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卷二
黄淑窕
黄姒洲，为莘田先生爱女。莘田先生寿登八十，重宴鹿鸣，吾乡先辈以诗贺者，名篇甚伙。同时闺秀亦有作，姒洲一律，为时传诵，实不愧为香草斋后人也。诗云：
人间一第比登天，谁识天仙又地仙。
接席簪裾多后辈，称觞儿女也华颠。
姓名千载标真诰，恩礼三朝宠大年。
韵事如斯关掌故，讵徒家庆谱新编。
黄淑畹
纫佩为莘田先生次女，与姒洲同承庭训，于诗工力尤深。杭堇圃《榕城诗话》只录其《题杏花双燕图》二绝句，此外佳什尚多。如《春阴》云：“朱户半扃人语碎，粉廊回合鸟声多。”《残月》云：“坐久不知更漏尽，满天凉露湿轻纱。”《梅花》云：“风定月斜霜满地，西廊人定一声钟。”又云：“只恐笛声吹落去，不如移入胆瓶看。”《刺桐花》云：“最好斜阳云外透，绿阴墙角簇猩红。”皆清丽可喜。而《游鼓山》句云：“负郭磳田春水绿，隔江画舸夕阳红。”尤堪入画也。
游合珍
游合珍为黄姒洲女，莘田先生之外孙女也，亦能诗。有《贺外祖重宴鹿鸣诗》云：
松筠标格鹤精神，白发簪花作瑞人。
六十年来典型在，新嘉宾拜旧嘉宾。
林琼玉
林琼玉亦莘田先生外孙女，早寡，以节受旌。《闺秀正始集》云：“琼玉为女史黄纫佩女，绰有外氏家风。”《寄许德瑗表姊》云：
疏影楼头问起居，迩来诗思复何如。
知君多为梅花瘦，我比梅花瘦有余。
与素心老人，可称同调。
廖淑筹
廖寿竹为林来斋先生女，出继廖氏，归礼部郎许雪村先生（均），陈留令月溪子妇也。《闺秀正始集》称其随舅官陈留时，会官署灾，先拥护其小郎小姑，而后及其子。夫卒归里，困踬无以为生，乃写花竹以自适，课子孙读书。有“清时弦诵重，廉吏子孙贫”句，为世传诵。廖寿竹有《渡仙霞岭》句云：“地虚编竹补，山断借云连。”写景维肖。其《贫甚遣儿子东游诗》云：
先人长物本来无，只抱遗经付阿奴。
清白儿孙今至此，衰年看汝作饥驱。
羞涩言词未易陈，二三君子是周亲。
何妨悬磬频频说，汝父贫交有几人。
令人酸楚，不忍卒读。
林瑱
侯官林瑱，字自芳，为天玉广文之妹，归谢廷诏。早寡，以节孝受旌。陈秋坪先生云：“孺人有诗数十章，五十年来未尝问世。今年近七旬，白发皤皤，身受旌典，嗣子善垂《始裒集》以示人，人亦始知谢家妇之能诗也。”今按所刻名《自芳偶存》，后附《哭夫文》一首，读之酸鼻。《病中答琳芳三妹》云：
舒绣窗前别，归来病已缠。
几番分药饵，空复费金钱。
莲子心同苦，梅花骨自坚。
抱疴吾久耐，劝尔莫忧煎。
友爱之情，溢于楮墨。又《端阳感赋》云：
屈骚读罢读曹碑，吊古心怀往事悲。
难得千秋成案在，忠臣孝女没同时。
亦见思致。
林蕙圃
林蕙兰，侯官人，归黄明经（汉章）。余久闻黄明经之室人蕙圃能诗，明经只为余诵其《灯下怀母氏》一首云：
母生我廿年，我离母两月。
可怜咫尺间，便如天壤阔。
梦寐不能忘，嗟嗟及明发。
遥知此时情，孤灯照白发。
盖亦深于天性者。惜未获读其全稿也。
郑徽柔
郑徽柔，字静轩，建安人，固安令善述女，兖州守荔卿先生（方坤）之姊也。母黄氏昙，亦能诗，归陈日贯，早寡，以贞寿得旌表，有《芸窗寒响集》。静轩与黄莘田先生为中表亲，故集中有《贺莘田表弟重宴鹿鸣诗》云：
手执异人斫桂之玉斧，足踏大海驾柱之鳌头。
路傍观者互啧啧，是何惨绿年少真风流。
中年作宰不称意，牛刀小试高人羞。
拂衣归里且却扫，溪山诗酒此外更何求。
以兹葆光养性享大寿，须眉如雪明双眸。
朝廷有诏待国老，大袍都纻杖则鸠。
与新郎君旅进退，重听鹿鸣之呦呦。
倜傥不凡，可以想见其才调矣！
郑翰莼
郑翰莼，建安人，字秋羹。承其父新蘩令石幢先生（方城），及叔父荔乡先生之教，以通诗礼名家，归山阴令林培根先生（其茂），以内政佐其循声。早寡，自课其二子，皆有令名称于世，即樾亭、香海二先生也。所著《带草居诗集》、《画荻编》，尚未梓行。有《归舟次建安》二律云：
风木有馀恨，音容都渺茫。
绿痕缘旧壁（绿痕书屋为先君宴息处，手书扁额犹存），墨渖胜残香。
遗照三年泪，虚廊五夜霜。
凄凉今日返，不见出扶将。
往事同棋局，吾生类聚萍。
关山多阻隔，亲故半凋零。
去棹波偏急，浇愁酒易醒。
谁知别后意，哀雁落寒汀。
神韵苍凉，是玉台中别调。培根先生令山阴，不名一钱。去官后，家计萧条，但剩残书两簏而已，而太安人处之恬如。《墓春感怀》云：“几有残书堪课读，家无长物不知贫。”又《送春》绝句云：
残春委地恨无涯，狼藉谁怜旧绮霞。
不忍看他零落尽，为伊细细护根芽。
如此襟期，林氏之兴，宜其未有艾矣。
译卷二 黄淑窕 黄姒洲是莘田先生的爱女。莘田先生享年八十岁，重开鹿鸣宴，我们乡里的前辈作诗祝贺的，名篇很多。当时闺秀也有作品，姒洲的一首七律，在当时广为传诵，实在不愧为香草斋的后人。诗说：人世间考中一次科举，仿佛登天一样；谁知道天上的仙人又成了人间的神仙。同席的官员和士人多是后辈，举杯祝寿的儿女们也都已鬓发斑白。姓名千年都将载入神仙的真诰，三朝以来的恩典礼遇又特别宠荣这位高寿老人。这样的雅事已经成为掌故，哪里只是把家中的庆典写入新编的家谱呢？黄淑畹 纫佩是莘田先生的次女，与姒洲同样接受父亲的教诲，在诗歌创作上尤其用力深厚。杭堇圃《榕城诗话》只收录她《题杏花双燕图》的两首绝句，此外还有很多佳作。如《春阴》说：“朱红的门户半掩着，人的话语细碎；粉饰的长廊曲折回环，鸟声格外繁多。”《残月》说：“坐了很久，不知更漏已经报尽；满天清凉的露水打湿了轻纱。”《梅花》说：“风停了，月已西斜，霜铺满地；西廊人静之后，传来一声钟响。”又说：“只怕笛声把梅花吹落，不如把它移进胆瓶里观赏。”《刺桐花》说：“最美的是斜阳从云外透出，绿荫笼罩的墙角簇拥着猩红的花。”都清新秀丽，令人喜爱。她写《游鼓山》又说：“城郭附近的石田映着春水碧绿，隔江的彩船在夕阳下鲜红。”尤其可以入画。游合珍 游合珍是黄姒洲的女儿、莘田先生的外孙女，也能写诗。有《贺外祖重宴鹿鸣诗》说：品格如松竹般高洁，精神像仙鹤般清健；白发上插着花，成为祥瑞之人。六十年来，典范始终存在；新来的宾客来拜见旧日的嘉宾。林琼玉 林琼玉也是莘田先生的外孙女，早年守寡，因守节受到旌表。《闺秀正始集》说：“琼玉是女史黄纫佩的女儿，很有外祖家族的遗风。”《寄许德瑗表姊》说：我在疏影楼上问候你的起居，近来作诗的兴致又怎样了？知道你常常因梅花而消瘦，我比梅花还要消瘦得多。她与素心老人，可以说是志趣相投。廖淑筹 廖寿竹是林来斋先生的女儿，后来出继给廖氏，嫁给礼部郎许雪村先生（均），是陈留令月溪之子的妻子。《闺秀正始集》称，她随公公在陈留任职时，官署发生火灾，先抱护小叔和小姑，随后才顾及自己的孩子。