官很久而一直不得志,后来忽然被召入任要职,刚进京城门便死了。如今又是这样,已经两世了。还要再经历一世,才能偿还过去的罪责。”这件事可以作为治理狱讼者的警戒。以上是《清尊录》,由廉宣仲布撰写。有人说是陆公务观所作,不对。大概是因为两位公同时代,后人因此误加指认罢了。至大改元三月,华石山人识。《蜀锦谱》 元 费着 撰
蜀以锦擅名天下,故城名以“锦官”,江名以“濯锦”。而《蜀都赋》云:“贝锦斐成,濯色江波。”《游蜀记》云:“成都有九璧村,出美锦。岁充贡,宋朝岁输上供等锦帛,转运司给其费,而府掌其事。”元丰六年,吕汲公大防始建锦院于府治之东,募军匠五百人织造,置官以莅之。创楼于前,以为积藏待发之所,榜曰“锦官”。公又为之记,其略云:设机百五十四,日用挽综之工百六十四,用杼之工五十四,练染之工十一,纺绎之工百一十,而后足役。岁费丝,权以两者一十二万五千。红蓝紫茢之类,以斤者二十一万一千,而后足用。织室、吏舍、出纳之府,为屋百一十七间,而后足居。自今考之,当时所织之锦,其别有四。曰“上贡锦”,曰“官告锦”,曰“臣僚袄子锦”,曰“广西锦”,总为六百九十疋而已。渡江以后,外攘之务,十倍承平。建炎三年,都大茶马司始织造锦绫被褥,折支黎州等处马价,自是私贩之禁兴。又以应天、北禅、鹿苑寺三处,置场织造。其锦自真红被褥而下,凡十余品。于是中国织纹之工,转而衣衫椎髻鴂舌之人矣。干道四年,又以三场散漫,遂即旧廉访司洁已堂,创锦院,悉聚机户其中。犹恐私贩不能尽禁也,则倚宣抚之力,建请于朝,并府治锦院为一。俾所隶工匠,各以色额织造。盖马政既重,则织造益多,费用益伙,提防益密,其势然也。今取承平时锦院,与今茶马司锦院所织锦名色着于篇,俾来者各以时考之。
转运司锦院织锦名色(即成都府锦院)
上贡锦三疋花样:
八答晕锦 。
官告锦四百疋花样:
盘球锦、簇四金雕锦、葵花锦、八答晕锦、六答晕锦、翠池狮子锦、天下乐锦、云雁锦 。
臣僚袄子锦八十七疋花样:
簇四金雕锦、八答晕锦、天下乐锦 。
广西锦二百疋花样:
真红锦一百疋:
大窠狮子锦、大窠马大球锦、双窠云雁锦、宜男百花锦 。
青绿锦一百疋:
宜男百花锦、青绿云雁锦 。
茶马司锦院织锦名色(茶马司须知云:逐年随蕃蛮中到马数多寡以用折传,别无一定之数。)
黎州
皂大被、绯大被、皂中被、绯中被、四色中被、七八行锦、玛瑙锦。
叙州
真红大被褥、真红双连椅背、真红单椅背 。
南平军
真红大被褥、真红双窠锦、皂大被褥、青大被褥。
文州
犒设红锦 。
细色锦名色:
青绿瑞草云鹤锦、青绿如意牡丹锦、真红宜男百花锦、真红穿花凤锦、真红雪花球露锦、真红樱桃锦、真红水林檎锦、秦州细法真红锦、鹅黄水林檎锦、秦州中法真红锦、紫皂段子、秦州粗法真红锦、真红天马锦、真红湖州大百花孔雀锦、真红飞鱼锦、四色湖州百花孔雀锦、真红聚八仙锦、二色湖州大百花孔雀锦、真红六金鱼锦 。
春梦录 元 郑禧 撰
译蜀地凭借锦绣闻名天下,所以城称“锦官”,江称“濯锦”。《蜀都赋》说:“贝锦斐然织成,在江波中濯洗其色。”《游蜀记》说:“成都有九璧村,出产美锦。每年充作贡品;宋朝每年输送上供等锦帛,由转运司拨给费用,而由府中掌管这件事。”元丰六年,吕汲公大防才在府治东面建立锦院,招募军匠五百人织造,并设置官员管理。又在前面建楼,作为储藏、等待发放的地方,题榜称“锦官”。吕公又为此作记,大意说:设置织机一百五十四张,每天需要牵综工一百六十四人、用梭工五十四人、练染工十一人、纺绩工一百一十人,这样才够役使。每年所需丝料,按两计算共十二万五千。红、蓝、紫、茜等染料,按斤计算共二十一万一千,才够使用。织室、官吏住房和出纳库房,共建屋一百一十七间,才够居住和使用。现在考察当时所织的锦,种类共有四种:一称“上贡锦”,二称“官告锦”,三称“臣僚袄子锦”,四称“广西锦”,总共也只有六百九十匹。渡过长江以后,对外抵御敌患的事务,比太平时期繁重十倍。建炎三年,都大茶马司开始织造锦绫被褥,用来折抵黎州等地的马价,从此便兴起了禁止私贩的禁令。又在应天、北禅、鹿苑寺三处设置织造场。所织锦缎从真红被褥以下,共有十多种。于是中原织锦的工艺,转而用来供衣饰那些梳椎髻、说鸟语的人了。乾道四年,又因为三处织场分散零乱,便在旧廉访司的洁己堂,就地创建锦院,把所有机户都集中在那里。仍然担心私贩不能完全禁止,于是借助宣抚使的力量,向朝廷奏请,将府治锦院与茶马司锦院合并为一处,使所属工匠分别按照规定的色额织造。这大概是因为马政既然重要,织造就更加增多,费用更加繁重,防范也更加严密,形势自然如此。现在把太平时期锦院以及如今茶马司锦院所织锦的名称和花色记载在这里,使后来的人各自按时代加以考察。转运司锦院织锦名称和花色(即成都府锦院) 上贡锦三匹,花样:八答晕锦。官告锦四百匹,花样:盘球锦、簇四金雕锦、葵花锦、八答晕锦、六答晕锦、翠池狮子锦、天下乐锦、云雁锦。臣僚袄子锦八十七匹,花样:簇四金雕锦、八答晕锦、天下乐锦。广西锦二百匹,花样:真红锦一百匹:大窠狮子锦、大窠马大球锦、双窠云雁锦、宜男百花锦。青绿锦一百匹:宜男百花锦、青绿云雁锦。茶马司锦院织锦名称和花色(《茶马司须知》说:每年按照蕃蛮中送来的马匹数量多少来折算使用,此外没有固定数目。) 黎州 皂色大被、绯色大被、皂色中被、绯色中被、四色中被、七八行锦、玛瑙锦。叙州 真红大被褥、真红双连椅背、真红单椅背。南平军 真红大被褥、真红双窠锦、皂色大被褥、青色大被褥。文州 犒设红锦。细色锦名称和花色:青绿瑞草云鹤锦、青绿如意牡丹锦、真红宜男百花锦、真红穿花凤锦、真红雪花球露锦、真红樱桃锦、真红水林檎锦、秦州细法真红锦、鹅黄水林檎锦、秦州中法真红锦、紫皂段子、秦州粗法真红锦、真红天马锦、真红湖州大百花孔雀锦、真红飞鱼锦、四色湖州百花孔雀锦、真红聚八仙锦、二色湖州大百花孔雀锦、真红六金鱼锦。《春梦录》 元 郑禧 撰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亦自负不凡。余今年客于洪府,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余求之,余辞云已娶。不期媒妪欲求余诗词,达于女氏,余戏赋《木兰花慢》一阕。一日,女和前词,附媒妪至。乃曰“吴氏之族,见此词,喜称文士之美。但母氏谓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独怜余之才,赓唱迭和。复命乳母来观,且述女意:虽居二室,亦不辞也。嘱余托相知之深者,求启母意归余。然余在城之日浅,相知者少。谬嘱意山长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亦不从。有周氏子,惧余之成事,挟财以媚母氏,母乃矢于从周,遂纳其定礼。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生,周子不学无术,但能琶琶耳,我誓不从周氏。”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欧之。女发愤成疾,病且笃,母乃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妪以归于周,然女病竟无起色,因以书遗余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临终,又泣谓其青衣名梅蕊者曰:“我爱郑郎,生也为郑,死也为郑。我死之后,汝可以郑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几果卒。呜呼!文君之于相如,自昔所难,而况夫妇之间,多才相配,世之尤难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怜余之才又如是。齐眉相好,唱和百年,岂非天下之至乐者乎!而况其家本丰殖,复有赀财者哉。乃厄母命之不从,发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红颜胜人多薄命,亘古如斯,而况才色之兼全者乎!惊彩云之易失,痛黄壤之相遗,亦徒重余之临风悒怏耳。恨何言也,抑余非悦于色也,爱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录往来词翰于后,览者亦必昭余之凄怆也。延佑戊午、永嘉郑禧天趣序。
丁已岁二月廿六日,余寄《木兰花慢》云:
倚平生豪气,冲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皎洁剑光零乱,算几番、沉醉乐生前。种得仙人瑶草,侬家五色云边。 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院琅玕,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姮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翼日,女氏和云:
爱风流俊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慢踌躇、无语小阑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累累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嬴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廿九日,女密令乳母来观,三月一日再赋前腔云: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鸾佩敲琼,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秋。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 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稍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正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倚窗下、雨怨共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嫩上银钩。 丝罗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消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余观所和两词,其才情标致,岂可得哉。此余所以深不能忘也。再赋诗三首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娥。
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
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
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
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
莫待后时空自悔,不如闻取舞双鸾。
吴氏和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娥。
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
残红片片入书楼,独倚危阑觉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译城西有一位吴氏女子,生长于儒学世家,才华和容貌都很美丽。琴、棋、诗、书,没有一样不精通,士大夫们大多称赞她。她的父亲早逝,遗命应当把她嫁给儒生,她自己也认为非同寻常。今年我客居洪府时,有一天媒婆来告诉我:这家女子已经挑选女婿很久了,只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洪仲明公子开玩笑说想替我求亲,我推辞说自己已经娶妻。没想到媒婆想求取我的诗词,拿给吴家看,于是我开玩笑作了一阕《木兰花慢》。有一天,女子依照前词唱和,托媒婆送来。媒婆说:“吴氏族人看了这首词,都欣喜地称赞文士的美好;但母亲说官人已经娶妻,不可以。”然而女子独自爱慕我的才华,接连唱和。她又让乳母来察看,并且转述女子的意思:即使做第二房,她也不推辞。她嘱托我请关系最亲近的人去劝说母亲,让她把自己嫁给我。但我在城里的日子很短,认识的人少,便冒昧托付山长吴槐坡前去劝说她母亲,最终母亲仍不答应。有一个周姓男子,害怕我求亲成功,便拿钱财讨好她的母亲。母亲于是发誓要把女儿嫁给周氏,便收下了定礼。女子哭号说:“父亲临终吩咐我嫁给儒生,周公子不学无术,只会弹琵琶,我发誓不嫁给周氏。” 于是她假装发狂,把帽子扔在地上,母亲愤怒地殴打她。女子因此发愤成病,病势渐重,母亲才非常后悔。害怕违逆她的心意,便把定礼交给媒婆退还给周家;然而女子的病最终仍没有好转,于是写信送给我说:“我的病,实在是为了郎君。若活着不能得到救治,抱恨归于地下,料想郎君的情意,难道能忘记我吗?”临终时,她又哭着对自己的侍女、名叫梅蕊的人说:“我爱郑郎,活着是郑郎的人,死了也是郑郎的人。我死以后,你可以把郑郎的诗词书信秘密藏在棺材里,以完成我的心愿。”不久她果然去世了。唉!卓文君对于司马相如,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夫妻之间,才华相称,更是世上尤其难得的事呢!一个女子才华如此,又如此爱惜我的才华;若能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唱和到百年,岂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何况她家本来富裕,又有财产。可是竟因母亲不答应,她发愤成病,抱恨而死。唉!红颜胜过常人的女子,大多命运薄弱,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况才华和美貌兼备的人呢!惊叹彩云般的美人容易消失,痛惜彼此只能在黄土中相隔,也只是更加增添我临风忧郁惆怅罢了。这种遗恨哪里说得尽呢?而且我并不是喜爱她的容貌,而是爱她的才华,感动于她的真心。现在把往来的词章书信全部记录在后面,阅读的人也一定会明白我的悲痛。延祐戊午年,永嘉郑禧天趣作序。丁巳年二月二十六日,我寄去一阕《木兰花慢》,说:凭着我平生的豪气,直冲星斗,远入云烟。记得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频写入诗篇。明亮的剑光零乱闪耀,算来几番沉醉,享受生前的欢乐。种下仙人的瑶草,我家就在五色云彩之边。芙蓉金阙正需要贤才,诏书从九重天降下。想那满院的琅玕,满襟的书卷,正值青春年华。蟾宫近来传来芳香的消息,□姮娥以娇艳的姿态等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名,纵横施展礼乐三千。第二天,女子唱和前词说:爱的是风流俊雅,看您笔下扫过云烟。正困倦地倚着书窗,懒得拿起针线,也懒得吟咏诗篇。红叶还不知道将被谁系住,我慢慢踌躇,无语地站在小栏杆前。燕子知道人的心意,成双成对飞过花边。殷勤地一笑,询问英俊贤才,丈夫就是妇人的天。恐怕薛媛只能画像,楚材只能兴起思念,唤醒往日旧事。梅子累累挂满枝头,料想今生无缘和坡仙相伴。只能得到鲛绡帕上万万千千的啼痕。二月二十九日,女子秘密让乳母来察看;三月一日又依照前调作词说:望着垂杨袅袅、翠色摇曳,试着卷起帘子,小红楼中。想象鸾佩敲击美玉,鸾妆染上脂粉,别有越地女子般的风流。吟诗的情怀自怜豪健,挥洒云笺,在醉意中度过春秋。有唱就应当有和,纤纤玉手映着银钩。两颗真心暗暗相投,美好的事情不要拖延。既然有约寻芳,蜂媒才刚到,蝶使又来游。梅花在故园憔悴,我向东风作揖,把春色让给古树梢头。何况梅花默默无言,杏花却正好殷勤挽留。女子再次唱和说:看着红笺写下的愁恨,人醉倚在夕阳楼上。正是故乡梅花刚刚传来春天消息,先认出了儒士。料想今生应当缘分浅薄,倚在窗下,和雨同怨、与云共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轻轻挂上银钩。丝罗缠绕高树,想要依托相投;眼前景色使两人都无比惆怅。只怕黄莺老去、花朵凋残,翠色消退、红颜减损,辜负春日游赏。蜂媒来询问人的心事,却始终无言,想来只是独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仍然舍不得离去。我看她唱和的两首词,才华情思和风致仪态,哪里是可以轻易得到的呢?这就是我深深不能忘怀她的原因。于是又作诗三首,说:在银笺上写满愁恨,却怎能排遣这份情意;料想她情深,收起了翠眉。须知梅花贪恋结子,东风有意吹拂,杏花便开得繁多。翠袖笼着香气,倚在画楼上,柔情仍然为了我而迟迟不去。什么时候才能共同写下一个鸳鸯般的婚姻字样?吟咏到东风吹来时,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两个有才华的人自古以来就难以相遇,重新写下美好的情意,请仔细看看。不要等到后来才独自悔恨,不如听取双鸾起舞的声音。吴氏唱和说:慈爱的母亲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如何,却不肯让您画我这样的美人。只是杏花开得比较晚,梅花却占尽了旧日情意。残红片片飘入书楼,我独自倚着高栏,觉得久久不能离去。可惜才华太高而无法招致,红丝双双系住的,却是别样的风流。
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
谩说胸襟有才思,却无韩寿与红鸾。
诗尾又系数语云:“屡蒙佳什,珍藏箧笥。福浅缘悭,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违背。一片真情,番成虚意。勤读诗书,好图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数语赠君,盈盈垂泪。”
余复为俪语以寄遗恨,因达于女氏云:“切以诗书相过,罕见于夫妇之间。词翰先投,乃求于声臭之表。字含玉理,韵染兰香。怅故里之梅花,彩传春信。比芳园之杏蕊,无奈风僝。复令乳母来观,预遣女媒通好。谓先君是定,犹遗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齐眉之愿。倘得百年而谐老,虽居二室而不辞。妙语难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许郑,何圣善之必欲从周。事既相违,分亦何浅。幕底阻牵于红线,石上空磨于玉簪。谁令慵暴之男,强投雁币。痛失文章之婿,怒掷蝉冠。脉脉春愁,盈盈妆泪。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竟辜杜牧之春游,实成深恨。犹劝诗书之勤读,极知恩爱之愈深。嗟伉俪之无缘,徒唱酬之相与。此日落花愁里去,遥想芳尘。它时折桂月中归,必贻后悔。兹凭四六,用表再三。愿深思贤父之言,庶免抱终身之叹。难期面叙,幸冀心融。 ”又续以诗云:
画梁双燕舞轻尘,只见新诗不见人。
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
风流才思古难全,若得相逢不偶然。
有约绿杨门下过,珠帘半卷露婵娟。
吴氏答书云:“伏以钟天地之秀气,伟矣儒人。含闺阁之芳情,孤哉幼女。两才相遇,方图结于红丝。一语败盟,又空成于画饼。诗词寄恨,蜂蝶传情。先人之遗训昭昭,曾已告母。慈母之严命切切,乃不谅人。郑郎将故里之梅花憔悴,周子恋芳园之杏蕊娇羞。齐眉之好已休,众口湖之辞不息。龟占未吉,雁币辄修。经史不得闻,琵琶奚足听。鸳鸯枕上,夜夜相思。蝴蝶梦中,时时欢会。深沉院宇,无路可求。寂寞帘栊,有缘终遇。虽后死幼玉,也寻柳氏。奈今生文君,未识相如。勒此申酬,伏祈丙照。”复和前诗二首云:
才高岂肯困泥尘,雁塔名香第一人。
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
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到婵娟。
是日,吴氏又寄领,呈其工夫精巧,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绣者若此。”余复作诗云:
领中垂绣蹙双鸾,幼小工夫此最难。
日久罗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郑郎看。
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
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
绣线慵拈梦乍醒,风流谁画柳眉青。
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它时不忍听。
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惊鸦。
流莺欲往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
吴氏答书云:“某早,忽然洪奶至,欲遣一书。奈家事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间再辱云笺披味,恍如会晤之为快。中间此事,苦为母氏所阻,故作痴佯狂。此数日,周子稍缓其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寿,万一抱恨而归,亦为君耳。如天从人愿,因缘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惑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可却,至洪府相谢,亦可以见。兴言至此,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但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忽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尊照。”又诗二绝云:
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
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今日定如何。
译料想今生缘分实在艰难,接到您的新诗,却不忍心看。徒然说胸襟中富有才思,却没有韩寿与红鸾那样的机缘。诗尾又附上几句话说:“屡次承蒙您赠送佳作,我都珍藏在箱笥里。只是福分浅、缘分薄,不能成就好事。母亲的命令本来让我嫁给伯言,却没想到违背了您的心意。一片真情,反而变成了虚妄的心愿。请勤读诗书,好好求取功名。故乡的梅花依旧,正是您的妻子。用这几句话赠给您,我眼中含着盈盈泪水。” 我又写了一篇骈体文寄托遗恨,因而送给女子说:“我以为,以诗书相互交往,这在夫妻之间是很少见的。先以词章书信相投,正是在声息气味之外寻求知己。字里含有美玉般的纹理,韵味染着兰花的香气。惆怅故乡的梅花,传来了春天的消息;比起芳园的杏花花蕊,却无奈遭受风雨摧残。又让乳母前来察看,预先派女媒来沟通婚好。先父临终的决定,至今仍像在耳边说出一样。何况才子如此,也不辜负举案齐眉的愿望。倘若能够百年和谐到老,即使做第二房也不推辞。美妙的话语难以忘怀,美好的心意近在眼前。既然窈窕淑女慨然答应嫁给郑郎,为什么慈母却一定要她顺从周氏?事情既然相违,缘分又为什么这样浅薄?红线在帘幕下被阻断,玉簪在石上徒然磨损。是谁让那个懒散粗暴的男子强行送来雁币?痛惜失去了有文章的女婿,女子愤怒地摔下蝉冠。默默的春愁,盈盈的妆泪。我想着要带着文君连夜私奔,最终却不忍这样做。竟然辜负了杜牧的春游,实在成了深重的遗恨。还劝您勤读诗书,极其知道恩爱之情会更加深厚。可叹夫妻没有缘分,只能徒然彼此唱和。今日在落花愁绪中离去,遥想您的芳踪;将来若在月中折桂归来,一定会留下后悔。现凭这篇四六文,反复表达我的心意。希望您深思贤父的遗言,也许可以免除终身的叹恨。很难期待当面叙谈,只希望彼此心意相通。”又续诗说:画梁上的一双燕子舞动着轻尘,只看见新诗,却看不见人。夜夜相思,只能在飞蝶般的梦中相会;东风有意,正吹拂着杏花春色。自古以来,风流才思难以两全;若能彼此相逢,也绝非偶然。曾约定从绿杨门下经过,珠帘半卷,露出美人的容颜。吴氏回信说:“我以为,钟天地秀美灵气而生,真是一位伟大的儒士;含闺阁芬芳情怀的,却是孤苦的幼女。两个有才华的人相遇,正打算系结红丝;一句话毁掉婚盟,又徒然成为画饼。只能用诗词寄托遗恨,以蜂蝶传递情意。先人的遗训明明白白,我已经告诉了母亲;慈母的严厉命令迫切坚决,却不肯体谅人。郑郎将故乡的梅花写得憔悴,周公子却爱恋芳园中娇羞的杏花。齐眉相好的愿望已经断绝,众人的议论却不停止。龟卜尚未显示吉兆,送来的雁币却已经备办。经书史籍都还没有听闻,琵琶又有什么值得听的呢?在鸳鸯枕上,夜夜相思;在蝴蝶梦中,时时相会。深深的院落,没有道路可以求见;寂寞的帘栊,有缘终究还是会相逢。即使是后死的幼玉,也还能寻找柳氏;无奈今生的文君,却没有遇到司马相如。谨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恭请您明察。”又唱和前诗二首说:才华如此高,哪里肯困顿在尘埃中;雁塔题名、声名芳香的第一等人物。只是可笑今生缘分浅薄,可怜白白辜负了两人的青春。琴棋书画各种技艺都很完备,一段风流气质自然流露。院落深幽,帘子无法卷起,想来您很难见到这位美人。这天,吴氏又寄来一条领子,显出她刺绣工夫的精巧,说:“这是十年的工夫,所绣的就是这样。”我又作诗说:领口里面垂着绣成的双鸾,年幼时练成的工夫,这最为艰难。日子久了,罗衣上的香气将要褪去;多情地拆下它寄给郑郎观看。落花的时节容易令人销魂,怎忍看云笺上浸染的脂粉泪痕。近日病恹恹的,芳香如玉的身子消瘦了许多,可怜她和着眼泪倚在重门旁。刚从梦中醒来,懒得拿起绣线;有谁来描画那青黑的柳眉?琵琶声中传来王昭君的哀怨,不要到将来才因不忍听而后悔。嫩柳娇柔地依傍着道韫之家,东风为什么偏偏苦苦惊动乌鸦?流莺想要飞去却频频回头,整日的愁肠都被落花惹恼。吴氏回信说:“今天早晨,忽然洪奶妈来了,我想派人送一封信。无奈家事繁杂、人事纷多,终于没能做到。中午又承蒙您寄来书信,披读玩味,恍如相会,实在快慰。关于这件事,一直苦于被母亲阻挠,所以才装痴装狂。这几天周公子稍稍放松了这件事,但我两次受到凌辱挨打,因气愤成病,不能离开床席,也都是因为您。只怕上天不给我长寿,万一抱恨而死,也是因为您。若上天顺从人的愿望,因缘尚在,这件事还可以成就。其间多蒙十一安人的恩意。若三五日内病能痊愈,便到洪府道谢,也就可以见面了。说到这里,悲伤得眼泪不断流。先生贵重的身体,不可因为我这个卑贱女子而生病。只要把坚定心意作为念头,美好的事情也不在于匆忙。内心的话不是笔墨所能说尽,切望您明察。”又作两首绝句说:泪珠一滴滴打湿香罗衣,病中的芳肌消瘦了许多。难怪昨夜春梦如此短浅,哪里知道今天究竟会怎样。
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
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答书云:“哀哉!古人云‘春蚕到茧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诚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后,妒情之辈,登奴门者,其说不一。有云先生贫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闻之若风过耳,但以真心而待。况兼母与伯以奴之身色才艺俱全,岂可为人次妻。而周舍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奴乃泣涕不已。两被母凌,以致成病。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愈危。昨日两奉佳音,且喜且泣。母氏而今已作噬脐之悔,有通容处。但奴魂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寐忘餐。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真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靠之谁乎?倘得病安必见,临终哽咽,不知下笔处。奴扶惫拜上。”
吴氏既终,余以文寄祭云:
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琼独冠于仙花。储芳绝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骤惊为怪雨,瘗遗彩于尘沙。悲玉鸾而自惜,愁翠凤而空嗟。鸣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之何为。染芙蓉以为色,裁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奥旨,纹揪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家柳絮,讵足比斯。余也惜年冉冉,贫志奇奇。投鲸竿兮学海之惊涛,秀翠衣兮词苑之葳蕤。鹢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芜祠。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抱琼芝。悠悠徒返,渺渺遐思。抱英怀之未擢,吻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形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女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胡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
又《悼亡吟》二首云:
特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余召箕仙卜问得一词云:“缘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愁多怨。”
四月朔,余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误流莺。 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是日再召箕仙,一道童降笔词云:“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华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题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魂,正在仙宫听命。”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一子年长不慧,移居乡村,此真可惨哉!
余又作哀文云:
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有远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蛜蝛在堂,蛸蟏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无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欤,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允余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冀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币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怏者,果无幽冥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晕兮,草沿阶生而春色怜人。疑为我而来兮,空彷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意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逶迤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因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魂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余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繄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报卿以一死兮,其奈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拥双髻而泣者,非灵也耶。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而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尔。呜呼哀哉!
友人共阅此女词情事迹可伤,作诗悼之云:
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便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
