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纪实昭君本蜀郡秭妇人也。（《汉书》）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后汉书?匈奴传》）右旧史，王嫱字昭君。汉元帝时，匈奴入朝，诏以嫱配之，号胡阏氏。一说汉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其形，按图召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昭君自恃容貌，独不肯与，工人乃丑图之，遂不得见。及后匈奴入朝，选美人配之，昭君按图当行。及入辞，光彩射人，竦动左右。天子方重失信外国，恨悔不及，穷按其事。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狗马，人形不逮延寿下，杜阳望樊青尤善布众色，皆同日弃市，籍其资财。汉人怜昭君远嫁，为作歌诗。始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嫁乌孙王昆莫，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然。晋文王讳昭，故晋人改为明君。石崇有妓曰绿珠，善歌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王明君歌》，其文悲雅，“我本汉家子”是也，《琴操》载。昭君齐国王攘女，端正闲丽，未常窥看门户，攘以其有异于人，求之者皆不与，年十七，献之元帝。元帝以地远不之幸，以备后宫，积五六年，帝每游后宫，昭君常怨不出。后单于遣使朝贺，帝宴之，尽召后宫。昭君乃盛饰而至，帝问：“欲以一女赐单于，谁能行者？”昭君乃越席请往。时单于使在旁，帝惊恨不及。昭君至匈奴，单于大悦，以为汉与我厚，纵酒作乐，遣使者报汉，送白璧一双，骏马十匹，胡地珠宝之类。昭君恨帝始不见遇，乃作怨思之歌。单于死，子世达立。昭君谓之曰：“为胡者妻母，为秦者更娶。”世达曰：“欲作胡礼。”昭君乃吞药而死。（《乐府题》）司马氏讳昭，改昭君为明妃。（《随隐漫录》）明妃事，《前汉?匈奴传》所载甚略，但曰竟宁元年，单于入朝，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如此而已。而《西京杂记》甚详，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按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失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竟其事，画工毛延寿等皆弃市。《后汉?匈奴传》载此与《记》小异。如《杂记》，则是昭君因不赂画工之故，致元帝误选，已而行。如《后汉》所说，则是昭君因久不得见御，故发愤自请而行。二说既不同，而《后汉》且不闻毛延寿之说，《乐府解题》所说，近《西京杂记》，《琴操》所说，近《后汉?匈奴传》，然其间又自有不同。《琴操》谓单于遣朝贺，帝宴之，尽召后宫，问谁能行者，昭君盛饰请行。如《琴操》所言，则单于使者来朝，非单于来朝也，昭君在帝前自请行，非因掖庭令求行也。其相戾如此。此事《前汉》既略，当以《后汉》为正，其它纷纷，不足深据。（《野客丛书》）《汉书?元帝本纪》云，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陕西通志》）《琴操》言，王昭君齐国王攘女，适单于，生子世达，依其俗欲妻母，昭君吞药而死。元?马致远《汉宫秋》曲，言明妃和亲行至黑龙江，投江而死。皆与《汉书》不合。盖词家假设之言，非关事实，犹《文选?长笛赋》所云屈平适乐国澹台载尸归也。（《清白士集》）图画时元帝后宫既多，使图其状，每披图召见，诸宫人竟赂画工钱帛，独王嫱貌丽，意不苟求，工人遂为丑状。及匈奴求汉美女，上按图召昭君行，帝见昭君貌第一，甚悔之，而籍已定。乃穷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历代名画记》）阎立本图昭君妃（音配）虏，戴帷帽以据鞍。王知慎画梁武南郊，有衣冠而跨马。殊不知帷帽创从隋代，轩车废自唐朝，虽弗害为名笔，亦丹青之病尔。（《图画闻见志》）