丈夫去世后回到故乡，生活困苦，无法谋生，便画花竹自我排遣，督促子孙读书。她有“清时弦诵重，廉吏子孙贫”两句，为世人传诵。廖寿竹有《渡仙霞岭》诗句说：“地势空旷，只好编竹来修补；山势中断，借助云气使它连接。”描写景物十分逼真。她的《贫甚遣儿子东游诗》说：祖先留下的贵重物品本来就没有什么，只有把遗留下来的经典交给你这个孩子。如今清白人家的子孙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年老衰弱，只能看着你为饥饿所迫而奔走。羞于启齿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幸好有几位君子是我们最亲近的朋友。即使家中贫困得四壁空空，也不妨一次次向他们说明，你父亲的贫困朋友究竟还有几人。读来令人心酸，不忍读完。林瑱 侯官人林瑱，字自芳，是天玉广文的妹妹，嫁给谢廷诏。她早年守寡，因守节尽孝受到旌表。陈秋坪先生说：“孺人有几十篇诗，五十年来从未问世。今年将近七十岁，白发斑白，亲身受到旌表典礼；嗣子善垂开始编集《始裒集》给人看，人们这才知道谢家媳妇也能写诗。”如今按她所刻的诗集名为《自芳偶存》，后面附有《哭夫文》一篇，读来令人鼻酸。《病中答琳芳三妹》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离开绣窗前的你，回来时我已经被疾病缠住。你几次分送药物，白白又花费了钱财。莲子的心同样苦涩，梅花的筋骨自然坚强。我长期忍受疾病已经习惯了，劝你不要为我忧愁焦虑。姐妹之间友爱的感情，充分流露在字里行间。又有《端阳感赋》说：读完屈原的《离骚》，又读曹操的碑文；凭吊古人，心中因往事而悲伤。难得千秋之后仍有成定论的事迹留存，忠臣和孝女却没有同时出现。其中也可见她的思想情致。林蕙圃 林蕙兰是侯官人，嫁给黄明经（汉章）。我早就听说黄明经的妻子蕙圃能写诗，明经只为我诵读了她的《灯下怀母氏》一首，说：母亲生我二十年，我离开母亲才两个月。可怜相隔不过咫尺，却已经像天地一样遥远。梦里梦外都无法忘记，唉，直到天明仍然如此。遥想母亲此时的心情，只有一盏孤灯照着她的白发。可见她也是深受天性的感情所牵动。可惜我没有机会读到她的完整诗稿。郑徽柔 郑徽柔，字静轩，建安人，是固安令善述的女儿、兖州守荔卿先生（方坤）的姐姐。她的母亲黄氏昙也能写诗，嫁给陈日贯，早年守寡，因贞节长寿而得到旌表，有《芸窗寒响集》。静轩与黄莘田先生是中表亲，所以集中有《贺莘田表弟重宴鹿鸣诗》说：手里拿着异人砍桂树用的玉斧，脚踏大海中驾驭天柱的鳌头。路旁观看的人纷纷啧啧称叹，说这位年轻人是多么风流出众。中年出任县令却不得志，稍试牛刀，反而使高人感到惭愧。拂袖辞官回乡，暂且闭门谢客；有溪山、诗酒相伴，除此之外还求什么呢？就这样收敛锋芒、修养性情，享有高寿；须眉全白，双眼却依然明亮。朝廷有诏书等待礼遇国老，赐给大袍和细麻衣，手杖上还雕着鸠鸟。与新科举子一起进退行礼，再次听到鹿鸣宴上鹿儿呦呦的鸣声。才情洒脱不凡，由此可以想见她的才华风度了！郑翰莼 郑翰莼是建安人，字秋羹。她接受父亲新蘩令石幢先生（方城）以及叔父荔乡先生的教诲，通晓《诗》《礼》，以诗礼传家的声名著称；嫁给山阴令林培根先生（其茂）后，以妇德辅佐丈夫，使他有了良好的政声。她早年守寡，亲自教导两个儿子，二人都以美好的声名闻于世，就是樾亭、香海二位先生。著有《带草居诗集》《画荻编》，尚未刊行。有《归舟次建安》二首律诗说：风吹木响，徒增遗憾；父亲的声音和容貌都已渺茫。旧墙上还留着绿色的痕迹（“绿痕书屋”是先父休息宴饮的地方，亲笔题写的匾额仍然保存着），墨迹胜过残留的香气。面对遗像，三年来眼泪不断；空荡的廊下，五更时只有寒霜。今日凄凉地返回故乡，却再也看不见父亲出来搀扶迎接。往事如同棋局，人生好比聚散无定的浮萍。关山重重阻隔，亲友已经有一半凋零。离去的船桨遇到水流更加湍急，借酒浇愁却容易很快醒来。谁知道分别之后的心情？只有悲哀的大雁落在寒冷的水边。诗的神韵苍凉，是《玉台新咏》中别具一格的声调。培根先生做山阴令时，一文钱也没有贪取。离任以后，家计萧条，只剩下两箱残旧书籍罢了，但太安人处之泰然。《墓春感怀》说：“家中还有几部残书可以教孩子读，家里没有多余财物，也就不知道什么叫贫穷。”又有《送春》绝句说：暮春将尽，花落满地，遗憾无边；满地狼藉的旧日绮丽春色，还有谁怜惜？不忍心看它们全部凋零，为了这些花，细细地保护它们的根芽。有这样的胸襟志趣，林氏家族的兴盛，当然还没有尽头。
郑镜蓉
郑镜蓉，字玉台，建安人，荔乡先生之长女，归陈文思，为文安令衣德子妇。早寡，以节终，得旌表。有《垂露斋集》、《泡影集》。荔乡先生一门群从，风雅蝉联，膝前九女，皆工吟咏。长即镜蓉，次云荫，字绿苔。三青苹，字花汀。四金銮，字殿仙。五长庚，阙其字。六咏谢，字凌波，又字林风。七玉贺，字春盎。八风调，字碧笙。九冰纨，字亦未详。九人中惟冰纨未嫁而殇，长庚诗无可考，余则人人有集。荔乡先生守兖州时，退食余闲，日有诗课，拈毫分韵，花萼唱酬，有《垂露斋联吟集》。自古至今，一家闺门中诗事之盛，无有及此者。近人撰《闺秀正始集》，但云先生四女能诗，所登又仅玉台、花汀两人诗，殆未之详考耳。 王渔洋《秋柳》诗，当时闺秀和者至数百家，惜无好事者为之编辑成书。吾乡郑玉台亦有和作云：
遗愁何处写诗魂，节序惊心白板门。
斜日寒塘留故态，秋风凉露即啼痕。
长条有意萦归舫，暮色无端黯别村。
为惜当时眉样好，临风惆怅与谁论。
蝉吟蛩怨到微霜，蘸影长堤水半塘。
苦调惯依迁客笛，嫁衣久叠女儿箱。
祗今摇落人悲宋，犹忆萧寥赋学王（王粲有《构赋》，余丙寅岁途中亦作《衰柳诗》）。
未必陈根多委露，春来依旧簇花坊。
砧杵声中正授衣，良辰回首是还非。
即看踠地垂条尽，尚拟漫天作絮飞。
愁惹馆娃泪零落，梦回板渚思依稀。
雁门迩日音书滞，试卜归期几载违。
弱态何曾解乞怜，无缘泪眼滞寒烟。
江淹赋就魂先黯，霍玉愁深病转绵。
蝶瘦螀寒几知己，桂浓枫醉共芳年。
堪嗟灞水分襟处，无限柔情古道边。
四首音节谐婉，含毫邈然。虽未见深警之思，在闺阁中，亦可称合作矣。
郑云荫
郑云荫，字绿菭，荔乡先生次女，归严应矩，为常山令以治子妇，有《四时吟》。《和殿仙妹韵》云：
寒威消尽喜春晴，便逗暄和柳眼明。
芳草含烟先旖旎，棠梨滴露乍凄清。
画楼树密藏莺语，花坞香浓滞蝶情。
九十光阴如过电，又闻社鼓一声声。
梅子黄时天色晴，前溪露宿白沙明。
千寻云气奇峰涌，一曲熏风溽暑清。
曲沼浮香搴净植，方枰布子寄闲情。
宵来乍觉凉生簟，细听芭蕉过雨声。