惜哉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亦可伤,伤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译侍女扶我起身,鬓发如云已偏斜;病中的情怀最令人怜惜。本来已经恹恹无力,只能勉强抬起纤手写下云笺。吴氏临终时回信说:“悲哀啊!古人说:‘春蚕直到结成茧、丝吐尽,蜡烛烧成灰、泪才流干。’这话确实说得对。自从女媒来沟通婚好以后,那些嫉妒的人登门来见我奴婢,所说的话各不相同:有人说先生贫穷,有人说您儿子多,有人说您的妻子善妒。我听见这些话就像风吹过耳边,只以真心相待。何况母亲和伯父都认为,凭我的容貌、才华和技艺样样齐全,怎能做别人的次妻?而周舍拿钱财讨好母亲,于是母亲便以一件红衣和一封书信作为定礼,我只得不停哭泣。两次受到母亲凌辱,以致成病。相思之情,又哪里说得尽呢?我想着偷偷带着香囊跟随您,无奈千方百计都不行,如今这病也更加危重。昨天两次承蒙佳音,又欢喜又哭泣。母亲如今已经后悔得如同咬自己的肚脐,只是还有可以通融的地方。但我的魂魄飘忽不定,精神也时常错乱。即使请尽师巫、医生和卜者,也没有什么办法,病情一点没有减轻。先生自己应当保重身体,不可因为我这个卑贱女子而失眠忘食。凭您的才华,不必担心没有美貌的妻子;凭我的命运,实在担心见不到有才华的郎君。若今生不能得到救治,抱恨归于地下,料想郎君的情意,难道能忘记我吗?不过我的死,不会给您留下身后的拖累。郎君若因此成病,那么故乡的梅花、青青的梅子,将来要依靠谁呢?倘若病情好转、一定能够相见,我临终时哽咽得不知从何下笔。奴婢扶着病弱的身体拜上。吴氏去世后,我写了一篇文章寄托祭奠之意,说:唉!昆山的玉树、阆苑的琼花,哪里是人间的凡俗草木!这朵琼花独自冠绝仙界花卉,积聚芬芳、艳丽绝伦,在春日阳光下吐露花华;祥云是它的车盖,皓月是它的居所。忽然遭逢猛烈怪雨,残留的彩色被埋葬在尘沙中。可悲惜玉鸾自行哀伤,可忧愁翠凤徒然叹息。唉,悲哉!玉一般的容颜仿佛还在,瑶玉佩饰却到哪里去了?活着还有什么可等待,死去又是为了什么?把芙蓉染作容色,把锦绣裁成诗篇;琴弹绿绮,琴弦如冰雪;描画铅粉,姿态如烟霞。牙签标着的缥帙书卷,蕴含融融深奥的旨意;纹枰上的玉棋子,显露清楚玄妙的玄机。闺房中的才秀,有谁能像她?谢家咏柳絮的才女,哪里足以和她相比?我也可惜年华渐渐流逝,贫困中志向却奇特高远。手执鲸鱼竿,学习海中的惊涛;身穿翠色衣裳,在词苑中茂盛成长。鹢鸟乘风而退,鹏鸟的云路自然垂落。楚山的古树,湘水边荒芜的祠堂;哭泣娥皇、女英而愁思牵动翠衣,凭吊屈原却只能空抱琼芝。长久地徒然返回,遥远地深深思念。怀抱英才却未能显达,亲近了幽美窈窕的知己。起初由女媒沟通婚好,继而让乳母传递书信。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不是,事理茫然难明。美貌可以得到却不能长久拥有,才华又有谁能和她匹配而使她独自芬芳?形体再也不能看见了,内心的真情却愈加鲜明。等到那女子梦魂最初醒来之时,我也拭着眼泪写成这篇文章。只是道路阻隔,无法前去以酒奠祭。千年万年,留下的只有空自悲伤的遗恨。又作《悼亡吟》二首,说:特意写下青笺,往来传递了多少次;佳人为何偏偏苦苦怜惜我的才华。伤心啊,春天和花朵一起消尽;啼叫得再厉害的流莺,也唤不回她。想要相见却愁苦无奈,相思自有它的缘分。生死都不过是梦幻,彼此往来只有诗篇。玉佩惊然沉入水中,瑶琴悲怆地断了琴弦。伤心地流下几行泪,整日都在落花之前。我召请箕仙占问,得到一首词说:“姻缘惨淡,双鸾失伴;香魂至今仍然迷恋不舍,美好的心声和秘密话语仿佛还在身边。好像能看见诗人的面容,又像柔肠还没有断绝。无奈上天不顺从人的愿望,琼花凋谢、美玉消损,梦魂徒然带着许多愁苦和怨恨。” 四月初一,我再次依调作《木兰花慢》,说:任凭东风渐渐衰老,也吹不断满眼盈盈的泪水。记得春天初来、春天深浓,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一齐败坏诗人的兴致,更何况落花飘零,无从挽留春情。芳草还使舞蝶迷路,绿杨却白白耽误流莺。玄霜有意,刚刚捣炼成功;回头一看,云英已经失去。然而仍然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还在迷恋,问那位真仙,消息最为分明。后夜相逢在什么地方?在清风明月的蓬瀛仙境。这天再次召请箕仙,一个道童降笔写词说:“今天瑶池大会,群仙都不肯来临。真华传话给郑郎君:还记得曾经嘲笑妒忌吗?好一首《木兰花慢》,不要再提什么情意相合、缘分分明。您还要问那位香魂吗?她正在仙宫听候差遣。” 吴氏的母亲非常痛切地思念她,也去世了。留下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却不聪明,迁居到乡村,这实在太悲惨了!我又作了一篇哀文说:唉!茫茫九泉之下,我爱的人无法使她复生,她的灵容忽然已经远去了。把她藏在心中,什么时候才能忘掉她?她的心又怎么能够忘掉呢?蛜蝛爬在堂上,蛸蟏停在门边,她的家已经空荡荡了。天长地久,遗恨没有尽头,她的遗恨又怎么能够断绝呢?使她来到这种地步的,究竟是谁的过错?是母亲没有明智的见识,是伯父说了无理的话。当时,二位老人如果果真不答应我的心愿,姑且从容缓几天,希望另行选择女婿,谁还能从中离间呢?何况先父临终的遗命,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吗?龟卜尚未显示吉兆,雁币却已经送来,她的死,原因在于此而不在于彼。她的容颜固然再也无法看见了。她的遗恨和她的心,难道与我共同悲伤忧郁,果真没有幽冥相隔吗?我曾经经过她家,只见门掩在夕阳余晖中,青草沿着台阶生长,春色仿佛也在怜悯人。我疑心春色是为我而来,空自仿佛她的魂魄还独自在这里。我想象她飘着霞彩般的佩饰到了太清仙境,与群仙相聚于瑶池。她徘徊不忍离去,想要和我一起追随。我于是知道她与我同心,即使一同前往,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忽然魂返故乡,又想到众多幼子无人依靠。她的书信劝我自爱,为什么死后却忽然把我遗弃了?她是因为母亲的牵累而死的,即使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追悔?我愿以一死报答她,可惜人的寿命长短各有定数。唉!从前某夜,忽然有一个梳着双髻、哭泣的人出现,难道不是她的灵魂吗?仿佛从一场梦中惊醒,徒然伏在枕上流泪。我的心情悲怆郁结,只能再次压下愤懑写成哀辞。母亲知晓,苍天知晓;无论有知还是无知,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唉,悲哉!友人们共同读到这位女子的词作、情事和遭遇,感到可悲,作诗悼念她说:结发夫妻的缘分难道是偶然吗?为什么刚刚分别,就已经登上仙界。可怜这一点真正的才思,白白辜负了二十年的青春年华。胸襟磊落,近似淑真;琴棋书画,更是超群出众。可惜周氏与郑氏反而结成怨恨,为什么当初不早点把她嫁给合适的人。女子能写文章的天下少有,男儿有才学难道就应该没有吗?满腹空有诗书才料,却辜负了那位卿卿,不能朝夕听她呼唤。见不到佳人已经令人悲伤,更悲伤的是她因才华而遭逢非命。杏花梦在东风晓色中断绝,徒然把新诗写下几行。
黄子侑敏读之有感云: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彩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尽忘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汪庭材子才云:
犀心兔颍屡通津,未识嫦娥一面新。
兴尽故园梅已谢,情留别坞杏初春。
将身轻许志虽失,在耳不忘言可遵。
生死幽冥千古恨,临风披阅为伤情。
徐子文天赉和黄韵云:
杏花初破怯春风,未识芳心一点红。
词翰往来传意密,死生梦幻转头空。
素知分浅鸳帏里,预许名魁雁塔中。
杳杳幽魂何处觅,真华消息报仙宫。
先生沈君清和黄汪韵云:
落花一扫夜来风,枉驾相思寄断红。
梅信日闻鱼水远,杏香还逐燕泥空。
情怀琴瑟千春恨,怨入琵琶一梦中。
门掩满庭诗思远,令人惆怅馆娃宫。
仙境何由一问津,但吟佳句觉清新。
不知中道梦中梦,如坐上阳春复春。
空想彩鸾缘有分,可怜司马意难遵。
白头老去吟犹苦,羡尔忘形似有神。
真子述《后序》云:(真子述者,不欲知其姓字,故作此名。)
“昔者孔子系《周易》,其辞有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也。枢机之发,吉凶荣辱之主也。’是以子张问行,孔子则以‘言忠信,行笃敬’者答之。其学干禄也,孔子又以‘言寡尤,行寡悔’者告之。盖一言一行,实乃君子立身之大节,可不慎欤!今卫阳郑天趣,读圣人书,将以为禄仕也。其未遇时,尝馆于洪氏舍,而城之西吴氏女,与之有文学之好。天趣乃以其往来诗词文翰,编为《春梦录》以示于人,且自为之序,言其女之自甘为二室。然痴小女子,不能持其志。而轻身以许人,固多有之矣。天趣以为得之,如俯拾地芥,吁,其愚真不可及也。夫今观其初达女词,则有‘嫦娥娇艳待诗仙’之语,实所以挑之也。而女氏则以薛媛图形寄南楚材事而和之。有云‘料今生无分共坡仙’,亦可谓止乎礼义者矣。郑子当于此时灰心可也。乃复怀眷眷,既有‘梅花故园憔悴,杏花好好相留’之词,反不如‘闻早舞双鸾’之句,心迹显然,而谓之乐而不淫可乎?女答之则曰:‘恐君难得见婵娟’,盖已截之之意矣。于是天趣复有俪语以贻之者,夫妇之称,齐眉之好。又曰:‘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既念之矣,其心果不忍为之乎?特欲为之而不能耳。且如此女,动心拂性,乱其所为,违母之命,持不嫁凡子之说,以至殒其躯而弗悔,实天趣导之也,其罪容可隐乎?且序又曰:‘况其家本丰殖,而有资财者’乎。吁,此一言,足以见其贪恋顾惜之心,而惑之甚者也。
译黄子侑敏读了这件事,有感而发说:春楼上的珠帘卷起迎着东风,不知多少次偷偷弹泪,脂粉染成红色。艳丽的身姿怎料竟与黄土相隔,芬芳的魂魄应当随着彩云飘向空中。还能把遗留下来的事情保存到身后,却完全忘了耳边曾听到的前言。杏花花蕊与梅花都成了一场梦,悠悠深恨锁在幽暗的宫殿中。汪庭材子才说:两颗真心与兔毫笔屡屡沟通,却还没有见过嫦娥一面。兴尽回到故园,梅花已经凋谢;情意留在别院,杏花刚刚迎来春天。虽然轻率许身而未能遂志,但耳边听到的话不能忘记,仍然可以遵守。生死幽冥之间留下千古遗恨,临风披读这些诗文,只令人更加伤情。徐子文天赉和黄韵云:杏花刚刚绽放,怯怯地迎着春风;还不曾识得芳心中那一点红。诗词文章往来传递着深密的情意,谁知死生如梦如幻,转眼便都成空。早知彼此缘分浅薄,不能同处鸳鸯帷帐;预先祝你在雁塔题名中成为魁首。幽深遥远的魂魄到哪里去寻找?真华的消息,传报到仙宫中。先生沈君清和黄汪韵云:昨夜的风把落花一扫而空,我徒然驾临,只能寄托相思于残红。每日听到梅花传信,却只觉得鱼水相隔遥远;杏花的香气还随着燕衔的泥土飘去,终归成空。琴瑟般的情怀,含有千春的遗恨;怨情融入琵琶声,化作一场梦。门扉掩闭,满庭诗意悠远,使人惆怅,仿佛置身馆娃宫。仙境何由能够让我前去问津?只是吟诵佳句,便觉得清新。不知道半途中是否又是梦中之梦,仿佛坐在上阳宫里,春日之后又逢春日。徒然想象彩鸾姻缘似乎有分,却可怜司马相如的心意终究难以实现。我白发衰老,吟咏仍然苦苦用心;羡慕你忘却形骸,仿佛具有神灵般的才思。真子撰写《后序》说:(所谓真子撰述,是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姓字,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从前孔子为《周易》作系辞,其中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关键一经发动,便是吉凶、荣辱的主宰。’所以子张问如何立身行事,孔子便用‘言语忠诚信实,行为笃厚恭敬’来回答他。子张学习求取禄位,孔子又用‘言语少有过失,行为少有悔恨’来告诫他。大概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实在都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大节,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如今卫阳人郑天趣读圣人的书,准备以此求取禄位、出仕。他未遇时,曾寄居在洪氏家中;城西吴氏的女子,和他有文学上的交往。天趣于是把两人往来的诗词文章编成《春梦录》给人看,并且亲自作序,说那女子甘愿做第二房。然而痴顽年幼的女子不能守住自己的志向,轻视自身而把自己许给别人,这种事本来就很多。天趣以为自己得到了她,简直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唉,他的愚蠢真是无人能及!如今看他起初赠给女子的词,其中有‘嫦娥娇艳待诗仙’的话,实在是在挑逗她。女子便用薛媛画形寄给南楚材的故事来和答,其中说‘料想今生无缘与坡仙共处’,也可以说是止于礼义了。郑先生在这时就该死心了。可是他又恋恋不舍,既然已有‘梅花在故园憔悴,杏花却好好地挽留我’这样的词,反而不如‘听说早早起舞双鸾’这句表露得明白;他的心思和行迹已经显然如此,还能说这是快乐而不过分吗?女子回答他说:‘恐怕你很难见到婵娟’,这大概已经有拒绝截断之意了。于是天趣又写了成对的情语赠给她,使用夫妇相称、举案齐眉相爱的说法。又说:‘想到要带着文君连夜私奔,终究不忍这样做。’既然已经想到此事,他心里果真是不忍实行吗?只不过是想做而不能做罢了。况且像这个女子,动摇心志、违拂性情,扰乱她的行为,违背母亲的命令,坚持不嫁寻常男子的说法,以至于丧失生命也不后悔,实在是天趣诱导她造成的;他的罪过难道可以隐瞒吗?况且序中又说:‘何况她家本来富裕,还有资财。’唉,这一句足以看出他贪恋顾惜钱财的心思,也足见他受迷惑之深。即便如此,他又说:‘并不是我喜欢她的容貌,而是爱她的才华;也不只是爱她的才华,而是感动于她的心意。’我却认为,他不
虽然,又曰:‘非余悦其色也,爱其才也。非徒爱其才也,感其心也。’愚独以为非徒爱其才也,实贪其财也。非徒感其心也,实慕其色也。文中子曰:‘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今天趣有妻在室,有子在家,而犹寓人门馆,苟慕妻子,则何以少艾为,而况钟于情,形于言。言之不足,又从而咏叹之者乎?然听其言也,则有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之心,欲其言寡尤也难矣,言之忠信者如是乎?观其行也,盖欲淫于新昏而弃其旧室也,要其行不寡悔也难矣,行之笃敬者奚取焉?然吴氏母之不从,正也。其女之思,可哀也哉。女子情固不足取,惜乎天趣学而优则仕者也。顾其行言若斯,士君子立身之大节已亏,宜乎不容于尧舜之世。诗云:‘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郑子吴姬皆有之矣。
噫!春梦一录,非所以为荣,实所以为辱。迨其前程之谶,未知果天趣之笔。若果天趣之笔,余不得而助其凄怆也。遂复为俪语,以断其后。虽曰刺时,亦自难之也,非徒能言之,亦允蹈之也。
其词云:盖闻有德者先须正已,无瑕者可以戮人。事宜变通,时有可否。爰观郑子,错爱吴姬。才美虽可夸,名教未足数。广文先生官独冷,斐然成章。深闺少女娇复痴,喜而不寝。有唱还应有和,多才又遇多能。公子得之于辞婚,既慎其始。佳人自嗟于薄命,鲜克有终。胡为恋杏蕊之娇羞,而欲弃梅花之憔悴。双鸾早舞,岂能乐尔妻孥?一雁传书,安可便为夫妇。毋乃养小而失大,未免弃旧而怜新。为之也难,言之非怍。彼美人之多情无定,宁不动心。而先君之治命是遵,亦有立志。婵娟难见,珠帘故嫩上于银钩。信礼不持,罗襦乃拆寄于绣领。苟甘心于二室,实屈已于偏房。不出正兮,岂能叶于琴瑟。斯为下矣,空寄怨于琵琶。只自辱兮,未之思耳。然女子之嫁也,故母氏而命之。若曰无缘,或云非偶。周郑等耳,亦何亲而何疏。秦晋辅之,当别卜而别选。章台柳乃肯攀折,遂负仓庚之好音。洛阳花是处芬芳,竟与鸳鸯而同梦。既失自生之慈爱,空能守死之遗言。女不爽而死无名,士极罔而贰其行。暗求凤也,郑亦不能无罪焉。强委禽焉,周当分受其责也。伤中道人伦之废,叹前程事业可知。慕文章而论其财,斯人之过也。哀窈窕不淫其色,夫我乃行之。昔幼卿结■以求亲,月如有约。若倩女离魂而觅婿,云本无心。夫居鳏者尚不忍为,而得偶者何须多爱。纵横礼乐三千字,因此作虚名。寂寞金钗十二行,付之于分定。虽故获乘轩之宠鹤。然终愧钓渭之非熊。叹龙虎榜之方登,奈凤凰池之遽夺。若是,彼夫之愚,得似非君子之所为。
译只是爱她的才华,实在是贪图她的钱财;不只是感动于她的心意,实在是爱慕她的容色。文中子说:‘一夫一妇,是平民应尽的职责。’如今天趣家中已有妻子,家中已有儿子,却还寄居在别人家的门馆中;假若他真爱惜妻子儿女,又何必对年轻女子如此动情,何况还把这种感情表现在言语上。言语表达还不够,又接着吟咏叹息,这不是已经有了翻越东家墙头、搂抱人家少女的心思吗?想要他说话少有过失,难了;所谓言语忠诚信实,难道是这样吗?看他的行为,大概是想与新婚女子淫乱而抛弃旧妻;要说他的行为少有悔恨,也难了。所谓行为笃厚恭敬,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不过吴氏母亲不答应,是正确的;她女儿的思念,实在可悲啊!女子的感情本来就不值得取法,只可惜天趣是以学问优长便应出仕的人。只是看他的行为和言语如此,士君子立身处世的大节已经亏损,难怪在尧舜的时代不能被容纳。《诗经》说:‘女子没有过错,男子却变心;男子的心没有准则,三心二意地改变德行。’郑公子和吴家女子都有这种情况。唉!《春梦录》这一篇,并不是用来荣耀自己的,实在是用来羞辱自己的。至于其中关于前程的预言,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天趣写的。假如确实是天趣写的,我就不能不帮助它增添凄怆之意。因此又写了这些成对的文辞,作为结尾。虽说是在讥刺时事,也是在责难自己;不只是能够这样说,也确实这样做了。文辞说:听说有德之人首先必须端正自己,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斥责别人。事情应当随机变通,时势有可行与不可行。现在看郑先生,错误地爱上了吴家女子。才华美好虽然值得夸赞,但名教方面却不值得称道。广文先生的官职一向清冷,却能写成斐然文章;深闺少女娇美而又痴情,欢喜得不能入睡。有唱就应当有和,多才之人又遇到多能之士。公子在辞婚之后得到她,开始时已经很谨慎;佳人却为自己的薄命叹息,很少有人能够有始有终。为什么要留恋杏蕊的娇羞,却想抛弃梅花的憔悴?双鸾早早起舞,难道就能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吗?一只雁传来书信,怎么就可以立即成为夫妇?难道不是养小而失大,免不了弃旧而怜新吗?做这件事困难,说出这些话却不惭愧。那位美人多情而心意无定,难道不会使人动心?但先君留下的训命也应当遵守,这同样需要立定志向。婵娟难以相见,珠帘本来柔嫩,却偏偏挂在银钩上。既然不能守信守礼,罗衣便拆开寄到绣领之中。假如甘愿做第二房,实在就是使自己屈居偏房。不能成为正室,怎能和琴瑟相和?这就低下了,只能徒然把怨情寄托在琵琶上。只是自取羞辱罢了,只是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女子出嫁,本来就由母亲作主。若说没有缘分,或者说不是良配,那么周家、郑家都一样,又有什么亲疏之别呢?秦晋两国若要辅佐婚姻,就应当另行占卜、另行选择。章台柳既然肯攀折,便辜负了仓庚美好的歌声;洛阳花到处芬芳,竟然和鸳鸯一同入梦。既然失去了亲生母亲的慈爱,徒然能够守住临死时留下的遗言。女子没有过错却死得无名,男子毫无准则而变心改行。暗中求取凤凰,郑家也不能没有罪;强行送去聘礼,周家也应分担责任。悲伤的是中途人伦废弃,感叹的是前途事业已经可以预知。爱慕文章却谈论钱财,这是此人的过错。怜惜窈窕女子却说自己不贪恋她的美色,实际上我却正这样做了。从前幼卿结■以求亲,月如仿佛已有约定;又像倩女离魂去寻找丈夫,云本来并无此心。即使独居的鳏夫尚且不忍这样做,有了配偶的人又何必过分爱恋?纵然能通晓三千字的礼乐,也因此只能成为虚名;寂寞的金钗十二行,只能把一切交付给命运。虽然从前曾获得乘轩受宠之鹤的待遇,最终却惭愧自己不是渭水边的非熊。感叹龙虎榜刚刚登科,无奈凤凰池的机会转眼便被夺去。如此看来,那位男子的愚蠢,恐怕不是君子所应做的事。春日之事悠悠,总像绿杨风后飘飞的柳絮;秋阳明亮,依然像月中盛开的丹桂。常常打算让
春事悠悠,总是绿杨风后絮。秋阳皓皓,依然丹桂月中花。常拟两人事贵人,空嗟好事成虚事。古既有春秋之作,今何无月旦之评。饶舌以言餂,宁甘得罪于郑。如心而为恕,居然行归于周。倘或反身而诚,庶几克己复礼。彼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舜何人哉?有为者亦若是。不揣小子之狂简,聊布箴规。尚赖达人之大观,特加斥正。”
译两人成为贵人的姻亲,徒然叹息好事变成了空事。古代既有《春秋》这样的褒贬之作,今天为什么不能有月旦之评呢?我宁可多嘴说出这些话来讥刺他,也甘愿因此得罪郑家。假如能够依照本心行事而推求宽恕,郑家自然应当把女子送归周家。倘若能够反躬自省而归于真诚,或许可以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他也是堂堂男子,我为什么要怕他?舜是什么人呢?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像他那样。不揣度自己是个狂妄而简陋的后学,姑且陈述这些箴言规诫。还希望通达之人从大处观察,特别加以斥责纠正。”
〖注:■,髟上犬下。有字无音。〗
牡丹荣辱志 宋 愚叟丘璩 撰
花卉蕃瞴于天地间,莫逾牡丹。其貌正心荏,茎节蒂蕊。耸抑捡旷,有刚克柔之态。远而视之,疑美丈夫女子,俨衣冠当其前也。苟非锺纯淑清粹气,何以标全德于三月内。迂愚叟,顺造化,意以荣辱志其事。欲姚之黄为王,魏之红为妃,无所忝冒,何哉?位既尊矣,必授之以九嫔。九嫔佐矣,必隶之以世妇。世妇广矣,必定之以保傅。保傅任矣,则丹管位矣,则命妇立。命妇立则嬖幸愿,嬖幸愿则近属睦,近属睦则疏族亲,疏族亲则外屏严,外屏严则宫闱壮,宫闱壮则丛脞革,丛脞革则君子小人之分达,君子小人之分达,则亨泰屯难之兆继。继之者莫大乎善也,成之者莫大乎性也。禀乎中,根本茂矣,善归已,色香厚矣。如是则施之以天道,顺之以地利,节之以人欲。其栽其接,无竭无灭。其生其成,不缩不盈。非独为洛阳一时欢赏之盛,将以为天下嗜好之劝也。
姚黄为王:
名姚花。以其名者,非可以中色斥万乘之尊,故以王以妃,示上下等夷也。
魏红为妃:
天子立后以正内治,故《关雎》为风化之治。妃嫔、世妇所以辅佐淑德,符家人之卦焉。然后《鹊巢》、《采苹》、《采蘩》,列夫人职,以助诸侯之政。今以魏花为妃,配乎王爵,视崇高富贵一之于内外也。
九嫔:
牛黄、细叶寿安、九蕊真珠、鹤翎红、鞓红、潜溪绯、朱砂红、添色红、莲叶九蕊 。
世妇:
粗叶寿安、甘草黄、一捻红、倒晕檀心、丹州红、一百五、鹿胎、鞍子红、多叶红、献来红(今得其十,别求异种补之)。
御妻:
玉版白、多叶紫、叶底紫、左紫、添色紫、红莲萼、延州红、骆驼红 、紫莲萼、苏州花、常州花、润州花、金陵花、钱塘花、越州花、青州花、密州花、和州花(自苏台、会稽至历阳郡,好事者众,栽殖尤伙,八十一之数,必可备矣)。
花师傅:
蓂荚、指佞草、莆莲、燕胎芝、萤火芝、五色灵芝、九茎芝、碧莲、瑶花、碧桃。
花彤史:
同颖禾、两歧麦、三脊茅、朝日莲、连理禾、檐葡花、长乐花。
花命妇:
上品芍药、黄楼子等、粉口、柳浦、茅山冠子、醉美人、红缬子、白缬子、黄丝头、红丝头、蝉花、重叶海棠(出蜀中)、千叶瑞莲 。
花嬖幸:
中品芍药、长命女花(出蜀中)、素馨、茉莉、豆蔻、虞美人(出蜀中)、丁香、含笑、男真、鸳鸯草(出蜀中)、女真、七宝花、石蝉花(出蜀中)、玉蝉花(出蜀中)。
花近属:
琼花、红兰、桂花、娑罗花、棣棠、迎春、黄拒霜、黄鸡冠、忘忧草、金铃菊、酴醿、山茶、千叶石榴、玉蝴蝶、黄酴醿(出蜀中)、玉屑 。
花疏属:
丽春、七宝花(出蜀中)、石瓜花(出蜀中)、石岩、千叶菊、紫菊、添色拒霜(出蜀中)、羞天花、金钱、金凤、山丹、吉贝、木莲花、石竹、单叶菊、滴滴金、红鸡冠、矮鸡冠、黄蜀葵、千叶郁李。
花戚里:
旌节、玉盘金盏、鹅毛金凤(出蜀中)、瑞圣、瑞杳、御米、都胜、玉簪。
花外屏:
金沙、红蔷薇、黄蔷薇、玟瑰、密有、刺红、红薇、紫薇、朱槿、白槿、海木瓜、锦带、杜鹃、栀子、紫荆、史君子、凌霄、木兰、百合。
花宫闱:
诸类桃、诸类李、诸类梨、诸类杏、红梅、早梅、樱桃、山樱、蒲桃、木瓜 、桐花、栗花、枣花、木锦、红蕉 。
花丛脞:
红蓼、牵牛、鼓子、芫花、蔓陀罗、金灯、射干、水葓、地锦、地钉、黄踯躅、野蔷薇、荠菜花、夜合、芦花、杨花、金雀儿、菜花 。
花君子:
温风、细雨、清露、暖日、微云、沃壤、永昼、油幕、朱门、甘泉、醇酒、珍馔、新乐、名倡 。
花小人:
狂风、猛雨、赤日、苦寒、蜜蜂、蝴蝶、蝼蚁、蚯蚓、白昼青蝇、黄昏蝙蝠 、飞尘、妒芽、蠹、麝香、桑螵蛸 。
花亨泰:
闰三月、五风十雨、主人多喜事、婢能歌乐、妻孥不倦排当、僮仆勤干、子弟韫藉、正开值生日、欲谢时待解醒、门僧解栽接、借园亭张筵、从贫处移入富家。
花屯难:
丑妇妒与邻、猥人爱与嫌、盛开值私忌、主人悭鄙、和园卖与屠沽、三月内霜雹、赏处着棋斗茶、筵上持七八、盛开债主临门、箔子遮围、露头跣足对酌、遭权势人乞接头、剪时和花眼、正欢赏酗酒、头戴如厕、听唱辞传家宴、酥煎了下麦饭、凋落后苕帚扫、园吏浇湿粪、落村僧道士院观里 。
按:“姚黄为王”下,予曾见某氏抄本作“姚为重华之后裔,黄如中央之正色,遥遥帝胄,以土德王,万乘之尊,名足称矣。”是否好事臆改,姑附录之,以俟考。庚戌三月、天壤王郎识。
芍药谱 宋 王观 撰
旧谱如绯单叶、白单叶、红单叶,不入名品之内。余自熙宁八年官江都,又得八品焉,非平日三十一品之比,皆世之所难得,今列于左。旧谱三十一品,分上中下七等,此前人所定,今更不易。
译〖注:■,上部为“髟”、下部为“犬”。有这个字,但没有读音。〗 《牡丹荣辱志》 宋 愚叟丘璩 撰 天地之间花卉繁盛,没有什么超过牡丹。它的外貌端正而内质柔韧,有茎、节、蒂、蕊;有的高耸,有的低抑,有的舒展,有的空旷,呈现出刚强而又能柔顺的姿态。远远看去,仿佛美丽的男子女子,庄严地穿戴衣冠站在眼前。若不是聚集了纯正、善良、清明、精粹的气息,怎能在三月之中显出完整的德性?我这个迂拙的老叟顺应造化,打算用荣辱来记述这件事。想让姚黄做王,魏红做妃,不使它们有辱或僭越,为什么呢?既然地位尊贵,就必须授予它九嫔;九嫔已经辅佐,又必须让世妇隶属其下;世妇众多,又必须用保傅来确定其秩序;保傅担负职责,丹管便有了位置,命妇便得以确立。命妇确立,受宠者便心悦诚服;受宠者心悦诚服,近亲宗属便和睦;近亲和睦,疏远的宗族便亲近;疏族亲近,外屏便严整;外屏严整,宫闱便壮盛;宫闱壮盛,琐碎杂乱的事便革除;丛杂琐碎革除,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便清楚;君子小人的区别清楚,亨通安泰与艰难困顿的征兆便相继出现。能使这一切继续下去的,没有什么比善更大;能使这一切成就的,没有什么比本性更大。禀受于内在的本性,根本就茂盛;善归于自身,色泽和香气就浓厚。这样,施行时顺应天道,依凭地利,以人的欲望加以节制。栽种和嫁接,都不会枯竭灭绝;生长和成就,不会缩减也不会过盛。这样不只是造成洛阳一时赏花的盛况,还要用来劝导天下人培养这种爱好。姚黄为王:名叫姚花。因为这个名称不能用中等的颜色来贬斥万乘之尊,所以让它做王、做妃,以表示上下等级相称。魏红为妃:天子立皇后来端正内政,所以《关雎》成为教化后妃的治理之道。妃嫔、世妇用来辅佐美善的德行,符合《家人卦》的意义。然后《鹊巢》《采苹》《采蘩》列述夫人的职责,以帮助诸侯施政。如今把魏花立为妃,与王爵相配,使内外都同样尊崇富贵。九嫔:牛黄、细叶寿安、九蕊真珠、鹤翎红、鞓红、潜溪绯、朱砂红、添色红、莲叶九蕊。世妇:粗叶寿安、甘草黄、一捻红、倒晕檀心、丹州红、一百五、鹿胎、鞍子红、多叶红、献来红(如今得到其中十种,另外寻找异种补足)。御妻:玉版白、多叶紫、叶底紫、左紫、添色紫、红莲萼、延州红、骆驼红、紫莲萼、苏州花、常州花、润州花、金陵花、钱塘花、越州花、青州花、密州花、和州花(从苏台、会稽直到历阳郡,爱好花木的人很多,栽种尤其繁盛,八十一种之数一定可以备齐)。花师傅:蓂荚、指佞草、莆莲、燕胎芝、萤火芝、五色灵芝、九茎芝、碧莲、瑶花、碧桃。花彤史:同颖禾、两歧麦、三脊茅、朝日莲、连理禾、檐葡花、长乐花。花命妇:上品芍药、黄楼子等、粉口、柳浦、茅山冠子、醉美人、红缬子、白缬子、黄丝头、红丝头、蝉花、重叶海棠(出自蜀中)、千叶瑞莲。花嬖幸:中品芍药、长命女花(出自蜀中)、素馨、茉莉、豆蔻、虞美人(出自蜀中)、丁香、含笑、男真、鸳鸯草(出自蜀中)、女真、七宝花、石蝉花(出自蜀中)、玉蝉花(出自蜀中)。花近属:琼花、红兰、桂花、娑罗花、棣棠、迎春、黄拒霜、黄鸡冠、忘忧草、金铃菊、酴醿、山茶、千叶石榴、玉蝴蝶、黄酴醿(出自蜀中)、玉屑。花疏属:丽春、七宝花(出自蜀中)、石瓜花(出自蜀中)、石岩、千叶菊、紫菊、添色拒霜(出自蜀中)、羞天花、金钱、金凤、山丹、吉贝、木莲花、石竹、单叶菊、滴滴金、红鸡冠、矮鸡冠、黄蜀葵、千叶郁李。花戚里:旌节、玉盘金盏、鹅毛金凤(出自蜀中)、瑞圣、瑞杳、御米、都胜、玉簪。花外屏:金沙、红蔷薇、黄蔷薇、玟瑰、密有、刺红、红薇、紫薇、朱槿、白槿、海木瓜、锦带、杜鹃、栀子、紫荆、史君子、凌霄、木兰、百合。花宫闱:各种桃、各种李、各种梨、各种杏、红梅、早梅、樱桃、山樱、蒲桃、木瓜、桐花、栗花、枣花、木锦、红蕉。花丛脞:红蓼、牵牛、鼓子、芫花、蔓陀罗、金灯、射干、水葓、地锦、地钉、黄踯躅、野蔷薇、荠菜花、夜合、芦花、杨花、金雀儿、菜花。花君子:和暖的风、细雨、清露、温暖的阳光、微云、肥沃的土壤、漫长的白昼、油布帷幕、朱红大门、甘泉、醇酒、珍馐美味、新制音乐、著名歌女。花小人:狂风、暴雨、烈日、严寒、蜜蜂、蝴蝶、蝼蚁、蚯蚓、白昼的苍蝇、黄昏的蝙蝠、飞尘、嫉妒的芽、蛀虫、麝香、桑螵蛸。花亨泰:闰三月、五日一风十日一雨、主人多有喜事、婢女能歌善乐、妻子儿女不厌其烦地安排宴饮、僮仆勤劳能干、子弟温文有涵养、花正盛开时恰逢生日、想要凋谢时正好有人来解酒、看门的僧人懂得栽培嫁接、借用园亭摆设筵席、从贫寒之处移入富贵之家。花屯难:丑妇嫉妒花朵而与邻花争胜,粗俗之人既爱花又嫌花;盛开时正逢私人忌日,主人吝啬鄙陋;把整个园子卖给屠夫和酒贩;三月里降霜下雹;赏花处却在下棋斗茶;筵席上拿着七八样器物;花盛开时债主登门;用帘箔遮围;露着头、赤着脚相对饮酒;遇到有权势的人来请求嫁接;剪花时连花眼一同剪掉;正在兴高采烈赏花却酗酒;头戴着花却到厕所去;听人唱曲传话却在家中设宴;把酥油煎过的食物拿来下麦饭;凋落后用苕帚扫去;园吏用浇过湿粪的水灌花;花落到村中僧道的寺院道观里。按语:“姚黄为王”以下,我曾见某氏抄本写作:“姚是重华的后裔,黄色如中央的正色,遥遥承袭帝胄,以土德称王,作为万乘之尊,名称完全相称。”这究竟是不是好事者凭空改写的,姑且附录在这里,以等待考证。庚戌三月,天壤王郎识。《芍药谱》 宋 王观 撰 旧谱中如绯单叶、白单叶、红单叶,都不列入名品之内。我自熙宁八年任职江都以来,又得到八个品种,不是平日所列三十一品可比,都是世间难以得到的,现列在下面。旧谱三十一品,分为上、中、下三等、七个等级,这是前人所定的,如今不再改动。
上之上
冠群芳
大旋心冠子也。深红堆叶,顶分四五旋,其英密簇。广可及半尺,高可及六寸,艳色绝妙,可冠群芳,因以名之。枝条硬,叶疏大。
赛群芳
小旋心冠子也。渐添红而紧小,枝条及绿叶并与大旋心一同。凡品中言大叶、小叶、堆叶者,皆花叶也。言绿叶者,谓枝叶也。
宝妆成
髻子也。色微紫于上,十二大叶中,密生曲叶,回环裹抱团圆。其高八九寸,广半尺余,每一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玉珠,香欺兰麝,奇不可纪。枝条硬而叶平。
尽天工
柳浦青心红冠子也。于大叶中,小叶密直,妖媚出众,倘非造化,无能为也。枝硬而绿,叶青薄。
晓妆新
白缬子也。如小旋心状,顶上四向,叶端点小殷红色,每一朵上,或三点,或四点,或五点,象衣中之点缬也。绿叶甚柔而厚,条硬而绝低。
点妆红
红缬子也。色红而小,并与白缬子同。绿叶微似瘦长。
上之下
叠香英
紫楼子也。广五寸,高盈尺,于大叶中细叶二三十重,上又耸大叶如楼阁状。枝条硬而高,绿叶疏大而尖柔。
积娇红
红楼子也。色淡红,与紫楼子不相异。
中之上
醉西施
大软条冠子也。色淡红,惟大叶有类大旋心状。枝条软细,渐以物扶助之。绿叶色深厚,疏而长以柔。
道妆成
黄楼子也。大叶中深黄小叶数重,又上展淡黄大叶。枝条硬而绝黄,绿叶疏长而柔,与紫红者异。此品非今日之黄楼子也,乃黄丝头。中盛则或出四五大叶,小类黄楼子,盖本非黄楼子也。
掬香琼
青心玉板冠子也。本自茅山来,白英团掬,坚密平头。枝条硬而绿叶短且光。
素妆残
退红茅山冠子也。初开粉红,即渐退白,青心而素淡,稍若大软条冠子。绿叶短厚而硬。
试梅装
白冠子也。白缬中无点缬者是也。
浅妆匀
纷红冠子也。是红缬中无点缬者也。
中之下
醉娇红
深红楚州冠子也。亦若小旋心状,中心紧堆大叶,叶下亦有一重金线。枝条高,绿叶疏而柔。
拟香英
紫宝相冠子也。紫楼子心中,细叶上不堆大叶者。
妒娇红
红宝相冠子也。红楼子心中,细叶上不堆大叶者。
缕金囊
金线冠子也。稍似细条,深红者于大叶中、细叶下,抽金线细细相杂。条叶并同深红冠子者。
下之上
怨春红
硬条冠子也。色绝淡,甚类金线冠子而堆叶。条硬而绿,叶疏平稍若柔。
妒鹅黄
黄丝头也。于大叶中一簇细叶,杂以金线。条高,绿叶疏柔。
蘸金香
蘸金蕊紫单叶也。
译上之上 冠群芳 这是大旋心冠子。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堆叠,花顶分成四五个旋心,花蕊密集。花朵宽可达到半尺,高可达到六寸,艳丽的色彩极其美妙,可以压倒群芳,因此得名。枝条硬,叶子稀疏而大。赛群芳 这是小旋心冠子。颜色渐渐增加红意,花朵紧密而小;枝条和绿叶都与大旋心相同。凡是品种说明中说大叶、小叶、堆叶的,都是指花叶;说绿叶的,是指枝叶。宝妆成 这是髻子。花朵上部略带紫色,在十二片大花叶之间密生曲折的小叶,回环相抱,团团圆圆。高八九寸,宽一尺多;每一片小叶上都像缀着金线和玉珠,香气胜过兰花麝香,奇妙得难以尽述。枝条硬,叶片平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尺〕 尽天工 这是柳浦青心红冠子。在大花叶中,小花叶密集而挺直,妖媚出众,若非造化之功,无法形成。枝条硬而呈绿色,叶片青色而薄。晓妆新 这是白缬子。形状像小旋心冠子,花顶向四面展开,叶端有小块深红色;每朵有的三点,有的四点,有的五点,像衣服上的点缬花纹。绿叶非常柔软而厚,枝条硬而极低矮。点妆红 这是红缬子。花色红而花朵小,其他都和白缬子相同。绿叶略像细瘦而长。上之下 叠香英 这是紫楼子。花宽五寸,高超过一尺;在大花叶中有二三十层细叶,上面又高耸着大花叶,像楼阁一样。枝条硬而高,绿叶稀疏、宽大而尖,质地柔软。积娇红 这是红楼子。颜色浅红,与紫楼子没有差别。中之上 醉西施 这是大软条冠子。花色浅红,只有大花叶类似大旋心的形状。枝条柔软细弱,要逐渐用东西扶助。绿叶颜色深而厚,稀疏、长而柔软。道妆成 这是黄楼子。大花叶中有数层深黄色小花叶,上面又展开淡黄色大花叶。枝条硬而极黄,绿叶稀疏、长而柔软,与紫红色品种不同。这一品种不是今天所说的黄楼子,而是黄丝头。花朵盛开时有时会出现四五片大花叶,略像黄楼子,但本来并不是黄楼子。掬香琼 这是青心玉板冠子。本来来自茅山,白色花瓣团团簇拥,紧密而顶部平整。枝条硬,绿叶短而有光泽。素妆残 这是退红茅山冠子。初开时粉红,渐渐褪为白色,青色花心而色泽素淡,稍微像大软条冠子。绿叶短、厚而硬。试梅装 这是白冠子,也就是白缬子中没有点缬斑点的品种。浅妆匀 这是纷红冠子,也就是红缬子中没有点缬斑点的品种。中之下 醉娇红 这是深红楚州冠子。形状也像小旋心,中心紧密堆叠着大花叶,花叶下面也有一层金线。枝条高,绿叶稀疏而柔软。拟香英 这是紫宝相冠子,即紫楼子的花心中,细叶上不堆叠大花叶的品种。妒娇红 这是红宝相冠子,即红楼子的花心中,细叶上不堆叠大花叶的品种。缕金囊 这是金线冠子。形状稍像细条冠子;深红色品种在大花叶中、细花叶下面抽出细细的金线,彼此杂错。枝条和叶子都与深红冠子相同。下之上 怨春红 这是硬条冠子。颜色极淡,很像金线冠子,只是花叶层层堆叠。枝条硬而绿,叶子稀疏平展,略带柔软。妒鹅黄 这是黄丝头。
是髻子开不成者,于大叶中生小叶,小叶尖叶,一线金色是也。
试浓妆
绯多叶也。绯叶五七重,皆平头,条赤而绿叶硬,皆紫色。
下之中
宿妆殷
紫高多叶也。条叶花并类绯,多叶而枝叶绝高。平头,凡槛中虽多,无先后并开齐整也。
取次妆
淡红多叶也。色绝淡,条叶正类绯,多叶亦平头也。
聚香丝
紫丝头也。大叶中一丛紫丝细细是也。枝条高,绿叶疏而柔。
簇红丝
红丝头也。大叶中一簇红丝细细是也。枝叶并同紫者。
下之下
效殷妆
小矮多叶也。与紫高多叶一同,而枝条低随燥湿而出,有三头者,双头者,鞍子者,银丝者,俱同根,而土地肥瘠之异者也。
会三英
三头聚一萼而开。
合欢芳
双头并蒂而开,一朵相背也。
拟绣鞯
鞍子也。两边垂下,如所乘鞍状,地绝肥而生。
银含棱
银绿也。叶端一棱白色。
新收八品
御叙黄
黄色浅而叶疏,叶差深,散出于叶间。其叶端色又微碧,高广类黄楼子也。此种宜升绝品。
黄楼子
盛者五七层,间以金线,其香尤甚。
袁黄冠子
宛如髻子,间以金线,色比鲍黄。
峡石黄冠子
如金线冠子,其色深如鲍黄。
鲍黄冠子
大抵与大旋心同,而叶差不旋,色类鹅黄。
杨花冠子
多叶白心,色黄渐拂浅红,至叶端则色深红,间以金线。
湖缬
红色深浅相杂,类湖缬。
黾池红
开须并萼或三头者,大抵花类软条也。
花经 宋 张翊 撰
翊好学多思致,世本长安,因乱南来。尝戏造《花经》,以九品九命,升降次第之,时服其尤当。
一品九命:
兰、牡丹、■梅、酴醾、紫风流(睡香异名)。
二品八命:
琼花、蕙、岩桂、茉莉、含笑。
三品七命:
芍药、莲、檐葡、丁香、碧桃、垂丝海棠、千叶桃。
四品六命:
菊、杏、辛夷、豆寇、后庭、忘忧、樱桃、林檎、梅。
五品五命:
杨花、月红、梨花、千叶李、桃花、石榴 。
六品四命:
聚八仙、金沙、宝相、紫薇、凌霄、海棠。
七品三命:
散花、真珠、粉团、郁李、蔷薇、米囊、木瓜、山茶、迎春、玟瑰、金灯、木笔、金凤、夜合、踯躅、金钱、锦带、石蝉。
八品二命:
杜鹃、大清、滴露、刺桐、木兰、鸡冠、锦被堆 。
九品一命:
芙蓉、牵牛、木槿、葵、胡葵、鼓子、石竹、金莲。
〖注:■,虫+葛,là,同蜡。
译在大花叶中有一簇细花叶,夹杂着金线。枝条高,绿叶稀疏而柔软。蘸金香 这是蘸金蕊紫单叶,也就是髻子花不能开放成形的品种:在大花叶中生出小花叶,小花叶的尖端有一线金色。试浓妆 这是绯多叶。绯色花叶有五七层,都平头;枝条红色,绿叶坚硬,都呈紫色。下之中 宿妆殷 这是紫高多叶。枝、叶、花都类似绯多叶,但花叶很多,枝叶特别高。花顶平整;凡是花盆中的花,即使很多,也没有先后同时开放而整齐一致的。取次妆 这是淡红多叶。颜色极淡,枝条和叶子正像绯多叶,花叶多而且花顶平整。聚香丝。这是紫丝头。大叶中有一丛细细的紫丝。枝条高,绿叶稀疏而柔软。簇红丝。这是红丝头。大叶中有一簇细细的红丝。枝叶都与紫丝头相同。下等中的下等。仿效殷代妆饰。是矮小而多叶的品种。它与紫高多叶同类,但枝条低矮,随着土壤的干湿而生长,有三头、双头、鞍子、银丝等形状,都是同一根本,只因土地肥沃或贫瘠不同而形成差异。三英会聚。三头花聚在一个花萼上开放。合欢芳。两头花并蒂开放,其中一朵向背面开。仿佛绣花马鞯。这是鞍子形。两边下垂,像所乘的马鞍,须在极肥沃的土地上才能生长。银含棱。这是银绿色。叶端有一道白色棱线。新收录的八个品种。御叙黄。花黄色浅淡,叶子稀疏,叶色稍深,从叶间散生出来。叶端的颜色又略带碧色,植株的高矮宽窄类似黄楼子。这一品种应当升入最高品级。黄楼子。花开得盛时有五层或七层,中间夹着金线,香气尤其浓烈。袁黄冠子。花朵宛如发髻,中间夹着金线,颜色像鲍黄。峡石黄冠子。像金线冠子,颜色深重如鲍黄。鲍黄冠子。大体与大旋心相同,但叶子不太旋卷,颜色近似鹅黄。杨花冠子。叶子很多,花心白色;花色由黄色渐渐拂染成浅红,到叶端便成为深红,中间夹着金线。湖缬。红色深浅相杂,像湖缬织物。黾池红。开放时花蕊与花萼并列,或有三头花,大体上花形属于软条一类。《花经》 宋 张翊 撰。张翊喜好学习,富有思考和情趣;世代居住在长安,因战乱南迁。他曾经戏作《花经》,把花分为九品、九命,依次排列升降,当时人们都认为这种评定十分恰当。一品,九命:兰、牡丹、■梅、酴醾、紫风流(睡香的别名)。二品,八命:琼花、蕙、岩桂、茉莉、含笑。三品,七命:芍药、莲、檐葡、丁香、碧桃、垂丝海棠、千叶桃。四品,六命:菊、杏、辛夷、豆寇、后庭、忘忧、樱桃、林檎、梅。五品,五命:杨花、月红、梨花、千叶李、桃花、石榴。六品,四命:聚八仙、金沙、宝相、紫薇、凌霄、海棠。七品,三命:散花、真珠、粉团、郁李、蔷薇、米囊、木瓜、山茶、迎春、玟瑰、金灯、木笔、金凤、夜合、踯躅、金钱、锦带、石蝉。八品,二命:杜鹃、大清、滴露、刺桐、木兰、鸡冠、锦被堆。九品,一命:芙蓉、牵牛、木槿、葵、胡葵、鼓子、石竹、金莲。注:■是“虫+葛”,读作là,与“蜡”相同
花九锡,亦须兰蕙梅莲辈,乃可披襟。若芙蓉、踯躅、望仙、山木、野草,直惟阿耳,尚锡之云乎!
重顶帷(障风)、金剪刀(剪折)、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安置) 画图 、翻曲、美醑(赏)、新诗(咏) 。
附:韩熙载《五宜说》:
对花焚香,有风味相和,其妙不可言者。
木犀宜龙脑、酴醿宜沉水、兰宜四绝、含笑宜麝、檐葡宜檀 。
附:陈仲醇《花宠幸》:
梅芬傲雪,偏饶吟魂。 杏芷娇春,最怜妆镜。梨花带雨,青闺断肠。 荷气临风,红颜露齿。海棠桃李,争艳绮席。 牡丹芍药,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开笑语。 幽兰盈把,堪赠仳离。以此引类连情,境趣多合。
附:袁中郎《花沐浴》:
浴梅宜隐士。 浴海棠宜韵致客。浴牡丹、芍药宜靓妆妙女。 浴榴宜艳色婢。 浴木穉宜清慧儿。 浴莲宜道士。 浴菊宜好古而奇者。 浴腊梅宜清瘦僧。
瑶台片玉(甲种)明施绍莘子野着《东海黄公》辑
甲种?上编
合镜词?和暗生作(有序)
暗生有章,台人得之甚艰。向日曾相与赋问,桃瞥见诸词,何其悲凄怨慕。今以折桂手作偷花汉,了不烦昆仑老奴黄衣客之力。而残灯侧,小窗畔,竟有向人话旧矣。此时之乐,恍惚梦境,无怪乎暗生亟被之管弦也。篷窗夜雨,伸茧属和。聊识暗生一时盛事,且见吾辈亦有出头日如此。
[南商调?金索挂梧桐 ]
安排锦绣窝,修订鸳鸯谱。莫话欢娱,且话当初苦。记尊前一诺,初转秋波,却不道花命艰辛受折磨。郎奔驰京国东西路,妾死守空闺日月梭。从头数,星星记得怎模糊。真个是怨处恩多,恨处情多,今证了恩情果。
[前腔]
曾记爱里过,也向愁中坐。越是分离,越把心肠锁。沙家事若何,付南柯。不嫁三郎头不梳。宁使做吞酸忍楚痴儿女,决不似抛冷趋炎歹丈夫。非闲可,历遭情劫忒多魔。到如今欢处悲多,却又是悲处欢多,搅乱了相搀和。
[前腔 ]
怎车干恩爱河,推不动相思磨。袄庙烧完,渐近蓝桥路,今朝出纲罗。到凤凰窠,争气潘郎成就奴。羞惭了搬唆诽谤销金口,涂抹了长短方圆画饼图。从今呵,刀山变做软衾窝。真个是悲处欢多,况更是欢处欢多,把欢字浑身裹。
[前腔]
郎登折桂科,妾有奔琴路。就天样高墙,怎隔得伊和我。滔天浪不波,渡银河。眷属团头住大罗。从前苦楚将欢娱补,把此后欢娱,做曲子歌。擎杯贺,人间花事等荣枯。我也曾,欢处悲多,悲处欢多,可合撰悲欢谱。
言言真至,字字儆策。情根艳种,绣口锦心。何其幽微曲折如是也。(沈德生)
暗生此番情案,须作一传,使后之观者,知其辛苦万状,方知此词字字信史。(顾淡止)
梦花词(有序跋)
偶叩花房,忽成春梦。情知得鹿之非真,聊且书蕉而作记。盖将镌之巫云片石,而藏诸南柯郡楼也。
[南商调?梧桐树 ]
屏山锦绣开,衾枕温香在。了却因缘,还却鸳鸯债。奇逢命里该,也是娘拖带。今夜灯前,心事才明白。盟山一座填情海。
[东瓯令]
星前祝,月底猜,月底星前今半载。花颠柳横多尴尬,毕竟有前程在。脸边情泪一时揩,竟稳取贴香腮。
[大圣乐]
婚姻事天自安排,战心兵今奏凯。非干色胆天来大,氤氲使,遣教来。好向奇花队里争先采,只是分浅卑人怕未该。鸳鸯两字喜从来,撩草自今端楷。
[解三醒]
从此后花潇月洒,从此后瑟静琴谐。从此后药炉经卷偿花债,从此后给酒缝裳试慧才。从此后风帏雪案亲描黛,从此后香几灯窗看绣鞋。重思揣,恍一似当年惊喜,梦里人来。
[尾文]
贫无长物把风流买,但笔底奇葩将艳史裁,且将就,休嫌嫁秀才。
予初非好色,直是多情,每为怜花,时生痴梦。但柳絮随风,从来未曾结果。而桃源问渡,于今忽地成仙。花谱初修,且喜名题绣榜,书仙下谪,多应天配词人。水云一旦化成胶,真称遇合,山海千秋坚似铁,无限高深。自知骨相烟霞穷措大,岂应有此?或云心肠锦绣工句字,焉可无言?乃畹翻声兰永新铸妆台业镜。虽然过眼成花,千红万紫,毕竟至人无梦。一觉三生,才醒来,脂粉丛中,已插入龙华会里矣。(自跋 )
从来文人借花事作文章,每每吹影镂尘,而要非本色。好如子野此词,曲写柔情,刺心入骨。及观其序跋,夫岂流连惑溺者哉!人谓子野为堕花业,予将谓子野为证花果。(眉公跋 )
予读古人词,虽名家如陈大声、梁少白,亦不过明衍恬瞻而已,未必字字刻画,句句尖艳,如子野者。每读此篇,令人意中冉冉如风花之舞。(存人评)
译所谓花之九锡,也必须是兰、蕙、梅、莲这一类花,才值得敞衣相对。至于芙蓉、踯躅、望仙、山木、野草,不过是平庸之物,难道还配给予它们九锡吗!重顶帷(用来遮挡风)、金剪刀(用来剪折)、甘泉(用来浸泡)、玉缸(用来贮藏)、雕饰文彩的台座(用来安置)、画图、翻曲、美酒(用来赏玩)、新诗(用来吟咏)。附:韩熙载《五宜说》:面对花焚香,香气与花的风韵相互协调,其中的妙处难以言说。木犀适宜配龙脑,酴醾适宜配沉水香,兰适宜配四绝,含笑适宜配麝香,檐葡适宜配檀香。附:陈仲醇《花宠幸》:梅花在雪中散发清芬,格外能引发诗人的吟兴;杏花在春日显得娇艳,最适合映照妆镜;梨花带着雨意,令闺中女子愁肠寸断;荷花临风送香,红颜仿佛露齿含笑;海棠、桃花、李花在华美的席间争奇斗艳;牡丹、芍药乍然迎向歌扇;一枝芳桂,足以引发欢笑谈论;一把幽兰,足以赠给离别之人。由此类推,联想情感,各种境界和趣味大多相合。附:袁中郎《花沐浴》:给梅花沐浴,适宜隐士;给海棠沐浴,适宜风雅有韵致的客人;给牡丹、芍药沐浴,适宜容貌艳丽、妆饰精妙的女子;给石榴沐浴,适宜颜色艳丽的婢女;给木穉沐浴,适宜清秀聪慧的儿童;给莲花沐浴,适宜道士;给菊花沐浴,适宜好古而奇特的人;给腊梅沐浴,适宜清瘦的僧人。《瑶台片玉》(甲种),明代施绍莘子野著,《东海黄公》辑。甲种?上编。《合镜词》?和暗生作(有序)。暗生有篇章流传出来,台地人得到它十分艰难。过去我曾与他一起作赋,偶然看见这些词作,觉得多么悲凄、哀怨而又倾慕。如今凭着折桂登科的本领,做了偷花的汉子,完全不必借助昆仑老奴、黄衣客的力量;在残灯旁、小窗边,竟然有人向我诉说往日旧事。这时的快乐,恍如梦境,难怪暗生急忙把它谱入管弦。篷窗夜雨中,我伸纸构思,依韵唱和。姑且记下暗生一时的盛事,也让人看见我们这些人竟也有出头之日。【南商调·金索挂梧桐】安排好锦绣般的爱巢,修订鸳鸯婚谱。不要说眼前的欢娱,先说当初所受的苦。记得在酒席前许下一个诺言,刚刚转动含情的眼波,却没想到花一样的命运竟遭受艰辛折磨。郎君奔波于京城东西各地,妾身独守空闺,任日月如梭。从头细数,点点滴滴都记得,怎么会模糊?真是怨恨之处恩情更多,怨恨之处情意更深,如今终于证明了恩情的结果。【前腔】曾记得在恩爱中相伴,也曾在忧愁中共坐。越是分离,越把心门锁住。沙家的事情如何,就把它付与南柯一梦吧。不嫁给三郎,便至死不梳头。宁可做一个忍受酸楚、甘受苦痛的痴心儿女,也决不像那种抛弃冷落之人、趋奉权势的坏丈夫。并非无事可做,只是历经的情劫太多,魔障太重。直到如今,欢乐之处悲愁更多,悲愁之处欢乐也更多,彼此搅乱而又相互交织。【前腔】恩爱之河怎么也车不干,相思之磨怎么也推不动。袄庙烧完,渐渐走近蓝桥的道路,今天终于脱离罗网。到了凤凰巢,定要争口气,让潘郎成全我。那些搬弄是非、诽谤中伤的刻薄嘴,羞惭得闭上;那些涂抹长短方圆、画饼充饥的图谋,也一并抹去。从今以后,刀山也变成柔软的被窝。真是悲愁之处欢乐更多,何况欢乐之处又有更多欢乐,把一个“欢”字从头到脚都包裹住。【前腔】郎君登上折桂科的榜首,妾身也有奔赴琴堂的道路。即使有天那么高的墙,又怎么能隔开你我?滔天巨浪也不能掀起波澜,渡过银河,夫妻团聚,共居大罗天。从前的苦楚,都用欢乐来补偿;把今后的欢乐,谱成曲子歌唱。举杯庆贺,人间的花事也有荣枯。我也曾经历欢乐之处悲愁多、悲愁之处欢乐多,难道不正可以编成一部悲欢谱吗?句句真挚深切,字字都能警醒人。它是深种情根、艳丽多情之人的作品,真是绣口锦心,幽微曲折到了这种地步。(沈德生) 暗生这段情事,应当写成一篇传记,使后来的读者知道其中经历的种种辛苦,这样才会明白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是可信的实录。(顾淡止) 《梦花词》(有序跋)。偶然叩响花房,忽然成了一场春梦。明知得鹿只是虚幻,姑且题写蕉叶作为记载。大概将把它刻在巫云片石上,并收藏在南柯郡楼中。【南商调·梧桐树】屏山上锦绣般的景色展开,衾枕间还留着温暖的香气。了结这段因缘,也偿还鸳鸯的情债。这样的奇遇本是命中注定,也是母亲带来的缘分。今夜灯前,心事才终于明白。以盟誓如山填满情海。【东瓯令】在星前祝祷,在月下猜度,月下星前,至今已经过了半年。花枝颠倒、柳条横斜,处处尴尬,但毕竟还有前程在。脸边的情泪一时擦干,终于稳稳地贴在香腮上。【大圣乐】婚姻之事自有上天安排,如今战胜心中的疑惧,奏响凯歌。这并不是因为色胆大到冲天,而是氤氲使者派人促成。正好到奇花队里争先采撷,只是我福分浅薄,恐怕还未必配得上。鸳鸯二字自古便令人欢喜,从今以后把潦草的字写得端正工整。【解三醒】从今以后,花影潇洒,月色清丽;从今以后,琴瑟安静,琴声和谐;从今以后,用药炉和经卷偿还花的情债;从今以后,供给美酒,缝制衣裳,试展聪慧才华;从今以后,在风帏雪案前亲自描画眉黛;从今以后,在香几灯窗旁观看绣鞋。再三思量,恍惚好像当年那场惊喜,是梦中人到来。【尾文】我贫穷得没有多余财物,只能用风流才情来求取婚姻;但愿凭笔下奇葩裁成艳情故事。姑且如此,不要嫌弃这是嫁给一个秀才。我起初并不好色,只是多情;每每因为怜爱花朵,时时生出痴梦。但柳絮随风飘荡,向来未曾结成果实;而到桃源问路,如今忽然成了仙境。花谱刚刚编成,正喜得名字题在绣榜之上;读书人被谪降为仙,大概多半是上天把他配给了词人。水与云一旦化成胶,真可称作奇异的相逢;山海千秋坚如铁,其中蕴含着无限深情厚意。自知不过是生有烟霞相貌的穷困书生,哪里应当有这样的际遇?有人说我的心肠锦绣,善于组织辞句,怎么可以没有言语?于是翻转兰畹的声调,重新铸成妆台业镜。虽然眼前花事转瞬即逝,千红万紫终究都归于幻灭,但真正修行至高的人毕竟无梦。一觉如历三生,刚刚醒来,便已插身于脂粉群中的龙华会了。(自跋) 古来文人借花事作文,往往只是吹弄影子、雕镂尘埃,终究不是花的本色。像子野这首词,细致曲折地描写柔情,直刺人心,深入骨髓。再看他的序跋,难道是沉溺于花色、迷惑不能自拔吗?人们说子野堕入花业,我却要说子野已经证得花果。(眉公跋) 我读古人的词,即使是陈大声、梁少白这样的名家,也不过明白铺陈、平和淡远罢了,未必能够像子野这样字字刻画、句句尖新艳丽。每次读这篇作品,都使人心中仿佛有风吹花舞,缓缓荡漾。(存人评)
舟居旅怀(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惜奴娇]
飘泊寒塘,叹人生何苦别离如是。鸳鸯字轻拆,好如儿戏。曾记,宝鸭同宵,宝瑟同朝,宝笙同醉。今日独自在蓼花汀,空想雾鬟云佩。
[前腔]
如痴,镇日凭栏不曾离。一片雨山烟水,闲心计数,遍鸦凶鹊喜。伤悲,灯盏几昏,香字几温,风窗几碎。判死,就做道铁心肠,怕也难堪此矣。
[斗宝蟾]
当归,蛙角蝇头,把心花意芷,等闲栓住。想楼前杨柳,湿烟铺地。应是香炉冷翠帏,腮珠湿绣衣。可怜,伊你敢是薄命佳人,我岂认薄情夫婿。
[前腔 ]
无谓,舍玉抛香,把取凉休却,画眉荒废。问风流底事,一身客寄。迢递,江岸远望迷,清宵梦当归。猛惊回,只有剩枕单衾,人隔际天烟水。
[锦衣香]
别离愁,难回避。别时言,心牢记。况有针线亲拈,巧裁亲制。口脂犹是污征衣,怎教伴我草店寒鸡启窗儿,一望大江西。平芜如地,眼看人归去。只身偏滞,秋山似剑,割人肠碎。
[浆水令 ]
上灯花浑如猜谜,酒消愁终难疗医。便宜,讨尽一双眉,秋风透衣,宿雨沿堤。无滋味,增瞌睡,清清闷把牙儿抵。浑如在,浑如在烟中梦里。争飞出,争飞出这愁围。
[尾文]
香罗一幅封回去,上写断肠诗句,四边多是泪痕湮处。
予有钓舡曰“随庵”,辛酉文战,溯大江,抵金陵,遂舟居不复假馆。每到山水胜处,便刺篙休焉。山有面背隐现,水有曲折平远。两涯烟柳,有高低疏密,乃船之去就斜横,可以随缘选胜,诡遇征奇。时天又阴晴不定,山雨欲来,风月如扫,朝霞夕照,水面通红,新雁寒鸦,点散影没,更随时触目之奇观也。独伊人之思,有不能为情之甚耳,因为长歌以纪之。他日重游,此情味当犹在江山烟雨间也。(自跋)
辛酉之役,予与子野盘桓于“随庵”者十余日。山水风月,相与领略,俱人生未有之乐。时见子野多作诗词,绝不了试事。予戏曰:“此行何为乎来哉?”子野笑曰:“子见昔年闱牍乎?如某某者,亦峨然进贤,则吾与尔正恐富贵来逼人耳。烟景召人,心气皆旺。且撇却眼前花,了理千秋业,可乎?”已而与予皆铩羽而归。一番辛劳竟成灰飞,而子野情言至今犹然在牍,灯下较雠细阅,真堪字字不朽,乃知吾辈终不当以彼易此也。(韩巨卿)
言情宛转绸缪,填词苍劲遒逸。情种词仙一人占断矣。(朱君深)
译《舟居旅怀》(有跋)。【南仙吕入双调·惜奴娇】漂泊在寒冷的水塘上,叹息人生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离别。鸳鸯相伴的字样轻易被拆散,简直像儿戏一样。曾记得,宝鸭香炉共度夜晚,宝瑟相伴到清晨,吹奏宝笙一同沉醉。如今独自在蓼花汀上,徒然想念那雾鬟云佩般的人。【前腔】痴痴呆呆,整天倚着栏杆不曾离开。满眼是雨中的山、烟笼的水,闲来反复数着乌鸦凶兆、喜鹊喜讯。悲伤啊,灯盏几度昏暗,香炉几度温热,风吹窗纸几度破碎。即使抱定必死之心,自以为有铁石心肠,恐怕也难以承受这一切。【斗宝蟾】盼望归来,却被蛙声、蝇头般琐碎的事情,轻易拴住了心中的花意。想那楼前杨柳,湿润的烟霭铺满地面;应当是香炉已冷,翠帏之中,泪珠沾湿了绣衣。可怜啊,你莫非是薄命佳人,而我难道竟认作了薄情夫婿?【前腔】无聊啊,舍弃美玉和芳香,把清凉孤寂留给自己,连画眉也荒废了。问这风流情事究竟为何,原来只是一个寄居在外的游子。路途遥远,站在江岸远望,只觉迷茫;清冷的夜里,梦中还念着归来。猛然惊醒,只有残留的枕头和一床孤被,人已隔在天边烟水之外。【锦衣香】离别的愁苦,难以躲避;临别时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何况还有她亲手拈针走线、精心裁剪缝制的衣物。唇脂还沾在征衣上,怎能叫它陪伴我在荒僻客店中听寒鸡啼鸣、推窗而起?放眼望去,大江西面一片平坦荒芜,仿佛大地铺展;眼看着人已经归去。只有我一人滞留此地,秋山如利剑,割碎人的愁肠。【浆水令】灯花结成的形状简直像在猜谜,借酒消愁终究无法医治。可怜啊,愁眉紧锁;秋风透过衣服,夜雨沿着堤岸落下。什么滋味也没有,只增添困倦,清冷的烦闷逼得牙齿紧咬。仿佛身在烟雾之中、梦境里面。怎样才能飞出去,怎样才能飞出这重重愁围?【尾文】把一幅香罗封好寄回去,上面写着令人断肠的诗句,四周多是泪水浸染的痕迹。我有一艘钓船,名叫“随庵”。辛酉年参加文战时,船逆流而上,沿大江抵达金陵,于是住在船上,不再借住馆舍。每到山水优美的地方,便撑篙停船。山景有正面、背面,时隐时现;水势有曲有折,或平或远。两岸烟柳高低疏密不一,船只前进、后退、斜行、横行,都可以随缘选择胜景,偶然遇到奇景便加以探寻。那时天气又阴晴不定,山雨将来,风月如同清扫过一般;朝霞夕照使水面通红,新雁寒鸦点缀其间,影子散去而渐渐消失,这些也都是随着时令映入眼中的奇观。只是对那个人的思念,深切得难以抑制情感,于是写成长歌来记述。日后重游此地,这种情味应当仍在江山烟雨之间。(自跋) 辛酉年那次考试,我和子野在“随庵”盘桓了十多天。山水风月相互欣赏,都是人生从未有过的快乐。当时我常见子野写诗填词,完全顾不上考试的事情。我戏谑地说:“这次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子野笑着说:“你见过往年的考卷吗?像某某那样的人,也能堂堂然考中进贤,那么我和你只怕正要被富贵逼得无处容身了。烟霞景色召唤人,心气也都旺盛起来。何不暂且撇开眼前的花事,完成流传千秋的事业,行不行?”后来我们都落第而归。一番辛苦竟化为灰烬,但子野这些抒写真情的文章至今还留在文牍中;我在灯下仔细校阅,实在称得上字字不朽,这才知道我们终究不应当用那件事来换取这一件事。(韩巨卿) 抒写情感婉转缠绵,词作却苍劲遒逸;情种、词仙,子野一人全都占尽了。(朱君深)
赠石城董夜来(有序跋)
余落魄风尘,销沉壮志。秋波浩荡,感岸上之愁苹。宿雨连绵,梦江南之芳芷。盖悲哉之气多感,而黯然之魂易惊。柔情缥缈,能无伊人之思?奇福难销,孰是东家之子?偶寻花圃,忽睹仙妃。问姓则双成是其前生,询名则夜来乃其再世。年同碧玉,婷婷之致可知。骨抵轻云,袅袅之容何限。有心人谁能堪此,多情种未免流连。乃寄艳于词葩,聊纪情于梦蝶。
[南仙吕?月儿云 ]
花星偏照,前宵梦儿好。偶到花丛里,瞥见如花貌。生怕人瞧,背灯儿觑着了。他不道儿夫至,俺不道冤家到。俺忍不住偷将冷眼挑,他羞脸微红一线潮。
[桂枝香]
逡巡戏调,刚才微笑。谁知事到其间也,暗地俏声低叫。却教人怎生,却教人怎生,真个是柳慵花笑,抵不得酒容歌貌。俊多娇,身轻女史应呼赵,有福檀郎岂姓萧。
[不是路]
幻出蓝桥,真叶秦楼一曲箫,奇逢到。合欢头上夜枝交,福难招。解开螺髻乌云袅,半亸酥胸白玉销。谁承料,鸳鸯牒上挂姻缘号。怎生推调,怎生推调。
[排歌]
绣户风清,金猊篆消,西窗隙月偷瞧。一双蝴蝶缀花梢,一对鸳鸯浴暮潮。惺惺语,半是嘲,恼娘常是撒心焦。低低问,半是招,泥娘常是撒春娇。
[皂罗袍 ]
如此挂人怀抱,把情根一瓣种活心苗。梨魂己被杜鹃销,杨花一任春风闹。屏间灯烬,余花自飘。枕边茉莉,余香乱抛,于中有事郎知道。
[大圣乐]
映窗纱,旭日初高。惜娇眠,嫌起早,碧栏杆外鹦哥叫。枕痕沁,印红桃,且喜玉台此夜留温峤。只是金屋何年贮阿娇,情痴怎了。趁娘行睡着,揭帐偷瞧。
[解三酲]
忘不得香沾片脑,忘不得汗渍鲛绡。忘不得破瓜年纪身材小,忘不得蝯客蛾眉韵味高。忘不得莲花吐瓣尖尖舌,忘不得束素重封窄窄腰。千般好,忘不得千金一刻,刻刻良宵。
[皂角儿]
叹酸丁天付情苗,向青楼姓名流落。谁承望性忒怜花,却随处每逢花报。似伊家,比花娇。同柳宠,近今无,从古少。也容罗唣,一言低告。伊家听着,但从今花朝月夕,可是魂劳。
[尾文]
杨州花梦痴难觉,梦逐西风到处飘,却被奇花又缠住了。
戊午文战,予以首秋八日赴金陵,旅邸枯坐,萧条若僧。适冲雨晚出,自钞课街,循文德桥而西,卒饮于朱伯瑞寓。饮散,从子楚安仲禺中辈偕行。微雨如毛,酒力弥劲,忘其所之之迢递也。乃邂逅董姬于灯影之下,视其年,可十三,双鬟初掠,眉目遒颖,细骨柔肌,如何抟掬花心酒境,于此双妙,遂定交焉。问其小名,曰“月哥”。乃以“夜来”字之,而赠之以词,盖原其名,且志其时其事也。(有记)
妙词隽艳无比,直愧剩粉残红,不堪承当耳。已付蒋三哥玉箫度之,一夕旦便新声盈耳矣。今夜恶雨,不敢复望高车。中秋月色定佳,正足下文战凯旋时也。幸过,擎杯听新曲,儿且手拨琵琶以待。(夜来柬中语)
万斛奇香,弥天花艳。古人丽情骈语,简翰如山。求其如此才情,恐温、柳辈尚须罗拜床下耳。(张子楚)
予既薙发,例不得读绮语。偶过三影斋,子野出小词示我,不觉神味洒洒。善哉参寥之言,譬如不事口腹。人见江珧柱能无一朵颐,盖正不须作空花观。其尖艳处,皆其血性处,大可助人机锋。予请以子野为师,甘吃痛棒也。(莲儒师)
予长子野十五年,犹记其两髫垂垂,不谓笔锋直咄咄逼人如此。岁戊午,薄游金陵,与子野流连文酒者月余,因得识夜来于灯月之下。枯禅老眼,讶为异人。初谓夜来当以绮句为赠,已而见子野词,叹曰:“无庸吾辈局外人,作隔靴搔痒语。”(王禹中)
译《赠石城董夜来》(有序跋)。我失意漂泊于尘世,壮志消沉。秋水浩荡,使我感受到岸上的愁苹;连绵的夜雨,使我梦见江南的芳芷。大概悲哀之气容易触发感慨,黯然的魂魄也容易惊动。柔情缥缈,怎能没有对那个人的思念?奇异的福分难以消受,谁是东邻家的女子?偶然寻访花圃,忽然看见仙女。问她姓氏,才知道前生是双成;询问名字,才知道今世叫夜来。年纪正当碧玉年华,婷婷的风姿由此可知;骨相仿佛轻云,袅袅的容态又有多少风情!有心之人谁能承受这样的诱惑,多情之人难免流连。于是把艳情寄托在词章中,姑且借梦蝶来记述情事。【南仙吕·月儿云】花神星光偏偏照临,前夜的梦境格外美好。偶然来到花丛中,忽然看见如花的容貌。生怕被人看见,只好背着灯偷偷窥视;她也没想到丈夫来到,我也没想到意中人会出现。我忍不住偷偷用冷眼挑逗,她羞涩的脸上泛起一线微红,像潮水涌来。【桂枝香】先是从容地戏谑调笑,才刚刚露出微笑,谁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暗地里竟发出娇声低叫。真叫人怎么办,真叫人怎么办!果真是柳条慵懒、花朵含笑,也抵不过醉态和歌声中的美貌。如此俊秀娇媚,身姿轻盈,宫中女史应当称作赵飞燕;有这样的福气,檀郎哪里会姓萧?【不是路】仿佛幻化出了蓝桥,真正如同秦楼上吹奏的一曲箫声,奇异的相逢终于来到。合欢树上夜枝交错,福分却难以求得。解开螺髻,乌云般的秀发袅袅垂下;半露的酥胸,白玉般的肌肤仿佛融化。谁料想,鸳鸯婚书上早已登记着姻缘名号。怎么推辞调笑,怎么推辞调笑!【排歌】绣户外风声清爽,金猊香炉中的篆香渐渐燃尽,西窗缝隙间的月光偷偷窥望。一双蝴蝶点缀在花梢,一对鸳鸯在暮潮中戏水。聪明机灵的话,一半是在调笑,惹得姑娘常常故意发脾气;低声细问,一半是在招引,撩得姑娘常常故意撒娇。[皂罗袍] 这样牵挂在人的怀抱中,把爱情的根苗一瓣瓣种活在心田。梨花的魂魄已经被杜鹃啼声消磨,杨花任凭春风吹闹。屏风间灯花燃尽,残花自行飘落;枕边的茉莉,余香纷乱飘散。这其中的情事,郎君自然知道。[大圣乐] 阳光映照着窗纱,旭日刚刚升高。怜惜她娇柔贪睡,嫌她起得太早;碧绿栏杆外,鹦哥正在鸣叫。枕上的睡痕沁入肌肤,印出红桃般的颜色;且喜今夜玉台还留着温峤般的温情。只是金屋要到哪一年才能把阿娇藏起来?痴情怎么才能了结?趁母亲睡着,掀开帐子偷偷看她。[解三酲] 忘不了香气沾在片脑上,忘不了汗水浸渍鲛绡。忘不了破瓜年纪、身材娇小,忘不了猿客般的蛾眉和高雅韵味。忘不了莲花吐瓣般尖尖的舌头,忘不了束素重重缠裹的窄窄腰肢。千般美好,都忘不了;千金一刻,每一刻都是良宵。[皂角儿] 可叹我这个寒酸书生,天生种下情苗,却在青楼中流落姓名。谁料我性情过于怜爱花朵,竟到处都遇见花、得到花的回应。像她这样,比花还娇;能和柳氏相提并论的宠姬,近来没有,自古也少。即使允许我胡乱说几句,我也低声告诉她:你听着,从今以后每逢花朝月夕,只怕我的魂魄都要为你劳神。[尾文] 扬州的花梦痴迷得难以醒来,梦魂追逐着西风到处飘荡,却又被奇花缠住了。戊午年文战时,我在初秋八日赴金陵,旅馆中枯坐,萧条得像个僧人。恰逢冒雨在傍晚出门,沿街抄录课文,顺着文德桥向西,终于在朱伯瑞的寓所饮酒。酒席散后,我和从子楚安、仲禺等人同行。细雨像毛一样飘着,酒力反而更强,忘了道路是多么遥远。于是我们在灯影下偶然遇见董姬。看她的年纪,大约十三岁,双鬟刚刚梳起,眉目清秀而有神,骨骼纤细,肌肤柔嫩;她怎样把花心和酒境揉合在一起,竟在这里兼有两种妙处,于是便和她定下交情。问她的小名,她说叫“月哥”。于是我给她取字“夜来”,并赠给她一首词,大概是追溯她的名字,同时记下当时当地的事情。(有记) 这首妙词俊逸艳丽得无与伦比,真使我惭愧自己不过是残粉败红,哪里承受得起呢?已经交给蒋三哥用玉箫为它谱曲演奏,一到早晨,新的曲调便会充满耳边。今夜雨下得令人厌恶,不敢再盼望你乘高车来访。中秋的月色一定很好,正是足下文战凯旋的时候。幸好你能来,举杯听新曲,我暂且亲手弹琵琶等候你。(《夜来柬》中语) 万斛奇异的香气,满天艳丽的花色。古人的艳情骈语、精美书信,多得堆满屋子。若要寻找具有这样才情的人,只怕温、柳一辈也还得拜倒在床下吧。(张子楚) 我既然已经剃发,按例不应阅读艳丽的词章。偶然经过三影斋,子野拿出小词给我看,不觉神思和兴味都清爽起来。参寥的话说得好,这就像不享用口腹之欲一样。人们见到江珧柱,难道能不大快朵颐吗?这正是不必把它当作虚幻空花来看的缘故。它尖新艳丽的地方,正是它真情真性的地方,大可以帮助人启发机锋。我愿意拜子野为师,甘心接受他的当头棒喝。(莲儒师) 我比子野年长十五岁,还记得他两条发辫垂下来的样子,没想到他的笔锋如今竟这样咄咄逼人。戊午年,我漫游金陵,和子野流连于文酒之间一个多月,因此得以在灯月之下认识夜来。我这个枯坐参禅的老眼,惊讶她是个奇异人物。起初以为夜来应当用艳丽的句子来赠答,后来看到子野的词,叹息说:“不必由我们这些局外人说隔靴搔痒的话了。”(王禹中)
闺词(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翠被香浓春寒夜,小阁灯花谢,窗纱月影斜。照着离人曲曲栏杆下,蓦地自嗟呀。早日长人去今宵也。
[山坡羊]
急飕飕,隔帘风大,冷清清,隔窗花亚。瘦岩岩,曾经病来,闷恹恹,扭得身儿趄半,思他三分又恨他。春光如许,如许春无价。怎地离家,抛人得下。思他,是真耶,是假耶?恨他,是痴耶,是梦耶?
[解三酲 ]
思则思,文人骨格皆风雅。思则思,翰苑文章的大家。思则思,风流略不乔声价。思则思,些事何曾肯使乖。思则思,宵眠为我煨金鸭。思则思,睡起教他拾绣鞋,难抛下。思则思,藏阄斗草,曾赌金钗。
[前腔 ]
恨则恨,良宵负了千金价。恨只恨,春病缘谁逐日加。恨则恨,书来旧套寒暄话。恨则恨,要我通宵梦着他。恨则恨,虚名也挂傍人口。恨则恨,是我当初一念差,丢开罢。恨则恨,传来谎信,说便归家。
[皂角儿 ]
寄一股传情玉钗,兼一幅揾啼罗帕。情知他,未必思量,且胡乱试他心么。若果是十分歪浑是歹,他既然,我索性一勾都罢。伊家负我,非奴负他,偏是你甜美语,花上生花。
[尾文]
可怜虚度欢娱夜,那一夜灯前不叹嗟,将一幅新词和泪写。
字字新思,言言柔韵。古今情词,不啻充栋。然非枯淡无味,则尘俗可憎。如此新韵,可以前无古人,抑亦难为继起者矣。(陆五如)
五如,予心友也,犹记此词脱稿,适以原草裹药。五如偶来,见之惊喜。散药满案,袖携而去。遂为好事者所传,乃南及鸳湖,而北及金阊焉。今小词行且付梓,而五如墓木拱矣。芜词之墨如新,心友之骨已朽。灯下偶阅评辞,不觉五内欲裂也。(自记)
怀怀旧
[南黄钟?画眉序]
孤灯伴愁寂,院落沉沉雨花滴。更流萤冷淡,候虫啾唧。今宵里数恨三年,方寸内量愁千尺。(合)眼前无限心头事,过去了怎生留得。
[前腔 ]
当年正今夕,两个团头起和立。记灯光影子,一双东壁。相携手,只惜从前。谁料得,尚余今日。(合前)
[前腔]
从今与伊隔,彩凤青鸾没消息。叹萧郎,真个路旁行客。朱门老一段青春,人世过几番寒食。(合前)
[前腔]
灯前展书迹,小字蝇头喷香墨。料从今之后,半行难得。花笺上日月时辰,应变做怨时愁刻。(合前)
[滴溜子 ]
漫说道从来两心铁石,更谁知别后梦魂空忆。就哭得泪干何益,今生要见他,甚时日。浪信传来,怕多不的。
[鲍老催 ]
追思那日,奇花一朵亲手摘,春风被头鸳凤匹。是锦绣缘,繁华命,风流敌。巫云柔软嫌风急,柳线轻摇嫩无力。真个是,相怜惜。
[滴滴金]
花开并蒂花遭劈,线结同心线还拆。扬州梦有回来日,将海誓丢,山盟息,且把韩香返璧。从今一场春事毕,好歹来生,和你再相觅。
[双声子]
黄昏立,黄昏立。细雨洒,尖风急。青灯侧,青灯侧。眠不稳,空劳忆。眼见得,眼见得。画不出,画不出。似乱花飞过,怎生邀勒。
[尾文]
从今勾却风流笔,须把从来念头息,只恐徒上心来消未得。
一声一泪,一字一珠,盖赋情之深,自能穷思之变。将从来相思套语,一切洗却。独写其意中之意,情外之情,如一幅新翻人锦,自然文彩焕然,不须更付染人也。(顾暗生)
译闺词(有跋)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香气浓郁的翠被覆盖着春寒中的夜晚,小阁里的灯花已经凋谢,窗纱上映着斜斜的月影。月光照着离人独自在曲曲栏杆下,忽然不由得叹息起来。早知白日漫长、伊人离去,今夜也会如此。[山坡羊] 风声急促,隔帘的风很大;四下冷清,隔窗的花枝低垂。身体瘦弱,曾经生过病;心情烦闷,扭着身子斜倚半坐。想他三分,又恨他三分。春光如此美好,这样的春天无比珍贵。怎么能离开家,把我抛下?想他,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恨他,究竟是痴情,还是一场梦?[解三酲] 想他,的确想他;文人的骨格都很风雅。想他,的确想他;他是翰苑文章中的大家。想他,的确想他;他的风流从不稍稍抬高声价。想他,的确想他;这些事情他何曾肯做得乖张。想他,的确想他;夜里睡眠时,他替我温着金鸭香炉。想他,的确想他;睡醒后还叫他替我拾起绣鞋,真是难以放下。想他,的确想他;我们藏阄、斗草,曾经拿金钗作赌注。[前腔] 恨他,的确恨他;他辜负了价值千金的良宵。恨只恨,不知这场春病是因谁而一天比一天加重。恨他,的确恨他;来信仍是旧日那套寒暄话。恨他,的确恨他;竟要我整夜梦见他。恨他,的确恨他;虚名也还挂在旁人的嘴边。恨他,的确恨他;是我当初一念之差。算了,丢开吧。恨他,的确恨他;还传来假消息,说他就要回家。[皂角儿] 寄去一股传达情意的玉钗,再加一方擦拭眼泪的罗帕。明知道他未必会思念我,姑且胡乱试探一下他的心吧。若果真是十分放荡、完全坏透了,那么既然他如此,我就索性把一切关系都断了。他负了我,不是我负他;偏偏是你那些甜美的话,在花上又添了花。[尾文] 可怜白白度过了欢乐的夜晚,哪一夜不是在灯前叹息?只把一阕新词含着眼泪写下。字字都有新意,句句都带柔婉的韵致。古今的爱情词篇,多得简直堆满栋梁。然而不是枯淡无味,就是尘俗可厌。这样新颖的韵致,可以说前无古人,恐怕后来者也很难继承。(陆五如) 五如是我的知心朋友。我还记得这首词刚写完时,正好拿原稿包药。五如偶然来访,看见它后惊喜不已,把药散落满桌,卷起词稿放在袖中带走。于是被好事者传抄,南边传到鸳湖,北边传到金阊。如今这篇小词即将付梓,而五如坟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粗陋词作的墨迹还像新写的一样,知心朋友的骨头却已经腐朽。灯下偶然读到这篇评语,不觉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了。(自记) 怀怀旧 [南黄钟·画眉序] 孤灯陪伴着愁苦和寂寞,深沉的院落里雨花点点滴落。更有冷淡的流萤,啾啾的候虫。今夜细数三年的怨恨,方寸心中衡量着千尺愁绪。(合)眼前有无穷无尽的心事,过去的事情又怎能留得住?[前腔] 当年正是今夜这个时节,两个人团头并坐,起身相扶而立。记得灯光映出的身影,像一双并立在东墙。曾经携手相伴,只可惜那都是从前。谁能料到,还能剩下今天这样的局面。(合前) [前腔] 从今以后同她隔绝,彩凤、青鸾都没有消息。叹息萧郎,真成了路旁匆匆的行客。朱门已经老去,青春只剩一段;人世间又度过了多少个寒食节。(合前) [前腔] 在灯前展开她留下的字迹,小小的字像蝇头,还散发着香墨气息。料想从今以后,连半行字也难以得到。花笺上的日月时辰,应当都会变成怨恨的时刻和忧愁的年月。(合前) [滴溜子] 不要只说从来两颗心像铁石一样坚硬,又有谁知道分别之后,梦魂只是徒然追忆。即使哭得眼泪干了又有什么用?今生要见到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恐怕多半不是真的。[鲍老催] 追想那一天,亲手摘下一朵奇花;春风吹拂着头发,像鸳鸯凤凰成双成对。那是锦绣般的缘分、富贵繁华的命运,风流无人能敌。巫山云柔软,却嫌风吹得太急;柳丝轻轻摇摆,嫩得没有力气。真是彼此相爱怜惜。[滴滴金] 并蒂花开,却遭到劈散;同心结成的丝线,仍然被拆开。扬州的梦不知还有没有回来之日;把海誓丢在一旁,让山盟停止吧,暂且把韩香送还原主。从今以后,这场春日情事就算完了;无论如何,来生还要和你再相寻找。[双声子] 黄昏时站着,黄昏时站着;细雨洒落,尖厉的风猛烈吹来。青灯旁坐着,青灯旁坐着;睡不安稳,只是徒然劳神追忆。眼看着,眼看着;却画不出来,画不出来。它像纷乱的花朵飞过,叫人怎么挽留得住?[尾文] 从今以后勾销风流的笔墨,也该把从前的念头全都熄灭;只怕徒然涌上心头的情思,终究消磨不掉。一声便是一滴泪,一个字便是一颗珍珠;大概是因为抒发的情感太深,自然能够穷尽思绪的变化。把从来那些相思的套话全都洗去,只写心意中的心意、感情之外的感情,如同一幅刚刚织成的新锦,自然文彩焕然,不必再交给染工加工。(顾暗生)
旅怀
[北仙吕·八双调?二犯江儿水]
相思滋味,尝不了相思滋味,破题儿,才做起。想前宵我你,今夜东西,忍教他在梦儿里。俺灯下写鸟丝,他机中制锦词。他冷落空闺,俺潦倒江隈。搅春魂,眼睁睁多不要睡。无靠无依,这凄凉无靠无依。无头无尾,这思量无头无尾。只落得满青衫,冷荧荧多是泪儿。
[前腔]
荒村自守,挨不过荒村自守,妙人儿在心上有。就甫离心上,也在眉头。易沾身,难放手。俺潘郎满鬓秋,他萧娘满镜愁。他花命判休,俺花债判酬。尽今宵,恁凄凉,多自受。玉嫩香柔,只为你玉嫩香柔。天长地久,害得俺天长地久。兀似有实丕丕,一块儿咽不下喉。
[沽美酒 ]
半开窗,半掩窗。烧短烛,照空床,只拥着衾窝爇好香。忒寂寞,好凄凉。衣单薄,泪洒惶。空廊外,风吹叶响,荒村里,雨寒鸡唱。我呵,自不合住在东墙,你呵,又不合立在西厢。呀!却做出今宵这般凄怆。
[前腔 ]
风儿急,夜又长。灯花结,咬银缸,想前暮私情一两椿。真堪忆,怎能忘。若忘记,有苍苍。衫袖上,口脂犹亮,枕头上,泪光溶漾。我呵,尽判个此心为娘,你呵,也索要好心待郎。呀!甘为你受这般魔障。
[清江引]
随风近远村钟响,窗纸看看亮。孤身又晓行,柳色河桥扬。尽耽着这相思,几时和你讲。
予结习不除,艳句日积。癸亥春末,始付小童歌之。花月之下,偶有新声,亦复随时换谱。右词皆偶然口占,或止一章半折,因其语意相入,累而成篇,乃词家百衲琴也。(自记)
情文双妙,词林隽品。甲子桃花下,子野曾命小童以大小忽雷叶而歌之,其声颇逸宕缠绵,至今,耳根犹袅袅有生气也。予家有小童曰红儿、雪儿,亦善三弦提琴,但恨所谱不通院本诸旧曲。今俟《花影集》成,当令乐部尽谱之。满床弦索,从此尘土一新矣。(子念跋)
吾松弦索几绝统,近来诸名家,始稍稍起废,然不久便散逸。乐天诗有曰:“歌舞教成心力倦”,盖此事亦大费心力,只宜付散人迂叟,以闲中日月搜讨逸事,庶几有成耳。子野避地空山,绝迹城市,日撰新声,令宗工名手商榷翻度,差为弦索兴灭继绝。时时率诸童过予顽仙庐,丝竹嘈嘈,随风飘扬。村姑里叟,皆负子凭肩而听,亦山林快事也。始予开径东余,得奇石,戏名曰“弦索坪”。每月底花下,有狎客携红裙坐此,吹洞箫、弹琵琶。适子野堑土西畲,得石平直,小童六人恰好盈坐。子野请于予,欲乞此名名之。予曰:“子但遗我一铁笛,我便当以此名为赠。”盖予有童善吹笛,而子野诸童善弦索,各得其所应有也。(眉公跋)
几避迹西畲,与子野盘桓花月者四十余日。几有结茆松干之约,常听慧童繁弦脆管,而就中尤酷爱此词。子野每索饮十杯,命歌一解,不知为却此词,醉几回矣。(薛翩翩)
王元美谓“北曲多词情,南曲多声情”。子野以南词韵语作北词,且箫管弦索合而翻度,宜其声情词情洒洒倾听也。丙寅季春,夜醉秋水庵,因题记。(王季长)
闺恨(有跋)
[南商调?十二红]
[山坡羊 ]
一团花看看消瘦,十分娇看看非旧。傍妆台痛跌菱花,没来由干净因他丑。
[五更转]
想他们没进止,无前后,分明看得人将就。你恋着何等烟花,不怕神前盟咒。
[园林好]
痛前生多应欠修,可真个烧香断头,竟半路遭他毒手。
[江儿水]
干得教人,一件件落人之后。
[玉交枝]
荒茶废酒,好风光何曾去游。生疏一向琵琶手,这几日忘记梳头。
[五供养]
痴心坚守,却做出酸疼万般症候。看花心胆怯,抬面何人羞。问为着谁来,花性多收
[好姐姐]
曾记搬唇口,有无数前头后头。亏心硬手,你如此做人忠厚。
[主山颓]
思量真个歹,细追求,几番儿跌绽绣鞋勾。
[鲍老催]
九分是休,恩人反教成敌头,不尴不尬把我丢。
[川拨棹]
下宝将他咒,有苍天在头上头。瞒不得照泪灯篝,瞒不得照泪灯篝。拚告你阴司,奴先死休。
[嘉庆子]
奴把谁来记上心头,你把谁来放下心头。奴苦苦相思,你一笔勾。
[侥侥令]
般般听你哄,件件罪根由。甚日归来拿着手,不痛打承招不罢休。
[尾声]
恩情自比天长久,就恨你终须宽宥。只要你归来多放手。
大抵情不深则恨不毒,闺词至于恨而无遁情矣。每见院本旧曲,从无闺恨,窃谓其情波有限。乃别谱新声,攧翻恨字,才觉相思于此痛人。他时闺思、闺怨等篇,正不及情语耳。(自记)
咬定恨字,无限波澜。可称能品,不愧隽才。此直是海神庙一纸状词耳,谁为刀笔,深文如是。(暗生评)
译旅怀 [北仙吕·八双调·二犯江儿水] 相思的滋味,尝不尽相思的滋味;开头刚一说起,就已经做不下去了。想起前夜我和你相伴,今夜却各在东西,怎忍心让他只在梦中出现?我在灯下写字,他在织机旁制作锦词。他冷落地独守空闺,我潦倒地停留在江边。搅乱春日的魂魄,眼睁睁地怎么也不肯睡。无依无靠,这份凄凉真是无依无靠;没头没尾,这番思量真是没头没尾。只落得青衫湿透,冷光闪闪的全是泪水。[前腔] 独自守在荒村,实在熬不过荒村中的孤守;那个妙人一直在心上。即使刚刚离开心头,也还留在眉头。容易沾染在身上,却难以放开手。我这个潘郎两鬓已经斑白,他这个萧娘对着镜子满面愁容。他的花命注定要休止,我的花债注定要偿还。整个今夜,这样的凄凉,大多是自己承受。玉一般娇嫩、香气柔和,只因为你玉嫩香柔;天长地久,反而害得我在天长地久中受苦。就像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喉咙。[沽美酒] 窗子半开,窗子半掩;点燃短烛,照着空床,只拥着被窝把香火焐暖。太寂寞了,太凄凉了。衣服单薄,眼泪惶惶落下。空廊外风吹树叶作响,荒村里雨冷、鸡在啼唱。我呀,本不该住在东墙;你呀,也不该站在西厢。唉!却造成今夜这样的凄怆。[前腔] 风吹得急,夜又漫长。灯花凝结,灯油在银灯盏中燃烧;想起前些日子的一两桩私情,实在值得回忆,怎么能够忘记?若要忘记,苍天也不会答应。衣袖上,你的口脂还鲜明;枕头上,泪光还在荡漾。我呀,甘愿把这颗心交给你;你呀,也应该好好待我。唉!我甘愿为你承受这样的魔障。[清江引] 风吹着,远近村庄的钟声响起;窗纸渐渐亮了。孤身一人又在清晨赶路,河桥边柳色随风飘扬。我一心沉溺于这相思之中,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诉说?我不能除去这种积习,艳丽的句子一天比一天增多。癸亥年春末,才交给小童歌唱。在花月之下,偶尔有了新曲调,也随时更换曲谱。以上词作都是偶然即兴吟成的,有的只有一章半折,因为语言和意趣彼此相合,累积起来成为一篇,正是词家拼缀百衲而成的琴曲。(自记) 情感和文采都很美妙,是词林中的俊品。甲子年桃花盛开时,子野曾让小童用大小忽雷伴奏歌唱,声音颇为飘逸跌宕、缠绵婉转;直到今天,耳边仍仿佛袅袅回荡着鲜活的声息。我家有小童名叫红儿、雪儿,也擅长三弦和提琴,只可惜所谱曲调不通行于院本的各类旧曲。如今等到《花影集》完成,应当让乐部把它全部谱出。满床的弦索乐器,从此就会焕然一新。(子念跋) 我们松江的弦索乐曲几乎已经断绝传承,近来各位名家才稍稍使废弃的曲艺复兴,然而不久又散失了。白居易诗中说:“歌舞教成心力倦。”大概这件事也极其耗费心力,只适合交给闲散的人和迂拙的老翁,让他们在闲暇岁月中搜求散佚的曲事,或许才能有所成就。子野为躲避祸乱隐居空山,断绝城市踪迹,每天创作新曲,让名家高手商议、改编、谱唱,多少算是为弦索音乐振兴衰微、接续绝传。他常常带着各位小童到我的顽仙庐,丝竹声嘈嘈,随风飘扬。村姑乡老都背着孩子、倚着肩膀来听,这也是山林中的快事。当初我在东边开辟小路,得到一块奇石,戏称为“弦索坪”。每到月底花下,便有亲近歌妓的客人带着红裙女子坐在这里,吹洞箫、弹琵琶。恰好子野在西边畲地开沟取土,得到一块平直的石头,六个小童正好坐满。子野来请求我,想借用“弦索坪”这个名字给它命名。我说:“你只要送我一支铁笛,我就把这个名字赠给你。”因为我有一个小童擅长吹笛,而子野的童子们擅长弦索,各自都得到与自己所长相应的东西。(眉公跋) 我多次到西边畲地避居,和子野在花月之间盘桓了四十多天。几乎曾约定要在松树下搭茅屋同住,常听聪慧童子弹奏繁密的弦乐、清脆的管乐,其中尤其酷爱这部词集。子野每次索要十杯酒,命人唱一阕,我不知为了推却这部词,已经醉了多少回。(薛翩翩) 王元美说:“北曲多以词情见长,南曲多以声情见长。”子野用南词的韵语创作北词,又让箫、管、弦、索合在一起翻谱演奏,所以它的声情和词情都清洒动人,听来倾心。丙寅年暮春,我夜里醉于秋水庵,因此题写此记。(王季长) 闺恨(有跋) [南商调·十二红] [山坡羊] 一团花容眼看着消瘦,十分娇美的容颜眼看着已不再如旧。靠着妆台痛苦地摔碎菱花镜,没来由地,竟全都是因为他而变得憔悴。[五更转] 想他们做事没有分寸、不知前后,分明把人看得很轻慢。你迷恋着什么样的烟花女子,难道不怕在神前发下的盟誓吗?[园林好] 痛恨我前生大概欠下了修行,难道真是烧香拜佛、断发立誓,竟在半路遭了他的毒手?[江儿水] 弄得我什么都比不上别人,一件件事情都落在别人后面。[玉交枝] 荒废了品茶饮酒,面对这么好的风光,何曾出去游赏?弹琵琶的手已经生疏,这几天连头也忘了梳。[五供养] 痴心苦苦坚守,却显出种种酸楚疼痛的症状。看见花便心胆怯弱,抬起脸来又羞于见人。问这一切是为了谁?花的性情大多收敛了。[好姐姐] 还记得你从前搬弄唇舌,说过无数前前后后的话。你既亏心又狠心,竟还这样自称做人忠厚。[主山颓] 仔细想来真是坏透了,再细细追究,多少次都被你跌断了绣鞋上的鞋钩。[鲍老催] 九成是要和我断绝关系了,恩人反而被你变成仇敌,弄得不尴不尬地把我抛下。[川拨棹] 我把宝物拿出来诅咒他,头顶上有苍天作证。泪水映着灯笼,这件事瞒不过它;泪水映着灯笼,这件事瞒不过它。我拼死也要到阴司告你,宁可先死了算了。[嘉庆子] 我把谁记在心头,你又把谁放在心头?我苦苦地思念你,你却一笔勾销。[侥侥令] 桩桩件件都听你来哄骗,件件事情都有罪过的根由。等哪一天你回来被我抓住,不痛打到你承认罪过,我就不罢休。[尾声] 恩情本来比天还长久,只是恨你,终究还得宽恕你。只要你回来,就多多放宽心吧。大概感情不深,怨恨就不会狠毒;闺中词写到怨恨,才算把真情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我常见院本旧曲,从来没有写闺中怨恨的,私下认为它们的情感波澜有限。于是另谱新声,把“恨”字反复铺陈,才觉得相思在这里真正能刺痛人。后来那些《闺思》《闺怨》之类的篇章,恰恰都比不上这里的情语。(自记) 咬定一个“恨”字,掀起无限波澜。可以称为能品,不愧是俊逸的才子。这简直就是海神庙里的一纸诉状,谁是执笔的讼师,竟能写出如此深文周纳的话来。(暗生评)