译纪实。昭君本来是蜀郡秭归的女子。（《汉书》） 当初元帝在位时，昭君以良家女子的身份被选入掖庭。当时呼韩邪来朝见，元帝命令把五名宫女赐给他。昭君入宫数年，一直不能得到皇帝召见，积聚了悲伤怨恨，于是请求掖庭令让自己前往。呼韩邪临行辞别时举行盛大宴会，元帝召来五名女子给他看。昭君容貌丰美、妆饰华丽，光彩照亮汉宫；她回头顾盼、徘徊不定，使左右侍从都为之震动。元帝见到她大为惊异，本想把她留下，但又难以失信，最终还是把她交给匈奴。她生了两个儿子。（《后汉书·匈奴传》） 以上是旧史所载。王嫱，字昭君。汉元帝时，匈奴入朝，诏令把王嫱嫁给他，称为胡阏氏。另一种说法是，汉元帝后宫人数很多，不能经常召见，于是让画工画下宫人的容貌，按照画像召见临幸。宫人都向画工行贿，多的十万钱，少的也不少于五万钱；昭君自恃容貌出众，唯独不肯行贿，画工便把她画得很丑，因此始终不能被召见。后来匈奴入朝，汉廷选美女嫁给他，昭君按照画像被选中前往。临行辞别时，她的光彩照人，震动左右。皇帝正因为看重对外国失信，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彻底追查此事。画工中有杜陵人毛延寿，擅长画人形，能准确表现美丑老少；安陵人陈敞、新丰人刘白、龚宽，也擅长画狗马，但画人不如毛延寿；杜阳人望樊青尤其善于敷设各种颜色。他们同一天被处死，家产也被抄没。汉人怜惜昭君远嫁，替她创作歌诗。当初汉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命人在马上弹奏琵琶来安慰她旅途中的思念；送明君出嫁时也一定如此。晋文王名昭，所以晋人改称明君。石崇有个名叫绿珠的歌伎，善于歌舞，曾用这首曲子教她演唱，并亲自创作《王明君歌》，歌词悲凉雅正，“我本汉家子”就是其中的话，《琴操》记载了此事。昭君是齐国王攘的女儿，端庄美丽而娴雅，从来不曾窥视门户。王攘认为她与众不同，来求婚的人都不答应；她十七岁时，王攘把她献给元帝。元帝因为她家乡偏远，没有临幸她，把她留在后宫备用。过了五六年，皇帝每次游幸后宫，昭君总是怨恨自己不能出来。后来单于派使者来朝贺，元帝设宴招待，召来所有后宫女子。昭君于是盛装前来。元帝问：“我要赐给单于一个女子，谁愿意前往？”昭君便离开座席请求前往。当时单于的使者就在旁边，元帝惊讶而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昭君到了匈奴，单于十分高兴，认为汉朝厚待自己，于是纵情饮酒作乐，派使者向汉朝报谢，送来一对白璧、十匹骏马以及胡地珠宝之类。昭君怨恨元帝起初没有宠幸自己，便作了抒发怨思的歌。单于死后，他的儿子世达继位。昭君对他说：“按照胡人的习俗，继位者要娶父亲的妻子；按照秦人的习俗，则另行娶妻。”世达说：“我想依照胡人的礼俗。”昭君于是吞药而死。（《乐府题》） 司马氏避讳“昭”字，于是把昭君改称为明妃。（《随隐漫录》） 关于明妃的故事，《前汉·匈奴传》记载很简略，只说竟宁元年，单于入朝，请求娶汉人为妻。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很高兴。仅此而已。但《西京杂记》记载得很详细，说元帝后宫人数很多，不能经常召见，于是让画工画下宫人形貌，按照画像召见临幸。宫人都向画工行贿，多的十万钱，少的也不少于五万钱，只有王嫱不肯行贿，所以始终不能被召见。后来匈奴入朝，请求汉朝选美女作阏氏，于是皇帝按照画像让昭君前往。临行时召见她，发现她容貌是后宫第一，善于应对，举止娴雅；皇帝后悔了，但名册已经确定，又重视不能对外国失信，所以没有改换人选，而是彻底追究此事，画工毛延寿等人都被处死。《后汉·匈奴传》的记载与《西京杂记》略有不同。按照《杂记》的说法，昭君因为不肯贿赂画工，导致元帝误选她，随后才启程。按照《后汉书》的说法，则是昭君因为长久不能被皇帝召见，愤而主动请求前往。两种说法既然不同，而且《后汉书》还没有毛延寿的说法，《乐府解题》的说法接近《西京杂记》，《琴操》的说法接近《后汉·匈奴传》，但其中又各有不同。