爽气宵澄宿雨晴，芙蓉红映镜中明。
雁来南国书犹杳，荀到东篱影亦清。
湘女冰弦无限思，鄂君翠被若为情。
银蟾万里同孤照，更奈寒砧一片声。
陇上寻梅雪乍晴，霜侵寒月半楼明。
频添兽炭迎冬暖，细听鲸钟入夜清。
刺绣自堪消短晷，裹头雅欲寄诗情。
飕飕风过窗纱紧，畏听庭前促织声。
郑青苹
郑青苹，字花汀，荔乡先生第三女，归国学生翁振纲，为举人基子妇。有《夏日诗》云：
学飞乳燕绕回廊，出水芙蓉冉冉香。
曲院花凝晨露润，小窗人耐晚风凉。
蝉声不隔千条柳，蛙吹时生半亩塘。
隐几横斜书数卷，了将清课日初长。
余少时承有美明经（荔香先生子）以残书相示，曰“此尚是吾先君课女旧稿”也。中密圈‘小窗’七字，评云‘蕴藉’，今此纸不知落谁手矣。
郑金銮
郑金銮，字殿仙，荔乡先生第四女，归诸生林守良，为选贡生含光子妇，有《西爽斋存稿》。《长江夜行》云：
万里秋逾远，霜浓鸟自惊。
沙汀无限爽，短苇有余清。
江色涵山色，钟声苍橹声。
客情偏耿耿，渔火映窗明。
《蓬莱阁观海和韵》云：
高阁层峦上，沧溟那有垠。
射工迎落日，飓母类奔云。
缥缈来三岛，高寒到十分。
登临馀感慨，渔笛不堪闻。
《寒食忆里门诸姊》云：
春阴四野柳依依，天气余寒细雨稀。
善病怕逢饧粥熟，索居喜见雁书飞（新接福州建宁信）。
马摇金勒行歌答，人搭花球带醉归。
景物不殊同气隔，芳时偏与赏心违。
藻丽气清，不愧家学。
译郑镜蓉 郑镜蓉，字玉台，建安人，是荔乡先生的长女，嫁给陈文思，成为文安令衣德的儿媳。她早年守寡，以守节终身，得到旌表。有《垂露斋集》《泡影集》。荔乡先生一门的众多亲属，文雅之风代代相承；膝下九个女儿，都擅长吟诗。长女就是镜蓉，次女云荫，字绿苔；三女青苹，字花汀；四女金銮，字殿仙；五女长庚，字不详；六女咏谢，字凌波，又字林风；七女玉贺，字春盎；八女风调，字碧笙；九女冰纨，字也未详。九人中只有冰纨未嫁便夭折，长庚的诗没有可考的，其余每人都有诗集。荔乡先生任兖州太守时，退朝用膳后的闲暇，每天都安排诗课，拈笔分韵，姐妹们彼此唱和，有《垂露斋联吟集》。从古至今，一家闺门之中诗歌活动如此兴盛的，没有能比得上这里的。近人编撰《闺秀正始集》，只说先生的四个女儿能写诗，收录的也只有玉台、花汀两人的诗，大概没有详细考察。王渔洋的《秋柳》诗，当时闺秀应和的多达数百家，可惜没有好事者替她们编成书。我们乡里的郑玉台也有和作，说：满腹遗愁到哪里去寄托诗魂？节令变换令人惊心，面对的只是白色的柴门。斜阳照着寒塘，仍保留着旧日的姿态；秋风凉露，便像留下了哭泣的泪痕。长长的柳条仿佛有意挽留归舟，暮色却无端使送别的村庄黯淡。只是怜惜当年眉样般的秀美，如今临风惆怅，又能向谁诉说？蝉声哀吟，蟋蟀悲鸣，直到微薄的秋霜；柳影浸入水中，长堤旁半是池塘。凄苦的曲调惯常依随着迁客的笛声，嫁衣却早已长久地叠放在女儿的箱中。如今柳枝凋零，使人像宋玉一样悲伤；仍然想起萧瑟冷落的景象，学习王粲作赋（王粲有《构赋》，我在丙寅年途中也作过《衰柳诗》）。未必是老根上落满露水；到了春天，依旧会在花坊聚成一簇。在捣衣声中正是妇女赶制寒衣的时候，回头看去，所谓美好时辰究竟还在不在呢？眼看着柳条弯垂到地面、即将全部凋尽，却还打算漫天飞舞，化作柳絮。愁绪牵动馆娃宫中女子的零落泪水，梦醒时对板渚的思念依稀可见。雁门近来音书阻滞，试问归来的日期还要违误多少年？柔弱的姿态哪里曾经懂得乞求怜爱？只是无缘无故让泪眼滞留在寒烟之中。江淹作赋之后，魂魄先已黯然；霍玉忧愁深重，疾病也转为绵延。瘦弱的蝴蝶、寒冷的蟋蟀，又有几个知己？桂花浓郁、枫叶如醉，共度芬芳的年华。可叹在灞水分别、相互执手的地方，古道旁仍有无限柔情。这四首诗声调和谐婉转，含情凝思，意境深远。虽然还没有特别深刻警策的思致，但在闺阁诗中，也可以称作佳作了。郑云荫 郑云荫，字绿菭，是荔乡先生的次女，嫁给严应矩，成为常山令以治的儿媳，有《四时吟》。《和殿仙妹韵》说：寒冷的威势已经完全消退，令人欣喜的是春日放晴；暖意随即萌动，柳眼也明亮起来。芳草含着烟雾，先呈现出柔美的姿态；棠梨花滴着露水，初显清冷。画楼外树木茂密，藏着黄莺的歌声；花坞里香气浓郁，留住了蝴蝶的情意。九十天的春光如同闪电般过去，又听见一声声社日的鼓响。梅子黄熟时天气晴朗，前溪露宿之处白沙明亮。千丈高的云气从奇峰间涌起，一阵南风吹来，使湿热的暑气变得清爽。曲折的池塘中漂着香气，采摘清净挺立的荷花；棋盘上摆下棋子，寄托闲适的情怀。夜里忽然觉得凉意从竹席上升起，细细听着芭蕉叶间传来雨声。清爽的夜气澄澈，夜雨初晴；红艳的芙蓉映在镜子般的水中，格外明亮。大雁飞到南方，家书仍然杳无音信；荀草到了东篱，影子也显得清幽。湘地女子在冰弦声中思绪无穷，鄂君盖着翠被又是怎样的情怀。万里之外的月亮同我孤独地照耀，更怎奈传来一片寒夜捣衣声。到陇上寻梅时，雪后天刚放晴，霜气侵入，寒月照得半座楼阁明亮。频频添烧兽形炭火来迎接冬日的温暖，细细听着鲸钟声传入清冷的夜色。刺绣正好可以消磨短暂的白昼，裹着头巾，雅意正想寄托诗情。飕飕的风吹过，窗纱紧紧闭着，害怕听见庭前促织的叫声。郑青苹。郑青苹，字花汀，是荔乡先生的第三女，嫁给归国学生翁振纲，是举人基子的儿媳。有《夏日诗》说：刚学飞的小燕子绕着回廊飞翔，出水的芙蓉渐渐散发清香。曲折的院落中花朵凝聚着滋润的晨露，小窗边的人忍受着傍晚的凉风。蝉声被千行柳树隔不断，蛙鸣不时从半亩池塘中响起。倚着几案横斜放着几卷书，清静的功课做完，白日也开始变长。我年轻时，承蒙有美明经（荔香先生的儿子）把残存的书稿给我看，说：“这还只是我先父过去教女儿时的旧稿。”其中“小窗”七字被用浓墨圈出，评语说“含蓄蕴藉”；如今这张纸不知道落在谁的手里了。郑金銮。郑金銮，字殿仙，是荔乡先生的第四女，嫁给诸生林守良，是选贡生含光的儿媳，有《西爽斋存稿》。《长江夜行》说：秋天在万里之外显得更加遥远，霜浓时鸟儿自然惊飞。沙洲水边无限清爽，短芦苇也别有余清。江水的色彩包容着山色，钟声和青苍色的橹声相互交织。客居的愁情格外耿耿不去，渔火映照着窗户，显得明亮。《蓬莱阁观海和韵》说：高阁建在层层山峦之上，苍茫大海哪里有尽头。射工迎着落日而来，飓母如同奔腾的云气。三座仙岛从缥缈之中显现出来，高远寒冷直达极处。登高临远，余下的感慨很多，渔笛声却令人不忍听闻。《寒食忆里门诸姊》说：春日阴云笼罩四野，杨柳依依；天气还带着寒意，细雨稀疏。我一向多病，害怕遇到麦芽糖粥煮熟的时候；独居之中，喜欢看见鸿雁捎来的书信飞来（刚接到福州、建宁的来信）。马儿摇动着金饰的嚼口，伴着歌声前行；人们带着花球，微醉而归。景物并没有不同，只是同胞亲人相隔；芳美的时节偏偏与赏心乐事相违。文辞华美，气韵清雅，不愧为家学传承。