妾初度偶言(有序跋)
穷村僻远,三径成蒿。雨暮风潮,还往竟绝。洞花幽草。时以翻经绣佛之暇,相与寻讨烟霞,勾当香茗。此中幽趣,岂堪语忙人乎?乃因其初度,播之声歌。而私命其篇,为北山迂叟房中之乐。
[南中吕?渔家傲]
今日里,把往事从头作话题。不觉的日子三千,年头又八。我你容颜俱苍矣,各添年纪。俺守着经卷丹炉,你只是荆钗布衣。但年年花谢花开,花开时,进酒巵。
[剔银灯]
你姻缘事,谁知在这里,前生事,便嫁穷酸也何愧。几间屋,正与翠巍巍前山对,几个人,只在艳腾腾群花内。终年终日如此,桑海变,俺和伊兀是不知。
[地锦摊花]
谢天公安顿,咱和你,命福不低,乐田园,案举眉齐。醉月吟风,斗茗围棋。永相依,享用些太平日。
[美娘儿]
折花折花来上寿,花香点绣衣。把酒把酒双劝饮,红潮脸上脂。檀郎豪俊会填词,歌儿舌脆音律细。一簇一簇琼箫沸,似月满秦楼跨凤时。
予山居,在东西二畲之间,其地土肥水滑,宜花便木。丙辰冬,作半闲精舍在山腹,明年作就麓新居在山足。不五六年,树可荫人,而竹皆抱孙矣。更以亭台庵阁,点缀其间。虽不事华饰,然自是幽微妍稳。春花发艳,秋木陨黄。屋角参差,“巍巍前山对,几个人,只在艳腾腾群花内”,盖实录也。夫吾辈进不能膏雨天下,苦退又不能桔槔灌园,是真天地间一腐草,亦乌用此四大为?予自分无洪福,不敢负淡缘。凡移花接果之方,开畦疏水之法,莫不悉心悉力为之。今幸有小成,花木畅茂,禽留不去,山隐转奇,桥柳台松,古秀妩媚。春深秋早,日美风恬。得与村翁渔叟,觞花问竹于其间,或令椎髻孟光,携东阁中人,靧花红调竹粉,媒花斗草以为乐,盖用志不分,天遣食报予,既易之以劳,复享之以淡。庶几不取罪于彼苍。而予之筋骸骨血,亦差不为人间真弃物耳。予尝有诗曰:“苍生久矣无霜雨,三径何曾有旱荒。筋力未尝无用处,要销花福为花忙。”盖用以自勖,不敢甘自暴弃,孤负老天眷顾盛心也。(自跋)
扭声色入烟霞,将风情用花月,趣淡弥真,境冷逾热,子野可谓巧于享受矣。(陈寿卿)
星剑霞衣,仙风道骨,岂真脂粉中人耶。(性夙评)
与妓语旧感赠(有序)
蝶睡醒来,花心谢了。忽到赵家,重看合德。因逢虢国,转忆太真。旧事相与攒愁,笑痴心又来做梦。乃振词坛旗鼓,惊开花阵心兵。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未许芳心全灰死,想起前头事,当初见你时。姊妹随肩,记得排行次。自分会无期,却谁知,梦里重逢此。
[江儿水]
灯下重偷觑,予心有所思。几千番变到今朝地,措萧郎,又见苏卿妹。两嗟呀,尽说相逢处,有可音书容寄。答道:而今就姊妹,音书没纸。
[园林好]
记当日你犹然未笄,验身材早长于去时。笑我也添年纪,你换了旧容仪,我换了旧情痴。
[玉交枝]
我今老矣,渐腮边鬑鬑有须。当初花柳和云雨,今日是笔砚琴书。心窝忘了定情诗,眼睛晕了鸳鸯字。笑当初,痴耶忒痴,索性有今朝忘记。
[人月圆]
忽忽想当初,妆前见你,姊妹梳头争学髻。到如今乔绾青丝,到如今乔绾青丝,毕竟有三分似得伊。记些些,是与非。痛今生,长别离。
[侥侥令]
鸳鸯曾打结,织锦旧填词。是你姐姐月下花前般般事,倒付与我和伊作话题。
[尾文]
从今为你重提起,有便信须教递与伊,只说檀郎忘了矣。
吾辈情之所锺,每见遗粉残膏,犹是销魂欲死,况见其妹乎?当时唐玄、汉成,直于太真、飞燕,情种既深,遂觉艳根柔蔓,绵引不已。从太真而虢国,从飞燕而昭仪,即至爱移于远条。然使于飞燕浅,必不至于合德深也。故予尝谓汉之成更情深于唐之玄,此言甚似解人语耳。(自跋)
写情传恨,语语幽深。盖身经是境,自是摹神。倘不悲而泣,正恐其泪不下耳。(徐合明)
宛如小窗对语,可与《幽闺记?拜星月》并传。(巨卿评)
拚则而今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王元白)
译妾初度偶言(有序跋) 偏僻穷村,幽径都长满了蒿草。雨天暮色和风潮之中,来往几乎断绝。洞中的花、幽处的草,时常趁着翻经绣佛的闲暇,彼此相伴寻访烟霞,料理香茶。这里面的幽静情趣,哪里能对忙碌的人说呢?于是借她的生日,把这些写成歌唱的曲子,并私下把篇名定作“北山迂叟房中的快乐”。[南中吕·渔家傲] 今天把往事从头拿来谈论。不知不觉,日子已经三千,年头又过了八年。我和你的容颜都苍老了,各自又添了年岁。我守着经卷和丹炉,你只是穿着荆钗布衣。但年年花谢花开,花开的时候,就斟酒共饮。[剔银灯] 你的婚姻缘分,谁知道竟在这里?即使是前生注定,嫁给穷酸书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几间屋子,正好面对翠色巍峨的前山;几个人,只在艳丽繁盛的群花之中。终年终日如此,即使沧海桑田变迁,我和你也全然不知。[地锦摊花] 感谢上天替我们安顿妥当,你我二人的命运福分并不低,享受田园生活,举案齐眉。醉后赏月,迎风吟诗,围坐品茗,下棋对弈。永远相依相伴,享受一些太平日子。[美娘儿] 折来鲜花,折来鲜花为你祝寿,花香沾点在绣衣上。举起酒杯,举起酒杯相互劝饮,红晕像胭脂映在脸上。檀郎豪俊,善于填写词曲;歌女舌音清脆,声律细腻。一簇簇玉箫声沸腾,仿佛月满秦楼、弄玉乘凤时。我的山居在东西两块畲地之间,那里的土地肥沃,水土润滑,适宜种花植树。丙辰年冬天,我在山腰建造半闲精舍;第二年又在山脚建成新居。不到五六年,树木就可以为人遮荫,竹子也都长出新笋。再用亭台、庵阁点缀其间。虽然不讲究华丽装饰,却自然幽深、精巧、妍丽而安稳。春花绽放艳丽,秋树凋落成黄。屋角参差错落,正是“巍巍前山对,几个人,只在艳腾腾群花内”的实录。我们这些人进取时不能以恩泽滋润天下,退隐后又不能用桔槔灌溉园圃,真是天地间一棵腐草,又何必拥有这四肢百骸呢?我自知没有洪大的福分,不敢辜负这种淡泊的缘分。凡是移花接果的方法、开畦疏水的办法,无不尽心尽力去做。如今幸而略有小成,花木繁茂,禽鸟留恋不去,山色幽隐而更加奇秀,桥边的柳、台上的松,古朴秀美而妩媚。春天将深,秋天早临,阳光美好,风也和畅。我得以和村中老翁、渔夫在其中饮酒赏花、询问竹子;有时还让梳着椎髻的孟光,带着东阁中的人,在花间洗面、把竹粉调匀,以媒花、斗草为乐。大概是因为用心专一,上天便以食禄回报我:先用劳作改变我的命运,又让我享受清淡的生活。这样或许可以不获罪于苍天。这样一来,我的筋骨和血肉,也总算不至于成为人世间真正的废物。我曾有诗说:“苍生已经很久没有霜雨,三条小径何曾有旱灾荒年。筋力从来不是没有用处,只须消受花的福分,为花忙碌。”这是用来勉励自己的,不敢甘心自暴自弃,辜负老天深厚的眷顾之心。(自跋) 把声色扭转而融入烟霞,把风情寄托在花月之中;趣味越淡越显真实,环境越冷清越显热烈,子野可以说很善于享受生活了。(陈寿卿) 星光般的剑,霞彩般的衣,带着仙人的风度和道家的骨相,难道真是脂粉堆中的人物吗?(性夙评) 与妓语旧感赠(有序) 蝴蝶从睡梦中醒来,花心已经凋谢。忽然来到赵家,重新看见合德;因为遇到虢国,又转而想起太真。往事一齐聚成愁绪,可笑痴心又来做梦。于是擂动词坛的旗鼓,惊开花阵中的心兵。[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还不肯让芳心完全灰死,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当初见到你时。姐妹们并肩相随,还记得彼此的排行次序。本以为今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期限,哪里知道竟在梦里与你重逢。[江儿水] 在灯下重新偷偷看你,我心中有所思量。多少次变迁才到了今天,又见到了萧郎和苏卿妹。两人都叹息,尽说重逢之处,问有没有可以寄来的音信。回答说:如今我们只是姐妹,连传递音信的纸都没有。[园林好] 记得那一天你还没有行笄礼,试看身材,早已比从前长成了许多。笑我也添了年纪,你换了旧日容貌,我却换不了旧日的痴情。[玉交枝] 我如今老了,渐渐在腮边长出稀疏的胡须。当初经历花柳和云雨之事,今日只剩下笔砚琴书。心窝里已经忘了定情诗,眼睛也看花了鸳鸯字。笑当初自己太痴、实在太痴,索性把今天的相逢也忘掉吧。〔人月圆〕 恍惚想起当初,在梳妆台前见到你,姐妹们梳头时争相学梳你的发髻。到了如今,我勉强把青丝盘起来,勉强把青丝盘起来,终究还有三分像你。记住这些点点滴滴,分辨其中的是非。只可惜今生,长久地别离。〔侥侥令〕 鸳鸯曾经打过同心结,也曾织锦填词。你姐姐在月下花前的种种事情,反倒都成为我和她谈论的话题。〔尾文〕 从今以后我再为你提起这件事;如果有方便的书信,一定要替我递给她,只说檀郎已经忘了她。我们这些人情感最深,每次见到遗留下的脂粉膏香,尚且都会销魂欲死,何况见到她的妹妹呢?当时唐玄宗、汉成帝对于杨太真、赵飞燕,感情既然深厚,便觉得美色的根苗柔软蔓延,绵绵牵引而不能停止。从杨太真到虢国夫人,从赵飞燕到昭仪,甚至爱意转移到更远的枝条上。然而,如果汉成帝对赵飞燕的感情浅薄,也一定不会对合德如此深厚。因此我曾说,汉成帝的情意比唐玄宗更深,这话很像是懂得情理的人才说得出的话。(自跋) 描写情感、传达怨恨,句句幽深。大概因为亲身经历过这种处境,所以才能描摹其中的神情。如果不是悲痛到哭泣,只怕眼泪也不会流下来。(徐合明) 宛如在小窗前彼此诉说,可以和《幽闺记·拜星月》一同流传。(巨卿评) 既然要拼,如今就拼了;既然要忘,又怎么能够马上忘掉呢?(王元白)
弦索词
[北南吕?骂玉郎]
手抱琵琶弹怨词,把俺哀肠事,诉与谁。天生我你配雄雌,有何疑。俺与你明白夫妻,怕旁人怎的,怕旁人怎的。怎不日夜相随,倒抛人路岐,倒抛人路岐。我你岂莺莺君瑞,可只是哥哥妹妹。虽不曾合卺牵丝,虽不曾合卺牵丝,却也曾焚香设誓,天地皆知。俺闻之,那王魁负了心期,终有日捉将去海神相对。
[前腔]
再把凄凉诉与伊,好和歹,是你妻,怎瞒心昧已把奴欺。任施为,觑得人似脚底黄泥。忍教人受亏,忍教人受亏,眼见得玉碎花飞,病恹恹怎医。不记得一双儿跪,不记得一头儿睡。把许多绣帐温香,把许多绣帐温香,倒做了单衾血泪,饭醉茶痴。俺寻思,甚来由,枉费心机。倒被他贴天飞,拿他不住。
[前腔]
下实磨牙咒骂伊,就是你归不得书也归。看行行征雁带愁飞,泪双垂。可知俺玉体香肌,倒痴心待伊,倒痴心待伊。受用些月帐风帏,冷清清梦回,冷清清梦回。痛咬得鸳衾儿碎,推开了枕头儿睡。却谁知业障冤魂,却谁知业障冤魂,悄悄的梦中来至,强做夫妻。恨冲天,那冤家还要无知。俺只是骂几声薄幸贼,将与你断恩绝义。
小窗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此中己自有琵琶声,不须更付冰弦檀板,方知其妙也。(眉公评)
妇人言辞思路,自有一种幽沉愤怼之意。此词模拟曲尽,而措辞更质直真至,似近俚俗,正弦索词妙处也。若稍被文彩,便非本色矣。填词贵地道,信哉。(友夔评)
重阳恨(有跋)
[南南吕?香遍满]
重阳时候,篱边看花愁不愁,借问花前人在否?伊心敢是休?咱心怎便丢。猛凝花下眸,恍立在身前后。
[懒画眉]
当初记得在妆楼,正病起腾腾举止羞,眉儿低蹙暮山愁。要引他开口,费多少心机在上头。
[梧桐树]
同登翡翠楼,共饮茱萸酒。淡粉芙蓉,正是开时候。南枝曾折伊之手,这度开时,他竟在天南没尽头。西风绿鬓依然否?若是相思,定比黄花还瘦。
[浣沙溪]
把连理分,将鸾镜剖,要知他信息无由。殷勤赠下同心扣,空锦袋熏香箧内收。离别久,尽寸寸肝肠儿被伊割,不然呵,也蹙个眉头。
[刘泼帽]
满城风雨初晴后,照离人,月满床头。消愁聊且邀红友,倒愁,心上事,多非旧。
[秋夜月]
看看罢休,全不应伊之口。罪犯风流应难宥,些些撇下他安否?忍撇得许久,忒下得毒手。
[东瓯令]
千般恨,万种愁,辜负重阳一段秋。黄花队里无红袖,独自登高后。见征鸿嘹呖过南楼,带得信来不。
[金莲子]
休怎休,花笺字迹伊亲手,有一个伊名儿在上头。只落得向灯前,一星星想出旧风流。
[尾文]
今生未审重逢否,料十分中间难得九,空一度重阳一度愁。
城南戴氏居,有芙蓉一区,早发而茂。庚戌九日,曾就花前为泛菊之饮,今且两年于兹。人在天南,梦不可得。而芙蓉如面,篱菊宛然。清叹不足,继之悲歌,不觉一字泪也。壬子重阳记。(自跋)
不泪而啼,无声而泣。深情密意,只以淡言平语中出之。若草草看过,宁知其为无穷之慨也。(性夙评)
美秀温文,绸缪宛转,而俯仰嘻嘘,不堪多读。(张瑞龄)
译弦索词 〔北南吕·骂玉郎〕 手抱琵琶弹奏哀怨的曲子,把我的悲哀心事,能向谁诉说?天生就是你我相配,有什么可怀疑的?我和你明明是夫妻,怕别人做什么,怕别人做什么?为什么不能日夜相随,反而把我抛在歧路上,反而把我抛在歧路上?我和你难道是莺莺和君瑞吗?却只是哥哥和妹妹。虽然不曾举行合卺礼、缔结婚姻,虽然不曾举行合卺礼、缔结婚姻,却也曾焚香立誓,天地都知道。听说那王魁辜负了桂英的誓约,终有一天会被捉到海神面前对质。〔前腔〕 再把这凄凉的心情诉说给他听:无论好歹,你是我的妻子,怎么能昧着良心欺负我?任凭你施展手段,也把人看得如脚底的黄泥。怎么忍心让我受委屈,怎么忍心让我受委屈?眼看着玉碎花飞,病恹恹的又怎么医治?难道忘了我们曾同跪同睡,难道忘了我们曾同跪同睡?那么多绣帐中的温香,如今反倒成了孤单的被子和血泪,使人饭也吃不下、茶也喝不进,神思痴迷。我思来想去,这究竟是为什么,白白费尽了心机。反倒被他飞得贴天那么高,怎么也抓不住他。〔前腔〕 私下咬牙切齿地咒骂他:就是你,连书信也不肯回来。看那一行行南飞的征雁带着愁绪飞去,我的眼泪一双双垂下。你可知道我这玉体香肌,反倒痴心地等待着你,反倒痴心地等待着你。曾享受过月光映照的帷帐和清风吹拂的帷幕,如今梦醒时分冷冷清清,梦醒时分冷冷清清。痛恨得把鸳鸯被都咬碎,推开枕头独自睡去。谁知那业障般的冤魂,谁知那业障般的冤魂,悄悄来到梦中,强行和我做夫妻。恨意冲上云天,那个冤家却还要装作无知。我只好骂几声薄情的贼,和你断绝恩情、斩断情义。这是小窗前男女的私语,彼此在恩怨中以你我相称。其中本来就已经有琵琶声了,不必再配上弦乐和檀板,便能知道它的妙处。(眉公评) 妇人的言辞和思路,自有一种幽深沉郁、愤懑怨恨的意味。这首词对妇人情态的模拟十分完备,而措辞更加质朴直率、真切至极,似乎接近俚俗;这正是弦索词的妙处。如果稍稍加上文饰,便失去本色了。填词贵在地道,确实如此。(友夔评) 重阳恨(有跋) 〔南南吕·香遍满〕 重阳时节,在篱笆边看花,怎能不愁?试问花前的人还在不在?她的心莫非已经改变了?我的心怎么能够丢开?忽然凝神望向花下,恍惚看见她站在身前身后。〔懒画眉〕 当初还记得在妆楼上,她刚刚病起,举止懒倦而羞怯,眉头低低蹙起,像暮山一样含愁。为了引她开口,不知在这上面费了多少心机。〔梧桐树〕 我们曾一起登上翡翠楼,共饮茱萸酒。淡粉色的芙蓉花,正是盛开的时节。南枝上的花曾经由她亲手折下,这一回花又开了,她却竟在天南,遥远得没有尽头。她的西风吹拂下的青鬓是否依然?如果也在相思,一定比黄花还要消瘦。〔浣沙溪〕 把连理枝分开,把鸾镜剖成两半,想知道他的消息却没有办法。殷勤赠给他的同心扣,空空地收在锦袋和熏香的箱子里。离别久了,我的寸寸肝肠都被他割裂;否则,他也该为我皱一皱眉头。〔刘泼帽〕 满城风雨刚刚放晴,月光照着离人的床头。姑且邀来红颜知己借酒消愁,反倒更加忧愁,心上的事情多半已经不是从前了。〔秋夜月〕 看着看着便罢了,完全得不到她的回应。犯了风流之罪,恐怕也难以宽宥;只稍稍把她撇下,又怎能知道她是否安好?怎么忍心撇下她这么久,怎么狠得下这样的毒手?〔东瓯令〕 千般怨恨,万种忧愁,辜负了重阳这一段秋色。菊花丛中没有红袖佳人,独自登高之后,看见嘹亮的雁声飞过南楼,不知是否带来了他的书信。〔金莲子〕 不能丢开,也不能放下;花笺上的字迹是她亲手写的,上面还有一个她的名字。如今只剩下在灯前,一点一点地回想往日的风流情事。〔尾文〕 今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逢,料想十成之中也难有九成希望,白白地过一个重阳,便增添一番忧愁。城南有戴氏的居所,那里有一片芙蓉花,开得早而且茂盛。庚戌年九月九日,我曾到花前举行饮菊花酒的宴会,如今距那时已经两年了。人在天南,连梦中也无法相见。可是芙蓉花仿佛人的面容,篱边的菊花也宛然如旧。清幽的叹息还不足以表达心情,接着唱起悲歌,不知不觉每一个字都带着泪。壬子年重阳记。(自跋) 没有流泪却像在哭泣,没有声音却像在抽泣。深厚的感情和隐秘的心意,只从平淡的言语中流露出来。如果匆匆看过,哪里知道其中有无穷的感慨呢?(性夙评) 美好秀丽,温柔文雅,情意缠绵而委婉曲折;其中的俯仰叹息,使人不忍多读。(张瑞龄)
七夕闺词
[南南吕?梁州序]
罗衣初试,新凉才长,恰到穿针楼上。一团欢笑,针锋月色微茫。早是珠凝仙掌,风定梁尘,半缕庭烟漾。来年牛女也,也成双。偏有个人间薄幸郎。如眉月,与眉相向。画眉人,远空惆怅,心上事,到眉上。
[前腔]
绮疏深掩,朱门闭上,一叶高寒初晌。玉阶罗袜,新听蟋蟀凉况。早是丝牵连爱,脍馔同心,卍字萦蛛网。从教得巧也,也悲伤,只巧织回文封寄郎。郎飘荡,把奴撇扬。空梦回,残月窥鸳帐,眼下泪,满衾上。
[前腔]
叹良辰今岁无双,岂花容来年无恙。怕经秋瘦损,一似败荷模样。可是潘愁鬓老,沈赋魂消,打扮无心想。深深深拜,也炷心香,愿莫染秋来镜里霜。香暗爇,心自想,心头有话和谁讲。口中话,在心上。
[前腔]
赏芳辰姊妹飞觞,强梳妆十分时样。怕匣中团扇,可能往日风光。生怪鸦鬟聒絮,不解人愁,染甲争喧嚷。轻轻轻步,也立西厢,见月照当年旧粉墙。伤往事,成怅惘,把苍苔立遍,谁偎傍。鞋底露,透帮上。
[节节高]
金风透右厢,敞虚凉,流萤几点粘罗幌。倾葡萄酿,浸茉莉香,掩芙蓉帐。刚才出浴衣轻爽,风吹薄翠钗头响。何事檀郎爱分离,把良宵容易轻抛飏。
[前腔]
当初话夜凉,靠西窗,把三郎故事闲论讲。愿连枝长,比翼双,生人天上。而今眼下遭魔障,来生争不成虚谎。想别有银河在人间,无风咫尺生波浪。
[尾文]
勾消不尽相思帐,一度穿针一断肠,从此秋宵夜夜长。
闺词作《梁州序》,如以净脚扮旦,终是雄爽有余,柔韵不足。右词殊不宜清板只箫,当为歌场作废。但中有隽语,似亦不可概弃也。(自记)
十年前曾读此词,句字小异。今一经窜定,遂楚楚花艳,足称名篇。(王石公)
眼前故事,翻弄自新。而举止妍和,自是大家风范。(吕鸣谐)
春思
[南南吕?楚江情]
飞花打绣窗,零星满床。枕边槛外垂绿杨,偏生莺语骂流光。他把心期自数,心香自装。叫一声知心,着意俊俏娘。你下得风流,害俺春思荡。害得俺闲时也是忙,闲时也是忙,慵时也是慌,热沸在心肝上。
[前腔]
凄凉立小廊,身单影双。杨花滚滚人断肠,柔魂一缕待离腔。也分明是俺,依稀是娘。只觉道娇娇滴滴脂粉香,把饿眼昏花权当娇模样。且书儿写几行,书儿写几行,梦儿做几场,总记入相思帐。
[皂罗袍]
没事几回痴想,但把他仪容画了,顶礼烧香。衾窝独自也叫娘,行就虚空也把魂灵傍。更把生辰八字,装于绣囊。余香剩粉,沾在绣床。娘,你可在我枕边衾畔衣裾上。
子野老于情痴,花梦时作,予每每规之,不遣余力。今观此词,风情逸兴,殆出于性生,或亦花命使然乎?如此才情,自然随处发越。拈花弄柳,总是锦心绣肠,不须以周、程、张、朱,困其藻艳也。(伯瑞跋)
骨韵玲珑,致味遒逸。摹神入妙,刻画深微,圣于词者矣。(徐长舆)
闺词
[南仙吕?九回肠]
鬓儿边黄花不戴,窗儿下鸾镜慵揩。香炉茗碗无心摆,软腾腾骨瘦如柴。才还又欠,是相思债,有重无轻,是花命灾。谁拖带?明明是你冤家害,再不干奴命安排。漂沉苦海捞难起,围困心兵打不开。只索向银缸畔把亏心骂,又心疼你,不觉泪盈腮。
[前腔]
松解了团花的带,宽褪了弓字儿鞋。一床弦索空闲在,怪酸疼玉腕难抬。鲛绡帕上有盟言在,奈鸿雁云中无便信来。伊心歹,奇花轻易容他采,却等闲认做应该。他痴心不顾三生愿,我怨气常修一口斋。只落得真心待,倩傍人去寻芳信,寄个小金钗。
秀艳缠绵,声声哀怨,尖新熨贴,两极其妙。(沈友)
译七夕闺词 〔南南吕·梁州序〕 刚穿上罗衣,初秋的凉意才渐渐增长,正好来到穿针楼上。一片欢声笑语,针尖在朦胧月色中闪动。早已有露珠凝结在仙人的手掌上,风停之后梁间尘埃不动,庭院中的一缕烟气轻轻飘荡。明年牛郎织女也会成双,偏偏人间有个薄情郎。弯弯如眉的月亮,正与眉毛相对。替人画眉的人远在天边,徒然惆怅;心上的事情,全都聚到了眉头上。〔前腔〕 华美的窗格深深掩着,朱门紧紧关闭,秋寒在高处初次降临。玉石台阶上罗袜轻移,刚听见蟋蟀发出凄凉的声音。早知道情丝牵连着爱意,像同心的脍炙和馔食,又像蛛网缠绕着卍字;即使让我织得再巧,也只能更加悲伤,只能把织成的回文诗封起来寄给郎君。郎君漂泊在外,把我撇在这里。空自从梦中醒来,看见残月窥照鸳鸯帐;眼下的泪水已经洒满了被子。〔前腔〕 感叹今年的美好时光无与伦比,难道明年我的花容就不能安好吗?怕的是经历秋天后容颜消瘦憔悴,像败荷一样。可是潘岳般的愁绪使鬓发衰老,沈约般的哀思又使魂魄消散,哪里还有心思打扮?深深地拜下去,再点上一炷心香,愿秋天来到时不要染白镜中的鬓发。香火暗暗燃烧,心中自顾自地思量;心头有话,却能和谁诉说?口中的话,全都压在心上。〔前腔〕 欣赏美好时辰,姐妹们举杯劝饮,勉强梳妆打扮得十分时髦。怕的是匣中的团扇,哪里还能有往日的风光?只怪乌黑的鬓发吵闹絮叨,不懂得人的忧愁,涂染指甲时还争相喧闹。轻轻地走着,也来到西厢,看见月光照在当年那面旧粉墙上。为往事伤感,变成满怀惆怅;把苍苔都站遍了,却有谁来依偎陪伴?鞋底上的露水已经透到鞋帮上。〔节节高〕 金风吹透右厢房,敞开的空屋满是清凉;几点流萤粘在罗帐上。斟满葡萄酒,浸染着茉莉花香,放下芙蓉帐。刚刚沐浴出来,衣服轻柔爽快,风吹得头上的翠玉簪子叮当作响。檀郎为什么偏爱分离,竟把美好的夜晚轻易抛弃?〔前腔〕 当初谈论夜里的凉意,倚靠着西窗,闲闲讲说三郎的故事。愿我们像连理枝一样长久,像比翼鸟一样成双,生生世世都在天上相伴。如今眼前却遭逢魔障,来生的约定难道也会成为虚谎?想来一定另有一条银河在人间,使得近在咫尺之间无风也生起波浪。〔尾文〕 相思的账怎么也勾销不尽,每逢七夕穿针便断一次肠,从此秋夜一夜比一夜漫长。把闺中词作成《梁州序》,就像让净角来扮演旦角,终究刚健豪爽有余,柔婉韵味不足。这首词实在不适合用清板、只用箫来演唱,应当在歌场中废弃。不过其中有些警策的语句,似乎也不能一概抛弃。(自记) 十年前曾经读过这首词,字句略有不同。如今重新删改订定之后,终于楚楚动人、如花明艳,足以称为名篇。(王石公) 写的都是眼前的故事,却能翻新出奇;而且举止妍美温和,自然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吕鸣谐) 春思 〔南南吕·楚江情〕 飞花打在绣窗上,零零星星落满了床。枕边和窗外都垂着绿杨,偏偏还有黄莺鸣叫,仿佛在责骂流逝的春光。他独自数着往日的约定,独自珍藏着心香。我叫一声知心的、用情专一而俊俏的娘子,你如此风流,害得我的春情荡漾。害得我闲着时也忙碌,闲着时也忙碌;懒怠时也慌张,热意沸腾在心肝上。〔前腔〕 凄凉地站在小廊上,身影孤单而成双。杨花滚滚飞舞,令人断肠;柔弱的魂魄只等着唱出离情。那分明是我,又依稀是娘子。只觉得她娇滴滴的脂粉香,把我饥渴的眼睛弄得昏花,姑且把这当作她娇美的模样。先写几行书信,写几行书信;再做几场梦,总要把这些都记入相思的账簿。〔皂罗袍〕 无事时几度痴痴地想,只把他的容貌画下来,顶礼膜拜并焚香。独自在被窝里也呼唤娘子,行走在空虚之中也要让魂灵陪伴身旁。又把她的生辰八字装进绣囊,把残余的香气和脂粉沾在绣床上。娘子啊,你是否就在我的枕边、被褥旁和衣襟上?子野向来沉溺于情爱,常常写花梦之类的作品,我每每规劝他,从不遗余力。如今读到这首词,里面的风情逸兴,大概都是从性情中自然生发出来的,也许是花的命运使然吧?这样的才情,自然会随处显露。拈花弄柳,无不具有锦绣般的心肠,不必拿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道学来困束它的华艳。(伯瑞跋) 风骨和韵致玲珑剔透,情趣浓厚而俊逸。描摹情态深入神髓,刻画细密深微,真是词家圣手了。(徐长舆) 闺词 〔南仙吕·九回肠〕 鬓边连黄花也懒得佩戴,窗下的鸾镜也懒得擦拭。香炉、茶碗都无心摆放,身体软弱无力,骨瘦如柴。才偿还一点又欠下一点,都是相思的债;灾祸有重无轻,都是命中注定的花劫。是谁拖累了我?明明是你这个冤家害的,绝不是我的命运安排。沉浮在苦海中,苦苦挣扎也难以捞起;心中的愁兵把我围困,怎么也冲不出去。只好在银灯旁骂你负心,又心疼你,不知不觉泪水盈满了面颊。〔前腔〕 松开绣着团花的带子,宽宽地褪下弓形的鞋子。一床弦索乐器空闲在那里,可怜酸痛的玉腕已经难以抬起。鲛绡手帕上还留着盟誓的话,只是苦于鸿雁在云中,没有方便的信使把消息送来。他的心太坏,奇花竟轻易让他采摘,却还把这一切随随便便当作理所应当。他痴心忘却了三生的誓愿,我的怨气常常只能自己忍着。到头来只剩下真心等待,托旁人去探寻他的消息,寄给他一支小金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秀丽艳美而缠绵,声声都含着哀怨;新奇尖警而贴切妥帖,两个方面都极其美妙。(沈友)
甲种?中编
村中夜怀(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
和衣睡,这一段凄凉为着谁?水国霜清寒彻髓,分明梦里。醒来人在天涯,听不得风吹窗上纸。方信道夜长如是,浑欲死,撇不下心头一个人儿。
[集贤宾]
盈盈只隔衣带水,来时密约佳期。眼见得差池三日矣,况一纸音书难寄。般般为你,知多少雨啼风涕。罗帕里,请看取一行行泪。
[黄莺儿]
心病煞难医,只当归,是妙药儿。今宵症候难存济,冷一阵,是甚的,热一阵,又为谁?更眼花错唤名和字,镇如痴。伊难负俺,难负俺恁相思。
[猫儿坠]
一灯相伴,加被更添衣。守寡凄凉浑似此,枕头香腻是谁的。怜伊,实实是前宵枕上人儿。
[尾文]
几番还自披衣起,茶冷香消寒似水,听败叶敲门疑是你。
是夜宿韩巨卿斋,偶有所怀,卧不成寝,乃起坐灯下,磨墨伸纸。凡得古诗三、律诗一、南北宫长调各一。已而,天明,花日在窗,亲故以予之至也。少长并集,见诸绮语,争录之而去,顷刻间,篇布墟落。更岁余,予复诣巨卿,见其村中小儿《大学》序首空处,有遍书予词者,亦大可笑矣。(自记)
乔梦符寄《远折桂令》云:“饭不沾匙,睡如翻饼,气若游丝。”曲写相思模样,可谓多情矣。乃子野则曰:“冷一阵,是甚的。热一阵,又为谁。”又曰:“守寡凄凉浑似此。”钟情之甚,更觉过之。大凡情患不足,不患有余,世间忠孝侠烈,总发乎情者耳。子野尝有诗云“从来江海泪花成,自古乾坤情字裹”,的是名言。(彦容评)
子野生负风流,命饶花福。每逢奇丽,不禁萦牵。戊午冬日过余村居,予为设鸡黍,进尊罍,拟尽欢洽。乃微睨子野,意中惘惘,若有所失。夜宿竹云斋,卧而复起,挑灯吮毫,苦吟达曙。予早起见诸诗词曲,写悲凄景况。因为和韵,有“好把新词先寄与,相思滋味要伊怜”之句。子野笑曰:“子诚知我哉。幸毋投辖致令予负心期也。”至次夕,留诗案头,中宵逸去,异哉,何情痴至此。虽然,予观古来才人恒遇佳人,然当其分离阻隔,■⑴■⑴魂销欲死,发诸咏歌。以子野之才之遇,而欲其含藻敛华,作无情钝汉,此实难矣。盖惟个中人谙个中味。如子野始可谓识得情字耳。能读斯词者,必天下深情人也,庶有知子野者哉。(韩大进巨卿跋)
摹情欲绝,是普天下相思领袖。(夏澹生评)
怀旧重?和彦容作(有跋)
[南黄钟?画眉序]
心头转凄恻,旧恨余欢总堆积。叹一场花事,十分狼籍。他做下影里恩情,我赢得画中悲忆。(合)看看逐旋随流水,过今日,又还明日。
[前腔]
曾经苦分拆,还有个相逢在他日。怕从今见你,就再生难必。曾记你絮语叨叨,毕竟也信音寂寂。(合前)
[前腔]
花俦与月匹,难道心肠竟如墨。料重门深锁,雁书无策。就做道今日辜恩,毕竟是当初难得。(合前)
[前腔]
依希有消息,闻道伊家尚相忆。就一些难信,也堪疑惑。眼皮上越有思量,心坎里转添鹘突。(合前)
[滴溜子]
谁承望恩情两下分劈,倒浪想来生和你相觅。几个黄昏白日,教人挨不起这时刻。索取忧愁,报伊怜忆。
[鲍老催]
重思细忆,些些好处郎知得,手托腮儿过时日。这几时行忘止,坐忘食。淹淹瘦捐腰儿窄。镜里看看减颜色,为着你,真相直。
[双声子]
真难得,真难得,宠柳意,娇花格。真可惜,真可惜,轻闪下,都收拾。没计策,没计策,生死隔,生死隔。是一对冤家,两辜心力。
[尾文]
佳人才子风流籍,未许卑人多占得,该有今朝这分拆。
彦容曰:“尔《怀旧词》己极美妙,得无江郎才尽乎?”予曰:“有情可摹,无才可尽。若云才尽,则尺幅立穷。若云摹情,则天大样花笺,愿借一幅。乃因其和作,复重和之,终恨句字有限,未写得其万一耳。”(自记)
子野长于才,自深于情,才情二字,固是相生。尝借唐之诗方子野之词,大抵如崔、贾之雄伟,而无馆阁气;如元、白之流利,而无排偶气;如钱、刘之清藻,而无佻率气;如郊、岛之澹远,而无寒瘦气;如崔莺、薛涛之香艳,而无粉脂气;如齐已、灵一之机警,而无蔬笋气。其在初唐,则十二家也。其在盛唐,则李杜也。下逮晚唐,虽句雕字选,间奏新声,宁易闯其堂奥耶。 (彦容评)
情波滚滚,随地江河。尺幅之间,涛头万状。(张调卿)
译甲种·中编 村中夜怀(有跋) 〔南商调·二郎神〕 和衣而睡,这一段凄凉究竟是为了谁?水乡霜色清冷,寒意直透骨髓,分明还在梦里。醒来时人已经在天涯,听不见风吹窗纸的声音。如今才相信,夜晚原来可以这样漫长,简直想要死去,却又放不下心头的那一个人。〔集贤宾〕 盈盈相隔的只是衣带般宽的水面,来时还曾秘密约定美好的相会日期。眼看约期已经错过三天,何况连一纸音书也难以寄出。种种事情都是为了你,不知流了多少迎风的眼泪。请看这罗帕里,一行行全是泪痕。〔黄莺儿〕 心病实在难以医治,只有“当归”才是妙药。今晚的病症难以支撑,忽然一阵发冷,这是什么缘故?忽然一阵发热,又是为了谁?更是眼前昏花,错把别人的名字叫成他的,简直痴迷。她难以辜负我,也难以辜负我这样的相思。〔猫儿坠〕 只有一盏灯相伴,再加被子,又添衣服。守寡般的凄凉大概就是这样,枕头上的香腻又是谁留下的?可怜她,确实就是前夜枕上的那个人。〔尾文〕 几次又自己披衣起身,茶已经冷了,香也消了,寒意像水一样;听见败叶敲打门扉,还疑心是你来了。这天夜里我住在韩巨卿的书斋,偶然有所感怀,躺下却不能入睡,于是起身坐在灯下,磨墨铺纸。总共写得古诗三首、律诗一首、南北曲宫调长调各一首。不久天亮了,花影映日在窗上,亲友们因为我到来而聚集,老少一同来了。他们看见这些艳丽的词句,争相抄录带走;一会儿工夫,篇章便传遍了乡里。过了一年多,我再次拜访巨卿,看见村中小孩抄写《大学》序言开头的空白处,竟有人把我的词写得满满的,也实在可笑。(自记) 乔梦符寄来的《远折桂令》说:“饭不沾匙,睡如翻饼,气若游丝。”这支曲子写相思的样子,可以说是多情了。可是子野却说:“冷一阵,这是什么缘故?热一阵,又是为了谁?”又说:“守寡般的凄凉大概就是这样。”他钟情到了极点,反而更胜一筹。大凡情感只怕不足,不怕有余;世间的忠孝、侠义和壮烈之情,总是从感情中产生的。子野曾有诗说“从来江海泪花成,自古乾坤情字裹”,确实是名言。(彦容评) 子野天生负有风流才情,命中又享有花的福分。每逢奇丽的景物,便禁不住牵萦动情。戊午年冬天他经过我的村居,我为他准备鸡肉黍饭,拿出酒器,打算尽情欢聚。可是我稍稍观察子野,只见他心中闷闷不乐,像有所失。夜里他住在竹云斋,躺下后又起身,挑灯蘸墨,苦苦吟咏直到天亮。我早起看见他写的诗词曲,都是描写悲凄的情景。于是依照他的韵作和诗,其中有“好把新词先寄与,相思滋味要伊怜”这样的句子。子野笑着说:“你真了解我啊。幸好不要设法留住我,免得让我辜负了相思的约期。”到了第二天晚上,他把诗留在案头,半夜悄悄离去,真是奇怪,他竟然痴情到了这种地步。可是,我看自古以来的才子常常遇到佳人,只是当他们遭遇分离阻隔时,■⑴■⑴,魂销欲死,便把这种情感写进诗歌。以子野这样的才华和遭遇,却想让他含蓄收敛文采,成为一个无情的愚钝汉子,实在做不到。大概只有局中人才能懂得局中滋味。像子野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懂得“情”字的人。能够读懂这首词的人,一定是天下深情之人;也许这样才会有人真正理解子野吧。(韩大进巨卿跋) 摹写感情几乎到了极点,真是天下相思之人的领袖。(夏澹生评) 怀旧重〔?〕和彦容作(有跋) 〔南黄钟·画眉序〕 心头转为凄恻,旧日的怨恨和残余的欢乐全都堆积起来。叹息这一场花事,已经狼藉不堪。他留下的只是影子般的恩情,我得到的却是画中人般的悲伤回忆。(合)眼看着一切渐渐随流水逝去,过了今天,又到了明天。〔前腔〕 曾经经历过痛苦的分离,好歹还盼望将来有一天能够相逢。只怕从今以后再见到你,也未必还能实现。还记得你曾经絮絮叨叨地说话,如今终于连一点音信也寂然无闻。(合前) 〔前腔〕 花是伴侣,月是匹配,难道人的心肠竟然黑得像墨?料想重重门户深锁,连雁也没有办法传书。即使说你今日辜负了恩情,毕竟当初那段情缘也实在难得。(合前) 〔前腔〕 依稀听说还有消息,说他家中还在相互思念。即使只有一点也难以相信,却也足以令人疑惑。眼皮上越是反复思量,心坎里越增添疑团。(合前) 〔滴溜子〕 谁能料到两边的恩情竟被分割开来,反倒痴痴地幻想来生还要和你彼此寻找。几个黄昏和白天,叫人怎么也熬不过这些时刻?只好索取忧愁,作为报答他对我的怜爱和记忆。〔鲍老催〕 重新细细思量,往日那些点点好处郎君都知道;我托腮度过一天又一天。这些日子里,走路忘了停下,坐着忘了吃饭,渐渐消瘦,腰身也变窄了。在镜子里看看,容颜已经减损,全都是为了你,真相当直截了当。〔双声子〕 真难得,真难得,他爱怜杨柳,娇宠花朵般的姿态。真可惜,真可惜,他轻轻闪身离开,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办法,没办法,生死相隔,生死相隔。我们是一对冤家,彼此都白费了心力。〔尾文〕 佳人才子本来就是风流故事中的人物,哪里容许卑微的我独自占尽这份情缘?所以该有今天这样的分离。彦容说:“你的《怀旧词》已经极其美妙,莫非才思已经用尽了吗?”我说:“有感情可以描摹,却没有才华可以耗尽。如果说才思用尽,那么一尺见方的纸很快就会写完;如果说要描摹感情,那么天大的花笺,我愿意借一张来写。于是因他的和作,我又再次和作一首,只恨句子和字数有限,终究没有写出它万分之一的情意。(自记) 子野的才华本来就高,而感情又深厚;才与情这两个字,原本就是相互滋生的。我曾借唐诗来比拟子野的词:大体像崔颢、贾岛的雄伟,却没有馆阁诗的气息;像元稹、白居易的流利,却没有排比对偶的习气;像钱起、刘长卿的清丽藻饰,却没有轻佻率意的毛病;像孟郊、贾岛的淡远,却没有寒瘦之气;像崔莺莺、薛涛的香艳,却没有脂粉气;像齐己、灵一的机警,却没有蔬笋般的寒酸气。他在初唐诗人中,像十二家;在盛唐诗人中,像李白、杜甫;即使下到晚唐,虽有人雕琢句子、精选字面,偶尔奏出新声,难道就容易闯入他的堂奥吗?(彦容评) 感情的波涛滚滚而来,随处都像江河奔流。一尺见方的篇幅之中,已经呈现出万种涛头景象。(张调卿)
四景闺词
[北双调?八不就]
恰收灯又近清明,只觉道花事凋零。又添些鬼病、鬼病伶仃。冷落瑶琴,生疏锦瑟,打叠银筝。今宵梦,前宵梦,全然没准。千遭信,万遭信,看看半句无凭。恨咬牙根,痛剪香云。痛的是挫过芳年,恨的是错盼、错盼书生。
[前腔]
看酴醿自占柔条,间屈指几度春归,何曾似这度、这度魂消。愁劈莲心,惊看夜合,怯听芭蕉。摇纨扇,悲纨扇,怕秋风又早。掩罗袖,恨罗袖,偏生粉泪痕交。指冷琼箫,帐冷鲛绡。枕头边,茉莉花香,你怎生的孤负、孤负良宵。
[前腔]
听寒蛩声满床头,这壁厢月在东窗,那壁厢雁过、雁过南楼。独杵砧敲,空床梦杳,亲笔书修。生离别,死离别,坚心耐守。今生债,前生债,判个一例都酬。钗股谁收,匣镜谁留。记当初,夜夜良宵。到如今日日、日日三秋。
[前腔]
映窗纱雪间梅花,不觉的一味相思,消除了一岁、一岁年华。谁共围炉,谁同宝鸭,谁听琵琶。千不信,万不信,终须被耍。千不是,万不是,只是当初自差。我岂残花,他认做间茶。他既然现不思量,我怎生的恩爱、恩爱常赊。
此等词本被弦索,须带肉麻,当在不文不俗之间,方入词家三昧。右词以亦梦见一斑者。每花月之下,令两童以三弦箫管凄声度之,宛然一燕赵佳人,攒眉酸涕矣。(自记)