《琴操》说，单于派使者来朝贺，元帝设宴招待，召来全部后宫女子，问谁愿意前往，昭君盛装而来，请求前往。如果按《琴操》的说法，那么是单于的使者来朝，而不是单于亲自来朝；昭君是在皇帝面前主动请求前往，而不是因为请求掖庭令才前往。两者相互抵牾竟然如此。这件事《前汉书》记载简略，应当以《后汉书》的记载为正，其余各种纷杂说法，不足以作为确切依据。（《野客丛书》） 《汉书·元帝本纪》说，元帝把掖庭待诏王嫱赐给单于，作为阏氏。（《陕西通志》） 《琴操》说，王昭君是齐国王攘的女儿，嫁给单于，生下世达；世达按照胡俗想娶继母，昭君便吞药而死。元代马致远《汉宫秋》曲说，明妃和亲，走到黑龙江时投江而死。这些都与《汉书》不相符合。大概是曲家虚构的说法，并非事实，如同《文选·长笛赋》所说屈原前往乐国、澹台灭明载尸而归一样。（《清白士集》） 图画。当时元帝后宫人数很多，便让人画下宫人的形貌；每次打开画像召见，众宫人都争相用钱帛贿赂画工，只有王嫱容貌美丽，却不肯委曲求取，画工于是把她画成丑相。等到匈奴请求汉朝赐美女时，皇帝按照画像召昭君前往；见到昭君容貌为第一，十分后悔，但名册已经确定。于是彻底追查此事，画工都被处死，家产也都被抄没，合计达到巨万。（《历代名画记》） 阎立本画昭君嫁给胡虏时，戴着帷帽，骑在马鞍上。王知慎画梁武帝到南郊祭祀，画中人戴着衣冠而骑马。他们完全不知道帷帽始创于隋代，轩车废止于唐朝；虽然不妨碍称为名家之笔，却也是绘画上的弊病。（《图画闻见志》）
宋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云：《汉书》竟宁元年，呼韩邪来朝，言愿婿汉氏，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昭君字嫱配之。生一子，秣累立，复妻之，生二女。范晔书又言字昭君，生二子，与前书皆不合。其言不愿妻其子，而诏使从胡俗，此是乌孙公主，非昭君也。《西京杂记》又言，元帝使画工图宫人，宫人皆赂画工，而昭君独不赂，乃恶图之。既行，遂按诛毛延寿。《琴操》又言，本齐国王攘女，端正闲丽，未尝窥看门户，攘以其有异，人求之不与，年十七，进之帝，以地远不幸，欲赐单于美人，嫱对使者越席请往，后不愿妻其子，吞药而死。盖其事杂出，无所考正，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要之，《琴操》最抵牾矣，按昭君南郡人，今秭归县，有昭君村，村人生女，必灼艾灸其面，虑以色选故也。昭君卒葬匈奴，谓之青冢。以晋文王讳昭，号明妃云。（《历代题画诗类》）
评论傅元《琵琶赋序》曰：“故老言，汉送乌孙公主嫁昆弥，念其行道思慕，使知音者于马上奏之。”石崇《明君词》亦曰：“匈奴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配焉，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则知弹琵琶者，乃从行之人，非行者自弹也。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鲁直《竹枝词》注，引傅元序以谓马上奏琵琶，乃乌孙公主事，以为明妃用，盖承前人误。仆谓黄注是不考石崇《明君词》故耳。（《野客丛书》）古人作昭君词多矣，余独爱乐天一绝，其意优游而不迫切，然乐天赋此诗，年甚少，才十七年。（《诗人玉屑》）跋郑虞任《昭君曲》云：自张文潜下世，乐府几绝。吾友郑虞任作《昭君曲》，如“羊车春草空芊芊”及“重瞳光射搔头偏”之类，文潜殆不死也。但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能道昭君意中事者。淳熙甲辰三月二十三日，甫里陆某书。（《放翁题跋》）诗人咏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叙其离愁别恨而已。惟乐天云：“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不言怨恨，而惓惓旧主，过人远甚。