郑咏谢
郑咏谢，字菱波，又字林风，荔乡先生第六女，归孺士林天木，为岁贡生长洵子妇，余同年友泰顺令轩开之母也，以泰顺官赠孺人，有《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其兄芥舟邑侯（天锦）为之序云：“当余居东省时，吾妹方赋于归，留膝下，触目无非乐境。凡所题咏，皆怡悦之音。比归榕城，妹婿端卿好客，恒觞我环碧轩中，酒中辄出妹诗相示，忽忽若昨日事。今重过其处，园林如故，风景顿殊，遂令和鸣雅奏之音，化为别鹄离鸾之曲矣。”
孺人尝为当道福夫人延入官廨，课其女公子。有《纪事述怀》五古一首，朴实言情，能不懈而及于古，非风云月露之词可比也。诗云：
人生固有命，遇合亦靡常。
忆予初生日，乃在邹鲁乡。
阿父时作守，嬉戏趋黄堂。
稍长肄女训，纫佩荃芷芳。
绣馀缀吟咏，优游翰墨场。
封胡与遏末，弟妹随肩行。
阿父博一粲，盐絮分颉颃。
殷勤为择配，言侍君子旁。
廿载事中馈，鸿案相与庄。
岂期丁薄祜，鸾鹄不两翔。
所天既沦没，惨毒摧心肠。
下顾黄口儿，呱呱牵衣裳。
抚孤圣之教，忍死称未亡。
迩来十数年，旧庐日芜荒。
拮据劳手口，十指营衣粻。
差喜鞠育遂，有妇奉烝尝。
其如家益落，栖栖常匆遑。
如彼鸟失巢，而复谋稻粱。
意外值知己，相招启东厢。
夫人实天人，尺五近彼苍。
世家信鼎贵，德裕尤温良。
鹿车莅海国，六珈耀煌煌。
冲怀习静懿，世俗邈莫量。
掌上双明珠，窈窕鸣珩璜。
居然女博士，执经待论商。
愧吾非曹姑，古义聊与详。
感君拂试意，期尽袜线长。
彤史述贤媛，庶几慰所望。
俯仰怀身世，中夜恒旁徨。
长言写情绪，永念志不忘。
余同年泰顺令蓼怀早孤，弱冠即以诗名，实本母教也。尝示余《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有《郑芥舟伯兄归建安》云：
最怜初束发，风木痛难除。
一别违庭训，谁能读父书。
天乎偏我夺，壮也不人如。
学古关心切，非君孰启予。
且住为佳耳，胡然不肯留。
江干数杯酒，落叶一天秋。
远道迢迢去，西风渺渺愁。
何时重把袂，覼缕叙离忧。
清空如话，一往而深，集中当以此为上乘。又《送子度侄归建安》句云：“下第情怀初中酒，送行风物易销魂。”又云：“孤棹白苹冲水鸟，秋风黄叶上滩舟。”亦情景兼到之语也。
郑玉贺
郑玉贺，字春盎，荔乡先生第七女，归监生陈华堂，为堂邑令琦子妇。有《和芥舟伯兄晚兰韵》云：
花信今朝已后期，香称王者尚清奇。
红芽漫忆千丛茂，粉蝶犹馀两翅差（苏子由诗“仰羡飞鸿两翅差”）。
词客鼓琴称独绝，骚人结佩正相宜。
看君谱就金兰契，桃李何尝异昔时。
自注云：“时伯兄门下士，和此题者以百计。
郑风调
郑风调，字碧笙，荔乡先生第八女，归陈廷俊，为国学生高春子妇。有《和伯兄晚兰韵》云：“剩有古瓶相澹对，最宜短鬓与参差。”风调自好。
郑冰纨
郑冰纨，荔乡先生第九女，许字林天桓，早殇。十许岁《咏桃花》句云：“施粉施朱纷作态，乍晴乍雨为谁开。”先生为之不乐，果不克长成。
林芳蕤
林芳蕤，侯官人，郑翰莼女，江津令樾亭先生（乔荫）、编修香海先生（澍蕃）之姊，归李开楚，刑部主事（彦彬）、山东都转（彦章）之祖母也。有《小西湖泛舟诗》云：
迎仙门外波如镜，十里芙蓉花相映。
凤飞长在水晶宫，转瞬繁华非旧姓。
回船一绕水中山，恍如镜里看青鬟。
游人那记乐游曲，扣舷自和渔歌闲。
澄澜阁下梅花发，宛在堂中吟社歇。
春水春风不可留，大梦山头上初月。
笔有远致，句有余妍，可入《西湖诗话》。又《送鸿瑞、鸿诗、鸿萼三儿公车北上诗》云：
年来衰病叹支离，捧檄何时遂所期。
万里燕关魂梦里，鱼书珍重莫教迟。
庭闱欢聚知何日，南北分歧怅远天。
一别洪桥风雪冷，故园徒此□□悬。
后鸿瑞、鸿萼皆作宰江南，惟鸿诗先卒。鸿瑞即兰屏、兰卿之父也。
林淑卿
林淑卿，侯官人，香海先生（澍蕃）之女，归郭莲渚北部（仁园），早卒。有《红馀仅存草》一本，乃莲渚从废簏故纸中检存者。淑卿祖母郑太宜人，为荔卿先生侄女，石幢先生女，本工词翰。淑卿得其门风，遂好吟咏，所着《红馀小草》今多散失。有《拟塞上曲》云：
塞上胡烟不知里，朔风扬沙迎面起。
百万貔貅出汉关，手执乌号腰带矢。
将军一令重如山，战士蝼躯敢惜死。
最是苍凉日落时，胡笳四起客心悲。
鬼火星星血凝碧，残蒿败棘嗥狐狸。
忆昔军书下军府，从征猛士虓如虎。
大旗危立黑云屯，石头城上惊鼙鼓。
妻孥亲走送寒衣，欲诉离情语凄楚。
汉家悬金购首急，骨肉婚姻顾不得。
万户封侯且莫论，但愿玉关许生人。
何日龙城远奏功，捷音万里飞春风。
椎牛饮炙共慰劳，家家重庆太平同。
拟古便能近古，非描脂画粉者所能猝办。
译郑咏谢。郑咏谢，字菱波，又字林风，是荔乡先生的第六女，嫁给孺士林天木，是岁贡生长洵的儿媳，也是我同年好友泰顺县令轩开的母亲，后来因泰顺县的官职而获赠孺人称号，有《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她的兄长芥舟邑侯（天锦）为她作序说：“我居住在东省时，妹妹正要出嫁，留在父母膝下，眼前无不是欢乐境地。凡是她题咏的诗篇，全都是怡悦之声。等到她嫁到榕城，妹夫端卿好客，常在环碧轩中请我饮酒，席间总拿出妹妹的诗给我看，恍惚还像昨天的事。如今我再次经过那里，园林依旧，风景却顿然不同，于是竟使和谐雅正的乐声，化成了离别孤寡的哀曲。” 孺人曾被当道福夫人邀请到官署，教导她的女儿。有《纪事述怀》五言古诗一首，语言质朴而感情真切，能够不懈努力而达到古诗的境界，不是那些描写风云月露的诗句所能相比的。诗说：人生本来各有命运，人与人的遇合也没有常规。回想我最初出生时，正在邹鲁之乡。父亲当时任地方长官，我嬉戏着跑到官署大堂。稍稍长大后学习女德教诫，缝制佩带，佩戴芳香的荃草和白芷。刺绣之余缀作吟咏，自在地徜徉于笔墨之间。封胡、遏末等兄弟姐妹，跟在身旁一同走。父亲博取一笑，把盐絮之才分给我们相互较量。父亲殷勤地为我选择婚配，说让我侍奉在君子身旁。二十年来操持家务，与丈夫相敬如宾。哪里料到忽然遭逢薄福，鸾鸟与鹄鸟不能成双飞翔。丈夫既已沉没亡故，惨痛悲苦摧折了我的心肠。低头看着年幼的孩子，哇哇哭着牵住我的衣裳。抚养孤儿是圣人的教诲，我忍着不死，自称未亡人。近十几年来，旧日的房舍一天比一天荒芜。艰难操持，劳累双手和口舌，靠十根手指谋衣谋食。略感欣慰的是，孩子终于养育成人，已有媳妇来奉行祭祀。只是家境更加衰落，常常奔波不安，匆忙窘迫。就像鸟儿失去巢穴，还要重新谋求稻米和粮食。