和彦容重会西湖佟姬留别之作(有跋)
[南南吕?宜春令]
春将尽,春意浓,陟春心,云期雨踪。那人情重,当年绮席亲陪奉,把恩情付与湖山,到今日枕头春梦,情悰,忘他不得,再寻花洞。
[太师引]
趁东风,一片晴帆动,摆兰桡平湖镜中。看无尽青山如画,况更是绿水衔空。诗筒茗碗和酒瓮,怎少得那人相共。心头事,今年去年,曾记得双携手,在曲水桥东。
[琐窗寒]
到如今,人去桥空,仿佛当初旖旎容。记红鞋底印,半折如弓。衫裁小样,六铢犹重。淡双眸,一泓波莹,想侬般般件件总朦胧,怎生问信寻踪。
[三段子]
隔花转东,过青楼深深几重,兜的便逢。看花容如今转秾,好似春风到处花心动。花心开处蜂偷拥,眼口相依,这情深重。
[东瓯令]
分离后,没雁鸿,怎料今朝得再逢。轻轻窗下亲摩弄,肩臂相捱拥。奈新欢旧恨积重重,如在梦魂中。
[三换头]
湖山翠笼,载伊情种。迷离笑也,春心忒浓。娘行恩宠,向衾窝款款把温香软情偷送。一觉鸳鸯梦,香肌两下烘。这样亲偎,怕甚么,勒暖轻寒柳絮风。
[刘泼帽]
冰轮一片松梢涌,候卿卿睡眼朦胧,枕边溜却金钗凤。莫放松,这良夜,休轻送。
[大圣乐]
奈些些几夜情悰,业魂灵全被哄。多应别后相思重,因此上,十分浓。正是人归恰在花丛里,春色偏生锦阵中。余欢剩恐,只恐怕从今去后,云雨无踪。
[越恁好]
相携手怎松,缱绻全何用。终久是分离,硬个心肠且去也,看秦箫再弄。怨双双飞燕各西东,叹人生几番多被离愁哄,临歧泣别太匆匆。
[尾文]
春风吹得离情重,杨柳堤边一样浓,何日楼头香再拥。
古人诗谶,每以为讳,予窃笑之。兴到吮毫,未尝有所避就也。右词适在毗陵舟次,对客挥洒,疏率平淡,第粗成句字而已。归来出示彦容,读至“况是来时未必逢”彦容拍案曰:“何作此不祥语?”予笑曰:“不意达人亦为斯言。”明年春尽,彦容将赴心期,而姬讣忽至,偶然胡言,真欲成谶耶。嗟乎!佳人难再得,花梦不多作。每披此词,想见当时,朱栏画舫中,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今日化为东风乱蝶,夜雨哀怜,粉面魂尽付柳啼花晒,檀郎于此,能不动心?恨天寡缘,而高高不可问。恨人负心,而冥冥不复知。乃转而咎予曰:“词谶、词谶,殆无聊之极思,而情深之致语也。”予亦甘为有心人受过矣。(自跋)
译四景闺词 〔北双调·八不就〕 刚收了灯,又临近清明,只觉得花事已经凋零。又添了些鬼病,鬼病般孤单。瑶琴冷落了,锦瑟生疏了,银筝也收拾起来。今夜的梦,前夜的梦,全都没有准头。千次的音信,万次的音信,到头来连半句话也没有凭据。恨得咬紧牙根,痛得剪断芳华。痛的是耽误了美好的年华,恨的是错盼了书生,错盼了书生。〔前腔〕 看那酴醿独自占据柔嫩的枝条,屈指算来不知多少次春天归去,何曾像这一次、这一次这样魂销神伤?愁绪像剖开的莲心,惊看夜合花,怯听芭蕉声。摇动纨扇,悲叹纨扇,怕秋风又早早吹来。掩住罗袖,怨恨罗袖,偏偏沾满了粉泪。玉箫冷了,鲛绡帐也冷了。枕头边还有茉莉花香,你怎么竟辜负、辜负这美好的夜晚?〔前腔〕 听寒蟋蟀的声音响满床头,这边东窗上挂着月亮,那边南楼上飞过大雁,飞过大雁。只有一根捣衣杵敲击,空床上梦境渺远,只能亲手写信。活着分离,死后分离,仍要坚定心意、耐心守候。今生的债,前生的债,判定一概偿还。钗股由谁收藏,匣中的镜子由谁保留?记得当初夜夜都是良宵,如今却日日都像三秋那么漫长。〔前腔〕 窗纱映着雪中的梅花,不知不觉,一味相思消磨了一年又一年的年华。如今有谁和我围炉,有谁同看宝鸭香炉,有谁听我弹琵琶?千次不信,万次不信,终究还是被戏弄了。千不是,万不是,只是当初自己错了。我哪里是残花,他却把我认作隔夜的残茶。他既然如今显然不再思念我,我怎么能让这份恩爱、恩爱总是拖欠下去?这类词本来应当配弦索演唱,必须带有些缠绵肉麻的意味,处在不文不俗之间,才算进入词家的深境。这首词也可以说是让人从中窥见梦境的一斑。每逢花月之下,我让两个童子用三弦和箫管以凄凉的声调演奏,仿佛一个燕赵佳人,皱着眉头,酸楚落泪。(自记) 《和彦容〈重会西湖佟姬留别之作〉》(有跋) [南吕·宜春令] 春天将尽,春意却正浓,我登临春心萌动之地,想起云雨相期的踪迹。那个人情意深重,当年曾亲自陪我在华美筵席上,把恩情托付给湖山;直到今日,仍只是枕边的春梦。这份情意,叫我无法忘掉,只得再去寻找那花洞。[太师引] 趁着东风,一片晴朗的风帆开始移动,划着兰桨,行在镜子般平静的湖面上。看那无尽的青山如同图画,更何况还有绿水连接着长空。诗筒、茶碗和酒瓮,怎么能少得了那个人相伴?心头的事情,不论今年还是去年,我还记得曾与你携手同行,在曲水桥东。[琐窗寒] 到了如今,人已离去,桥也空了,仿佛还能看见当初那美丽的容颜。记得她红鞋底留下的脚印,半折起来像弓一样。衣衫裁得小巧,即使只有六铢的重量也觉得沉重。那双淡淡的眼眸,像一泓明莹的水;想来她各方面的一切都已朦胧难辨,又怎么能够打听到她的踪迹呢?[三段子] 隔着花丛转向东边,经过青楼深深的几重门户,偏偏就遇见了她。看她如今的花容更加浓艳,好像春风吹到哪里,哪里花心都会随之开放。花心开放的地方,蜜蜂偷偷拥来;眼睛和嘴唇彼此相依,这情意真是深重。[东瓯令] 分别以后,连鸿雁的音信也没有,哪里料到今天还能再次相逢。她在窗下轻轻地亲近抚弄我,肩臂相挨相拥。只是新欢和旧恨一层层堆积起来,恍惚如同身在梦魂之中。[三换头] 湖山被翠色笼罩,承载着我们的情种。她迷离地微笑着,春心格外浓烈。她承受着我的恩宠,在被窝中款款地把温暖的香气和柔情暗暗送来。一场鸳鸯春梦之后,两人的香肌都被热意烘暖。这样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还怕什么柳絮随风、乍暖还寒呢?[刘泼帽] 一轮冰盘似的明月从松树梢头涌出,正等着卿卿睡眼朦胧之时,把金钗上的凤凰悄悄滑落到枕边。不要放松,这样的良夜,不要轻易让它过去。[大圣乐] 无奈这几夜短暂的情意,竟把我的魂魄全都哄骗了。多半是分别之后相思更重,所以才会这样浓烈。正是人归来时恰好身在花丛之中,春色偏偏又生长在锦绣般的花阵里。只怕余下的欢情,到今后便再也没有云雨相会的踪迹了。[越恁好] 携手相牵,怎么舍得松开?如此缠绵又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要分别,只好硬起心肠离去,且看何时再奏秦箫。怨恨那成双飞翔的燕子也各自飞向东西,叹人生几度被离愁欺哄,临到岔路口哭泣告别,实在太匆忙。[尾文] 春风把离情吹得更加深重,杨柳堤边的春意也同样浓烈,什么时候才能在楼头再次拥抱着香人呢?古人把诗歌中的谶语常常视为忌讳,我私下对此感到好笑。兴致来时便挥笔写作,从来没有什么避讳或迁就。上面这些词,正好是在毗陵的舟中停泊时,面对客人挥笔写下的,疏放率意而且平淡,不过是勉强写成一些句子罢了。回来后拿给彦容看,读到“何况来时未必能够相逢”,彦容拍着桌子说:“为什么写这样不吉利的话?”我笑着说:“没想到通达的人也会相信这种话。”第二年春尽,彦容将要赴约之时,佟姬的讣告忽然送到;偶然说的胡话,难道真要成为谶语吗?唉!佳人难以再得,花梦也不可能多做。每当翻看这首词,便想见当时在朱红栏杆、彩绘画舫中的情景:那人忽然像从天而降,又忽然像天帝一般,如今却化作东风中纷乱的蝴蝶,夜雨中令人哀怜,粉面芳魂全都交付给柳树啼鸣、花朵曝晒。檀郎对此能够不动心吗?只恨上天薄情而又高高在上,无法追问;又恨世人负心而幽冥茫茫,再也无从知晓。于是转过来责怪我说:“词中的谶语、词中的谶语,大概是无聊到了极点的思绪,却也是情深到了极点的话语。”我也甘愿作为有心之人承受这份过错了。(自跋)
悼亡妓?为彦容作(有序跋)
佟姬,乃西湖名姝也。彦容素与游善,两度游湖,屡有赠答。昨岁寄彦容诗,有“记否断桥桥上月,为郎揩泪为郎歌”之句,风流蕴藉,于此可思。今岁清明,桃李正发,彦容将赴心期,出示《怀旧》四阕。予赏其婉丽,久之,因许属和,不两日,而姬讣至矣。适在泖上作《清明感桃词》未竟使发,因寄语彦容,寻当相示也。彦容复曰:“兄作定佳,但恐挑人‘人面桃花’之感耳。”予感斯言,因得“桃花人面春风’之句,而以“豆寇郎心夜雨”俪之,聊以志彦容之感,且以当和作耳。嗟嗟彦容,世事转眼可悟空色,《清明感桃词》愿以为药。壬子清明后十日记。
[南仙吕?桂枝香]
时时心里,看看梦里。桃花人面春风,豆寇郎心夜雨。记前春见伊,前春见伊。伊道你且今年归去,我准明年待你。竟谁知地下无消息,人间长别离。
[前腔]
再逢何地,要逢何计。高楼岁岁春深,海燕年年胡语。问伊家怎的,伊家怎的。你曾寄断桥诗句,郎也寄新词与你。竟谁知,郎才柳絮沾泥日,妾是梨花魂断时。
[前腔]
意中人去,眼中人泪。伤心荒草新坟,肠断乱鸦枯树。想今番别离,今番别离。郎尽相思为你,你便相思无据。竟谁知,烛灰眼下空含泪,蚕老心中枉挂丝。
[前腔]
去年滋味,今年憔悴。当初誓海盟山,到此梦花儿戏。叹年年此时,年年此时。不见旧游之侣,只到旧游之处。竟谁知,一向同香阁,而今泣路歧。
子野云:“桃花人面春风,豆寇郎心夜雨。”石萍云:“夕阳边草绿郎心,银缸畔鸳红妾枕。”皆骈丽中情语。年来花运百六,歌场板荡。风流一线,犹在斯人。古云:“佳人难再得”,亶其然乎?子野填词吊之,当使香魂艳魄,与西泠小小俱不死矣。(彦容评)
佟姬葬孤山之麓,张九娘葬西冷桥畔。一抔荒冢,断送风流,情烟意月之下,不知粉魅花魂,尚能作绮罗弦管,当年伎俩乎?哀哉,哀哉!予尝欲作卜词吊合之,或曰:“与子有何交涉,亦劳费笔墨乃尔?”予曰:“野草庭花,吾辈见之,亦有意思,此岂皆枕席间物哉?”予终当了是,愿作《双花薄命吟》。明岁游西湖,当于寒云荒莽中,扬杯以酹之。(自记)
赠嫩儿(有跋)
[南南吕?嫩画眉]
葡萄花下闭门居,小小房栊厮称渠。眉儿淡扫略施朱,清俊丽儿素,真管领春风尽不如。
[前腔]
偶然相见落花余,衫子新裁红杏初。温柔香软骨如无,爱把眉儿锁,渌老瞧人一寸波。
[前腔]
温香脉脉递衣裾,惭愧萧郎是姐夫。前生缘分道如何,恁样看承我,问取卑人折福无。
[前腔]
瞑烟初合落花多,潜遣青衣将小字呼。灯前密语一更初,片脑煨残火,正窗外,初三月似蛾。
[前腔]
有人窗里解流苏,泥得檀郎不奈何。穷酸也得近水肤,今夜休轻挫,知费了缱绻司中印几颗。
[前腔]
蓦然分别两情辜,郎上孤舟妾绮疏。悬悬望眼两模糊,无数西江路,只哄得萧娘裛泪珠。
[前腔]
相思今夜破题初,独向西厢月底哦。一场花梦又南柯,纳闷支颐坐,验瘦损腰围一寸多。
[前腔]
娘行且自强支吾,郎不是青楼薄幸徒。衷肠一段在春罗,须着意,加留护,这是折证相思一纸符。
嫩儿,姓沈氏,色不逾中人,然善歌。初见淡然,已而亦微微近人。而时露侠士风,无妇女气。谈话信宿,颇极欢,匆匆别去,遂成各天。以后两访之,皆不得见。今且闻其从人矣,恐后晤无期,空有芙蓉面、杨柳眉耳。灯下偶阅旧词,酷思其人,乃细书数语,为他日半幅遗照也。(自记)
嫩儿从人时,曾以一缄寄予,浮沉两年始达。虽或出倩代手,然不忘故人。封完旧物,情深义决,真可云侠。试反复书词,其人可想,而其事可传,因附记于此。其辞曰:“清江一别,遂易岁年。江南渭北,人远心近。谁言云水萍花,恐非个中人语也。别后浪游金、焦间,曾有夙约,风絮便当沾泥矣。但古诗有云:‘生憎宝带桥头水,半入吴江半太湖’。正不知谁浅谁深。春天雨枕,秋夜风帏,孤灯残梦,此岂重门深锁所能限也?悠悠此情,未知何极。春罗一段,折证相思。向宝之秘之,异香熏之,古锦袭之。只令渠见泪痕耳,未尝敢轻出示人。虽然今日之事,情不可割,义不可留,谨系同心,仍送左右,岂忍等秋云哉!但使足下谓儿为薄幸人,以歧路视之,从此心花稍开,眉结稍熨,则委骨穷尘,所甘心矣。时移事改,生死离隔。洒泪书怀,封缄尽湿。千万珍重,远大为期。腻粉柔香,不堪丈夫在意也。”(又自记)
此小聚散耳,遂成花史一段大关目。有此公案。恐子野他生复受花业,玉妃有言:“为此一念,又不得居此,为天为人心再相见。”噫,可惧哉!吾辈情根缠绵,不知何时税驾矣。请子野勇猛忏悔则个。(眉公跋)
译悼念亡妓,为彦容作(有序跋) 佟姬,是西湖有名的美女。彦容一向与她交游甚善,两次游湖,都多有赠答。去年她寄给彦容的诗中有“记得吗,断桥桥上的月亮,我替郎君拭泪,替郎君歌唱”这样的句子,风流蕴藉,从这里就可以想见。今年清明,桃李正当盛开,彦容将要赴约,拿出《怀旧》四阕给我看。我欣赏它的婉约秀丽,过了很久,便答应为它续和。不料不到两天,佟姬的讣告就到了。当时我正在泖上作《清明感桃词》,尚未写完便急忙寄出,于是托话给彦容,说不久将把词拿给他看。彦容又说:“兄长写的一定很好,只怕会触动人们对‘人面桃花’的感慨。”我被这话触动,于是得到了“桃花人面春风”一句,又用“豆蔻郎心夜雨”与它相对,姑且用来记载彦容的感慨,也当作和作。唉,彦容啊,世事转眼便可悟到空与色,《清明感桃词》就愿把它作为一剂药。壬子年清明后十日记。[南仙吕·桂枝香] 时时刻刻在心里,时时刻刻在梦中。桃花般的容颜映着春风,豆蔻般的郎心伴着夜雨。记得前一个春天见到你,前一个春天见到你。你说:“你今年暂且回去吧,我答应明年等你。”哪里知道你竟已埋在地下,再无消息;我在人间与你长久地分别。[前腔] 还要在什么地方相逢,又能用什么办法相逢?高楼年年春意深,海燕年年胡乱鸣叫。问你家中如今怎样,问你家中如今怎样?你曾寄来断桥诗句,我也曾寄新词给你。哪里知道,在郎君才华如柳絮沾泥的那一天,妾身却已到了梨花凋落、芳魂断绝的时候。[前腔] 心爱的人已经离去,眼前只剩下泪水。伤心的是荒草新坟,肝肠寸断的是乱鸦枯树。想来这一次分别,这一次分别,郎君把所有相思都给了你,而你却连寄托相思的凭据也没有了。哪里知道,烛灰落在眼下,只能徒然含泪;蚕已经老去,心中却白白挂着丝。[前腔] 去年的滋味,今年只剩憔悴。当初指天为誓、以山海为盟,如今看来不过是梦中的花朵、儿戏一般。叹息年年到了这个时候,年年到了这个时候,见不到旧日同游的伴侣,只能来到旧日游玩的地方。哪里知道,过去一直同在香阁之中,如今却只能在歧路上哭泣。子野说:“桃花人面春风,豆蔻郎心夜雨。”石萍说:“夕阳边的青草像郎君的心,银灯旁的鸳鸯像妾的枕头。”这些都是在骈丽辞藻中流露真情的话。近年来花运衰败,歌场动荡,风流的余脉还留在这个人身上。古人说:“佳人难再得。”难道果真如此吗?子野填词悼念她,应当使她的香魂艳魄与西泠的小小一样永远不死。(彦容评) 佟姬葬在孤山山脚,张九娘葬在西冷桥旁。一抔荒坟,埋葬了风流。在情烟意月之下,不知她们的粉黛魅影、花木芳魂,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演奏绮罗弦管、施展歌妓的技艺?可悲啊,可悲!我曾想作一首卜词来合并悼念她们,有人说:“你和她们有什么交涉,竟也值得这样劳费笔墨?”我说:“野草庭花,我们看见它们也会产生情意,难道这些全都是枕席之间的东西吗?”我最终一定要完成这件事,愿作《双花薄命吟》。明年游西湖时,应当在寒云荒草之中,举杯洒酒祭奠她们。《赠嫩儿》(有跋) [南吕·嫩画眉] 她住在葡萄花下,关门幽居,小小的房屋与她十分相称。眉毛淡淡地描过,略施朱色;清秀俊丽,素雅的美人,真正掌管着春风,其他一切都比不上她。[前腔] 偶然相见时,落花已经零落;她穿着新裁的衣衫,像初开的红杏。她温柔香软,骨肉仿佛不存在;她爱把眉头轻轻锁起,清亮的眼波像一寸碧水,含情地看人。[前腔] 温暖的香气脉脉地传到衣襟上,真惭愧,萧郎竟是你的姐夫。前世的缘分究竟是怎样安排的?你这样承受我的爱护,不知可曾问过自己是不是折损了福分?[前腔] 暮烟刚刚合拢,落花已经很多;暗中派青衣小婢传递短笺呼唤。灯前私语正是一更初,片脑香在火中将尽;正好窗外初三的月亮,像一弯蛾眉。[前腔] 有人在窗里解开流苏帘子,缠得檀郎无可奈何。即使是穷酸书生,也终于能够亲近水嫩肌肤;今夜不要轻易挫伤这份情意,要知道为了这场缱绻,已经耗费了情缘簿上多少印记。[前腔] 突然分别,两情都受到辜负。郎君登上孤舟,妾身留在华美的闺房中。两双远望的眼睛都模糊了;无数条通向西江的道路,只能徒然哄得萧娘洒下泪珠。[前腔] 今夜相思才刚刚开始,独自在西厢、月影之下低吟。一场花梦又如南柯一梦,闷闷不乐地托腮坐着,才发现腰围已经消瘦了一寸多。[前腔] 姑娘且自我安慰支撑着,郎君并不是青楼中薄情负心的人。我的一片真心都在这春罗之上,你一定要用心收藏,特别加以保护;这就是证明相思的一纸符信。嫩儿姓沈,容貌不过中等,但很会唱歌。初次见面时,她态度淡然,后来才渐渐对人亲近;同时又时时显露出侠士般的风度,没有妇女的扭捏气。与她谈话一宿,十分欢快,匆匆分别后,便各在天涯。后来两次去拜访她,都没有见到。如今又听说她已经跟随别人,恐怕以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空留下芙蓉般的面容、杨柳般的眉毛罢了。灯下偶然翻看旧词,格外思念这个人,于是细细写下几句话,作为将来半幅遗像。(自记) 嫩儿跟随别人时,曾经寄给我一封信,沉浮辗转两年才送到。即使信中或许是请人代笔,她却仍然没有忘记旧日故人。封存好旧物,情意深厚而决绝,真可以说是侠义。试着反复阅读这封信,她的为人可以想见,她的事情也可以流传,所以附记在这里。信中说:“清江一别,转眼便换了年岁。江南渭北,人虽遥远,心却相近。谁说云水与浮萍花朵,恐怕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所能说出的话。分别以后,我漫游在金山、焦山之间,曾经有过旧日约定,如今风吹柳絮,便应当沾泥了。但古诗说:‘生来就憎恨宝带桥头的水,一半流入吴江,一半流入太湖。’正不知道究竟谁浅谁深。春日雨中的枕席,秋夜风里的帷帐,孤灯残梦,这些难道是重门深锁所能限制的吗?这悠悠的情意,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春罗一段,是证明相思的信物。我要向它珍重、把它秘藏,用异香熏染,再用古锦包裹。只让他看见泪痕罢了,从来不敢轻易拿给别人看。虽然如今的事情,情意不能割舍,义理又不能挽留,仍谨慎地系上同心结,送到你的身边,难道忍心让它像秋云一样飘散吗?只要你认为我是薄情的人,把我看作走在歧路上,从此心花稍稍开放,眉头稍稍舒展,那么即使尸骨委弃在尘土中,我也心甘情愿。时光变迁,世事改易,生死相隔。” 洒泪写下心中的感怀,封好信时泪水已经把它完全浸湿。千万珍重自己,以远大的前途为期望。脂粉的香气和柔情,不值得一个男子放在心上。”(又自记) 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聚散罢了,竟成为花史中的一段重大关目。有这样一桩公案,只怕子野来世还要承受花事的业报。玉妃说过:“因为有这一念,又不能居于此处,要等到再成为天上之人或人间之人时才能相见。”唉,真可怕啊!我们这些人被情根缠绵束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脚步。请子野勇猛地忏悔一番吧。(眉公跋)
夜窗话旧(有跋)
[南仙吕?八声甘州]
鸳鸯牒上,把云英姐姐配定裴航,谈何容易。蓦面便教相傍,勾消几许相思帐。收拾无边年少场,方才有,今宵细语空窗。
[前腔]
记当日画楼相访,正朦胧睡起,半嫩梳妆。兜的觑上,从此不教抛放。曾深谈雨枕销金帐,曾泣誓风灯萧寺房。也曾守凄凉,枫落吴江。
[不是路]
不厌疏狂,许我真心学孟光。亲供状,就轮回也愿作鸳鸯。怎生忘,把池边树影做谈心幌,将峰外松台做拜月堂。相偎傍,一场花梦拚劳攘,尽他魔障,尽他魔障。
[解三酲]
我也曾锦衾罗幌,我也曾路雨桥霜。我也曾把香心月梦潜来往,我也曾封寄啼痕十万行。我也曾软偎珠翠,将花心养,我也曾抹杀须眉,将浩气藏。风流帐,为风流两字,搂得人荒。
[前腔 ]
你如今绣房鸳帐,你如今琴儿炉香。你如今舞裙歌扇抛尘网,你如今伴先生月句花觞。你如今不愁心上鸳鸯旷,你如今冷看人间脂粉狂。休谦让,真个是情因证果,花籍生光。
[尾文]
空窗一夜闲论讲,个里悲欢有一万场,把天比情还未是长。
“二十年前一梦空,依稀犹记梦花红。而今短鬓侵寻白,闲话风流落照中。”此予乙丑春日《花前感旧诗》也。夫人生七十,谓之古稀,而初十年太少,后十年太老,中间止五十年。而坐困于塾师者,几十年,羁缠于病冗者几十年,幽沉于风雨者几十年,所存几何哉?而粉债花魔,酒兵愁阵,又无日不煎熬热沸,为生亦良苦矣!幸有一字诀曰:“忘”,庶以寡情,得安乐法耳。奈何绊系情根,常在心口。当年童心,业已多事,又复为之追思记忆,点算狂花。旧事萦缠,业缘增重,何时得解脱哉。右词,乃十年前旧案《花影集》成,予拟删去,彦容曰:“事不须忆,而词则可传尔。但作空花观,听天下着相人临文感叹可也。”乃仍附之卷中,令如夕阳之在疏林,半明半灭云尔。(自跋)
七夕后二日祝如姬初度
[南中吕?好事近]
花种降瑶池,管领人间花事,偏生及此。天孙昨夜欢会,金风玉露,向高楼洗出秋如水。百日红似有意,拈花并头莲,可为你成对。
[千秋岁]
翠红围,排比作神仙会,共献祝酒映蛾眉。鲈鲙莼丝,鲈鲙莼丝,摆列着江南早秋风味。香翻袖,花蒸气,红潮面,人微醉。欢畅文园里,俺烟霞地主,你罗绮花魁。
[前腔]
两相宜,可不是天婚配,百岁事今日才起。月信花期,月信花期,待与你醉婆娑,典珠沽翠。风流事,俺生来会。繁华梦,你休惭愧。但岁岁人相对,做双星姊妹,配满月夫妻。
[越恁好]
彩毫佳句,彩毫佳句,俺文齐,又福齐。喜卑人有福,把卑人配了你。桃花郎姓崔,琼浆人嫁裴。把香馥馥一枝花,待移入绣帏。娇小小年纪儿,就从今白首儿寸步相随。同心脍,连爱丝,咱两个长欢会。向黄姑笑道,俺不输你。
[双乘凤 ]
愿从今抛却歌衣、歌衣,愿从今重修艳史、艳史。梁鸿妇,窦家妻。伸月誓,赴花期。草随步,絮沾泥。
[前腔 ]
愿从今荆布钗衣、钗衣,愿从今香茗琴棋、琴棋。常蝶幸,未花媒。风前句,月中杯。把生花笔,画山眉。
[凤毛儿]
尊前献祝团欢喜,这寿酒多应是合卺杯,风光甚美。可知道胜事良缘,又有个天公帮衬你。
子野情根引蔓,随地下种,观此词则“香馥馥一枝花,又将移入绣纬”矣。独不顾人间馋眼憨妒欲死乎?虽然,如此好词,香艳鲜美,千金一字,庶几无惭。以当一斛珠,恐人间正少此买花钱,他人安得争买也。(包稚先)
译《夜窗话旧》(有跋) [南仙吕·八声甘州] 鸳鸯簿上,已经把云英姐姐配定给裴航,这种姻缘谈何容易。突然让两个人面对面相依相傍,勾销了多少相思的账。收拾起无边无际的少年情事,才有了今夜空窗之下的细语。[前腔] 记得当日在画楼相访时,她刚从朦胧睡梦中醒来,梳着半新不旧的妆容。偏偏一眼看中了她,从此不肯放开。曾在雨夜的枕席、销金帐中深谈,曾在风灯摇曳的萧寺房中哭泣发誓,也曾守着凄凉,面对枫叶飘落的吴江。[不是路] 我不嫌你疏放狂率,愿让我真心实意地学孟光。即使亲自供认罪状,哪怕轮回转世,也愿做一对鸳鸯。怎么能忘记?把池边的树影当作谈心的帷幕,把山峰外的松台当作拜月的殿堂。相互依偎,一场花梦宁可拼着劳碌奔忙,任凭一切魔障纠缠,任凭一切魔障纠缠。[解三酲] 我也曾在锦被罗帐中相伴,我也曾经历路上的风雨、桥头的寒霜。我也曾把香心月梦暗中来往,我也曾封寄过十万行带着泪痕的书信。我也曾温柔地依偎在珠翠之间,滋养花一般的心;我也曾压抑男子的豪气,把浩然正气藏起来。风流的账簿啊,只因为“风流”二字,便把人搂抱得如此荒唐。[前腔] 你如今住在绣房鸳帐之中,你如今身边有琴、有炉、有香。你如今把舞裙歌扇都抛离尘世罗网,你如今陪着先生吟月作诗、对花饮酒。你如今不再为心中没有鸳鸯相伴而忧愁,你如今冷眼看人间脂粉的狂态。不要谦让,这正是情因结成果、花名簿上增添光彩。[尾文] 空窗之下一夜闲谈,里面的悲欢足有一万场;把苍天拿来相比,连它也没有情意长久。“二十年前一场空梦,依稀还记得梦中的花朵红艳。如今短鬓渐渐侵染成白发,闲谈当年的风流,只在夕阳余晖之中。”这是我乙丑年春日所作的《花前感旧诗》。人生七十岁,称为古稀;可是最初十年太年幼,最后十年太衰老,中间只有五十年。而坐困于塾师生涯的,有几十年;被疾病和琐事羁绊的,有几十年;沉沦在风雨中的,又有几十年,真正剩下的还有多少呢?再加上粉黛之债、花事之魔、酒的攻伐和忧愁的战阵,没有一天不在煎熬沸腾中度过,活着实在很苦啊!幸好有一个字的秘诀,叫作“忘”,或许可以减少情感,从而得到安乐的方法。无奈情根纠缠,常常盘结在心口。当年的童心,已经多生事端,如今又反复追思记忆,清点那些狂放的花事。旧事萦绕不去,业缘越来越重,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呢?上面这首词,是十年前旧日情事的记录;《花影集》编成时,我本想删去,彦容说:“事情不必记忆,但词却可以流传。只把它看作空花,任天下那些执着于相的人读到文章时感叹就好。”于是仍把它附在卷中,让它像夕阳照在疏林间,半明半灭罢了。(自跋) 七夕后二日,祝如姬初度 [南中吕·好事近] 百花的种子从瑶池降下,掌管人间的花事,偏偏正赶上这个时节。天孙昨夜欢会,金风玉露在高楼上洗出如水一般的秋色。百日红仿佛有意,摘下一枝并蒂莲花,可以为你结成一对。[千秋岁] 翠色与红色环绕四周,排列成神仙般的聚会,共同献上祝寿酒,映照着美人的蛾眉。鲈鱼脍和莼菜丝,鲈鱼脍和莼菜丝,摆满了江南早秋的风味。香气翻动衣袖,花气蒸腾,人面泛起红潮,神情微微醉意。文园中尽情欢畅,我是烟霞中的主人,你是罗绮中的花魁。[前腔] 两个人彼此相宜,岂不是天作之合?百年大事今天才开始。月亮有约,花期有信,等着与你醉意婆娑,典当珍珠,买来翠玉。风流的事情,我天生就会。繁华如梦,你不必惭愧。只愿年年有人相对,做一对双星姐妹,配成满月夫妻。[越恁好] 彩笔写成的佳句,彩笔写成的佳句,我的才华与你相当,福分也与你相当。庆幸我有福气,把我许配给了你。桃花般的郎君姓崔,琼浆般的美人嫁给裴航。把这香气馥郁的一枝花,等着移入绣帏。年纪还娇小,从今以后直到白头,都寸步相随。同心同德,情爱相连,我们两个永远欢聚。还要向黄姑笑着说,我并不输给你。[双乘凤] 愿从今以后抛掉歌衣,歌衣;愿从今以后重新修订艳丽的花史,艳丽的花史。做梁鸿的妻子,做窦家的媳妇。伸手对月发誓,赴花前之约;青草随着脚步,柳絮沾上泥土。[前腔] 愿从今以后穿荆布钗衣,钗衣;愿从今以后相伴香茗、琴棋,琴棋。常有蝴蝶相幸,还没有花媒作媒;在风前吟句,在月下举杯。用生花妙笔,描画山眉。[凤毛儿] 在酒席前献上祝词,共享团圆欢喜;这杯寿酒多半就是合卺杯,景色实在美好。可知道这美满的胜事、良好的姻缘,还有上天在帮助你们。子野的情根牵蔓,随着地下种,看看这首词,已经说到“香馥馥的一枝花,又要移入绣帏”了。难道就不顾人间那些馋涎欲滴、嫉妒得要死的人吗?不过,这样的好词,香艳鲜美,一字值千金,差不多也无愧于此。把它当作一斛珍珠,只怕人间正缺少买花的钱,别人哪里争得过来买呢?(包稚先)
寄人檇李(有跋)
[南商调?金索挂梧桐 ]
花间宿雨收,细叠花茵皱。雨雨晴晴,一个人孤守,归期怎逗留?过中秋,又早看看二十头。音书浪得传人口,你在天涯何处楼?眉儿皱,将纷纷泪点洒寄东流。问当初偎傍人不?问今宵梦见人不?空梦里,人依旧。
[前腔]
鸳鸯湖畔舟,西子台前柳。一望天南,怒雨惊风骤,凄凉立小楼。见涛头,银屋翻空罨素秋。此时遥忆人安否?更添上眉峰两点愁。空僝僽,这般般件件总难丢。要与君说个因由,问个因由,二十后,归来否。
[前腔]
思量无断头,往事空回首。暮暮朝朝,渐渐添新瘦,金钱暗自投。泪双流,看几片青蚨个个愁,分明许下归时候。怕人在天涯还逗留。揩衫袖,把泪珠收去又蹙眉头。想人生几度中秋,早虚了一度中秋,况归期未必中秋后。
[前腔]
梁间只燕愁,镜里双鸾剖。书信重封,不尽还传口,书凭征雁投。怎生留,惆怅临封几度抽。你看时料把眉儿皱,我倒怪修时忒恁愁。君知否,这书来之后盼望回头。须知道,日日江楼,夜夜灯篝,好消息,何时有。
此词予既寄赠,后为彦容潜录。适游西湖,因口授一歌姬。才一过便能了了,再夕即歌之段家桥。风流俊逸,坐客销魂者久之。夫一经美人之口,便倾动一时如此。予自分何缘消此奇福,且花事已休,芳心灰冷,名传乐部,空属可怜耳。予曾有诗曰:“梦破扬州事有无,近来只合叩维摩。谁知犹有空名在,却被人偷谱艳歌。”又曰:“而今非复旧情痴,谁遣新声似昔时。好比仙人天上去,人间传得步虚词。”盖为此而作。姬姓颜,行第一,闻是慧人,未得一睹,时为惘然。(自跋)
开元中,高适、王涣之、王昌龄齐名,偶拈小词,便为教坊偷谱。一日,小饮旗亭,诸姬所唱,皆昌龄绝句,而不及涣之。涣之为之色动,因指诸姬中一最美者,谓两人曰:“姑稍俟之,倘我词出此子口,则尔两人当以我为师。”俄而双鬟撩袂长歌,声绝云汉,则涣之词矣。涣之为之大叫狂噱。颜姬事,与此正相类。盖词出美人,即芜词亦有生气,况绵婉清新如子野此词者哉?且冥契之符,莫知其然而然。子野之神韵,颜姬之慧心,当别有作其合者。又不直在声音句字间也。(彦容跋)
平言淡语,只如白话,此词家最上。白描手,所贵乎本色者,此也。(蔡叔文)
相思
[北双调?闺怨蟾宫]
掩重门夜永沉沉,听一派寒砧,怯一派寒砧。映窗楞月在庭心,筛一簇花阴,怕一簇花阴。抵牙儿慢思量,是一个知音,第一个知音。记他们喜孜孜,抽一只鸾簪,赠一只鸾簪。到如今有梦难寻,烘一会孤衾,拥一会孤衾。
[前腔]
乱纷纷花扑窗纱,惊一树栖鸦,定一树栖鸦。闷恹恹倚得身斜,觉一阵寒些,更一阵寒些。托瑶琴写意儿,学一段梅花,弹一段梅花。听雁儿飞过也,这一只呀呀,那一只呀呀。拥衾儿叫一声天那,见一刻冤家,梦一刻冤家。
[前腔]
果然的梦见伊人,惊一阵风声,恼一阵风声。梦回来重剔残灯,又一瓣花生,更一瓣花生。泪痕交衾和枕,这一片如冰,那一片如冰。俺知他他知俺,总一种伤情,恁一种伤情。既伊家知俺伤情,判一个残生,尽一个残生。
[前腔]
渐天明白发东窗,卧一半空床,剩一半空床。意昏迷眼误心慌,叫一声娘行,错一声娘行。恼心情抽身起,颠一领衣裳,倒一领衣裳。眼睛前身分上,那一件思量,这一件思量。怎能彀便见娘行,有一段凄凉,说一段凄凉。
[煞尾]
凄凉,凄凉,忒凄凉,教俺和谁讲?便教就见娘,也勾不尽相思帐。多应是相思价儿今夜长。
宛转之思,缕缕如诉,每读一过,令人神魂徘徊。(调卿评)
译《寄人檇李》(有跋) [南商调·金索挂梧桐] 花间夜雨已经收歇,细雨把花铺叠出皱纹。雨雨晴晴,只有一个人孤独守候,归期怎么能一再拖留?过了中秋,转眼就将二十日了。音信即使传到人们口中,也只是徒然,你在天涯的哪一座楼上?眉头紧皱,把纷纷泪点洒向东流之水寄给你。问当初是否曾依偎相伴?问今夜梦中是否见到那个人?只是在空梦里,那个人还和从前一样。[前腔] 鸳鸯湖畔的船,西子台前的柳。向南天一望,暴雨惊风骤然袭来,凄凉地站在小楼上。只见浪头翻涌,像银屋倒入天空,遮映着素秋。此时遥遥想起那个人是否安好,更添眉峰上的两点忧愁。只是徒然烦恼,这样样件件全都无法丢开。要把缘由说给你听,问一问缘由,过了二十日,你是否回来?[前腔] 思量起来没有尽头,往事只能空自回首。日日夜夜,渐渐添出新的消瘦,暗中把金钱一枚枚抛掷。泪水双双流下,看那几枚青蚨,枚枚都像带着愁苦;明明已经约定了归来的时候,却怕那个人还在天涯逗留。擦拭衣袖,把泪珠收起,却又皱起眉头。想想人生能有几个中秋,早已虚度了一个中秋,何况归期未必在中秋以后。[前腔] 梁间只有一只燕子在发愁,镜中的双鸾仿佛被剖开。书信重新封好,许多话还要托人传达,只能凭征雁投递。怎么才能留住你?临封时惆怅不已,几次抽开封口。你看到时,想来一定会皱起眉头;我反倒要怪你,为什么修书时竟如此忧愁。你知道吗?这封信送到以后,我盼望你回转归来。你要知道,我日日登临江楼,夜夜守着灯火,什么时候才会有好消息呢?这首词我写好寄赠之后,后来被彦容暗中抄录。正好游览西湖,便口授给一位歌姬。她只听一遍就能清楚记住,第二天晚上便在段家桥歌唱。风流俊逸,令在座宾客销魂了很久。一经美人之口传唱,便能在一时之间如此动人。我自己料想,凭什么缘分消受这种奇异的福气;况且花事已经结束,芳心也已经冷却,名字流传到乐部,反而徒然令人怜惜。我曾有诗说:“扬州旧事究竟是梦破还是有过,近来只合去拜访维摩。谁知空有名声还在,却被人偷偷谱成艳歌。”又说:“如今不再有从前的痴情,谁让新声还像昔日那样?好比仙人已经升到天上,人间却传唱着步虚词。”都是为这件事而作。歌姬姓颜,排行第一,听说是聪慧的人,却没能亲眼见到她,常常为此惆怅。(自跋) 开元年间,高适、王涣之、王昌龄齐名,偶然写了一首小词,便被教坊偷偷谱曲。一天,几人在旗亭小饮,歌姬们所唱的全是王昌龄的绝句,却没有王涣之的。王涣之因此脸色变了,便指着歌姬中最美的一个,对两人说:“姑且稍等一会儿,如果我的词从这个女子口中唱出来,你们两人就应当以我为师。”不一会儿,两个梳着双髻的歌女撩起衣袖放声长歌,歌声高入云汉,唱的正是王涣之的词。王涣之因此大叫大笑。颜姬的事情,与这件事正相类似。大概词一旦从美人嘴里唱出,即使是芜杂的词也会有生气,何况子野这首词如此绵婉清新呢?而且其中冥冥相合的征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子野的神韵,颜姬的慧心,应当另有某种创作使它们彼此相合。这种相合又不只存在于声音和字句之间。(彦容跋) 平直淡雅的语言,只像白话一样,这正是词家最高的境界。白描之笔所珍贵的本色,就在这里。(蔡叔文) 《相思》[北双调·闺怨蟾宫] 掩上重重门户,长夜沉沉,听见一片寒砧声,便害怕这一片寒砧声。月光映在窗棂上,落在庭院中央,筛出一簇花影,便害怕这一簇花影。咬着牙慢慢思量,那是一个知音,是我第一个知音。记得他喜滋滋地抽出一支鸾钗,送给我一支鸾钗。到了如今,有梦也难以寻到他,只好烘一会儿孤独的被子,抱一会儿孤独的被子。[前腔] 纷纷乱乱的花朵扑打着窗纱,惊起一树栖息的乌鸦,又让一树乌鸦安定下来。闷闷不乐地斜倚着身体,觉得一阵阵寒冷,又一阵阵寒冷。托起瑶琴抒写心意,学弹一段《梅花》,弹奏一段《梅花》。听见雁儿飞过去了,这一只呀呀,那一只呀呀。抱着被子喊一声“天哪”,只愿见那一刻的冤家,哪怕只在梦中见他一刻。[前腔] 果然梦见了那个人,风声一响便惊了一阵,风声再响又恼了一阵。梦醒之后重新挑亮残灯,又有一瓣花落下,再有一瓣花落下。泪痕交错地沾湿被子和枕头,这一片像冰,那一片也像冰。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都是同一种伤情,同一种伤情。既然他知道我的伤情,那我便把残生交付给它,尽此一生承受下去。[前腔] 渐渐天亮,东窗映出白发;躺在半张空床上,剩下的也是半张空床。神思昏沉,眼睛看错,心中慌乱,喊了一声“娘行”,又误喊了一声“娘行”。心情烦恼,起身抽衣服,慌乱中把一件衣服穿倒了。眼前这个身子,哪一件事值得思量,这一件也值得思量。怎样才能立即见到娘行?只有一段凄凉,只能诉说一段凄凉。[煞尾] 凄凉,凄凉,实在太凄凉,叫我向谁诉说?即使当真见到了娘行,也无法偿尽相思的债。多半今夜的相思,会显得格外漫长。这种婉转曲折的相思,丝丝缕缕如同诉说;每读一遍,都令人神魂久久徘徊。(调卿评)
为顾宝云作(有跋)
[南中吕?泣颜回]
见面胜闻名,十郎一样看。承郎之缘分,前生做下今生。花前月下,没包弹一对人厮称。觑冤家这样销魂,其间事怎得由人。
[前腔]
鸾衾鸾枕有人温,端的是娇花细柳,轻雨柔云。孤灯背后,一丝誓血微腥。幽期密订,这双心两耳亲盟证。论奇逢赛过云英,论知音说甚文君。
[普天乐]
任檀郎,心肠硬。沾着手,无干净。天生个、天生个有福张生,偏招注有眼莺莺。真心至诚,多应是鸳鸯牒,日下签名。
[古轻台]
叹酸丁,几人能勾傍娉婷。尊前幸得偎红袖,须判命。一对蛾眉,已该应倾国倾城。况花韵莺喉,香肌玉骨,微微眼角上留情。怕的是回眸暗觑,险些儿勾摄人魂。便做道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也愿随君。推郎命,从今一定犯花星。
[尾文]
东风吹得杨花紧,意马明朝报起程,待别却临邛,又入茂陵。
顾宝云,生性多情。沾泥又起琴心,甫贴复订花盟。此番情案,几令小玉占梦矣。予因以小词投之,虽极言其花福之奇,实规之也。幸而《白头吟》赋,司马车回,然亦岌岌乎成薄幸人哉。(自跋)
隽美不可言,新思尖语,波委云集。词坛老宿,有袖手眼热而已。但谓予薄幸,予则何敢。予为沾泥絮久矣,正恐子野作天涯芳草耳。(彦容评)
相思
[南南吕?嫩画眉]
暗灯微雨小窗纱,隔个帘儿一树花。猛然身子觉寒些,把锦被烘烘者,怎么锦被温香不见他。
[步步娇]
笔砚如今多抛舍,颠倒朝和夜,慌张饭与茶。勉强支吾,毕竟都尴尬。若不早见伊家,怕僝躯怎更支吾也。
[山坡羊]
一星星记伊顽耍,一椿椿记伊甜话。分明的人在天涯,捻空的浪把他模写。模写他。依稀似得他,思量一遍,又是模糊者。几度嗟呀,几番惊诧。因他眼睛儿常是花,为他唤人儿多半差。
[江儿水]
恨杀风前马,心惊月底鸦。算相逢应在芙蓉榭,到如今又早梅花大。怕差池更过清明届,斩眼芙蓉重谢。就此际相逢,怕憔悴,潘郎头白。
[玉交枝]
了缘填债受冤家,千般苦来,痴心信却书中话。浪惊疑,鹊噪灯花,不堪春草闹池蛙,怎禁寒食梨花谢。向双星安排咒他,拥单衾安排梦他。
[园林好]
我记你曾投凤钗,你怎忘了曾偷绣鞋。料得你绣鞋还在,你怎忍便丢开,你直恁做人歪。
[侥侥令]
看看芳信假,点点泪痕加。海誓山盟浑当耍,怕有日,神明计较他。
[尾文]
相思滋味如何也,似芳草无边着柳花,看衣带,今朝又瘦些。
摹写难摹情,恍恍若画。正恐写生家,写人皮毛,未能写人肺肠耳。(沈德生)
赠薛小涛(有序)
夫艳魂不死,每幻秀于蛾眉。情种无根,忽敷荣于彩笔。所以文人手泽,遇韵事而生花。从来锦阵铅华,借才情而流艳。小涛氏,天付柔香,人称隽品。标韵鲜明,似濯锦中流之锦;襟期皎涤,如娥眉半月之眉。依然名士风流,故是胆豪神隽。无愧美人本色,堪称骨细肌丰。洗筝笛耳而学琴,解传幽怨。以草书法而作画,自写春娇。莺喉象板,已绝唱于当筵。月韵花妖,直锺奇于千石。盖浣花溪畔有前因,偏生姓薛。想万里桥边曾寄迹,恰好名涛。虽则无双,还堪作对云尔。乙丑春半,清和景和,偶携歌扇,扇桃花,艳惊人面;共举霞觞,觞夜月,醉死春魂。枕边灯下,道人恐无此风情。眼际眉头,吾辈终当为情死。若非艳句填情,谁信文心有锦?用是短章寄意,永令花事传疑。长曲歌成,而三生案定矣。
[南商调?长相思]
殢风朝,闷雨宵。就不关情魂已劳,镜中人面销。怨花飘,寻梦遥,况见多娇心转焦,把一肩花担挑。
[二郎神]
闻人道,你曾住成都万里桥,把千古风流多占了。娇红韵粉,分明是一朵夭桃。却解语佯羞含浅笑,添多少酒怀诗料。人世少,是天上飞来花月之妖。
[集贤宾]
清明前后春正好,烟花欲妒春娇。倒形得烟花惭愧了,况花老输人年少。鞋弓袜小,伴着俺短衫乌帽。娇袅袅,全不管穷酸饿眼偷瞧。
[黄莺儿]
象板叶鸾箫,脸霞生,一线潮,酒容歌貌天生妙。有缘怎逃,无福怎销。想卑人花命该花报,雨云朝,怕巫山梦里,未必有这多娇。
[猫儿坠]
阮郎憔悴,早荒了旧情苗。叹满眼狂花零乱了,而今重把艳魂招。人笑,人笑我花债多头,老不相饶。
[尾文]
惜花心性多萦恼,不供养奇擎不肯饶,怕这样情痴就吾辈少。
绝世风流,心口双韵。(汪子评)