其与“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者异矣。（《归田诗话》）余崇宁中，坐章疏入籍为元佑党人，后四年牵复过陈，张文潜、常希古皆在陈，相见慰劳之余，答曰：“灵毂子王睿作《解昭君怨》，殊有意思，能到入妙处。”词云：“莫怨工人丑画身，莫嫌明主遣和亲。当时若不嫁胡虏，只是宫中一舞人。”文潜云，此贞先生所谓笃行而刚者也。（《侯鲭录》）古今赋昭君词多矣，唯乐天作有恋恋不忘君之意，欧阳公《明妃词》，自以为胜太白，而实不及乐天。至于荆公“汉恩自浅胡自深”云云，则悖理伤道甚矣。（《鹤林玉露》）荆公论商鞅曰：“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夫二帝三王之政，何尝不行，奚独有取于鞅哉？东坡曰，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则舜之术也。此说犹回护，不如荆公之直捷无忌惮。其咏昭君云云，推此言也，苟心不相知，臣可以叛其君，妻可以弃其夫乎？其视乐天所作盖天渊悬绝也。（同上）《图经》云：“边地多白草，昭君冢独青。”陈给事言，明妃冢在归化城南三十里。归化隋之东丰州也。（又有西丰州）州南有空城，城中浮图一，六角七级，高矗天半，南向篆书颜额，曰“万部华严经塔”，第七级壁上大书“金大定二年奉敕重修”。多金元人题字，墨迹如新，而辞率俚鄙，唯一诗近雅云：“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知发旧红。昨夜梦回花下饮，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书。”按此诗宋元绛厚之之作也。（《带经堂诗话》）贾开宗注侯朝宗《王嫱故里》诗云，明妃本蜀人，考新城亦有王嫱故里，此必过新城者。是岁诸将以大凌河大司马杨嗣昌献和议，黄门何楷劾论之，疑即此时也。（《四忆堂诗集》）沈归愚尚书晚年受上知遇之隆，从古诗人所未有。作秀才时落第，咏昭君云：“无金赠延寿，妾自误平生。”深婉有味。六十七岁与余同入词林。（《随园诗话》）余自幼诗文不喜平熟，丙辰诸征士集京师，独心折于山阴胡天游稚威，常言“吾于稚威则师之矣”。稚威骈体直掩徐庾，散行耻言宋代，一以唐人为归。诗学韩、孟，过于拗涩，今录其近作，如《明妃》云：“天低海水西流处，独有琵琶堪解语。断丝枯木本无情，犹胜人心百千许。”（同上）
卷三
艺文（晋）石 崇
译宋代韩驹为李伯时所画《昭君图》题写的序说：《汉书》记载，竟宁元年，呼韩邪来朝，说愿意娶汉人为妻；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王昭君、字嫱，嫁给他。她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秣累继位后，又娶昭君为妻，生了两个女儿。范晔的书又说她字昭君，生了两个儿子，与前书都不相合。那种说昭君不愿嫁给儿子、皇帝下诏命她遵从胡俗的故事，是乌孙公主的事，不是昭君的事。《西京杂记》又说，元帝让画工画后宫宫人，宫人都贿赂画工，唯独昭君没有贿赂，于是画工把她画丑；她出发后，元帝便追究并诛杀毛延寿。《琴操》又说，她本是齐国王攘的女儿，端正娴雅，从未窥视门户；王攘认为她不同寻常，求婚者都不答应。她十七岁时被献给皇帝，皇帝因为路远没有宠幸她；后来准备赐给单于美女，昭君面对使者离开座席请求前往；后来她不愿嫁给单于的儿子，便吞药而死。大概这些事情杂见于各处，没有办法考订取正；正史尚且彼此不同，何况传记呢？总的来说，《琴操》的说法最为矛盾。考察昭君是南郡人，今秭归县有昭君村；村里生下女儿，必定用艾火灸烙她们的脸，担心她们因为容貌被选入宫。昭君死后葬在匈奴，称为青冢。因为晋文王名昭，所以称作明妃。（《历代题画诗类》） 评论。傅元《琵琶赋序》说：“老人们传说，汉朝送乌孙公主嫁给昆弥，因为想到她在路上的思念，便让懂音乐的人在马上为她演奏。”石崇《明君词》也说：“匈奴向汉朝请求婚配，元帝把后宫良家女子嫁给他。从前公主嫁到乌孙，命人在马上弹琵琶奏乐，来安慰她旅途中的思念；送明君出嫁时也一定如此。”由此可知，弹琵琶的是随行的人，并不是出嫁者自己弹。