意外地遇到了知己，对方邀请我进入东厢。夫人实在是天上的仙人，离苍天只有一尺五那么近。她出身世家，确实显贵如鼎，德行丰厚而尤其温和善良。她乘鹿车来到海国，头上的六珈首饰光辉灿烂。她胸怀淡泊，习于安静美善，世俗之人远远不能测量。她掌上有两颗明珠般的女儿，姿态娴静美好，行走时佩玉相鸣。她们俨然是女博士，手执经书，等待着讨论问答。惭愧我并不是曹姑，只能姑且为她们详述古义。感念您拂拭试探我的心意，希望竭尽袜线般微薄的才能。愿将这些事写入彤史，记述贤德女子，或许可以稍稍慰藉您的期望。俯仰之间感怀自身与世事，半夜里常常徘徊不安。用长篇言辞抒写情绪，永远铭记这份志意而不忘。我同年友人泰顺县令蓼怀，很早便失去父亲，刚到弱冠就以诗歌闻名，实在是得益于母亲的教导。他曾把《簪花轩闺吟》《研耕诗存》给我看，其中有《郑芥舟伯兄归建安》说：最怜惜你刚刚束发成年，风木之痛却难以消除。一旦离别，违背了庭训，谁还能读到父亲的书。老天啊，为何偏偏夺走我的父亲；我虽已壮年，却不如常人。我切切地以学习古人为心愿，除了您，还有谁来启发我呢。还是留下来为好，为什么竟然不肯停留。江岸边喝下几杯酒，满天落叶正是一个秋天。你将沿着遥远漫长的道路离去，西风渺渺，更增添了我的愁绪。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握住你的衣袖，细细叙说离别的忧愁。诗意清空澄澈，如同面对面交谈，感情一往而深，集中应当把这一首列为上乘。又有《送子度侄归建安》说：“落第的心情刚刚借酒排遣，送行时的风物却容易令人销魂。”又说：“孤舟冲过水鸟和白苹，秋风吹着黄叶落到沙滩上的船边。”这也是感情与景物兼备的诗句。郑玉贺。郑玉贺，字春盎，是荔乡先生的第七女，嫁给监生陈华堂，是堂邑县令琦的儿媳。有《和芥舟伯兄晚兰韵》说：花开的时令今天已经过期，香花被称为王者，仍然清奇不凡。徒然回忆红芽曾经千丛茂盛，粉蝶还剩下两翅参差（苏子由诗中有“仰羡飞鸿两翅差”）。词客弹琴，称得上独一无二；骚人结佩，正相称合宜。看您谱写成金兰般的契合，桃李哪里曾经不同于往日。自注说：“当时伯兄门下的士人，唱和这一题目的人以百计。” 郑风调。郑风调，字碧笙，是荔乡先生的第八女，嫁给陈廷俊，是国学生高春的儿媳。有《和伯兄晚兰韵》说：“只剩下古瓶相对淡然相伴，最适合与短鬓相互参差。”风调的诗自有佳处。郑冰纨。郑冰纨，是荔乡先生的第九女，许配给林天桓，林天桓早年夭亡。她十岁左右时作《咏桃花》，有句说：“涂粉抹朱，纷纷作出姿态；忽晴忽雨，是为谁开放。”荔乡先生因此很不高兴，她果然没能长大成人。林芳蕤。林芳蕤，侯官人，是郑翰莼的女儿，江津县令樾亭先生（乔荫）、编修香海先生（澍蕃）的姐姐，嫁给李开楚，是刑部主事（彦彬）、山东都转（彦章）的祖母。有《小西湖泛舟诗》说：迎仙门外水波如镜，十里荷花彼此映照。凤凰飞翔，长久栖居在水晶宫中；转眼间繁华已非旧日。回船绕行水中的山，恍惚如同在镜子里观看青黑色的发髻。游人哪里还记得《乐游曲》，只是敲着船舷，悠闲地自和渔歌。澄澜阁下梅花盛开，仿佛身在厅堂之中，而吟诗的聚会已经停歇。春水春风都不能挽留，初升的月亮已在大梦山头。笔意有深远的情致，诗句有余韵的妍美，可以收入《西湖诗话》。又有《送鸿瑞、鸿诗、鸿萼三儿公车北上诗》说：近年来衰老多病，感叹身体支离；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手捧檄文所寄托的愿望。万里之外的燕关只在魂梦之中，鱼雁传书请珍重，千万不要迟延。一家人在庭闱中欢聚，不知要到哪一天；南北分途，面对遥远的天空令人惆怅。一别洪桥，风雪寒冷；故园徒然在这里□□悬。后来鸿瑞、鸿萼都在江南做了县令，只有鸿诗先去世。鸿瑞就是兰屏、兰卿的父亲。林淑卿。林淑卿，侯官人，是香海先生（澍蕃）的女儿，嫁给郭莲渚北部（仁园），早年去世。有《红馀仅存草》一册，是莲渚从废弃竹箧的旧纸中检出保存下来的。淑卿的祖母郑太宜人，是荔卿先生的侄女、石幢先生的女儿，本来就擅长词章书翰。淑卿承袭了她的家风，于是喜爱吟咏，所著《红馀小草》如今大多散失。有《拟塞上曲》说：塞外胡人的烟尘不知绵延多少里，北风卷起沙尘迎面扑来。百万勇猛的军队出了汉关，手执乌号弓，腰间系着箭。将军一道命令重如山，战士们身躯虽如蝼蚁，哪里敢吝惜性命。最为苍凉的是太阳落山时，四处响起胡笳，使客居之心悲痛。鬼火点点闪烁，凝结的鲜血呈青碧色；残败的蒿草荆棘间，狐狸嗥叫。回忆从前军书下达到军府，出征的勇士像虎一般威猛咆哮。大旗高高竖立，黑云聚集；石头城上惊天动地地响起战鼓。妻子儿女亲自跑来送寒衣，想要诉说离别之情，话语凄楚。汉家悬重金急切购买敌人的首级，骨肉亲情和婚姻关系也顾不得了。万户封侯暂且不要谈论，只愿玉门关允许人们活着回来。什么时候才能在龙城远远奏报功绩，捷报飞越万里，像春风一样传来。杀牛烤肉共同慰劳将士，家家户户都一同庆祝太平。模拟古诗便能接近古诗的境界，不是那些描脂画粉的诗人所能仓促做到的。
何氏
何氏，福州人，归李峻南。有《斋中口占》一律云：
轻风飒飒拂衣频，隔院蛩声听未真。
薄醉祗缘花劝酒，迟眠却似月留人。
研池绿印窗前竹，烛影红摇镜里身。
流水浮云忙底事，闲消月夕共芳晨。
三四语为时所传诵。
陈于凤
陈于凤，字丹彩，连江人，陈昌明女，归闽县林宏仁，早卒。有《兰窗自怡草》，板毁于火，仅存《别山中小楼》诗云：
十年坐卧此山楼，明月清风任去留。
黄卷能消终日闷，青灯易动古人愁。
也曾抚轸调山鸟，几度停梭看女牛。
一自饯春人去后，柴门空锁旧林邱。
黄淑庭
黄淑庭，晋江人，侍御黄岳牧女，归涿州牧吴世臣，香山令光祖之母也。光祖之父提督公（郡），曾为香山副将，曾携眷属之任。及光祖令香山，额署之西斋曰“再至堂”，淑庭喜而赋诗云：
累世簪缨赉典优，香山名邑喜重游。
当年功奏红苗格（提督公以剿红苗功升副将），此日诚从赤子求。
四海衣冠荣有自，万家性命虑须周。
丁宁儿辈无他语，清白无贻祖父羞。
虽古名母之慈训，无以加此。
吴素馨
吴素馨，浦城人，吴世臣女，许字某氏，未嫁而寡，守节于母家。黄氏有《和慈亲题再至堂诗》云：
七星峰下到何曾，远侍蘐庭喜气凝。
最是部民歌父母，又闻舆颂忆高曾。
余曾录入《南浦诗话》，朱秉鉴又据入《枯浦诗抄》。
许德馨
许德馨，闽县人，江宁布政使（松佶）孙女，归四川秦为品运司。有《新燕诗》云：
飞来不识旧帘栊，玉剪初开试晚风。
正是营巢春社后，梨花庭院雨蒙蒙。
亦可入画。
许蘅