译《为顾宝云作》(有跋) [南中吕·泣颜回] 见到本人胜过只听名声,十郎看起来就是这样。承受郎君的缘分,原来是前世安排、今生实现。花前月下,没有一点挑剔,正是一对相称的人。看着这个冤家如此令人销魂,其中的事情哪里由得了人自己作主。[前腔] 鸾被鸾枕有人温暖,确实像娇花细柳,轻雨柔云。孤灯背后,一丝誓血还带着微微腥气。幽会的约定秘密订下,这两颗心、两双耳朵亲自作了盟誓的证明。说到奇异的相逢,胜过云英;说到知音,还谈什么卓文君。[普天乐] 任凭檀郎心肠再硬,一旦沾上手,便再也不干净。天生就是有福的张生,偏偏又招惹了有眼的莺莺。真心实意,多半早已写在鸳鸯簿上,并由日神在下面签了名。[古轻台] 可叹那些穷酸书生,有几个人能够亲近美人?在酒席前有幸依偎红袖,就必须拼上性命。一双蛾眉,已经注定能够倾国倾城;何况她花朵般的风韵、黄莺般的歌喉、香肌玉骨,还在眼角微微留下情意。最怕她回眸暗暗一瞥,险些就把人的魂魄勾走。即使说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也愿意跟随你。推算郎君的命运,从今以后一定犯上花星。[尾文] 东风把杨花吹得纷纷紧密,心猿意马的我明天就要启程;等到告别临邛,又将进入茂陵。顾宝云天性多情。刚沾染泥水,琴心又被挑起;才贴近便重新订下花盟。这一桩风流情案,几乎要使小玉托梦了。因此我写了一首小词投赠给他,虽然极力称说他的艳福奇异,实际上也是在规劝他。幸亏《白头吟》已经写成,司马相如的车驾回转了;然而他也差一点就成了薄情负心的人。(自跋) 文辞俊秀优美,无法形容;新颖的构思、尖警的语句,如波涛云气般纷至沓来。词坛老宿们,也只能袖手旁观、眼热羡慕罢了。若说我薄情负心,我又哪里敢当?我被沾泥的柳絮般的情思困扰已久,只怕子野写出“天涯芳草”那样的句子来。(彦容评) 相思 [南南吕·嫩画眉] 昏暗的灯光下,细雨敲着小窗纱;隔着帘子,只有一树花。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便把锦被烘得暖暖的,可为什么锦被虽温暖芳香,却不见那个人呢?[步步娇] 如今连笔砚也大多搁置了,早晚颠倒,吃饭喝茶也慌慌张张。勉强应付着,终究处处尴尬。若不能早些见到他,只怕这副病弱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了。[山坡羊] 一点一点记着他顽皮嬉闹的样子,一桩一桩记着他说过的甜言蜜语。明明那个人远在天涯,却只能徒然把他描摹出来。描摹他,依稀仿佛就是他;再想一遍,却又模糊了。多少次叹息,多少次惊疑,只因为他眼前常常发花,为了叫人去找他,又多半找错了。[江儿水] 恨透了风中传来的马蹄声,月下听见乌鸦便心惊。算来我们相逢本应在芙蓉榭,如今却已经早过梅花盛开的时节。只怕再有耽搁,连清明也错过;转眼间芙蓉又要凋谢。若到这时才相逢,只怕我已经憔悴得如潘郎一般满头白发了。[玉交枝] 只当是来偿还前缘、填补旧债,甘受这个冤家带来的千般苦楚,却痴心相信了书信中的话。风吹灯花,惊疑不定;喜鹊在灯旁聒噪。池边春草、蛙声喧闹,已经令人不堪,又怎能忍受寒食时梨花凋谢?对着牵牛、织女两颗星安排着咒骂他,拥着一床单薄的被子安排着梦见他。[园林好] 我记得你曾经把凤钗投给我,你怎么忘了还曾偷走我的绣鞋?料想那只绣鞋还在,你怎么忍心就这样丢开?你真是太不成体统了。[侥侥令] 眼看着你的音信一次次落空,眼看着我的泪痕一点点增加。海誓山盟全被你当成儿戏,只怕有一天神明会追究你的罪过。[尾文] 相思的滋味究竟怎样呢?就像无边的芳草缠着柳花;看看衣带,今天又瘦窄了一些。这种情状难以描摹,恍恍惚惚仿佛一幅画。只怕那些写生的画家,画出的只是人的皮毛,还不能画出人的肺腑罢了。(沈德生) 赠薛小涛(有序) 艳丽的魂魄不会消亡,常常化作蛾眉间的秀美;多情的种子没有根,却忽然在彩笔下繁茂开花。因此文人的笔墨,一遇到风流韵事便文思生花;从来脂粉堆中的锦绣风情,都借才情流淌出艳丽光彩。小涛姑娘,是上天赋予的柔美芳香,人人称道的俊秀人物。她的风韵鲜明,如濯锦江中流动的锦缎;胸襟情怀清澈明净,如娥眉山半弯的新月。依然具有名士的风流气度,所以确实胆识豪迈、神采俊秀。无愧于美人的本色,可以称得上骨架纤秀、肌肤丰润。她洗净了筝笛的声俗,改学琴艺,懂得传达幽怨;以草书的笔法作画,亲自描写春日娇姿。莺喉般的歌声、象板般的节拍,已经是宴席上的绝唱;月色般的韵致、花妖般的姿态,真是千石钟也难以容纳的奇异。大概她与浣花溪畔早有前缘,偏偏又姓薛;想来曾在万里桥边留下踪迹,恰好名字又叫“涛”。虽说世上无双,却也足以彼此相配。乙丑年春天过半,天气清和,景色宜人,我偶然带着歌扇,扇动桃花,艳色惊动人面;又共同举起霞觞,对着夜月饮酒,醉得仿佛春魂都要消散。枕边灯下,道人恐怕也没有这样的风情;眉眼之间,我们这些人终究应当为情而死。若不是用艳丽的句子填满情意,谁会相信文心中藏有锦绣?因此写下这篇短章寄托情意,让花间往事永远流传。长曲写成,三生的情案也就定下了。[南商调·长相思] 风吹得令人厌烦的早晨,雨下得令人郁闷的夜晚;即使本来与情事无关,心魂也已经劳累不堪。镜中的面容日渐憔悴。怨恨花儿飘落,寻找梦境却路途遥远;何况看见这样多娇的人,心情更加焦灼,只好挑起一肩花担。[二郎神] 听人说,你曾住在成都万里桥,把千古风流都占尽了。娇艳的红、柔润的粉,分明就是一朵夭桃。她偏偏还会解语,故意含羞浅笑,更添了多少饮酒的兴致和作诗的材料。人世间少有这样的美人,仿佛是从天上飞来的花月之妖。[集贤宾] 清明前后,春光正好,烟花仿佛都要嫉妒春日的娇艳;反倒显得烟花惭愧了,何况百花凋老,更比不上人的年轻。她穿着弓鞋、系着小袜,配着短衫乌帽,娇柔袅娜,完全不顾穷酸书生饥渴的目光在一旁偷看。[黄莺儿] 象板和鸾箫相伴,脸上泛起霞色,红潮一线;酒意中的容颜和歌唱时的姿态,都是天生的美妙。有缘分又怎能逃脱?没有福分又怎能消受?想来我这卑微之人,花一般的命运本就该受花一般的报应。即使有雨云之欢,只怕巫山梦里也未必有这样多娇。[猫儿坠] 阮郎已经憔悴,早把旧日情苗荒废了。可叹满眼狂花零乱,如今只好重新招回艳丽的魂魄。人们笑,人们笑我欠下太多风流花债,年老了也不肯饶过我。[尾文] 爱花的性情总是萦绕着烦恼;若不供养、珍惜那些奇艳之物便不肯罢休,只怕像这样痴情的人在我们这一辈中已经很少了。绝世的风流,心中和口中都有双重的韵致。(汪子评)
赠别?和彦容作
[南正宫?锦缠道]
惨西风,送行人,苹香水边,一晌奈周旋。伴离觞,些些野水荒烟,多只在三朝上就归来也,浑如几年。怪的是顺风儿紧扯伊船,临别又把衣牵。这斑斑的是缘何泪涟,要伊家把眼看。须记得,区区为恁,这盈盈望眼甚时干。
[玉芙蓉]
相携越可怜,顷刻人难见。叹明朝两地,又还各天。前宵灯下看挑线,今夜床头裹薄绵。伊言道匆匆便还,愿檀郎,莫瘦了俊潘安。
[山桃犯]
辜负了重阳宴,羞杀了黄花面。霎时离恨重重见,花钿翠减妆案。粉脂红嫩余香汗,破题儿今夜无眠。
[尾文]
只因误识春风面,恰是前生夙世缘,这度分离好挂牵。
予与子野,同受知骆沆翁老师,始幸识荆,读《一家言稿》,苎城诗社,以子野为慧业文人也。继得读诸诗词,隽韵幽情,遗世独立,令人叹服,以为神仙中人。其传诸宙合,寿之百■⑵,有必然而无疑者。区区以帖括名世,所以知子野者浅矣,敢拈出以质之同志。(诸公永评)
情言娓娓,凄怆缠绵,真欲刺人心,堕人泪。使关、马再生,犹未知孰为瑜、亮也。(唐叔扬评)
子野先生素与家君游善。忆余垂髫时,犹得望见色笑。每读新词,辄知爱慕,缮写数篇,秘为帐中鸿宝。兹幸睹《花影全编》,如入五都市中,珍宝胪列,令人心醉目眩,口不能言。拟以锦囊袭之,异香熏之,盥手凝神而后读,庶不负予曩日爱慕初心云尔。(唐迪畏跋)
柔韵秀熨,是词林作家手。(子念评)
甲种?下编
夏景闺词(有跋)
[南仙吕八双调?步步娇]
梦破秦楼箫声咽,帘外如珪月,雕栏葽字斜。茉莉初簪,点点堆堆雪。宝袜半痕遮,晚凉天,一味儿浑娇怯。
[山坡羊]
度琵琶才弹又歇,厌秦筝才搊又劣。插犀梳才拈又慵,照菱花才架又愣。琤跌趁流萤,新篁小径斜。齐纨戏扑,扯淡还聊且。百合花残,并头莲谢。咨嗟,如何信没些。伤嗟,如何梦没些。
[江儿水]
记得欢娱夜,凉堂浴罢者,掩青团共就荷亭月。那人儿亲自低声说,月盈亏,我和你无圆缺。谁料冤家恶劣,月缺重圆,偏我和你,常常离别。
[玉交枝]
寻思痛切,歹心肠方才觉些。鲛绡曾把盟言写,一行行字脚儿斜。你当初哄我十分呆,我如今判个千般拙。我何曾半点心邪,你枉人心,成何豪杰。
[解三酲]
不记得分疼衬热,不记得翠拥红遮。不记得紫薇花磴罗衣卸,不记得海神爷。下场头看看没半些,本分的欢娱逐旋赊。好亏心者,怎不把鞋跟踮着,脱下空靴。
[川泼棹]
偏是凉添夜,你醉平康竞狭斜。枉教人短叹长嗟,枉教人短叹长嗟,惨斑斑腮边泪血。尽包笼,忍耐些,有苍天,知道些。
[侥侥令]
这恨难分说,全然好似呆。就是你铁打心肠真是铁,怕见了我恓惶,也多断绝。
[尾文]
风流过犯难容赦,奈前世缘牵又难放舍,只是等待归来把他生痛决。
粤自胡元,北声不劲,南音遂歌。诸名家诚不用沈约韵,亦未曾用中原韵,不过以声音相近为韵耳。自后生厌,常喜新而好为苟难,乃极诋沈韵,而必宗中原。夫沈之被驳,以“虞、元”等韵也。一声不谐,遗议千古。况中原废四声为三声,上去入,颠倒错乱,至于如此,而犹可为训乎?五音出于五行,五行有金木水火,而土寄位焉。所以四时有春夏秋冬,而土寄旺焉。然则五声之为四声,自然之理也。废而为三,是为何说乎?将四时亦缺一而可乎?且平、上、去、入,随声自叶,乃天籁之自然,如天、腆、腆、铁,欲少一声不得,欲多一声亦不得。果如中原韵所云,将至“腆”字竟止矣。可乎不可乎?甚矣,中原韵不韵也。要是胡元入主,北声乱华,刚劲乖劣,几不成响。周德清乃因其舛谬着而为书,令人知胡元某字,即中华某字。声音虽有不同,而真是卒不可混。六经音义由此终天不泯,此德清之苦心,当谅之声响之外者也。安得不以意逆志,反以鵙舌为师,而非毁先贤哉!故予尝谓中原韵为攘夷功臣,而亦为贤智戎首。揭帖韵尤为乖戾,予极恨其诡窒。右词偶戏为之,不过严于用韵,以苦难笔墨耳。敢不大伸正论,为词林护法也哉。(自跋)
揭帖韵极难,工此却洒然,至于入情深至,构语秀特,尤见名士风流。(子还评)
痴憨娇怯,宛为佳人写照。拟其姿韵,所谓意似近而既远,若将来而复旋者耶。(韩有一评)
译赠别·和彦容作 [南正宫·锦缠道] 凄惨的西风,送走行人;水边飘着蘋草香,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相对周旋。陪着他饮离别酒,面对些许野水荒烟;多半过三天就回来,谁知竟仿佛要分别几年。奇怪的是,顺风紧紧扯着他的船;临别时,他又牵住我的衣服。这斑斑点点的泪水究竟是为什么?只求你回头看我一眼。一定要记得,我只是因为你,这双含泪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干呢?[玉芙蓉] 相互携手时多么可怜可爱,转眼之间人就难以再见。叹息明日我们分处两地,又各自如在不同的天边。前夜还在灯下看你挑线,今夜却只能在床头裹着薄绵。你说匆匆就会回来,但愿檀郎不要因此消瘦,仍像俊美的潘安一样。[山桃犯] 辜负了重阳的宴饮,也羞煞了黄花般的容颜。转眼间离愁重重袭来,花钿失色,翠黛也减淡了。粉脂的红嫩还留着香汗,刚开始分别的今夜便已经无法入睡。[尾文] 只因为错误地认识了春风般的容颜,恰好又是前生前世的缘分;这一回的分离,实在令人牵挂。我和子野先生,同受骆沆翁老师的知遇,起初有幸得以相识;读了《一家言稿》,在苎城诗社中,便认为子野是具有慧业的文人。后来又读到他的各种诗词,韵致俊秀,情思幽深,遗世独立,令人赞叹佩服,认为他是神仙中人。他的作品流传于天地四方,流传百■⑵,必然长久不衰,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本人只凭八股文出名,所以真正了解子野实在浅薄,现斗胆摘出这些作品,请同道诸君评正。(诸公永评) 情意之言娓娓道来,凄凉悲怆而又缠绵,真想刺入人的心,使人落泪。即使关汉卿、马致远再生,也未必知道其中谁可比作周瑜、谁可比作诸葛亮。(唐叔扬评) 子野先生一向同我父亲交游友善。还记得我年幼时,也曾有幸望见他的面容和笑容。每当读到他的新词,便总是心生爱慕,抄写数篇,秘密收藏,视作闺房中的珍宝。如今有幸看到《花影全编》,仿佛进入五都市集,珍宝罗列眼前,令人心醉目眩,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想用锦囊包裹它,再以异香熏染,洗手凝神之后才阅读,这样或许才不辜负我往日爱慕的初心。(唐迪畏跋) 韵调柔美,文辞秀润,确实是词林作家的手笔。(子念评) 甲种·下编 夏景闺词(有跋) [南仙吕八双调·步步娇] 从秦楼箫声的呜咽中惊醒,帘外月色如玉圭般明亮,雕栏旁葽草的字形斜斜的。刚把茉莉簪上,花朵点点堆叠,像雪一样;宝袜露出半痕,晚风微凉的天气里,整个人都显得娇怯。[山坡羊] 琵琶刚弹几下便停了,秦筝刚拨弄几声又觉得不好;犀角梳刚拿在手里便懒得梳,菱花镜刚摆好又呆呆地发愣。细碎的声响追随着流萤,小径旁新竹斜斜。拿齐纨扇随意扑打,胡乱说笑也暂且如此。百合花残了,并头莲也谢了。叹息啊,怎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悲伤啊,怎么连一点梦也没有?[江儿水] 还记得那欢乐的夜晚,在凉堂沐浴之后,掩着青团扇,一同来到荷亭赏月。那个人亲自低声说,月亮有圆有缺,而我和你永远不会有圆缺。谁料这个冤家如此狠心,月亮尚且有缺后重圆,偏偏我和你却常常分别。[玉交枝] 反复思量,痛苦至极,才渐渐看清他的狠心肠。他曾用鲛绡写下盟誓,一行行字迹都斜斜的。你当初把我哄得十分痴呆,如今我就算再笨拙,也已经看明白了。我什么时候有过半点邪心?你冤枉人,算什么豪杰![解三酲] 不记得你曾替我分担疼痛、为我驱寒,不记得翠色相拥、红袖相遮;不记得在紫薇花石阶上脱下罗衣,也不记得对海神爷发过的誓。如今到了结局,看看竟没有留下半点;本来应有的欢乐,却一点点拖欠了。真是负心的人,怎么不把鞋跟踮起来,赶紧脱掉那双空靴子?[川泼棹] 偏偏夜里又添了凉意,你却醉倒在平康、狭斜之地。白白让我短叹长嗟,白白让我短叹长嗟,脸颊上满是凄惨斑斑的泪痕,仿佛泪血。把这一切都包容忍下吧,再忍耐一些;上天总会知道的。[侥侥令] 这份怨恨难以诉说,整个人仿佛呆了一般。即使你真是铁打的心肠,只怕看见我这副凄惶的模样,也会彻底断绝情意。[尾文] 风流过错难以宽赦,无奈前世的缘分牵连着,又难以割舍;只好等他回来,再狠狠地痛责他。自从胡元以来,北方声调不强劲,南方音调便成为歌唱所用。各位名家固然没有采用沈约的韵,也没有采用中原韵,不过是把声音相近的字当作韵罢了。后来有人厌弃旧法,常常喜欢标新立异,偏要故意作艰难的押韵,于是极力诋毁沈韵,必定尊奉中原韵。沈约韵受到驳斥,是因为其中“虞、元”等韵部的问题;只要一个声调不协调,便留下千古非议。何况中原韵把四声废为三声,把上、去、入三声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拿来作为规范吗?五音出自五行,五行有金、木、水、火,而土寄居其中;因此四时有春、夏、秋、冬,而土寄旺于四时。这样说来,五声分为四声,正是自然的道理。废掉四声而改成三声,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四季也可以缺少一个吗?况且平、上、去、入,随着声调自然相叶,这是天地自然的声音,正如“天、腆、腆、铁”这些字,想少一个声调不行,想多一个声调也不行。如果照中原韵的说法,到了“腆”字便该停止了。这样可以吗,不可以吗?中原韵实在不成其为韵。归根到底,是因为胡元入主,北方声调扰乱了华夏声韵,刚硬强悍而又乖僻低劣,几乎不成声响。周德清于是根据其中的错谬著成此书,使人知道胡元的某个字相当于中华的某个字。声音虽然有所不同,但真实的音理终究不能混淆。《六经音义》的声韵正因此得以永远不泯灭;这正是周德清的苦心,应当从声音形式之外去体谅他。怎么能不根据文意来推求作者的志趣,反倒拿鵙鸟的舌头当老师,来诋毁先贤呢?所以我曾说,中原韵是攘除夷狄的功臣,却也是贤者和智者中的戎首。揭帖韵尤其乖僻,我极其痛恨它的诡异艰涩。以上这些词偶然写来取乐,不过是严格讲究押韵,故意用艰难的笔墨罢了。难道不正好借此大力申明正确的主张,为词坛维护正法吗?(自跋) 揭帖韵极其艰难,能把它写得工整却从容自如;至于感情深切,构思遣词秀美独特,更显出名士的风流。(子还评) 痴憨而娇羞怯弱,仿佛正是为美人传神写照。要摹拟她的姿态风韵,所谓意趣似乎很近,却又已经很远;仿佛将要到来,却又转身离去,正是这样吧。(韩有一评)
感亡妓?和暗生作(有序跋)
张九娘名冠烟花,些些多罢。顾三郎笔挥珠玉,字字可怜。说凄凉,则生前死后,恼心肠无可奈何。道儆悟,则影外身中,这面目似曾相识。十年痴梦总是无,何有乡满眼狂花,毕竟非安顿处。古今是一纸休书,谐老的夫妻还假。人世乃千场戏本,装成之脚色原非。阎王勾魂帖来时,躲在何处?太上阳生符眼前,活得甚人。今朝之爱种情苗,白日见鬼。后日之妖狐硬鹿,青冢良朋。请看红粉如花,到底恩情在否?好戏绿云埋土,如今冤债填无。盖惟其假合,所以真离,若要破机关,休开情窦。用是续调于词仙,庶使破情于梦蝶。
[南商调?二郎神]
烟花梦,到今日因缘一旦空,粉债花魔闲打哄。从今以后,春花夜月秋桐,那个是当年人面孔。空剩粉遗香荒冢,风流种。分付与春老啼鹃,一阵东风。
[集贤宾]
持行姊妹悲远送,须臾换白穿红。但水次新添一个冢,早又被路人说动。描情画宠黄泥里,些些何用?真没用,一任那老鸦调弄。
[黄莺]
萦网破窗红,旧穿衫衣架东,可怜犹是衣香重。容销镜铜,鞋空绣弓,梅花帐底人无梦。隅花丛,鹦哥唤你,不见你开笼。
[猫儿坠]
千年长夜,春梦了残钟。桃李无言岁岁风,牛羊践踏耍顽童,杉松。好一个腻粉浓香,断送其中。
[尾文]
可怜一觉烟花梦,仔细思量何用,休把你爱子情苗心上种。
暗生词云:“鹦哥不见,空架挂厢东”。予曰:“鹦哥唤你,不见你开笼”,此语更使人凄然也。九娘朱颜皓齿,花韵莺喉,种种可怜。予一见销魂,颇有倚玉之意。而幽期一误,竟不重来。不一月已为商人妇,更期月而绿阴生子矣,且竟坐是死矣。红颜薄命,可痛可惜。为填诔词,作他生缘耳。(自记)
花貌棘心,千古薄命。暗生云:“年来年去,白日老青铜”,子野云:“千年长夜,春梦了残钟”,皆可怜句也。马东篱“百岁光阴”应谢不敏。(彦容评)
风情?和彦容作
[南中吕?驻云飞]
腼腆逡巡,惯向人前卖至诚。略把栏杆凭,留下弓鞋印。亲,道你是逢迎,又未知心性。且按纳痴心,花下潜身等。一阵风筛花露冷,几阵衣衫风露冷。
[前腔]
等个黄昏,躲在沉香六角亭。大胆捱身进,他并不来瞅问。亲,你是俏人人,该做些身分。着实偎他,略略蒙回应。道偏是冤家慌得紧,偏是酸丁馋得狠。
[前腔]
夜半三更,人在衾窝唤小名。梦里轻轻应,所事频频问。亲,两意软而温,枕头作证。莺耐春酣,柳耐风儿紧。真是萧娘心性稳,还是萧郎心地忍。
[前腔]
悄悄冥冥,偷启南轩小角门。送出苍苔径,犬吠花儿影。亲,低嘱两三声,心期重订,句值千金。白地容支领。莫道书生是薄福人,岂敢蒙恩做薄幸人。
沈青门《唾窗绒》率多此体。少白既已属和,予复为之效颦。今得子野作,如村姑里妇见毛嫱西施,自觉掩袂无色,请一切抹杀。(彦容评)
摹写曲尽,比《西厢月下佳期》折,似犹有未到处。(五如评)
译感亡妓·和暗生作(有序跋) 张九娘的名声冠绝烟花之地,也不过如此。顾三郎挥笔写下珠玉般的文字,字字都令人怜爱。说到凄凉,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令人烦恼痛心而又无可奈何;说到警醒觉悟,身影之外、身体之中,这副面目仿佛似曾相识。十年的痴情幻梦终究全是虚无,满眼的狂花又哪里有安顿之处?古今不过是一纸休书,白头偕老的夫妻也未必是真。人生原来就是千百场戏,装扮出来的角色本来就不是本身。阎王的勾魂帖送来时,又能躲到哪里去?太上阳生符摆在眼前,又能使什么人真正活下来?今日所谓爱意,只是种下情苗、白日见鬼;后日的妖狐和硬鹿,不过是青冢中的故友。请看看花一般的红颜,到底还有没有恩情?可怜那场戏已被绿云埋入土中,如今冤债也无从偿还。正因为世间一切只是虚假聚合,所以真正的离散才不可避免;若想看破机关,就不要打开情窦。因此续写这支曲调献给词仙,希望能在梦蝶般的幻梦中破除情障。[南商调·二郎神] 烟花之梦,到今天因缘一旦成空;脂粉欠债和花中魔障,不过是闲来胡闹。从今以后,春花、夜月、秋桐,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张面孔。空留下脂粉遗香和荒凉坟墓,以及那风流的种子;把它交给春日将老时哀啼的杜鹃和一阵东风。[集贤宾] 扶持着她的姐妹们悲伤地远送,转眼间已经换上白衣,脱下红衣。水边新添了一座坟墓,马上又被路人议论起来。把情意和宠爱描画在黄土之中,又有什么用呢?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只任凭老乌鸦在那里聒噪戏弄。[黄莺] 红色窗纸已经破了,旧时穿过的衣衫还挂在衣架东边,可怜衣服上仍然留着浓重的香气。容颜已经在铜镜中消损,绣成弓形的鞋子空在那里,梅花帐底再也没有人入梦。角落的花丛中,鹦哥还在呼唤你,却再也等不到你打开笼子。[猫儿坠] 千年的漫长黑夜,春梦只伴着残钟结束。桃李无言,年年任凭风吹;牛羊践踏,顽童把它们当作玩物。只有杉树松树还在。多么浓腻的脂粉和香气,竟把一生葬送在其中。[尾文] 可怜这一场烟花幻梦,仔细想来又有什么用?不要把你的爱子之情和情爱的种子再种到心里。暗生的词中说:“鹦哥不见,空架挂厢东。”我说:“鹦哥呼唤你,却不见你打开笼子。”这句话更使人感到凄然。九娘朱颜皓齿,花一般的韵致,莺一般的歌喉,种种都令人怜爱。我一见她便神魂消散,很有亲近美人的意思。可是幽会的约期一误,竟然再也没有来。不满一个月,她已经成了商人的妻子;又过了一个多月,绿荫中便生下孩子,而且最终竟因此死去。红颜薄命,实在可悲可惜。我写下这首诔词,是替她安排来生的缘分罢了。(自记) 花一般的容貌,荆棘一般的内心命运,真是千古以来的薄命之人。暗生说:“年年过去,白天在青铜镜前渐渐老去。”子野说:“千年的长夜,春梦随着残钟结束。”都是令人怜惜的句子。马东篱的“百岁光阴”,也应该甘拜下风了。(彦容评) 风情·和彦容作 [南中吕·驻云飞] 羞怯地徘徊,惯于在人前装出一片真诚。略微倚着栏杆,留下弓鞋的印痕。亲爱的,你说这是逢迎,却还不知道我的心性。暂且按捺住痴心,在花下藏身等待。一阵风吹来,筛落花上的冷露,几阵风露又使衣衫寒冷。[前腔] 等到黄昏,躲在沉香木做的六角亭里。大胆地挨近进去,他却根本不来理睬。亲爱的,你是个俏丽的人,应该做出些身份姿态来。实实在在地依偎着他,稍稍蒙受他的回应。他偏偏是这个冤家,慌张得厉害;偏偏这个酸书生,又馋得狠。[前腔] 夜半三更,人躺在被窝里呼唤小名;梦中轻声答应,事事都频频询问。亲爱的,两颗心柔软而温暖,以枕头作证。莺鸟能够忍受春日沉醉,柳枝能够忍受紧吹的风。究竟是萧娘的心性安稳,还是萧郎的心地能够忍耐?[前腔] 悄悄地、昏暗地,偷偷打开南轩的小角门。送到长满苍苔的小径,狗在花影中吠叫。亲爱的,低声叮嘱两三句,重新订下心中的约定;每句话都价值千金。只要白白地容我支取领受便好。不要说书生是薄福的人,我哪里敢蒙受恩情而做薄情负心的人。沈青门的《唾窗绒》大多采用这种体制。少白既然已经写了和作,我又跟着勉强仿效。如今读到子野的作品,仿佛乡村妇女见到毛嫱、西施,自觉羞惭得掩袖遮面、黯然失色,请把我这一篇全部抹去。(彦容评) 描写得极其周全,比《西厢记·月下佳期》一折,似乎还有未达到之处。(五如评)
赠人(有跋)
[南仙吕八双调?步步娇]
一自匆匆相逢后,配定鸳鸯偶。霞笺灯下修,倩做媒人,略展偷花手。字字泪花浮,折成方胜同心咒。
[山坡羊]
■⑶蓝桥琼浆未篘,署河阳花星未偶。寡临邛,命抵杨花,病文园,人比黄花瘦。要图他鸳配共鸾俦,判教使尽,使尽机和彀。懒向茶前,愁添酒后。难休,似引线风筝怎肯休。难丢,似上钓鱼儿怎肯丢。
[五更转]
喜相逢,朱明候。载卿卿,一叶舟。相携素手,素手当胸扣。只见清盻流波,轻颦低岫。一时间忙了心和口,几回错唤、错唤名儿谬。当不起臂晕双鬟,香沾罗袖。
[园林好]
住兰桡寻芳小洲,印弓鞋苔前半钩,早把香茵蹴皱。花落处,露钗头。花密处,溜钗头。
[江儿水]
小步金莲困,清歌玉版浮。软娇娇杨柳和腰瘦,热惺惺檀纽莲心扣。淡睃睃,秋水和眉皱,把俺骨髓春风熏透。两袖双笼,只觉臂环频溜。
[玉交枝]
秦楼楚岫,尽风流齐肩并头。枕前亲解芙蓉扣,猛撩人被底鞋勾。梦回窗外兔痕收,微微香喷金猊兽。喜今宵书生志酬,怕今生娘恩未酬。
[玉胞肚]
佳期迤逗,恰相逢骊歌马头。鸳鸯湖鸂鶒孤飞,姑苏台云雨凝愁。只见远山叠叠水悠悠,人在天涯无尽头。
[玉山颓]
分离未久,泪珠儿何曾暂休。好姻缘今在天涯,细思量早向眉头。般般得愁,守几个黄昏时候。白鸥飞抹处,见伊舟,把离恨从前一笔勾。
[三学士]
当日里分飞渡头,谁承望聚首楼头。重将张敞眉亲画,手把韩家玉再偷。鸳枕梦回初月上,人俱在小云兜。
[解三酲]
忘不得灯前命酒,忘不得花底藏钧。忘不得枕边字字同心咒,忘不得惜嫩怜柔。忘不得殷勤亲把香囊绣,忘不得含笑频回扇底眸。些些有,把些些恩爱,记在心头。
[川拨棹 ]
结得姻缘就,这门就直到头。尽熬他别恨离愁,尽熬他别恨离愁,终有日兰房画楼。软心肠,分外柔。慢工夫,着意守。
[嘉庆子]
早见朵朵莲花谢小洲,又见新笋成班粉泪流。那人儿何处淹留,也应须粉怨红愁,病染相思甚日瘳。一分儿眉上头,十分儿心上头。
[侥侥令]
青鸾应有匹,丹凤岂无俦。我你海誓山盟须着手,笑杀那妒风流,巧舌头。
[尾文]
从今耐着心儿守,直到成双始罢休,不枉了一样心肠两处有。
予幼有所惑,相闻未见,便挑以小词,不知作词人为何如面目也。越三日,始往访焉。正如荣阳生坠策时,相对恍然。更十余日,乃以一叶载之,往来东西二畲,及天马细林诸山中。未几,遂有金阊檇李之别。“莫乐之新知”翻成“莫悲之生别”。情至文生,不能已矣。因综其事,以长言写之。虽词不甚工,然情案不可不存也。(自记)
此非绮语,当是慧业。“叹娇娇杨柳和腰瘦”等句正元词,所谓通身旖旎,彻胆风流也。比西厢“呖呖莺声花外啭”更为警策。(彦容评)
此予少作也,但媚中欠老耳。至其尖秀处,亦自不俗。(又自记)
集彦容舟中(时苏、王二姬在坐,有序)
季春八日,风日和美。彦容乃折简招宾,携樽命妓,若苏,若王,皆松之冠也。彦容能使之来,且能使不去,其为弦管尊罍,生色多矣。是时雨过燕忙,芹肥水香,乃放舟中流,随潮上下。每过树则绿不见天,逢花则红欲妒面。兼之远山如眉,岸草若带。池春甫萍,小风微波。而浴鸥出没,如与人戏。此时之乐,不言可知也。未几月上,词客影乱而琵琶按拍犹未慵休,客有欲醒不能,辞醉不肯者。古称“佳人可以夺命”,不已信乎。嗟夫!吾辈于白驹隙里,偷取百年。如此胜会,自算有几。若不纪以笔墨,恐又作梦中花耳。聊写数言,情境未露。正如画家粉本,略得其梗概也。癸丑季春十二日、且闲亭识。
[南商调?金索挂梧桐]
江潮雪赚堤,岸草烟铺地。绿柳阴中,撑个船来至。诗筒和酒巵,更歌姬,浪用春光好似泥。好山留我从教住,啼鸟催人未许归。春滋味,一觞飞罢一觞飞。只见酒晕蛾眉,酒污罗衣,真宠骄花队。
[前腔]
郎情色眼饥,妾貌花心忌。一对尊前默默团欢喜,清歌隔水西。日低时,烟里山光晚更奇。船为歌舞攒排处,岸是烟花簇就的。归还未,前村树里酒旗低,索要烂醉如泥。再典春衣,共了理春生计。
[前腔]
船如一叶飞,人似双花倚。自不由人,醒也浑如醉。春香透玉肌,扑微微,略嗅教人也是迷。支持郎眼千般媚,更衬起春光一倍奇。如何呢,除非沉醉可酬伊。须知道,醉听新词,醉拥名姬,就醉死,谁回避。
[前腔]
看看月上时,对港将船刺。再洗尊罍,供奉多能事。纷纷醉拂衣,斗琴棋,杨柳梢头月渐低。晚妆换了逾精神,细细韵生时半忸怩。迎如避,艳歌浅笑总相宜。只见客要辞归,未肯辞归,醉又到,醒田地。
秀艳如花,新裁似锦。摹情写景,宛转入妙,可谓极文人之致矣。(君泰评)
译赠人(有跋) [南仙吕八双调·步步娇] 自从匆匆相逢之后,便注定成为鸳鸯伴侣。在灯下写信笺,请人做媒,略施偷花的手段。每个字上都浮着泪花,折叠成方胜,作为同心的誓咒。[山坡羊] ■⑶蓝桥的琼浆还没有滤好,河阳的花星也还没有遇合。我在临邛寂寞无伴,命运抵得上杨花般飘零;司马相如在文园病中,人也比黄花更加消瘦。为了谋求与他成为鸳鸯、共同作鸾凤伴侣,只好用尽一切机心和手段。懒得在茶前应酬,酒后却愁绪更添。难以停止,就像被线牵着的风筝,哪里肯停?难以丢开,就像上了钩的鱼儿,哪里肯舍?[五更转] 欢喜地相逢,在朱明时节;载着卿卿,乘一叶小舟。相互携着素手,手掌抵在胸前。只见清亮的眼波流转,轻轻皱眉,如远山低伏。一时间心慌意乱,连话也说不清,几次把名字叫错。哪里承受得住双鬟拂过手臂,香气沾满罗袖。[园林好] 停下兰桨,来到寻芳的小洲;弓鞋在苔藓前留下半弯印痕,早已把芳香的草席踏皱。花落的地方,露水沾上钗头;花朵浓密的地方,钗头也被露水沾湿。[江儿水] 纤小的金莲步履疲困,清亮的歌声如玉版般飘荡。柔媚娇嫩的腰身像杨柳一样纤瘦,热切动人的檀木纽扣扣住莲花般的衣襟。淡淡斜睨的眼神,像秋水与眉黛一起含愁,把我的骨髓都熏透了春风。两袖相拢,只觉得臂环不断滑落。[玉交枝] 秦楼楚岫之间,尽是齐肩并头的风流情事。枕前亲手解开芙蓉扣,忽然撩动人心,连被底的鞋也相互勾住。梦醒时窗外的月影已经收敛,金猊香炉中微微喷出香气。今夜欢喜,书生的志愿得以实现;只怕今生还没有报答母亲的恩情。[玉胞肚] 美好的约会辗转逗引,正好在骊歌声中于马头相逢。鸳鸯湖上鸂鶒孤飞,姑苏台边云雨凝成愁绪。只见远山重重叠叠,流水悠悠;人在天涯,仿佛没有尽头。[玉山颓] 分别还没有多久,泪珠何曾有片刻停止。美好的姻缘如今隔在天涯,细细想来,早已写在眉头。各种各样的愁绪,只能守着几个黄昏时分。白鸥飞过水面之处,看见他的船,便把先前的离愁一笔勾销。[三学士] 当日在渡口分飞,谁能料到还会在楼头重聚?又重新让张敞为我亲手描眉,亲自把韩寿家的美玉再偷来。鸳鸯枕上梦醒时,初升的月亮已经照来,而两个人都在小云兜中。[解三酲] 忘不了灯前叫人斟酒,忘不了花下藏身。忘不了枕边一句句同心的誓咒,忘不了对娇嫩柔美的爱怜。忘不了殷勤亲手绣制香囊,忘不了含笑频频从扇下回眸。点点滴滴都有,便把这些恩爱全记在心头。[川拨棹] 既然结成了姻缘,这段情缘就要一直走到尽头。任凭它熬过离别的怨恨和愁苦,任凭它熬过离别的怨恨和愁苦,终有一天会回到兰房画楼。心肠本来柔软,就更加温柔;慢慢花费工夫,用心守护。[嘉庆子] 早早看见一朵朵莲花在小洲上凋谢,又看见新笋般的斑点引得粉泪流淌。那个人如今停留在什么地方?想来也应当满怀粉黛般的怨、红颜般的愁,相思成病,不知哪一天才能痊愈。一分愁在眉头上,十分愁在心头上。[侥侥令] 青鸾自然应当有匹配,丹凤哪里会没有同伴?你我海誓山盟,必须从现在做起;笑死那些嫉妒风流的人和巧舌如簧的家伙。[尾文] 从今以后耐心守候,直到成双成对才肯罢休,也不辜负我们同样的心意、分处两地的情怀。我年幼时就有所困惑:彼此听说却未曾相见,便用小词来挑逗她,却不知道作词人的面目究竟怎样。过了三天,才前去拜访她。正如荣阳生坠下马策时那样,两人相对,恍然如梦。又过了十多天,才用一叶小舟载着她,往来于东西二畲以及天马、细林等山中。不久,便有了金阊、檇李之别。“莫乐之新知”改作“莫悲之生别”。感情到了极处,文章自然产生,不能自已。因此综述这些事情,写成长篇。虽然词写得不算十分工整,但这段情事却不能不保存。(自记) 这不是艳情之语,应当说是智慧事业。“叹娇娇杨柳和腰瘦”等句,正是元代词曲的风格,所谓全身都是柔媚,彻骨都是风流。比《西厢记》中“呖呖莺声花外啭”一句更加警拔精妙。(彦容评) 这是我年轻时写的作品,只是艳媚有余而老练不足罢了。至于其中尖新秀美的地方,也自是不俗。(又自记) 《集彦容舟中》(当时苏、王二姬在座,有序) 季春八日,风和日丽。彦容于是写信邀请宾客,带着酒,召来歌妓,像苏姬、王姬这样的,都是松之冠。彦容既能使她们前来,又能使她们不离去;这些丝竹歌舞和酒宴,因此增色不少。此时雨后燕子忙飞,芹菜肥嫩,水气清香,于是放舟江心,随着潮水上下漂荡。每经过树木,满眼都是绿色,连天空也看不见;遇到花朵,红色仿佛要嫉妒人的面容。远山如眉,岸边的草像衣带。池面刚刚生出浮萍,微风吹起细小波纹。浴水的鸥鸟时隐时现,好像在同人嬉戏。此时的快乐,不说也可以想见。不久月亮升起,词人的身影交错,琵琶仍随着节拍弹奏,丝毫没有倦意。宾客中有想清醒却不能清醒、口称醉了却不肯离席的人。古人说“佳人可以夺命”,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唉!我们这些人在白驹过隙般的短暂人生中,偷取百年难得的欢乐。这样的盛会,算来能有几次?如果不把它用笔墨记下,恐怕又会成为梦中的花朵罢了。姑且写下几句话,但情境还没有完全显露,正如画家的粉本,只略略得到一个梗概。癸丑年季春十二日,且闲亭题记。[南商调·金索挂梧桐] 江潮如白雪般涌上堤岸,岸边的草地铺满烟雾。绿柳阴中,撑来一只船。诗筒和酒杯,还有歌姬,全都用来任意享受这美好的春光。好山挽留我,任我住下;啼鸟催促人,却不许我归去。春天的滋味,就是一杯酒飞快饮尽,再饮一杯。只见美人的蛾眉染上酒晕,罗衣也被酒沾污,真是受宠而骄的花丛美人。[前腔] 郎君含情的眼睛像是饥渴,妾的容貌如花,心里却有所忌惮。两个人在酒席前默默地共同欢喜,清歌隔着水面传来西边。太阳渐低时,烟雾中的山色在傍晚更加奇丽。船只聚集在歌舞之处,岸上簇拥着烟花般的女子。还没有归去,前村树丛中的酒旗已经低垂;索性要醉得像烂泥一样。再把春衣拿去典当,共同筹办春日的生活。[前腔] 船像一片叶子飞驰,人像两朵花相依。自己也由不得自己,醒着也恍如醉了。春香透入玉肌,微微扑来,略一闻到便使人迷醉。用千般媚态支撑郎君的眼睛,又使春光显得更加奇丽。怎么办呢?除非沉醉,才能报答她。要知道,醉中听新词,醉中拥名姬,即使醉死,又有谁会躲避呢?[前腔] 看看月亮升起,便把船撑到对岸。重新洗涤酒器,殷勤地奉献各种美食。众人纷纷醉意醺然地拂衣,比赛弹琴下棋,杨柳梢头的月亮渐渐西低。换上晚妆后更加精神,细细的情韵流露出来时,又有几分羞怯。迎接仿佛躲避,艳歌浅笑总是相宜。只见客人想要告辞归去,却又不肯真正归去;醉了又到了清醒的境地。秀丽艳美如花,新裁的辞句如锦。摹写情感,描绘景色,婉转曲折而进入妙境,可以说极尽文人的情致了。(君泰评)
秋闺
[南商调?二郎神]
西风里,这一对愁眉越惨凄,屈指光阴能有几。与他别后,又早是木樨开矣。几次曾将书寄伊,为何的伊书不寄。朦胧地,可下得红楼十里,有个人儿。
[啄木儿]
非伊歹,我命低,嫁做风流荡子妻。他只管卖弄青春,却谁知我玉容憔悴。春山不似当时翠,秋波浑改前头媚,怕这样容光,怎见伊。
[三段子]
当初问伊,这芳春如何别离。他的性痴,说今年多应未归,恩情似海无穷际。可能瞧得能容易,带上同心,也怎生忘记。
[前腔]
玉孙路迷,老蘼芜天涯马蹄。金风又凄,刺鸾针闺中授衣。看看又做冬生计,寒衣好倩谁人递。把眼底思量,做梦中欢会。
[滴溜子]
此日里,此日里,愁伊恨伊。何日里,怜伊惜伊。共在夜香深处,西窗密语。时指着花枝教觑,花开出去,怎直到花老才归。
[尾文]
佳期未审何时是,日日江头盼望伊,只怕花老依然人未归。
怨而不怒,哀而不饮,伤其国风之遗乎。(公选评)
别石城罗采南?和彦容作(有序)
彦容素豪侠,不善饮而喜看人饮酒,不好色而喜游戏声妓,然未免一二染指者。近岁好道,几乎木鸡。今年,予善病,半载不相见,谓彦容真沾泥絮矣。适金陵归,出小词相示,是又何为者。吾拟规之,但其词丽婉绝伦。予既不忍不和,而使多作药语,予又不得为韵人。故依其声和之,而寓吾意于末。或者“檀板敲残,两耳听熟,听至卒章,忽进一步。”一切色胆,其当下空花乎。虽然,规者百之一,顺者十之九,未必无益,或正有损。人将曰:“抱薪救火火益炽”。吾将曰:“长君之恶其罪小”。
[南商调?字字锦]
勾消宿世缘,撞见风流脸。如何不爱他,宫扇和羞掩。可怜人曾见,万万千千,千千个不似伊家可怜。谁知缘悭分浅,枕边人儿水边,方才水边,看看天际远。把一对共巢鸾,做一对各天鸳。好个凄凉你俺,你还须念俺,你还须念俺。今宵那里,山山水水,风风雨雨。况又是思思想想,愁愁闷闷。痴指望,梦中相见。
[不是路]
路远天绵,渐不见人儿只见船。况船不见他芳心一片,在江南是何年。翠帏香里重酬,锦绣丛中再插肩。君休看,满江烟水和离眼。怕倚栏一篇,忆人千篇。
[鹊踏枝]
吾乡远,日头边。吾乡远,日头边。便有信也难传,宾鸿也待明春转。从今去,从今去,一日儿三年。真个是,要见他也难,要梦他也难。巨耐苍天,不行方便,偏生的,风顺开船。
[尾文]
郎才女貌人中选,配定前生夙世缘,只怕世上空花一斩眼。
宋元人填词,每用叠字,乃祖《文选》诸赋体也。李易安《声声慢》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西厢记》云:“悄悄冥冥,潜潜等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赵明道云:“燕燕莺莺,花花草草。攘攘劳劳,多多少少。媚媚娇娇,亭亭袅袅。鸾凤交,没下梢,空耽些是是非非,受了些烦烦恼恼”。又云:“他风风韵韵,艳艳妖妖。月月朝朝,雨雨云云。”乔梦符云:“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徐甜斋云:“山山水水,诗诗酒酒,古古今今。”若此之类,不可尽述,然以填南曲更难。子野则云:“今宵那里山山水水,风风雨雨,况又是思思想想,愁愁闷闷。痴指望,梦中相见。”俊舌巧心。宛似神工鬼斧,正《贵耳集》所谓“公孙大娘舞剑手”矣。(彦容评)
春闺月夜
[南商调?集贤宾]
珠帘半卷窥月明,照珠箔银屏,冷浸楼台高下影。秋千院宇,沉沉鸦栖不定,怕要睡花心难稳。人寂静,粉墙上,一线痕生。
[啄木儿]
登楼望,傍砌行,恰是疏钟第一更,倚栏杵学曲奏筝,猛照出只身另。记当年曾把双肩并,正花梢墙角蟾生晕,笑拔下金钗赌雨晴。
[黄莺儿]
音信未分明,说来的欠个真,空教人向嫦娥问。问他几声,何曾应声?多应合受凄凉运。笑痴心嫦娥,今夜早也悔长生。
[猫儿坠]
晚妆初罢,和月坐弹琴。旧曲离鸾入手生,凄凄楚楚一声声。薄幸,怎的负此良宵,一刻千金。
[黄莺儿]
小妹袖笼灯,唤烧香,祷月明。沉烟一缕迷花径,轻轻诉声,欲言又停。堤防小妹乖心性,没心情。低头无语,长叹两三声。
[猫儿坠]
隔花深处,小犬逗金铃,吠过沉香六角亭。秋波斜泥认谁人,何曾无过柳影花阴,露滴三更。
[尾文]
远将旧事从头省,曾在碧桃花下等,今夜花空筛月影。
春月如珪,残花委霰。金缸微明,绣户半扃。当此凄其,能无怅惋。被词仙一一谱出,宛似儿女语小窗中。几令兰畹不香,玉台失艳,妙绝妙绝。(彦容评)