如今人们画明妃出塞图，画她在马上满面愁容、自己弹琵琶；作赋写词的人又把她亲自弹琵琶的意思写了出来。鲁直《竹枝词》的注释引用傅元序，说马上演奏琵琶是乌孙公主的故事，却把它用在明妃身上，大概是承袭了前人的错误。我认为黄庭坚的注释这样说，是因为没有考察石崇《明君词》的缘故。（《野客丛书》） 古人写作歌咏昭君的作品很多，我唯独喜爱白居易的一首绝句；它的意境从容舒缓而不急切。不过白居易写这首诗时年纪很小，才十七岁。（《诗人玉屑》） 陆游为郑虞任《昭君曲》题跋说：自从张文潜去世以后，乐府诗几乎断绝了。我的朋友郑虞任作《昭君曲》，其中“羊车春草空芊芊”和“重瞳光射搔头偏”等句，简直使文潜仿佛没有死去。只愿“夕烽长不惊甘泉，妾身胜在君王前”这样的句子，能够说出昭君心中的事情。淳熙甲辰三月二十三日，甫里陆某书。（《放翁题跋》） 诗人歌咏昭君的很多，大篇短章，大多只是叙写她离别的愁苦和怨恨。只有白居易说：“汉使回去时请替我传话，什么时候才用黄金赎回我这蛾眉？君王如果问起我的容貌，不要说不如从前在宫中时。”他不说怨恨，却对旧日君主情意深厚，远远超过一般人。他和“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的说法不同。（《归田诗话》） 我在崇宁年间因为上奏章而被列入元祐党人名册，后来过了四年，受牵连恢复官职，经过陈州。张文潜、常希古都在陈州，我们相见慰问之后，我回答说：“灵毂子王睿作《解昭君怨》，很有意味，能够达到精妙的境界。”词说：“不要怨恨画工把你的容貌画丑，不要责怪明主派你去和亲。当时如果不嫁给胡虏，也不过是宫中的一个舞女。”张文潜说，这正是贞先生所说的笃实行事而刚强的人。（《侯鲭录》） 古今写昭君的赋和词很多，只有白居易的作品有恋恋不忘君王的意思。欧阳公的《明妃词》自认为胜过李白，实际上却比不上白居易。至于王安石“汉恩自浅胡自深”等话，则非常悖理伤道。（《鹤林玉露》） 王安石评论商鞅说：“如今的人不可以非难商鞅，商鞅能够使政令一定得到施行。”可是，二帝三王的政令，何尝不能施行，为什么偏偏要取法商鞅呢？苏轼说，商鞅、韩非所用的刑法不是舜的刑法，但他们施用刑法的方法，却是舜的策略。这种说法仍然是在替他们回护，不如王安石说得直截了当、毫无顾忌。他歌咏昭君时说的那些话，也正是从这种观点推衍出来的：如果彼此不能心意相通，臣子就可以背叛君主，妻子就可以抛弃丈夫吗？王安石的作品与白居易所作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同上） 《图经》说：“边地多生白草，昭君的坟墓上草却独自青翠。” 陈给事说，明妃墓在归化城南三十里。归化是隋代的东丰州。（另有西丰州。）州城南面有一座空城，城中有一座佛塔，六角七层，高耸入云，朝南的一面用篆书题写匾额，称为“万部华严经塔”。第七层墙上大书“金大定二年奉敕重修”。塔上有许多金、元人的题字，墨迹像新写的一样，但文辞大多俚俗鄙陋，只有一首诗近于雅正：“去年曾醉海棠丛，听说新花又使旧花重红。昨夜梦醒还在花下饮酒，不知自己身在玉堂之中。瑞伯书。”考察这首诗，是宋代元绛厚之所作。（《带经堂诗话》） 贾开宗为侯朝宗《王嫱故里》诗作注说，明妃本是蜀地人；考察新城也有王嫱故里，这一定是经过新城时所作。这一年，各位将领以大凌河事件向大司马杨嗣昌提出和议，黄门何楷上疏弹劾议论他，推测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四忆堂诗集》） 沈归愚尚书晚年受到皇上深厚的知遇，这种情况是古代诗人中从未有过的。他做秀才时落第，曾咏昭君说：“没有钱送给毛延寿，我自己耽误了一生。”诗意深婉而有意味。他六十七岁时与我一同进入词林。（《随园诗话》） 我从小写诗作文就不喜欢平庸熟套。丙辰年各地被征召的士人聚集京师，我唯独对山阴胡天游稚威心悦诚服，常说：“对于稚威，我就把他当老师了。”稚威的骈体文简直压倒徐陵、庾信；他的散文以谈宋代为耻，一概以唐人为归依。作诗学习韩愈、孟郊，过于艰涩拗口。现在录下他的近作，如《明妃》诗说：“天低海水向西流的地方，只有琵琶还能够解说心曲。断弦枯木本来没有情感，却仍胜过人心千百倍。”（同上） 卷三。艺文。（晋）石崇。