福州许若洲，归吴门李春亨，早卒，有《绣馀遗稿》二卷，附《诗馀》二卷。徐懒云（云路）为之序，集中语多新颖。如《看月》云：“耐凉常废寝，欲缺每关情。”《落叶》云：“打窗醒梦蝶，堆砌护寒虫。”《秋圆》云：“总使秋圆好，看来亦可怜。草枯依病蝶，树脱恋残蝉。”《秋寺》云：“菊色澹禅思，虫声参梵音。无情唯古佛，能耐寂寥心。”《秋海棠》云：“一丛小院深深闭，几处无人澹澹妆。”《残梅》云：“高士病馀寒至此，美人老去韵犹存。”《杏花春雨词》云：“绝似美人新送别，乱抛红泪立风前。”《秋怀》云：“不怕秋声听不惯，只愁无地种芭蕉。”
李若琛
李若琛，归连江王天位，有《蝶案香尘集》，清词丽句，足与左芬侍史、素心老人后先辉映。余最赏其《答戚友贺男士秀游庠》，诗云：
自愧荆钗拙女红，漫承奖饰媲高风。
敢期虎气腾终上，却信熊丸望未空。
启蛰争言龙角耸，将雏有待凤毛翀。
何当再作竿头进，少慰寒机十载衷。
《连江县志》云：李若琛知诗，事姑孝，有“家贫无计可承欢”之句。姑病慕羊羹，丐于邻，得羊腥少许，撤草荐熟之。姑发丛虱不可除，则傅芗膏于己发，以引之，病者霍然。夫习举业，而嗜博不专，常作诗以讽之。
姜氏
姜氏，其先浙人，从居福州，归副举人何秀岩，岐海广文之母也。有《纫兰闺杂咏》，附见秀岩《孺慕轩诗集》中。《晓起》云：
漏尽春眠足，惊闻鸟雀喧。
兰闺争早起，记取弋凫言。
《理鬓》云：
理鬓添膏沐，簪花贴浅红。
儿夫游不远，无事叹飞蓬。
《拂镜》云：
拂镜知颜瘦，厌将脂粉华。
双鬟强解事，每日进鲜花。
《登楼》云：
明媚晴光好，春风独上楼。
何因娇少妇，柳色忽牵愁。
眼前景写来，亦足以觇德性。
力氏
侯官力氏，字玉娟，儒士严溥室，林敬庐先生之表亲也。先生《介石堂文钞》中有《严母力孺人墓志》，称：“力孺人言谈举止，无一不中节。间为小诗，亦多可观。”今只存《挽烈妇叶应珪》一绝云：
虽然含笑入泉台，知是伤心百念灰。
临诀未曾留一语，断肠尽付杜鹃哀。
萨莲如
莲如萨氏，雁门天锡之裔，农部龙光之第十女也，归孝廉林星海。林固知诗，莲如与之唱和，多雅音。自题其居曰“挽鹿”，有《挽鹿山庄诗草》一本。《过黑龙江遇风》云：
鹧鸪声里雨和烟，极目苍茫水接天。
到此欲归归不得，扁舟兀坐日如年。
《落花寄外》云：
江南有客梦初醒，烟雨蒙蒙悔远征。
日暮前山馀碎绿，可怜费尽鹧鸪声。
《观唐人＜秋狩图＞》云：
辽海暗愁尘，原头万幕陈。
琱戈迎月小，寒剑拂霜新。
苍隼扶云下，穷猿失木瞋。
秋郊馀兽尽，莫更再围春。
皆有唐人格调。莲如尝受业于姚履堂邑侯。履堂殉节，莲如有诗哭之云：
吾师素志本横行，穷海何年此恨平。
倘使孤军出蓬岛，岂忧强寇入重城（师宰定海，闻寇将入，请于镇戎某以兵卫。某逡巡不战亡去，师募盐哨数百余人，拒南门终日。城陷，遂以身殉）。
仓皇拒敌嗟何及，慷慨捐躯志已成。
一片丹心常照日，九原含笑尚谈兵（余尝梦师坐拥六韬，阴符诸书，含笑以示）。
阐扬忠荩，字字沉着，履堂真可含笑九原矣。
译何氏。何氏，福州人，嫁给李峻南。有《斋中口占》七言律诗一首：轻风飒飒，频频拂动衣裳；隔院传来的蟋蟀声，听得还不真切。微醉只是因为花朵劝我饮酒，迟迟不睡却仿佛是月亮挽留着人。砚池的碧色映入窗前竹影，红烛的影子摇曳着映出镜中的身影。流水浮云忙碌些什么？闲适地消磨月夜，共度芳美的早晨。第三、四句当时被人传诵。陈于凤 陈于凤，字丹彩，连江人，是陈昌明的女儿，嫁给闽县的林宏仁，早年去世。她有《兰窗自怡草》，书版毁于火灾，只存下一首《别山中小楼》诗：我在这座山楼里坐卧了十年，任凭明月清风自由来去。读黄卷书能够消解终日的烦闷，青灯却容易触动对古人的愁思。也曾抚弄琴弦调弄山鸟，多少次停下织梭观看牵牛、织女星。自从饯别春天、送人离去以后，柴门徒然锁住了旧日的山林土丘。黄淑庭 黄淑庭，晋江人，是侍御黄岳牧的女儿，嫁给涿州牧吴世臣，是香山县令吴光祖的母亲。光祖的父亲提督公（郡），曾任香山副将，也曾带着家眷赴任。等到光祖出任香山县令时，在额匾上题写“再至堂”三字于西斋，淑庭高兴之余作诗道：世代都是簪缨之家，享有优厚的恩典；能够再次游历香山这个名郡，我很高兴。当年因征讨红苗立功而奏报升迁（提督公因剿灭红苗有功升为副将），如今任职确实是为了向百姓求取信任。天下士绅的荣耀都有来由，千万户百姓的性命却必须周全顾虑。我郑重嘱咐你们这些孩子，不必再说别的话；只要清白做人，不要给祖父留下羞耻。即使古代著名母亲的慈爱训诫，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话的。吴素馨 吴素馨，浦城人，是吴世臣的女儿，已经许配给某氏，但尚未出嫁便成了寡妇，于是守节住在娘家。黄氏有《和慈亲题再至堂诗》：从七星峰下归来，何曾有过这样的情景；远方侍奉萱堂，喜气凝聚满庭。最令人欣慰的是百姓歌颂父母官，又听到舆论称颂他们，追念祖先的德望。我曾把它收入《南浦诗话》，朱秉鉴又据此收入《枯浦诗抄》。许德馨 许德馨，闽县人，是江宁布政使（松佶）的孙女，嫁给四川秦为品运司。有《新燕诗》：飞来时已认不出旧日的帘幕窗棂，像玉剪般的燕子初次迎着晚风试飞。正是在营巢的春社之后，梨花掩映的庭院里细雨蒙蒙。这首诗也可以收入画中。许蘅 福州人许若洲，嫁给吴门的李春亨，早年去世，有《绣馀遗稿》二卷，附有《诗馀》二卷。徐懒云（云路）为它作序，集中诗句多有新意。如《看月》说：“能够忍受清凉，常常因此废寝；每当月将亏缺，便总是牵动情怀。”《落叶》说：“落叶敲打窗户，惊醒梦中的蝴蝶；落叶堆满台阶，仿佛护住了受寒的虫子。”《秋圆》说：“即使秋月总是圆满，看起来也令人怜惜。草枯了仍依傍着病蝶，树叶落尽了还眷恋着残蝉。”《秋寺》说：“菊花的颜色冲淡了禅思，虫子的声音参杂着梵音。只有古佛无情，却能忍受这寂寥的心境。”《秋海棠》说：“一丛秋海棠深深关闭在小院中，几处地方无人照料，却仍淡淡地妆饰着。”《残梅》说：“高士病后正逢寒气到来，美人年老了，风韵仍然保存。”《杏花春雨词》说：“极像美人刚刚送别，站在风前，纷乱地抛洒红色的眼泪。”《秋怀》说：“不怕秋声听不习惯，只忧愁没有地方种植芭蕉。” 李若琛 李若琛，嫁给连江的王天位，有《蝶案香尘集》，清丽的词句，足以同左芬侍史、素心老人前后辉映。我最欣赏她的《答戚友贺男士秀游庠》，诗说：自惭只会做女红的荆钗女子，竟承蒙你们奖誉，把我比作高尚的风范。哪里敢期望虎气最终腾达向上，却相信过去苦心教育孩子的期望并没有落空。惊蛰时节，人们争相说龙角高耸；养育雏鸟，还期待它长成凤凰般的羽毛飞翔。什么时候能够再进一步，稍稍慰藉我寒夜纺织十年来的一片心意。《连江县志》说：李若琛懂得作诗，侍奉婆婆很孝顺，曾有“家贫无计可承欢”的句子。