译秋闺 [南商调·二郎神] 西风里,这一双愁眉更加惨淡凄苦;屈指计算,人生光阴还能有多少?和他分别以后,转眼间木樨花又开了。好几次我都曾把书信寄给他,为什么他的信却不寄来?朦胧之间,难道能走下红楼十里,去见那个人吗?[啄木儿] 不是他不好,只是我的命运低微,嫁给了一个风流放荡的人做妻子。他只管炫耀自己的青春,哪里知道我的玉容已经憔悴。春山般的眉色不如从前翠绿,秋水般的眼波也全改了往日的妩媚;这样一副容光,叫我怎么去见他?[三段子] 当初我问他,这样的芳春时节为什么要分别。他性情痴情,说今年大概还不能回来,恩情像海一样没有尽头。难道他能轻易看见我吗?即使带着同心结,又怎么会把我忘记?[前腔] 玉孙迷失在路上,老去的蘼芜伴着天涯的马蹄。金风又吹来凄凉,闺中开始赶制冬衣。眼看又要筹划过冬的生活,寒衣要托谁替我送去?只把眼前的思念,化作梦中的欢会。[滴溜子] 今天啊,今天啊,我愁念他,也怨恨他。哪一天啊,才能怜惜他、珍爱他?我们共同处在夜香深处,在西窗下悄悄说话。当时还指着花枝让我看,说花一开就出发,怎么直到花都老了还没有回来?[尾文] 不知佳期究竟在什么时候,我日日在江头盼望他,只怕花已经老去,人却仍然没有回来。有怨而不发怒,有悲哀而不放纵饮酒,真是伤悼《国风》遗风的作品啊。(公选评) 别石城罗采南,和彦容作(有序) 彦容一向豪侠,自己不善饮酒,却喜欢看别人饮酒;自己不好女色,却喜欢与歌妓戏游,不过也未免有一两次亲自染指。近来他喜欢道术,几乎变得像木鸡一样。今年我多病,半年没有见面,以为彦容真的已经沾染泥絮、心境沉静了。恰好他从金陵回来,拿出一首小词给我看,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本想规劝他,只是他的词写得华丽婉转、无与伦比。我既不忍心不和作,又不能让它多写劝戒之语,否则我便不能做一个风雅之人。因此依照原曲调和作,并把我的意思寄托在末尾。也许可以说:“檀板敲残,两耳听熟,听到最后一章,忽然又进了一步。”所有的色欲之心,到这时应当化为空花了吧。虽然如此,劝戒只占十分之一,顺从却占十分之九,未必没有益处,也可能恰恰有害。别人将会说:“抱着柴薪去救火,火反而更加旺盛。”我却要说:“助长君子的过错,罪还算小。” [南商调·字字锦] 勾销前世的缘分,却撞见这样一张风流面孔,怎么能不爱他?宫扇羞怯地遮住面容。可怜我曾见过那么多人,成千上万,却没有一个像他家这位可怜人。谁知道缘分短浅,枕边人如今远在水边,刚才还在水边,转眼已经远到天边。把一对共同筑巢的鸾鸟,变成各在天涯的鸳鸯。多么凄凉啊,你我二人;你还必须思念我,你还必须思念我。今夜身在何处?只见山山水水、风风雨雨。何况又是思思想想、愁愁闷闷,只痴心盼望在梦中相见。[不是路] 路途遥远,天空绵延,渐渐看不见人,只看得见船。何况连船也看不见,只剩下他在江南的一片芳心,究竟要到哪一年?愿在翠帏芳香中再次相酬,在锦绣花丛中重新并肩。你不要看,满江烟水都是离人的泪眼。只怕靠着栏杆写一篇,思念那人却有千篇。[鹊踏枝] 我的故乡很远,在太阳那一边。我的故乡很远,在太阳那一边。即使有书信也难以传到,鸿雁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转回。从今以后,从今以后,一天就像三年。真的是想见他也难,想梦见他也难。真恨苍天,不肯行个方便,偏偏让风向顺着船开走。[尾文] 郎君才华出众,女子容貌美丽,都是人中精选;前生早已注定姻缘,只怕世间的空花一闪眼便消失。宋元人填词,常常使用叠字,这是取法于《文选》中各种赋的体式。李易安《声声慢》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西厢记》说:“悄悄冥冥,潜潜等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赵明道说:“燕燕莺莺,花花草草。攘攘劳劳,多多少少。媚媚娇娇,亭亭袅袅。鸾凤交,没下梢,空耽些是是非非,受了些烦烦恼恼。”又说:“他风风韵韵,艳艳妖妖。月月朝朝,雨雨云云。”乔梦符说:“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徐甜斋说:“山山水水,诗诗酒酒,古古今今。”这一类例子,无法全部列举;然而用叠字填写南曲更加困难。子野却说:“今宵那里山山水水,风风雨雨,况又是思思想想,愁愁闷闷。痴指望,梦中相见。”真是舌头俊俏、心思灵巧,宛如神工鬼斧,正是《贵耳集》所说的“公孙大娘舞剑手”啊。(彦容评) 春闺月夜 [南商调·集贤宾] 珠帘卷起一半,窥看明月,月光照在珠帘和银屏上,把楼台高低的影子浸得清冷。秋千院落深沉,乌鸦栖息不定,恐怕连花心也难以安睡。四下寂静,粉墙上现出一线月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啄木儿] 登楼远望,沿着台阶旁边行走,正好听见稀疏钟声报初更;倚着栏杆,学着捣衣声弹奏筝曲,忽然照见自己孤零零的身影。记得当年曾和他并肩而立,正值花梢墙角映出蟾月的光晕;笑着拔下金钗,赌明日是雨是晴。[黄莺儿] 音信还没有明确,传来的消息总是少一个真实凭据,白白叫人向嫦娥询问。问了她好几声,她什么时候真正答应过?多半是命中注定要受凄凉之运。可笑那痴心的嫦娥,今夜一早就后悔求得长生了。[猫儿坠] 晚妆刚刚卸下,伴着月光坐着弹琴。旧曲《离鸾》一上手便自然弹出,凄凄楚楚,一声接一声。那个薄情的人,怎么忍心辜负这样的良宵?真是一刻值千金。[黄莺儿] 小妹把灯笼藏在袖中,招呼人焚香,祈祷月亮明亮。沉香烟雾一缕缕飘过花径,她轻轻诉说,想说又停。只怕小妹任性不合心意,已经没有心情;她低头无语,长长叹息了两三声。[猫儿坠] 花丛深处,小狗逗弄着金铃,在沉香六角亭旁吠叫。斜着秋水般的眼波,试着辨认来人;难道花影柳阴之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露水滴落,已是三更。[尾文] 远远地把旧事从头回想,曾经在碧桃花下等候;如今夜里花已空,只筛落一地月影。春月如玉珪,残花像霰雪一样零落。金缸灯光微明,绣户半掩。在这样凄清的情境中,怎么能不惆怅叹惋?被词仙一一谱写出来,宛如儿女在小窗中低声诉说。几乎使兰花不再芬芳,使玉台失去艳色,真是妙绝,妙绝。(彦容评)
惜别?和彦容作(有序)
彦容具吾辈眼力,其于水玉眷恋可知,且水玉亦以茂陵属彦容矣。不意为有力者先得,彦容为之动心,形于言色。予谓:“大凡情事,不可不合,又不可不离。”譬如豚羊之属,日在口头,几于嚼■⑷。何如江珧、熊掌,不可致之物,常使人得之想中,为无穷味也。乃缀小词,极道想中味曰:“请君消受”。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眼际人儿分离了,这别如何好。恩情没下梢,恁样前程,梦里谁知道。放了又心焦,猛抬头,总是相思料。
[醉扶归]
生巴巴拆损姻缘号,眼睁睁颠翻彩凤巢。情知你别后准思量,镇争如也不分离好。从今月夕与花朝,怕悲欢,两地空猜料。
[皂罗袍]
多只为伊花貌,俏章台做了恨种愁苗。萧郎从此路人瞧,小名把做真真叫。楚天云外,秦楼自高。檀郎身畔,余香又消,看看就里无消耗。
[好姐姐]
当初也,愁便抛,就分离、分离忒早。一场花事,顿做了水面瓢。痴心料,除非判死期袄庙,或者乘机守渭桥。
[香柳娘]
记伊家去时,记伊家去时,簇花藤轿,粉腮珠泪纷纷掉。又牵衣几遭,又牵衣几遭,细语絮叨叨,定要郎知道。你从今去了,你从今去了,留下泪鲛绡,越看越烦恼。
[尾文]
朱门一闭青春老,看是分离又两宵,今日明朝怎么好。
情幽微,语尖秀,墨气云流,随处散彩。(德生评)
赠人(有序)
花梦觉来无梦,心禅了处皆禅。忽然遇着旖旎花,乃眼前花耳。偶尔卖弄文字禅,亦嘴头禅乎。
[南南吕?懒画眉]
尊前瞧见那冤家,头一个风流定数他。水晶簪子插梅花,忒煞撩人价,斜刺里,刚刚觑着咱。
[赚]
晕脸潮霞就,害死相思有甚差。温甜话,端详句句绽心花。可怜他,妆非脂粉娇难画,韵做心肌性好拿。相逢乍,他徉羞不揣还相迓,掉他不下,闪他不下。
[皂角儿]
穿一双花帮绣鞋,簇一团着人温麝。把风流尽数收来,扬愁烦耍人牵挂。我本是梦余花,泥里絮,病相如,慵内翰,也有些尴尬。银河咫尺,何年泛槎。肯许我桃花渡口,饭否胡麻。
[尾文]
道人也说风情话,岂是情痴未醒耶,便算做情痴题寄者。
“道人也说风情话”,正王辰玉所谓“豪杰簿上写相思,神仙眼里滴红血”也。从来有根器人,每于粉黛丛中,认取本来面目。不知者,便以为火宅矣。(眉公记)
韵人作俊语,自然字字韶令。若第强作解事,恐未免带学究气、文人气耳。(君深评)
有寄
[南仙吕?桂枝香]
支颐独坐,支筇独步。不晴不雨时光,不痒不疼情绪。你文君寡居,俺相如着书。奈满地落花飞絮,况满眼暮云春树。寄双鱼,你肯偿花债真予美,俺不负心期是丈夫。
[赚]
也者之乎,难道中间一件无。且把痴人做,安排真正做儿夫。抱妍姝。绣帏锦帐重重护,解下香罗见白玉肤。要夫妇,挥毫自把催妆赋。俺此心才足,此心才足。
[长拍]
曾向灯花,曾向灯花,倾心暗许,从此花枝有主。设盟设誓,写心言亲记图书。并不厌寒儒,怎使俺这几日相思受苦,似口嚼黄莲没处吐。怕苦尽甘来还是虚,空教人打卦与占课。竟不知鸳鸯号牒里,命福何如。
[短拍]
俺是文魔,俺是文魔,伊真花祖,得成双是美玉沽诸,何用更踟躇。第一个痴人是汝,第二个痴人是我,怎生的花事模糊。
[尾声]
媒人也不得闲张生,自把衷肠自说与,待他日,成双做折证符。
直如白话(自记)
凡词中用叠句,极不宜耳。根《桂枝香》,应用两叠句,今予改为二骈语,虽与旧似谱讹,然于音律实协当,不见诃于词林也。卷中有《祝如姬词》“越恁好”叠句,亦已改去。大荒中有修月户,予便为人世间修词手,不亦可乎。(又记)
译惜别,和彦容作(有序) 彦容具有我们这一类人的眼力,他对水玉的眷恋是可以想见的;而且水玉也已经把茂陵托付给彦容了。没想到被有权势的人抢先得到,彦容因此动了心,情绪都表露在言语和脸色上。我说:“大凡情事,不可没有相合,也不可没有离别。”譬如猪羊之类,天天放在嘴边,几乎让人嚼得厌烦。哪里比得上江珧、熊掌这类难以得到的东西,常常只让人在想象中品味,从而产生无穷的滋味?于是缀成一首小词,极力描写想象中的滋味,说道:“请君消受。” [南仙吕入双调·步步娇] 眼前的人已经分别了,这场离别可怎么办?恩情没有尽头,这样的前途,梦里谁能知道?想放下却又心焦,猛然抬头,看见的总是相思的景物。偏偏要拆散这段姻缘,眼睁睁看着彩凤巢被倾覆。明知你分别以后一定会思念我,却总不如不分离的好。从今往后的月夕花朝,只怕悲欢之情,两地只能空自猜想。多半只是因为他的花容,才使俏丽的章台女子成了恨的种子、愁的苗。萧郎从此只能被当作路人看待,小名也只好当成真名来呼叫。楚地天空的云在天外,秦楼自此高高隔着;檀郎身旁的余香也消散了,眼看其中再没有一点消息。[皂罗袍] 当初也是,忧愁便抛在一边,谁知分别,分别得太早。一场花一般的情事,顿时变成了水面上的浮瓢。痴心地想,除非在判死期的庙中相见,或者乘机守在渭桥。[好姐姐] 当初还以为忧愁可以抛开,谁知分别,分别得太早。一场花事,顿时变成了水面上的浮瓢。痴心料想,除非在判死期的庙里相守,或者乘机守在渭桥。[香柳娘] 记得她离去的时候,记得她离去的时候,坐在簇花藤轿中,粉腮上的珍珠泪纷纷落下。又有几次牵住我的衣服,又有几次牵住我的衣服,细声絮语,叨叨不休,一定要让郎君知道。你如今离去了,你如今离去了,只留下鲛绡上的泪痕,越看越令人烦恼。[尾文] 朱门一关,青春便渐渐老去;眼看分离又过了两夜,今天和明天可怎么办?情意幽微,语言尖新秀美,笔墨气韵如云流动,处处散发光彩。(德生评) 赠人(有序) 从花梦中醒来便无梦,心中参透禅理之处处处都是禅。忽然遇到这朵柔媚的花,原来就是眼前的花罢了。偶尔卖弄文字禅,难道也只是嘴上的禅吗?[南南吕·懒画眉] 在酒席前看见那个冤家,他是第一个注定风流的人。水晶簪子插着梅花,实在太撩人了;从斜刺里,正好被我看见。[赚] 晕红的脸色像潮霞,使人害相思又有什么不好?温柔甜蜜的话,仔细品味,每一句都绽放心花。可怜她的妆容并非脂粉所能描画出的娇美,她的风韵化作内在心性,自然天成。刚一相逢,她假装羞怯,却又不由自主地迎上来;想甩也甩不掉,想避也避不开。[皂角儿] 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帮簇拥着一团令人亲近的麝香气息。把所有风流姿态收拢起来,却又故意招惹愁烦,使人牵挂。我本是梦醒后的花,是泥里的柳絮,是病中的相如,是慵懒的内翰,也有几分尴尬。银河明明近在咫尺,却不知哪一年才能乘槎渡去。你可肯在桃花渡口允许我吃胡麻饭吗?[尾文] 道人也说起风情话,难道是情痴还没有醒来吗?那就算作一个情痴题写的寄语吧。“道人也说风情话”,正是王辰玉所说的“豪杰簿上写相思,神仙眼里滴红血”。从来有根器的人,往往在粉黛丛中认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明白的人,便把这看作火宅罢了。(眉公记) 风雅之人创作俊俏的词句,自然字字美好动听。如果只是勉强装作懂得事理,恐怕免不了带有学究气和文人气。(君深评) 有寄 [南仙吕·桂枝香] 独自托腮而坐,独自扶杖漫步。不晴不雨的时光,像不痛不痒的心情。你像卓文君一样寡居,我像司马相如一样著书。无奈满地都是落花飞絮,何况满眼尽是暮云春树。寄去双鱼书信,你若肯偿还我的花债,真是我的美意;我若不辜负你的心愿,才算得上大丈夫。[赚] 满口之乎者也,难道其中竟没有一件实事吗?姑且把痴人做到底,安排真正成为你的丈夫。拥抱美人,用重重绣帏锦帐护住她,解下香罗衣,显露白玉般的肌肤。要做夫妻,还要挥笔亲自写催妆赋。到那时我的心才满足,我的心才满足。[长拍] 曾经对着灯花,曾经对着灯花,倾心暗暗许下心愿,从此花枝便有了主人。订盟立誓,把心中的话亲自写入书籍作为凭证。并不嫌弃我这个寒酸书生,却让我这几天饱受相思之苦,仿佛嘴里嚼着黄连,无处吐出。只怕苦尽甘来仍然是空想,白白让人去打卦占课。竟不知道鸳鸯名册中,命运和福分究竟如何。[短拍] 我是被文章迷住的痴人,我是被文章迷住的痴人;她真是百花之祖。若能成双成对,就是把美玉卖掉也值得,又何必再犹豫?第一个痴人是你,第二个痴人是我,这场花事怎么会变得如此模糊?[尾声] 即使没有媒人,也不必闲着像张生那样,自己把衷肠说给她听;等到将来成双成对,便把这作为凭证。直如白话(自记) 凡是词中使用叠句,实在很不合适。按照《桂枝香》的曲调,本来应当使用两组叠句,如今我改成两组骈语;虽然和旧谱相比似乎像是曲谱有误,但在音律上确实协调,也不会受到词林中人的诃责。卷中《祝如姬词》里“越恁好”的叠句,也已经删改了。大荒之中有替月亮修补月面的工匠,我便做一个替人世修整词句的人,不也可以吗?(又记)
幽期(有跋)
[南南吕?香遍满]
蟾勾趄影,花阴悄然门已扃。把指弹弹挥不应,弓身潜自听。轻轻嗽一声,回头,怕有人闪过荼蘼径。
[懒画眉]
香风一阵触人心,忽听得东角门开猛一声。看他刬袜下阶行,未敢高声问,怕色眼昏花认错人。
[二犯梧桐树]
娇痴不肯行,蹩杀檀郎命。似朵仙花,到手还难近。殷勤陪笑深相倩,告诉娘行。可惜教人守二更,看他两眼全迷晕。教道先行,怕前面人来不稳。
[浣溪沙]
芭蕉做裀,书囊做枕,会风流一对知音。穷酸饿鬼贪春甚,把玉洞桃花味细寻。魂不定,只见那一双儿花下影,看看髻乱钗横。
[刘泼帽]
风情今夜才亲领,笑从来口说无凭。攧掀风里杨花紧,口问心,莫不是神仙境。
[秋夜月]
低低诉声,是奴命应招恁。一自相逢怜奇俊,时时只怕无奴分。到今夜勾消,方才是意稳。
[东瓯令]
合拜跪,告卿卿,可是伊家没眼睛。花枝倒有卑人分,许我和香寝。安排一片至诚心,尽付海山盟。
[金莲子]
转花阴,弓鞋小,不支花径,行不动,郎心怜甚。直送到转回廊,又惺惺絮语进朱门。
[尾文]
门闭了仍孤另,空斋衾枕冷于冰,从教不睡到天明。
沈青门有“宝栏杆十二玉亭亭”之阕,适在泖上,客有酷称其幽艳者,余不胜心热,姑妄言之,不觉直欲夺沈之坐。时坐客十余人,大声呼妙,争取予稿。予乃人书一通,犹是争攘不已。有一友兼得四纸,有四人不得一焉。(自记)
丽情不难淫艳,而难于不俗。青门词非不艳绝,而中间“亲亲气命”等语,几堪哕人矣。于此可知二词优劣。(公选评)
摹写曲尽,波澜无穷,子野久已闻道,如此绮语,亦应忏悔。(妙喻师)
舟次?赠云儿
[南商调?二郎神]
春云卷,看冉冉飞来逐水仙。曾记襄王宫里见,轻盈腻滑最堪怜,似玉如绵。忽一阵轻风生暴暖,早添上晕霞如线。情性软,抵多少,花间嫩雨轻烟。
[集贤宾]
珠帘不卷,春梦远,撩人灯下屏间。雾帐霞衣余泪藓,有多少暖恩柔怨。香添宝篆,早锦被浪花红乱。重检点,好记取八字庚年。
[黄莺儿]
端的是奇缘,谢娘行,肯见怜。野蜂也得偷花片,怕的是,今宵枕边,明朝路边。路傍人彷佛帘中面,就雁书传,空题再拜,各自在遥天。
[猫儿坠]
檀郎罗袖,亲得藉香肩。常嗅余香聊自遣,朝云梦断楚山前,人天。怕从此相思,天上人间。
[尾文]
何因借得春风便,吹送春云到枕边,说与他,委实相思难过遣。
醉死香魂,销沉艳骨。风流蕴藉,绝世无双。(君泰评)
译幽期(有跋) [南南吕·香遍满] 月影弯弯,花阴寂静,门已经关上。用手指弹了几下门,却没有回应;弯下身子偷偷地听。轻轻咳嗽一声,回头一看,怕有人从荼蘼花径上闪身经过。[懒画眉] 一阵香风触动人心,忽然听见东角门猛地一声打开。看见他只穿着袜子下阶而行,却不敢高声询问,怕自己色眼昏花,把人认错了。[二犯梧桐树] 她娇痴不肯走,急得檀郎性命都快没了。她像一朵仙花,到了手边却仍然难以亲近。他殷勤陪笑,深深请求,告诉娘亲。可惜让人守到二更,看着她的两只眼睛全都迷醉了。让她先走吧,只怕前面有人来,行动不稳妥。[浣溪沙] 以芭蕉叶作席,以书囊作枕,成就这一对懂得风流的知音。穷酸饿鬼对春情贪恋得很,细细寻尝玉洞桃花的滋味。魂魄都不安定,只看见那一双人在花下的身影;转眼间已经鬓发凌乱、金钗横斜。[刘泼帽] 今夜才真正亲身体会风情,笑说从来只靠嘴说是没有凭据的。风吹杨花,纷纷翻飞得紧;口中问着自己的心,莫非这里就是神仙境界?[秋夜月] 她低声诉说,这是我的命运注定要招惹你。自从相逢以来,怜爱你的奇异俊美,时时只怕自己没有得到你的缘分。直到今夜彼此结合,才算心意安稳。[东瓯令] 我合该向你跪拜,告诉你这位亲爱的:难道是我家没有眼睛吗?花枝一般的美人,倒有卑微的我来相配;请允许我与你同床共寝。我安排下一片至诚之心,把它全部交付给海山盟誓。[金莲子] 转过花阴,花鞋小巧,不能支撑着走过花径,脚步也挪不动,郎君怜惜得很。一直送到转角的回廊,又清醒而亲昵地絮语着走进朱门。[尾文] 门关上后仍然孤单,空斋里的被褥枕席冷得像冰;任凭自己不睡,一直熬到天明。沈青门有一阕词写道“宝栏杆十二玉亭亭”,恰好在泖上,有客人极力称赞它幽深艳丽,我心中不禁发热,姑且随意说几句,不知不觉竟想夺走沈青门的席位。当时在座宾客有十多人,大声呼喊精妙,争着索取我的稿子。我于是又抄写了一份,众人仍争抢不止。有一位朋友同时得到四张稿纸,却有四个人一张也没有得到。(自记) 写艳情并不难,难的是不流于庸俗。《青门词》并非不极其艳丽,只是其中“亲亲气命”等语句,几乎令人作呕。由此便可看出两首词的优劣。(公选评) 描摹得极其细致周全,情节波澜无穷。子野早已深谙此道,写出这样的绮丽淫艳之语,也应该忏悔了。(妙喻师) 舟次?赠云儿 [南商调·二郎神] 春云卷起,看那云气缓缓飞来,追逐着水中的仙子。还记得曾在襄王宫里见过她,身姿轻盈,肌肤柔腻光滑,最是惹人怜爱,像玉一样,似绵一样。忽然一阵轻风吹来,天气骤然暖和,早已添上了如细线般的霞晕。性情柔软,比花间的嫩雨和轻烟还要动人。[集贤宾] 珠帘不卷,春梦悠远,在灯下屏风之间撩动人心。雾帐霞衣上还留着泪痕,不知积下了多少温存恩爱和柔情幽怨。炉中又添上香,早已把锦被染得红花纷乱。重新仔细查看,务必记住庚年八字。[黄莺儿] 这真是奇异的缘分。谢娘,你肯对我施以怜爱。野蜂尚且能够偷得几片花瓣,我所怕的却是,今夜还在枕边,明朝便到了路边。路旁行人仿佛能看见帘中的容颜,即使凭雁书传情,也只能徒然题写“再拜”,彼此各自在遥远的天边。[猫儿坠] 檀郎身着罗袖,亲自让我倚靠在他的香肩上。常常嗅着残留的香气,姑且自我排遣;如今朝云梦断,在楚山之前,只剩下人和天。只怕从此相思,隔在天上人间。[尾文] 为什么不能借得一阵春风,把春云吹送到枕边,告诉他:我实在相思难耐,无法排遣。醉死了她的芳魂,消磨了她的艳骨;风流而含蓄蕴藉,真是举世无双。(君泰评)
决绝词(有序跋)
予旧有情缘,几拼命死,不谓恩情中道弃绝。深杳无垠,莫测侯门之海。栖迟难再,谁回陌上之车。想鹦鹉之在雕笼,时常话旧。叹了香之围绣幄,岁结愁新。入梦相逢,谁知逢处是别,惊鸿待信,翻嗟信里堪疑。一襟血泪,空留下黑心之符。十院灯魂,终无望黄衣之力。盖欢随事去,春与人归。但临风而叹奈何,空销魂惟别而已。只应义命自裁,切莫更寻旧梦。纵有因缘为崇,也须直待来生。虽负心薄幸,似非烈丈夫所为。而守礼闲情,岂作儿女子之态。用是属句澜翻,窃欲命决绝。殆莫可谁何,而为是言,亦不能无恨,而托绮语也。
[南正宫?普天乐]
我才名,伊风韵。天付与,休谦逊。只为我柳苦花辛,拖带你香愁玉损。夫妻两字,兀是名不顺,使俺一对鸳鸯无投奔。你非干负义忘恩,俺非干抛脂恋粉,却缘,何劈雨分云。
[雁过声]
当初你肯我肯,就生死终身愿跟。谁知一语风霜紧,怨谁人,恨谁人。这其间长短,再也休论。俺从头自忖,青楼薄幸谁甘认,且休埋怨别人儿,权自忍。
[倾杯序]
伤神,吐甘甜,食苦辛,脉脉自心头印。想初见如冰,逐渐添温,到热沸如盆,你便心允。这其间,可有你的恩情,俺的辛勤。到如今,你的眼前身畔换何人。
[玉芙蓉]
亲他不可亲,丢你心难忍。把前情想起,耳聋眼昏。几番拚死是心头忿,尚勉强偷生为旧日恩。前生债,今生事,翻指望后世因,笑姻迹倒仗那癸灵神。
[小桃红]
收拾你残脂粉,留下你金莲寸。把花笺,手迹常描润,向衣巾,泪渍时瞧认。记生辰八字推花运,多只是,扯淡殷勤。
[尾文]
告苍天,须帮衬。但愿你鸳鸯睡稳,我甘认萧郎是路人。
吾人未免有情,谁能甘自菲薄。况誓海波干,盟山石烂,弥天怨气,亦复谁能堪此。虽然“发乎情止乎礼义”,此学究之言也,然于此可得补过法。缘至则合,缘尽则离,此因果之说也。然于此可得忍情法,岂应妄求无厌,为风流罪人哉?予此番情案,悠悠成梦境矣。每一念至,气尽魂离,而义命两言,时举为药。所不至于沉疔痼疾者,于此得力多也。小窗暇日,偶检古词,见《四时欢》一阕,乃按其谱律,特制右词。诚思守礼闲情,窃欲因文见志云尔。后之览者,勿以予为薄幸人。若云薄幸,则当有分任其咎者矣。庚申月夕秋水庵重题。(自跋)
字字呕心,当亦有心可呕耳,子野信情种哉。彼云守礼,予曰多情,多情而能守礼,益难。然则子野真可谓守礼君子矣。(湛生评)
有怀
[南商调?黄莺儿]
独坐小灯前,想人人,在那边,依希天远人还远。愁和病煎,云和雨缘,隔墙闪个芙蓉面。暗情牵,丢他不下,心上与眉尖。
[前腔]
只有影相怜,近三更,人未眠,与他分得相思半。蓝桥玉仙,巫山梦缘,终须舍赐些方便。夜如年,今宵过也,明夜又怎流连。
[前腔]
再想一回看,那人人,实可怜,些些是俺亲瞧见。双弯忒尖,双鬟略偏,连娇带嫩和愁怨。告苍天,如成就也,情愿把命儿拚。
[前腔]
想下万千千,问伊家,怜不怜,怕他们忒看相思贱。眉头也攒,心头也酸,当初悔识春风面。问苍天,鸳鸯牒里,端的有几分缘。
秀逸不陈(瑞龄评)
〖注:■①,遄,主代而,古“往”字。■②,衤+冀。(无读音)■③,耳+兮。(无读音)■④,虫+葛,俗“蜡”字。〗
闺律 芙蓉外史 戏编
闺律小序
昔陈文简公作《妒律》比附精当,字挟风霜。设闺阁中尽能读此,不必食鸧鹒 之肉而妒疾全消矣。惟罗织太深,不为彼美少留余地,使周婆制礼,当不若是,昔人谓“妒极是情深”,真温柔乡阅历之语。彼闻诵《洛神赋》而自湛,因叹美而斫桃花树者,此种痴情深入骨髓,可笑亦可怜也。或男子日游狭邪,沉酣声色,娈童嬖妾,粲列成行。为之妻者,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漠焉不加喜戚于其心,妒则否矣,抑何情不相关乃尔耶?予反其意,作《闺律》若干条,于锦衾角枕之旁,寓读法悬书之意,所以保全男子一片婆心,非敢为胭脂虎傅翼,聊为薄情郎作炯鉴耳。道光乙已天孙渡河之夕、芙蓉外史识于眉月楼。
作《闺律》成自题绝句四首
判事何曾习五花,但凭游戏作生涯。
闺房解读申韩律,巾帼人人号法家。
公案新翻比附真,玉台明镜净无尘。
爰书一例归平允,应胜琴堂折狱人。
形影都归约法中,士师权畀绮罗丛。
一条柱杖双行烛,多少男儿在下风。
不妨制礼代周婆,议罚休嫌左袒多。
千古美人齐下拜,买丝争愿绣萧何。
译《决绝词》(有序跋) 我过去曾有一段情缘,几乎拼命求死,没想到恩情却半途被抛弃断绝。侯门深邃幽远、无边无际,实在难以测度。想要再度栖身其中已经不可能,谁会回头转动车子来到陌上?想那鹦鹉关在雕笼里,还时时谈起旧事;可叹美人被幽闭在绣帐之中,年年都添生新的愁绪。梦中相逢,谁知道相逢之处正是离别之地;等待鸿雁传信,反而叹息信中也值得怀疑。满襟血泪,徒然留下了表示绝情的黑心符;十院灯火中的魂影,终究也没有希望得到黄衣使者的力量。原来欢乐随着事情过去,春天也随人一同归去。如今只能面对清风叹息奈何,白白销魂,也不过是因为离别罢了。只应当按照义理和天命自我裁决,千万不要再去寻找旧日的梦境。即使有因缘化成祟,也必须等到来生。虽然负心薄幸,似乎并不是刚烈丈夫所应做的事;但要守礼而自守闲情,难道就要表现出儿女情态吗?因此我铺陈成篇,文辞翻涌,私下想用它来命断这段情缘。大概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了,所以写下这些话;其中也不能没有遗憾,只好寄托在绮丽的言语之中了。[南正宫·普天乐] 我有才名,她有风韵,都是上天赋予的,不必谦逊。只是因为我像柳一样受苦、像花一样受辛劳,连累得你也为香消玉损而忧愁。“夫妻”这两个字,偏偏名分上还不顺当,使我们这一对鸳鸯无处投奔。并不是你有意负义忘恩,也不是我有意抛弃脂粉而另恋他人,只是究竟为什么,竟把雨打散、把云分开。[雁过声] 当初你情愿、我也情愿,曾立下生死相随、终身相伴的愿望。谁知一句话便使情势骤然严酷,该怨谁,该恨谁?其中的是非曲直,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谈论了。我从头到尾自己思量,谁甘心承认青楼女子薄幸的名声?暂且不要埋怨别人,权且自己忍受吧。[倾杯序] 心中伤神,既尝过甘甜,也吃尽苦辛,这些都默默印在心头。想当初初见时像冰一样冷,渐渐增添温度,直到热得像盆中沸水,你才终于答应了。这中间,究竟有你的恩情,还是我的辛劳?到了如今,在你眼前、身旁的人又换成了谁?[玉芙蓉] 亲近他却不能真正亲近,抛下你又实在心中难忍。一想起从前的情事,便耳聋眼昏。几次拼死,都是因为心头的愤懑;如今还勉强偷生,只为旧日的恩情。前生的债,今生的事,反倒指望后世结下因缘,真可笑,婚姻之事竟要仰仗那冥冥中的神灵。[小桃红] 收拾起你残留的脂粉,留下你一双三寸金莲;把你的花笺和手迹常常描摹润饰,对着衣巾上的泪痕时时辨认。记住你的生辰八字,用来推算花运;这些大多只是胡扯的殷勤罢了。[尾文] 祈求苍天,务必帮我一把。只愿你能安稳地像鸳鸯一样同眠,我甘愿承认萧郎只是路人。我们人既然免不了有情,又有谁甘愿自我轻贱?何况即使海水干涸、盟誓之山的石头腐烂,弥漫天地的怨气,又有谁能够承受呢?虽然“感情发于内心,而止于礼义”,这是学究式的说法,但在这里却可以得到弥补过错的方法。缘分到了便结合,缘分尽了便离散,这是因果之说;但在这里也可以得到克制感情的方法,难道应该无休止地妄求,去做一个风流的罪人吗?我这一次的情感案件,如今悠悠然已经成为梦境了。每当一想到它,便气息耗尽、魂魄离散;而“义”“命”这两个字,时时被我拿来当作药物。自己之所以没有沉溺成难以医治的痼疾,在这两点上得到的帮助最多。闲暇时在小窗下偶然查阅古词,看见《四时欢》一阕,于是按照它的曲谱格律,特意创作了这首词。实在是想着守礼而自守闲情,私下想借文章表明自己的心志,仅此而已。后来阅读的人,不要把我看作薄幸之人。若说我是薄幸之人,那么也应当有分担这罪责的人了。庚申月夕,秋水庵重题。(自跋) 字字都是呕心之作,也确实有一颗心可以让人呕尽。子野真是情种啊!他说要守礼,我说他是多情;多情而又能够守礼,就更加难得了。这样看来,子野真可以称作守礼的君子了。(湛生评) 《有怀》[南商调·黄莺儿] 独自坐在小灯前,想着那个人,不知道她在那边;依稀只觉得天很远,人也很远。愁绪和疾病一同煎熬,云和雨又成为阻隔;隔着墙偶尔闪现出一张芙蓉般的脸。暗中的情意牵扯着我,使我放不下她,始终挂在心头和眉梢。[前腔] 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互怜惜。将近三更了,人还没有睡,愿意替她分担一半相思。蓝桥寻仙、巫山入梦的缘分,终究还须求她赐给我一些方便。长夜如一年,今夜过去了,明夜又怎能继续相守?[前腔] 再想一回她的容貌,那个人实在可怜可爱,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一双弯眉格外尖秀,两只发髻略微偏斜,娇媚、柔嫩,又带着愁怨。祈告苍天,如果能够成就这段情缘,我情愿把性命都拼上。[前腔] 想来想去千头万绪,问她一句:你怜不怜我?只怕她们太轻视相思之情。眉头也皱起,心头也酸楚,当初真后悔认识那春风般的容颜。问苍天,在鸳鸯婚姻簿中,我们究竟有几分缘分?清秀洒脱而不陈腐。(瑞龄评) 〖注:■①,“遄”,主要代替“而”,是古代“往”字。■②,字形为“衤”加“冀”。(无读音)■③,字形为“耳”加“兮”。(无读音)■④,字形为“虫”加“葛”,是俗体“蜡”字。〗 《闺律》 芙蓉外史 戏作 《闺律》小序 从前陈文简公作《妒律》,比附得精确恰当,字句中带着凛冽锋芒。假如闺阁中的人都能读一读这篇文章,就不必吃鸧鹒的肉,也能让妒忌的毛病完全消除了。只是它罗织罪名太深,没有给那些美丽女子留下多少余地;假如周婆来制定礼法,大概不会这样严苛。古人说“妒忌到了极点正是感情深厚”,这真是经历过温柔乡的人才说得出的话。有人因为听到诵读《洛神赋》便投水自尽,也有人因为赞叹美人而砍倒桃花树;这类痴情深入骨髓,既可笑又可怜。有些男子天天游荡于狭邪之地,沉醉在声色之中,身边娈童宠妾成行。做他们妻子的,如果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那样漠然,对丈夫的一切都不加喜怒于心,那就不算嫉妒;可是,难道真有感情毫不相干到这种地步的吗?我反过来取意,写成《闺律》若干条,放在锦衾角枕旁边,寄托劝人读书明理、悬书自警的意思,是为了保全男子的一片婆心,并不敢替胭脂虎添上翅膀,只是姑且给薄情郎作一面明亮的镜子罢了。道光乙巳年天孙渡河之夕,芙蓉外史题记于眉月楼。写成《闺律》后,自己题写绝句四首 审判案件何曾学习过五花官服,只凭游戏来度过生涯。在闺房中讲解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妇女们个个都号称法家。重新编写公案,比附真实恰当;玉台上的明镜洁净无尘。判词一概归于公平允当,应当胜过琴堂中审理案件的官员。男女的形影都归入约法之中,司法官的权力暂且交给绮罗丛中的女子。一根柱杖、两行明烛之下,不知有多少男子处在下风。不妨代替周婆来制定礼法,议定处罚时不要嫌我偏袒女子太多。千古美人一齐拜倒,都争着买丝来绣萧何。
闺律
吏律凡七条
一 、凡青楼女子,无论色艺若何,概不准来往。违者照官员私通外国例,杖一百,发外房门,充当苦差。
判曰:凤子寻芳,易入迷香之洞。鸨儿爱钞,轻抛买笑之钱。一登歌舞之场,遂陷风流之阵。章台柳任人攀折,大堤花惹尔颠狂。须防恶疾缠身,冉伯牛空歌《苤苡》。最恨穷途落魄,郑元和竟唱莲花。律以通寇之条,允当眠香之罪。杖惩既决,戈荷难宽。磨玷有期,赐环不吝。
一、凡男子有事出门,归家以日暮为限。逾时不至,照违限例治罪。若未经禀白,留宿他所,先杖八十,再问有无宿娼情弊,审实另拟。
判曰:花间短晷,盼尽金鸟。楼上寒更,烧残银蜡。妾向空闺待燕,郎如歧路亡羊。悔将羁锁轻开,遂使樊笼巧脱。试问红楼捉醉,何处追欢。且言翠被熏香,谁人伴寝。楚岫之间云暗度,秦台之明镜高悬。既贪良夜之游,合听公庭之谳。供如不实,法定加严。
一、凡遇闺人谴责,不得迁怒小鬟。违者照虐害平民例,笞八十,罚跪一炷香。
判曰:唾面自干,岂复有丈夫之气?翻羹不怒,亦断无宰相之怀。乃我方献其箴规,而彼反遭乎棰楚。秉性依然拗执,借题偏易发挥。身辱泥中,毕竟伊罗何罪。肉登儿上,岂容郎虐无辜。徒因逆耳之言,故作劘牙之势。薄惩不贷,长跪奚辞。
一、凡与闺人聚处,不得嗟声叹气,作种种不悦之色。违者照诽谤朝廷例,杖四十,罚独睡一个月。
判曰:红窥帘隙,初开蠲忿之花。绿满阶前,新种忘忧之草。大抵闺房之地,宜多欢乐之思。有何心事难言,惟见眉痕长皱。岂为莺啼燕语,恼乱情怀。无非楚馆秦楼,牵连愁绪。腹应暗诽,嫌侬拘禁之严。翼果能飞,任尔遨游之便。不须研鞫,徒饰虚辞。决十杖而示惩,请分床而各梦。
一、凡遇闺人责罚婢女,不准代为乞免。违者照属员请托上司例,杖四十,即以该婢应得之罪罪之。
判曰:摧花折柳,侬岂心甘。惜玉怜香,郎何情重。倘念娇肢费力,不妨代我挥拳。怎当怒气填胸,辄欲为伊缓颊。护身符巧为遮饰,覆盆冤转替呼号。毫无皮肉相连,何关痛痒。只觉心肠太软,惯发慈悲。乞宽解网之恩,恐有同衾之好。谅甘身代,难徇情私。饶舌可憎,扑臀非枉。
一、凡男子外间有事,不能陪侍闺人,一日须至闺中起居数次。违者照无故不朝参公座例,笞四十,拘禁内房一个月。
判曰:影隔罘罳,已等山遥水远。身逾闺闼,便同雁杳鱼沉。既违共食之常,兼失问安之礼。纵谈有客,难教鹦母呼君。独绣无人,只剩狸奴伴我。可惜香围翠幕,蜂惯离衙。缘何灯灺银红,燕才归垒。比拟朝参之失,允符吏议之公。加以拘挛,申明法度。
一、凡婢女分食糕果,不得从旁乞取。违者照簋簠不饬例,姑免笞责,罚银二两充公。
判曰:红梨白枣,羞分奴辈之甘。剩饼残糕,耻作乞儿之相。岂是清馋莫解,不禁流涎。并非异味难尝,也思染指。徒贪谑浪,愿食嗟来。虽饥渴之常情,亦风流之小过。倘使分羹示惠,易起黏花惹草之端。如其与愧蒙惭,定学紾臂牵衣之状。既官箴之有玷,宜阃法所难宽。刑杖姑饶,罚锾休缓。
译《闺律》吏律,共七条 第一,凡是青楼女子,无论容貌技艺如何,一概不准往来。违犯者按照官员私通外国的条例,杖打一百,发配到外房门服苦役。判词说:公子寻访芳踪,很容易陷入迷香之洞;鸨母贪爱钱财,轻易抛出买笑的钱。一旦登上歌舞之场,便陷入风流的战阵。章台柳任人攀折,大堤花惹得你狂乱。必须提防恶疾缠身,却让冉伯牛白白高唱《苤苡》。最可恨的是穷途落魄,郑元和竟唱起《莲花落》。按照私通盗寇的条例,判定为眠花宿柳之罪,确实恰当。杖刑既已执行,刑具加身也不能宽免;只要改过自新,刑期届满后也不吝赐予释放。第二,凡男子有事出门,回家以日暮为期限。超过时间仍未回来,按照逾期的条例治罪。若未经禀告,留宿在别处,先杖打八十,再审问是否有宿娼等情弊;查实后另行定罪。判词说:花间短暂的白昼,眼看金乌西沉;楼上的寒夜更声,几乎烧尽了银烛。妻子在空闺中等待丈夫归来,丈夫却像歧路上的羔羊般迷失。后悔轻易解开羁绊,竟让他巧妙逃出樊笼。试问他醉卧红楼之后,到哪里去追寻欢娱?姑且说翠被已经熏香,又有谁陪他同寝?楚山云暗自飘过,秦台明镜高高悬着。既然贪恋良宵出游,就应当听候公堂审判。供词若不属实,法律规定加重惩处。第三,凡遇到闺中人责骂,不得迁怒于小丫鬟。违犯者按照虐待平民的条例,笞打八十,罚跪一炷香。判词说:让唾沫落在脸上自行干掉,哪里还有大丈夫的气概?即使汤羹打翻也不发怒,也绝没有宰相那样的胸怀。明明是我提出规劝,他却反而遭到棰打;本性依旧固执,借着题目便肆意发挥。身体受辱陷在泥中,究竟伊罗有什么罪?肉被放到案板上,难道容得郎君虐待无辜?只是因为不爱听逆耳之言,便故意露出咬牙切齿的气势。轻微惩罚不予宽免,长跪又有什么可推辞的?第四,凡与闺中人聚在一起,不得唉声叹气,作出各种不高兴的样子。违犯者按照诽谤朝廷的条例,杖打四十,罚独自睡一个月。判词说:红花从帘隙间窥入,正是消除怨忿之花初开的时节;绿草铺满台阶前,正是新种忘忧草的时候。大抵闺房之中,应当多有欢乐的心情。有什么心事难以诉说,偏偏只见眉间长久紧皱。难道是莺啼燕语扰乱了情怀?无非是楚馆秦楼之事牵连出愁绪。想来你心中暗自诽谤,嫌我拘禁得太严;若你果真有翅膀能飞,任你方便遨游。无需细加审问,何必徒然装饰虚辞。判决杖打十下以示惩罚,请分床而眠,各自入梦。第五,凡遇闺中人责罚婢女,不准代替婢女求情免罪。违犯者按照属员向上司请托的条例,杖打四十,并以该婢女本应受的罪来治罪。判词说:摧折花枝、折断柳枝,我哪里会心甘情愿?既然怜惜玉人香人,郎君为什么这样重情?如果只是想到她娇嫩的肢体经不起劳累,代我挥拳也无妨。怎奈怒气填满胸膛,动不动就想替她说情。巧妙地拿护身符来遮掩,反倒替蒙受冤屈的人呼喊。彼此毫无皮肉相连,又有什么痛痒相关?只是觉得你的心肠太软,惯于大发慈悲。请求宽缓法网的恩情,恐怕是因为有同衾共寝的情分。料想你甘愿替她受罪,却不能徇私情。饶舌实在可憎,打臀并不冤枉。第六,凡男子在外面有事,不能陪伴闺中人,每天也必须到闺房中问候起居数次。违犯者按照无故不上朝、不赴公座的条例,笞打四十,拘禁在内房一个月。判词说:身影隔着罘罳,已经如同山遥水远;身体一越出闺门,便如同鸿雁杳无踪迹、鲤鱼沉入水底。既违反共同进食的常规,又失去问安的礼节。即使有客人谈笑,也难以让鹦母替你呼唤郎君。独自刺绣无人陪伴,只剩下狸奴相伴。可惜香气围绕着翠幕,蜜蜂却惯于离开蜂衙;为什么银灯已经燃尽,燕子才归入巢垒?拿不上朝参拜的过失来比拟,正符合吏部议罪的公允;再加拘禁,以申明法度。第七,凡婢女分食糕点果品,不得从旁索取。违犯者按照簋簠器物管理不整的条例,暂且免除笞责,罚银二两充公。判词说:红梨白枣,羞于把甘美分给奴婢;剩饼残糕,也耻于作出乞儿的样子。哪里是清白的馋心无法解除,禁不住流口水?也不是异味难以品尝,只是想伸手沾取。徒然贪图嬉闹,竟愿意接受嗟来之食。虽然这是饥渴的常情,却也是风流场中的小过错。倘若分羹施惠,容易引起黏花惹草的开端;如果因此感到惭愧蒙羞,必定会作出扭臂牵衣的姿态。既然有损官箴,闺门法规便难以宽赦。杖刑姑且饶免,罚款却不能拖延。
户律凡六条
一、凡闺人遇事他出,或留婢女在家,看守房屋,不得乘机引诱。违者照抢夺良家妇女例,加一等,杖八十,枷号外房门一个月。
判曰:荆蛮跋扈,常存问鼎之心。阳虎猖狂,时作窃弓之想。徒以扞掫之密,难为寇盗之乘。乃侬因留以巡营,才可离夫戎帐。而郎已勇于挑战,竟思抉彼重关。事悔疏防,罪难曲贷。侵边有禁,那容函谷偷开。专阃独严,不许陈仓暗度。褫裈重责,囊木加刑。毋使息肩,庶期革面。
一、凡婢女在旁给使,不准语言戏谑,眉眼传情。违者照拐骗人口例,杖八十,罚跪一炷香,再听发落。
判曰:弄月嘲风,怪尔言多轻薄。撩花拨柳,禁他性不颠狂。惯来鹦鹉窗前,戏挽游语。怕向樱桃树下,密订私期。纵非有意留情,亦觉旁观不雅。莫谓偶然调笑,个男儿盛德无伤。须防从此缠绵,小鬼头春心亦动。剥肤自取,大杖难逃。屈膝谁怜,瓣香应奉。
一、凡亲戚年轻妇女往来,虽准其相见,然宜引嫌离坐,不得挨近身体,恣意谈笑,致生事端。违者照强娶有夫妇女未成例,杖八十,枷号外房门一个月。