婆婆生病想吃羊肉羹，她便向邻居乞求，得到少许带腥味的羊肉，就撤下草席煮熟给婆婆吃。婆婆头发中生满虱子无法除去，她便把香膏涂在自己的头发上，引虱子爬过去，婆婆的病顿时痊愈。她丈夫学习科举业，却沉溺赌博而不能专心，她常常作诗讽劝他。姜氏 姜氏，她的祖先是浙江人，后来迁居福州，嫁给副举人何秀岩，是岐海广文的母亲。有《纫兰闺杂咏》，附载在秀岩的《孺慕轩诗集》中。《晓起》说：更漏已尽，春日睡意满足，忽然听见鸟雀喧闹。闺中女子争相早起，记住弋凫的话。《理鬓》说：梳理鬓发，添上膏油和香沐，簪上花朵，贴以浅红色的妆饰。丈夫出游并不远，我却无事可做，只能叹息自己像随风飘落的蓬草。《拂镜》说：拂拭镜子才知道容颜消瘦，厌烦再用脂粉装饰华美。两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勉强懂事，每天送来鲜花。《登楼》说：明媚的晴日光色正好，我独自迎着春风登上楼。是什么缘故，娇美的少妇看见柳色，忽然被牵动了愁绪。眼前的景物能够这样写出，也足以看出她的品德和性情。力氏 侯官力氏，字玉娟，是儒士严溥的妻子，也是林敬庐先生的表亲。先生的《介石堂文钞》中有《严母力孺人墓志》，称道说：“力孺人的言谈举止，没有一样不合乎礼节。偶尔作些小诗，也多有可观之处。”如今只存一首《挽烈妇叶应珪》绝句：虽然含着笑走入黄泉之台，想来一定是伤心至极，百般念头都已化为灰烬。临诀别时不曾留下任何话语，断肠的悲哀全都交给杜鹃的哀鸣。萨莲如 莲如是萨氏，雁门天锡的后裔，也是农部龙光的第十个女儿，嫁给孝廉林星海。林星海本来就懂得作诗，莲如常与他唱和，诗音多很雅正。她亲自题写居所名为“挽鹿”，有《挽鹿山庄诗草》一册。《过黑龙江遇风》说：鹧鸪声中夹杂着雨和烟，极目望去一片苍茫，水天相接。到了这里想回去却回不成，只能独自呆坐在小船上，觉得一天如同一年那么漫长。《落花寄外》说：江南有个客人刚从梦中醒来，烟雨蒙蒙，不禁后悔远行。日暮时分，前山还残留着零碎的绿色，可怜鹧鸪声已经白白啼叫了一天。《观唐人〈秋狩图〉》说：辽海上笼罩着暗沉的尘雾，原野尽头排列着万顶帐幕。雕饰的戈戟迎着月光显得细小，寒光凛冽的剑拂过霜色，格外新亮。苍鹰托着云气飞下，困顿的猿猴失去栖身之木而发怒。秋日郊野上残余的野兽都已捕尽，不要再围猎春天的生灵。这些诗都有唐人的格调。莲如曾拜姚履堂邑侯为师。履堂为节义而死，莲如作诗哭悼他说：我的老师平素的志向本来就是纵横驰骋，身困穷海，这个遗恨要到哪一年才能平息。假使当时有一支孤军从蓬岛出发，哪里会忧虑强敌攻入重城（老师任定海县令时，听说敌寇将要入侵，便向镇戎某请求派兵防卫。某人迟疑不战，逃亡而去；老师招募了盐哨等数百人，守拒南门一整天。城池陷落后，于是以身殉节）。仓促慌乱地抵抗敌人，叹息又有什么用；慷慨捐躯，自己的志向已经实现。一片丹心常常如太阳般照耀，九泉之下含笑仍在谈论用兵（我曾梦见老师坐拥《六韬》《阴符》等书，含笑拿给我看）。这首诗阐明并彰显忠贞之心，字字沉着有力，履堂确实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
廖氏
廖氏，福州人，进士廖玉麟女，归连江余枢元，早寡。枢元应试罢归，有诗勉之云：
半亩生涯在，锄阴复课晴。
春风当再至，端不负深耕。
枢元卒，以身殉。
卷三
先妣王太夫人
先妣王太夫人，字淑卿，闽县人，候选主簿登元公长女，幼以孝闻。主簿公得笃疾几殆，先妣私刲右臂和药以进，应手而愈，后以寿终。先考资政公曾作传略纪之。年二十三，始归先考，居贫操作，稍暇即课章鉅读书。生平喜流观经史，通其大义。能诗，而不甚注意，故所作无多。弃养时，章鉅仅十龄，又不知收拾丛残，今仅存遗稿数首，然情深于文，戚党读之，鲜不为悚然起敬者。如《附家书寄外》二首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远游四年馀，讵不念庭帏。
君舅始辍讲，君姑尚缝衣。
菽水固无缺，色笑已久违。
纵非晨风翼，能无思奋飞。
其二云：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遄归。
出门甫弄璋，今乃秀且颀。
得子已云晚，成立非可几。
显扬良所急，贻谋岂其微。
愿君早垂念，母流阿买讥。
《送儿子入学》云：
养儿不读书，不如豚与犬。
能养不能教，所生岂无忝。
况我贫贱家，差幸书香衍。
迢迢十五传，儒门泽已远（吾家自前明来，十五传，书香不断。学使者河间纪公曾书‘书香世业’匾旌之）。
先业不废耕，读书此为本。
过时而后读，事劳效益鲜。
读且未可恃，不读奚解免。
成人基在初，如晨服畴亩。
抚兹娇痴者，增我心悚戁。
强之入书塾，戚董兼爱勉。
夫君在京华，频岁劳望眼。
尊章各垂白，所居矧隔远（余居浮仁里老宅，距舅姑所居新宅一里而遥）。
我责曷旁贷，我心日转辗。
倘稍入旷废，俯仰有余腼。
晨光扶书出，夜色烧烛短。
循环无已时，课此亦自遣。
语语沉挚。章鉅每读此诗，无不汪汪泪下，不能止也。
先太夫人尝语章鉅曰：“日来汝父与汝曹讲吾宗故事，并蒙翻史传相示，颇有会心。因学作《述德诗》四首，一为周先贤叔鱼公，一为汉■⑴侯叔敬公，一为汉高士伯鸾公，一为唐补阙敬之公。”其《伯鸾公诗》末联云：“秦关与吴会，何地荐蘩苹。”盖伯鸾公生于秦，而寓于吴，遂终于吴，乃两地并未闻立有祠宇，殊为缺典，故太夫人此诗尚作疑词。及章鉅官吴中，屡寻公祠墓，不可得，乃就皋皋桥近地，建祠立碑，并辑《梁祠纪略》两卷。吴人又从而咏歌之，传为盛事，实太夫人之诗，有以教之也。
乾隆间，闽中徐雨松藩伯，首唱《素心兰》四律，一时都人士次韵者至数百家。旁及闺秀，亦有和章。先资政公本在方伯门下，因命先太夫人同作，时藩伯将和诗汇次成帙，属螯峰院长孟瓶庵先生甲乙之。先太夫人诗中有“三霄桂窟输清绝，万顷芝田伫后缘”句，先生冁然曰：“此两句，居然诗兆，梁氏之兴未有艾也。”藩伯以为知言。
先叔母许太淑人
先叔母许太淑人，字鸾案，侯官人，山西翼城令崇楷公长女，广东博罗令懿善公妹，归先叔父九山公，封淑人。生长名家，濡染庭训，敦诗悦礼，蔚为女宗。事九山公相敬如宾，虽日以诗律唱酬，而内政肃然，三党咸钦式之。余总角时，即从太淑人受五七言句法。膝前三女，皆娴吟咏，至今内外群从，人人有集者，太淑人之力为多少。尝随宦汾晋间，又两度入京师，旋出山海关，遍游辽沈，所历几半天下。年逾八十，神色不衰。善鼓琴，自额所居为“琴音轩”，有《琴音轩诗草》藏于家。
《琴音轩集》中《冬夜仿古》云：
蟋蟀鸣堂中，萧条岁云暮。
三冬守京邑，又见泽腹涸。