判曰:朱鸟窗前,原不禁刘桢平视。青绫幛外,亦堪共道韫清谈。惟是礼别巾椸。岂可掎裳联袂。何况嫌多瓜李,那容浪谑狂言。虽然彼美坚贞,自切投梭之拒。只恐个人佻达,妄邀解佩之欢。随身未及周防,出语总嫌唐突。合褫衣而重责,并荷校以示惩。
一、凡闺人妆奁中物,如钗环钿钏搔头约指之类,概不许私自送人。违者照偷盗仓库例,拶一次,敲八十,原物追还。
判曰:镂凤雕龙,钿盒是定情之物。嵌珠点翠,簪环多赔嫁之资。倘逢沽酒留宾,金钗愿拔。那许借花献佛,彤管私贻。因为杂佩之投,来作大弓之窃。奁开碧玉,钱讶蚨飞。箱启翠云,杯疑羽化。探丸自得,只图挥霍之豪。胠箧偏工,岂任慢藏之咎。事同蚕食,律并鼠偷。聊示薄刑,责归原璧。
一、凡庭前杂莳花卉,只供闺人插戴,不许折赠邻家姊妹。违者照糜费钱粮例,拶一次,敲四十,原物追还,婢女传送并罪。
判曰:采兰赠芍,无非钻穴之媒。报李投桃,总是逾墙之渐。自会眉边染黛,何须锦上添花。任他淡淡梳妆,岂干卿事。要尔纷纷馈送,去助谁娇。思凭满苑芳菲,暗递隔墙消息。漫劳樨蝶,引来窥玉之人。拟托狂蜂,带去偷香之客。扑臀姑免,械指须严。春从镜里追回,罚比泥中加等。
一、凡男子需用箱笼中物件,须咨禀闺人,亲手检付,不得擅令婢女启钥。违者照亏空帑银例,笞八十,婢与同科。
判曰:巧瞒鹦母,偷开翡翠之笼。私唤丫环,轻启葳蕤之锁。不顾衣裳颠倒,任将箱笼腾翻。可知室有小君,取携甚便。莫谓家无长物,搜索何妨。青衣之侧媚堪憎,赤棒之严威何在。因援汉律,同糜内府之金。试问秦人,谁掌北门之管。虽非鼠窃,终觉狐疑。先责擅奴,次惩菊婢。
译户律,共六条 第一,凡闺中人因事外出,或把婢女留在家中看守房屋,男子不得乘机引诱。违犯者按照抢夺良家妇女的条例加一等,杖打八十,在外房门前枷号一个月。判词说:荆蛮跋扈,常怀觊觎天下的野心;阳虎猖狂,时常生出偷取弓箭的念头。只是由于防守严密,盗寇难以乘隙而入。她不过因为留下来巡守营地,才得以暂时离开丈夫的军帐;郎君却已经勇于挑战,竟想攻破她的重重关卡。事情既因疏于防范而发生,罪责就难以曲意宽免。边境侵扰有禁,哪里容得在函谷关偷偷开启关门?掌管内室之权既然独严,便不许暗渡陈仓。剥去衣裤重重责打,再加枷锁刑罚;不要让他得到喘息,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第二,凡婢女在旁供使唤时,不准用言语调笑,眉目传情。违犯者按照拐骗人口的条例,杖打八十,罚跪一炷香,再听候发落。判词说:玩月吟风,怪不得你的话语轻薄;撩花拨柳,怎能不禁止你那放荡的性情?你惯常在鹦鹉窗前嬉戏,说些游荡调情的话;只怕到了樱桃树下,还要秘密约定私期。纵然并非有意留情,旁观起来也不雅观。不要说只是偶然调笑,一个男子的盛德便不会因此受损;必须提防从此纠缠不清,连小丫头的春心也被撩动。既然自取其辱,大杖难以逃脱;屈膝受罚又有谁怜悯?还应当奉上瓣香。第三,凡与亲戚家的年轻妇女往来,虽然准许见面,但应当避嫌分坐,不得挨近身体、任意谈笑,以致惹出事端。违犯者按照强娶有夫之妇而未遂的条例,杖打八十,在外房门前枷号一个月。判词说:在朱鸟窗前,原本不禁止刘桢平视美人;在青绫帐外,也可以同谢道韫清谈。只是礼法规定男女有别,哪里可以拉扯衣裳、并肩携手?何况瓜田李下嫌疑甚多,怎容得轻佻狂妄的言语?即使那位美人贞洁坚定,自然会拒绝你的求欢;只怕你本人轻薄放荡,妄想邀取解佩赠情的欢悦。还没有来得及周密防范,出口的话总已显得唐突。应当剥衣重责,并加戴刑具以示惩罚。第四,凡闺中妆奁里的物品,如钗、环、钿、钏、搔头、约指之类,一概不许私自送人。违犯者按照盗窃仓库财物的条例,拶指一次,敲打八十,原物追回。判词说:镂刻凤鸟、雕琢蛟龙,钿盒本是定情之物;镶嵌珍珠、点缀翠羽,簪环多是陪嫁资财。倘若遇到沽酒留客的情形,金钗尚且可以拔下相赠;哪里允许借花献佛,私自把女子的信物送人?因为投赠杂佩,竟造成偷取大弓的罪过。打开妆奁,看见碧玉;打开钱箱,惊讶钱币纷纷飞散;启开箱笼,翠云般的衣物翻出,酒杯几乎也疑心羽化飞去。探取财物全凭自己得手,只图挥霍的豪阔;撬箱开柜尤其在行,哪里容得疏忽收藏的罪责?事情如同蚕食,法律一并按鼠窃论处。姑且施以轻刑,责令把原物归还。第五,凡庭院前种植的各种花卉,只供闺中人插戴,不许折下赠给邻家的姊妹。违犯者按照靡费钱粮的条例,拶指一次,敲打四十,原物追回,负责传送的婢女一并治罪。判词说:采兰赠芍,无非是钻穴窥墙的媒介;以李报桃,总是翻墙私通的渐进。自己既然会在眉边描黛,何必再锦上添花?任她淡淡梳妆,与你有什么关系?偏要让你纷纷馈送,去助长谁的娇艳?无非想凭借满园芳菲,暗中传递隔墙消息;白白劳烦香樟与蝴蝶,引来窥视美人的人;又想借狂蜂带去偷香的客人。臀部挨打姑且免了,手指戴刑具却必须严惩。春色既然从镜中追回,罚刑还要比泥中加等。第六,凡男子需要取用箱笼中的物件,必须先向闺中人禀告,由她亲手检出交付,不得擅自命令婢女开锁。违犯者按照亏空国库银两的条例,笞打八十,婢女与男子同罪。判词说:巧妙瞒过鹦母,偷自打开翡翠笼;私下呼唤丫环,轻易开启葳蕤之锁。不顾衣裳被翻得颠倒,任凭箱笼被翻腾搜索。可见家中有女主人,取拿物件十分方便;不要说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随便搜索又有什么妨碍?青衣婢女在旁献媚,实在可恨;那根象征严威的赤棒又在哪里?于是援引汉代法律,连同侵耗内府金银一并论处。试问秦人,谁掌管北门的钥匙?虽然还算不上鼠窃,终究令人狐疑。先责罚擅自使唤奴婢的男子,再惩罚菊婢。
礼律凡七条
一、凡尼庵女观,不准借烧香为名,私行游玩。违者照奉行邪教例,杖六十,锁禁外房门一个月。至僧道寺院不问。
判曰:青豆房中,巧凿藏香之窟。黄花观内,私开行雨之场。名为剪发披缁,皈依清净。实则贪爱风月,引诱轻狂。只知弥勒龛深,不顾金刚杵猛。岂愿郎登莲界,惟防婿夺瑶光。佛门广大而能容,阃法森严而莫挽。蒲鞭既试,木索须关。如从释道往还,不在闺房例禁。但无留宿,概免深求。
一、凡外间妇女私赠表记,如荷包、手绢、香串等物,概不许携带入房。违者照士子怀挟入场例,杖八十,追赃入官。
判曰:酒边喝雉,赌来妙伎香囊。枕畔闻鸡,偷得佳人罗帕。缘订衾裯之好,遂邀琼玖之贻。贪看绣凤描龙,夸他心巧。受嗅零香断粉,惹尔魂迷。藏诸怀袖之间,已觉罪无可逭。拦入闺房之内,尤为法所难容。试援议置之条,允合科场之弊。宜加重杖,并索真赃。暂令小婢收藏,以备下人赏赐。
一、凡遇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违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罚跪一炷香。
判曰:诲尔谆谆,不靳耳提面命。听余诺诺,还防口是心非。缘何舌竟翻澜,居然强项。不信头难点石,太觉顽皮。惟闻一派胡言,藐视三章约法。岂是无疵可索,侬故吹毛。须知有迹堪凭,郎难置喙。欲惩狡辨,姑予薄刑。曳近床头,痛加鞭背。更令泥辱,用肃堂规。
一、凡遇亲戚闲话,不许谈论闺人短处。违者照卑幼辱骂尊长例,杖四十,批颊八十,罚饮洗脸水一碗。
判曰:烁金口众,但凭人吐雌黄。护玉情深,当为侬分皂白。岂有同衾凤侣,反来止棘蝇谗。浪云:“性情乖张,心坚似石”。动谓:“容颜粗丑,眉远非山”。不嫌外客多疏,背谈可恨。即使细君有过,面刺何妨。居然娓娓堪听,不啻申申其詈。杖臀难宥,抉舌姑宽。应将靧面香汤,为尔湔肠妙药。休言脂腻,定要杯干。
一、凡男或因闺人约束过严,有意捏造旁人讥讪之辞,冀耸听闻。察出照妖言惑众例,笞六十,批颊四十,罚饲犬三日。
判曰:虿尾兴歌,要尔关心只甚。蛾眉见嫉,任他嚼舌何妨。乃因防范之严,故作招摇之语。术工捣鬼,志在吓人。岂真川溃难防,不容掩塞。纵使风闻是实,也合包荒。何来诡计多端,假说谤书盈箧。郎自启谗夫之口,侬宁受悍妇之名。罪合敲牙,刑先杖脊。罚供贱役,庶儆刁风。
一、凡遇闺人将有差遣,得不预先躲匿。违者照临场规避例,笞八十,罚跪一炷香。
判曰:叠被铺床,自有丫头服事。煎茶换水,敢令夫子当差。偶然对镜盘云,花须尔戴。或者开帘拜月,香要郎烧。无非权当娇鬟,不算轻劳贵手。岂意狡同兔脱,翻嫌驱使之烦。居然巧比鱼潜,预作迷藏之计。不甘供役,偏爱偷闲。例以校士规条,无异临场丐免。竹刑宜服,鞠跽从宽。
一、凡遇闺人对镜理妆,须在旁手进钗梳,不得与小鬟从背后扮作鬼脸。违者照朝贺失仪例,杖四十,罚倒洗脸水两个月。
判曰:笔尖染黛,画眉争羡张郎。奁角凝香,碾粉曾传箫史。只要多情之夫婿,便留佳话闺房。乃毫无玩爱之心,反而作挪揄之状。似谓鬟非堕马,何须贴翠涂黄。定嫌貌愧沈鱼,不配淡妆浓抹。妄议绿窗之梳洗,致干鸟府之纠弹。有忝朝仪,须绳阃律。官刑罔贷,婢役速供。
译礼律,共七条 第一,凡尼姑庵、女道观,不准借烧香为名私自游玩。违犯者按照奉行邪教的条例,杖打六十,锁禁在外房门一个月。至于僧道的寺院道观,则不在此问罪。判词说:在青豆房中,巧妙凿出藏香的窟穴;在黄花观内,私自开设行云布雨的场所。名义上是剪发披缁,归依清净;实际上却贪恋风月,引诱轻狂之人。只知道弥勒佛龛深邃,却不顾金刚杵的威猛。哪里是真愿郎君登上莲花佛界,只是防备女婿夺走瑶光罢了。佛门广大,能够容纳众生;闺门法规森严,却不能挽回。蒲鞭既已施用,木索便须加身。如果只是与僧道往来,不在闺房禁例之内;但不得留宿,一概免于深究。第二,凡外面的妇女私自赠送的信物,如荷包、手绢、香串等物,一概不许携带进房。违犯者按照士子夹带物品进入考场的条例,杖打八十,追缴赃物入官。判词说:酒席之间以骰子赌博,赌来的有精巧花样的香囊;枕边听到鸡鸣,偷得美人的罗帕。因为订下同衾共寝的情好,便邀取美玉般的赠物。贪看绣凤描龙,夸赞她心灵手巧;接受残香断粉,惹得自己魂魄迷乱。把这些东西藏在衣襟袖中,已经觉得罪无可逃;还带进闺房,更是法律难以容忍。试依照议罪定罪的条例,确实与科场夹带的弊端相合。应当加重杖罚,并追回真正的赃物。暂且让小婢收藏起来,以备赏赐给下人。第三,凡遇到闺中人训诫,应当贴耳听从,深深自我悔过,不许喋喋不休地争辩。违犯者按照在公堂上喧闹的条例,笞打一百,罚跪一炷香。判词说:我殷切地反复教诲你,并不吝惜当面提携训导;你口头上连声答应,还要防备你口是心非。为什么舌头竟翻起波澜,居然如此强硬?难道不知道顽石也难以点化吗,实在太过顽皮。只听见一派胡言,竟藐视三章约法。难道是无过可查,非要故意吹毛求疵?须知有事实可以凭据,你就难以插嘴。为了惩治狡辩,姑且给予轻刑;拖到床头,狠狠鞭打脊背;还要让你受泥污羞辱,以整肃堂规。第四,凡遇亲戚间闲谈,不许谈论闺中人的短处。违犯者按照卑幼辱骂尊长的条例,杖打四十,掌掴八十,罚饮一碗洗脸水。判词说:众口能够熔化金属,只凭旁人信口说出黑白;既然护惜美人的情意深厚,就应当替她辨明是非。哪里有同衾共寝的鸾凤伴侣,反而来阻止荆棘间苍蝇般的谗言?胡乱说她“性情乖张,心硬如石”,动不动又说她“容貌粗丑,眉毛远不如山”。不怕外人听见太多,背后议论实在可恨。即使妻子有过错,当面指责又有什么妨碍?你竟然说得滔滔不绝,简直不亚于反复辱骂。杖打臀部难以宽免,割舌之刑姑且从轻。应当拿洗脸的香汤,让你喝下作为清洗肠胃的妙药。不要说油腻难咽,一定要把杯中之物喝尽。第五,凡男子有意因为闺中人约束过严,捏造旁人讥讽嘲笑的话,企图耸动听闻,使人惊惧;一经查出,按照散布妖言、蛊惑众人的条例,笞打六十,掌掴四十,罚给狗喂食三日。判词说:蝎尾般的毒言兴起歌唱,你何必如此惹人关心?蛾眉受到嫉妒,任凭他人搬弄是非又有什么妨碍?只是因为防范过严,便故意制造耸人听闻的话;捣鬼的手段很巧,目的就在吓人。难道真像河水决口那样无法防范,不能掩塞吗?即使只是听到的传闻属实,也应当包容隐忍。哪里来的这么多诡计,竟假称诽谤的书信装满了箱子?郎君自己去撬开了谗夫之口,我宁可承受悍妇的名声。罪责应当敲掉牙齿,刑罚先杖打脊背;再罚去做卑贱劳役,以警戒这种刁滑风气。第六,凡遇闺中人将要差遣做事,不得预先躲藏。违犯者按照临场规避的条例,笞打八十,罚跪一炷香。判词说:叠被铺床,自有丫头服侍;煎茶换水,难道敢让夫子亲自当差?偶然对着镜子梳理云鬓,花簪总要你来戴;或者打开帘子拜月,香也要郎君来烧。这些不过是暂且把你当作娇婢,并不算过分劳累你的贵手。哪里想到你狡猾得像兔子逃脱,反而嫌弃驱使你的烦劳;居然巧妙地像鱼潜水一样,预先设计躲藏。你不甘心服役,偏偏喜欢偷闲。按惩治士子规避差事的条例,和临场求免没有区别。竹杖之刑应该服受,至于跪拜可以从宽。第七,凡遇闺中人对镜梳妆,男子必须在旁递送钗梳,不得和小丫鬟从背后扮鬼脸。违犯者按照朝贺时失仪的条例,杖打四十,罚倒洗脸水两个月。判词说:笔尖蘸着黛色描眉,画眉之事足以让张郎羡慕;妆奁角落凝聚着香气,研粉之事曾传为箫史的佳话。只要丈夫多情,便能留下闺房中的美谈。如今你毫无爱玩亲昵之心,反而作出挪揄嘲笑的样子,仿佛说她不是堕马髻,何必贴翠涂黄;一定是嫌她容貌不能使鱼沉,哪里配得上淡妆浓抹。你妄议绿窗中的梳洗,已经招来闺门法庭的纠弹。既然有辱朝仪,就必须按闺门法令惩办。官刑不能宽免,婢女也立即服役。
兵律凡九条
一、凡男子未曾禀命,私自买妾,别置房屋,潜往食宿。察出,照谋反叛逆已成例,杖一百,夹一次,发灶下婢为奴,永不许入房,妾发官卖,房屋器具衣饰等物,查抄入官,知情不举者坐。
判曰:握雨携云,别筑藏娇之馆。偎红倚翠,新翻得宝之歌。暗将桃叶迎来,偷把珍珠量去。鸳帏密拥,忍抛并蒂之莲。兔窟潜营,巧护旁生之蔗。黑心符谁能遣此,白头吟于汝安乎?纵云买妾无妨,娶何不告。可识停妻有罪,法更难容。须服上刑,痛惩大逆。即交爨婢,俾作钳奴。既无伉俪之情,宜绝绸缪之爱。杨枝立遣,瓜蔓全抄。根究加严,株连并逮。
一、凡男子有事他适,先至闺中禀白,不准私自出门。违者照武弁擅离汛地例,笞四十,严加审讯。若与妇女有约,乘间窃往,再杖八十,锁禁外房门一个月。
判曰:柳巷花街,固非君等遨游之地。茶寮酒肆,亦岂文人征逐之场。只贪微服而行,不告当官之假。寻尔来纵去迹,累侬挂肚牵肠。先予薄惩,更加严鞫。可是玉扉轻叩,潜为花底之游。或因金锁偷开,巧赴桑中之约。非西曲之名倡暗诱,即东邻之美女私招。供状既真,爰书立判。朱签再掣,黑索牢栓。
一、凡婢女年已及笄,应听闺人远嫁,不得从中牵制。违者照阻挠军务例,杖六十,婢仍遣。
判曰:怀春有女,刚逢嫁杏之期。独处无郎,将及摽梅之候。只合售同玉衔,倩彼雉媒。岂宜秘共珍藏,迟他鸳偶。侬方申结缡之诫,尔偏存留带之思。倘非欲炙涎流,何因越俎。不是看花眼热,那用遮阑。分明意在偷欢,遂致事多掣肘。杖宜立决,法不容挠。速遣催妆,毋劳妄想。
一、凡闺中情事,不得与外人谈论。违者照泄漏军情例,批颊八十,罚倒脚盆水十次。
判曰:闺房之事,有甚画眉。床第之言,何堪逾阈。徒以供人谐谑,遂同笑柄谈来。居然卖尔风流,不碍和盘托出。博得哄堂大噱,争禁满座倾听。细摹雨意云情,郎颜太厚。尽吐花盟月誓,妾面增羞。爰征拟罪之条,恰合漏师之例。扑臀姑恕,批颊难饶。试倾豆寇之汤,俾识莲花之味。
一、凡遇闺人访问外间情事,须据实供吐,不准隐瞒。违者照地方官讳盗例,杖四十,再讯。
判曰:女子善怀,难免寻踪问迹。男儿薄行,须防窃玉偷香。然来温峤之犀,形原莫遁。照出秦宫之镜,胆亦应寒。乃不将实事招承,而反用虚言搪塞。非比捕风捉影,那容露尾藏头。虽然自己含羞,终当告我。岂有外人可道,偏要瞒侬。既图掩饰之工,须下榜棰之令。事宜根究,语莫支吾。务得真情,期成信谳。
一、凡男子差遣婢女,须先向闺人禀明何事,何往,方准出门。违者照擅调官军例,笞六十,再问有无潜往所处馈送对象,传递消息等弊,审实另拟。该婢不即首告,私自奉行,并罪。
判曰:威原独擅,私藏阃内之符。令岂自公,谁击军中之鼓。不谓无端之差调,反为有意之隐瞒。岂欲请命而无从,遂至甘心于获咎。应是报琼贻玖,暗通黄犬之书。或因密约幽期,藉作青鸾之使。重加榜掠,速即招供。彼非恃为腹心,焉肯效其臂指。即无受贿,亦是献勤。并制官刑,俾知闺禁。
一、凡闺人委办事件,立即奉行,不得迁延观望。违者照违误军机例,笞四十,事仍发。
判曰:下璇闺之将令,严若雷霆。发香阁之兵符,急于星火。传命比邮签之速,克期防羽檄之迟。是宜踊跃以趋公,岂得因循而误事。何用瞻前顾后,徒存玩法之思。依然阳奉阴违,显蹈失机之咎。既干军政,应隶刑书。须遵帷幄之谋,莫待桁杨之至。速图后效,以赎前愆。
一、凡闺人遇事他出,将次回家,须在门首恭侯,不得远离。违者照迟误驿站例,笞四十,罚煎茶三夜。
判曰:香飘翠幰,乘来油壁之车。影艳红窗,迎到沙棠之楫。微遮金扇,生怕人看。低揭珠帘,应闻郎笑。岂是重门寂寂,徒劳犬吠花阴。缘何深院沉沉,但听鹦呼架畔。殊失趋承之节,应干疏慢之愆。究从何处陶情,不甘久待。试问今宵挽颈,可要双眠。姑予轻笙,罚司香茗。欲寻鸳梦,须进龙团。
一、凡遇闺人灯下针黹,须在旁陪伴说笑,不得托故先睡。违者照营务废弛例,笞四十,罚独睡一个月,有病免究。
判曰:铜荷小剔,红摇一穗之灯。绣谱闲翻,彩杂五纹之线。倘肯同消良夜,何妨伴我读书。纵教闲坐深更,也合迟侬就枕。岂是宿醒未解,不禁倦态难支。先登行雨之峰,身倩谁伴。孤拥熏香之被,梦亦何甘。试听寒漏声遥,不顾空房胆怯。宜加惩创,以醒瞢腾。既贪永夕之安,且识独眠之况。如逢小极,合示优容。
译兵律,共九条 第一,凡男子未经禀告允许,私自买妾,另置房屋,偷偷前往饮食住宿;一经查出,按照谋反叛逆已成的条例,杖打一百,夹刑一次,将灶下婢发配为奴,永远不许进入房中;妾发官府出卖,房屋、器具、衣饰等物全部查抄入官;知情而不举报的人一并治罪。判词说:携雨挟云,另外修筑藏娇之馆;偎依红颜翠袖,又编演出得宝的新曲。暗中迎来桃叶般的女子,偷偷把珍珠般的财物搬走。鸳帐中秘密相拥,怎忍抛下并蒂莲花?暗地经营兔窟,巧妙护住旁生的枝蔓。那张表示绝情的黑心符,谁能替你排遣?对着你吟唱《白头吟》,你心中安稳吗?纵然说买妾并无妨碍,娶妾为什么不禀告?难道不知道停妻另娶是有罪的,法律更不能容忍吗?必须服受重刑,严惩这种大逆之罪。立即把他交给灶下婢役,使他成为受钳制的奴仆。既然没有夫妻之情,就应断绝缠绵的爱意。把杨枝般的妾立即遣走,连同瓜蔓般牵连的物品全部抄没;彻底追查,从严办理,相关人员一并拘捕。第二,凡男子有事要到别处去,必须先到闺中禀告,不准私自出门。违犯者按照武官擅自离开防地的条例,笞打四十,严加审讯。若与妇女已有约定,趁机偷偷前往,再杖打八十,锁禁在外房门一个月。判词说:柳巷花街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些人的游玩之地,茶馆酒肆也哪里是文人应当追逐的场所?只贪图穿便服出行,却不向主管之人告假。追查你来往放纵的踪迹,累得我牵肠挂肚。先给你轻微惩罚,再加严审。莫不是轻轻叩开玉门,偷偷到花下游玩?或者因为暗中打开金锁,巧赴桑间私约?不是西曲名妓暗中诱惑,就是东邻美女私下招引。供状既已属实,判词立即定下;再次抽取朱签,黑色绳索牢牢捆住。第三,凡婢女年纪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应当听从闺中人把她远嫁,不得从中牵制阻挠。违犯者按照阻挠军务的条例,杖打六十,婢女仍然发嫁。判词说:女子正当怀春之时,恰逢出嫁的年纪;独自居处没有郎君,也将到了适婚的时期。正应该寻找合适的人家,托请媒人说亲,哪里适合把她秘密珍藏,耽误她寻找鸳鸯伴侣?我正在申明成婚的训诫,你却偏偏还存着挽留她的心思。倘若不是想贪图亲近、馋涎欲滴,为什么要越俎代庖?若不是看见美色便心热,何必设置遮拦?分明是存心偷欢,结果使事情处处受到牵制。杖刑应当立即执行,法律不容阻挠。赶快遣送她去准备出嫁,不要再妄想。第四,凡闺房中的情事,不得向外人谈论。违犯者按照泄露军情的条例,掌掴八十,罚把脚盆中的水倒掉十次。判词说:闺房中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拿来描眉?床笫间的话语,怎么能越过门槛?只是为了供人调笑,竟把它当成笑柄谈论;居然出卖自己的风流之事,毫不在意地和盘托出。博得满堂大笑,又怎能禁止满座的人侧耳倾听?细细描摹雨意云情,郎君的脸皮实在太厚;把花前月下的盟誓全都吐露出来,妻子的脸面更加羞惭。依照拟定罪名的条例,正好符合泄露军情的例子。臀部挨打姑且宽免,掌掴却难以饶恕。试着把豆蔻煎汤倒给你喝,让你知道莲花般的滋味。第五,凡遇到闺中人询问外面的事情,必须据实供说,不准隐瞒。违犯者按照地方官为盗案避讳隐瞒的条例,杖打四十,再行审问。判词说:女子多愁善感,难免要追踪查问;男子行为轻薄,更须防备他偷香窃玉。然而既有温峤的犀角镜,形迹本来就无法逃遁;照出秦宫的明镜,胆子也应当发寒。你不把事实招认,反而用虚言搪塞;这并不是捕风捉影,哪里容得藏头露尾?即使自己觉得羞惭,终究也应告诉我。哪里有外人可以谈论的事,偏偏要瞒着我?既然想要巧妙掩饰,就必须施行榜棰之刑。事情应当彻底追查,言语不要支吾搪塞;务必得到真情,以求形成可信的判决。第六,凡男子差遣婢女,必须先向闺中人说明所办何事、要到何处,才准她出门。违犯者按照擅自调动官军的条例,笞打六十,再审问是否有偷偷前往某处、馈送物品、传递消息等弊端;查实后另行定罪。该婢女若不立即首告,反而私自奉行,也一并治罪。判词说:威权原本不可独自擅用,却私藏着闺门内部的凭信;命令难道可以出于私意,谁来敲响军中的战鼓?没有想到无端的差遣调动,反而成了蓄意隐瞒。难道是想请示却无从请示,于是甘心招致罪过?应当是为了报答美玉、赠送美玉,暗中传递黄犬所衔的书信;或者因为秘密约定幽会,借她充当青鸾使者。应当加重拷打,立即招供。她若不是把你当作心腹,怎么肯听从你的指使?即使没有收受贿赂,也算是献媚邀功。应当一并施以官刑,使她知道闺门禁令。第七,凡闺中人交办的事情,必须立即奉行,不得拖延观望。违犯者按照贻误军机的条例,笞打四十,事情仍然交由其办理。判词说:从闺房发出的命令,严厉得如同雷霆;发出香阁的兵符,急迫得胜过流星飞火。传达命令要像传递邮驿凭证一样迅速,按期防备羽檄迟到。这就应当踊跃奔赴公事,哪里能因循拖延而耽误事情?何必瞻前顾后,只存着玩忽职守的念头?表面奉行、暗中违背,明明犯了贻误时机的过错。既然触犯军政法规,就应归入刑律。必须遵从帷幄中的谋划,不要等到刑具临身。赶快谋求日后的功效,以赎此前的过失。一、凡是闺中人因事外出,将要回家时,必须在门口恭敬等候,不得远离。违犯者按照耽误驿站的条例,笞打四十下,罚煎茶三夜。判词说:香气飘过翠色车帷,乘坐着油壁车前来;艳丽的身影映入红窗,迎来了沙棠木船。微微遮住金扇,是害怕被人看见;低低掀起珠帘,应当是听见了郎君的笑声。哪里是重重门户寂静无声,白白惊动花阴中的狗叫?为什么深深庭院沉沉寂寂,只听见鹦鹉在架边呼叫?实在失去了趋奉承迎的礼节,应当承担疏忽怠慢的过错。究竟要到哪里去寻欢作乐,竟不肯久等?试问今夜要不要相互挽颈而眠?姑且罚吹轻笙、掌管香茗;若想寻求鸳鸯之梦,就须进献龙团茶。一、凡是遇到闺中人在灯下做针线活,必须在旁边陪伴说笑,不得借故先睡。违犯者按照营务废弛的条例,笞打四十下,罚独睡一个月;有病者免予追究。判词说:铜制荷叶灯座上轻轻挑动灯芯,红光摇曳,像一穗灯火;闲来翻看绣谱,彩线交杂,织成五色花纹。如果肯共同消磨这美好长夜,又何妨陪着我读书?即使让你闲坐到深更,也应当迟些陪我上床。难道是宿醉尚未醒,还是实在困倦得难以支撑?你先登上行雨的山峰,身体又有谁陪伴?独自拥着熏香的被子,连梦也怎会甘心?姑且听那遥远的寒夜漏声,不要顾虑空房中胆怯害怕。应当加以惩罚,使你从昏昧困顿中清醒。既然贪图整夜安逸,就暂且体会独眠的滋味;如果遇到小病小痛,应当表示宽容。
刑律凡七条
一、凡闺人年不过四十以上,不准起意蓄妾。违者照图谋不轨例,杖一百,徒半年。期满释回,再听发落。
判曰:白傅之买樊素,已在暮年。坡公之纳朝云,亦非壮岁。大抵比房之置,恒为暖老之谋。乃今则妾尚朱颜,采葑竟遗下体。郎犹青鬓,贪花莫禁狂怀。妄思取媚争妍,只是喜新厌故。逆端既兆,春秋严诛意之条。香梦徒萦,帷幄重诘奸之任。宜惩官杖,俾隶鬼薪。伫待及瓜,再归司李。
一、凡婢女年过十四以上,男子不得入其卧房。违者照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例,仗八十,枷号一个月。若系该婢勾引,依律减一等,婢发官卖。
判曰:颠狂粉蝶,只防深入花丛。隐现金鳞,偏爱潜藏水底。彼已及破瓜之岁,尔或存啖蔗之心。须知贱列青衣,承恩最易。莫谓近连朱闼,越境无嫌。棒喝先施,枷惩不贷。或者态工狐媚,妄夸西子之颦。因而语学莺偷,思擅东君之宠。郎宜末减,婢定难容。速倩蜂媒,售充鱼媵。
一、凡娈童兔客,以及年少优伶,概不准交接。违者照结纳匪类例,杖一百,罚倒马桶一个月,与文人往来,听。
判曰:花阴解佩,私邀断袖之欢。席畔飞觥,遽密分桃之爱。别有兔园可入,居然鸟道能攀。洞许寻源,不顾阴阳颠倒。战夸背水,任教云雨掀翻。只因恋彼后庭,遂至虚侬前席。事同胯辱,罪合肉刑。既喜纳污,宜令涤厕。倘使交来文字,提尘谈诗。不妨款以壶浆,杀鸡为黍。无庸鼓瑟,速遣调羹。
一、凡外间使令,皆用苍头,不得私蓄俊仆。违者无论有无情弊,俱照鸡奸例,杖八十,枷号一个月,该仆逐出。
判曰:忍笞不去,难求颍士之收。饮水偏甘,谁似子渊之仆。只要履箱解捧,垢面何妨。但期诗料能驮,蓬头亦可。只是寻常之役,何须婉娈之僮。分明爱彼卯宫,遂欲藏诸甲帐。熏香婢周防有我,免尔探花。读书堂照顾无人,任伊钻李。既贪乌合,须置象刑。先挞尻轮,次加颈木。乱风必儆,祸水速除。
一、凡婢女传送茶汤,不得牵拽衣袖,梭扼手腕。违者照强奸良家妇女例,杖八十,罚楼板上睡十夜。
判曰:不是临歧执别,何须揽子之祛。并非拯溺从权,岂得援人以手。私递双眉之语,阴图一握之欢。婢子情多,定必随郎宛转。女儿肤好,岂容任尔摩挲。但教低捧金瓯,非供调笑。倘使频沾玉体,难免横陈。因萌染指之思,致取剥肤之痛。休嫌席地,不准同床。
一、凡交游聚处,不许谈论他家妇女姿色及一切秽亵之事。违者照诬告平民例,批颊四十。与谈之人立即逐出,永不许往来。
判曰:手挥尘尾,居然自诩风流。目艳惊鸿,辄欲共评月旦。妄议瘦肥之态,兼工淫亵之辞。言之若甚快心,闻者皆将掩耳。修肩广额,徒供谐谑之资。断雨零云,总属荒唐之语。君偏乐道,侬已私听。事涉闺帏,罪同诬蔑。姑从宽典,仅置薄刑。宜严逐客之条,永着绝交之令。
一、凡遇闺人卧病,须终日在房料理汤药,并听使唤,不得托故躲匿。违者照罪人逃亡例,杖四十,锁禁内房,候病起释放。
判曰:禁寒惜暖,全凭熨体之人。丸药和羹,较胜粗心之婢。欲识恩情之重,但看疾疢之时。如其怜我呻吟,当必为侬憔悴。岂意潜藏阃外,不管医来。翻因宛转床头,巧从郎便。匿迹只图安逸,捧心谁替摩挲。任教顣额颦眉,蒺藜久困。忍使呼浆索茗,鹦鹉空应。刑象难逃,圈豚立禁。待离鸳枕,始赦鸡竿。
译刑律共七条。一、凡是闺中人年纪未超过四十岁,不准动念蓄养妾媵。违犯者按照图谋不轨的条例,杖打一百下,徒刑半年。期满后释放回家,再听候发落。判词说:白傅买樊素时,已经到了晚年;坡公纳朝云时,也已不是壮年。大抵置办妾房,常常是为了温暖奉养老年。如今妾还年轻貌美,采摘葑菜竟连根茎都遗弃;郎君还年轻,却贪恋女色,不能禁止自己的狂放心思。妄想着争奇斗艳、博取宠爱,不过是喜新厌旧罢了。叛逆的端倪既已显现,《春秋》有严惩其动机的条例;香艳的梦徒然萦绕,帷幄之中更应担负诘问奸情的责任。应当以官杖惩罚,使他隶属鬼薪之役。等到任期届满,再归司法官审理。一、凡是婢女年满十四岁以上,男子不得进入她的卧房。违犯者按照深夜进入别人家中、不是奸淫就是盗窃的条例,杖打八十下,戴枷示众一个月。如果是该婢女主动勾引,依法减一等处罚;婢女发官府卖掉。判词说:轻狂的粉蝶,只怕它深入花丛;忽隐忽现的金色鱼鳞,偏爱潜藏在水底。她已经到了破瓜之年,你或许还存着尝甜头的心思。须知她身列卑贱的青衣,最容易承受恩宠;不要以为她接近朱门,越过界限也不会有嫌疑。先施以棒喝,戴枷惩处,决不宽贷。或者她善于摆出狐媚姿态,妄自夸耀像西施皱眉;于是说话学黄莺偷声,想擅自占有东君的宠爱。郎君应当从轻处罚,婢女却必定不能容留。赶快请蜂媒说合,把她卖去充作鱼媵。一、凡是娈童、兔客以及年轻优伶,一概不准与他们交往。违犯者按照结交匪类的条例,杖打一百下,罚倒马桶一个月;与文人交往,则听其自便。判词说:在花阴下解下玉佩,私下邀取断袖之欢;席边传递酒杯,立即亲密如分桃之爱。另有兔园可以进入,居然连鸟道也能攀登;洞穴允许寻源,完全不顾阴阳颠倒。夸说背水作战,任凭云雨翻腾。只因贪恋后庭,终于使我虚置前席。事情等同于胯下受辱,罪行应当施以肉刑。既然喜欢接纳污秽,就应当让他去清扫厕所。倘若有人送来文字,便提着尘尾谈论诗文,不妨用壶浆款待,杀鸡煮黍相邀;不用鼓瑟,赶快遣去调羹做饭。一、凡是外间使用的仆役,都应使用苍头,不得私自蓄养俊美的男仆。违犯者无论是否有私情,都一律按照鸡奸条例,杖打八十下,戴枷示众一个月;该仆赶出。判词说:忍受鞭打也不肯离开,难以求得颍士收留;喝水也觉得格外甘甜,谁能像子渊的仆人那样?只要能替我捧取鞋箱,脸面肮脏也无妨;只要能驮运诗料,头发蓬乱也可以。只是日常劳役罢了,哪里需要容貌娇美的童仆?分明是爱恋那卯宫之人,于是想把他藏进甲帐。熏香的婢女会周密防范我,免得你偷探花容;读书堂里无人照看,任凭他钻入李树。既然贪恋乌合之众,就须施以象刑:先鞭打臀部,再加颈木。对这种淫乱之风必须警戒,祸水要赶快铲除。一、凡是婢女传送茶汤,不得拉拽她的衣袖,扭握她的手腕。违犯者按照强奸良家妇女的条例,杖打八十下,罚在楼板上睡十夜。判词说:若不是在岔路口执手告别,何必拉住她的衣袖?又不是为了救溺水者而临时权宜,哪里能借口扶人而牵她的手?私下传递眉目间的情话,暗中图谋一握之欢。婢女情意多半会随郎君婉转迁就;女子肌肤美好,哪里容得你任意抚摸?只叫她低头捧着金杯,不是供你调笑玩弄。倘若屡屡接触玉体,难免要横陈相对。因为萌生染指的念头,终于招来剥肤之痛。不要嫌弃席地而睡,但不准同床。一、凡是交游聚会,不许谈论别人家妇女的容貌姿色以及一切淫秽猥亵的事情。违犯者按照诬告平民的条例,批打耳光四十下。与他交谈的人立即赶出,永远不准往来。判词说:手挥尘尾,竟然自夸风流;眼见美色惊鸿,便想共同品评人物。妄议胖瘦美丑的姿态,还擅长说淫秽猥亵的话。说起来好像十分痛快,听见的人却都要捂住耳朵。削肩宽额,不过徒然成为取笑的材料;云雨之事,全都是荒唐的言语。你偏偏喜欢谈说,我已经暗中听见了。事情涉及闺房,就等同诬蔑。姑且从宽处置,只施薄刑;应当严格执行驱逐客人的条例,永远写明断绝交往的命令。一、凡是遇到闺中人卧病,必须整天在房中料理汤药,听从使唤,不得借故躲藏。违犯者按照罪人逃亡的条例,杖打四十下,锁禁在内房,等病人痊愈后释放。判词说:防寒惜暖,全靠贴身照料的人;调制丸药、羹汤,比粗心的婢女强得多。要知道恩情是否深重,只要看患病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怜惜我呻吟,就一定会为我憔悴。哪里想到她竟偷偷躲在闺门之外,连医生来了也不管,反而在床头辗转,巧妙地迎合郎君。藏匿踪迹只是为了贪图安逸,谁来替我抚摩捧心?任凭我皱眉蹙额,长期困在蒺藜般的痛苦中;忍心让我呼唤浆水、索要茶茗,却只有鹦鹉空自应声?刑罚的象征难以逃避,应立即圈禁起来。等我离开鸳鸯枕,才赦免这项鸡竿之罚。
工律凡四条
一、凡闺人遇事他出,房中扃锁箱柜,不准私自开动。违者照侵蚀公项例,拶一次,敲四十,再问有无偷盗情弊,依律重拟。
判曰:守藏人虚,空有鱼键之设。洞垣术巧,忽来狗盗之谋。或因情急呼卢,思偷凤钏。岂是计图换酒,故索鹴裘。漫为荩箧之搜,竟等严关之夺。私开金钥,撩乱衫裙。重检香奁,抛零环钿。作贼断无空过,得赃那许终瞒。仅施敲扑之威,未蔽穿窬之罪。再从严讯,冀获真情。
一、凡闺人委辨物件,须挑选上等精细之物充用,不得以低烂不堪者塞责。违者照承办工程不力例,笞四十,发回另办。
判曰:翠钿珠环,只怕炉工欠巧。杏衫蓉带,总宜花样翻新。虽然粗蠢容颜,无须爱好。争奈娇痴心性,偏欲争高。缘何闺阁之需,必较锱铢之值。不是侬贪钱费,须知佛要金装。鬓添时式之钗,人因增媚。身曳旧裁之锦,郎亦无光。加以鞭笞,破其悭吝。再令适市,勿惜倾囊。
一、凡闺人给予物件,如荷囊绣带等类,不许私自送人。违者照盗卖官物例,杖四十,原物追缴,给过之物,一并夺还。
判曰:新挑锦线,绣成五彩之囊。巧度金鉴,刺就百花之带。中有同心之缕,暗藏比翼之思。只宜密系郎腰,岂得轻抛人手。捐同佩玦,徒为敝屣之遗。投并瓜桃,竟作弁髦之弃。传观尚可,脱赠奚甘。倘非索自丁娘,定必贻之子国。唾绒犹剩,枉教工费春纤。佩韘何存,不仅威收夏楚。须严杖比,务使珠还。
一、凡婢女衣裙鞋膝及簪环等物,俱凭闺人赏给,男子不得私制擅与。违者照擅自造作例,杖六十,追赃入官。
判曰:操来箕帚,何须体被罗裳。捧到盘匜,不配额安花钿。只要衣衫无垢,乌容环瑱生光。乃侬方高德曜之风,不嫌粗服。而郎岂有石崇之富,故遣华妆。分明爱彼丽娇,因欲投之香饵。倘更施其膏沐,直将宠以专房。法必防微,惩宜从重。仍令返朴,毋许诲淫。
续艳体连珠 明 沈宜修 撰
眉
盖闻远山有黛,卓文君擅此风流。彩笔生花,张京兆引为乐事。是以纤如新月,不能描其影。曲似弯弓,可以折其弦。
眼
盖闻将军之号,乃喻其大。美人之容,实惊其艳。是以新柳之青垂垂,春风谁识。双凤之丹点点,秋水何长。
腰
盖闻楚宫饿死,因婀娜之难求。沈郎瘦时,知飘遥之有托。是以邯郸学步,此后无人。金谷衔杯,怜卿独我。
脚
盖闻白绫三尺,玉笋枝枝。金莲一双,沉香步步。是以回风曲罢,窅娘真是可儿。凌云态浓,飞燕呼为仙子。
粉奁
盖闻飘零致感,蝶翅飞来。涂饰何多,燕支湿处。是以何郎掩袖,不妨重数秦台。虢国扫眉,何必徒讥臣里。
镜台
盖闻光能照胆,一毫不逃其形。影每羞鸾,六宫辄悲无色。是以乐昌巧合,可以慰其流离。温峤深缘,可以结其痴想。
玉钗
盖闻遍结同心,频劳罗带。惊成折股,本是花枝。是以剔开红焰,飞蛾之救能传。贴上香钿,金凤之声欲坠。
金环
盖闻宝石垂金,风前玉立。明珠成串,月下人来。是以照见银灯,却等璜琮之价。听残夜漏,错疑骅骝之镳。
真珠兜
盖闻龙山风起,飘飘如仙。沧海波深,处处是宝。是以驴背访梅,名士与美人并重。蚌胎得月,闲愁与离恨同量。
金烟袋
盖闻紫玉何归,离魂天上。层台高筑,流水人间。是以术传吐火,考其源得自西方。异可辟寒,售其值却同连璧。
雕毛扇
盖闻新秋风到,何处迎凉。曲槛人归,频呼拾翠。是以纨扇见捐,班姬之辞太苦。风尘能出,谢传之望犹浓。
花露水
盖闻荷叶田田,香能彻骨。罗衣薄薄,冷太欺人。是以龙脑成灰,休唤海棠睡起。鲛人有泪,空随铜狄同流。
胜朝彤史拾遗记》清萧山毛奇龄大可着
译工律共四条。一、凡是闺中人因事外出,房中锁闭的箱柜,不准私自打开挪动。违犯者按照侵蚀公项的条例,拶打一套,敲打四十下;再审问是否有偷盗私情,依法从重拟罪。判词说:守藏之人空虚无能,徒然设置鱼形钥匙;穿墙打洞的技巧高明,忽然生出狗盗之谋。或许因情势紧急而呼卢赌博,想偷取凤钗;哪里是打算拿东西换酒,故意索取鹴裘?胡乱搜查箱箧,竟像强夺严关一样。私自打开金锁,弄乱衣衫裙裳;重新翻检香奁,抛散环佩花钿。做贼绝不会白白过去,偷得赃物哪里能始终隐瞒?仅仅施加敲打的威势,还没有遮掩穿墙盗窃的罪行。再从严审讯,希望能够得到实情。一、凡是闺中人委托办理物件,必须挑选上等精细的物品使用,不得拿低劣破烂、不能使用的东西敷衍塞责。违犯者按照承办工程不力的条例,笞打四十下,发回重办。判词说:翠钿珠环,只怕制作首饰的工匠手艺不精;杏色衫子、芙蓉色衣带,总应当花样翻新。即使容貌粗陋,也不必讲究爱好;无奈娇痴的性情偏要争个高下。为什么闺阁所需之物,偏要斤斤计较价值?不是我贪图花费钱财,须知佛像也要靠金装。鬓边添上时新的发钗,人便因此更添妩媚;身上穿着旧式裁制的锦衣,郎君也觉得无光。加以鞭笞,打破他的吝啬;再命他到市场购买,不要吝惜倾尽钱囊。一、凡是闺中人赏给的物件,如荷囊、绣带之类,不许私自送给别人。违犯者按照盗卖官物的条例,杖打四十下,原物追缴;已经送出的物件,一并夺回。判词说:新挑的锦线,绣成五彩荷囊;巧妙测量尺寸,刺成百花绣带。其中有同心的丝缕,暗藏比翼双飞的情思,只适合秘密系在郎君腰间,哪里能轻易丢到别人手里?丢弃它就像舍弃同心佩玦,徒然成为破旧鞋履般的遗物;把它同瓜桃一起投出,竟成了被轻视抛弃之物。拿给人传看尚且可以,脱下来赠送给别人怎么甘心?如果不是丁娘亲自索要,就必定要把它送给子国。绒线的碎屑还在,白白使织工耗费春纤;佩韘如今还剩什么?岂止是要用夏楚施威收回。应当严格按杖刑办理,务必使珠玉物归原主。一、凡是婢女的衣裙、鞋袜以及簪环等物,都凭闺中人赏赐,男子不得私自制作擅自赠给。违犯者按照擅自制造的条例,杖打六十下,追缴赃物入官。判词说:既然拿着箕帚做事,哪里需要让身体穿上罗裳?既然捧来盘匜,也不配在额上插花钿。只要衣衫没有污垢,何必让乌发和玉佩耳饰发光?我正推崇德曜的作风,不嫌弃粗布衣服;可是郎君哪里有石崇那样的财富,为什么偏要叫她穿华丽的妆饰?分明是爱恋那个美丽娇艳的人,于是想投下香饵。倘若再替她涂脂沐浴,简直要把她宠幸到独占一房。法律必须防患于未然,惩罚应当从重;仍要使她恢复朴素,不许诱导淫乱。《续艳体连珠》,明代沈宜修撰。眉。听说远山含黛,卓文君擅长这种风流姿态;彩笔生花,张京兆把描眉当作乐事。因此眉毛纤细如新月,也无法描尽它的形影;弯曲如弓,可以说连弓弦也能折断。眼。听说将军这个称号,是用来比喻眼睛大;美人的容貌,确实能惊艳动人。因此眼色如新柳青翠低垂,连春风也无法辨识;双眼像两点凤鸟般的丹色,面对秋水也显得悠长。腰。听说楚宫有人因身姿婀娜难得而饿死;沈约消瘦时,才知道飘摇的腰肢有所依托。因此邯郸学步,此后再无人能及;金谷园中举杯饮酒,只怜爱你一人属于我。脚。听说白绫三尺,像枝枝玉笋;金莲一双,步步都散发沉香。因此回风曲奏罢,窅娘真是可爱的人;凌云般的姿态浓艳动人,飞燕称她为仙子。粉奁。听说飘零能够引发感伤,蝴蝶翅膀飞来;涂抹装饰多种多样,像胭脂湿润的地方。因此何郎掩袖,不妨重新数说秦台之事;虢国夫人不施粉黛,也不必徒然讥笑臣里。镜台。听说镜光能够照见人的胆,连一丝一毫也逃不过它映出的形貌;身影常常使鸾镜羞惭,六宫女子每每因自己没有颜色而悲哀。因此乐昌公主破镜重圆,可以慰藉她的流离;温峤深情相许,可以寄托他痴心的想望。玉钗。听说遍结同心,频频劳烦罗带;惊见折断钗股,原来本是花枝。因此挑开红色灯焰,飞蛾求救的声音也能传来;贴上香钿,金凤钗的声响仿佛将要坠落。金环。听说宝石垂挂着金饰,在风前如玉树挺立;明珠串成一串,仿佛月下有人走来。因此映照银灯,价值可与璜琮相等;听尽深夜漏声,错疑是骅骝马口中的衔镳。真珠兜。听说龙山风起,飘飘然如同仙人;沧海波深,处处都是珍宝。因此骑驴访梅,名士与美人同样值得珍重;蚌中胎珠得到月光,闲愁与离恨也同样深重。金烟袋。听说紫玉不知归向何处,离魂已在天上;高台层层筑起,流水仍在人间。因此吐火的法术流传下来,考察它的源头,原来出自西方;奇异之物能够驱寒,卖出的价值却可与连城璧相等。雕毛扇。听说新秋的风吹来,正不知到哪里迎凉;曲折栏杆边人已归去,却频频呼唤拾取翠羽。因此纨扇被弃,班姬的辞赋实在太苦;谢传能够出入风尘之外,对他的期望仍然很深。花露水。听说荷叶田田,香气能够透入骨髓;罗衣薄薄,寒冷太欺负人。因此龙脑烧成灰,也不要叫醒沉睡的海棠;鲛人流下眼泪,徒然随着铜狄一同流淌。《胜朝彤史拾遗记》,清代萧山毛奇龄大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