绕屋旋风声，遍地雪花布。
兀坐倚红炉，畏寒懒移步。
拥被日三竿，自觉荒家务。
少壮尚如此，堪知老年苦。
言念倚闾人，晨昏缺调护。
皤皤双鬓满，加餐可如故。
值此霜夜严，谁与温卧具。
昨夜梦还家，欢与慈姑晤。
喜见膝前孙，含饴屡回顾。
犹馀笑声嬉，鸣鸡忽惊寤。
回首望高堂，白云遮去路。
未得板舆迎，寸怀自沿溯。
愧彼林中鸟，飞飞犹反哺。
何日早旋归，成我兰陔赋。
搔首生百忧，呵笔不成句。
先资政公谓“集中佳作颇多，当以此诗为上乘”。盖孝思所流露，白与凡响不同。
译廖氏 廖氏，福州人，是进士廖玉麟的女儿，嫁给连江的余枢元，早年守寡。余枢元应试结束回家时，她作诗勉励他说：半亩田地就是我们的生计所在，天阴时锄地，天晴时再读书。春风应当还会再来，我终究不会辜负这番深耕。余枢元去世后，她便以身殉夫。卷三 先母王太夫人 先母王太夫人，字淑卿，闽县人，是候选主簿登元公的长女，幼年便以孝顺闻名。主簿公患重病，几乎病危，先母私下割取右臂肉和药给他服下，病立即痊愈，后来享高寿而终。先父资政公曾作传略记载此事。她二十三岁时，才嫁给先父，家境贫寒，操持家务，稍有空闲便督促章鉅读书。她一生喜欢广泛阅读经史，通晓其中的大义。她会作诗，却不很留意，因此作品不多。她去世时，章鉅只有十岁，又不知道收拾零散遗稿，如今只存下几首遗诗；然而诗中感情深厚胜过文辞，亲戚乡党读到它们，很少有不悚然起敬的。如《附家书寄外》二首说：出门在外虽然说是快乐，却不如早些赶路回来。远游已经四年多了，难道不会思念家中的父母吗。你的父亲才停止讲学，你的母亲还在缝衣。粗茶淡饭本来并不缺少，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欢颜了。即使没有晨风鸟那样的翅膀，难道能不想奋力飞回吗。第二首说：出门在外虽然说是快乐，却不如早些赶路回来。你出门时儿子才刚刚出生，如今已经秀美而高大了。有了孩子已经算晚，等他长大成人又能有几个年头。光宗耀祖本来就是最急切的事，给后代留下谋划岂能轻微。希望你早些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不要让母亲受到阿买的讥笑。《送儿子入学》说：养育孩子却不让他读书，还不如养猪养狗。能够养活却不能教育，生下这样的孩子难道不是有愧吗。何况我们是贫贱之家，幸好书香门第的传统还能延续。绵延遥远的十五代传承，儒门的恩泽已经流传很久（我家自前明以来传了十五代，读书传统从未断绝。学使河间纪公曾书写“书香世业”匾额来表彰此事）。祖先留下的事业不可废弃耕作，而读书正是立业的根本。错过时机，等到后来才读书，事情既劳苦，成效也少。即使读书了也不可以完全依赖，不读书又凭什么能够解脱困境。长大成人的根基在于幼年，正如清晨就要服劳于田亩。抚摸着这个娇弱痴顽的孩子，使我的心更加惊惧忧惧。强让他进入书塾，既亲自督责，又兼以爱护勉励。丈夫身在京城，我年年频频劳累双眼远望。公婆两人都已经鬓发斑白，何况居处又相隔遥远（我住在浮仁里的老宅，距离公婆居住的新宅还有一里路）。我的责任怎么能推给别人，我的心每天都辗转不安。假如稍有懈怠荒废，俯仰之间便会感到羞惭。清晨扶着书本出门，夜色降临还要燃烛，直到蜡烛变短。这样循环往复没有结束的时候，督促孩子读书也算是自我排遣。这些话句句深沉恳挚。章鉅每次读到这首诗，无不泪流满面，不能止住。先太夫人曾对章鉅说：“近来你父亲给你们讲我们宗族的故事，并且承蒙他翻阅史传给我们看，我颇有心得。因此我学习作《述德诗》四首：一首写周代先贤叔鱼公，一首写汉■⑴侯叔敬公，一首写汉代高士伯鸾公，一首写唐代补阙敬之公。”她的《伯鸾公诗》结尾两句说：“秦关与吴会，何地荐蘩苹。”大概伯鸾公出生在秦地，寄居于吴地，最终也死在吴地，但两地都没有听说建立祠宇，实在是典制上的缺憾，所以太夫人这首诗还只是用疑问的语气。后来章鉅任职吴中，多次寻找伯鸾公的祠墓，都没有找到，于是在皋皋桥附近建立祠堂、树立碑石，并辑成《梁祠纪略》二卷。吴地人又跟着吟咏歌颂他，把这件事传为盛事；这实在是太夫人的诗对他的教导。乾隆年间，闽中的徐雨松藩伯首先创作《素心兰》四首律诗，一时城中士人和官绅依韵唱和的多达几百家。作品还涉及闺秀，闺秀们也有和诗。先资政公原本是方伯门下的人，于是命先太夫人一同作诗。当时藩伯将和诗汇编成册，嘱托螯峰院长孟瓶庵先生评定优劣。先太夫人的诗中有“三霄桂窟输清绝，万顷芝田伫后缘”两句，先生笑着说：“这两句竟然成了诗中的预兆，梁氏家族的兴盛还没有尽头。”藩伯认为这话说得很有见识。先叔母许太淑人 先叔母许太淑人，字鸾案，侯官人，是山西翼城令崇楷公的长女、广东博罗令懿善公的妹妹，嫁给先叔父九山公，被封为淑人。她生长于名门，受到家庭教育的熏陶，勤学诗书、喜爱礼仪，成为杰出的妇女典范。她侍奉九山公，夫妻相敬如宾；虽然每天以诗律唱和，家中的政务却管理得严整，三族亲党都敬佩并以她为榜样。我幼年时，便跟随太淑人学习五言、七言诗的句法。她膝下的三个女儿都熟习吟咏，直到今天，家内家外的众多子弟人人都有诗集，这其中太淑人的功劳很大。她曾随任在汾晋一带，又两次进入京师，随后出山海关，遍游辽沈，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的一半。年过八十，精神面色仍不衰退。她善于弹琴，亲自题写居所为“琴音轩”，有《琴音轩诗草》藏在家中。《琴音轩集》中《冬夜仿古》说：蟋蟀在堂屋中鸣叫，萧瑟冷落，一年又到了暮冬。整个冬天守在京城，又看见沼泽腹地干涸。旋风绕着房屋呼啸，雪花铺遍大地。呆坐着倚靠红色火炉，畏惧寒冷而懒得挪动脚步。拥着被子直到日上三竿，自己觉得荒废了家中的事务。年轻力壮时尚且如此，便可以知道老年人的艰苦。想到那位倚门盼望我的老人，早晚都缺少我的调护。您两鬓斑白的头发已经满头，增加饭食还和从前一样吗。正值这霜夜严寒的时候，谁来替您温暖卧具。昨夜梦见回到家中，欢喜地与慈爱的婆婆相见。高兴地看见膝下的孙儿，含着糖果时还屡屡回头看我。耳边还留着他的嬉笑声，鸣鸡忽然把我惊醒。回头望向高堂，白云遮住了归去的道路。还没能用板舆迎接双亲，内心的思念却自始至终萦绕不绝。实在惭愧林中的鸟儿，尚且能够飞回来反哺父母。什么时候才能早日归来，写成我的《兰陔赋》呢？搔着头生出百般忧愁，对着笔呵气也写不成一句诗。先资政公说：“集中佳作很多，应当把这首诗列为上乘。”大概是因为孝思自然流露出来，诗意与寻常作品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